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我有一個秘密[中] by西西特

☆、第50章 合租房裡的那些事

  半夜三點多,小區里黑燈瞎火, 覓食的夜貓都犯困, 無精打采的回了窩里。

  大陽台一片寂靜, 黑狗應該又被下藥了。

  黃單的上半身前傾,他把頭伸到窗外,認真聽著房裡的響動。

  是誰?

  黃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李愛國,他有鑰匙,可以趁著大家都睡著了,輕鬆進出這個房間。

  第二個想到的是……

  黃單頓住,剩下的三人裡面, 陳青青是被他最早排除掉嫌疑的那個人,張姐和王海之間, 後者的嫌疑更大一些。

  因為他通過女大學生撒的螢光粉, 發現地上留下的腳印偏大, 像是男士的鞋子。

  而王海當晚又在洗鞋。

  如果是巧合, 那也太巧了。

  黃單又有短暫的動搖,真的是那樣嗎?會不會就只是一場巧合?

  他這回的判斷嚴重受到了上個世界的影響, 真假難定。

  在上個世界, 那幾個嫌疑人裡面, 戴老闆的線索最明顯, 黃單覺得不是,沒想到最後竟然就是她。

  但那只是上個世界,不是這個世界。

  不一定是同樣的套路。

  也有可能就是。

  黃單還需要再找找線索,才能正確的將目標選定。

  系統先生說過的, 偷窺者不止一個,他不能填少了,也不能填多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黃單的整個後背漸漸被汗水打濕,他眨眼睛,一滴汗從眼睫上滴落,被鏡框攔下大半,剩餘的小半顫巍巍滑過臉頰。

  江淮已經在客廳了,黃單知道,他們前後守著,房裡的人插翅難飛。

  就在這時,黃單聽見了小陽台的門把手被握住,輕輕轉動的聲音,他立刻就撐住窗沿跳過去。

  門打開,一個黑影走出來,和黃單正面碰上。

  黑影發出驚嚇聲。

  下一刻,黃單的鼻子被打中,眼鏡飛了,他疼的蹲在地上,淚眼直流,手卻緊緊抓住著黑影的腿。

  黑影掙脫不開,拿另一隻腳去踹。

  黃單喊了聲。

  黑影大驚,拿出口袋里的一把軍||刀,朝黃單刺去。

  在客廳堵著房門的江淮聽到喊聲和動靜,他快步跑進衛生間,瞬間就翻過窗台。

  咔嚓一聲響後,是黑影的慘叫聲。

  江淮踩住黑影的後背,話是問的黃單,他嗅到了血腥味,「怎麼樣?哪裡受傷了?」

  黃單哭著說鼻子流血了。

  幾秒後,黑影的鼻子也被打流血。

  房間的燈打開,黃單看到黑影的臉,不是合租房裡的誰,是個陌生人,看起來年紀不大,二十出頭的樣子。

  他蹙眉,面前的一幕很出乎意料,以為會逮到偷窺者,沒曾想只是一個普通的入室行||竊。

  江淮捏著黃單的臉,「我看看你的鼻子還有沒有流血?」

  黃單擦掉眼淚,仰頭給他看。

  青年一直在哭,鼻子下面還流了不少血,江淮的眉頭皺在一起,他側頭,冷眼一掃。

  那道鋒利如刀的視線過來,蹲在牆角的黑臉小子打了個哆嗦,害怕的把頭往膝蓋里埋,大氣不敢出。

  江淮找衛生紙給黃單擦眼淚,擦鼻血,「去洗一下。」

  黃單洗把臉回來,江淮已經把事情問出來了。

  黑臉小子就住在小區里,是橋對面的二十三棟樓,他是跟著幾個朋友一起來S市找工作的,工作沒找到,錢也花光了,沒錢交房租,就想弄一點。

  頭一次乾這事,黑臉小子在網上的論壇貼吧里問經驗,做好充足的準備,他先是買齊所需要的物品,然後在小區里四處遊蕩,最後挑中幾個點,花十幾天時間蹲守,第一個點就是黃單的住處。

  黑臉小子知道黃單的房間沒亮過燈,裡面沒人住,他睡了一覺,半夜扒著水管爬了上來。

  黃單問道,「你用什麼東西打開了我的門鎖?」

  聽說小偷會用什麼老式發夾之類的開鎖,還有什麼□□,他想知道這個人是怎麼進來的,或許能摸到點關於偷窺者的信息。

  黑臉小子一隻手脫臼了,垂搭在一旁,他齜牙咧嘴,聽到黃單的問話,露出茫然之色,「沒有啊,你陽台的門是開著的,我直接就進來了。」

  黃單頓時就抬起眼皮,在這個人之前,偷窺者就來過了,「你知道這裡有條狗吧?」

  如果花過時間蹲點,不會不清楚。

  黑臉小子點頭,他拿手臂在鼻子下面擦擦,血跡被擦的半張臉都是,狼狽又淒慘,「我準備給狗下藥的,哪曉得那狗跟死了一樣,踢幾腳都沒反應。」

  說這話的時候,黑臉小子的語氣里都是古怪,還有幾分清晰的費解,沒有撒謊。

  黃單明白了,給狗下藥的,和上次進他房間的,是同一個偷窺者。

  那個人不偷不拿房裡的任何貴重物品,甚至是金||錢,只是偷窺,很奇怪。

  究竟是生活壓力太大,還是太無聊,才會喜歡進別人的房間,看別人**的東西,以此來尋找到一些樂趣。

  黑臉小子看到江淮拿出手機,就慘白著臉叫起來,哀求著說,「我什麼也沒偷,大哥你行行好,就當今晚沒見過我,把我放了吧!」

  一道寒光從他眼前閃過,軍刀被丟在靠近門口的地上,伴隨著江淮冰冷的聲音,「放了你?剛才我來晚一步,你就要往我朋友身上扎口子了。」

  黑臉小子不滿的說,「我那不是沒扎成嘛……」

  砰地一下,椅子被踢到牆角。

  江淮的面色可怕,整個房間里的溫度都降下來了。

  黑臉小子瑟瑟發抖。

  黃單也屏住了呼吸,沒敢找男人說話。

  偷東西,動刀子,差點出人命,這就不是小事了,比偷窺者要嚴重太多。

  江淮打了個電話,派出所的人上門,黑臉小子被帶走了。

  這事驚動了合租房裡的其他人,兩對夫妻裡面,出來看是什麼情況的都是男人。

  張海和李愛國問了怎麼回事。

  黃單說房裡進小偷了,他倆都嚇一跳,知道沒丟東西,人也沒受傷之後,全是松口氣的表情。

  三更半夜的,大家也沒細聊,知道情況後就各自回房。

  黃單在自己的房間里,他檢查著每個角落,每樣東西,大到衣櫃,小到喝水的杯子,毛巾,甚至是不用的鼠標墊,眼藥水瓶。

  片刻後,黃單的視線收回,停下搜查的動作,偷窺者沒有動任何東西。

  江淮叉著腿坐在椅子上抽煙,眼皮半搭著,不知道在思考著什麼。

  黃單在他面前來回走動,「你聽到那個小偷說的了吧,之前我跟你說有人偷窺,你不信。」

  江淮吐出一個煙圈,「我什麼時候不信了?」

  黃單停下來,垂眼看過去。

  江淮後仰一些,深坐在椅子里,「偷窺者就是你,我一早就說過的。」

  「……」

  黃單問他,「如果是我,那陽台的門怎麼會開著?」

  江淮撩了一下眼皮,「你忘了關?」

  「我記得你下班回來了,進這個房間待了一會兒,是我給你發短信叫你過去我那兒的,也許你走的時候沒想起來關陽台的門。」

  黃單無語幾瞬,覺得不太可能,他又問,「從女大學生房裡出來,一直停在衛生間里的腳印呢?」

  江淮不感興趣的挑挑眉毛,「她自己踩的唄。」

  「你要知道,這裡的押金是付一押三,拿趙福祥住的隔斷間來說,房租是五百五一個月,三個月就是小兩千,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臨時改變主意,或者是找到更好的住處,她要搬過去,一定會想盡辦法拿回押金這筆錢,你明白嗎?」

  黃單抿嘴,「可我覺得地上的腳印像男人的腳。」

  江淮的眉眼上抬幾分,「你沒發現那個女生的腳很大嗎?穿的鞋子大概是40碼的。」

  黃單沒注意,他對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煩躁,「不想跟你說話了。」

  江淮拉住他的手,往腿上一拽,低笑起來,「不跟哥哥說話,你想跟誰說話啊?嗯?」

  黃單說,「你不誠實。」

  江淮單手把他圈在懷裡,一臉的冤枉,「瞎說,我怎麼就不誠實了?我的心,我的人都是你的。」

  黃單說,「真有偷窺者,我指的不是我。」

  江淮叼著煙說,「好,就當那個偷窺者是存在的,那你跟我說說,對方的目的是什麼?」

  黃單搖頭,「不知道。」

  江淮的耐心十足,「那這段時間,你有沒有聽說過合租房裡的哪個人丟過什麼東西?」

  黃單說,「沒有。」

  江淮把煙夾開,在他的臉上親了親,「也沒有誰無緣無故的受傷吧?」

  黃單說,「沒有的。」

  江淮的薄唇往下移,在他的脖子里蹭著,還拿下巴上的一點胡渣扎他,「所以那個偷窺的人想幹什麼?好玩?」

  黃單被扎的有點疼,人往旁邊躲,「有一種說法,叫偷窺欲。」

  他把男人的腦袋撥開,「那種人可能在日常生活中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卻有著不健康的心理,會對別人的生活有一種不正常的好奇。」

  江淮又去蹭,樂此不彼,「嗯哼,還有呢?」

  黃單說,「我在跟你說話。」

  江淮悶聲笑,「聽著呢,你慢慢說。」

  黃單蹙眉,覺得男人完全不把偷窺者當回事,「你不想知道是誰給小黑狗下的藥?」

  江淮扯扯唇角,「還能有誰?不就是房東嗎?」

  黃單立刻扭頭,「你知道?」

  江淮咬||住煙蒂吸一口煙,「阿玉都是晚上去上班,凌晨幾點回來,每天她一回來,小黑狗就叫,吵的大家都不好睡,沒少跟房東反應,叫他們找阿玉說。」

  他頓住,古怪的問,「這些事你都不記得了?」

  黃單翻不到相關的記憶片段,「你還沒說到重點。」

  江淮說,「重點啊,就是房東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藥,隔三差五的餵給小黑狗吃,讓它睡的沈一些。」

  黃單一邊搜索著原主的記憶,一邊說,「阿玉已經走了。」

  「可能是房東忘了這茬吧。」

  江淮說,「你沒看到嗎?房東那頭髮掉的,都快禿頂了,記不住事也是正常的。」

  黃單這才知道男人說的是張姐,不是李愛國。

  張姐那頭髮掉的,確實有點厲害,她跟李愛國在附近的小區里都租了房子,再改造了租出去,按理說,就算是到手的錢又拿出去租新的房源,也不應該有那麼大的負擔。

  根據原主的記憶,他倆有個女兒,丟在老家給婆婆帶著,家裡的消費跟S市沒法比,生活上已經輕鬆很多了。

  黃單問道,「你不擔心嗎?」

  江淮聳聳肩,「有什麼好擔心的。」

  「跟你說實話,我只發現一個偷窺者,就是你。」

  他在青年的耳朵邊吹口氣,帶著淡淡的煙味,「不過你膽子小,嚇一次,你就慫了。」

  黃單若有所思。

  就算偷窺的人知道江淮很危險,避開了他,但是以他的職業習慣和警覺度,不至於絲毫沒察覺,是不是系統做過手腳?

  江淮說的偷窺者是他,只是一個誤會,真正的偷窺者另有其人。

  黃單在心裡喊了系統先生,問出他的疑惑。

  系統也答復了,「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嘆口氣。

  江淮聽見了,「你前不久才化險為夷,嘆什麼氣啊,要是你不想住在這裡,明天上午我就可以找到合適的房子。」

  黃單說,「現在公司很忙,等夏天過去吧。」

  江淮沒意見,「聽你的。」

  他揉揉青年的頭髮,「好了,我們去睡覺吧,明天你還要上班。」

  提到上班,黃單就犯困,「在哪兒睡?我這邊嗎?」

  江淮托著他的屁||股站起來,「你這兒沒空調,熱的要死,還離衛生間那麼近,誰放個屁拉個屎都能聞到味兒。」

  黃單,「……」

  回了次臥,黃單趴在江淮胸口,很快就睡了。

  客廳有腳步聲,陳青青起來上廁所,王海扶著,怕她摔跤。

  王海拿走馬桶上的衛生紙,這是他之前忘了帶回去的,「老婆,我真的不想再住在這裡了,我們搬家吧。」

  陳青青本來還說等孕初期過了再說,沒想到今晚會發生入室行||竊|的事,她聽著就害怕。

  晚上還好,有王海在,其他人也都在房裡,真要是出了事,扯著嗓子喊大聲點都能聽到,可是白天很多時候就她一個人在合租房裡,有個事只能等死。

  「行吧,你有空就找找房子,盡量不要太遠,不然不好搬東西,請搬家公司又不划算。」

  王海的速度非常快,他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時間就找到了幾個房子,電話聯繫一遍,下班了挨個去看,他看中一套兩室一廳的戶型,面積不大,就在菜市場左邊。

  房子里的整體感覺挺不錯的,就是整套租下來要兩千八。

  這房租王海一個人扛不了,他想跟朋友合租,主臥給朋友,自己住次臥,房租能少給一些,具體價錢怎麼分,還是要商量著來。

  王海第一個想到的是林乙。

  黃單聽到王海所說,他搖頭,說暫時不搬。

  王海有點失望,「林乙,你真要繼續住下去?這裡住過殺||人||犯,昨晚還進了小偷,太不安全了。」

  黃單說,「哪兒都不會有絕對的安全。」

  王海說也是,他欲言又止,「有個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黃單喝著娃哈哈,「什麼事?」

  王海的聲音輕下來很多,「這房子里有點怪,我很早就這麼覺得了,只是沒當回事,最近越去細想,越覺得滲得慌。」

  黃單不動聲色,「為什麼會這麼覺得?」

  王海搖搖頭說,「具體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住著不舒服。」

  黃單故意的說,「你不會是為了說服我搬家,才這麼說的吧?」

  「怎麼可能,我說的可都是真的。」

  王海唉聲嘆氣,「我承認,我是很希望你能跟我們一塊兒合租,但不會為了這事就胡說八道。」

  黃單停下喝娃哈哈的動作,裝作隨口一說,「下雨了,你那鞋子還在陽台放著。」

  王海一拍腦袋,「我給忘了。」

  他匆忙去收鞋,把小黑狗給嚇的汪汪大叫,認出了人又不叫了。

  黃單在小陽台的門口目睹了這一幕,等到王海往客廳跑,他就轉身,去冰箱那裡站著。

  王海跑的快,身上淋的雨不多,「天氣預報有時候一點都不靈,有時候就很靈,真沒個准。」

  黃單說是啊,他問道,「你這鞋是在網上買的嗎?」

  王海點頭,「嗯,我老婆給我買的。」

  黃單說挺好看,他說自己準備買一雙運動鞋穿,說著說著,就很自然的把王海手裡的鞋拿過來看,發現鞋是42碼的。

  王海沒發覺什麼,「那什麼,你,你你跟次臥那位,你們是不是那種關係?」

  黃單沒有露出緊張的情緒,「嗯。」

  王海說,「果然是那樣。」

  黃單把鞋還回去,他觀察到王海的表情,沒有什麼厭惡,反感,也沒有排斥,只是一種猜測得到證實的感覺。

  看來王海對同|性|戀的接受程度很高,或許身邊有這樣的朋友。

  王海突兀的說,「林乙,你當心著點。」

  黃單問道,「怎麼?」

  王海不答反問,「你知道他是幹什麼的嗎?」

  黃單說不知道。

  王海一臉驚詫,「你連他幹什麼的都不知道,就跟他在一起?」

  黃單繼續撒謊,「我問了,他不肯告訴我。」

  「他當然不會告訴你。」

  王海哎一聲,「跟你說吧,我見過他跟一群人打鬥,很嚇人。」

  他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露出後怕的神色,「跟一群人打鬥的不光是他,還有個男的,倆人的身手都很厲害,不但沒有被動,還佔著上風。」

  黃單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王海說,「我剛來S市的那年,具體哪天不記得了。」

  「林乙,你別跟我老婆說,她要是知道我有事瞞著她,會不高興的。」

  黃單說,「我曉得的。」

  王海正要走,他想起來了什麼,「對了,當時住我隔壁那女的也在場。」

  黃單依舊是好奇的樣子,「是嗎?」

  王海點頭,「她躺在地上,渾身是血,我以為她死了。」

  「我沒想到他們會前後搬到這裡來,更意外的是,他們好像不熟,你說怪不怪?」

  黃單的眼睛里閃了閃,阿玉和江淮都在撒謊。

  他們隱瞞著一些事,或者是在刻意的遺忘,誰都不去提。

  王海說還有個男的,是跟對方有關嗎?

  黃單捏了捏手指,不過,這些和他尋找誰是偷窺者的任務似乎沒有關係。

  王海拍拍黃單的肩膀,「這種事,你還是自己去問一下吧。」

  黃單嗯了聲。

  王海估計覺得江淮是混|黑的。

  快十點的時候,江淮回來了,買了一斤葡萄,還有幾個很大的桃子,兩個香瓜。

  黃單沒提他從王海那兒聽來的事情,江淮想說的時候,自然就會說的。

  江淮把鞋一脫,「要吃什麼?」

  黃單在看國外的視頻教學,「桃子。」

  江淮去給黃單洗了一個,他咬一口吃,臉色就變的難看起來,「媽的,那大媽盡鬼扯,說什麼這桃百分百的甜,不甜不要錢,甜個屁!」

  黃單抽空看他一眼,順便嘗了口桃肉,不甜不酸,味道不好,「這種話你也信?」

  江淮眨眼睛,「我信啊,我很單純的。」

  黃單,「……」

  江淮把桃丟桌上,再去洗一個,比前一個要甜一點,他把桃塞到黃單手裡,自己拿衣服去沖涼了。

  黃單很煩。

  他把桃吃掉三分之一,剩下的都給江淮吃了。

  江淮湊到電腦前看,「又不穿衣服。」

  黃單說,「只是畫,別帶其他的目光去看。」

  江淮吃著桃,聲音模糊,說帶什麼目光,人都是光|著的,「你畫過?」

  黃單說,「大學的時候畫過人||體。」

  江淮皺眉,「也不穿衣服?光|著?」

  黃單說不一定,看情況。

  江淮一張臉立馬就繃了起來,眼神黑沈沈的,身上也放冷氣。

  黃單把視頻暫停,「是你自己要問的。」

  江淮吃乾淨桃肉,把桃核扔進不遠處的垃圾簍里,往床頭一坐,「給我畫一張。」

  黃單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等我有空的時候給你畫。」

  江淮提出要求,「要跟我本人一樣帥。」

  黃單說,「好哦。」

  見男人又要提,黃單打斷他,「放心吧,我一定會把你畫的很帥的,現在你別說話了,我看完視頻,我們就做。」

  江淮的眼神瞬間就亮了,轉身就去拿T。

  黃單拖著視頻的進度條,「明天我不加班,我們可以多做幾次,但是你不能太大力了,好疼的。」

  江淮的額角一抽,「我一直克制著,真沒大力|乾||你。」

  黃單說,「你||乾||我的時候,我讓你輕一點,慢一點,你都不聽,很壞。」

  「……」

  江淮從後面抱住黃單,下巴擱在他的肩頭,「那你喜歡我對你的壞嗎?」

  黃單看著視頻,「喜歡。」

  江淮愣怔住了,他半響笑起來,心裡就跟喝了蜜一樣甜,「誠實的好孩子。」

  眼鏡被摘下來,黃單的視野模糊,男人寬大的手掌蓋住他的眉眼,慢慢往下移動,摸他的鼻子,摸他的嘴唇,掌心粗糙。

  黃單有點疼,「別摸,你的手好糙。」

  江淮親他的脖子,掌心撫||摸著他的臉,「我喜歡摸你。」

  黃單的臉又疼又癢,他抓著男人的手,聲音里帶著哭腔,「輕點摸,疼。」

  江淮的薄唇上移,親他後頸的碎發,親他的耳朵,啞聲說,「叫哥哥。」

  黃單哭著說,「哥哥。」

  江淮把人扳過來,從椅子上抱到自己腿上。

  黃單的視頻沒看完。

  電視被打開了,放的是某台的武俠電視劇,聲音開到最大。

  電視劇里的主人公在和人決鬥。

  那人手持長矛,當空揮下,水上波瀾壯闊。

  主人公措手不及,接連敗退,在承受長矛的一擊重擊之後,一個沒站穩,直接就跪到了地上,在劇痛中開口求饒。

  那人卻是緊追不捨,長矛直擊主人公的要害之處。

  水霧撩起,人影不停交錯,哭喊聲接連不斷。

  一場決鬥持續了將近三小時,主人公身負重傷,人趴著,一動不動。

  那人將長矛從主人公的身上|抽||出,將長矛擦乾淨,欲要再出擊。

  主人公翻過來,幾秒後就昏了過去。

  早上黃單又生龍活虎,沒跟江淮一起出門,他在大門口碰到了張姐,小黑狗在前面跑,嗖地衝下樓梯,小短腿邁的很快,一轉眼就跑沒影了。

  張姐頭上戴著塑料的遮陽帽,「林先生,早啊。」

  黃單回應,「張姐,昨晚睡的好嗎?」

  張姐說不好,「次臥那年輕人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天天晚上看電視,還開那麼大聲,吵的我頭疼。」

  黃單說,「我睡的早,沒聽見。」

  張姐下著樓梯,她今天穿的不是連衣裙,是T恤加休閒七分褲,唯一的評價就是勒,「那說明林先生的睡眠質量好,我就不行了,在床上不躺個幾小時是不會睡著的。」

  黃單說,「睡前喝杯牛奶,聽點音樂試試。」

  張姐說,「回頭我試試看,哎喲,我這老毛病要是能治好,做夢都會笑醒。」

  黃單側頭看去,中年女人左邊頭上有一塊是光禿禿的,頭髮都掉光了,肯定不止一處是這種情況。

  張姐不好意思的說,「我這吃的好,睡不好,頭髮掉的厲害,真不知道怎麼弄。」

  黃單說,「擦點生薑,主要還是放輕鬆,把心放寬。」

  張姐說心哪能說放寬就放寬啊,她衝出玻璃門外大喊一聲,「小黑,你跑什麼跑啊,回來!」

  小黑狗在草地上繞幾圈,半蹲著拉屎,不管張姐。

  張姐接了個電話,有人要看房子,她掛掉就給李愛國打,「你趕緊去南溪園那邊,17棟和36棟都有主臥,嗯,別磨蹭。」

  黃單聽完就跟她打了招呼離開。

  上午黃單從辦公室的議論聲知道一個事,一個頂級的販||毒團伙被一窩端了。

  黃單一開始沒想注意,他去茶水間泡咖啡的時候隨意刷了刷,就刷到那個報道,發現他見過販||毒團伙的老大,就是上次奔馳車里的中年人。

  那會兒阿玉從中年人的車里下來,還跟他有說有笑,他們認識。

  黃單想起了阿玉。

  他還是不明白,阿玉為什麼那麼突然就走了,也擔心阿玉的身體,總覺得是生了病。

  黃單回到座位上就開始走神,似乎有什麼東西被他給遺漏了。

  美術組的富二代女同事要結婚了,給辦公室里的同事們發請帖,把舉辦婚禮的酒店和時間也說了,希望大家都來祝福她。

  黃單心不在焉,他問身邊的同事,「在哪個酒店?」

  同事說了酒店的名字,「明天下午三點,到時候我們美術組恐怕要兩桌。」

  黃單在心裡記下來。

  他以前參加過同事或者同學的婚禮,紅包的數目都不一樣,他問同事要包多少。

  同事說晚點大家會在群里商量一個數目,都包一樣的。

  那個明天結婚的女同事開玩笑,「有女朋友就帶上女朋友,給大傢伙介紹介紹。」

  其他人附和。

  辦公室的單身狗沒幾只,更多的都是成家立業的。

  黃單沒有女朋友,只有男朋友。

  他拿出手機給江淮發短信,問要不要和他一起參加婚禮。

  短信很快就回了,就一個字:要。

  旁邊的同事看過來,眼睛落在黃單的手機上面,「林乙,你乾嘛不再等等,下半年這款肯定能便宜一點。」

  黃單還沒說話,另一邊的同事就先他一步開口。

  「我之前早就讓你把那破諾基亞扔了,你不扔,說只是接打電話,還能用幾年,沒想到你要麼不換,要麼就換個豪的,林乙,你可以啊。」

  「連我都捨不得買。」

  「可不是,三千哎,買了我能疼死。」

  辦公室最貴的手機就是黃單用的這款,除了他,還有兩個人在用,平時很高調。

  黃單不好說什麼,要說不是自己買的,大家必然會追根問底。

  還是沈默著吧。

  手機這東西,有人看重,哪怕是吃鹹菜咽饅頭,也要攢錢買,有人無所謂,黃單就是後者。

  明天是週末,所以今晚不加班。

  黃單下了公交,就在站台看到男人,很高很帥,也很有男人味,他站在人堆里,很醒目。

  江淮的工作時間不固定,挺自由的,每天都來接黃單。

  倆人走一段路,才說上話。

  江淮問道,「明天的婚禮是幾點?在什麼地方?我去合適嗎?」

  黃單一一回答。

  江淮說,「你希望我去嗎?」

  黃單嗯道,「要是你沒時間,可以不去的。」

  他看出來,男人好像有事。

  江淮手插著兜,「我是有點事,不過,明天下午我要陪你參加婚禮。」

  黃單說要取個錢。

  江淮問他紅包準備包多少,聽了以後就從皮夾里拿了錢給他,「別取了,你那點工資本來就不多,存著吧。」

  黃單說,「你也沒錢。」

  江淮笑了笑,「我再沒錢,養你還是夠的。」

  黃單說把工資卡給江淮。

  江淮側頭,「那是你的工資卡,給我乾嘛?」

  黃單說,「我存不住錢,你幫我存。」

  江淮挑了挑眉,「好吧,回頭你放我這兒,我給你存著。」

  黃單看到夫妻肺片,他停下腳步,「買五塊錢的海帶絲吧。」

  江淮二話不說就去給他買。

  晚上江淮在整理黃單電腦里的垃圾,「林乙,你這文件夾里的畫還要不要?不要我就刪了啊。」

  黃單停下穿鞋帶的動作去看,「這是哪個盤里的?」

  江淮說,「D盤里的。」

  黃單湊近點,發現文件夾的命名是一串英文字符,混在360的文件夾裡面,他沒注意,可能是原主臨摹的畫,抽象派。

  江淮給出評價,「太醜了吧。」

  「就是一種畫法。」

  黃單剛要說刪了,又改變主意,「留著吧,別刪了。」

  江淮沒刪,繼續給他整理,「你這電腦里的東西真多,竟然還沒被你弄垮掉。」

  「操,你連這種網站都有?」

  黃單把腦袋湊到電腦屏幕前,「我不記得了。」

  江淮給他刪了,板著臉說,「以後少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影響身心健康。」

  黃單說,「我知道的。」

  江淮又說,「女人有什麼好看的,要看就看我,聽到沒有?」

  黃單說,「聽到了,我不看女人,看你。」

  知道他沒有敷衍,也沒有撒謊,江淮這才滿意的勾勾唇角,「不是我說,看不出來啊你,掃||黃掃的就是這種網站,域名應該經常換,你竟然能一直找到。」

  黃單蹙蹙眉心。

  他沒有從原主的記憶里翻找到,看來是有缺少東西。

  第二天下午,黃單和江淮去了酒店。

  新娘子的家境不錯,和男方門當戶對,婚禮辦的很豪華。

  黃單向同事們介紹江淮,說是自己的好朋友。

  他和江淮穿的都是襯衫長褲,外形有差距,一個一看就不成熟,另一個一看就很有安全感。

  所以江淮成了大廳女孩子們關注的對象。

  黃單應付完第三個女同事,其中有兩個不是美術組的,他都不認識,那倆人為江淮來的,要電話號碼。

  那三人都沒要成,黃單說江淮有喜歡的人。

  第三個女同事一臉的感慨,很有故事的樣子,「果然帥哥都是別人家的。」

  她把目光移到黃單身上,「你呢?」

  黃單剛要說話,背後就傳來江淮的聲音,「他也有。」

  女同事遺憾的走人。

  江淮扯開袖扣,把一截袖子捲起來,「那些女的怎麼那麼多話,問個沒完。」

  黃單說,「因為你好看。」

  江淮喝口紅酒,「換個詞。」

  黃單說,「有魅力。」

  江淮斜眼,「你也這麼覺得?」

  黃單點頭,「和我做的時候最有魅力。」

  江淮的呼吸一重,微微低頭,在他耳邊說,「你別逼我把你拽去衛生間,在隔間里|乾||你。」

  黃單,「……」

  江淮把領子扯起來一點聞聞,有香水味,全是那些女人身上的,他煩躁的皺著眉頭,接下來都是面無表情。

  婚禮走著流程,兩位新人接受祝福。

  黃單正在和江淮說話,余光瞥到什麼東西朝他這裡飛過來,他本能的伸手去接。

  那是新娘子的捧花。

  黃單接到了。

  眾人哄笑,一個個的給黃單道喜,說他要娶老婆了,到時候通知大家一聲,好去喝喜酒。

  黃單抽抽嘴,「我沒老婆的。」

  江淮憋著笑,眼底溫柔,「嗯,你有老公。」

  婚禮結束以後,江淮就去辦事了。

  黃單是自己回來的,關門的時候聽到陳青青在房裡打電話。

  那頭好像是她的老同學,提到出來聚聚,還有蘇州旅遊什麼的。

  掛掉電話,陳青青自言自語,「我去年在蘇州虎丘旅遊洗的相冊放哪兒了?」

  黃單停下腳步,無意識的說,「在你衣櫥下面的第二個抽屜裡面。」

  陳青青把抽屜拉開,要找的那本相冊還真的放在裡面,她把相冊拿出來翻翻,忽然奇怪的問道,「我自己放的東西都忘了在哪兒,林乙你是怎麼知道的?」

  她不敢置信的笑著說,「猜的嗎?好厲害啊!」

  黃單愣住了。

  對啊,我是怎麼知道的?

  真是猜的?

  黃單盯著陳青青的臉,他盯的異常仔細,一寸一寸的移動,沒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陳青青的眉毛比較黑,也粗,左邊的眉毛里有顆痣。

  黃單冷不丁的想起原主電腦里的那些畫,一張一張的在他腦海裡浮現,翻動,他的面色微變,轉身就往房間里跑。

  陳青青納悶,她小聲嘀咕,「怎麼了這是?一驚一乍的。」

  把門一關,黃單繞過桌子去打開電腦,點進D盤那個文件夾,他快速滑著鼠標的滑輪,在一堆畫裡面找到一張人臉。

  那張人臉是抽象的畫法,左邊眉毛里有顆痣。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哈這章我寫的已經很明顯啦,很早的時候阿黃他男人就說了的,猜對的小夥伴有不少呢,後面還有的。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51章 合租房裡的那些事

  黃單拉開椅子坐下來,盯著每一張畫, 他盯的認真仔細。

  幾分鐘後, 黃單把鼠標松開, 起身出去。

  陳青青在翻相冊,感慨去年自己一身是勁,不上班就要跟王海出去玩,現在根本不想動,只想待在房裡,她聽到響聲就去把門打開,「怎麼了?」

  黃單看一眼她手裡的相冊, 「能不能借給我看看?」

  陳青青,「可以啊。」

  「你要去蘇州遊玩?去的話, 我建議你別去園林了, 沒什麼好看的, 觀前街也很一般, 虎丘和木瀆倒是可以……」

  黃單沒心思聽,他開口打斷, 「一會兒就給你。」

  陳青青說不著急, 「你慢慢看吧, 照片拍的不怎麼好, 真實的風景要比照片里的漂亮很多。」

  黃單道謝,轉身回房。

  他翻開手裡的相冊,快速往後翻,幾乎都是風景, 只有少數照片上是陳青青,她和王海的合照更是少的可憐,一共兩張。

  相冊被放到電腦桌前,黃單看看照片上的陳青青,是個特寫,能夠清晰看見她臉上的雀斑,痣,痘印。

  黃單垂著眼皮看照片,他就那麼看著,一直在看。

  良久,黃單閉上眼睛,將他從陳青青那張臉上看到的每一處細節都在腦子里刻印一遍,再三確認。

  他把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摘下來,仰頭靠著椅背,擠一下藥水瓶,滴進去兩滴眼藥水。

  乾澀的感覺得到緩解過後,黃單戴上眼鏡,又一次去看文件夾里的抽象畫。

  從六點到七點,黃單都坐在椅子上,兩眼盯著電腦屏幕,他發現一個怪異的現象,這些抽象畫的五官誇張,看著都大不相同,其實所有的人臉僅僅只是兩個人。

  黃單可以確定,那些人臉裡面,一個是陳青青,另一個……

  是阿玉。

  黃單拿出手機,從圖庫里翻出一張照片。

  那天黃單在小區樓底下等江淮,看到房東養的小黑狗在跟一隻大黃狗玩,兩只狗趴在草地上,面朝夕陽,尾巴一甩一甩的,他等的無聊,就臨時起意,拿手機去拍,順便看看這手機的像素如何。

  沒想到阿玉的臉突然出現在他的鏡頭裡。

  黃單的手一抖,鏡頭晃了一下,就有了這張照片。

  照片里的阿玉那張瓜子臉幾乎佔據整個鏡頭,雖然整體都有一點點模糊,細心去看,還是能看出她五官里的特徵。

  陳青青左邊眉毛里的痣,側臉看很挺的鼻子,顴骨位置的幾個小雀斑,生氣時臉上的厭惡,憤怒,阿玉微翹的眼尾,眉眼之間的冷艷,鼻尖上的小痣,上薄下厚的雙唇,看人時的淡漠,疏離,戒備,好奇……

  黃單之所以能看出這麼多東西,那是因為他已經知道是怎麼回事,在對號入座,如果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根本不會把這些抽象的人臉和陳青青阿玉想到一起去。

  這些細節特徵不是一天兩天能夠觀察出來的,需要長期的堅持。

  黃單來合租房住了有一段時間,他平時只是在相反設法地探究每個人的情緒變化,言行舉止,從來沒把注意力放在哪個人的臉部上面。

  因為對他來說,大家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差不多。

  黃單怎麼也沒想到,他要找的偷窺者會有原主林乙的份兒。

  哪怕是知道這一點,黃單的腦子里依舊沒有相關的記憶片段,他在心裡說,「系統先生,你們不能這麼玩。」

  系統,「在下只是負責接待您,發佈任務,至於其他,都不是在下的工作範圍之內,也無權知曉。」

  黃單說,「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一共有幾個偷窺者?」

  系統,「黃先生,在下只能透露,林乙不是唯一的一個。」

  黃單,「……」

  說沒說有什麼區別?這個他早就知道了的。

  「觀察不叫偷窺,江淮有職業習慣,會比普通人要對身邊的人多一點留意,但他不會偷偷趁人不注意,進出其他人的房間,查看他們的隱|私,所以江淮不會是任務目標之一。」

  黃單自言自語,「他只會為了案子,在暗地裡調查趙福祥。」

  「陳青青回老家期間,我發現有人進我的房間,動過水杯的位置,所以她排除在外,阿玉走了,原因不知道,但是遭到小偷行||竊的那晚,偷窺者在小偷之前來過我的房間,可是阿玉已經不在合租房裡了,她也排除。」

  將心裡的分析做了總結,黃單陷入沈思。

  那剩下的就只有……

  張姐,李愛國,王海。

  王海活的壓抑,整個人生都像是被踩扁了,讓人看著都覺得呼吸困難,擔心他隨時都會窒息而亡。

  他對陳青青究竟是感情多一些,還是習慣多一些,黃單看不透。

  不過,王海的嫌疑現在是三人裡面最小的。

  江淮說女大學生房裡的腳印是40碼的,可是王海穿的鞋碼是42的,差兩個碼數。

  還有一點,王海如果是偷窺者,那他只能晚上行動,因為他白天是要上班的,工資卡一直都在陳青青手裡,要是不去上班,請假扣工資的事瞞不過去。

  可晚上有陳青青睡在旁邊,王海想單獨行動,並不容易。

  就算王海會下藥迷暈陳青青,可那頂多也是以前,現在陳青青懷著身孕,他那緊張的樣子,不是裝的。

  張姐和李愛國夫妻倆就不同了,他們都沒有正兒八經的工作,不用坐班,時間自由分配。

  之前在工作日的白天,只有陳青青和阿玉在家,現在就剩陳青青了,除了她,沒人知道張姐和李愛國白天回不回來,回來幾次。

  或許,連陳青青都不知道具體情況。

  她把門一關,在裡面看電影跳舞,睡大覺,怎可能曉得外面的事。

  要是陳青青下樓溜達,買什麼東西,那合租房裡就沒人了,這時候張姐和李愛國二人之間的哪一個回來,都完全可以有充足的時間進入大家的房間,再全身而退。

  黃單的思緒中斷。

  假設另一個偷窺者在張姐和李愛國之間,那進他房間,站在床邊盯著他看的人是誰?

  黃單撐著頭,手指在發絲里撥幾下,張姐的生活壓力大,睡眠質量差,因為早年遭受過背叛,和李愛國的夫妻生活有矛盾,可能比王海和陳青青之間的問題要更嚴重。

  他腦補張姐從大陽台翻到小陽台的情形,覺得風險不小,一個不慎就會掉到一樓的草地上。

  至於從衛生間的窗戶翻到小陽台,風險倒還好,就是難度比較大,以張姐的體型,會被卡在窗戶那裡,要費力往前擠。

  李愛國長的瘦高,手腳麻利,翻陽台和窗戶的動作會輕鬆很多。

  黃單想起來一個事,江淮跟他說房東有每個房間的鑰匙,那些鑰匙肯定就放在主臥的某個地方,張姐和李愛國都能拿到。

  江淮還說過,除了他們,其他人的房門都換了鎖。

  李愛國很會修理家電,工具齊全,打開那些門鎖對他來說,應該不是多大的難事。

  黃單揉揉太陽穴,這麼說,還是李愛國的嫌疑最大啊。

  他的視線從抽象畫移到相冊上面,又往手機屏幕上移去,原主只偷窺合租房裡的年輕女性,張姐自然不在其中。

  在電腦前思考片刻,黃單開始去一個盤一個盤的點開文件夾看,一個都不放過,被他從E盤一個軟件的安裝文件夾里找到一些視頻,藏的挺隱秘,裡面的主角還是陳青青和阿玉。

  有陳青青穿著吊帶裙站在水池邊刷牙的一幕,她和王海一起去買菜,在路上接||吻的畫面,還有他們開著門摟摟抱抱,吵架,砸東西的情景。

  關於阿玉的,大多都是晚上跟拍的視頻,畫面質量差不少,有她濃妝艷抹的等公交,有她和姐妹們吃路邊攤,也有她穿著清涼的在馬路邊和客人周旋,孤身或結伴的進出洗|浴中心……

  這些視頻都是些生活中的邊邊角角。

  黃單沒看到合租房裡的其他人,原主並不在意他們。

  抽象畫全是人臉,不存在什麼袒胸露背,或者是私||密部位,視頻都是平著拍的,沒有從下往上的仰視鏡頭,也沒有大尺度的東西出現。

  原主是在偷窺,心理不健康,但不到喪心病狂的扭曲程度。

  他大概是比較關注陳青青和阿玉兩位美女,會去注意一些小細節,以此來獲得某方面的欲||望。

  原主可能只是無意間撞見陳青青放相冊,記住了。

  也許他真的在陳青青離開房間後悄悄進去過,對裡面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黃單搜不到記憶,無法確定。

  他目前只能肯定一點,要填的答案里有原主林乙。

  前不久無意識的說出相冊的準確位置,大概是觸碰到了某個點,現在原主的記憶里什麼也查不到。

  黃單嘆口氣,是他自己大意了,沒想到原主的記憶會被做手腳。

  江淮不止一次的說只在合租房裡發現一個偷窺者,就是他,黃單以為是在逗他,從來沒當回事。

  「系統先生,這次我完全沒有猜到。」

  系統,「別擔心,只要黃先生沒有填交答案,您就有完成任務的機會。」

  黃單忽然怪異的問,「另一個不會是我自己吧?」

  他為了任務,一直在偷偷觀察,之前覺得不算,也從系統那兒套過話,現在又不敢那麼確定了,誰知道會不會再擺他一道?

  系統,「不是。」

  黃單感激道,「謝謝。」

  作為一個實習生,本身就接觸不到高層的東西。

  這次系統先生沒有在敷衍,能給他肯定的答案,已經很不容易了,也是對他的關照。

  江淮辦完事回來,就看到黃單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開門的聲響沒打擾到黃單,臉上多了一隻大手,寬大的手掌有些汗濕,掌心粗糙,帶來的絲絲疼意一下子就將他的思緒扯回。

  江淮沒把手拿開,繼續摸他的臉,「病了?」

  黃單睜開眼睛,「沒有,我心情不好。」

  江淮微微俯身,將他額前的碎發從左往右順了順,關心的詢問,「跟哥說說,心情怎麼就不好了?」

  黃單沒說話。

  江淮這就開始猜起來,「讓我想想,你是不是參加完同事的婚禮,也想結婚?」

  黃單搖頭,「不想,結婚很麻煩的。」

  江淮眯著眼睛問,「是嗎?跟我結呢?」

  黃單說,「更麻煩。」

  江淮的面色沈下去,一口咬在青年的唇上,惡狠狠的說,「年紀不大,就這麼怕麻煩,以後還得了啊?」

  黃單抽一口氣,後挪著靠坐在床頭,手在男人的胸膛上推推,沒推開,他疼的眼睛泛紅,「你怎麼動不動就咬我?」

  江淮蹭著他的嘴唇,舌尖掃過,「不咬你咬誰?嗯?」

  黃單的呼吸一停,聽見男人低低的笑聲,「滿大街都是人,我誰也不想咬,就想咬你,誰讓你是我江淮的人呢。」

  他弓著背脊,環住了男人精實的腰身,是一種找到依靠的姿勢。

  江淮的嗓音粗啞,「餵,你這是……在撒嬌?」

  黃單說,「嗯。」

  江淮有點無措,他摸摸懷裡人的頭髮,腦子里先是一片空白,而後就是亂七八糟的猜想,「你不會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吧?」

  黃單,「……」

  江淮捧著黃單的臉,抬起來一些,目光犀利,「前女友跟你聯繫了,要跟你復合?我知道你大學談過一個,大四畢業前才分的。」

  黃單問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江淮沒聽懂。

  黃單嘆息,「胡思亂想的毛病。」

  江淮的面部抽搐,「別岔開話題,回答我。」

  黃單說,「前女友已經嫁人了。」

  江淮抵著黃單的額頭,看進他的眼底,「所以你難過?」

  黃單不想跟他說話了。

  江淮抱住他,手臂收緊,「讓哥哥抱會兒。」

  黃單感覺男人從外面回來以後就有點不對勁,情緒似乎並不高,是為了他強行扯高的,抱著他的力道,給他一種很怕失去的感覺,「你的事情辦完了?」

  江淮把臉埋在他的頸窩里,「嗯。」

  黃單隨口問了男人一句,「去抓壞人了嗎?」

  江淮說不是,「是去看好人。」

  黃單,「哦。」

  這世上的壞人不少,好人更多,他不知道男人看的是哪個好人。

  江淮抱抱他,松開些,又抱抱,「我還沒有吃飯。」

  黃單說,「我也沒有。」

  江淮提起精神,手伸進他的領口,在裡面摸了一把,「那我們出去吃飯吧,就去小區旁邊的火鍋店吃。」

  黃單說,「好哦。」

  江淮無意間瞥到桌上的相冊,「這誰的?」

  黃單這才想起來相冊的事,他趕緊把相冊給陳青青還回去。

  到房門口時,黃單聽見裡面傳出陳青青的聲音,也有王海的,提到搬家,房租,公交,好像是在討論換房子的事情。

  敲門聲響幾下,王海去開門。

  黃單遞過去相冊,「我借來看的,睡一覺給忘了。」

  王海把相冊接住,「沒事兒,我老婆跟我說了的。」

  他想起來了什麼,「對了,我找到房子了,不過那房子現在還有人住著,對方要等到下個月的十號才搬走。」

  黃單問道,「在哪兒?」

  王海說,「還在這個小區。」

  黃單說,「哦,那挺近。」

  王海嗯了聲,「我老婆懷著孕,房子里的東西也多,搬遠了不方便。」

  黃單忽然開口,「我記得上次你跟我說,你覺得這房子里怪怪的。」

  不等王海回答,他又說,「昨晚發生了個事,我起來上廁所的時候,你猜我看到了什麼?」

  王海被勾起好奇心,「你看到了什麼?」

  黃單胡編亂造,「衣櫃的門是開著的,但是我睡前明明關了。」

  他的語調放慢緩,聲線壓的極低,「我就起床去看,等我把衣櫃的門慢慢打開,我發現……」

  王海吞口水 ,眼睛瞪大,他在緊張,興奮,害怕,期待,儼然就是一副聽恐怖故事的狀態。

  黃單盯過去,這人沒有在裝。

  「裡面只有衣服,沒有躲藏著什麼人,很奇怪,不知道衣櫃的門是怎麼開的。」

  王海搓搓胳膊,「真滲得慌。」

  黃單盯著他,一言不發。

  王海被盯的渾身不自在,猛然問道,「林乙,你不會是在懷疑我吧?」

  黃單說,「對,我是懷疑過你。」

  王海的臉色變的難看,「我好好的,跑別人的屋裡幹什麼?」

  「不止是你,其他人我也懷疑了,但是我後來細想,覺得我沒跟誰結怨,不會有人半夜進我的房間,而且,我檢查了,沒丟什麼東西。」

  黃單說,「可能是我記錯了吧。」

  王海說,「絕對就是你記錯了,要是真有人進去了,不會冒那麼大的風險就只是拉一拉你的衣櫃,又不是吃飽撐的。」

  黃單說,「也是。」

  「說起記錯了,我也有過一次。」

  王海一邊回憶一邊說,「就是兩個月前的事,我跟我老婆去七寶玩,到公交站台的時候感覺下午可能要下雨,我就回去拿傘,發現房門是開著的,當時我以為遭小偷了,我仔細檢查以後,發現東西都在,才知道就是我自己忘了關門。」

  他笑笑,「人有時候太緊張了,太放鬆了都不好。」

  黃單想起王海在建行取款機那裡再三確認錢和卡都放在皮夾里的一幕,他會把門關上,一遍遍的摸門鎖,推門,確定真的關了,不應該會做出忘記關門的事情。

  王海不知道想到什麼,他哎一聲,「說真的,你也早點搬吧。」

  黃單說,「我知道的。」

  王海在心裡松口氣,這地方進過小偷,住過殺|人||犯,混|黑的,還有個像是小姐,房東又經常吵架,挺亂的,搬了換個新環境迎接寶寶。

  之前那兩室一廳的房子是真的很好,但是他跟同事的交情很淺,沒有關係不錯的,合租的對象就想到了林乙,也只有這個選擇。

  可惜對方不願意。

  現在找的這個跟三戶合租,那三戶都是年輕女孩,普通的上班族,客廳沒有隔斷間,也算可以了。

  「空調的錢虧了,哎,早知道就不一次性把七百交清了,還是你明智,沒裝。」

  黃單說,「他裝了,等於是我裝了,也虧。」

  王海驚愕,「你們的錢放一起花?」

  陳青青的聲音從房裡傳出來,「你倆在門外聊什麼聊這麼長時間?林乙,進來坐啊。」

  黃單拒絕了,江淮還在等著他一起去吃飯。

  匯豐佳苑的地段比較好,前後左右全是各式各樣的商鋪,離大潤發超市近,菜市場,輕紡市場,銀行都在周圍,非常方便。

  小區右轉就是火鍋店。

  黃單是第二次來,這次沒有阿玉和表弟,就他跟江淮兩個人,他們去了樓上,在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來。

  江淮點菜,給黃單拆消毒碗筷。

  黃單撐著頭看窗外的夜景,「你點的多了,我們吃不完的,走的時候打包帶回去吧。」

  江淮把碗筷的包裝袋子丟垃圾簍里,「湯湯水水的,怎麼打包?」

  黃單說,「我看過別人打包,可以的。」

  江淮揶揄的笑起來,「行吧,那就打包回去吧,不浪費是傳統的美德。」

  黃單看看他,又去看夜景。

  江淮在桌子底下蹭他的腳,「乾嘛呢?外面有什麼好看的,還不如看我。」

  黃單說,「我早上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你,晚上睡前看到的也是你,每天都是這樣。」

  江淮愣了愣笑道,「這麼聽起來,我們過的很甜蜜啊。」

  黃單說,「嗯,很甜蜜。」

  他的雙眼猝然微微睜大,看到樓底下的兩個熟人,是張姐和李愛國,也是來吃晚飯的。

  張姐把電動車上鎖,和李愛國一道兒往店裡走,她走幾步回頭,去把鎖拽拽,這個動作連續做了兩次。

  黃單的身體微微前傾,看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店門口,很快就見張姐一人出來了,後面是李愛國,喊了什麼。

  張姐不搭理,她又回到停車的地方拽鎖。

  黃單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張姐也有疑心病,和王海一樣,看起來好像比他還嚴重。

  江淮撐著桌面站起來,頭湊過去問,「看什麼呢?」

  這時候,張姐已經進了店裡。

  黃單說,「吃完飯我們去水果店吧,我想吃西瓜。」

  江淮一本正經,「西瓜有什麼好吃的,糖分那麼高,除了利尿就沒別的好處了,還是香蕉有營養,回去吃香蕉吧。」

  黃單說,「我不要吃你的香蕉。」

  江淮換個位子,坐在黃單旁邊,悄悄捏他的腰,「不識貨的傢伙。」

  黃單,「……」

  一整只雞切開了在鍋里,挺多的,黃單只喜歡吃雞腿,別的不吃,江淮倒是不怎麼挑食,但他一個人也吃不了多少,還點了別的菜。

  他倆把剩下的雞打包帶走,裝了一些雞湯,明天熱了吃。

  出了火鍋店,黃單和江淮就去對面的水果店,還順路稱了鍋巴。

  江淮是個有原則的人,當初明確的跟黃單提過,不洗澡不准上床,上床後不准吃東西,不准發出聲音,不准翻來翻去的亂動,睡覺前必須刷牙。

  現在除了最後一樣,其他的都成了個屁。

  所以說,原則這東西,分人。

  黃單畫了會兒練習,就沒法集中注意力,滿腦子都是「別的偷窺者是誰」。

  他抱著西瓜,拿勺子一勺一勺的挖著吃,整理著掌握的線索。

  目前比較可怕的是,系統先生沒透露,除了林乙之外,還有幾個偷窺者,萬一不止是一個,那就真的難玩了。

  這第三次穿越的任務,難度比前兩次都要大。

  江淮準備去洗澡,他拿了毛巾和盆,看一眼站在飄窗前的青年,「你站那裡幹什麼?」

  黃單說,「我在想事情。」

  江淮無語,「大晚上的想什麼事情?」

  黃單從玻璃窗里看他,「你注意過張姐的腳嗎?」

  江淮挑眉,「怎麼?」

  黃單說,「上次你說那個女大學生穿40碼的鞋,張姐穿多大的鞋?」

  江淮把香皂丟盆里,「差不多吧。」

  門關上了,黃單在原地站了會兒,他要去倒水,隨手把地上的衣褲撿起來,一樣白色的小東西出現在他眼前,緩慢地飄落在他的鞋面上。

  那是一片白色的花瓣,是白菊。

  黃單蹲下來,用拇指跟食指捏住花瓣,拿到眼前看,他若有所思。

  從婚禮上分開以後,江淮大概是去墓地了,看誰?

  黃單想起了阿玉,也想起了那個不知名的陌生男人,對方可能就是連在江淮和阿玉之間的那個點。

  十來分鐘左後,江淮就帶著一身水汽回來了。

  比賽的時間將近,黃單爭取時間跟江淮多加練習,爭取在賽場上拿到一個名次。

  菊||花靈太不經用,需求量又越來越大,他必須要努力才行。

  江淮頭髮還在滴水,他拍拍趴在床上的人,調笑道,「寶貝,你這麼急著要我||乾||你啊。」

  黃單的臉壓在枕頭上,「今晚要在十一點前睡覺,明早我要起來跑步。」

  言下之意是早點開始,早點結束,不能熬夜。

  江淮咂嘴,新鮮了,「跑步?」

  黃單說,「科技園有個人猝死了。」

  江淮的眉頭瞬間一皺,「我說什麼來著,你們這種沒完沒了加班的,簡直就是在玩命。」

  黃單扭頭看他,「不要說這些了,你快點。」

  江淮擦著頭髮,戲謔著說,「別催,你一催,我都硬不起來。」

  黃單說,「那我不催了。」

  江淮把頭髮擦個半乾,就丟了毛巾去開電視,「房東有沒有跟你說過,我天天晚上看電視很吵?」

  黃單嗯道,「說了。」

  江淮哼笑,「不開電視,你那哭聲,都能把陽台的小黑狗嚇到。」

  黃單說,「我哭的時候沒叫,是床晃的厲害,聲音太響。」

  「你是沒叫,但你那哭的,都快把我給淹了。」

  江淮扒了上衣,露出麥色的上半身,強壯有力,清晰分明的肌||肉在白織燈下散髮著難言的美感,「要不我們到地上來?」

  他手指著床邊,「你趴這裡?」

  黃單搖頭,那樣太深了,特別疼,他會疼的跪到地上。

  江淮不勉強,黃單怎麼喜歡,自己就怎麼來,他把毯子撥到一邊,人躺上去。

  黃單被撈到男人懷裡,他摸摸對方眼角的疤,湊過去親。

  江淮的身子一震,發狠地碾上他的雙唇。

  次臥又在看電視,音量調的很大,天天如此,別說主臥和進門第一間,就連大陽台的狗都麻木了。

  黃單微微張嘴,很乖的等著男人進來。

  江淮進去了。

  機會總是會給有準備的人,黃單跟江淮每天都在勤加練習,配合的越來越默契,時間也越來越長。

  黃單把床單哭濕了一大塊,底下的席子都濕了,江淮把他抱到椅子上,拽掉床單換了新的,又把他抱回床上。

  「你真能哭,天底下找不出比你更能哭的了,下回做的時候,我給你脖子上掛個袋子,接的水可以給你洗屁||股,可以節約用水。」

  「……」

  黃單被男人逗樂,疼痛感有瞬息的麻痹,「我是不是把你的後背抓破了?」

  江淮說是抓破了,「怪我,忘了給你剪指甲。」

  黃單又疼起來,他壓抑著抽泣,「對不起。」

  江淮曖||昧的笑,「說對不起幹什麼,我喜歡你抓我,你在我身上抓的越狠,說明你越快||活。」

  黃單說,「嗯,對的。」

  江淮抽抽眼角,他不知道是幾輩子修來的福,碰到這麼一個可愛的人。

  他倆準備睡覺了,主臥傳來爭吵聲。

  張姐和李愛國在房裡吵架,這回和平時一樣,還是用的方言。

  黃單枕著江淮的胳膊,叫他翻譯給自己聽。

  江淮似乎對他的八卦之心很無奈,「不是說明天還要起早跑步嗎?又來精神了?」

  黃單說,「隔壁吵那麼厲害,我們不好睡的。」

  江淮翹著腿,手掌在他的肩頭摩||挲,「也沒什麼稀奇的,就是張姐覺得她男人跟別的女人眉來眼去。」

  黃單把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哪個女人?」

  江淮聽了會兒,「對面小店裡的店員,有E的那個。」

  黃單在小店裡碰見過李愛國一次,他和大家一樣,只是買個東西,付錢,走人,沒和年輕店員有什麼交流,要是倆人有曖||昧,哪怕是在掩蓋,也會有破綻的吧。

  「你怎麼知道那店員是E?」

  江淮開口道,「我一同事說的。」

  黃單沒出聲。

  江淮誤以為他是不信自己,「乾嘛不說話?我可告訴你,這輩子我就你一個,沒別人。」

  黃單說,「我知道的。」

  他問出心裡的疑惑,似乎有答案,但是想得到別人的認證,「我是在想,張姐為什麼會對她男人有那種猜疑?」

  江淮聳聳肩,「一朝被蛇咬,十年怕錦繩唄。」

  黃單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江淮側低頭,「嗯?」

  黃單說,「我知道了。」

  江淮揉他的頭髮,「你知道什麼啊,神經兮兮的。」

  黃單說,「我不告訴你。」

  江淮愣怔過後,他哭笑不得,「無法無天了!」

  黃單背過去想事情。

  「……」

  過會兒,江淮就往黃單脖子里蹭,「告訴我唄,滿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黃單說,「還不到時候,我需要再做最後的確認。」

  江淮哎呀一聲,「我好期待啊。」

  黃單推開他的腦袋,「期待什麼,是別人的事。」

  江淮頓時就不感興趣,「那算了。」

  隔壁主臥的爭吵聲還在持續著,客廳響起腳步聲,是陳青青和王海。

  這裡今晚只有三戶,除了他倆,就沒別人了。

  黃單聽著外面的聲音,開門的是李愛國,對陳青青喊著小妹,他還沒往下說,就被張姐給叫回去。

  之後是張姐在跟陳青青說話,語氣很衝,好像還在氣頭上,那氣往陳青青身上撒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了會話,不適合再談下去。

  陳青青跟王海回房了,門砸的很響,像是故意砸給張姐聽的。

  那門肯定是陳青青砸的,王海乾不出來。

  黃單覺得,比起張姐對其他人的態度,她對陳青青不同,沒什麼好感。

  「張姐長的不差,就是穿衣打扮不怎麼好,她不適合穿修身的衣服,缺點都勒出來了。」

  江淮把腿往他身上一架,「這你就不懂了吧,那是一種象徵。」

  黃單有種被一塊大木頭壓著的感覺,「象徵什麼?」

  江淮在他耳邊說,「摸摸我,我就告訴你。」

  黃單摸摸他,「摸了。」

  江淮嘖嘖兩聲,「象徵著年輕,僅僅對她而言。」

  「你沒發現嗎?張姐快四十歲了,穿的衣服褲子款式都是年輕女孩穿的,而且啊,她在把自己往城裡的女人身上靠攏,除了穿著,她對我們這些租客的稱呼也能看的出來,她想要變的時髦,有文化。」

  黃單不理解,「一個年齡段有一個年齡段的美,她為什麼要那麼做?」

  江淮說笑,「傻瓜,當然是因為她男人喜歡。」

  「不過,也有可能是一種較真的心理,女人心,海底針,複雜的很。」

  黃單說,「你好厲害,你說的這些,我都沒有想到。」

  江淮借著月光看懷裡的人,「受到打擊了?」

  黃單搖搖頭說,「不會受到打擊,你一直比我厲害,我習慣了。」

  江淮,「……你的心態真好。」

  隔壁安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黃單撓撓男人的胳膊,「睡了沒有?」

  江淮捉住那只手,拿到唇邊親親,「睡了,我在做夢呢。」

  黃單說,「我問你一個事。」

  江淮閉著眼睛,「問。」

  黃單說,「張姐既然想往城裡的年輕女人身上靠攏,那她為什麼撿紙盒子和飲料瓶賣?還很喜歡斤斤計較?」

  江淮打了個哈欠,「她是一個精打細算的人,那是骨子裡的東西,除非剔骨,否則是去不掉的。」

  「寶貝,還有沒有問題要問,我可以睡覺了嗎?」

  黃單親親他的下巴,「晚安。」

  平時早起的阿玉和張福祥都不在,王海成了第一個起來的,他下樓買早點以後,黃單就起了。

  黃單看一眼大陽台,發現門是開著的,小黑狗不在,估計是在王海開門的時候,趁機跑下去了。

  他走到陽台上,裝作是在伸懶腰,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陽台上曬著鞋,新的舊的涼鞋皮鞋擺成一排,鞋墊也是。

  黃單有觀察過,李愛國會亂七八糟的亂放,只有張姐才會擺這麼整齊。

  這些鞋應該是張姐洗的。

  黃單看看後面,見主臥的門還是關著的,他就快速拿起女士的鞋查看,發現果真是40碼的。

  江淮說的沒錯。

  黃單把鞋放下來,手摸摸每雙鞋的鞋底和鞋面,這幾天總是下雨,鞋還有點潮。

  他走到一邊,看著樓底下的綠色植被,那晚女大學生房裡出現了40碼的鞋印,洗鞋的可能除了王海,還有一個人,就是張姐。

  在接下來的一周,黃單都把注意力集中在張姐身上,他之前沒這麼乾過,現在一鎖定對方,就越發覺得自己心裡的猜想就是真的。

  系統先生通知黃單,還有三天就是比賽的日子了,很善意的提醒他不要吃辣,多喝水,以免上火,影響發揮。

  黃單知道的,「多謝。」

  任務快完成了,黃單這次的感覺不會錯。

  下班前,黃單收到江淮的短信,說晚上有事,會晚點回去。

  黃單在路上逛,碰到一個年輕女孩,就是之前有天晚上開車賣衣服,被大媽要求退衣服的那位。

  他沒停,往前面賣玩具的攤位那裡走去。

  一個短髮女孩迎面過來,不小心撞到黃單的肩膀,她趕緊道歉,「不好意思。」

  黃單說沒事。

  沒走幾步,他就聽到了背後的兩道聲音,都很年輕。

  「小慧,你怎麼才來啊?」

  「別說了,還不是找房子的事,我這一天看完這家看那家,被網上的照片坑慘了。」

  「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那些照片不能信,要親眼去看。」

  「是啊,我記著呢,但是我沒想到差距會那麼大。」

  「那你找到房子了沒有?」

  「找到了,就是對面的匯豐佳苑,以後我可以陪你一起擺地攤啦。」

  匯豐佳苑四個字穿過嘈雜的人聲,落入黃單的耳中,他不但停下腳步,還後退幾步,離談話聲更近。

  這是一種本能的反應,隱隱覺得他能聽到一些自己想聽的內容。

  「匯豐佳苑?哪一棟啊?」

  「32棟。」

  黃單轉身看去,發現說話的都是兩個年輕女孩,一個是之前見過的,另一個是剛才撞了他的。

  賣衣服的女孩問道,「32棟?知道房東叫什麼嗎?」

  短髮女孩說,「我想想啊,好像叫張姐。」

  賣衣服的女孩本來在給一個女的拿需要的裙子尺碼,聽到這句話,臉色都變了,「千萬別租她的房子!」

  短髮女孩不明所以,「為什麼?」

  賣衣服的女孩不答反問,「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吐槽的事情嗎?」

  短髮女孩說,「我記得的,你跟我說女房東懷疑男房東跟女租客搞曖||昧,就和女租客罵街,說真不想把房子租給你們這種女人,你被煩的連租金都沒要就搬走了。」

  賣衣服的女孩賣掉一件衣服,找零給對方,扭頭說,「我說的女房東就是那個張姐。」

  短髮女孩非常吃驚,「不會吧?她看起來很熱情啊,還問我住的地方遠不遠,要送我過去呢。」

  賣衣服的女孩說,「那個女房東人平時是不錯,但她有病,對女租客有很強的敵意。」

  「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大概就是那種疑心病,她自己很喜歡腦補,總是在猜忌其他女人跟男房東有一腿。」

  「可能是以前有過什麼心理陰影,留下的病根子。」

  短髮女孩一陣慶幸,「想想就受不了,還好我忘了帶錢,沒交定金。」

  她抓頭髮,「完了,我明天還要繼續找房子……」

  旁邊的黃單站在原地,腦子里那些混亂的信息全部都清晰了起來,他稍微一聯繫,所有的事都變的明朗了。

  走到一邊,黃單立刻給江淮打電話,他需要對方配合自己演一場戲。

  作者有話要說:  非常明顯啦,後面還有哦。

  昨天的評論里有好多小夥伴都搞錯啦,沒有什麼精分,雙重人格和夢遊啊,那只是原主林乙沒死之前乾的,阿黃穿越過來的時候,原主已經猝死啦,這個世界開頭就寫了的。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52章 合租房裡的那些事

  黃單給江淮打電話,那頭提示不在服務區, 他過了會兒又打, 還是同樣的提示。

  快七點半了, 街上人頭攢動,男男女女帶起的喧囂聲連成一片,很吵鬧,聽的人上火。

  黃單低頭刷手機,隱約察覺人群里有道視線投過來,他抬眼掃去,下一刻就把手機塞進口袋, 手也放進去了。

  人一多,扒|手就多, 一個不慎就被扒了。

  黃單用的這手機太顯眼, 會成為那個群體眼中的目標一點都不奇怪。

  所以說, 在外面還是要低調些, 財不外露,否則露著露著, 就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別人的口袋里。

  那兩個年輕女孩依然在說著話。

  賣衣服的女孩說張姐的房子多, 附近好幾個小區都有她的房屋出租信息, 叫短髮女孩打電話詢問的時候先問一下對方姓什麼, 免得白跑一趟。

  短髮女孩在抓狂,說那個房間真的挺不錯,是她找的房子里唯一一個房租在600以下,還帶個小陽台的。

  她唉聲嘆氣, 覺得可惜了。

  賣衣服的女孩安慰她,「你要這樣想,如果你搬進去,就是押一付三,忍不了要搬走的時候,別說東西搬的麻煩,你的損失還大。」

  短髮女孩頓時就被安慰到了,慶幸自己沒丟那一筆錢。

  黃單就住在32棟,600以下的,只會是隔斷間,短髮女孩看中的不是阿玉那間,就是趙福祥住的,他白天上班,也不會清楚有哪些人過來看房子。

  沒再往下聽,黃單抬腳離開,電話打不通,腦子里的思緒已經全部整理過了,急切的想得到認證,兩件事攪合在一起,令他心煩意亂,看玩具的心情也沒有了。

  黃單進門就發現對面的房門是掩著的,他看不到陳青青和王海,只能聽見倆人的談話聲。

  陳青青似乎不太舒服,聲音里能聽的出來,「真是的,房東每天都帶人過來看房子,吵的我根本就沒辦法睡覺,煩死了。」

  王海哄著,「再忍幾天,10號我們就搬走了。」

  陳青青罵臟話,難受的乾嘔,她捂著嘴巴出來,直奔衛生間,吐去了。

  王海緊跟其後,匆忙跟黃單點頭打招呼,就去衛生間給陳青青拍背。

  黃單找鑰匙開房門,現在差不多已經確定王海和陳青青那對年輕夫妻都不在嫌疑人當中,他不會再去有意的偷聽,偷看。

  畢竟那是一種不道德的行為。

  不過衛生間里的哭聲卻執意往他耳朵里鑽。

  懷孕的女人身心都要承受男人無法理解,也永遠不會體會到的一面,情緒起伏會出現很大的變化。

  要是嫁給不成熟的男人,對方只會覺得是在矯情,或者還會不耐煩的甩出去一句「又不是你一個人懷孕生孩子,女的不都這樣嗎?有什麼大不了的」。

  嫁的好不好,這條界線是當事人自己划出來的,別人怎麼划都不算數。

  陳青青的親朋好友都羨慕她,認為她不是頂級的大美女,卻嫁的那麼好,找到一個心疼人的老公。

  尤其是她那幾個好朋友,每天上班累死累活,回來要乾這乾那,有時候喊一句不舒服,想讓自己男人倒杯水,對方要麼扒在電腦前打遊戲,要麼刷手機,喊幾遍都不搭理,被當個屁忽略了。

  那幾人每回和陳青青聊天,都會說她的命好。

  而陳青青家務活不用做,老公每天上班前給她買好早飯,簡單炒個菜放著給她中午吃,下班回來買菜做飯,每個月的那幾天不會讓她碰涼水,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工資卡交出去,一切以她為主。

  但是陳青青在生活中充滿了太多的怨言,她總是在挑刺,這個不滿意,那個達不到她的要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這會兒陳青青在哭,說王海不愛自己,還說她懷孕了,對方肯定又要去找小姐。

  王海在安撫,發著毒誓,想從陳青青那裡得到一點信任。

  黃單的陽台門是關著的,還是能聽見,他躺在床上,回想自己經歷的幾次人生,有長有短,有平淡,也有跌宕起伏,生死一線,溫馨,都在他的記憶深處,標記著一,二,三。

  躺了一會兒,黃單去水池那裡洗把臉,回來打電話,提示還是不在服務區,他的心裡有些不安。

  江淮是不是在執行任務?遇到了麻煩?

  黃單在房裡來回走動,去冰箱拿根黃瓜洗了,站在小陽台一言不發的啃到尾巴那裡,「系統先生,你能不能把江淮的位置告訴我?」

  系統,「需要300積分。」

  黃單讓它從蒼蠅櫃里扣除,順便問了自己的積分還剩多少。

  他嘆氣,積分真的太重要了。

  這次的比賽一定要盡最大的努力取得名次。

  蚊子腿也是肉,只要拼死別被刷下去,有名次就有積分,具體多少是和名次相對應的,那不是隨機掉落的小袋子裝的積分能比的。

  黃單在原地蹦跳幾下,讓自己打起精神,他找眼鏡布擦擦眼睛,帶上手機和鑰匙出門。

  夜色一點點往深處沈,起風了,不見涼意。

  S市某區某地,聚集著從外地過來的民工,在街上走著,會看到年輕貌美的站|街|女,發||廊|妹,空氣里漂浮著一種混亂的氣息。

  黃單在離目的地還有一小段距離時,被當做可疑人物盯上了。

  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所以他沒慌,繼續走動。

  拐角有個寸板頭,他在拿著對講機,聲音壓的很低,描述著可疑人物的衣著,外貌,年齡。

  街邊的一輛車里,江淮聽完那些描述,嘴邊的煙都掉了,「他是我的人。」

  寸板頭一臉懵逼,「是江哥的人?」

  江淮說是,他的語氣里沒有絲毫遲疑,「聽著,你現在的任務就是負責看著他。」

  寸板頭正色道,「然後呢?」

  江淮靠著椅背,「給他買點吃的,等我過去。」

  寸板頭說,「知道了。」

  把對講機房在一邊,江淮搓搓臉,後知後覺褲子被煙頭燙出個窟窿,他碾了碾煙頭,眉間的紋路很深。

  駕駛座上的人扭頭,「江哥,沒事吧?」

  江淮擺擺手,重新拿一根煙抽,按打火機點火的時候都沒一次對準,有事啊,事大了,他家寶貝不知道怎麼跑這兒來了。

  另一條街上,黃單被一個陌生的寸板頭叫住,遞過來一個紙袋子,聞著味兒就知道裡面是炸雞塊,還有一杯綠茶。

  寸板頭看青年沒接,就說是江哥的意思。

  黃單這才伸手去接,「謝謝。」

  他不動聲色的打量,這人年紀輕輕的,舉手投足間卻透著一股子老練,應該是江淮的同事,也是個警||察。

  寸板頭背靠牆壁,半蹲著問,「你跟江哥是什麼關係?親戚嗎?」

  黃單推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家人。」

  寸板頭露出瞭然之色,「難怪江哥這麼關心你。」

  是關心吧,江哥聽到他的描述,聲音都變了,很焦急,也很不安,真不像是他平時認識的江哥。

  寸板頭摳摳頭皮,想起來什麼以後,古怪的自言自語,「不對啊,江哥有家人嗎?」

  黃單當做沒聽見。

  他聯繫不上江淮,只能親自過來了,特地在附近轉悠被當做可疑人物,這樣才能從被動變成主動。

  喝兩口綠茶,黃單開口問著寸板頭,「你能不能讓我跟他說幾句話?」

  寸板頭為難道,「江哥只交代我看著你,等他過來。」

  黃單不答,他望著,心裡悶,想快點回家,和那個男人一起回家。

  寸板頭留意四周,神情戒備,也沒怎麼注意旁邊的人。

  黃單抿抿嘴說,「我有要緊的事,麻煩你了。」

  聞言,寸板頭就側頭去看,覺得這青年的態度蠻好,又是江哥的人,他猶豫了一下說,「我問問吧。」

  寸板頭怕江哥,以為會被劈頭蓋臉的一通罵「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一點破事還來佔線,找死是吧?」沒想到江哥聽完以後,嘴裡是罵罵咧咧,卻又讓他把對講機給青年。

  那樣子乍一看是生氣,其實有點像是縱容。

  寸板頭這回信了,青年是江哥的家人,他心想,江哥那麼緊張,是擔心家人被連累,受傷吧。

  乾他們這一行,本來就很危險。

  寸板頭聽前輩講過,緝||毒|大隊的前隊長一家老小就是死在毒||販的團伙手裡,死的還挺慘,尤其是前隊長的女兒,被找到屍首時都沒人樣了,哎。

  黃單從寸板頭手裡接過對講機,「餵,是我。」

  那頭是江淮的聲音低沈,「知道是你。」

  有其他同事在,他也不方便說一些親||密的話,「說吧,什麼要緊事?」

  黃單說,「我肚子餓,想吃利薇那家店的麵包。」

  江淮額角的青筋一跳,這就是要緊事?看來真是皮癢了,晚上回去得好好治一治,他也沒功夫細問對方怎麼跑這個區來了,「你讓小劉……」

  黃單打斷男人的話,「我要你給我買。」

  他走到一邊,很小聲的說,「那家店馬上就要關門了,你快去,晚上我要吃的。」

  對講機那頭傳來一聲「等著」,就沒聲音了。

  黃單知道,江淮答應了他,就不會讓其他同事去。

  至於手機,八成是江淮在執行任務的途中丟哪兒了,這個可以回頭再說。

  江淮揉眉心。

  前頭駕駛座上的同事和後排的兩個同事都面面相覷,江哥不對勁啊,怎麼一副被媳婦兒捏住了的樣子?

  「我很快就回來,有情況立刻通知我。」

  說著,江淮就拉開車門下車。

  利薇麵包店和他監||視的五金店是兩個相反的方向,需要過三個拐角,他手插著兜,不快不慢的朝那邊走過去。

  黃單把對講機還給寸板頭。

  寸板頭伸著脖子張望,神經緊繃著,「別亂跑。」

  黃單說,「我不會的。」

  他很安分,就在原地待著,眼皮都不抬。

  約莫有十來分鐘,槍||擊|聲驚擾了附近這一片區域,別說那些時髦的女||郎,連滾地龍們都嚇的屁滾尿流。

  寸板頭一個激靈,姿勢從半蹲著變成挺直,他的手按住腰間那把槍,神情比之前還要警惕。

  黃單沒有瞎跑,也不會去看熱鬧,而是乖乖站著,盡量不給江淮惹麻煩。

  線人被迫出賣了警||方,江淮的情報有誤,要緝||拿的目標不在五金店,而是藏在麵包店裡,這是他用積分換來的最新信息,不會錯。

  黃單聽著原處傳來的動靜,有人尖叫,有人大喊,亂成一團,他捏了捏手指。

  江淮的身上有一股正氣,混著淡淡的血氣,他一過去,店裡的人勢必就會懷疑他的身份,緊張,或者是警惕。

  他們一旦露出馬腳,以江淮的警覺,一定會看出來其中的名堂。

  風險會有,黃單相信江淮,如果連他都不能全身而退,那其他人就更不能了。

  麵包店周圍發生交火。

  警||方內部有內||鬼,江淮快走到麵包店的時候,被內||鬼看到,毒||販|已經收到消息,試圖逃離。

  這才提前動手,小部分留下,快速疏散人群,其他的都跟著江淮走了。

  緝||拿的毒||販是個很英俊的男人,上次那個鄭老大的私生子之一,參與過販||毒|交易,還開了一個毒||品|加工廠,就是所謂的漏網之魚,這是最近才收到的情|報。

  在交手的過程中,護送男人離開的親信一共三人,一個當場死亡,另外兩個都受了傷,藏身進大樓里的不同地方,槍口對準|警||員們射||擊。

  場面混亂不堪。

  江淮靠在車後給子||彈|上|膛,他猛地停下手裡的動作,「你把剛才說的再說一遍。」

  說話的年輕人一愣,「什麼?」

  江淮一把揪住他的衣領,眼眸瞪過去,「人質!」

  年輕人被瞪的頭皮發麻,他飛快的重復前一句話,「那私生子抓了一個人質,開價要我們給他準備一輛車,還要我們所有把槍人扔給他,再退到路對面去。」

  「人質是個男的,戴著黑框眼鏡,身高一七五左右,看起來二十多歲,上身是胸前帶字母圖案的白T恤……」

  江淮大聲呵斥,「對講機給我!」

  年輕人不明狀況,被那種恐慌影響,他連忙去找了給江淮遞過去。

  對講機那頭沒回應,江淮爆粗口,「媽的。」

  他焦躁不安,大力踹一腳車門,就往大樓里跑。

  子彈朝江淮的方向飛來,他靈敏的側身,面頰火辣辣的疼,一片濕熱。

  大樓里的槍聲持續不斷。

  人質在驚恐的啊啊大叫,哭著喊著救命。

  聽到裡面傳來的叫聲,江淮愣了愣,他抹了把臉,碰到被子彈擦出的傷口,僵硬的面部肌肉動了動,抿緊的唇角也動了一下。

  不是,還好不是。

  知道不是他家寶貝,江淮冷靜多了,拿槍的手也沒有再顫抖,他深呼吸,對其他人下令,叫他們想辦法從二樓進來,對那幾個目標前後夾擊。

  「小子,你真是要我的命……」

  江淮自言自語,又無聲的笑起來,整個後背都被冷汗打濕了。

  天知道他以為人質是男人時,心跳都停了,想想又來氣,他罵臟話,嘴角咧著,臉上的血往脖子里淌,像個傻子。

  這場交火在半小時後結束,那私生子本來能犧牲親信的命跑掉,卻被江淮追上,打中另一隻腳。

  他身受重傷,昏迷前用一種憤恨的目光瞪著江淮。

  江淮很淡定,這種目光他再熟悉不過了,從成為|緝||毒|大隊的一員開始。

  另一處,寸板頭剛找到對講機,趕緊聯繫其他人詢問情況,他松一口氣,「沒事了。」

  黃單問道,「他有沒有受傷?」

  寸板頭眨眼,「你說江哥啊?他可是隊裡的全才,跟蹤,近身|搏|鬥,不管是用狙,還是我這樣的槍,都是頂尖的,一般任務對他來說,差不多就是在練練槍法。」

  黃單捏緊的手松開。

  寸板頭看出青年的擔憂,就出聲安慰道,「江哥很厲害的,他是我的偶像,我當警||察,考進隊裡,就是為了向他學習。」

  黃單擦掉額頭的汗水,耳邊是寸板頭的叨嘮聲,跟他說起自己的警||察夢,勵志,青春,又單純。

  高大的人影出現在黃單的視野範圍里,他甩開寸板頭走過去,被用力抱住了。

  追上來的寸板頭嘴巴和眼睛都是O形。

  江淮低著頭,在黃單的脖子里深吸一口氣,薄唇從他的發絲里擦過,快的近乎錯覺,他質問寸板頭,「怎麼回事?」

  寸板頭回過神來,把事情說了。

  當時槍聲一響,街上的人都跟瘋了一樣逃命,因為子彈是不長眼睛的,誰知道自己會不會就那麼倒霉,被子彈打中哪兒。

  寸板頭要帶黃單離開,他們不小心被人群推著走,對講機也被撞掉了,沒法找,只能等人群散開。

  江淮拍寸板頭的腦袋,力道不大,「老子差點被你給嚇死了。」

  寸板頭沒聽明白,「啊?」

  江淮懶的解釋,叫上黃單一起走了。

  黃單邊走邊看江淮的側臉,靠近顴骨位置有一道血口子,「怎麼受傷的?」

  江淮將汗濕的碎發捋到腦後,眼角那塊疤被臉上的血一襯,顯得有些凶狠,「聽說那私生子抓了個人質,我以為是你,就不管不顧的去找你了。」

  「要是讓大家看到我手抖的都開不了槍,還不知道會嚇成什麼樣子。」

  他咂嘴,「這次我擅自行動,要挨批了。」

  黃單抿著嘴唇,沒說話。

  江淮搖搖頭,嘆息著說,「我這回是載你手裡了,你要對我負責到底,知道嗎?」

  黃單說,「知道的。」

  江淮的目光一暗,把黃單拽到牆角,彎下腰背去親。

  黃單被親的喘不過來氣,身子往下滑一點,就被拎起來按在牆上。

  江淮放過他的舌頭,從他嘴裡退出來,低聲開口,「說吧,為什麼跑這兒來?」

  黃單的氣息紊亂,他不能說自己來這裡的目的,更不能透露麵包店的線索,「打你電話打不通,我待著無聊,就來這裡逛逛。」

  江淮拿拇指摁著他的唇角,將水跡擦掉,有些哭笑不得,逛街跑這麼遠,「然後呢?」

  黃單說,「後面就遇到了你的同事。」

  「他給我買了炸雞塊和綠茶,叫我在那裡等你,說你會來找我。」

  江淮捧住青年的臉,神情嚴肅道,「下次晚上要想逛街,就在小區附近逛,別跑太遠了。」

  他的薄唇壓了壓,「最好還是別自己一個人,等我一塊兒逛。」

  黃單說,「好哦。」

  江淮從口袋里摸出煙盒跟打火機,「我明兒去找手機。」

  黃單看他臉上的傷口,眉心蹙了蹙,「還能找到?」

  江淮叼一根煙,笑眯眯的看著他,「當然,你也不看看你男人是誰。」

  黃單,「……」

  江淮點著煙,半眯著眼睛抽一口,「這回功勞是你的,要不是你誤打誤撞,說你想吃利薇的麵包,叫我去給你買,我們一票人還傻逼逼的在五金店周圍等著呢。」

  等到他們察覺出不對勁,人早跑了。

  後期還不知道要花多少人力和物力才能抓到。

  黃單說,「碰巧了。」

  「可不是。」

  江淮在他的唇上親幾口,退開後又去親,喜歡的要命,「走,我們回家。」

  黃單拉住男人的手,「我有一件事要辦。」

  江淮斜眼,「什麼事啊?」

  黃單說,「你要陪我演一場戲。」

  江淮皺眉,「演戲?演什麼戲?那活兒我乾不來。」

  黃單拉著男人的手不放,「你幫我。」

  江淮瞧著他撒嬌的樣子,心裡就癢癢,「幫你可以,但是你得把你打的小算盤全都告訴我。」

  黃單垂了垂眼,把聽到賣衣服的女孩和短髮女孩的對話說給男人聽,還有自己的猜測。

  江淮無語,「你一個畫畫的,管這個幹什麼?」

  黃單說,「雖然我懷疑張姐就是偷窺者,但是沒有聽說誰丟了東西,也沒有誰受傷害,她不構成嚴重犯||罪,可能就是警||告|處分,如果沒有確鑿的證據就報||案,查起來的進展會很緩慢的。」

  案子那麼多,肯定會分輕重緩急。

  江淮挑挑眉毛,「所以?」

  黃單說,「所以我想當場把張姐逮住,再跟派出所報案。」

  江淮嘖嘖,「乖乖,很有想法嘛。」

  黃單的嘴角抽抽。

  江淮彈掉煙灰,「要是每一個市民都像你這樣,我們可以吃閒飯了。」

  黃單說,「那你是同意了嗎?」

  江淮按太陽穴,「是啊是啊,我同意了,剛搞定任務,回去還要陪你演戲,我這命哦……」

  黃單在男人的下巴那裡親親。

  江淮立馬就笑了,趁沒人就把他抱懷裡,壓上他的嘴唇。

  黃單被親了會兒就後仰頭,「我們回家親。」

  江淮克制住了,聲音里帶著濃烈的欲||望,「明天你不上班,今晚我們晚點睡。」

  黃單說,「可以的,等逮著張姐,我們多做兩次。」

  江淮被他的話逗樂,每次都用這種認真的口吻談|做||愛這件事,大概這世上也找不出第二個了,「你有多少把握?」

  黃單說,「九十。」

  江淮驚訝,「這麼高啊。」

  他摸了摸下巴,「我還真沒覺察到張姐有什麼異常。」

  黃單說,「你白天都在外面出任務,不知道合租房裡的事。」

  江淮抽著煙 ,「這麼說,張姐是白天行動?」

  黃單點頭,「應該是那樣的。」

  他想過,如果張姐都是在夜裡偷偷進出誰的房間,驚動江淮的可能性很大,這對她來說,非常冒險。

  既然江淮沒察覺到,那就說明張姐是知道他的警覺性高,刻意避開了他。

  就是不知道那晚張姐是怎麼進他房間的,黃單心想。

  回去後,江淮洗了個澡,把臉上的傷簡單處理了一下,就躺床上睡覺,太累了,需要放鬆放鬆。

  黃單在小陽台的門邊站著,等時機。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單聽到衛生間右邊響起開門聲,伴隨著張姐訓斥小黑狗的聲音,腳步的方向是衝著衛生間來的。

  黃單立刻叫醒床上的男人。

  江淮打哈欠,頭枕著黃單的腿,意識已經變的清晰。

  小陽台的門是開著的,黃單這房裡有說話聲,衛生間里的人能聽個大概,要是刻意提高音量,會聽的很清楚。

  黃單沒開電視,房裡很安靜,他開始說話了,「我下班回來的時候看到房東了。」

  江淮搭話,「在哪兒?」

  黃單說,「輕紡那邊,他在二樓女士的服裝店裡,好像是要買衣服。」

  江淮繼續搭話,手撩起黃單的T恤下擺,「那有什麼奇怪的?」

  黃單按住男人的手,不讓他亂動,「我看房東拿在手裡的裙子尺碼挺小的,張姐穿不了。」

  江淮沒回應。

  黃單撓了撓他的掌心。

  江淮擺出好奇的口吻,「是嗎?」

  黃單說,「嗯,我聽到店員說裙子是S的。」

  陳青青那身材,穿的是小碼的衣服。

  江淮嗤了聲說,「男人對女人的尺碼不瞭解是正常的,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黃單說,「你說的有道理,可能房東以為張姐穿S的。」

  江淮,「……」

  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她加大碼的。

  黃單的聲音里有幾分欲言又止,‘還有個事,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

  江淮對青年竪起大拇指,演的像模像樣,「什麼事?」

  黃單說,「張姐有個黑色的發夾,陳青青也有一個。」

  「這有什麼問題嗎?」

  江淮的語氣里有不耐煩,嘴卻往青年的脖子里蹭,「行了,不早了,你快點把我要的東西發給我,晚上我要用。」

  不多時,江淮開門出去,回了自己房間。

  黃單留意著衛生間里的聲響,過了會兒,他聽到馬桶衝水的聲音,之後是腳步聲,漸漸消失。

  張姐一定會去質問李愛國。

  果然如黃單所料,快接近十一點的時候,主臥傳出不知道是哪兒的方言,張姐和李愛國在起爭執。

  黃單貓著腰離開房間,輕手輕腳的去了江淮那兒。

  江淮把聽來的說給黃單聽,「張姐問李愛國是不是去了輕紡,李愛國說他忙的要死,哪兒有空去什麼輕紡。」

  黃單問道,「張姐不信吧?」

  「讓你猜准了。」

  江淮摟著他的腰說,「張姐不信,說李愛國狗改不了吃||屎。」

  黃單說,「李愛國沒發火?」

  江淮聽著主臥的罵聲,「發了,李愛國說他沒去就是沒去,不會撒謊,還叫張姐別總是提以前的事,不然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張姐冷嘲熱諷,說李愛國十句話有九句都是假的,另外一句不知道是真是假。」

  黃單一愣,「那為什麼還要一起過下去?」

  江淮撫||摸他的臉,「也許是為了孩子,或者是為別的原因,婚姻很複雜的,我不太懂,沒法給你答案。」

  黃單蹙眉,「你輕點摸。」

  江淮壓住他,「好了,別人的事暫且丟到一邊,你該管管我了。」

  黃單蹭蹭他掌心的繭,垂頭親上去。

  江淮的呼吸粗重,喉頭滾動了幾下,就把他撈進懷裡,「天天餵你那麼多,你這肚子還是平的。」

  黃單,「……」

  江淮咬他的耳朵,「你喜不喜歡我?嗯?」

  黃單的耳朵有點疼,「喜歡的。」

  江淮輕笑,他把手掌蓋在青年的眼睛上面,沒讓對方看自己微紅的臉,「我也喜歡你,最喜歡你,只喜歡你,喜歡的要命。」

  黃單要去拉眼睛上的手。

  江淮阻止了,「等天不熱了,帶你回家。」

  黃單說好。

  沒吵多長時間,主臥就沒了動靜。

  要不是李愛國跟張姐前後去洗澡睡覺,黃單還以為他們兩個人裡面,有誰出了什麼事。

  黃單心想,張姐的疑心病那麼重,一定會忍不住進陳青青的房間。

  對張姐來說,這可能已經成為一種習慣,她不去看看就不行。

  黃單想起來表弟過來的那次,他在江淮那兒睡,一天早上聽到張姐和李愛國的對話。

  現在回想起來,張姐字裡行間都是對陳青青的蔑視,她說陳青青年紀輕輕的,不去上班,成天在房裡待著,也不怕閒死。

  李愛國說陳青青每天看看電影,跳跳舞,日子過的也挺充實的。

  那時候,張姐就知道李愛國對陳青青的關注。

  黃單的思緒被疼痛打散,此時此刻什麼也想不了。

  江淮拿他沒辦法,「抱緊我。」

  黃單照做,指尖往男人背部的肌||肉里摁,他哭著說,「你不要管我,做你自己的。」

  江淮親他眼角的淚水,「不管你,我怕你哭暈過去。」

  黃單哭的滿臉是淚,全往男人的肩頭蹭,「那也別管,你要聽我的。」

  江淮已經忍到極致,氣息炙熱,他拍拍懷裡的人,往自己腿上帶帶,「好,聽你的。」

  黃單一直哭一直哭,他哭到後半夜,人都快哭癱了。

  中間王海和李愛國都出來敲過門,讓江淮把電視聲音調小一點,也不知道看的什麼,隱約有人在哭,大晚上的怎麼聽都覺得滲人。

  江淮在他們眼裡,已經成為一個神經病。

  第二天是休息日,大家都在合租房裡,和往常一樣,一天風平浪靜。

  江淮找回了手機,完好無損。

  黃單也沒多問。

  下午來看房子的有好幾波,張姐帶他們在阿玉和趙福祥的房間來回的看,說什麼他們也住這兒,衛生方面會經常搞。

  有對小情侶看中阿玉的房間,結果女孩踩到死蟑螂,當場就發出一聲尖叫,拽著男友跑了。

  黃單看到張姐拿衛生紙把地板革上的蟑螂屍體弄走,就開始掃地,打掃衛生。

  這還是他來合租房以後,第一次看到張姐打掃客廳。

  張姐發現了黃單,她隨口問道,「林先生,你那兒有蟑螂藥嗎?」

  黃單說,「還有點。」

  張姐要去了。

  「現在的人怎麼這麼大驚小怪,蟑螂也能嚇成那樣,換我們老家,那些蜈蚣跳瘙臭蟲蝙蝠之類的小玩意兒不知道有多少。」

  黃單聽著中年女人的鄙視,見對方的頭髮越來越稀了,「張姐,你用生薑了嗎?」

  張姐放下掃帚,「用了,還有林先生說的睡前喝牛奶,我都試了,沒用。」

  黃單心說,不改掉胡思亂想,疑神疑鬼的毛病,睡眠質量是提不上去的。

  週一的早上,黃單在房裡等著,直到他聽見狗叫聲從陽台到客廳,在狗奔跑的聲音里夾雜著張姐的罵聲,他才把門打開。

  張姐笑著打招呼,「林先生去上班了啊。」

  黃單背著背包,「嗯。」

  張姐牽著小黑狗出去溜達,她解開狗繩,小黑狗很快就跑沒影了。

  繞著小區走一圈,從後門回來的黃單在角落里偷偷注視著,見張姐背過身接電話,就快速跑回合租房裡。

  快到中午的時候,陳青青起來了,她照常端著盆去衛生間刷牙洗臉,順便洗個頭髮衝個澡。

  黃單給江淮發短信:你在哪兒?

  江淮很快就回了短信:大門外面。

  黃單繃著的神經微松,就在陳青青起來前一小時,張姐回來了,他聽到了開門聲,還有涼鞋的踏踏聲。

  現在張姐就在主臥。

  黃單貼門站著,他聽到了細微的聲響。

  一秒兩秒……

  黃單輕輕轉動門鎖,走到陳青青的房門口,他突然把門打開。

  房裡的張姐猝不及防,拿在手裡的鑰匙掉在地上,還有沒打開的首飾盒。

  半小時後,目前住在合租房裡的人都集中在客廳。

  李愛國是從附近的小區里趕回來的,王海接到陳青青的電話,就趕緊離開公司,打的回了小區。

  江淮是聽到黃單的喊聲開門進來的。

  誰也沒發出聲音,客廳里靜的過了頭,往死寂靠攏。

  說起來,黃單跟江淮只是兩個旁觀者。

  他們不會先出聲,立場也不適合。

  陳青青是第一個開口的,她想到了什麼,手指著張姐,「那洗發精是你放的?」

  王海問她,「什麼洗發精?」

  陳青青卻不答,只是指著張姐,「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所有人都看向張姐。

  張姐沒搭理。

  李愛國拿布滿臟污的手搓搓臉,「都這時候了,你還想幹什麼?是要派||出||所的人來把你抓走,你才肯說嗎?我叫你別那麼做了,你怎麼就那麼……」

  張姐瞪他,「還不都是因為你!」

  那天她自己的洗發精快用完了,去超市的時候就順便買了,結果回來才發現買錯了。

  因為張姐懷疑李愛國對陳青青有意思,腦子里亂七八糟的想著,就買了陳青青用的那個牌子的洗發精。

  張姐討厭那瓶洗發精,本想拿去超市問問能不能換掉,卻突然有了別的想法。

  她偷偷把陳青青的空瓶洗發精換掉,以此來讓對方發現有人偷窺,受到驚嚇後搬走,這樣就能扣下那一筆押金,李愛國也沒法再繼續見到陳青青。

  這樣能一舉兩得。

  張姐的如意算盤沒打響,陳青青竟然沒搬走。

  陳青青盯著張姐,沒錯過一絲表情變化,她冤枉那個大叔了。

  王海問著陳青青,還在糾結洗發精的事情,「這麼大的事,你那時候為什麼不告訴我?」

  陳青青吼了聲,眼睛都氣紅了,「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王海給她順著氣,「老婆你別激動,消消氣。」

  「這口氣能消的了?」

  陳青青又拿手去指張姐,「你是房東,竟然偷偷進出租戶的房間,這是犯法的知道嗎?」

  張姐的臉色難看,「陳小姐,怪不得我,是你跟我男人眉來眼去。」

  陳青青的眼珠子瞪大,「你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對你男人眉來眼去了?」

  「不承認是吧?」

  張姐嘲笑,「你每天穿那麼少在他面前溜達,不就是為了勾||引他嗎?」

  陳青青難以置信,好半天才說出一句,「神經病!」

  客廳又靜下來,氣氛僵硬。

  王海想起了什麼,他問張姐,「兩個月前,你是不是進過我們的房間?」

  張姐的眼神閃爍。

  陳青青經常開著門,所以她和王海要去七寶玩的事,張姐是知道的。

  那天王海和陳青青出門後,張姐進了他們的房間,她拿出抽屜的鑰匙把抽屜打開,正在翻裡面的東西,冷不丁的聽到開門聲就慌忙跑了,門也忘了關。

  張姐的沈默,等於默認。

  陳青青沒想到在兩個月前就被這個中年女人偷窺,或者是更早。

  因為她對自己男人不信任,就懷疑別的女人,簡直可笑!

  王海一臉緊張,生怕陳青青情緒起伏過大,讓肚子里的寶寶有什麼事。

  到這會兒,黃單的任務可以交差了,他通知系統,準備把林乙和張姐填寫在任務屏幕下方。

  就在黃單要填林字的第一筆時,他突然想起來一個事,思緒遭到隔斷,「張姐,你為什麼要進我的房間?」

  他又不是女的,不應該在張姐的懷疑範圍。

  張姐這回沒有沈默,「我什麼時候進過你的房間?」

  黃單緊緊盯著,「不是你?」

  張姐說,「林先生又不是女的,我進你房間幹什麼?」

  這一瞬間,黃單的呼吸發緊,手心裡多了一層冷汗。

  差一點,任務就失敗了。

  黃單垂下眼皮,那就是說,還有一個偷窺者,這次有三個答案。

  他將相關的線索逐一排列,那晚陳青青不在合租房裡,所以肯定不是陳青青。

  也不是張姐。

  那就剩下趙福祥,阿玉,李愛國和王海。

  趙福祥是一個在逃殺||人||犯,他是過一天賺一天,也不是gay,不會閒的進別人房間,對方還是個男的。

  況且趙福祥的身形比較胖,年紀也大了,翻陽台的動作對他來說很吃力。

  李愛國和王海呢?

  黃單看過去,他倆都是滿臉的驚詫,沒有一絲異常。

  李愛國喜歡跟年輕女租客接觸,沒動機,至於王海,他也是一樣的。

  如果是gay,會有一種gay才會有的氣息,那是藏不住的東西。

  半響,黃單說,「那我是見鬼了?」

  客廳頓時就被詭異的氛圍籠罩。

  陳青青受不了的尖叫,「搞什麼啊,真是要瘋了!」

  她拽著王海,「搬走,我們明天就搬走——」

  王海摟著陳青青回房。

  李愛國也把張姐拽進主臥,門一關,就是爭吵的聲音。

  客廳就剩下兩個人,兩道呼吸聲。

  黃單站在原地,目光掃向身旁的男人,他發現對方在抽煙。

  那根煙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上的,已經燃盡一半。

  「你這是懷疑到我頭上了?」江淮非但沒動怒,眉眼還有笑意,「傻瓜,我是警||察,不會知法犯法,乾出那種事,再說了,我要看你,會光明正大的看。」

  黃單說,「不是你,但是你知道那個人是誰。」

  「因為你和她很熟。」

  江淮沈默了,煙霧在他的面部繚繞,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黃單的腦子里出現一張人臉,一個名字。

  第三個偷窺者——阿玉。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這篇文是我那幾篇快穿文,甚至是我所有文里的一個奇葩,也是我的一個嘗試,(以前的我幾乎只有感情戲,劇情很少很少,還都是圍繞著主角的感情戲開展,配角很平,內容單調,我知道這是一個很大的缺點,這次想試試能不能讓自己有所改變)

  很喜歡虐的我這次走溫馨路線(看過我最早快穿的小夥伴可以作證的,現在真的很溫馨了),超喜歡撒狗血的我這次沒撒狗血,不會寫蘇的我照常蘇不起來,不喜歡看爽文的我還是寫的不爽。

  這次的兩位主角之間也沒有什麼第三者前任白月光之類的劇情出現,攻受就是那樣子了,整體寫的比較現實,感謝還能看下去的小夥伴們,鞠躬。

  

  ☆、第53章 合租房裡的那些事

  中午了,合租房裡處在一種難以言明的氛圍當中。

  大陽台的黑狗感覺到不對勁, 都沒像往常那樣咬著破鞋子玩耍, 而是乖乖趴在木板上, 迷迷糊糊的曬著太陽。

  平時的這個時間,如果是工作日,合租房裡只有陳青青一個人,她會趿拉著拖鞋在房間和衛生間之間來回走動,然後熱一下王海給自己燒好的飯菜,一個人吃的挺香。

  要是休息日,合租房裡的人都在, 會有一些嘈雜聲,油煙味也比較重。

  今天是工作日, 卻安靜的可怕。

  王海跟公司請了假, 下午不去上班了, 下家陪著陳青青。

  陳青青受到了很大的驚嚇, 情緒難以平靜,翻來覆去的念叨著, 「房東是個神經病, 她腦子有病。」

  「我也沒想到房東會乾出那種事。」

  王海給她倒杯水, 「我去把早上給你燒的飯菜熱一下。」

  陳青青喝兩口水, 人又躺回床上,手放在腹部,搖搖頭說,「不想吃。」

  王海說, 「給你弄個蛋炒飯?」

  陳青青還是搖頭,「什麼都別弄了,我一想那事,就覺得惡心。」

  她的臉都是白的,「你催催那個房東,不能等到十號了,最晚明天,我們一定要搬走,在這裡多住一晚,我都受不了。」

  王海打了個電話,「餵,你好,我是前幾天看房子的那個,不是,我是看的17棟1102……」

  陳青青聽他囉囉嗦嗦的,說話都不在重點上,就把手機拿去,自己跟那個房東說。

  一樣米養百樣人,王海是慢性子,什麼都磨蹭,拖拖拉拉的,陳青青是急性子,做人處事很爽快,他倆的性格截然不同。

  掛掉電話,陳青青說,「行了,那房東答應說會讓對方提前兩天搬走。」

  她把手機放到一邊,「這樣,明天早上我們打個電話確認一下,上午就把東西搬過去。」

  王海說好,「那我晚點再跟公司多請半天。」

  陳青青說,「你不是說公司最近不忙嗎?明天請一天好了,搬了住處還要收拾,我懷著孕,很不舒服。」

  王海把杯子放到桌上,「聽你的,那就明天請一天假,要不要給你衝一杯奶粉?」

  陳青青搖頭說不想喝,「真不想跟其他人合租,房東看著挺正常的一人,沒想到心理那麼不健康。」

  她嘆了口氣,「說來說去,還是沒錢。」

  王海垂下眼皮,無言以對。

  陳青青看王海一眼,習慣了他那樣兒,以前有好好說過,也有罵過,還是沒用,改不了的,「明天先打電話確定住在那裡的人已經搬走了,然後我找房東,讓她給我退房租和押金,還有空調的錢。」

  王海抬頭,「房東會退嗎?」

  陳青青冷笑,「她不想退也不行!」

  王海想到了什麼,「你要報||警?」

  陳青青翻白眼,「這不是廢話嗎?她那是違|法的行為,我當然要報||警了。」

  「被她偷窺的肯定不止是我和隔壁那女的,其他房子里的女租客可能還不知情,想想就滲得慌。」

  王海遲疑的說,「我有個事我想不明白,房東既然沒進林乙的房間,那還有誰?」

  陳青青的臉更白了,「別說了,我身上的汗毛都竪起來了。」

  她想吐,趕緊叫王海拿盆子。

  午飯沒吃,陳青青吐不出來什麼,乾嘔了好幾聲,半死不活的躺著,「王海,為了你兒子,你要爭點氣,知不知道?」

  王海說,「我知道,老婆,現在我們都還年輕,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不要怪我總是提錢,我不是打擊你,傷你自尊,你自己也看見了,過日子不是吃空氣就能飽,樣樣都離不開錢,等我好一點就找工作上班。」

  陳青青沒一會兒就睡了。

  主臥里的李愛國和張姐一站著一坐著,進房間以後半天沒說話。

  李愛國在抽屜里翻找,從一大堆鑰匙里翻出來幾串扔到張姐腳邊,「這些鑰匙都是所有女租客房間的鑰匙吧?」

  他又問,「你什麼時候偷偷配了陳小姐那屋幾個抽屜的鑰匙?」

  張姐坐在床頭,沒給什麼回應。

  李愛國不知道說哪些話,他看過去,「你活的累不累?」

  張姐抓頭髮,抓下來一些頭髮絲,「你說呢?」

  李愛國使勁搓臉,手放下來時,眼睛里有點紅血絲,「實在不行,我倆就別過了。」

  張姐把手上的頭髮絲弄到地上,她一根根的弄完,「然後你就可以跟其他年輕女人滾到一塊兒去?」

  李愛國一揚手,桌上的缸子就掉地上去了,水把他的臟球鞋弄濕,他也沒去管,「你不知道有一句話嗎?男人要是想出軌,怎麼防都防不住,你乾嘛要……」

  張姐把腳邊的缸子踢開,那聲音打斷了李愛國,「不是要去二手市場弄個沙發嗎?要去就早點去。」

  李愛國摔門出去。

  隔壁次臥的黃單和江淮聽著動靜,以為那對中年夫妻會吵的很厲害,但是並沒有,他們能聽到的都是一些模糊的說話聲。

  江淮手裡夾著的是第二根煙,也快到頭了,「餓了吧,出去吃飯。」

  黃單紋絲不動,等著男人給自己講述前因後果。

  他要親耳聽了,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再填到任務屏幕下方,確保萬無一失。

  江淮把煙叼嘴裡,伸手去拽椅子上的人,「你那屁|股就別再黏椅面上了,趕緊的,我餓的胃里都快冒酸水了。」

  黃單往下賴,「說完再去吃飯。」

  江淮的手不松,抓的更緊,「吃完飯再說。」

  黃單的胳膊被抓的發疼,他蹙起眉心,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

  江淮松了鬆手,長長的哎一聲,一小撮煙灰掉在了腳面上,他無奈,「你這脾氣,怎麼這麼倔?屬牛的啊?」

  黃單說,「我屬羊的。」

  「看不出來。」

  江淮把嘴邊的煙拿掉,掐滅在煙灰缸里,重新點了一根,「好,我說我說,可是……從哪兒開始說起呢?」

  他大力摁了摁額頭,半眯著眼睛抽煙,思緒緩慢地往回倒退,退到幾年前。

  黃單一言不發的聽著。

  故事挺長的,不是從S市說起,而是M市。

  那時候江淮有個鐵哥們,他們是一同進的警||校,被安排到同一個隊裡,經常一起出任務,那人姓嚴,在家排行老二,家裡人也挺不走心,直接就給他取名嚴二。

  嚴二不像江淮,他的身上沒有一絲冷漠的東西存在,是個骨子裡都溫暖親切到不行的人,有他出馬,受驚的市民男女老少都會被輕易安撫,其他兄弟常說他生來就是為人民服務的料。

  畢業進隊裡的那年秋天,嚴二笑嘻嘻的去找江淮喝酒,說他遇見了一個可愛的小妹妹。

  沒過多久,嚴二就說要把小妹妹介紹給江淮認識。

  那是江淮第一次見到阿玉,她站在嚴二身邊,有著一張乾乾淨淨的面龐,笑起來還有些許青澀。

  江淮第二次碰見阿玉是在一家酒吧里,差點都沒認出來。

  阿玉在台子上唱歌,她會彈吉他,彈的很好,人長的又秀氣,臉上化了點妝,更加的好看,酒吧里的客人都買她的帳。

  酒吧唱歌只是阿玉的工作之一,在她那個年紀,別人在學校上課,和同學們一起憧憬未來,而她卻早起晚睡,每天奔波於不同的打工地點,睜著微薄的收入。

  嚴二跟江淮在餐廳找到阿玉,問她為什麼要那麼拼,她當時正在洗盤子,很平靜的說自己要養家。

  嚴二的家境很一般,江淮也沒什麼存款,倆人能幫的不多,盡了全力。

  年後,江淮和嚴二被調到S市,阿玉也來了,還是疲於生計。

  S市和M市遠遠不同,花錢的地方多,賺錢的地方也多。

  阿玉更忙更累,嚴二心疼她,總是找江淮喝酒,說自己沒能力,連喜歡的人都養活不了。

  有一天,嚴二打電話給江淮,說阿玉在酒吧接觸到了一個叫老五的人,那人竟然跟最棘手的一個販||毒團伙有關聯。

  他們鎖定老五,在阿玉的幫助下查到一些東西,並且順藤摸瓜,摸到鄭老大那裡。

  鄭老大有所察覺,叫人給嚴二和江淮一些教訓,讓他們別找死。

  那天阿玉也在,他們三個差點死在巷子里。

  死裡逃生,三人在醫院住了一段時間,出院前,嚴二對阿玉表白,他們開始交往了。

  江淮是從嚴二口中得知的,目睹了一個精明的人如何一步步變成傻子。

  嚴二還說自己跟阿玉約好了,等她長大,就娶她。

  江淮一個孤家寡人,被餵狗糧也無所謂,那時候的他對愛情很陌生,也提不起半點興趣,覺得就是浪費時間。

  有一次隊裡收到線|報,鄭老大會和另一個勢力的龍頭張老在碰面,二人在倉庫會有毒||品交易。

  在確認線報沒有問題後,三隊和五隊前去執行任務,江淮和嚴二也在其中。

  誰也沒想到,那是鄭老大的陷阱,他的目的是一石二鳥,既能弄死張老,也能讓警||察傷亡慘重,以此來起到警||告的作用。

  等到江淮等人意識到不對勁,已經來不及撤退。

  江淮僥倖存活,嚴二和幾個隊友都沒那麼幸運,倉庫爆||炸時他們沒能跑出來,死無全屍。

  雖然沒死,江淮卻受傷極重,在醫院療養了一年多,還看了心理醫生。

  隊裡怕江淮不能從悲痛中走出來,就把他調到另一個區。

  江淮換了個地方工作,沒想到會再次碰到阿玉,她和以前不同了,臉上濃妝艷抹,穿著暴|露,也不再一天打多份工,只有一份工作。

  就是洗浴中心的小姐。

  江淮在那之後找過阿玉,對方沒有見他。

  直到江淮跟著趙福祥的案子搬進匯豐佳苑,在合租房裡看到了阿玉。

  江淮問阿玉為什麼要進那一行,還問她是不是有難處,打算幫一把,卻被她拒絕了。

  阿玉說自己以前就是太蠢了,辛辛苦苦幹那麼多份工作,才賺一點點錢,還不如隨便躺一躺賺的多。

  說那些話的時候,阿玉抽著煙,姿態嫻熟,再也看不到一絲青澀。

  江淮提起嚴二,阿玉說過去了。

  沒過幾個月,江淮就知道阿玉在撒謊,嚴二的死,在她心裡根本沒有過去。

  江淮調查了阿玉,也跟蹤過一些日子,才知道她接的那些客人裡面有名堂,她在試圖接近所有跟鄭老大有關係的人,想盡辦法為嚴二報仇。

  越查越心驚,江淮叫阿玉停止那個念頭,他一定會在有生之年親手把鄭老大送進監||獄。

  阿玉卻執意要那麼做。

  江淮勸說不行,倆人大吵一架,阿玉痛哭流涕,跪下來求他幫自己一把。

  一開始江淮根本就不同意阿玉犧牲自己的想法。

  他心裡清楚,要是那麼做,嚴二地下有知,會罵他這個兄弟。

  是阿玉可怕的決心讓江淮選擇了答應配合她。

  從那以後,他們倆個開始謀劃如何接近鄭老大,將整個團伙一網打盡,那些方案一遍遍的被推翻,為的就是盡量將失敗率降到最低。

  慢慢的,無論是江淮,還是阿玉,他們都發現了一件事,只有一個辦法能接近鄭老大。

  阿玉有一副漂亮的皮||囊,也將價值發揮到極致,她游走於不同的客人之間,懂得如何討男人歡||心。

  那就是唯一的辦法。

  阿玉一個一個的睡,最終睡到鄭老大的床上,也不出意料的沾上了毒||品。

  江淮和阿玉裡應外合,小心謹慎的收集證據,他沒有向隊裡報告,怕有內||鬼走漏風聲,那樣就會讓阿玉有生命危險。

  等到所有證據全部收集完畢,阿玉也趁機離開,江淮才上報。

  鄭老大底下的販||毒團伙一窩端了。

  而鄭老大本人在逃亡的途中拘捕,對警||察開槍,被當場擊||斃了,是江淮開的槍,正中他的眉心。

  江淮舔||舔發乾的嘴皮子,「故事說完了。」

  黃單沈默了許久,他懷疑過阿玉的身份,也懷疑過對方和江淮之間的那條線是什麼,沒想到會牽扯到一段往事,很悲傷的往事。

  「那天你說是去見了一個好人,我在你的衣服里發現了白||菊的花瓣,是不是去墓地看你的兄弟嚴二?」

  江淮扒扒頭髮,「嗯。」

  黃單抿嘴,「之前為什麼不跟我說?」

  「你要是不追問,我真不想說。」

  江淮的眼簾半闔,嗓音低啞,「我寧願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黃單見男人又要拿煙盒,他搶先一步奪走,包括打火機,「別再抽了。」

  江淮的眼眶有些猩紅,「我心裡難受。」

  黃單說,「抽了煙還是會難受的。」

  江淮斜他一眼,「有你這麼安慰人的嗎?」

  黃單坐近些,把手放在男人的發頂,摸了摸他的頭髮。

  江淮的額角鼓動,抹把臉說,「媽的,老子本來沒想哭的,你一摸,老子就想哭了。」

  黃單抽抽嘴,「那你哭吧。」

  江淮擺擺手,「算了,還是不哭了,怕嚇著你。」

  黃單,「……」

  江淮偏過頭,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再把頭偏回去,眼裡已經沒有了濕意,「好了,還有什麼想知道的,乾脆都問出來,下回我不一定就有想開口的衝動。」

  他突然認真起來,「寶貝,你要明白,有些事想起來不好受,應該忘了。」

  「我明白的。」

  黃單問道,「你既然知道阿玉和嚴二的事,乾嘛還吃她的醋?」

  他的心中有了一個猜測,「你是在害怕吧,怕阿玉對我說什麼,我就會聽到心裡去。」

  江淮摸摸鼻子,露出一種被戳破心思的表情。

  黃單說,「阿玉是對我說了一些話,她建議我離你遠一點,提了兩次。」

  江淮,「……」

  黃單說,「阿玉是不想我像她一樣,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卻不能在一起一輩子。」

  江淮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蹭蹭,「不會的,我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

  他低低的說,「我承認,我是怕你離開我。」

  黃單說,「不要怕。」

  江淮嘆息,「跟你說實話,乾我這一行的,斷了很多人的財路,想弄死我的人也就多了,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會很不安全,隨時都有可能面臨危險,可我就是不想放開你……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自私?」

  「我自己就那麼覺得。」

  黃單搖搖頭說,「我不會那麼想。」

  江淮猛地抬眼,「真的?」

  黃單說,「嗯,真的,我不覺得你自私,我喜歡你抓緊我的手。」

  江淮的身子一震,他半響開口,「那我就一直抓著你的手,死也不放開好不好?」

  黃單笑了,「好哦。」

  江淮呆住了,這是他第一次從青年的臉上看到笑容,很真實,觸手可及,他伸手去碰,嘖嘖兩聲道,「小子,原來你會笑啊。」

  黃單一愣,唇邊的弧度沒有消失,反而擴散了些許,「嗯,我會笑的。」

  他在心裡喊系統先生,對方說已經截圖保留。

  氣氛緩和了些,沒那麼沈重了,黃單問著男人,「阿玉為什麼要偷窺?」

  江淮的煙癮被扯起來了,還是想抽煙,可是煙盒跟打火機都被家屬沒收,他沒辦法,只好翻出來一包牛肉乾,邊吃邊說,「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還要聽?」

  黃單點頭,「要聽。」

  江淮吃兩塊牛肉乾,就把剩下的遞過去,「吃點墊墊肚子。」

  黃單接住,拿一塊吃,又還給男人,等著下文。

  江淮把兩條腿抬起來,架在飄窗的台子上,不快不慢的說起另一個故事。

  阿玉的老家在A市的一個山村裡,和多數重男輕女的家庭一樣,她家裡也想要一個男孩,父母在生下她以後,又陸續生了兩個女孩,第四胎終於得償所願。

  一家人日子過的苦了點,卻也沒有大病大災,挺不錯的。

  阿玉很喜歡讀書,她的成績非常優秀,一邊讀書學習,一邊帶著兩個妹妹和弟弟。

  初二那年,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

  阿玉的父親在礦上發生事故,癱瘓了,礦上沒賠幾個錢。

  家裡的勞動力沒了,等於整個房頂都崩塌了下來,阿玉的母親在忍受了不到一年後就跑了。

  那麼大一個家砸在阿玉的肩膀上,她把初三念完就出去獨自打工,從縣城到市裡,從三四線小城市到一線大城市,什麼活都乾。

  阿玉賺的錢要用來支付父親昂貴的醫藥費,還要養著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他們都還很小,指望不到什麼。

  有的人在蜜罐子里長大,有的人在苦難裡面垂死掙扎。

  阿玉的人生是無望的,為父親活,為弟弟妹妹活,遇到嚴二,喜歡上了,對方卻死於非命。

  她還來不及去抓捕飛進世界里的那點光,就已經滅了。

  活的如同行||屍||走||肉,阿玉已經感覺不到苦和累了,她麻木的消耗生命,突然有一天開始好奇普通人的生活是什麼樣子。

  阿玉想知道別人的每天會怎樣度過,有哪些煩惱和壓力,為的是從中找到一點東西來填充自己空蕩蕩的世界。

  房間是一個人最私||密的地方,所有的生活痕跡,性格,甚至是小秘密都能看到,藏也藏不住。

  所以阿玉會在白天夜晚偷偷潛進去,只是好奇的窺視,她對別人的任何事都很有興趣。

  哪怕是睡覺時說的夢話,踢掉被子,沒吃完的零食掉在床邊……一些對其他人來說,都毫不起眼,甚至很無聊的事,在她眼裡卻異常的好玩。

  黃單聽完男人所說,心裡的疑惑得到解除,阿玉偷窺,是自己的生活太灰暗,對別人的生活產生一種不正常的好奇。

  那時候黃單跟阿玉聊天,聽阿玉說自己的記性很好時,他就問對方為什麼讀完初中就不讀了。

  阿玉說她不喜歡讀書。

  她告訴黃單,說自己打了很多份工,後來才發現做小姐最賺錢,很輕鬆。

  當時黃單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阿玉笑了笑,說他該不會是覺得她家裡有重病的親人,還有弟弟妹妹要養,欠了一大筆的錢,不得不出來賣吧?她還說生活不是電視劇,哪兒來那麼多的故事。

  黃單記得阿玉說那段話的時候垂著頭,臉上的神情是模糊的。

  他那會兒只是猜測,沒曾想阿玉說的,就是自己真實的生活經歷。

  思緒回籠,黃單嘆了口氣。

  江淮說,「阿玉進你房間的事被我發現了,我警告過她,在那之後她就沒有那麼做了。」

  這點黃單有預料,他還有個事沒弄清楚,「那阿玉為什麼要把我的水杯從床頭拿到桌上?」

  江淮聳聳肩,「這個她沒跟我說,可能是她怕水杯灑了,就給你拿到桌上吧。」

  「床頭放水杯,是會灑的,我有親身經歷,半夜被水澆醒。」

  黃單不知道說什麼好,被這事困擾了很長時間,原來就這麼簡單,他又問道,「阿玉為什麼沒有關門?」

  江淮說,「不清楚。」

  黃單蹙眉,「你沒問?」

  江淮沈吟道,「應該是問了,不過我忘了她是怎麼說的,估計是類似走的急,忘了關之類的答案。」

  他撓撓下巴,「說起來也奇怪,嚴二說阿玉的記性挺好的,忘記關門這種事不至於會發生在她身上才是。」

  「那時候還沒報完仇,阿玉有心事,記憶不好是可以理解的。」

  黃單自己找出了答案,他的問題有點多,「小偷進我房間那次,阿玉已經走了,陽台的門是誰打開的?」

  江淮把最後一塊牛肉乾塞進青年嘴裡,「我早說了,就是你自己忘了關。」

  黃單,「……」

  他想起來自己有次滿屋子的找眼鏡,結果眼鏡就在口袋里,洗臉的時候塞進去的,忘了拿出來。

  江淮一臉心疼,「傻孩子,以後少畫點畫,把人都畫傻了。」

  黃單吃著牛肉乾,聲音模糊,「我想不通,阿玉為什麼會走的那麼突然?」

  江淮唉聲嘆氣,「看看,你果真是傻了,我之前不是告訴過你了,阿玉沾上毒||品了嗎?她去了戒||毒所,以後會好的。」

  黃單說,「嗯,會好的。」阿玉還很年輕,路長著呢。

  他忽然問面前的男人,「對了,阿玉多大了?她跟我說是二十歲。」

  江淮把手放在腦後,「阿玉二十歲時認識了嚴二,所以在她心裡,她永遠都活在二十歲。」

  黃單微愣。

  這個答案令他驚訝,又不知道說些什麼。

  短暫的靜默過後,黃單開口問道,「阿玉是不是病了?我說的不是沾||毒。」

  「她離開前的氣色很差。」

  江淮皺眉,「我問過她,她說只是感冒了。」

  黃單說,「假的。」

  江淮摸摸青年的臉頰,「下次帶你去見她的時候,你自己問。」

  黃單說好,想起來了什麼,「你跟我說你很窮,是不是把錢拿來幫助阿玉了?」

  江淮說,「總共也沒幾個錢。」

  黃單想也不想的說,「我那卡里還有一點,你也拿去。」

  江淮挑眉,「一萬有嗎?」

  黃單說,「有的。」

  江淮咂嘴,擺出很誇張的驚嘆樣子,「不得了,竟然有這麼多。」

  黃單不想搭理。

  江淮在他的耳朵上親了親,手不老實的往他領口裡伸,「你那點錢還是留著吧,我這邊的拿出來就行了。」

  黃單脖子里很癢,還疼,「你別摸我。」

  江淮沒好氣的說,「煙不讓我抽,也不讓我摸,你要憋死我是吧?」

  黃單說,「我們去吃飯。」

  提到吃飯,江淮的肚子就跟著叫了,他把手拿出來,勾上青年的脖子,半個身子趴上去,「祖宗,你可算是記起來這茬了。」

  黃單推推肩頭的男人,「找個時間去看阿玉。」

  江淮懶洋洋的說,「怎麼著都行,這個家裡,你是老大,我是老二。」

  他倆出來時,客廳靜的嚇人。

  別說人聲了,連蟑螂都不見蹤影。

  黃單和江淮隨便吃的蓋澆飯,一大盤下肚,差不多也就飽了。

  吃完飯回來,黃單就把答案填了提交,他人還在這個世界待著,和之前兩次穿越一樣,開始和離開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這次不知道會是什麼時候離開。

  第二天,王海和陳青青在收拾東西,準備搬家。

  陳青青看到黃單,隨口問道,「林乙,你還要繼續住在這裡嗎?」

  黃單說,「我也是今天搬。」

  陳青青驚訝的說道,「是嗎?怎麼都沒聽你提過,你新找的房子在哪兒?」

  黃單說了地址。

  陳青青有點遺憾,遠親不如近鄰,大家認識,又是老鄉,要是住的近,有個什麼事也能搭把手,「那跟我們不在一個小區,隔的還挺遠,就你一個人嗎?」

  黃單說,「不是,我跟別人合租。」

  陳青青剛要問是誰,就見次臥的門打開,高大的男人走出來,話是衝著她旁邊的人喊的,「趕緊整理東西,搬家公司的人半小時後到。」

  喊完就把門一關。

  一副只是普通室友,一塊兒合租純碎是找個人平攤房租,不是很熟的姿態。

  陳青青錯愕的扭頭,「林乙,你跟那個人合租?」

  黃單嗯了聲。

  陳青青想說什麼,又覺得不太適合,她就沒好意思問,只是看了眼客廳,又去看房門緊閉的次臥,「我真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才搬來這裡。」

  王海在房裡收鍋碗瓢盆,「老婆,別說這些了,你幫我把抽屜里的東西收一下。」

  陳青青嘀咕,「搬家真麻煩。」

  她走幾步回頭問,「林乙,你花多少錢請的搬家公司?」

  黃單說不知道。

  陳青青,「……」

  上午合租房裡有人搬進來,有人搬出去。

  昨天那事發生後,張姐也不喜歡黃單幾人還住在合租房裡,他們的押金和房租都退了,陳青青和江淮的屋裡都裝過空調,該退的錢一分沒少。

  就在東西搬的差不多的時候,派||出||所來人了,張姐那臉色,跟刷了層白色油漆一樣,很蒼白。

  李愛國低頭哈腰,一口一個小哥的套近乎,煙也往前遞。

  是陳青青報的警,不然她咽不下這口氣。

  黃單的任務已經完成,這些人以後會是什麼結局,都已經跟他再無任何關係。

  新住處是江淮找的,房子不是精裝修的那種,布滿歲月留下的痕||跡,一室一廳的佈局,帶廚房和獨立衛生間,傢具齊全,面積不大,佈置的很溫馨。

  黃單跟江淮倆人整理完各自的東西,把臟衣服脫了,衝了個澡躺在一張床上,渾身舒坦。

  床是雙人床,一米八的,兩個成年男人並肩躺著,還有空余的位置。

  那空出來的位置現在放著一隻狗熊,不知道江淮從哪兒弄來的。

  黃單往狗熊那兒蹭,還沒蹭上去,就被一隻大手撈走,「你男人在呢,不許跟狗熊親。」

  「……」

  在床上躺了會兒,黃單跟江淮都睡了一覺。

  搬進新房子里,沒有其他人的干擾,可以想幹什麼幹什麼,想怎麼乾就怎麼乾,倆人還不怎麼適應。

  江淮支著頭親身下的人,「喜歡我們的家嗎?」

  黃單說,「喜歡。」

  江淮側身躺在旁邊,把人抱到懷裡,「我想啊,兒子是給不了你了,就給你買了一隻狗熊,它就是我們的兒子。」

  黃單說,「不要兒子。」

  江淮,「那你要什麼?」

  黃單想了想說,「沒什麼想要的。」

  江淮的面部抽搐,「我還以為你會跟我來一句,我只要你。」

  黃單也抽,「你想聽,我可以說的。」

  江淮捏一把他的屁||股,「說吧。」

  黃單說了,就聽到男人的胸膛震動,他看男人開心,自己也開心,就又說了一句別的,「我很喜歡你。」

  然後就被咬了。

  黃單趴在床上哭了好久,他去洗把臉,打開電腦畫了畫練習,就去找視頻看。

  江淮穿上褲子,扣著皮帶說,「把睡衣換掉,哥哥帶你去吃飯。」

  黃單說,「不去了。」

  江淮勾勾青年的下巴,「你不想認識認識我的兄弟?」

  黃單最近遇到瓶頸了,怎麼畫都不滿意,還覺得設計圖的配色有點臟,他要看視頻,「下次吧。」

  江淮不為難,「行,你說的話算數,那我走了啊。」

  他走到門口又退回來,「給哥哥親一口。」

  黃單仰頭,跟男人親了會兒,「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份涼麵。」

  江淮在他額頭彈一下,「好。」

  夜幕漸漸降臨,黃單看完兩個視頻,他伸了個懶腰,準備去冰箱里拿娃哈哈喝,冷不丁地接到系統說比賽在一小時後開始。

  「怎麼沒有提前通知?」

  系統,「在下現在就是在通知您。」

  黃單無語,「一小時不夠的,我要準備很多東西,還要補充體力。」

  系統,「那您抓緊時間。」

  黃單愣了一小會兒,就趕緊去拿手機打電話,沒有江淮,他一個人乾不起來。

  另一邊,江淮在和幾個哥們喝酒聊天,背景嘈雜,「嗯?」

  黃單說,「你快點回來。」

  江淮離開酒桌,在走廊上問,「怎麼?」

  黃單說,「我想做。」

  江淮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做什麼?」

  黃單說,「做||愛。」

  江淮反應過來了,他的呼吸粗重,失笑道,「乖啊,晚上回去做。」

  黃單的氣息有點兒亂,是急的,比賽對他很重要,他想要積分,一點都不嫌多,「不行,我等不了的,你快點,盡量在半小時之內回來。」

  江淮看著嘟嘟響的手機,神色古怪,回酒桌上時,也沒搞明白是怎麼回事。

  有人笑問,「江哥,怎麼了這是?」

  江淮把手機揣回口袋里,準備回去乾大事,「哥幾個,對不住,家裡有事,我先撤了。」

  其他人都一臉納悶。

  「撤什麼啊,這才到哪兒了,就撤?江哥太不夠義氣了。」

  「就是啊,把那私生子給抓了,我們接下來好不容易有點時間喘口氣,怎麼也得不醉不歸吧?」

  「對,今晚必須不醉不歸!」

  江淮心說,不醉不歸?家裡那位已經在等著他了,他哪兒還有什麼心思喝酒,「改天再喝。」

  他說完就走,步子邁的很大,背影都是匆忙的。

  桌上的幾人以為他家著火了。

  誰也不知道他是趕著回家跟自己的小男朋友做||愛。

  「江哥不是孤兒嗎?」

  「談對象了……肯定是談對象了!」

  「臥槽,江哥可以啊,一聲不響的就脫離了我們這個老光棍的群體。」

  寸板頭想起那個青年,想說什麼,又沒說,憋住了。

  門一開,江淮還沒換鞋,就被黃單給拽住了,手還去解他的襯衫扣子,速度很快。

  江淮呆愣幾秒,新鮮的很,「怎麼急成這樣?」

  黃單把男人的襯衫扣子解開幾顆,覺得麻煩就不解了,索性抓著他的衣領親他,「你吃東西了嗎?」

  江淮被親的很爽,喉頭滾動幾下,嘴裡有酒氣,「東西吃了一點,酒喝的不少。」

  黃單把舌||頭伸到男人嘴裡,吃到很濃的酒味,「那你先去吃幾個麵包,其他的零食也吃一些,晚上就不能吃東西了。」

  江淮覺得現在的青年很反常,不知道在打什麼小算盤,他眯了眯眼睛,笑著問,「怎麼了?」

  黃單認真的說,「晚上也要做||愛,沒時間吃。」

  江淮,「……」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頭疼,實在寫不了了,就少寫了點。

  我知道有一些小夥伴在等著看陳青青再次流產,王海爆發以後把陳青青殺了,判|刑|坐|牢,看起來會比較靠近爽文的情節,但是我沒有那麼寫,因為這是真實的結局。

  誰也不知道未來怎樣,我寫的只能是當下。

  世界很大很大,夫妻之間的相處模式有很多種,這只是其中一種模式,而這種模式會發生的結局也有多種,小夥伴們想看到的是一種結局,我寫的是另一種,相對而言,在現實生活中更普遍一些。

  極端的行為畢竟是少數。

  關於這個合租房,我當時住的602是上下兩層,將近二十個人,主臥確實是住著房東一家,但不是夫妻倆,是一家四口,還有喜歡收破爛的老婆婆和上小學的女兒,四個人睡在主臥,中間拉個簾子,也在裡面燒飯。

  老婆婆負責打掃衛生,人挺好的,就是喜歡撿很多破爛回來堆在陽台,很臟也亂。

  隨處可見的蟑螂是真的,陽台便便是真的,小黑狗是真的,在我搬走前已經長成大黑狗了,阿玉那種工作的也是真的,不過有兩個,是對好姐妹,大叔是真的,經常帶不同女的回來,咽炎很嚴重,衛生間的地上總有他吐的痰,洗澡蹲廁所都是從來不拉窗簾,我不小心看見過幾次,眼睛都快瞎了,不過他殺||人|逃逸是我杜撰的,包括阿玉線人這一條情節。

  次臥住的不是江淮那種大帥哥,是個剛畢業的男大學生,房裡的味道很難聞,他喜歡煮一些奇怪的東西,抱著鍋吃,挺怪的一個人。

  樓上還有個露天的大陽台,住戶跟樓下差不多,人多就特別亂。

  拔||網線簡直是缺德,我會給自己的網線纏膠布做記號,並且記住我的那個插||口。

  我住的是原來的廚房改的房間,就是阿黃住的那間,帶個小陽台,廁所唯一的窗戶就是朝陽台開的,佈局就是文里寫的那樣,和大陽台靠在一起,可以來回翻。

  那房間開著門可以看到客廳經過的每個人,也能聽到旁邊洗手間里的聲音。

  有次我的門是掩著的,我剛洗完澡,正在擦頭髮,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男的走進來,把我給嚇一跳,我問他幹什麼,他盯著我看幾眼,說走錯了,後來我就長了記性,隨時關門反鎖(雖然那門不是實的,牆也不是實的,男的一腳就能踹開)。

  合租房潛伏著妖魔鬼怪,晾衣繩就那幾根,都是先來後到,你先曬了東西,後面的人覺得是你佔了位置,就會很不爽,把你的東西撥到角落里導致曬不乾已經是好的了,有的會給你扔到地上,更嚴重的是潑水。

  我記得是在冬天,我早上出門前曬了被子,回來發現被子都濕了,能擰出水來(當天沒下雨),我知道是有人往我的被子上潑了水,可是我又不知道是誰,就只能在陽台邊哭邊罵,現在想起來還是糟心。

  偷窺是真的,螢光粉是真的,我撒的,但是沒查出來是哪個孫子,小偷也是真的,怪我,天熱開著陽台的門睡覺的,當時我沒大喊大叫,閉著眼睛裝睡,不敢出聲,好在小偷只是翻了我的包,拿錢就走了。

  現實中的故事遠遠比小說里要複雜,現在和2010年有很大的不同,更複雜也更亂了,小夥伴們如果是單獨在外租房子,要長個心眼,別學我粗心大意,摸摸。

  下一章是這個世界的結局,下個世界的開頭。

  

  ☆、第54章 合租房裡的那些事

  江淮從來沒見青年這麼熱情和急切,他倒是沒有招架不住, 就是有點懵, 「你是不是有事瞞我?」

  黃單親男人的喉結, 「不吃東西嗎?晚上真的沒時間吃的。」

  江淮的喉結顫動幾下,被親的渾身都不能好了,他把青年兜頭蓋臉的按在胸口,低頭彎腰去親對方淌著細汗的臉頰。

  青年臉頰咸咸的汗味盡數被江淮刮||進嘴裡,他嫌不夠,就用牙去磨,去咬。

  黃單疼的哆嗦了一下, 伸手去抓男人的胳膊,指甲扎進他緊繃的肌||肉里, 壓抑著哭聲說, 「去房裡。」

  江淮抱起青年, 結實的手臂穩穩托著, 「摟著我的脖子。」

  黃單照做,手摟著男人的脖子, 哭著親他。

  江淮的臉上有眼淚, 一滴兩滴, 濕成一片, 他重重地喘口氣,「你看你,還沒怎麼著就開始哭了。」

  黃單啞聲求道,「你別|咬||我。」

  江淮蹭著他的臉, 濕||漉||漉的,「喜歡你才咬||你的。」

  一進房間,江淮就愣住了。

  床上的被子鋪的平整,上面有好幾個小紙盒子,全都拆開了,裡面五顏六色的東西倒出來一些,雜亂的放著,無聲無息的展現出一種急著要搞事情的意味。

  「……」

  江淮的呼吸一下子就粗起來,他抵著青年的額頭笑,「寶貝,你今晚不想活了啊?」

  黃單心說,今晚是要九死一生的。

  在比賽前十分鐘,黃單的腦子里出現一道機械音,彙報著比賽的詳細規則。

  比賽開始後,會有專業人員操控機器,負責審計工作,確保公平,公正,但不公開。

  由於涉及到每一位宿主的隱||私部分,除非是當事人願意分享自己和愛人玩遊戲的一面,否則是不會強行對外公開的。

  黃單不太清楚整個比賽是怎樣的流程,也沒時間去琢磨。

  十分鐘太短,刷地就過去了。

  江淮去開電腦,點開流行音樂,電子音混著低音炮的聲音起來,主唱高聲唱著熱血與青春,房裡的傢具都在震||動。

  勁爆的歌聲響個不停,房裡漂浮的塵埃都跟著快節奏跳動起來。

  江淮在乾一個大事。

  娃哈哈的瓶子卡在水管口,下不去,上不來。

  娃哈哈的瓶身那麼粗,材質也偏硬,要推||進下水道的管子裡面,太困難了,強行拽出來也不行,水管都快被擠壞了。

  江淮的眉頭深鎖,娃哈哈的瓶子和管口緊緊|貼在一起,他越往外面拽,貼的就越緊,瓶身和管|壁|摩||擦的厲害,已經有隨時都會破裂的跡象,進退兩難。

  黃單催促。

  江淮滿頭大汗,身上也附上了一層汗珠,他抿著發乾的嘴唇,一滴汗滑過喉結,「別催,馬上就好了。」

  空氣里隱約響起細微的聲響,水管把娃哈哈的瓶子整個吞了進去。

  江淮又把娃哈哈瓶子往水管裡面推進去一點,他將提在嗓子眼的一口氣吐出來,甩了把手上的汗水,喘了喘氣就去乾起別的事。

  搖滾唱完了,換的另一首歌,不知道是什麼歌名,也不曉得是誰唱的,那裡面夾雜著嗚嗚的哭聲,壓制著,痛苦著,漸漸的,哭聲越來越大,聽的人感覺淚水都撲臉上來了。

  歌一首接一首的播放,一百多首到頭,又重頭開始,樂此不疲。

  前小部分的歌曲透著青澀的味道,像一對剛投奔愛河的小情侶,會緊張,徬徨,無措,害怕,痛哭流涕。

  中間那部分的歌曲如火般熱烈,彷彿是一對同時墜入深淵,又同時飛入天堂的情||人,在那抵|死|纏||綿著,盡情的燃燒著。

  後半段的歌曲又變的溫柔舒緩起來,那好似是幾輩子的愛人,熟悉彼此身上的每一個部位,他們擁抱著唇||齒||相依,收緊了雙臂,廝||磨著,深愛著。

  一起疼,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快樂。

  黃單的意識開始模糊,他在做夢,夢到自己在草原上,在風裡,在馬背上顛|簸,他抱緊馬脖子,那風是熱的,燙的,吹拂過來時,會讓他受不了的哆嗦,眼角的淚往回飛。

  草原沒有盡頭,風非但不見涼意,甚至捲起了一道圓形的火焰,將黃單圍困住了,他感覺自己被燒的體無完膚,從靈魂到身體都快融||化了。

  黃單的意識掙扎著清醒,草原沒了,馬沒了,風也沒了,他如同掛面般掛在男人身上,還是從鍋里撈出來的掛面,黏||糊||糊一團,軟的一捏就會變成碎渣。

  他又昏沈了下去。

  這次昏的時間很長,等到黃單的意識恢復,他發現自己平躺在床上,身上穿著乾淨的睡衣,從頭到腳都很清爽,沒有一絲汗濕的感覺。

  就是肌||肉酸痛,四肢和腰背都痛。

  黃單就像是剛從一場國際運動會上下來,他是一名全能的選手,參加了競技體||操,球類,水上,男子雙打,馬拉松等多項運動。

  時常不知道多久,他超常發揮,打破了自己創下的每一個記錄。

  頭痛欲裂,黃單剛清醒,還沒消腫的眼睛就又紅了,眼淚從眼眶里衝出來,他側過頭,把臉在枕頭上蹭蹭。

  旁邊的窗簾拉開一小部分,能看見外面明亮的天色,一晚上已經過去了。

  黃單記得昨晚男人一旦有停下來的苗頭,他就立即給對方咔嚓掐掉了,為比賽拼死拼活,哭的喉嚨都啞了,幾次瀕臨昏厥。

  房門從外面推開,有腳步聲靠近,停在床邊。

  黃單把半垂的眼皮撐開,看到男人端著杯水,衣著隨意,姿態是平時的沈穩,跟他的身受重傷,半死不活截然不同。

  明明對方才是乾苦力的那一位。

  江淮撩開青年額前的發絲,「再不醒,我就要背你去醫院了。」

  黃單動動嘴唇,喉嚨很疼,他張口,聲音啞的不成樣子,「你怎麼在家?」

  「你這樣子,我能上哪兒去?」

  江淮沒好氣的說,「我要是真丟下你出門了,滿腦子還不都是你,搞不好就會因為走神,被撞死在馬路上。」

  他把水杯放床頭櫃上,單手托住青年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去把對方臉上的眼淚擦掉,「你都哭一晚上了,怎麼還哭,眼睛不想要了?」

  黃單吸吸鼻子,「太疼了。」

  江淮皺眉,給他擦眼淚的動作更輕,「哪兒疼?」

  黃單哭著說,「都疼。」

  江淮嘆氣,把人抱在懷裡,摸了摸他的頭髮,「讓你怎麼說你好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人在你面前,一點自制力都沒有,你勾個手指頭,我就會忍不住的撲上去,昨晚你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叫我不要停,我一看你哭成那樣了,就用心把你|乾||了一晚上。」

  想到了什麼,江淮露出後怕之色,「快天亮的時候,我看你緊閉著眼睛,臉蒼白,身子還在輕微痙攣,差點把我給嚇出心臟病。」

  黃單的嘴角抽抽,「挺好的。」

  江淮沒聽清,「什麼?」

  黃單說,「你昨晚很厲害。」

  江淮的耳根子微紅,曲著手指在他額頭輕彈一下,「不知死活的小瘋子,你再勾||引我幾回,真的會被我|搞||死的。」

  黃單,「……」

  江淮扶著青年坐起來,一點點為他喝水,「帶你去醫院吧。」

  黃單說不去。

  江淮摸摸青年的額頭,又摸摸他的臉,擰著眉毛嘟囔了句,「好像有點發燒。」

  還是不放心,江淮在抽屜里找出水銀溫度計,甩甩後放進黃單的腋窩底下,「夾好了。」

  黃單拿胳膊夾著,「幾點了?」

  江淮看手機,「九點多。」

  黃單餓了,想吃東西,但是嗓子疼,喝水都難受,更別說咽食物了,他把眼角的濕意蹭到男人掌心裡,「我能吃什麼嗎?」

  江淮摸他的臉,濕濕的,「給你煮了粥,在桌上放著呢,涼會兒給你吃。」

  黃單問道,「有肉嗎?」

  江淮捏他的下巴,「昨晚吃一晚上肉,還沒吃夠?」

  黃單說,「沒吃。」

  「胡說,我那幾兩肉不是你吃的,是誰吃的?」

  江淮哼笑,眼角的那塊疤都是溫柔的,「昨晚你是不知道自己吃的多香,使勁把肉往嘴裡咽,我摳都摳不出來。」

  黃單不想跟他說話。

  時間差不多了,江淮把溫度計從黃單的腋窩底下拿出來一看,發現他是低燒,就去打了盆水過來。

  黃單動彈不了,任由男人把他的睡衣脫了,拿濕毛巾給他擦背降溫。

  江淮換盆水繼續擦,「我給你請假了。」

  黃單是不想說話的,嗓子很疼,他聽到男人說的,還是開了口,「什麼時候的事?」

  江淮擦擦他的脖子,「就在我進來之前,你那主美很爽快,沒問什麼。」

  黃單說,「美術這邊都完成的差不多了。」

  江淮把毛巾在盆里抖開,擰乾了給他擦後頸,「你要不要換個公司?少加一點班,有雙休,你也不會那麼累。」

  黃單的任務已經完成了,他其實可以吃吃喝喝,等著時間一到,離開這個世界,但要是是不工作,會很無聊的,所以他還是要上班才行,就當是多學點東西。

  「過段時間再看看。」

  江淮沒再提,他端著盆去衛生間,回來時說,「我去給你拿粥。」

  黃單說,「等一下吃,我腿疼。」

  江淮坐過去,把青年的一條腿握住,另一隻手給他按||捏,「不運動,肌||肉都拉傷了。」

  黃單的聲音里帶著很濃的哭腔,「你輕點。」

  江淮挑挑眉毛,「你才二十多歲,這腿都沒法架到我的肩膀上,真該好好鍛鍊了。」

  黃單抿嘴,「好哦。」

  男人的指尖有力,捏的黃單很疼,也很舒服,他邊哭邊喊,下巴都被眼淚給淹了。

  江淮去拿毛巾重新給他擦臉,找冰袋放在他的眼睛上敷了敷,既心疼又無奈的把人摟在懷裡,「我這輩子就沒這麼伺候過誰。」

  黃單微怔,「我知道的。」

  江淮說話的時候,熱氣撲向他的耳朵,「記著啊。」

  黃單認真的說,「嗯,我記著的。」

  江淮滿意的勾唇,聞著青年身上沐浴露的香味,他動了幾下喉結,「怎麼辦,我又想要了。」

  黃單說,「不能要,我還很疼。」

  江淮蹭青年的脖頸,拿沒刮的胡渣扎他,「逗你的。」

  黃單被扎的往後躲。

  「別動了。」

  江淮的氣息粗喘,他捧住青年的臉,哎了一聲,很委屈的說,「自從跟了你,我和只會聳||腰的公||狗越來越像了。」

  黃單半響說,「你過來點。」

  江淮湊近,唇上一軟,他低笑兩聲,半眯著眼睛親上去,好一會兒才停。

  黃單喝完粥,體力好了一點,「系統先生,我獲得了第幾名?」

  系統,「需要一到兩個工作日的統計。」

  黃單以為比賽結果已經出來了,「那到時候你會通知我嗎?」

  系統,「會的。」

  黃單換個姿勢,從躺著改為趴著,剛開始是最疼的,疼的要死,後來還是疼,但是有多疼就有多爽。

  事情辦完了以後沒傷口,也沒任何不適,他上了廁所,很順利。

  好一會兒,黃單感慨,「菊|花靈真好。」

  不過,他用著用著,就要用完了。

  系統,「那個產品所屬的公司每年會舉辦一次活動,收集大量的用戶意見反饋,公司會選出前三名,寄送數量不等的產品。」

  黃單問道,「有要求嗎?」

  系統,「稍等。」

  「在下幫您查了,意見反饋的字數要一千字以上,並附英文翻譯。」

  黃單說,「我可以寫一萬字,除了英文,還可以附上德文,法文,俄文等多個國家的同步翻譯。」

  系統似乎是被震到了,幾秒後才出聲音,「那到時候有活動,在下就告訴您。」

  黃單感激道,「多謝。」

  客廳傳來江淮的聲音,他在打電話,似乎是有什麼案子要去跟進。

  黃單往薄被子里縮,昏昏入睡。

  有只手蓋住額頭,黃單被那粗糙的觸感給弄醒了,他打哈欠,「你有事就去忙吧。」

  江淮的手往下移,撫||摸著他的臉,皺眉說,「熱度還沒退下去。」

  黃單說,「不要緊的。」

  江淮的薄唇抿直,面部線條繃著,明顯的放心不下。

  黃單又打哈欠,「沒事的,我現在好多了,你去忙你的,我在家補覺。」

  江淮低頭去親他,「乖。」

  黃單搭上眼皮,聽著身後悉悉索索的聲音,「有事給我打電話,我手機開著的。」

  江淮嗯了聲,把灰色襯衫拽下來,塞進褲腰裡面,快速扣上皮帶,「冰箱里有吃的,餓了就去拿。」

  黃單含糊的嗯嗯,人睡著了。

  玄關的江淮正要穿鞋,又回房裡,在青年的唇上碰幾下,把人往懷裡緊了緊才走。

  心裡住進來了人,不一樣了。

  無論是在哪兒,要去哪兒,做什麼事,和什麼人見面,都會記掛著,恨不得捧手心裡,時時刻刻都能看到,摸到。

  黃單沒睡多久,就聽到了「扣扣」的敲門聲。

  他以為是自己還沒睡醒,準備翻個身再睡,但是那「扣扣」聲一直在響,伴隨著幾聲用力拍門的響動。

  確定真有人在敲門,黃單找到拖鞋,慢吞吞的下床,他倒吸一口氣,腰酸背痛腿抽筋,這幾個字擱他身上,非常貼切。

  昨晚真的做過頭了。

  黃單走到客廳,額頭已經滲出冷汗,他抽紙巾擦汗,順便把臉上的眼淚擦擦,「誰?」

  門外是一個年輕的聲音,「是江哥叫我來的。」

  黃單沒馬上開門,他坐到沙發上,等疼痛感不那麼強烈,才去把門打開,認出來人是上次的寸板頭。

  寸板頭看到青年的眼睛通紅,臉上還有淚痕,不由得傻眼。

  想到江哥的交代,他一個激靈,「你,你怎麼了?」

  黃單擺擺手,「沒怎麼。」

  寸板頭進門,把他來這兒的事給說了。

  黃單默默聽著,知道江淮是擔心他,叫自己的兄弟過來幫著照看一下。

  寸板頭有點拘謹,他搓搓手,不知道該幹什麼。

  黃單給寸板頭拿瓶水,他是想陪對方待會兒的,看電視聊天都行,但是身體已經提出抗議,腰快斷了,坐不住,只能躺著。

  要是黃單硬撐,絕對會在寸板頭面前疼到哭出來,對方一定會嚇到的,他想,還是不嚇人了,「我去睡覺,你隨意。」

  寸板頭拿住那瓶水,看出青年身子不舒服,臉白的很,走路也不自然,估計是扭到腰了。

  他的眼珠子轉了轉,江哥對個男的這麼上心,好像挺怪,又覺得是能預料的事,畢竟上次他就親眼目睹江哥把這人緊緊抱在懷裡。

  寸板頭打了個抖,「那個,你中午要吃什麼?」

  黃單說,「麵條吧。」

  寸板頭哦道,「好的。」

  黃單只是隨口一說,中午他坐在桌前,看著面前的一碗麵條,詫異的問,「你做的?」

  寸板頭咧嘴,「是啊,我看廚房有細面,冰箱里有肉有菜有雞蛋,就自己做了。」

  黃單夾一塊西紅柿到嘴裡,細嚼慢嚥後給出評價,「很好吃。」

  寸板頭害羞的摸摸後腦勺,「鍋里還有的。」

  黃單讓他也去吃。

  倆人解決掉一大鍋面,氣氛沒那麼尷尬了。

  下午黃單不睡了,他靠在沙發上,後面墊著海綿寶寶靠墊,跟寸板頭一塊兒看電視。

  那電視講的是婆媳間的戰爭,兩個大老爺們也不知道能看出什麼名堂出來,共鳴是肯定沒有的。

  寸板頭開始沒話找話,「這房子挺貴的吧。」

  黃單喝口水,「還好。」

  寸板頭咂咂嘴,「S市什麼都貴,還是有大把大把的人要往這裡跑。」

  黃單說,「因為這裡機會多。」

  寸板頭看著虛空,「說的也是,那些上班族失業跳槽,都是常有的事,不像我們,進一個窩,就在裡面待著,上頭沒指令,得待到退休。」

  黃單給他一個橘子。

  寸板頭不好意思的說謝謝,三兩下把橘子皮剝了,掰一半遞過去。

  黃單說了謝謝,慢條斯理的吃起橘子。

  倆人還挺和和氣氣的,就是電視不好看,真不好看。

  算上這輩子,黃單當了三輩子的gay,也沒處理過婆媳關係,寸板頭還是個孩子,就更不能從中體會出什麼感受。

  電視里的婆婆和兒媳從忍讓到忍無可忍,擼起袖子開撕。

  婆婆讓兒媳趕緊滾,說房子是她家買的,這個家她說了算。

  兒媳一手抱著剛滿月的嬰兒,一手找出房產證砸婆婆臉上,結果那房產證的邊角把婆婆的臉划破了一條小口子。

  不得了了。

  這要是處在那兩個年紀的人看,能激動的瞪圓眼睛。

  而黃單和寸板頭全程都是淡定臉,還無聊的犯困。

  寸板頭待到江淮回來就走了,他打了招呼往外面走,想起來什麼就回頭,曖||昧的擠眉弄眼。

  江淮把大門鑰匙丟鞋櫃上,「你眼睛抽筋了?」

  寸板頭咳一聲,小聲說,「江哥,這條路不好走的。」

  江淮聽出那話里的意思,他拍一下弟兄的頭,沒用什麼力道,「你小子,毛都沒長齊呢,裝什麼大人。」

  寸板頭往客廳裡面瞧,見青年不在才把心裡的話說了出來,「我有個親戚,就是走的這條路,沒走到頭。」

  江淮撩起眼皮,「嗯?」

  寸板頭說,「那親戚是獨苗,家裡是不可能同意的,被發現以後就是鬧,甚至以死相逼過,到最後他還是妥協了,現在老婆孩子熱炕頭。」

  「他割腕,絕食都做過,你能說他走那條路的時候沒認真嗎?到頭來還不是屈服於現實。」

  寸板頭走後,江淮的腦子里塞著那句話,怎麼也摳不掉。

  他的煙癮犯了上來,靠著門在上下口袋里摸摸,才想起來煙跟打火機都被丟在抽屜里,自己正在開始戒煙。

  因為青年說煙抽多了,嘴裡的味兒不好聞,對牙齒不好,對腎更不好。

  江淮嘴上罵罵咧咧,卻是記心裡了。

  誰也不想遭自己的愛人嫌棄,況且對方還小自己七歲,四捨五入就是十歲。

  衛生間響起衝水的聲音,黃單開門出來,就看到男人靠門傻站著,眉頭皺的都能夾死一隻蒼蠅。

  「你乾嘛呢?」

  江淮正想著事,冷不丁的聽見聲音,他嚇一跳,臉上是來不及遮掩的不安和擔憂,在那裡頭混著些許勢在必得的陰騭。

  黃單眯了眯眼,「是不是那小兄弟對你說了什麼?」

  江淮定定神,扯起一邊的嘴角,「他一個小屁孩,能說什麼東西。」

  黃單自顧自的說,「你口中的小屁孩告訴你,同性戀這條路很難走,可能還對你說了什麼出櫃失敗的例子。」

  「你怕我們的事被我家裡發現,家裡極力反對,我被迫順從,和你分道揚鑣。」

  他說,「可是你不想跟我分開,所以你暗暗下決心,不管我家裡怎麼為難,你都要過那一關。」

  江淮膛目結舌,半天才邁動腳步走過來,伸手去捏青年的臉,嘖嘖兩聲道,「乖乖,你這腦袋瓜子這麼聰明啊,這都被你說中了。」

  他狐疑的盯著看,「你該不會是躲在門後偷聽了吧?」

  黃單抓住男人的手,「剛才我在上廁所,聽不到的,說的那些都是我猜的。」

  「……」

  江淮低聲問,「你怎麼知道我心裡的想法?就不擔心我會退縮?」

  黃單說不會的,「因為你說過,死也不放開我的手。」

  江淮愣了愣,他笑出聲,蹭著青年的鼻尖說,「對,死也不放開。」

  第二天,江淮揪住寸板頭,開門見山的說,「那什麼麵條,你把步驟寫給我,快點,還愣著幹什麼?」

  寸板頭反應過來,「噢噢。」

  他在紙上寫完了,還是覺得匪夷所思,「江哥,你要改行做家庭煮夫了嗎?」

  江淮把紙條捲起來收口袋里,意味深長道,「做男人難啊,做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

  寸板頭說,「更難,我看出來了。」

  江淮沒回應。

  難是難了點,但是挺幸福。

  為一個人這麼盡心盡力,拼命的想把自己所有的都給對方,生怕少給了一點點。

  黃單吃到江淮給他煮的麵條,西紅柿有,雞蛋有,青菜有,肉絲也有,看樣子,什麼都不缺。

  江淮看青年撈一筷子到嘴裡,他問道,「怎麼樣?」

  黃單慢慢咽下去,「好吃。」

  江淮對這個評價不是很滿意,「只是好吃?」

  黃單說,「最好吃。」

  聞言,江淮這才把身上的圍裙拽一下來,可算是松了口氣,他去找根煙抽,自己出任務都沒這麼緊張過。

  黃單吃完最後的幾根麵條,也松口氣。

  江淮眼尖,捕捉到了,「你別告訴我,面很難吃,你是不想打擊我,才強撐著吃完的。」

  黃單,「……」

  他嘆息,「你還沒到四十,怎麼就這麼嘮叨了?」

  江淮嘴邊的煙一抖,手掐青年的脖子,沒用力道,「好啊你,老子辛辛苦苦給你煮面,你吃飽了就嫌棄老子嘮叨!」

  黃單說,「我沒騙你。」

  江淮把煙夾在指間,往旁邊吐了個煙圈,側頭問,「什麼?」

  黃單說,「面真的好吃,明天我還要吃。」

  江淮的眼眸黑亮,「行,你想吃多久,我就給你做多久,吃一輩子都行。」

  黃單心說,一輩子會膩的,可以換別的吃,只要都是他做的就好。

  當天晚上,黃單剛洗完澡,坐在床頭剪腳指甲,他剛把一片指甲弄到垃圾簍里,就聽見了比賽結果。

  第九名。

  這是黃單的名次,前十了,比他預料的高很多,他以為自己只能在前一百。

  黃單從系統先生那兒得知,這是一場針對宿主的比賽,只有符合條件的宿主才能參加。

  否則參賽的可就不止是宿主,還會有閒得無聊,作天作地,費盡心思想找點樂趣玩一玩的系統工作者。

  據說系統工作者的家屬太可怕了。

  有的是一個團隊,輪流著來,論體力和精力,誰能比的過?

  如果嚴格要求必須是男子雙打,但就有系統工作者的家屬是精分的,別看有一個團,其實都是一個人,那情況是在規則以內,完全可以照常參賽,你除了生氣,還能怎麼著?

  黃單這回是運氣好。

  他聽系統先生說,比賽的過程中,有好幾個宿主都因為身體的原因,提前退賽了。

  畢竟是如此重大的比賽,有心態不好的會很緊張,睡眠不足,食慾不振,吃壞東西,和另一半鬧矛盾……這些都會在賽場上起到難以想象的影響。

  「系統先生,第九名會有什麼獎品?」

  系統,「積分五千萬,菊||花靈三百箱,共計九百支,還有一些營養液和產品,都給您收進蒼蠅櫃里了。」

  黃單聽完以後,好一會兒都沒回神。

  突然發了的心態,就是他現在所經歷的。

  黃單通過這場比賽,更深刻的意識到了一點,遇到困難不要怕,要相信自己,迎刃而上,最終就會取得勝利。

  天知道他在那一晚上有多少次想放棄。

  實在是太疼了。

  這名次他拿的比其他人要艱難。

  黃單轉而一想,也不一定,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別的宿主或許也有困難,只是和他不同,他也不知道而已。

  江淮在衛生間刷馬桶,脖子被摟住了,他沒回頭,「別趴我背上,趕緊把頭髮吹乾睡覺去。」

  耳朵上一濕,江淮的呼吸粗重,「不要鬧了。」

  黃單趴在男人寬闊的背上,親他發熱的耳朵,手繞到前面,「抓住你了。」

  江淮腦子里的那根弦猛一下就扯斷了,他站起來,快速洗了手就把背後的青年拽到身前,抱起來往台子上一放。

  黃單低頭親他,「現在還早,我們可以做的。」

  江淮什麼也不說,只是牟足了勁把人給弄哭了,那哭聲沒壓制,驚天動地,要死要活。

  一室一廳的小房子里裝載著黃單和江淮兩個人的點點滴滴,他們會在結束一天的工作後洗個澡做個愛,有時候澡都不洗,就渾身臭汗的抱一塊兒,親上去的時候都是一股子汗味,誰也不嫌棄誰。

  待風雨都平靜過後,倆人會扭著脖子互看彼此,分享彼此身邊的人和事,從對方那裡得到一點回應。

  生活挺平淡的。

  黃單是那麼覺得,他從來不問系統先生,自己什麼時候離開。

  因為黃單已經通過前兩次的穿越知道了,該離開的時候,他就會離開。

  現在還不到時候。

  幾個月後,黃單從江淮那兒聽到一個事,阿玉死了,死在了戒||毒所里,死在她要出來的前一天。

  已經拼了命的戒||毒成功了,為什麼要做出那種選擇,放棄自己求來的生命?

  黃單想不通,江淮也是,他們買票去了阿玉的故鄉。

  阿玉的屍||體是火化的,就一個小盒子,那些灰要灑在她的故鄉,這是她留下的遺書里寫的。

  黃單跟江淮長途跋涉,倆人出現在阿玉的故鄉時,都是灰頭土臉的,像兩只土猴子。

  找地兒洗把臉,黃單喘口氣,「很窮。」

  這是他對阿玉故鄉的第一印象。

  江淮捧一把水往臉上澆,他抹把臉,「是啊,很窮。」

  那種窮,不是坑坑窪窪的山路,也不是高高低低的小平房子,村裡人破舊的衣褲,滄桑的臉,而是混合在空氣里的東西。

  黃單不清楚阿玉的家在哪兒,江淮也不知道。

  他倆問了人,才找到阿玉的家。

  房子周圍堆放著垃圾,磚塊,木柴,臟又亂,越往里走,越沒法下腳。

  有一個扎著馬尾的女孩在燒飯。

  沒有廚房,也沒有鍋台,就是幾塊磚堆一堆,鍋被吊在上面,裡面是青菜粥,熱氣往女孩臉上撲,她抬起袖子擦擦,臟污褪去一些,露出來黝黑的臉,眉眼和阿玉有幾分相似。

  女孩看到黃單和江淮,警惕的問找誰。

  她說話的口音是不怎麼標準的普通話,人很緊張,不停的拿手在褲子上擦。

  黃單作了自我介紹,他說是阿玉的朋友。

  女孩聽到是姐姐的朋友,就高興起來,還跑著去喊弟弟妹妹。

  黃單掃視屋子,「阿玉不容易。」

  江淮點一根煙抽,「嗯。」

  不多時,三個孩子都站在黃單和江淮面前,最小的男孩不到十歲,大大的眼睛里寫滿膽怯。

  年紀最大的就是燒飯的女孩,她是家裡的老二,十八歲了。

  來的路上,黃單就跟江淮商量過,是隱瞞阿玉的死,說她只是去了很遠的地方,還是把真相告訴給她的家人。

  最終商量的結果是後者。

  因為阿玉的妹妹已經成年了,她明白什麼是生老病死,這種謊言是偏不了她的。

  當三個孩子問大姐怎麼沒回來時,黃單說她回來了。

  黃單把背包的拉鍊拉開,端出裡面的小盒子。

  女孩看到盒子就哭了。

  老三也跟著哭,只有最小的男孩不知道那個盒子里裝著的就是自己的大姐,他看兩個姐姐哭,就也跟著哭。

  一時間,臟破的小屋裡全是三個孩子的哭聲。

  黃單把黑框眼鏡摘下來,捏了捏鼻梁,「阿玉怎麼會走了?」

  江淮抽著煙,「不知道。」

  三孩子哭了很長時間,小男孩是第一個停下來的,他不清楚大姐沒了,所以不悲傷。

  黃單看一眼還在抽泣的兩個女孩,他嘆口氣,窮人家的孩子早熟,阿玉的弟弟妹妹才那麼小的年紀,就已經有了被生活磨練後的痕跡。

  小男孩拉著女孩的衣角,很小聲的說自己肚子餓了,要吃飯。

  兩個姐姐都沒搭理他。

  黃單把手攤開,掌心裡是一把大白兔奶糖,「拿去吃吧。」

  小男孩的眼睛立馬就亮了,手抬起來又放回去。

  黃單說,「給你的。」

  小男孩又抬起手,一把抓走奶糖,「謝謝叔叔。」

  黃單看到小男孩抓著奶糖跑到兩個女孩那裡,說什麼你一個我一個,他偏過頭,往外面走去,覺得屋子里挺壓抑的,在裡面待著很不舒服。

  江淮跟了出去。

  外面的空氣也悶,這裡的每一顆塵埃都彷彿有千斤重,讓人喘不過來氣。

  黃單說,「我不喜歡這裡。」

  江淮難得的贊同,「我也不喜歡。」

  他彈了彈煙身,看著一撮煙灰掉進爛泥里,「早點辦完事回去吧,這地兒待著讓人……怎麼說呢,就是……」

  黃單接他的話,「絕望。」

  江淮咬著煙,「對,就是絕望。」

  他們再回屋裡時,哭聲已經沒有了,那小盒子被放在稍微乾淨點的櫃子上,和一個相框放在那裡。

  相框里的是個老人,女孩說有奶奶在,大姐就不會一個人了。

  黃單跟江淮都被邀請著吃了青菜粥,和三個孩子一起蹲在鍋邊吃的。

  一陣風吹來,火堆跟著搖曳,灰土往碗里飛。

  黃單看看粥上面的黑灰,再看看若無其事的幾個孩子,他抿抿嘴,也扒了送進嘴裡。

  不乾不淨,吃著沒病,這是江淮在吃完那碗粥後跟黃單說的話。

  黃單在茅坑里撒尿,「你身上帶紙了嗎?」

  江淮斜眼,「撒尿也要擦?」

  黃單蹙眉,「我肚子疼。」

  江淮摸摸他的肚子,「跟哥哥說說,為什麼不聽話?欺負我家寶貝幹什麼?」

  黃單沒心思多說,找個地兒就蹲下來,「你站遠點,我怕熏著你。」

  江淮說沒事兒,他抗熏。

  黃單索性跟他聊起天,「阿玉的弟弟妹妹都挺懂事的。」

  江淮靠著樹,腳一下一下蹭著草皮,「沒媽的孩子,不懂事怎麼辦?等著老天爺伸把手嗎?老天爺忙著呢,顧不上的。」

  黃單知道,男人這是想起自己的父母了。

  可惜他看過的畫面只停留在男人的六歲時,不知道他的父母如今在什麼地方,是死是活。

  江淮過了會兒問,「好了沒有啊祖宗,你這泡可真夠久的。」

  黃單從茅坑里出來,身上都是味兒,「吃粥的不止是我,你怎麼沒事?」

  江淮單手插著兜,「你嬌氣。」

  黃單,「……」

  他的手被牽住了,耳邊是男人的聲音,帶著笑意,「沒事,哥哥准你嬌氣。」

  把茅坑甩遠了,黃單說,「我沒洗手。」

  江淮生氣的瞪他,「說出來乾嘛?我都已經忽略了。」

  黃單,「……」

  江淮跟阿玉的妹妹談了會兒,把他的骨灰灑在這片土地上,黃單陪著走了一路。

  落葉歸根,大概就是阿玉選擇回到這裡的原因。

  阿玉的父親在城裡的醫院接受治療,黃單和江淮去了一趟,中年人瘦的皮包骨,就是靠一口氣撐著。

  每個人都有選擇生和死的權利。

  阿玉的父親不想死,他想活著,所以他還在堅持,哪怕是知道自己的孩子會因為他那數額龐大的醫藥費而過的艱苦。

  那次之後沒幾天,黃單收到一封信。

  是阿玉生前寄的。

  信里的內容不多,黃單一字不漏的看完了。

  阿玉知道黃單和江淮會去她的故鄉,她在信里說自己得了病,卻沒說是什麼病,只說有一筆錢在卡里,密碼是她和嚴二認識的日子,她刻在了合租房的牆上。

  那卡里的錢一部分是給弟弟妹妹用的,一部分給父親的醫藥費。

  信的後面,阿玉說她不想治病了,她想自私一回。

  所以她在自己被病魔帶走前報了仇,把身上的毒||癮戒掉以後,就乾乾淨淨的去另一個世界找嚴二了。

  ——我很高興,我走了。

  這是阿玉最後寫下的一句話。

  黃單心想,那個年輕女人寫到這裡時,一定是笑著的。

  江淮回來後,黃單就把信拿給他看,「你明天就把事情辦了吧。」

  「好,明天就去。」

  江淮將信折了放桌上,「阿玉去找嚴二也好,有個伴。」

  他以前不懂,現在知道有個伴會給自己的生活帶來怎樣的變化。

  前提是那個伴是你想要的。

  入秋後天氣就轉涼了,離寒冬越來越近。

  黃單接到林母的電話,叫他回去一趟,說是舅姥爺大壽。

  林母在那頭跟什麼人聊天,聲音挺雜亂的,「兒子,你這次回來,媽給你介紹一女孩,人是高材生,重點大學畢業的,現在是銷售經理,人長的也漂亮。」

  黃單一邊耳朵里是林母的聲音,一邊耳朵里是陽台的水聲,男人在給他刷球鞋。

  「我沒時間的。」

  「週末怎麼沒時間了?別跟媽找藉口,你表弟都把票給你訂好了,二十幾的人了,別那麼不懂事。」

  林母嘮嘮叨叨幾句,就掛了電話。

  黃單捏著手機,轉身就看到男人站在自己背後,全聽見了,他可以肯定。

  江淮一手拿著鞋刷,一手是洗衣粉的泡沫,他的唇角勾著,眼底沒一絲笑意,「重點大學畢業,銷售經理,人漂亮,你家裡真會給你找。」

  黃單說,「你先去刷鞋。」

  江淮甩手就把鞋刷扔陽台的水池里,「刷什麼刷,給我過來!」

  黃單走近點,「那等會兒刷。」

  他摸摸男人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你跟我一塊兒回家。」

  江淮的呼吸一滯,「你說什麼?」

  黃單說,「我會讓表弟把票退掉,我在這邊買四張,把我們倆往返的車票都買上。」

  江淮死死盯著眼皮底下的人,「你為什麼要我跟你一起回去?就不怕你家裡人多想?」

  「林乙,只要我們站在一起,即便是不做出親||近的舉動,有些東西照樣是藏不住的。」

  黃單說,「這次回去,我會跟家裡說的。」

  江淮的眉頭打結,周身的氣息混亂,整個人都不對勁,他在怕。

  他怕黃單因為父母的勸阻動搖,更怕黃單在孝順和感情之間,選擇前者。

  黃單說,「別擔心,我不要別人。」

  江淮低著頭問,「不要別人是什麼意思?」

  黃單說,「就是只要你的意思。」

  江淮的身子一震,他啞聲說,「你不能騙我。」

  黃單抬頭,「不騙你。」

  江淮要抱青年,想起來手是臟的,他去洗手,把人抱懷裡親夠了,就往沙發上壓。

  那雙白球鞋在水池里躺了兩個小時左後,才被重新拿起來刷洗。

  白球鞋洗起來就是麻煩,要包層衛生紙,不然曬乾了會有一層黃色附在上面。

  江淮蹲在地上,往鞋面上鋪衛生紙,「再給我一截。」

  黃單拽了一截遞過去。

  江淮把兩只白球鞋包成白白胖胖的大粽子,「先去訂票,然後去買衣服。」

  黃單問道,「要買衣服?你這樣就挺好的。」

  江淮哼笑,「我還可以更好一點。」

  「……」

  黃單看男人這麼認真,也不好說什麼,就陪著去了。

  他倆一個專賣店一個專賣店的逛,在海瀾之家買了兩條褲子。

  黑的江淮穿,灰的黃單穿。

  輕紡市場二樓是賣衣服的,男女老少都有,大多數的質量都很一般,價格還要的高,不懂行的會被宰的渣都不剩,偏偏還不自知,懂行的卻能淘到物美價廉的東西。

  黃單看中一件T恤,覺得江淮穿很合適。

  江淮問T恤多少錢。

  老闆娘張口就來一句,「這件一百七十五。」

  黃單剛要拿錢,江淮就給他一個制止的眼神,「五十。」

  老闆娘目瞪口呆,臉上掛起笑容,有點兒僵硬,沒見過下刀這麼狠的,「帥哥,哪有你這麼砍價的啊?」

  黃單也呆,這已經不是對半砍了,他偷偷看男人,能說出那個價格,就已經很厲害了。

  江淮淡淡的掃一眼T恤,「我覺得這衣服也就五十,是吧?」

  他後半句是問的黃單。

  黃單吞口水,面不改色的點頭,「嗯。」

  老闆娘還是笑著,「兩位帥哥,那個價我進都進不來。」

  江淮把T恤掛回去,兩手放進口袋里,懶洋洋的說,「那算了,我們再去別家看看吧。」

  黃單跟他一起出去。

  後面傳來老闆娘的喊聲,「帥哥,你要是誠心買那T恤,價錢方面我們可以再好好說一說。」

  黃單說,「五十喊的太少了,你可以喊八十,她應該就會賣的。」

  那T恤的手感摸著不錯,款式也很穩重,他的心裡種了一把小草,想買。

  江淮挑唇,「別急。」

  他們沒走到頭,老闆娘的聲音就傳了過來,「行了,給你們了!」

  老闆娘把T恤裝袋子里,「帥哥,我這可是一分錢都沒賺了,下回你怎麼也得多關顧啊。」

  「會的。」

  江淮付錢拿T恤走人,朝黃單得意的挑眉。

  黃單雖然沒說什麼,看他的眼神是崇拜的,還有點難以置信。

  江淮拍拍他的肩膀,「學著點。」

  黃單說,「我想買根皮帶。」

  江淮帶黃單去買,這回是對半砍的價格。

  他說砍到什麼價位,砍多少,都分東西,也分店鋪,這裡面的水深的很。

  黃單學會了一樣東西,就是砍價。

  江淮見青年還看著自己,他的眉毛一揚,「怎麼,被我迷上了?」

  黃單說,「你懂的真多。」

  江淮的眼眸變深,壓低嗓音說,「趕緊把你那眼神收回去,不然我會找個地兒|乾||你。」

  黃單說,「出門前才做過。」

  江淮咬牙,「所以你就給我老實點,別勾||引我,嗯?」

  黃單真沒勾||引,「買完東西去吃飯,吃完飯就回去,如果狀態好,可以做一下。」

  江淮的面部抽搐,「我怎麼每回聽你提這件事,都這麼怪呢?在你心裡,什麼是|做|||愛?」

  黃單說,「就是做||愛|做的事情。」

  江淮剛要開口,便聽到青年說,「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才能做。」

  他想,他喜歡這個說法。

  七號那天,黃單跟江淮做火車回了Y市。

  林父林母知道江淮是警||察,那態度好的沒話說,客氣的不行。

  黃單讓他們別跟其他親戚說。

  林父林母答應了,老兩口也知道還是不透露的好。

  黃單見到了林母在電話里說的女孩,確實很漂亮,只不過,對方從出現開始,視線就在江淮身上,一下子都沒挪開。

  但凡眼睛沒瞎,都能瞧出來女孩中意的人是江淮。

  林母不樂意了,「兒子,你帶朋友回來,媽是沒意見的,可你怎麼帶個樣樣都比自己強一大截的回來?這不是在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黃單無語。

  林父背著手踱步,「算啦算啦,兒孫自有兒孫福。」

  林母說,「還孫子呢,你連兒媳都沒有。」

  林父噎住,瞪眼說,「兒媳沒就沒了,兒子過的快樂就好。」

  林母說,「連個女朋友都沒有,能快樂的起來嗎?」

  黃單等老兩口不說了,他才出聲,「爸媽,我現在挺快樂的。」

  出櫃這種事,大半拼的是人品。

  黃單的人品就不錯,他在說出自己跟江淮的關係以後,幻想的跪地痛苦,被打的滿地找牙這種場面都沒出現。

  林父林母也沒威脅他,叫他跟江淮斷了,否則就別進家門這種話。

  老兩口是懵了。

  外面的江淮等的不耐煩,那女孩還沒眼力勁,湊上來打招呼。

  「江先生,你也在S市嗎?」

  江淮的面色冷峻,拒人千里的姿態擺了出來,只是微微昂首,音都懶的給,他的心裡焦躁不安,哪兒還有開口的想法。

  女孩是個心思細膩的人,看出江淮對自己沒興趣,就帶著驕傲和自尊及時離開。

  房門打開,林父走出來,開口就是叫江淮走。

  江淮皺眉,人紋絲不動,他要見到青年安然無恙,「林叔叔……」

  後面出來的黃單打斷江淮,「你先走吧。」

  江淮還是沒動,眼睛在青年身上掃動,行走正常,說明沒下跪,臉上沒有掌印,說明沒挨打,他吐出一口氣。

  黃單從口袋里拿出手機,指給男人看。

  江淮陰沈的臉色在看到短信後,才有多緩和,他看了眼青年,轉身走人。

  晚上黃單偷偷溜出去找江淮,「我爸媽會想明白的。」

  江淮沈聲問,「為什麼不要我來處理?」

  黃單從原主的記憶里瞭解過他的父母,如果江淮出馬,出櫃的難度系數會從兩顆星飆升到五顆星。

  耳朵一痛,黃單蹙眉,「我可以應付的。」

  江淮親他的鼻尖,低著嗓音說,「晚上別回去了。」

  黃單推他,「不行,那樣會功虧一簣。」

  江淮皺皺眉頭,給青年把衣服整理好,不容拒絕道,「寶貝,你就一次機會,如果不行,我來。」

  黃單捏捏男人的手,扣他掌心裡的繭,「相信我。」

  出櫃這場戰打了小半個月才停。

  勝利的一方是黃單,他跟江淮回了S市。

  走那天林父林母都對江淮冷著臉,叫江淮別欺負他們兒子。

  江淮失笑,「我哪兒敢欺負他。」

  他的眼裡有著寵溺,林父林母都是過來人,他們老兩口看的真切,準備了一晚上的話沒必要說了。

  江淮四十歲生日那年,他對著蛋糕許願,希望和黃單永遠在一起。

  黃單問他許了什麼願。

  江淮不承認,「什麼願都沒許。」

  黃單習慣了,每次都撒謊,口是心非的人。

  江淮的生日過了不到一個月,黃單被綁||架了。

  那天是一個普通到事後想起來,都驚出一身冷汗的日子,江淮剛扣押一個毒||販,手機就響了,那頭卻不是愛人的聲音。

  手機已經掛斷,江淮還傻站在原地。

  有個弟兄拍了他的肩膀,他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瞪著兩隻眼睛,呼吸困難。

  按照對方的要求,江淮一個人去了一個地方。

  那是在天台上,他接到電話就往下看,視野里多了幾個人影,其中就有自己的愛人。

  黃單的雙手被綁著,頭仰的高高的,他在搖頭,想告訴江淮,只要是時間沒到,自己就不會死。

  可是他的嘴上貼著膠布,只能發出唔唔的模糊聲音。

  一兩分鐘後,黃單聽到身邊的人打電話,叫江淮跳下來,否則就殺了他。

  通話結束,一把槍就對準黃單的眉心,他瞪大眼睛,看到天空都暗了下來,還有水滴在臉上。

  那次命懸一線,江淮大難不死,斷了一條腿。

  黃單等著男人情緒崩潰,一蹶不起,對方卻很冷靜的接受了現實,甚至沒有一丁點的消沈。

  江淮反過來安撫黃單,「你活著,我也活著,已經很幸運了。」

  黃單摸男人的下巴,很扎手,他去找刮胡刀,給對方把胡渣刮了,「以後我會照顧你的。」

  江淮笑起來,「傻瓜。」

  少了一條腿,江淮從一線退下來,局里要他去當個文職。

  江淮卻執意的拿下了警||官證,他的態度堅決,誰勸都沒用。

  他的頂頭上司氣的把茶杯都摔了,「你忘了自己剛進隊裡時說過的話嗎?你說你要保護每一位市民,直到死去!」

  江淮說,「沒忘。」

  他彈彈身上不存在的灰塵,「那時候我是一個人,了無牽掛,現在不同了。」

  辦公室里有短暫的死寂,江淮低低的說,「廣大民眾有你們這些人保護,他只有我。」

  說完那句話,江淮就不再多說,只是拄著拐杖走出大樓,他沒有回頭,卻知道寸板頭在內的弟兄們在擦眼睛。

  一周後,江淮帶黃單去了自己的老家。

  那老家比阿玉的故鄉強一些,空氣沒那麼壓抑,山好水好,人也淳樸。

  江淮一條腿沒人,家務活還是他來做,他不要黃單插手。

  黃單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更別說照顧別人了,不過他有在學習,他學著做飯,學著在夜裡獨自去山裡挑水,費力找到回家的路。

  很多事都在學,黃單學的很辛苦,也很認真。

  一年的冬天,地上結了冰,黃單去隔壁打了一桶水提回來,腳下沒注意,身體就往前倒去。

  屋檐下的江淮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拿著本書,他看到黃單要摔倒,就下意識的從椅子上站來,那只沒受傷的腳剛邁出去幾步,就重重栽倒在地。

  江淮的牙磕破嘴唇,鐵鏽的味道在嘴裡瀰漫,他還是呆呆的趴著。

  黃單那一下摔哭了,他邊哭邊去把地上的男人拉起來,「你怎麼跑出來了?沒摔著吧?」

  江淮垂著眼皮,「我沒用。」

  黃單的眉心蹙了蹙,「這話我不喜歡聽,以後不要說了。」

  他看看男人的嘴唇,「破了,去漱漱口吧。」

  江淮拽住青年,呼吸都是抖的,「我昨晚做了個夢,夢到你走了,你說你受夠了我這個殘廢,再也不回來了。」

  黃單擦掉男人嘴角的血,「夢和現實是相反的,除非我死,不然我是不會離開你的。」

  江淮低喘著,喉嚨里有壓抑的哽咽。

  黃單拍拍男人的背部,「除了你這裡,我哪兒也不會去。」

  江淮挺直的背脊彎下來,臉埋在青年的脖子里。

  黃單的脖子里有溫熱的液||體,他把男人抱的更緊了些,眼淚也止不住,弄的滿臉都是。

  從那以後,江淮處處跟著黃單,能自己做的就絕不讓他碰。

  黃單怕疼的體質在這地方生活,處處都是艱辛。

  有一天,黃單要殺雞燉湯,結果他不小心把自己的手指頭給割破了。

  江淮很無奈的給他包傷口,「殺個雞竟然能割到手指,你是怎麼做到的?」

  黃單說,「雞在掙扎。」

  江淮沒好氣的笑,「我拿菜刀對著你的脖子,你不掙扎?」

  黃單,「……」

  那雞的命終結在江淮手裡,湯也是他燉的,加了枸杞,味兒很香。

  黃單跟江淮美美的喝完雞湯,躺一塊兒看窗外的夕陽。

  他們不約而同的側過身,面對著彼此,深一下淺一下的親著。

  親了會兒,黃單趴到江淮胸口,摟著他的脖子繼續親。

  夕陽靜悄悄的來了,沒走。

  院裡開了朵火紅的花兒。

  一年兩年……十年二十年,黃單和江淮一直在那裡生活著,就他們兩個人,和一隻大狗熊娃娃。

  狗熊舊了,他們老了。

  多年以後,山上多了一個墳包,裡面埋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他們的手緊緊扣在一起,死也不放開。

  作者有話要說:  說好的溫馨,我做到了!

  今天寫不完了,下個世界只能明天單獨起一章了。

  那個婆婆和兒媳的劇情是真事,以後有機會,我會寫詳細點。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55章 小賣鋪

  黃單穿越回來了。

  腳趾的疼痛正在蔓延,順著腳背, 腳底板一路往上延伸, 到小腿, 再到大腿,那勢頭猛烈,他蹲的很痛苦,就淚眼模糊的去看周圍,視野里有塊石頭,和當初穿越到匯豐佳苑時一樣。

  黃單坐到石頭上,邊哭邊把皮鞋脫了, 又去扯黑色棉襪,發現腳趾沒破就又一一穿好。

  有個老奶奶拽著溜溜車的繩子走在前面, 穿紅色羽絨服的小女孩坐在車上, 她蹬著兩條小短腿, 一路走一路咿咿呀呀。

  黃單從口袋里拿出對疊的淺灰色條紋帕子, 抖開了臉上的擦眼淚,隱約聽出來了, 那小女孩在唱《小燕子》。

  小女孩吐字不清, 只能勉強聽出什麼「小燕紙」「花衣」。

  黃單以前上下班都不太會注意和他擦肩而過的人和事, 不關注別人的生活狀態, 他每天的時間都不夠用,往往是一頭扎進工作中去,等他抬起頭時,一天就已經收尾了。

  什麼都是匆匆的開始, 匆匆的結束。

  小女孩軟糯糯的聲音響起,「粑粑!粑粑!」

  黃單抬頭,眼睛通紅,把老奶奶給嚇著了,「小伙子,你沒事吧?」

  他說,「沒事。」

  小女孩還在喊,老奶奶不好意思,「豆豆,別瞎喊,這是叔叔,你爸爸還沒下班呢。」

  黃單聽到小女孩喊他叔叔,他笑了笑,渾然不覺。

  老奶奶多瞅了兩眼,心下不免就有些感嘆,她一大把年紀了,都沒見過哪個小姑娘能比的上這小伙子,生的唇紅齒白,不笑的時候蹙著眉心,有點難以接近,一笑起來,嘴角彎彎的,眼睛也是彎的,那是真的好看。

  那麼想著,老奶奶嘴上也沒個把門的,就給說了出來。

  黃單,「……」

  老奶奶沒多說,她要帶孫女玩滑梯去,「豆豆,跟叔叔拜拜。」

  小女孩對著黃單揮揮手,小小聲的喊,「拜拜。」

  黃單說,「拜拜。」

  溜溜車的輪子擦過地面,發出的吭吭哧哧聲響漸漸模糊。

  收了帕子,黃單在石頭上坐著,目光隨意落在一處,疼痛感慢慢退去,腳不疼了,他還在坐著。

  他穿越的時候,真實的自己可能是靜止的,這個世界都會陪著他靜止不動。

  或者說,只有他一個人是靜止的狀態,而時間會流逝的極其慢,在另一個世界的一輩子,到這裡,就是一秒。

  無論是哪種可能,黃單穿越過去經歷的一切都已經埋葬在那個世界,他的靈魂回來了,卻帶不回來任何東西,哪怕是一片樹葉,一朵花,一棵草,一捧土。

  夢長了,好累。

  黃單掐掐眉心,面上是難掩的疲憊感,他想,今晚不畫圖了,回去洗個熱水澡,喝一杯管家泡的牛奶,再好好睡一覺。

  風吹樹葉沙沙響,那股涼意死皮賴臉地追隨著路上的男女老少,惡作劇地往他們的脖子里鑽。

  天快黑了。

  黃單的視線落在大衣的袖扣上面,他漫不經心地伸手撥了一下,剛要起來,公文包里的手機就傳出嗡聲。

  不是電話,是微信。

  黃單刷開手機,見是高中的微信群,以往群里並不熱鬧,畢竟大家早就各奔東西,在各自的小世界打拼,墮落,迷惘。

  有人把生活過的像美夢,有人卻連做夢的機會都沒有了。

  有人當祖宗,有人當孫子,有人不再是人,有人卻已經成了人上人。

  畢業再聚會,變化大到難以想象。

  黃單看了眼群里的內容,不是灌水,不是聊明星八卦,也不是在刷表情包,而是在議論著高中時期的那些舊人舊事,他往上翻記錄,手指一停。

  屏幕里是一張截圖,從哪個微博底下截的,有照片和附帶的文字,看照片的背景是在機場,一個高大的人影背對著鏡頭,一手抄進西褲口袋,一手拉著行李箱。

  照片底下有一行字——我回來了。

  黃單動動眉頭,想起來老同學在電話里說那誰誰會來參加明天的同學聚會,對方似乎是今天剛回國,他退出群,將手機塞回公文包里,思緒有點兒飄。

  忘了是哪一天了,只記得是在高一上學期,黃單最不喜歡的夏天,熱的人想死。

  阿姨拖過地,還沒乾,廁所里瀰漫著一股子腥味。

  黃單上完廁所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一個沒注意就滑了一跤,人往前摔去,他沒倒在瓷磚地面上,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躺在他的身下,做了他的墊子。

  幾天後黃單才知道,那人跟自己同班,性格差,成績更差,是個混混,坐在進門第一排的最後。

  黃單沒當回事。

  班上的人覺得黃單是個比女孩子還要嬌氣的少爺,忘了是誰第一個叫他少爺的,一個兩個,慢慢的,連他路過隔壁班,也有人伸著脖子喊他少爺。

  只有個別幾人叫他的名字,其中就有那混混。

  黃單的課桌底下總能看到情書,卻從來沒拆開看過,後來有一次他留下來值日,很晚才離開學校,無意間在樓道里聽到混混自言自語,他才知道那些情書裡面有一封是對方寫的。

  情書之後,混混把黃單拽到操場,紅著臉對他表白,大概是緊張了,對方說話變的結巴起來,半天出一個字。

  那時候黃單當場就拒絕了,說不喜歡。

  混混要打黃單,捏緊拳頭揮過來,打在了牆上,然後就蹲在地上哭了。

  黃單什麼也沒說,只是垂著眼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哭。

  第二個學期班裡有傳言,持續了一段時間,黃單知道那混混休學了,再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黃單記不住混混叫什麼,更別說長相。

  本來就不熟,十幾年過去,即便是面對著面,也是陌生人。

  黃單的思緒回籠,他看看腕表,這個時間管家給他做好晚飯了,等著他回去吃。

  夜色漸漸往下沈,小區里的人也越來越多。

  黃單腳步不停,他目不斜視的穿過小亭子,走上一條小路。

  左邊傳來蒼老的咳嗽聲,黃單側過頭,見是一個老大爺在從車里往外搬紙箱子,看著是送貨的。

  老大爺叫住黃單,又喊了聲,「小伙子,能不能幫我搭把手?」

  反應過來時,黃單已經從大爺手裡抱走紙箱子,放在小推車的箱子上面。

  大爺嘆口氣,「小伙子,你心地真好。」

  黃單不明所以。

  大爺靠著車壁,摸出一包煙甩出來一根,問黃單要不要。

  黃單搖頭,「謝謝,我不抽煙。」

  他現在的心很怪,自己明明是想著回家吃晚飯的,不知道怎麼就過來給老大爺搬箱子了。

  換作平時,黃單遇到這情形,會停下來幫一下,但是在經歷過三次莫名其妙的穿越後,他對小區里的一切都已經換了一種態度。

  垂眼看手裡的箱子,黃單若有所思。

  他已經搬了兩個箱子了,人還在小區,就在原地,說明是自己想多了。

  大爺不知道黃單的心思,他點一根煙,「我喊了好幾個人了,都沒一個願意過來幫我一把。」

  只是過過煙癮,大爺就繼續搬箱子,「小伙子你住哪一棟樓啊,我住這上面的11樓,你要是自己燒飯,就到我這兒來買菜啊,給你便宜點。」

  「對了,這箱子里裝的是啤酒,我那兒還賣水果,肉,包子饅頭,東西可多了。」

  黃單聽著大爺的叨嘮,知道27棟的11樓有賣菜的,管家也許還不知道,他得回去把這事跟對方說說,以後有的菜就不用上菜市場去買,在小區里就能買到,方便。

  車里還有最後一箱啤酒。

  黃單把箱子從車里搬出來,耳邊的聲音變了音調,不再蒼老,而是中氣十足,帶著極度的不耐煩,「快點快點,那一箱子雪津啤酒多少錢啊?小弟弟,我問你幾遍了,你倒是說話啊,哥幾個還等著喝呢!」

  他無意識的說,「三十。」

  下一刻,黃單愣住了。

  夜幕下的小區沒了,大爺沒了,堆一層啤酒的小推車也沒了,取而代之的是放著幾排貨架的小賣鋪,光著膀子的大漢。

  黃單手裡還抱著一箱子啤酒,他半響回神,把啤酒放到玻璃的櫃面上,接過大漢給的五十從驗鈔機里掃過,打開抽屜拿出四張五塊的給對方。

  後面幾個動作都是連貫性的,是這副身體的影響。

  大漢抱著啤酒出去,黃單聽到了嘈雜聲,他扭頭,發現小賣鋪外面支了個藍色的大棚子,棚子下面擺放著幾張木板釘的桌椅,有一桌上坐著幾個男的,跟大漢是一伙的,操|著相同的口音。

  黃單坐到木椅上,對面是一個冷藏展示櫃,裡面一排排的擺滿了各種碳酸飲料,他的視線往右移,是日用品的貨架,門,拐個彎是柴米油鹽的貨架,第三個貨架就在他的旁邊,幾層堆放著各式各樣的零食和酒。

  頭頂的扇風扇呼呼的吹,又是夏天。

  第四次穿越,黃單很從容,就是累,怎麼都累,他真的需要睡一覺了,「系統先生,還是你嗎?」

  系統,「是的。」

  黃單默了默問,「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我還需要穿越幾次?」

  系統,「黃先生,實不相瞞,在下查過,一無所獲。」

  黃單又換個問題,「那我穿越的原因呢?」

  系統,「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的心裡是知道是這個答案的,早就知道了,他之所以會問,也是出於本能。

  人在面對未知的時候,總是會胡思亂想。

  黃單望著面前的玻璃櫃,裡面都是煙,各個牌子的,上面那層是一包一包的煙,和寫著標記煙名和價格的小牌子相對應,底下一層放著成條的煙,都拆開了。

  「他會出現嗎?」

  這次不能系統回應,黃單就說,「我會自己找答案的。」

  在上一個世界,黃單和江淮種了一大片的果園,自己吃,也賣,他倆吃菜地裡種的瓜果蔬菜,日常開銷很低,錢大多都寄給阿玉的弟弟妹妹了。

  等到黃單和江淮老了以後,阿玉的弟弟妹妹成家立業,反過來照顧他們。

  最後的一段路就是那三個孩子陪著他們走完的。

  黃單冷不丁的聽到「叮」的一聲響,隨著機械的提示音,他的面前出現一塊任務屏幕,這次跟前三次不同,一是任務發佈者不是人,是只狗,二是,狗竟然有顏表情。

  【豆沙的悲傷:我是一隻大黃狗,我的名字叫豆沙,再過兩個月就是我五歲的生日,昨晚我吃完飯有點困,想趴在木板上睡一覺,QAQ結果我睡著睡著就死掉了,在我死後,小賣鋪被偷了,我的死無足輕重,但是沒有人可以侮辱我的職業!我一定要揪出喪盡天良的偷|盜之人,希望好心人能夠幫幫我,大恩無以為報,下輩子我做你的看門狗,汪汪。】

  黃單,「……」

  所以他這次的任務目標是下藥害死看門狗豆沙,偷了小賣鋪的傢伙。

  就在這時,一大堆的記憶衝進黃單的腦子里,砰地一下炸開。

  黃單撐著頭,手肘抵在冰涼的玻璃櫃面上,他一邊接收那些記憶,一邊整理歸類。

  這副身體的主人叫張志誠,二十七歲,目前在後面不遠的遊樂場上班,早八點半晚五點半,單休,公司幾個月沒發工資了,辦公室就他和一個主任,他可以說是副主任,也是職員。

  張志誠有過一段長達四年的暗戀生涯,一路跟著那女孩子到H市,在對方的老家找工作。

  四年,對於有的孩子來說,就是來到這個世界的全部時光,而對於還來不及嚮往未來,就被病魔擊倒的那些人來說,是生命里的三分之一,或者是三分之二。

  但張志誠在四年里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暗戀,他連一句「我喜歡你」都不敢說。

  今年上半年,女孩子嫁人了,新郎不是張志誠,他送紅包送祝福,送完該送的,就灰溜溜來了父母這兒。

  張志誠的父親年輕是個八面威風的人,會說話,會做人,會來事,也講義氣,朋友多,到哪兒都很吃香,他原先是個工頭,帶一幫老家的人來這邊搞工程。

  一年下來有個一百多萬,聽起來賺的很多,可是那錢到不了自己的腰包,比空頭支票還不如,就是一大串零。

  因為這一帶的開發很失敗,完工的工程也成了路旁的擺設,比花花草草要礙事的多。

  工頭不止張志誠的父親一個,所有的工頭都拿不到錢,逢年過節就去公司里要,到年底才能要到百分之五,還完債剩下的就沒幾個錢了,差不多就夠過個年,來年繼續要。

  一年下來,就是在算賬,要錢,算賬,要錢,等錢。

  不是每個搞工程的都像張志誠的父親這麼苦逼,不過,大多數搞工程的都沒有外人以為的那麼有錢。

  尤其是包工包料的,手頭上的錢全拿來買材料了。

  張志誠的父親很會搞好關係,他和公司財務那邊的人很熟,有個事都是二話不說就去幫忙,關係一打好,公司有點錢了,分到他頭上的就會比其他工頭要多一點點,有什麼政策,也會先落到他手裡。

  除了鎮上的兩套小房子,小賣鋪也是公司抵押給張志誠父親的,他是個極重面子的人,誰問小賣鋪的事,都不說是抵押的,硬要說是自己買的。

  不富有,卻在炫富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過年回家,那就更不用說了,張志誠的父親十句有九句都在吹,想從他嘴裡聽到一句實打實的真話,比登天還難。

  其實張家借了親戚們的錢,有外債在身,還清一點又借,家裡的存折上連一萬都拿不出來。

  張家的生活態度跟普通家庭相比,比較不同,從不省吃儉用,有一百塊錢,就花掉一百塊錢,不會去扣著鋼鏰過日子,等沒錢了,再想辦法掙,有了繼續花。

  有點類似是把今天過好,不管明天和後天的意思。

  這就導致不知情的,以為張家很有錢。

  知情的,會無法理解,換做他們,還不都是一塊錢一塊錢的攢下來。

  張志誠有個妹妹,二十一歲,叫張瑤,就讀於A市農業大學的園林系,明年畢業。

  黃單整理記憶的工作被一道粗獷的聲音打斷,他抬頭,看是個矮矮胖胖,穿著闊氣的中年人,原主他爸認識,原主卻不曉得叫什麼名字,只是聽他爸喊對方劉總,公司里的人,職權不低。

  劉總站在玻璃櫃前,「來一包芙蓉王。」

  黃單有原主的記憶,知道煙的位置和價格,很快就從櫃子里拿了包芙蓉王出來。

  劉總拆開煙盒外面的那條包裝線,從裡面甩出一根煙拿嘴叼著,轉身就去拉開展示櫃,拿了瓶礦泉水,「你爸呢?」

  黃單說,「還在派出所里。」

  劉總把礦泉水擱櫃面上,從旁邊紙剪的收納盒里拿一個紅色打火機,啪嗒點了煙,「當初這小賣鋪開始裝修的時候,我就跟你爸提了裝監||控的事,他說太貴,拖拖拉拉到今天,要是早聽我的把監||控一裝,昨晚進來的是人是鬼,還不都現原形。」

  黃單心說,這地兒沒網絡,聯不到手機上,要是裝了監||控,進來的人先把監||控打掉,再去搞壞電腦,照樣偷完了慢悠悠的離開。

  「沒有安裝監||控,去了派出所也沒用,根本查不出來的。」

  劉總嘬一口煙,把櫃面上的幾個東西往前一推,「算算多少錢。」

  黃單說,「打火機是兩塊的,芙蓉王二十五,礦泉水兩塊,一共二十九。」

  劉總從皮夾里拿出一張一百的,「你爸回來了,叫他給我打個電話。」

  黃單嗯了聲,把一百在驗鈔機那裡刷一遍後找零,他看著劉總出去,上了停在路邊的奧迪。

  這人開的起奧迪,可以排除了。

  原主的記憶里有片段指示,昨晚丟失了一批煙,還有他媽放在被子底下的五千現金,其餘的還不確定。

  黃單活動手腳,中年人說的沒錯,去了派出所也沒用。

  去年原主一家還沒搬進小賣鋪,就住在後面的工棚里,他們清明回家一趟,等到再回來時,幾個房間的門全都是開著的,別說一些值錢的電飯鍋脫水機,連鋼鋸條都被偷走了。

  會偷走那些東西,不是當地的農民,就是附近的工人。

  派出所的人過來走流程,讓原主一家將丟失的物品原價都寫了給他們,原主的父母認認真真的對價格,等著案子破了,丟的東西能得到相應的賠償。

  結果小偷沒抓到,賠償也沒見一分錢,就這麼不了了之。

  黃單往外頭看,桌上的幾個人要走了,個個都把臟褂子搭在肩頭,提著沒喝完的啤酒往對面的工地走去。

  桌上堆著空酒瓶,鳳爪的包裝袋,地上有煙頭,口痰,瓜子殼之類的臟東西。

  黃單沒去清掃,他頭疼,想蹲在門檻上緩一緩。

  誰知道前後兩個工地上的灰到處飄飛,這裡的空氣渾濁且厚重,撲到鼻腔里很不舒服。

  黃單走出小賣鋪,發現右邊是賣漁具的,順著那個方向就是掛著牌子的小飯館,有好幾家,中間還有個小賣鋪,那是一個工頭的妹妹妹夫開的,帶過來的工人們都在那家買東西,不好意思上原主家來。

  根據原主的記憶,黃單知道,有兩次工人要過來,都在半路被那個工頭給制止了。

  黃單扭頭,小賣鋪的門頭上拉著橫幅,寫著張老闆的副食店這幾個字,旁邊還有一個酒的廣告。

  他往小賣鋪的右邊看,牆角有個簡陋的狗窩,是豆沙的家,裡面只有孤零零的飯盆和水盆,還有一根磨起毛的狗繩子,狗窩邊是塊空地,這裡原本是個出入口,通往原主家之前住的工棚,現在被一面石牆堵起來了。

  空地邊是勞務公司,再往那邊去,也是吃飯的地方。

  工人是按照天數結算的,乾活苦,吃的也多,一天三頓在吃的上面捨得花,開飯館的比小賣鋪賺錢多了。

  後面可以看見樓層,那是工人的宿舍,所謂的鐵皮房子,還有施工的聲音,靠在宿舍邊上。

  原主的父母還在派出所沒回來,黃單一個人看門,他沒敢走太遠,在門口轉轉就回了小賣鋪。

  天熱,水賣的快,陸陸續續有滿身灰塵的工人進來。

  黃單以為工人會買最便宜的礦泉水,一塊錢一瓶的那種,很意外的發現從他穿越過來到現在,賣出去最多的是營養快線小樣可樂汽水這類的飲料,礦泉水只賣了幾瓶,都是兩塊和三塊的。

  一個瘦黑的老頭走到櫃台前,邊說邊去摸褲子口袋,「一瓶金酒。」

  黃單知道老頭是搭架子的,每天至少要喝十塊錢一瓶的金酒,卻抽三塊錢一包的新廬山,是個愛喝酒的人。

  老頭認准了金酒,不買其他的酒。

  黃單到貨架子上去拿,發生金酒很小一瓶,方便揣口袋里,按照這個量,沒有老村長划算。

  老村長還有開獎的活動呢。

  黃單把酒給老頭,對方在數著零錢,差兩塊。

  老頭說,「先賒著,明兒給你。」

  一看就是沒少這麼乾,語氣很自然,沒絲毫尷尬。

  黃單把八塊錢收抽屜里,看一眼牆上貼的那張紙,紙上的字是打印的,白紙黑字寫的清楚:小本生意,概不賒賬。

  老顧客和公司里的人,還是會賒賬。

  黃單又坐回椅子里,棚子能遮住太陽,卻沒辦法阻擋那股子熱氣,他熱的渾身是汗,電風扇的風還沒下來,就被熱氣給趕跑了。

  「系統先生,陪我說說話。」

  系統,「抱歉,在下正在整理您的蒼蠅櫃,暫時沒有時間。」

  黃單疑惑,「我的蒼蠅櫃怎麼了?」

  系統,「上次比賽的獎品堆的很亂,在下需要給您歸類。」

  黃單一愣,比賽啊,他按額角,多久以前的事來著?記不清了,只記得差點死掉,獲得了很多積分和獎品。

  快四點的時候,原主的父母回來了。

  黃單打了個哈欠,撐起眼皮看進門的一對中年夫妻。

  張父有一米八出頭,比買金酒的老頭還黑還瘦,兩邊的顴骨突出,長的嚴厲,不笑的時候感覺是在瞪人,他穿著是走的年輕人的風格,不服老。

  張母也挺高的,一米七多,比較胖,每頓都喝酒,肚子往外挺著,她是那種未語先笑的老好人長相,看著卻比張父要親切。

  黃單搜索一下記憶,原主一米八以上,他妹妹一米七,這是一家子大高個。

  張父張母人回來了,還把壓抑的氣氛給帶進門。

  黃單看老兩口的臉色,就知道他們心裡也清楚,報案不會有什麼結果,丟的東西就真的丟了,回不來的。

  張母前一刻還沒聲響,下一刻就突然就對著張父發脾氣,「叫你買監|控,你不買,現在好了,都被偷光了,還開什麼店啊,趕緊關門算了!」

  張父的眼睛一瞪,「我想家裡被偷嗎?」

  張母也瞪過去,「昨晚要不是你答應去三姑家吃飯,還留下來打麻將,那麼晚才回來,小偷會進來把東西偷走?」

  張父踢塑料凳子,厲聲罵,「扒在麻將桌上不肯下來的是誰?」

  張母心虛,就把嗓門提高幾分 ,「你如果不跟那幾個人混,一聽就答應了說去,我能摸到麻將?」

  張父氣喘吁吁,「懶得跟你說!」

  張母來勁了,好像已經扯開布滿歲月痕跡的破布袋子,要從裡面倒出一大灘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那你想跟誰說?」

  黃單一聲不吭,托原主的福,他也很淡定。

  老兩口吵的不可開交,倒是沒砸東西,知道砸什麼都是錢。

  吵完了,張父開門去裡面的床上睡覺。

  張母拎了個小板凳,坐在門外剝豆角。

  有人進來買了桶裝的紅燒牛肉面和一根火腿腸,輕車熟路的去提桌上的大水瓶倒水泡面,自顧自的坐桌前吃了起來,完全沒發覺氣氛的不對頭。

  黃單把支票壓好,關上抽屜繼續托腮,今天週末,原主不用去辦公室。

  平時原主也沒什麼事乾,偶爾打印一下文件,大部分時候都是趴在桌上睡覺,看電視,睡覺,清閒的要命。

  黃單的余光從門外的婦人身上掃過,她在哭。

  家裡本來就沒錢,那被偷的五千是打算過幾天存到卡上,再還給小姨的,現在好了,什麼都沒了。

  還有那一批煙,損失也很大。

  黃單摸出原主的手機,是個華為,他刷開看看新聞,有人買東西就算一下賬。

  不止過了多久,張母的聲音傳進黃單的耳朵里,「志誠,我那手機響了,應該是你妹妹發的微信,你去看看。」

  黃單起身去推門,裡面用木板隔了一個小廚房,跟衛生間在一塊兒,他抽抽嘴,轉頭看向牆邊床上的張父。

  也在哭。

  這是黃單一眼就看到的,他抿抿嘴,沈默著從可樂的箱子上拿走手機,輕輕帶上門出去。

  張母的手機也是華為,黃單發現「我愛我家」的微信里有個語音,點開後響起輕快的聲音,用的方言,他能聽懂。

  「媽,小瑤說她已經上車了。」

  張母哎了聲,把手在圍裙上擦擦,「那我去菜地弄一把青菜回來,晚上她到的時候得有凌晨三地點了,要下麵條吃。」

  黃單說,「好哦。」

  張母奇怪的轉身,「兒子,你什麼時候這麼說話了?」

  黃單沒明白,「嗯?」

  張母說,「你平時不都是說中嗎?」

  黃單的眉頭動動,「我改了。」

  張母總算是緩了臉色,「改了好改了好,人都結婚嫁人了,你是該收收心,過自己的日子了。」

  黃單嗯了聲,原主在初戀的老家待的太久,生活習慣和說話方式都受到了影響。

  五點多,工地收工,工人們一窩蜂的擁進來。

  櫃台的位置給了張父,他怕兒子弄錯價錢,虧了賺了都不好。

  黃單和張母沒走,倆人一左一右的站著,主要負責查看進進出出的工人。

  小賣鋪里又沒裝監||控,眼睛不盯緊點,誰拿了東西往兜里一塞都不知道。

  張母上完了小學五年級,算賬比不上一年級都沒上完的張父,她經常算錯價格,想起來了就跑出去找人要。

  算少了是好的,還有不知道收錢的時候。

  這事早就被傳開了。

  很多工人都願意來這裡買東西,說不定就趕上運氣好的時候,一分錢不花買到吃的,還賺幾塊錢。

  黃單看的不怎麼專心,還在整理記憶。

  原主來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買個超大的計算器,帶語音的,結果他也出過錯,唯獨張父沒有。

  這一波持續了有一會兒,進出的工人才漸漸變少。

  張父在凳子上坐著吞雲吐霧,他穿著件寬大的背心,顯得更瘦了,「志誠,你早點去車站接小瑤。」

  張母說,「不用早點去,小瑤三四點下車,你三點出發就行了。」

  她那話是對黃單說的,沒看老伴一眼,還氣著。

  黃單從原主的記憶那兒得知,老兩口一般時候能冷戰一周多,最高紀錄是一個多月,就是照常吃飯睡覺,一句交流都沒有。

  這回估計不會,因為女兒來了。

  工人的作息時間不規律,晚上會有人過來買東西,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原主一家在外面的桌上吃飯。

  黃單對伙食的要求早就不高了,只是他真不喜歡蚊子,這裡還有蒼蠅。

  他抽了張紙巾,準備把桌角一個蒼蠅屍體弄起來。

  張母看見了,直接就伸手撥到水泥地上去了。

  黃單,「……」

  張母說,「等小瑤來了,你跟她一起去進貨,帶點蒼蠅貼回來。」

  黃單沒心思吃飯,目光跟著蒼蠅跑。

  比起蒼蠅,還是蚊子討厭,黃單忍著疼痛去抓胳膊上的大包,蹙眉想。

  平時吃過晚飯,一家人會仰著脖子看法制頻道,昨晚被偷了東西,電視也沒開,要不是隔一會兒就有人來買東西,氛圍更差。

  張母去打水回來,叫黃單去洗澡睡覺。

  黃單提著水桶穿過小廚房,推開衛生間的門進去。

  說是衛生間,其實就是樓梯下面的那個逼仄的小空間,地上很多水,濕答答的,放著好幾個盆。

  黃單把水桶提到水龍頭下面,兌了涼水後就蹲在地上,脫了衣服褲子拿毛巾洗澡。

  這洗澡的方式黃單熟悉,在第一次穿越進去的村子里就是這麼來的。

  他隨便洗了洗就穿上T恤短褲出去,空間太小,裡面很悶,再不走,澡就白洗了。

  張母在水池那裡洗碗,「冰箱里的梨子不吃就壞了,拿一個上去吃。」

  黃單照做,帶著大黃梨上樓。

  跟樓下相比,樓上非常的空,也非常的寬敞,就擺著一個衣櫥,幾張放東西的小桌子,還有兩張床,中間拉個簾子。

  原主的妹妹睡裡面那張,原主睡靠近樓梯的床。

  黃單坐在床頭,看看算不上房間的房間,覺得自己在這個夏天要被蚊子咬||死。

  樓下的聲音傳到樓上,會特別大。

  黃單根本沒法睡覺,他記不清是第幾次翻身,也不知道自己的胳膊腿上有多少包了,「系統先生,有治蚊蟲叮咬的產品嗎?」

  系統說有,麻利的給他買了一瓶,並且划掉了該付的積分。

  黃單扒了衣服,把淺綠色的藥膏挨個塗抹在蚊子包上面,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他嘆氣,積分果然很重要。

  迷迷糊糊的,黃單聽到爭吵聲。

  張父張母又吵起來了,陳芝麻爛穀子抖一地,倆人就站在那上面亂蹦,看誰蹦的更高。

  黃單沒下樓勸架,說什麼都沒用,反而會被罵,就讓他們吵,吵累了就行,這是原主的經驗。

  凌晨三點左右,手機鬧鐘沒響,電話響了。

  黃單抹了把臉,按下接聽鍵,「餵。」

  那頭是張瑤的聲音,「哥,我馬上就要到站啦。」

  黃單說,「我現在就出發。」

  張瑤笑起來,「慢點開車啊,晚點也沒關係的。」

  黃單把手機放床上,換了衣褲下樓。

  樓下不是漆黑的,有光亮從樓梯的窗戶那裡溜進來,那邊是工人宿舍,電費不要錢,開了好幾個燈。

  黃單輕手輕腳的去開門,撇了眼小床,看見張父張母背對著背睡覺,他以為二老都沒醒。

  張母先開的口,「慢著點開。」

  之後是張父的聲音,「開導航,看好路,別戴耳機聽什麼音樂。」

  「我曉得的。」

  黃單拉開小賣鋪的門走出去,他抬頭看天,猜測明天不是個好天氣,可能有雨。

  原主家的車是倆比亞迪,買了有幾年了,保養的都還可以。

  這是張父的第二輛車,當初他買第一輛大眾的時候,村子里只有他有車,現在過年能看到跑車名車。

  黃單坐進車里,拉上安全帶就去開導航,他調整一下後視鏡,將車子開離小賣鋪。

  把小賣鋪甩的越來越遠,黃單才知道那一片有多荒涼,難怪會開發失敗。

  快一個小時後,黃單到了車站。

  裡外都很亂,舉著牌子的,拉客的,嘈雜聲一片。

  黃單沒往人群里湊,他靠在牆邊,手抄在口袋里,隔一會兒就看看手機。

  到點後,出站的腳步聲就從通道另一頭傳來,往出口這裡靠近。

  有一個高高瘦瘦的女孩走在人群里,燙著齊肩的捲髮,大眼睛高鼻梁,很好看,她的視線四處掃動,眼睛忽然就亮起來,「哥——」

  黃單走過去,看見女孩旁邊還有個男人,個頭很高,長的很壯,面部線條偏硬,利落分明。

  他看過去,男人看過來,目光在半空碰上,又錯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太困,寫少了點。

  這章寫了點阿黃的高中生活,提了一下那誰誰。

  工地附近的小賣鋪是我家開的,東西的價格也是按照我家來賣的,和開在別處的其他店會有不同,不要在意哈,裡面多數都是真實經歷,很少有虛假誇張的情節,繼續給小夥伴們講一講社會底層的一些現象。

  哈哈哈哈哈我發現我真的在通過這篇文講我的故事,等到故事講完就該完結啦

  年紀小一些的小夥伴可能會沒有代入感,那就看阿黃和他男人的感情戲啊,很溫馨的。

  到月底了,我又來求營養液了,乖乖的拿手捧。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56章 小賣鋪

  車子離開車站,已經過了四點半, 天要亮了。

  回去時, 還是黃單開車, 他邊上的副駕駛座不是空的,坐了個男人。

  就在不久前,黃單通過張瑤介紹,知道男人叫戚豐。

  不是風雨的風,是豐收的豐,張瑤當時是這麼告訴黃單的。

  黃單轉著方向盤,拐進不再平坦的大路, 原主中午和晚上會在小賣鋪幫忙,每天進進出出的工人很多, 還有附近的農民, 過路的本地人, 公司的老總和員工, 按理說應該記不住誰是誰,但是黃單竟然從他的記憶里挖到了有關戚豐的片段。

  可能是那張英氣剛毅的臉混在人堆裡面, 會顯得比較突兀。

  黃單打方向燈, 迎面過來的一束光從車前擦過, 他動動眉頭, 回想張瑤跟自己說過的那些事。

  俊男美女之間目前還沒有竄出愛的火花,只有一個上帝精心安排的遇見。

  張瑤準備取票的時候,一摸口袋,發現手機沒了, 她立馬掉頭去找,就碰到了在原地等失主的戚豐。

  上車之後,張瑤在車廂里又看到了戚豐,隨口一問才知道對方去的也是J市,他們在一個車廂,座位還是一起的。

  十個小時出頭的長途車,臥鋪要兩百多,張瑤捨不得那個錢,就買的硬座。

  路上很悶的,張瑤暈車,坐火車也暈,她每回找到座位坐下來,都是直接趴著睡覺,沒地兒趴,就後仰著睡,滿臉憔悴的等著車到站。

  今天坐自己旁邊的不算是陌生人,已經有過簡單的接觸,張瑤就沒睡,找話題跟對方聊天。

  聊了會兒,張瑤知道她和戚豐去的是同一個地方,也知道對方在工地上做事。

  戚豐剛帶一批工人從老家過來這邊搞工程,所以只是放假才來小賣鋪的張瑤並沒有見過他。

  這些巧合加起來,就是一部都市愛情。

  黃單的思緒被一縷煙味打擾,他的余光一掃,男人嘴邊的那點火星子在他的視野里忽明忽滅。

  之前張瑤告訴黃單的那些信息,都已經被他梳理過了,從中挑出幾條有用的線索,一,這個男人是個工頭,剛來J市不久,二,在小賣鋪附近的工地乾活,三,抽的只是十二一包的南京,說明生活不是大手大腳的作風。

  小賣鋪被偷,嫌疑人還未定。

  黃單根據過去三個任務的經驗判斷,不是一個人乾的,是一伙人,工地上的人嫌棄最大,當然不排除其他可能性。

  他第二次將余光投向副駕駛座上的男人,若有所思。

  小賣鋪是昨晚被偷的,男人是今天早上才離開的J市,說是去N市探親,吃個午飯就回來了。

  關於這點,是黃單從張瑤口中得知的。

  戚豐有所察覺,他叼著煙開口,說話時的嗓音沙啞,「不介意吧?」

  黃單說,「小瑤暈車。」

  戚豐什麼也沒說,只是嘬兩口煙後就動動手指頭,把煙掐滅了。

  後座的張瑤沒一點聲響,她拉開車門坐進去以後,就把背包放在腿上,靠著椅背雙眼緊閉,一副苦苦掙扎的模樣。

  車里靜下來,沒開冷氣,熱風喪心病狂的從車窗里吹進來,悶熱難耐。

  黃單停車等紅燈,他聽到後座的聲音,張瑤吐了。

  暈車暈的這麼厲害,只放三天假,卻還是要坐長途車跑過來,來回就是在路上花掉二十多個小時,受罪。

  張瑤知道自己暈車,包里必備一卷垃圾袋,一旦胃里難受,就趕緊拽一個袋子攥手裡,以免事發突然來不及去找。

  這會兒她彎著腰嘔吐,臉都快埋袋子里了。

  逼仄的空間里漸漸瀰漫出一股子淡淡的氣味,是從袋子里散髮出來的,那味兒到處亂飄,就是不飄出窗外,存心要跟前面的兩個男人做對。

  黃單看一眼後視鏡,以原主的立場,是不會問張瑤「有沒有事」「你怎麼樣」這種話的,見慣了。

  因為從小到大,張瑤坐車必吐。

  黃單要走原主的路,所以他沒問什麼。

  張瑤也很淡定,吐完了就舒服多了,她抓紙巾擦嘴,在車子開了以後問道,「哥,還有多久到啊?」

  黃單說,「十分鐘左右。」

  張瑤長舒一口氣,她的臉色很差,熬夜坐車不緩個一兩天根本不行,「我在學校的食堂吃了晚飯走的,快吃完了才看到一個屎蒼蠅,把我給惡心的不行,難受死了。」

  黃單對屎蒼蠅這個小傢伙有不好的印象,第一次穿越的時候就見識過對方的威力,他抿嘴,胃里翻了幾下。

  戚豐倒是跟沒事人似的,面部沒露出任何不適的跡象。

  他那樣兒,好像覺得張瑤大驚小怪,屎蒼蠅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沒過多就,張瑤就讓黃單把車停在路邊,她嫌嘴裡難受,拿著水杯下車漱口去了。

  黃單也下了車,發現外面比車里涼快。

  張瑤暈車,所以她要求開車窗,那就沒法打冷氣了,車里悶的人想死。

  黃單沒走開,就靠著車門呼吸滿路上的灰塵,他不喜歡這裡,空氣太差了,比前面三次穿越的世界都要差很多。

  冷不丁的響起嗡嗡聲響,黃單下意識的以為是自己的手機,原主的父母應該會打個電話問有沒有把人接到,他探頭去車里拿,旁邊的男人已經接起電話。

  嗡嗡聲也在這一刻停了。

  黃單收回手,繼續靠車門站著,耳邊是男人的罵聲,「操,我一天不在,你們幾個就要上房揭瓦了是吧?行了,屁大點事也能整出幺蛾子。」

  戚豐半闔眼皮,呵笑一聲,「是嗎?他真這個說的?那就讓他自個去勞務公司說去吧,你們幾個看好了其他人,都別惹事,乾活拿錢就成。」

  他掛掉電話,將那根掐滅的煙重新點上,「天亮了。」

  黃單確定是跟自己說的,就抬頭看天,「嗯。」

  煙霧繚繞了片刻,戚豐夾著煙的那只手伸出窗外,彈掉一小撮煙灰,「聽說你家的小賣鋪昨晚失竊了,丟的東西多嗎?」

  黃單的眼底微閃,「現金丟了一筆,還有煙。」

  戚豐把煙叼嘴邊,用牙咬||著煙蒂,聲音模糊,「工地上的人多,各個地方的都有,小賣鋪開在邊上,還是小心點好。」

  他曲著的長腿往前伸一點,眉眼懶懶的,「監||控雖然裝了用處不是很大,但至少能起到恐嚇的作用,對你家小賣鋪打主意的人會顧忌一些。」

  「多謝。」

  黃單坐回車里,余光第三次投到男人身上,對方看起來是一種事不關己的態度,那兩句話只是一時興起。

  戚豐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老成,「小弟弟,少斜著眼睛看人,這樣很不禮貌的。」

  黃單被發現了,索性側過頭,明目張膽的打量,「我快三十了。」

  戚豐抽一口煙,「我快四十了。」

  黃單的眼中一閃而過驚訝,「看不出來。」

  戚豐扯唇,「我也看不出來。」

  黃單垂了垂眼,原主的臉是長的嫩了點,看不出快三十歲,說是在讀的大學生別人都信。

  他看向前面不遠,張瑤不漱口了,蹲在草地上喘氣,「戚先生,聽我妹妹說你是工頭,你能不能跟我說說工地上的事?」

  戚豐撐著額頭,「不能。」

  黃單,「……」

  戚豐滿臉的戲謔,「你那點小把戲就別在我這裡使了,我這張嘴吐出來的只有口水,沒你想要知道的東西,要是不信,我可以吐給你看看。」

  黃單的嘴角抽搐,「不用了。」

  戚豐的後腦勺磕到椅背,他在騰升的煙霧裡昏昏入睡,「要想知道昨晚是誰進了你家的小賣鋪,等著警||察告訴你吧。」

  黃單說,「小賣鋪沒裝監||控,查不到的。」

  戚豐聳聳肩,「那你家只能認栽了。」

  黃單欲要開口,耳邊響起男人的聲音,「你妹妹的身材很不錯。」

  他順著男人的視線望去,瘦瘦高高的女孩已經從草地上站起來,往停車的方向過來了。

  女孩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淺藍色高腰短褲,T恤的衣擺收進短褲裡面,腰身細瘦,走路時晃動的兩條腿白又長。

  身材確實不錯。

  黃單隱約知道男人話里的意思,他來這裡有大半個下午和一個晚上,見了不少工人,五十個男的裡面頂多只有一個女的,還都是四十歲左右的中年女性,跟著丈夫過來的。

  那種帶著伴兒四處做工的畢竟是極少數,普遍都是獨自在外賺錢。

  工人里有十幾二十歲,對異性充滿好奇的小伙子,有的二三十歲,正是血氣方剛,一碰就炸的年紀,也有的四五十歲,老婆孩子不在身邊。

  那裡很偏,離鎮上有段路程,找個小姐都要坐一趟車,跑一段路。

  年輕漂亮的女孩過來這邊,勢必會引起那些人的關注。

  現在又是夏天,穿著清涼的季節,沒法裹的嚴實,胳膊腿都露出來一大截,領口稍微大點的,低個頭就能被看的差不多了。

  黃單蹙了蹙眉心。

  他轉而一想,原主的妹妹只來三天就回學校,畢業了也有自己的工作,不會在這種混亂的環境下待著。

  張瑤不知道黃單的心思,她拉開車門坐進後座,「哥,下午爸媽不是去了派出所嗎,那邊怎麼說的?什麼時候安排人過來看看?」

  黃單開著車,「明天吧。」

  張瑤一口咬定,「我覺得肯定就是那些工人乾的!」

  她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板著,言語間有很強的排斥,甚至是鄙視,「去年清明爸媽回家,工棚里丟那麼多東西,連被子和床墊都被偷了,除了工人,誰會偷拿那些東西?」

  「他們哪兒來的都有,文化水平低,素質又差,手腳絕對不乾淨,偷個東西還不就是家常便飯……」

  話聲戛然而止。

  張瑤後知後覺前頭還坐著個人,她眨眨眼睛,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一個黑色的腦袋和寬闊的肩膀,不知道對方是什麼表情。

  半響,張瑤尷尬的擠出笑容,「戚大哥,我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裡去。」

  戚風的食指跟拇指用力,碾滅了煙屁股,他笑了笑,「沒事。」

  張瑤懊惱的抓抓頭髮,抬頭看後視鏡,黃單也看她,倆人眼神交匯,她撇了撇嘴,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車里的氣氛不怎麼好,三人不再有言語,一路沈默著到目的地。

  下了車,戚風對黃單道謝,他雙手插兜,慢悠悠朝著後面的那排宿舍樓走去。

  張瑤把視線從男人的背影上收回,「哥,你說戚大哥是不是生氣了?」

  黃單拿出後備箱的皮箱子,他無法理解,僅僅是來三天,行李也需要用皮箱子裝?聽到張瑤的問話,他說,「那個人沒有生氣。」

  張瑤不信,接住皮箱子說,「真的?」

  黃單點點頭,男人當時沒有明顯的表情變化,挺無所謂的,又或者是聽多了,聽慣了,也聽膩了。

  再說了,快四十歲的男人,走南闖北了很多年,在社會上混成老油條,心境和不問世事的小朋友不同,不會因為一兩句話,就和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計較。

  小賣鋪里的燈亮起來,張母出來開的門,身前掛個圍裙,「小瑤,媽給你下碗面,吃了再睡。」

  張瑤打哈欠說不吃了,「媽,這都五點了,我吃了就睡不著了。」

  張母把她的皮箱子拉到裡屋,「不吃怎麼行,多少要吃點再睡,不然餓著睡覺,對腸胃不好的。」

  張瑤沒有再堅持,知道說多了也不起作用,「行吧,你給我下一點點,油鹽都少放一些,別給我煎蛋了。」

  「還煎蛋呢,冰箱里連個雞毛都沒有,明兒你跟你哥進貨去,順便買點雞蛋回來。」

  張母衝外面喊,嗓門本來就大,這次像是在故意往上扯,「志誠,媽下兩把面,你也吃一碗啊。」

  黃單在把門的另一邊也拉開,「好哦。」

  這麼大動靜,張父還在床上躺著,沒起來的意思。

  張瑤的眼珠子一轉,小跑著去找黃單,篤定的語氣,見怪不怪的表情,「哥,爸媽吵架了?」

  「嗯,吵了。」

  黃單無意間瞥到對面的牆上趴著一隻大蚊子,他沒說話,走過去抬手就是一下。

  純粹是無意識的行為。

  那蚊子吃太飽了,反應遲鈍來不及飛走,死在了黃單的一掌之下,刷白的牆上多了一小灘血跡。

  黃單的手掌發麻,他的眉心立刻就蹙了起來。

  張瑤見她哥把腰背攻了起來,似乎很難受,就湊近點詢問,「哥,你怎麼了?」

  黃單的聲音里有哭腔,「手疼。」

  張瑤看到一滴淚水從她哥的眼睛里掉下來,她呆滯很久,眼睛震驚的瞪到極大,見鬼般的扭頭大聲喊叫,「爸,媽,你們快來看啊,哥打蚊子打哭啦——」

  黃單,「……」

  裡屋床上的張父發出聲音,火氣很大,「喊什麼呢?」

  張瑤跑過去開門,「爸,哥哭了。」

  張父看看自己的女兒,「你這坐了一晚上的火車,怎麼還這麼瘋?」

  張瑤翻白眼,「沒瘋啊,哥真的哭了,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爸,你要是不信就自己去看看,騙你我是小狗。」

  提到狗,她就想起豆沙了,臉上是一副要哭了的表情。

  張瑤的眼睛紅紅的,難過的說,「爸,一定要把小偷抓到,我們要給豆沙報仇。」

  張父悶不做聲,不瞪人不說話的時候,像個可憐的老頭子。

  他希望大家都順著自己的意,別逆著來,否則就會發脾氣,那模樣可怕,兒女都不敢跟他說話。

  張瑤吸吸鼻子,上廚房去看了看,就又去了外頭。

  黃單坐在木板釘的凳子上,他低垂著腦袋,默默的流著淚。

  張瑤的心情很複雜。

  從記事起,她就沒見過她哥哭過,所以在她心裡,世上的任何男人都沒有她哥強大,那才是真正的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結果呢?

  就在這麼一個普普通通的夏天,普普通通的早晨,她崇拜的哥哥在自己面前滴下一滴淚花,慢慢淚流滿臉。

  張瑤深呼吸,肯定不會是打蚊子打哭的就是了。

  那活兒她一個夏天不知道要乾多少回,不覺得疼,只覺得爽,打死一隻蚊子,心裡跟考試考第一名一樣,覺得自己特牛逼。

  黃單還真是打蚊子打的,疼痛感到現在都沒消失乾淨。

  張瑤來回走動,搬凳子坐在黃單對面,「哥,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呢,你想開點,過這個村,還有好多個店等著你。」

  她覺得,她哥變的這麼多愁傷感,絕對是那段初戀的原因。

  不是有句話說,初戀是道過不去的鴻溝嗎?她哥在溝裡撲騰好多年了,再不爬上岸,真會淹死在溝裡。

  黃單把潮濕的紙巾丟進垃圾簍里,從讀書到工作,從來都是別人暗戀或者是明戀他,而暗戀一個人的感覺,他不懂,只能從原主的記憶里知道一點。

  大概是苦澀又幸福的味道吧。

  原主有次年三十晚上在吃年夜飯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喝多了,他妹妹就是那次無意間從他嘴裡聽到的那段初戀。

  見她哥不說話,張瑤就以為是被她說中了,果然還是放不下,也是,畢竟是初戀,「哥,你跟著那個女人去了她的家鄉,還是沒有走到一起,說明你們沒緣分,算了吧,別想了。」

  黃單說,「我早就不想了。」

  張瑤看過去的眼神充滿擔憂,「哥,你說咱都是一個媽生的,怎麼完全不一樣呢。」

  她托著下巴,「愛情是個什麼東西啊,值得你追它追那麼久?要我說,人生苦短,對自己好點才是最重要的。」

  黃單知道,原主這妹妹是單身主義者。

  在她看來,找男人純碎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那是一種吃飽了撐的,才會去做的自虐行為,有那個時間不如養只貓,種一盆多肉。

  安靜了會兒,張瑤忽然說,「哥,說真的,戚大哥長的比明星帥,硬漢一個,很有男人味。」

  黃單說,「我只能知道他有汗味兒。」

  「你這是明晃晃的嫉妒。」

  張瑤抓抓小腿被蚊子咬過的地方,「哥,可惜你不是女孩,不然我一定會撮合你跟戚大哥。」

  她咂嘴,「那麼好的男人,應該嫁進咱家才是。」

  黃單看女孩一眼,「你對他的評價挺高,為什麼不試著……」

  張瑤打斷他,「那是兩碼事。」

  「哥,我還崇拜你,把你當我的偶像呢,難道我要追你?」

  黃單無話可說。

  廚房裡的張母喊他倆進來裝面。

  張母飯菜做的香,但煮面是真不行,她全程就只是在將「煮」這個字發揮的淋灕盡致,面最後都糊在鍋里,爛了。

  張瑤就吃了兩筷子麵條,哈欠連天的上樓睡去了。

  黃單同情她,樓上沒一扇門,樓下一點聲音傳到樓上都會被放大幾倍,待會兒工人要來吃早飯了,那音量大的,死豬都能震一震。

  沒多久,大概也就是黃單喝掉半碗面湯的功夫,就有人進來買東西了。

  小賣鋪忙起來,張父也就沒再睡,出來坐在凳子上點根煙抽,隔著煙霧盯視每一個人,怕有人渾水摸魚,他那眼睛突著,布滿紅血絲,一看就是失眠了。

  牆邊有三四個大水瓶,是張母起早燒的,工人早上一般都會買個泡面,就在這裡泡了吃。

  櫃台那裡的黃單很困,他在抽屜里拿了拆開的口香糖,撕一片到嘴裡,靠這個提神,打算上午去辦公室睡覺。

  一個小青年抱著幾樣東西過來,「多少錢?」

  黃單看看,「泡面四塊,火腿腸一塊,兩個麵包是兩塊錢,總共七塊。」

  小青年拿手在屁||股後面的口袋里掏出紙幣,他想起來了什麼,就去冰櫃拿了瓶可樂,把一張十塊的丟過去,「對的吧?」

  黃單說是對的,天天買就知道價格了。

  小青年端著加了開水的面走到門口,他突然喊了聲,「趕緊的,再磨蹭就得蹲著吃了。」

  下一刻,就有一伙人走進來,有十幾二十個,其中就有那個男人,拋開那張臉,他的個頭最高,最少一九零。

  小賣鋪本來就小,站著這麼多成年人,更顯得擁擠。

  黃單看了幾眼就混亂了,根本沒辦法確定誰有沒有偷拿東西,他只知道這伙人跟小青年都是一個地方的,口音一樣。

  監||控還是要裝的。

  就算防不了賊,也能查看有沒有人偷拿東西。

  戚豐大步過來,把手裡的東西放下來,「算算多少錢。」

  黃單伸手去撥櫃面上的辛辣小零食,有小黃魚,豆乾,還有什麼筍片,「這幾樣是一塊錢一袋。」

  戚豐說,「我知道,常買。」

  黃單把他的東西算算,「一共八塊五。」

  戚豐的手肘撐著櫃面,視線掃過裡面的那些煙,拿食指敲點幾下,「再給我拿一包南京。」

  黃單說,「這是玻璃的,不能壓。」

  戚豐眼皮都沒抬。

  黃單知道,這人不好惹。

  很快,外面的幾張桌子就都坐滿了,泡面味瀰漫在空氣里,味兒很濃。

  黃單剛想坐下來歇會兒,就看到有兩個人朝戚豐那桌走過來,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他叫賀鵬,也是工頭,帶著一撥人做事。

  賀鵬長的英俊,就是那頭髮油膩膩的,像是幾個月沒洗了,他一手在發絲里捋兩下,另一隻手夾著根煙,「早上就吃這個啊?」

  戚豐沒搭理。

  賀鵬把目標轉向戚豐身邊的小青年,「陽陽,你十幾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早飯可不能馬虎了。」

  「這泡面是致癌的,你不知道?」

  周陽擺出驚訝的樣子,「不知道哎,賀老闆懂的真多,你們說是吧。」

  其他人呵呵的笑。

  「我們哪兒能跟賀老闆比啊,有泡面吃就不錯了。」

  賀鵬的臉一黑,見周陽擰開可樂瓶蓋,他齜牙咧嘴,「陽陽,你戚大哥沒跟你說嗎?可樂喝多了,會殺精。」

  周陽一下子沒聽明白,扭頭問戚豐,「什麼東西?」

  戚豐沒回應。

  賀鵬後面的幾人給了周陽答案,他的臉漲紅,不敢置信地看手裡的可樂,「真的假的?這玩意兒能殺死我周家的子孫?」

  戚豐低聲道,「吃完了就去乾活。」

  周陽也懶的跟賀鵬說屁話,他把手套一戴,將可樂瓶塞屁股後面的口袋里,慢慢悠悠的穿過馬路,往對面的施工地走去。

  其他人吃飽了也沒多待,趁天氣還不是很熱,就趕緊多乾點,等日頭一高,皮都能曬掉一層。

  沒人收拾,桌上亂糟糟的,一大波蒼蠅圍過來,往泡面桶,麵包袋子上叮。

  工頭跟工人不同,不需要趕著做事,戚豐吃完泡面就抽煙,人還在凳子上坐著,不把一根煙抽完是不會走的。

  賀鵬抬腳,把一個塑料凳子勾到自己面前,一屁||股坐下來,「你打算什麼時候封頂?」

  戚豐抽著煙,「不一定。」

  賀鵬跟他一起吞雲吐霧,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我從劉總那兒套了話,說是過兩天會來一車鋼筋,是老王的,不如我們兩個聯手把鋼筋拿下來,一人一半?」

  戚豐笑了聲,「你跟老王不是好的都快成拜把子的兄弟了嗎?」

  賀鵬聽著話里的諷刺,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紅,重重吸一口煙,眯著眼睛說,「兄弟也要分是什麼時候。」

  「給句痛快話,這事乾不乾?」

  戚豐沒什麼興趣,涼涼的說,「老王還不得殺了我們。」

  「不至於吧,頂多就是他帶人來找我們打一架,我們兩撥人加一塊兒,吃不了虧。」

  賀鵬的語氣有點兒怪,「張小弟在看你。」

  戚豐起先還當是賀鵬在開玩笑,等他扭頭往櫃台那裡瞧,和一道目光撞上後,他挑挑眉毛,「小弟弟,你看我幹什麼?」

  黃單的視線停在賀鵬身上,「我沒有看你,是看的那位。」

  賀鵬立馬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好像壓戚豐一頭比什麼都高興,「哦?是嗎?張小弟,你為什麼要看我啊?」

  黃單說,「你牙上面有菜葉。」

  賀鵬,「……」

  戚豐的肩膀抖動,甩出了早上的第一個笑容,他站起來,彈掉T恤上的一點煙灰,懶洋洋的去工地。

  黃單的雙眼微微一眯,早上四五點鐘沒細看,這會兒才發現,男人的屁||股很翹。

  是那種他熟悉的翹法。

  賀鵬的眼神很凶,「張小弟,你逗我玩兒呢?!」

  黃單收回目光,「真有。」

  賀鵬氣不打一處來,「老子把牙齜的都快曬冒煙了,也沒看見一塊菜葉,你指給老子看看。」

  黃單看男人的牙齒,沒戚豐的整齊,「不見了。」

  賀鵬扭頭,「老張,你不管管你兒子?大清早的就逗人玩?」

  張父還在吞雲吐霧,愁著呢,「小賀,不是我說,我兒子的視力非常好,他說你牙上有菜葉,那就一定有,錯不了的。」

  賀鵬吸口煙,就把煙頭吐出去,「那你跟我說說,怎麼又沒了?」

  張父看白痴一樣,「還能是為什麼,被你吃掉了唄。」

  賀鵬鐵青著臉離開。

  黃單擺出好奇的語氣,「爸,剛才那兩個人都是工頭嗎?」

  「你說的那個叫賀鵬,另一個是戚豐,他倆確實都是工頭,不過不是一個地兒的。」

  張父煙抽完了,他拿鞋子踩踩煙頭,「關係好啊,走的近啊,這些都是面上做出來的東西,幾個工頭背地裡的競爭大著呢,你不懂的。」

  黃單說,「爸,你說,會不會是哪個工頭帶人進小賣鋪的?」

  張父的臉色沈下來,「我也懷疑過。」

  「但是那錢和煙上面也沒記號,就算是那個人當著我們的面用,我們也不知道。」

  黃單問道,「家裡有沒有什麼丟別的東西?」

  張父,「除了煙就是錢,沒別的東西,要是有,你爸我會不知道?」

  黃單只是隨口一提,中年人的反應有點古怪。

  他還想問,就被買東西的工人打亂了。

  凌晨看天的時候,黃單以為今天會有雨,結果卻是個大晴天。

  開小賣鋪的喜歡這種天氣,太陽越大,工人就越熱,水飲料什麼的賣的就越多。

  黃單發現了,年輕不大的工人花起錢來,並不節制。

  早飯已經亂七八糟的花掉了十塊錢左右,走時還買一瓶營養快線補充營養。

  這一波的工人走後,張母開始收拾桌椅板凳,她故意把掃帚往張父那兒掃,水泥地上的灰被掃的往上飄。

  張父蹬她,「神經病啊你!」

  張母繼續掃。

  張父站起來罵,老兩口吵的臉紅脖子粗,又進入冷戰狀態。

  黃單想去拿杯子倒水,看到杯子里飄著一隻蒼蠅,他的眉心一擰,無語的去水龍頭那裡沖洗。

  由於這一帶沒有開發起來,綠化池都荒廢了。

  小賣鋪前面的那一塊被張母利用了,除了堆放裝垃圾的大箱子,還種了好幾排辣椒,中間有幾棵萵筍苗,是原主下班回來,在路邊||拔||的。

  黃單看看手機顯示的時間,「媽,我去公司了啊。」

  張母應聲,「上午看能不能提前回來,跟小瑤去進貨。」

  黃單說,「我到時候看情況。」

  他去裡屋換鞋,準備出發就被張父叫住,「志誠,你這個禮拜訂煙了嗎?」

  愣了幾秒,黃單說,「忘了。」

  張父登時就生氣,「你能做好什麼事啊?讓你訂個煙,你都能忘掉!」

  黃單等著中年人訓完,「我現在就訂。」

  張父板著臉,「還能訂嗎?」

  黃單上「新商盟」網站,「能的,爸,要訂什麼?」

  張父的臉還板著,「不是跟你說過的嗎?你看看硬中華,軟中華,還有利群,這三個煙有沒有貨。」

  那幾種煙都是限量的,只要有就開出來,以免以後訂不到,而且也賣的好。

  黃單看了,說還有。

  張父叫他趕快訂,口氣比剛才好多了。

  黃單一一訂了,他搜索著原主的記憶,把長訂的煙都訂了。

  一般都是週末訂煙,週三早上八點左右,煙草局的人就把煙送過來。

  訂好煙,黃單說,「爸,差不多要一萬。」

  張父沈默不語。

  黃單無能為力,原主卡里剩下的錢都拿出來進貨了,她爸這邊的親戚有幾家的都挺有錢,但是卻借不出來多少。

  原主有個二叔,就是他爸的親哥哥。

  他爸早年是村裡的暴發戶,把二叔帶在身邊做事,有錢一起賺。

  二叔發達了,手上有錢卻說沒錢。

  結果就不聲不響的買了輛二十來萬的車,還不敢開,給原主他爸打電話,叫他去把新車開回來的。

  至於原主他媽那邊的親戚,大多都沒什麼錢,不是在家種地就是在外當小工,就一個小姨有點錢。

  小姨和原主他媽是親姐妹,借了他家十萬塊,還把自己做手工攢下來的錢借給了他媽。

  說到底,兄弟姐妹的感情,不是一回事。

  借錢這件事,本來就包含了很多的東西,不是三言兩語能說透徹的。

  黃單聽到張父在打電話,估計是跟誰借錢,他幫不上忙,沒多想就去上班了。

  公司在遊樂場里,黃單邊走邊看,碰到一些來玩的遊客。

  這遊樂場就是原主他爸當時接的工程,開發商現在還沒收回成本,位置太偏了。

  所以原主他爸的錢也要不回來。

  黃單進辦公室時,就他一個人,主任也不在,他開了電腦,便進入原主每天的日常——找電影看。

  上午十點多,下了場雷陣雨,黃單提前下班,冒雨回去的時候,就看到一堆人在夾煙機那裡圍著,熱鬧的很。

  工人不乾活,自然也沒錢拿。

  他們和上班族的待遇截然不同,乾多少時間的工,拿多少時間的錢,分的很明確,也很無情。

  而上班族節假日是帶薪的。

  黃單發現戚豐在玩,他好奇的走上前,見對方操控著機器,已經夾住了一包煙,是九五之尊。

  人群歡呼,比自己夾到煙還高興。

  那機器是漁具店老闆放的,一塊錢一次,他看到戚豐夾走九五之尊,臉上的肌||肉都扯了好幾下。

  要問他最不希望誰來玩,就是戚豐。

  這傢伙的手氣太好了,擋了他的財路,還不能做什麼。

  戚豐把那包煙丟給周陽,叫他給大傢伙分了。

  周陽樂呵呵的拆開煙,一人一丟一根,一包很快就分沒了,「戚大哥,你再玩一把。」

  戚豐沒什麼興趣,「不玩了,你們玩吧。」

  他坐到椅子上,兩條腿往桌上一架,就開始口鼻噴煙。

  黃單搖搖頭,這人的煙癮真大。

  戚豐掃了眼低頭蹭泥巴的青年,「小弟弟,這麼早就下班了?」

  黃單把腳底一大塊泥巴蹭掉,「我提前回來的。」

  戚豐嘖嘖,「坐辦公室的就是享福啊,難怪你那臉比女孩子還白。」

  周陽很贊同的點頭,「好白的,比珍珠還白。」

  「……」

  黃單進小賣鋪,看到兩個陌生人在跟張父張母說話,走近點才聽見話里的內容,知道他們是派出所的,來問情況。

  被問到是否確定只丟了煙和現金時,張母沒什麼異常,張父的神情卻不太對。

  黃單捕捉到了,他的眉頭輕動,一定是丟了別的東西。

  那東西很重要,張父不敢跟張母說,所以明知對案情的進展不利,還是瞞下來了。

  

  ☆、第57章 小賣鋪

  雨停之後,派出所的人就走了。

  他們今天來, 也就是看一下案發現場, 問個情況, 筆錄都沒做。

  去年張父報案,來的就是這兩人,事到如今,丟失的物品一樣沒拿回來,也沒任何賠償,這次來的還是他們。

  那會兒,張父張母認真按照派出所說的去做, 再三確認丟失的每一樣物品,把名稱和價格寫下來, 不會寫的字就問兒子女兒, 以為一定能抓到小偷, 再不濟也能有點賠償。

  老兩口一天一天眼巴巴的等著, 一直都沒有一點消息,慢慢的也就認了。

  這回遭到相同的事, 張父張母還是第一時間報了案。

  小老百姓家裡丟了東西, 不可能憑自己的力量找到偷||竊之人, 只有這條路可走, 哪怕已經有過失望的經歷。

  一回生兩回熟的道理,在派出所是行不通的,該是什麼流程,就是什麼流程。

  張父的口袋里是包軟中華, 早捂熱了,沒散出去。

  一年級的時候,張父把書包丟河裡,人也下去了,死活都不想去念書。

  張父很早就成了社會上的人,從賣菜賣鵝,收雞毛鴨毛片子,到外出打工,做包工頭,人到中年,他走的路越來越窄了。

  因為他輝煌璀璨的時代早就褪色了,現在的時代他跟不上。

  每次算賬的時候,張父都很吃力,他嘴裡念叨著說當年應該念書的,現在連拼音都不會,虧就虧在沒文化上面。

  到現在,張父在為自己謀利時,還是挺吃得開的,哪些人面前可以吹牛逼,在哪些人面前聽對方吹牛逼,這兩種不同的場合,他分的很清楚,從來都不會搞錯。

  可派出所的人不吃張父的那一套,揣在口袋里的軟中華不沈,卻多少讓他有些難堪,焦慮,眼睛里的血絲就顯得越發駭人。

  走時,派出所的其中一人好心的提醒,「這工地上亂,把小賣鋪開在邊上,不裝個監||控是不行的。」

  張父握住那人的手,說了幾句感謝的話,「慢走啊。」

  起初門臉還在裝修的時候,張父就想到了裝監||控的事,他打聽過,覺得裝那東西有點貴了,鋪子要開,進貨就是一筆錢,他讓兒子女兒在網上給他看看。

  張父忙著裝修,要進貨,他這個人吧,哪怕是買塊肥皂,一個毛巾,一支筆,都會貨比三家,能便宜一毛也是好的。

  等到鋪子搞的像那麼回事,張父把進回來的雜貨往架子上一擺,就急著辦營業執照,食品經營許可證,還有健康證,又跑煙草局辦煙草證,他忙這忙那的,監||控的事拖著拖著,就拖出事來了。

  派出所的人來匆匆,走也匆匆,外面的喧鬧聲依舊存在,不見絲毫影響。

  誰家東西被偷,關他們屁事,只要自己腰包還好好的就行。

  張瑤從樓上下來了,她過來時的那身衣衫被拿去洗了,在之前住過的工棚里掛著呢,現在穿了件連衣裙,裙擺到腳踝位置,雖然挺長的,但是裙子的布料貼身,她的臀||部寬度大,就算不彎腰,走路的時候,那地方勾勒出的形狀明顯,也會吸引別人的注意。

  夾煙機那裡的喧鬧聲在張瑤出來時,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這一伙人都是戚豐帶過來的,他們和幾個月前就來了的其他工人不同,第一回見張瑤,難免會露出驚艷的目光,一個個的兩眼發直。

  張瑤還是有點憔悴,眼下有陰影,沒睡好,她是個直爽的性子,見十幾道視線黏自己身上,當下就蹙眉,「看什麼看?沒見過女人?」

  眾人都調笑,交頭接耳的說著什麼,眼珠子在張瑤身上掃動。

  周陽的年紀最小,剛成年,他沈不住氣,第一個開口,笑的痞里痞氣,「美女,你好啊。」

  張瑤給他一個眼角,就去架著腿抽煙的男人那裡,咂咂嘴說,「戚大哥,我昨天在馬路邊見你,你嘴邊叼著根煙,上火車後,你抽了幾根,下火車又抽,我這睡了一覺看到你,你還在抽煙,說真的,你這煙癮,跟我爸有的一拼。「

  戚豐指間的煙快燃盡了,「煙是好東西,一根解饞,三根快活,一包……」

  他的舌尖掃過,把嘴裡的那截煙蒂往外抵抵,「能成仙。」

  張瑤哈哈大笑,在男人的肩頭推了一下,「還成仙呢,戚大哥你真逗,要是一包煙就能成仙,那我爸早是大羅神仙了。」

  大傢伙的嘴巴能塞下一個大鵝蛋。

  原來頭兒跟美女認識啊,在場的人目光都變了,那裡面多了一些曖||昧。

  周陽問張瑤是怎麼跟他們頭兒認識的,張瑤終於正兒八經的看一眼,是個小個子青年,大概在她肩膀位置,「我丟了手機,戚大哥撿到了,就是這麼認識的。」

  挺直腰桿,周陽黑著臉說,「不是,美女,你乾嘛要彎著腰跟我說話?」

  張瑤呵呵笑,「因為你太矮了。」

  棚子下面發出一陣爆笑聲,周陽的一張臉紅成辣椒,咬牙切齒道,「你真沒你哥哥可愛!」

  張瑤不生氣,反而笑的更開心,「對啊。」

  她說著就往左邊走幾步,看看豆沙的小窩,眼底黯了黯,轉身回去了。

  周陽瞪著張瑤的背影,像是要瞪出一個大窟窿,他那兒的人個子普遍不高,戚大哥那身高是極少數,怎麼一個女的都比他那麼多?

  比他高就算了,說話的時候還故意彎腰,周陽哼了聲,「真不知道現在的小姑娘腦子里裝的都是些什麼。」お筷尐誩兌

  戚豐抓住木桌晃動一下,趴在上面的一群蒼蠅亂飛,「人比你大。」

  周陽簡直不敢相信,他問一遍確定後就垮下臉,「怎麼誰都比我大?!」

  他嘿嘿笑,「不過那妞超正。」

  年紀大的工人沒摻合進去,興趣不大,頂多只是用眼睛偷瞄,年紀比較輕的就不一樣了,身體里的血液都高上很多度,燙的很,隨時都會燃起來,他們有的舔嘴皮子,笑的很放肆。

  戚豐不咸不淡的說,「要是那兒癢了,我就送你們去鎮上找小姐,別他媽的給我找事。」

  大傢伙聞言,都收了收心思。

  有人說笑,臉上的橫|肉都在顫,「頭兒,那什麼時候去鎮上逛逛啊,你不說還好,你一說,老子可不就癢了麼,想找小姐姐給撓撓呢。」

  幾個年紀跟他差不多的也在附和。

  戚豐嗤一聲,「出息。」

  不說周陽,其他人也都知道,他們都跟著頭兒走南闖北,不管是哪回去放鬆,頭兒都不參與。

  三十好幾,過幾年就奔四的人了,寧願自己動手,也不找女人,要說省錢吧,家裡又沒背什麼債,想不通。

  這事大家心知肚明,誰也沒往外說。

  「鎮上新開的一家可以去去,搞不好有優惠,就是不知道服務怎麼樣。」

  周陽往小賣鋪裡頭瞧一眼,「兄妹倆長的不像,哥哥像媽媽,有一張好人臉,不笑的時候眼睛都是彎著的,看著就想欺負他,妹妹像爸爸,濃眉大眼高鼻梁,很凶。」

  櫃台那裡的黃單在端著杯子喝水,留意著外面的聲音,他聽到那個叫周陽的青年說,「張老闆這回損失不小啊。」

  這事就發生在前天晚上,在每個人的記憶里還熱乎著呢,話題被周陽給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搭兩句話。

  「哎,你們說乾出那種缺德事的會是誰?」

  「肯定是附近的人。」

  「靠,你不會是懷疑工地上的人乾的吧?」

  「附近不是還有當地的村民嗎?我聽說被偷的就是現金和煙,這兩樣東西偷回去,還不是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周陽拆開一包蠶豆,嘎嘣嘎嘣的吃起來,還給旁邊的人倒一點,「前天晚上快十二點的時候,我熱的睡不著,就過來買酒喝,那狗還衝我叫呢。」

  戚豐彈煙灰的動作微微一頓,幾不可查,包括他掠過去的視線。

  其他人似乎是頭一回聽周陽說起這個,都很驚訝,「也就是說,小偷是在你走後才進小賣鋪的?」

  周陽吃著蠶豆,聲音模糊,「應該是吧。」

  「那你怎麼不把這個事跟張老闆說?剛才派出所的還來了呢。」

  周陽幾下就把蠶豆吃完,袋子隨意丟地上,「跟我有什麼關係,再說了,你當現在是什麼世道啊,別想了,不可能憑著那件事就抓到人的。」

  「也是,我家以前進過小偷,人是抓不到的,被偷的錢等於是打了水漂。」

  「那邊不是也有個小賣鋪嗎?怎麼沒被偷?」

  「還不是張老闆一家心大,那麼晚回來,也不留個人看店。」

  「我覺得,留了不一定就不會被偷,狗都放倒弄死了,要是有人在,兩方撞個正著後,很有可能會在出於自保的情急之下殺人滅口。」

  「喲呵,懂的不少嘛。」

  歇了會兒沒開口的周陽忽然說,「那個小賣鋪是王工頭的妹妹妹夫開的,東西不多,還貴,生意比張老闆這家差多了,除了王工頭帶過來的那波人以外,基本就沒人去買東西。」

  他的聲音壓低,「我聽說啊,只是聽說,王工頭的妹夫來找張老闆,讓他把煙酒還有飲料的價格也定高點,兩家一個價格,有錢大家一起賺。」

  有年紀稍長的工人冷笑,「這是吃准了我們沒地兒買東西,要把我們當肥羊宰啊。」

  周陽嘿道,「但是我發現了,張老闆賣給我們的有些東西還是比王工頭妹妹那兒的要便宜,比如說綠茶吧,那邊三塊錢一瓶,張老闆這兒是兩塊五,我們經常一買就是兩瓶,你們說,會不會是王工頭他們一家知道了,心裡頭不痛快……」

  議論聲突然被一道低啞的聲音打斷,「開工了。」

  周陽的話沒說完,他撇嘴,「不行啊戚大哥,我去看了,地上都是爛泥,架子也還是濕的,怎麼也得下午才能開工。」

  戚豐耷拉著眼皮,「那就去宿舍睡覺,不睡就打牌,別在這兒堵著。」

  他一髮話,大家就上小賣鋪買零食和水。

  黃單蹙著眉心,對於男人的打斷很不高興,他原本可以聽到更多東西的。

  給最後一個工人找零,黃單重新坐回椅子上,「系統先生,我想再看一下任務屏幕。」

  系統,「稍等。」

  黃單的面前很快就出現一塊屏幕,他往下看,以為自己看錯,閉了閉眼再去看,「填寫目標的那一欄怎麼沒了?」

  系統,「任務發佈屏幕做過一次修改,只有在宿主念出目標名字後,那一欄才會出現。」

  黃單,「……」

  他問道,「是你上司的意思?」

  系統,「不是在下的上司,是上司的上司。」

  黃單心想,看來系統先生工作的地方是一個規模比較大的機構。

  只是有點失望。

  黃單指望能和上一個穿越世界做的任務那樣,靠那一欄划線的長度來猜目標有幾個。

  理了理思緒,黃單想起另一個事,「系統先生,上次你跟我提過,菊||花靈的公司每年會有活動,到時候記得通知一下,我隨時都可以。」

  系統,「黃先生,恕在下不能理解,您目前擁有的菊||花靈已經很多了,而且您還有幾千萬的積分,足夠您隨意揮霍,為何還……」

  黃單打斷它的聲音,「菊||花靈存的多一點,我會有安全感。」

  系統,「……」

  黃單拿了包瓜子,想拆開吃又放回去,他嘴上長了個燎泡,有點上火,還是不吃了。

  根據剛才外面的那些話,黃單整理出幾個線索。

  一,前天晚上,周陽快十二點時來買東西,豆沙還在,小賣鋪也沒被偷。

  二,另一家小賣鋪跟原主他家之間有過接觸,貨品價格賣的不一樣,生意沒有原主家做的好。

  不過第二條線索相關的片段,黃單沒有從原主的記憶里搜到,或許是不知情。

  他望著外頭和大家玩鬧的青年若有所思,兩條線索都是周陽給的,對方的嫌疑未消,所以線索的真假待定。

  「周陽……」

  黃單自言自語,他斂去眼底的思緒,將這個青年放在嫌疑人的第一個位置。

  因為對方是第一個跳出來的。

  黃單沒思緒多久,大鵬底下的一撥人就陸陸續續的散了。

  戚豐是最後一個走的,他穿著黑色T恤和長褲,肩寬背闊,腰窄腿長,臀也很翹,鏟平頭的發梢都是漆黑的。

  黃單看了眼男人的背影,端起水杯咕嚕嚕喝了幾大口水。

  現在才是八月份底,還要熱上一段時間,他嘆氣,真的不喜歡夏天。

  門半開著,從裡面飄出來一縷縷的煙草味。

  張父坐在冰箱旁邊的桌前抽煙,他的煙齡幾十年了,煙癮非常大,已經成為生命里沒法摳掉的一部分,早上起來一根,吃飯前來一根,飯後也來一根,一天下來,多的時候一兩包,少的時候也要差不多一包。

  煙抽的多,張父還好面兒,不抽廬山紅梅這類的煙,撿著中華這種好煙抽,連玉溪都瞧不上。

  這兩年張父的年紀從四到五,又總是在算賬要錢,背都駝了,人也一下子蒼老了不少,雖然還是不願意穿的像個老頭,但已經開始抽一些利群牡丹,軟中華會留著,去公司見老總,或者是在參加酒局的時候才拿出來。

  廚房的一面牆上掛著個鏡子,張瑤站在鏡子前拍拍臉上的大寶,她拽走腕部的頭繩,麻利的把一頭捲髮扎起來,「爸,你少抽點煙。」

  張父重哼,煙繼續抽著,「你跟你媽一樣囉嗦。」

  張瑤從廚房裡走出來,唉聲嘆氣的說,「爸哎,我大老遠的從學校坐車來這兒,就趕上你跟我媽吵架。」

  張父拍掉褲子上的煙灰,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一瞪,「誰想跟她吵,還不是她自己神經病!」

  張瑤縮縮脖子,有點兒怕,「媽呢?」

  張父嗓子不舒服,對著垃圾簍咳了一口痰,「去洗衣服了。」

  張瑤在屋裡轉了轉,手在礦泉水的箱子上摸摸,又去摸雪碧的箱子,都沒灰,說明是才進回來不久,賣的很快,她往樓梯上面看,亂七八糟的貨物堆放了很多。

  「爸,待會兒我跟哥去鎮上,要是時間夠的話,也會去市裡一趟,有什麼要進的嗎?」

  張父把煙屁||股掐了,「進一點猴頭菇,你喜歡吃那個真巧的什麼來著,對了,就是醬芯曲奇,還有好麗友的蛋糕,到那兒你自己看看,想吃什麼就告訴你哥,讓他給你買。」

  張瑤記下來了,「別的沒有了嗎?」

  張父說,「買些菜吧,雞蛋胡蘿蔔什麼的,水果讓你哥看著買。」

  張瑤哦了聲,就瞪瞪瞪上樓,又瞪瞪瞪下樓,肩頭挎著一個黑色的小包,她拎了粉藍色的運動鞋就穿,「哥,走了啊!」

  外頭的黃單應聲,碰上一人來了小賣鋪,就是另一個工頭王東強。

  王東強四十多歲,身材發福,滿臉油光,脖子左側有一顆大黑痣,上面有兩根毛,他慢悠悠的跨過門檻進來,拿牙簽剔著牙,「一條哈德門。」

  黃單在玻璃櫃底下那層撥撥,「爸,哈德門還有嗎?」

  張父說有,很快就在床邊木板釘的架子下面找了一條哈德門拿出去,「老王,吃過飯了?」

  王東強扭頭呸一口,吐掉了剔下來的食物殘渣,「吃過了,你們還沒吃?」

  張父說還沒有。

  王東強搬凳子坐下來,跟張父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問著派出所的人來了是怎麼說的,給不給查案子,多久能查出來。

  他的言語之間露出一絲擔憂,說妹妹的小賣鋪里有不少煙酒,還說準備這兩天就裝監||控。

  黃單沒走,坐椅子上聽,前天晚上進小賣鋪的小偷不是什麼都拿,像哈德門月兔這種便宜的煙沒偷走,損失的一批煙都是一百以上的。

  他的余光從原主父親臉上掃過,想起對方被問話時的不對勁,假設除了煙和現金,真的還丟了別的東西,會是什麼呢?

  派出所的人來問,張父不說,原主和張母都不知情,說明他是打算瞞著所有人。

  為什麼要隱瞞?

  黃單正想著事,胳膊突然被拽,他的眼皮跳跳,耳邊是張瑤的聲音,「哥,你發什麼呆啊,我叫你好幾聲了。」

  張瑤催促,「快點吧哥,再晚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了。」

  黃單說,「好哦。」

  小賣鋪有張父在,不會出現問題,他想起來了什麼,衝著外頭喊,「買只醬鴨,要是有時間,就再去殺一隻鴨,問那家店的老闆娘有沒有鴨血賣。」

  張瑤走回來說,「爸,我跟哥要買的東西好多呢,鴨就算了吧,下次一起去的時候再買。」

  張父擺擺手,「行吧,叫你哥路上開車慢點。」

  下過雨,空氣里依然不見絲毫的涼意,黏||糊||糊||的撲在臉上,往毛孔里鑽,有點惡心。

  張瑤上車就開窗,頭一歪,進入半死不活狀態。

  黃單往鎮上開,沒個人跟自己說話,他有些犯困,眼皮正在一點點的往下壓,「小瑤,我能開個音樂嗎?」

  張瑤閉著眼睛,「開吧。」

  黃單去開音樂,放的是刀郎的專輯,張父喜歡他。

  車里響起刀郎沙啞的歌聲,「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樣的女人,用你那火火的嘴唇,讓我在……」

  黃單一按,關掉了,他覺得很吵,吵死了。

  張瑤反應過來,她把眼睛睜開,「哥,你是不是想睡覺?」

  黃單說,「有點。」

  張瑤立馬就坐直了身子,她抹把臉,「我陪你說話。」

  結果沒說幾句,張瑤就吐了。

  黃單搖搖頭,「你乾脆考駕照吧,暈車的人開車就不暈了。」

  張瑤把頭搖成撥浪鼓,「不可能的,這輩子都沒戲,我寧願靠兩條腿走路。」

  兄妹倆去鎮上一趟,又去市裡,進貨買鴨,回來時都快一點了。

  沒雨下了,天一晴,太陽就按耐不住的跑出來作威作福,地面很快就會曬乾,下午工人們有的忙。

  小賣鋪裡外都有不少人,甩著個膀子,上衣不是搭在肩膀頭,就是拽在手裡,腳上全穿著3517的軍用鞋,實惠又結實。

  黃單隨意掃掃,發現戚豐跟賀鵬站在拐角,倆人不知道在說什麼,胳膊上的肌||肉繃緊,臉也是繃著的,彼此的樣子都不太友善。

  他的腳步停下來,視線環顧四周,拿了靠在牆邊的拖把就去那邊。

  戚豐和賀鵬正在因為什麼事起爭執,突然有腳步聲靠近,兩個男人都是臉色一變,前者恢復往日的懶散,後者有意走近些。

  「洗拖把啊。」

  黃單擰開水龍頭,「嗯。」

  賀鵬笑的人畜無害,「跟你說個事啊,中午我去鎮上的一家狗肉店吃火鍋,你猜我吃的時候在想什麼?」

  黃單說,「我不猜。」

  賀鵬一臉呆愣,「你說什麼?」

  後面傳來低笑聲,戚豐抖著肩膀,樂的不行,從唇間蹦出兩字,「傻|逼。」

  賀鵬沒聽見,否則拳頭能掄戚豐臉上,他,「我在想啊,你家養的那狗,叫什麼豆沙還是沙沙,長的肥嘟嘟的,吃起來應該很美味。」

  黃單把濕拖把提起來往肩上一扛,拖把頭在半空掃了半個圈,水飛濺出去。

  賀鵬被甩了一臉的拖把水。

  他瞪過去的眼神恐怖,「你他媽的找死呢?」

  黃單說,「抱歉,沒看到你。」

  賀鵬吐口唾沫,一副今天就要以大欺小的架勢,天王老子來了都沒用,「一句抱歉就完事了?」

  他手叉著腰,「嘿,你小子,怎麼就沒學到你爸的一點皮毛呢?」

  黃單說,「我要回去看店了。」

  賀鵬伸手就要去揪黃單的衣領,肩膀被按住,那股力道將他扯到一邊去了。

  戚豐叼根煙,「乾嘛呢?跟個孩子計較什麼?」

  「怎麼著,你要插一腳?」

  賀鵬扒拉油膩膩的頭髮,「我就納了悶了,怎麼什麼事都有你的份兒啊?」

  戚豐吐口煙圈,轉身走人,壓根就懶的搭理。

  管閒事的毛病他沒有,前兩秒他完全搞不懂自己為什麼要阻止賀鵬,大概是閒的。

  下雨真他|媽||的煩人。

  黃單看著賀鵬的腦袋,那頭髮真黑,油光光的。

  賀鵬扒頭髮的動作一停,他吼道,「看什麼?再看老子就把你眼珠子挖下來!」

  黃單提著拖把離開。

  拐角一下子少兩個人,賀鵬獨自留在原地,氣的胸疼。

  黃單在小賣鋪待了會兒就一個人出去,他繞過一排門臉和工人的宿舍,去了原主一家原來住的工棚,那片地上雜草叢生,矮矮的夾在石頭縫里,活的自由又灑脫。

  豆沙死後就埋在這裡,黃單跟著原主的記憶找到小土包,他進工棚其中一個房間,拿了個破舊的鐵鍬挖土,土包裡面是空的。

  位置不會記錯的,黃單的眉心頓時就擰了起來。

  是誰把豆沙的屍體挖走的?

  黃單放下鐵鍬,回想著賀鵬所說的話,對方一定知道些什麼。

  豆沙的屍體不見的事,黃單沒告訴張父他們,除了讓他們傷心難過,就沒別的用了。

  黃單往小賣鋪走,他突然停下來。

  背後有人。

  就在下一刻,黃單猛地回頭,太陽底下的工棚無聲冒著熱氣,四周寂靜無聲,嫩綠的青草隨著熱風輕輕晃著,還有曬在鐵架子下面的一些衣服。

  大白天的,黃單後心潮濕一片,他出汗了,而且出了很多。

  他猶豫幾瞬,抬腳往工棚走去。

  從第一間開始,黃單挨個的進去查看,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去年五月份,原主一家從工棚搬到小賣鋪,第二天原主媽來這邊的水池洗衣服,發現工棚一排房子的門都是開著的,窗戶的鐵網被扯壞了,屋裡面還沒來得及收拾的東西被翻的亂七八糟,所有鑰匙都不見了。

  從那以後,原主媽不管是來曬洗衣服,還是弄菜地,都不會太晚過來。

  這地兒滲得慌。

  黃單查完最後一個房間,一無所獲,他出來後沿著走廊往前走,看到一個水池,再往前,是個茅房,被草木圍著,頗有一種猶抱琵笆半遮面的味道在裡面。

  茅房一邊放著兩個糞桶,蒼蠅和蚊子在上面曬太陽。

  黃單覺得自己還是不要打擾那群沐浴陽光的小夥伴們了,他正要轉身離開,一個聲音竄入耳中,視野里多了一道高大的身影,很突兀,硬||插||進來的,沒有絲毫的前戲。

  身子頓住,黃單猝不及防。

  戚豐剛從茅房裡出來,手還放在皮帶上面,他見著青年,眼睛眯了眯,「你跑這兒聞臭?」

  黃單不答反問,「你呢?」

  戚豐啪地扣上皮帶,「拉屎。」

  黃單問道,「你們宿舍旁邊不就是廁所嗎?怎麼來這裡?」

  戚豐勾勾唇,「我樂意。」

  黃單沒說話。

  戚豐看出青年的懷疑,他從鼻子里發出一個聲音,似是在笑,「怎麼?難不成你以為我在撒謊?」

  黃單還是沒出聲,不知道在想什麼。

  戚豐一個闊步,「聞著味兒了嗎?要是沒聞著就跟叔叔說,嗯?」

  一片陰影投下來,黃單的眉眼躲在陰影里,逃離太陽的吞噬,有味兒被熱風吹到鼻腔,他抿嘴,「好臭。」

  戚豐的眼皮半搭著,「廢話,你拉屎不臭啊?」

  黃單,「……」

  站在太陽底下,戚豐暴露在外的古銅色皮|膚被曬出一層汗,他抹把臉,把手上的汗水甩了甩。

  黃單說,「你沒洗手。」

  戚豐的額角一抽,「話多的小朋友不討人喜歡。」

  他腳步散漫地水池那裡,在嘩啦水聲里彎腰洗手洗臉。

  黃單盯著男人的背部,眉間的紋路越來越深,怎麼也消失不掉。

  剛才挖土包的時候,這個男人是在茅房,還是在某個角落看著?他可以確定一點,對方來的比自己早。

  戚豐忽然轉頭。

  黃單也不躲,面不改色地撞上男人那道鋒利的目光。

  戚豐的唇角下壓幾分,似乎動怒了,好一會兒才扯了扯唇角,弧度冷冽,「小東西。」

  黃單沒聽清,看男人的嘴型能看出來那三個字,他的眉頭動動,一語不發的走了。

  身後的水聲停止,腳步聲響了。

  黃單沒去管,他在口袋里摸出一片口香糖剝了塞嘴裡,走原路回了小賣鋪,腳上沾了一層泥巴也沒去蹭。

  戚豐後腳進去,買了一些東西。

  黃單單一個個的算,「綠茶兩塊五一瓶,兩瓶就是五塊錢,好麗友派四塊錢,筆是一塊錢的,三包瓜子是三塊錢,麵包一塊錢一個,你拿了十個……」

  戚豐等他說完,就側頭看邊上的口香糖,「怎麼賣的?」

  黃單說,「綠箭的兩塊,益達的三塊。」

  戚豐撈了撈下巴,「益達的為什麼貴一塊錢?吃著嘴裡更香?」

  黃單從後面拽了個紅色的塑料袋,把那些東西都裝進去,「進貨的價格不同。」

  戚豐單手撐著櫃面,「你嘴裡吃的是益達吧?」

  黃單想提醒男人,玻璃的不能撐,但是對方不會理睬,「嗯,是益達。」

  戚豐嫌棄道,「味兒真難聞,我要一盒綠箭。」

  黃單,「……」

  袋子里多了盒綠箭。

  戚豐付好錢提著袋子走了又回來,把兩個瓶蓋丟櫃台上。

  黃單翻瓶蓋,又去翻另一個,裡面都寫著再來一瓶,「你自己去展示櫃里拿吧。」

  戚豐提提手裡的東西,一邊是袋子,一邊是綠茶,他做這個動作的意思,就是兩只手都騰不開。

  黃單拿了兩瓶遞過去。

  戚豐笑著說,「小弟弟,我用兩瓶綠茶的錢,帶走四瓶,你好像很不開心啊。」

  黃單搖頭,「這瓶蓋的獎是能拿去換的,不是我們店裡出。」

  戚豐一副長見識的模樣,「哦,這樣啊。」

  「那你乾嘛一臉的不開心?」他還在笑,眼底結冰,「讓我猜猜,是不是腦子里裝了比糞便還臭的東西,所以把你給臭的快死了?」

  黃單不想跟他說話了。

  戚豐嗤了聲,提著東西走人,到門口時他笑起來,「小弟弟,別再讓叔叔發現你那骯臟的心思,否則叔叔會讓你長點記性。」

  黃單蹙蹙眉頭。

  骯臟的心思?是什麼?他有嗎?

  張瑤走出來問道,「戚大哥怎麼了?跟你說什麼呢?我聽他那笑聲都有點毛毛的。」

  黃單說,「更年期了吧。」

  張瑤,「……」

  因為張瑤來了,桌上的菜比平時多幾個。

  張瑤喜歡吃醬鴨,J市的醬鴨跟別地的味道不同,她最喜歡這裡的醬鴨,每次來了都買,還帶回去到學校吃。

  黃單吃了一小塊,辣的受不了。

  他看張瑤吃的很淡定,心下不由得有些佩服。

  這醬鴨比夫妻肺片要辣多了。

  張母每頓都喝酒,是喝藥酒,啤酒還是白酒,一半看季節,一半看心情,這大夏天的,她開了瓶啤酒,喝一口就舒服的咂嘴。

  「志誠,小瑤,你倆要喝什麼自己拿去。」

  黃單吃著萵筍,「我不喝。」

  張瑤去拿了盒優酸乳,冰的,也給張父拿了一盒,「爸,下午你去釣魚嗎?」

  張父吃著菜,「太陽這麼曬,不好釣,晚點看看。」

  黃單隨意的語氣問,「爸媽,家裡的東西都看仔細了嗎?前天晚上丟的除了現金和煙,還有沒有別的?」

  張父夾菜的手停在盤子邊緣,夾了一筷子蘿蔔燒肉到碗里,「問幾遍了都,你爸我不是早告訴你了嗎?丟了什麼東西,我們還會不知道?」

  黃單說,「我是擔心你們忘了……」

  張父瞪眼呵斥,「吃飯!」

  黃單不再多言,沒指望張父會說出什麼來,只是想觀察一下對方的表情變化,他的目的達到了。

  張母說,「有時間媽再看看。」

  黃單,「嗯。」

  張瑤說,「看仔細點好,我這兩天都在,跟你們一起看。」

  桌上的氣氛緩和,張父一言不發。

  吃過午飯,黃單去蹲廁所,聽到外面響著張母的聲音,她在打電話,那頭好像是原主的小姨。

  張母先是問「吃過午飯了嗎」「最近忙不忙」之類的家常話,然後才錢的事上面。

  黃單上完廁所出來,看見張母在洗碗,她的臉色不錯,錢借到了。

  雖然不知道是多少,但一家人應該能喘口氣。

  三點多,張父去隔壁漁具店買了一包蚯蚓,拌拌魚料就去釣魚了,沒到一小時就給黃單打電話,叫他把魚拿回去。

  黃單躺在床上睡午覺,好不容易睡著就被電話吵醒,他把手機丟床上,打了幾個哈欠。

  樓上的牆和地面都是水泥,如同密密麻麻的青春痘,摸上去都糙的硌手。

  黃單從床上起來,從木桌邊的水桶里舀瓢水進盆里,他的臉湊進去,瞌睡蟲碰到微涼的水,尖叫著逃竄。

  清醒了不少,黃單把水到水泥地上,地面立刻發出一連串的嘶聲,他第一次還有點吃驚,現在習慣了。

  黃單開車去了河邊,看到張父蹲著抽煙,前面架著三副魚竿。

  張父撈起魚簍,把一條兩三斤的青魚抓出來,「袋子呢?拿過來。」

  黃單從口袋里拿出黑色塑料袋,那條青魚被扔進來,蹦跳著想要出去,水濺到他的眼睛里,他伸手揉揉,「爸,還有嗎?」

  「沒了。」

  張父把魚簍重新放進水里,洗洗手說,「回去的時候別嚷嚷,跟你媽也說一聲。」

  黃單說,「知道的。」

  公司有幾個領導喜歡佔便宜,原主他媽種的菜都是直接來弄走,招呼也不打一個,說是綠色食品,有錢都買不到。

  要是讓哪個領導看到這魚,即便不開口要走,也會留下來吃晚飯。

  原主爸要面子,也為了搞好關係,肯定會笑呵呵的把人請到自家的桌上,好酒好菜的招待。

  黃單提著袋子往停車的方向走,他邊走邊打量這裡,沒有一顆柳樹,只有稀稀拉拉的小草,是個釣魚的好地方,鈎子隨便甩都不會擔心被樹叉勾到。

  就在黃單準備收回視線時,他瞥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是戚豐。

  思慮片刻,黃單把青魚放進車里,敞開點袋子讓它喘氣,他朝男人那邊走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我爸媽去年五月份才搬進小賣鋪的,之前都是住在工棚里,因為沒事做,工人都走了,所以那一片就我們一家,鐵皮房嘛,門窗也不結實,真的特別可怕,附近沒人住,出個事怎麼喊都不會有人聽到。

  當時我正好去了那邊,不知道是不是人越長大,膽子就越小,我每天睡覺都開著燈,一直開到天亮,怕小偷進來。

  白天我也繃著神經,有時候我爸有事外出,或者是去釣魚,我媽去後面的菜地忙活,小賣鋪就我自己,那時候我會非常緊張,一是怕弄錯東西的價格,二是怕被工人搭話。

  有的工人買了泡面罐頭之類的東西,就在我家吃飯的桌上吃,吃完了也不走,坐那兒抽煙看電視,還要跟我聊天。

  要我說,還是農村的老家好,不過我爸要在小賣鋪留著,方便跟公司要錢。

  現在小賣鋪養的那條狗不是土狗,是只薩摩,叫多多,性子特別溫順,也傻傻的,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有陌生人過來,還是誰說話,它竟然都不叫喚,什麼也不管的呼呼大睡,我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擔心它有一天被人騙走了。

  多多還好好的,就是以前的豆沙真沒了,它是只串串,我在2011年的秋天遇見了它,就在匯豐佳苑的小區外面,花了四十塊錢從一個老大爺手裡買的,我坐汽車把它從上海帶回了家。

  取那個名字,是因為它很喜歡吃豆沙包。

  |微||博有豆沙小時候的照片,有過年打麻將給它拍的,也有在合租房的小陽台給它拍的,它小時候挺漂亮,長大的過程中有段時間好醜,醜的我都快認不出來了,後來又變漂亮了,它非常機靈,也很聰明,夜裡一有點響動就開始叫,有它在,我都有安全感,哎。

  哈哈哈哈哈我的話好多啊,我會好好把我的故事講給小夥伴們聽的,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58章 小賣鋪

  今天的天氣不知道怎麼回事,作出水來了, 尿頻尿不盡般, 過會兒就下點雨, 地面乾了又濕,影響工程進度。

  考慮到安全因素,工人下午也沒能開工。

  有的工人三五個一起,找輛車去了鎮上消遣,有的捨不得那錢,在宿舍咸魚樣的睡大覺,有的在烏煙瘴氣里打牌, 牌品差的會當場踢桌子爆粗口,完事了接著來, 也有的會買魚料, 出來找個地兒安靜的釣魚。

  要是釣到了魚, 可以拿給食堂或者飯館做, 食材的費用不用付,只要出一點錢就可以美美的吃上一頓。

  戚豐蹲在河邊把鈎子上的魚弄下來丟進魚簍里, 他從袋子里撈出一條蚯蚓, 串到一半時停住, 眼皮沒抬, 頭也沒回的低喝,「出來。」

  黃單沒想著躲藏,他不快不慢的走過去,停在男人身後幾步距離。

  聽著腳步聲靠近, 戚豐捏著半截在外的蚯蚓,指尖稍稍用力,將蚯蚓對準魚鈎一串到底,他扯放魚線,等那魚鈎帶著蚯蚓埋入水中才轉身,見著來人是誰後就眯起了眼睛。

  「怎麼又是你?」

  男人蹲著,黃單的眼角朝下,是俯視的角度,「我爸在附近釣魚。」

  戚豐把手伸進水里隨意洗洗,他站起來,高大的身軀拉伸,一股壓迫感釋放出去,看過來的目光深諳,裹挾著歲月贈予的穿透力。

  黃單的頭往上抬,從俯視變成仰視。

  戚豐的眼睛還是眯著的,「你爸釣了幾斤的青魚?」

  黃單說,「我不知道重量,提著挺沈的。」

  戚豐摸出煙盒,一副態度溫和的模樣,「好了,現在告訴叔叔,你爸釣魚的地兒不在這邊,你為什麼要過來?」

  黃單說,「你比我大不了多少,做不了我的叔叔。」

  戚豐甩出一根煙,拿手指夾著在煙盒上點兩下,他輕笑,「哦?那我適合做你的什麼?」

  黃單中午瞅著桌上的奶茶發呆,這會兒聽到男人的問題,就想到那句廣告詞——你是我的優樂美。

  他的嘴角抽抽,覺得那奶茶的廣告詞有毒,自己不知不覺的就中毒了,「我是小瑤的哥哥,她叫你戚大哥,我要是叫你叔叔,這就是亂了輩分。」

  戚豐咬住煙,「說的也是。」

  黃單說,「我可以跟小瑤一樣叫你……」

  男人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他,「你是同性戀。」

  黃單呆住了。

  戚豐啪嗒按動打火機,沒點煙,他又按,重復兩次後才准許那竄火焰把煙燃黑,「一個跟著初戀跑到人老家工作了好幾年回來的同性戀,真有意思。」

  黃單不說話,只是看著面前的男人。

  戚豐莫名被看的不自在,也不舒服,他從心底生出一種要把青年那雙眼睛蒙住的衝動,「被我說中了?」

  黃單問道,「你怎麼知道我跟著初戀去她老家工作的事?」

  戚豐呵笑,氣息里多了煙味,「你說呢?這當然都是你爸親口說的。」

  黃單明白了,原主他爸喜歡拿家裡那些事翻來覆去的說,他往酒桌上一坐,幾杯酒下肚,嘴裡的唾沫星子就會亂飛,話多的讓人吃不下飯。

  氣氛僵了,黃單認真的說,「我不是。」

  戚豐半天才明白是回答的上一個問題,「不是?不是你||他||媽||的盯著叔叔的屁||股看什麼?」

  黃單的眼皮猛地上抬幾分,中午那會兒男人說他的心思骯||臟,原來是這麼回事,「那只是一種……」

  戚豐吸一口煙,似笑非笑的問,「一種什麼?」

  黃單想了想說,「我還沒想好怎麼形容。」

  戚豐差點嗆到,他將那團煙霧噴在青年臉上,「藉口想不出來了是嗎?」

  「要不是我聽你爸說過好幾回,還以為你那個初戀是個男生。」

  他平時對什麼都是一種無所謂的姿態,難得露出饒有興趣的一面,「我挺好奇,你喜歡人女孩子喜歡了好些年,腦子里是怎麼突然多了那種骯臟心思的?」

  煙霧強硬地塞進黃單的鼻腔里,他難受的咳嗽,「我沒有。」

  「我對你,不是那種骯臟的心思,我看你的屁||股,不是想要碰你。」

  戚豐愣了愣,他用犀利的眼神盯著青年,想到了什麼以後就哈哈大笑,「小弟弟,你該不會是想要跟我上|床吧?」

  「不對,應該說是想要我|上||你。」

  說到這裡,戚豐笑的更厲害,就跟知道多麼好笑的事情一樣。

  笑夠了,他把煙塞嘴裡抽一口,「我就說嘛,你這個小東西怎麼敢打我的主意,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初戀結婚,你傷心過度,腦子都壞掉了。」

  黃單也愣了,幾秒後,他的下顎線條收緊,那是一種不開心的弧度,他現在不開心。

  耳邊有水聲,黃單的眼皮掀了掀,看到男人撈起魚竿,一條筷子長的鯽魚在鈎子上掙扎,從它身上灑下來的水被太陽折射出金色的光芒,漂亮又殘忍。

  「你說的這些話,我不喜歡聽。」

  背後傳來青年的聲音,啞啞的,有點兒難過,戚豐心裡覺得搞笑,那句「你喜不喜歡關我屁事」還沒說出口,手臂就抖了一下,手掌中的鯽魚一下子掙脫了掉到地上,快速蹦到水里去了。

  「……」

  低罵一聲,戚豐叼著煙,重新把魚鈎拋進水里,「別在我這兒杵著了,趕緊給我離開。」

  黃單沒出聲。

  戚豐彎腰夠到腳邊特大號的水杯,他直起身子後仰著頭喝兩口水,突起的喉結上下滑動,沒有咽下去的水淌下來,衝走脖子里的汗珠,打濕了T恤領口,性|感而又充滿野性。

  黃單看了男人一眼,「你覺得我是同性戀,在偷看你的屁||股,想跟你上||床,所以你不讓我叫你戚大哥?」

  戚豐把水杯的蓋子蓋上,「臟了耳朵。」

  黃單蹙眉,「你說什麼?」

  戚豐的太陽穴一抽,不知道怎麼回事,他有點怕,操,邪了門了,一個比自己小十歲的小東西有什麼好怕的,「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你父母,但是,如果你還是不知好歹,我會替你父母教訓教訓你。」

  黃單突然走近幾步,停在男人身前,他抬頭,嘴唇微張,有話要說。

  戚豐慵懶的勾唇,說話時嘴邊的煙抖個不停,聲音里有笑意,眼底沒有,「怎麼?想勾||引叔叔?」

  不怪戚豐,眼前這人長的嫩,那張臉看起來比他妹妹要小,總覺得是個十**歲的小伙子。

  黃單說,「兩件事,一,我再重復一次,小瑤叫你戚大哥,我不能叫你叔叔,那樣讓人聽見了會不好,二,我不是。」

  他一字一頓,「我不是同性戀。」

  同性戀會對異性有感覺,不單單是情感,還有|性||衝動,可他兩樣都沒有。

  在現實世界,追求黃單的有異性,也有同性,不管他是在哪個年齡段,每一個追求者都被他拒絕了,因為沒有感覺,也不會准許哪個人闖入自己的世界,很不喜歡。

  沒想到會莫名其妙的穿越,更沒想到會遇到一個特例。

  黃單的心裡有一點委屈,為他自己。

  他好不容易破例,准許一個人任意妄為,可他卻不知道那個人究竟存不存在於自己的現實世界,很悲哀,也很無力。

  假設那個人和自己一樣,在現實世界也只是一個普通的上班族,某一天稀裡糊塗的穿越了,以為回來就是結束,卻沒想到後面還會有一次又一次,那為什麼只有他一直記得?

  黃單的腦子里有點亂,不想說話了,於是他轉身轉身就走。

  戚豐被青年離開時臉上的失落怔住,「搞什麼?」

  他瞥過去,發現青年停在不遠處,想也不想的大步走過去,「餵,你……」

  後面的話聲戛然而止,戚豐的瞳孔一縮,他瞪著地上的小傢伙,又去看小傢伙旁邊的青年,艱難地吞咽一下唾沫,「別動。」

  反應過來時,戚豐的面部抽搐,青年一直都沒動,跟釘子一樣釘在原地。

  黃單抿著嘴唇,他來時沒看到這條火紅的長蛇,大概是嗅到了故事的味道,覺得有熱鬧看,就湊上來了。

  戚豐把煙掐了,視線四處掃動,一根樹枝出現在他的視野里,不行,太短了,他把視線挪開,這個不行那個不行,怎麼都找不到合適的東西。

  黃單在第一個世界上山抓蛇的過程中就被蛇咬了,男人說是無毒的蛇,現在支起上半身的蛇要粗兩圈,看不出來有沒有毒。

  蛇嘶嘶的吐著蛇信子,黃單沒慌,但他怕疼。

  他沒有移動,甚至不敢轉過身,不過他知道男人不會不管自己。

  冷汗從額角滴落,戚豐抬手一抹,喉嚨里很乾,快冒煙了,他掃動的目光忽然頓住。

  就在這時,那蛇動了,猛地朝黃單的小腿咬去。

  黃單沒等來疼痛,他只來得及看到一條人影從後面竄來,下一刻就是蛇被扎進土里的一幕。

  危機解除後,戚豐喘口氣,邊扯著T恤扇風邊說,「我經常來這邊釣魚,一次都沒見過這傢伙,看來是你身上的味兒香,把它給吸引過來了。」

  黃單一把拽住男人的手。

  戚豐猝不及防,直到掌心的繭被撓了,他才大力反擊,將青年的手臂揮開,鐵青著臉低吼,「你他|媽||的是不是以為我剛才跟你說的都是屁話?」

  黃單再次去拽。

  按理說,戚豐這次應該有所防備,不會讓青年得逞,他年少就在工地乾活,手上的力氣極大,輕鬆就可以將對方弄開。

  見鬼的是,戚豐又讓青年得逞了。

  黃單這回只是摸了一下就松開手,「我原諒你了。」

  戚豐把那只手掌在褲子上擦擦,他的面色陰沈,「原諒我?有沒有搞錯,要不是我,你這會兒已經躺地上半死不活了。」

  黃單不再重復。

  因為你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我原諒你每一次的冷漠,嘲諷,厭惡,我不會跑,我就在原地,等你重新喜歡上我,像之前一樣。

  他想,不管還有沒有下一次見面,這次已經見到了不是嗎?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哪怕只是一場夢,也不錯,沒什麼好糾結的,毫無意義。

  黃單說,「系統先生,我找到他了。」

  系統也沒問是誰,「恭喜。」

  黃單說,「謝謝。」

  系統少有的多問一句,「黃先生打算怎麼做?」

  黃單說,「既來之則安之。」

  系統,「在下認為,以黃先生良好的心態,得償所願不是難事。」

  黃單一愣,「是哦。」

  他在心中自言自語,「我只是好奇,是不是每次穿越,他都是跟我一起的。」

  系統,「實不相瞞,在下目前還在實習期,沒有權限,無法幫到黃先生,您能找到人,想必也能在不久的將來找到答案。」

  黃單說,「嗯,我也那麼覺得。」

  他問道,「系統先生的實習期什麼時候結束?」

  系統,「還有八年。」

  黃單,「……」

  系統,「在下這邊的時間線和黃先生所屬世界的時間線不同,如果按照黃先生那個世界的時間線來算,在下的實習期還有七年零三個月。」

  黃單心說,沒區別吧?實習期真久,好可憐,等系統先生成為正式員工,應該能為他多提供些信息。

  系統,「實習期的最後一個月要參加考試,通過了才能成為正式員工,在下還有一份試卷未做,黃先生有問題可以叫在下。」

  「好哦,你加油。」

  黃單理了理思緒,抬眼看面前的男人,發覺對方正在拿尖石頭砸蛇的脖子,血淋淋的,「我很喜歡吃蒸蛇膽。」

  戚豐的動作沒停,把死蛇丟進水坑里,懶得搭理。

  黃單沒有沿著那句話往下說,變了一個話題,「我家的狗不見了。」

  戚豐仍然不搭理。

  黃單抿了抿嘴,「我是說它的屍體不見了,中午我見到你之前,就是去挖土包的,發現它不在裡面睡覺。」

  戚豐的面部漆黑,頭一次聽到一個人把埋屍下葬說成睡覺,他終於開尊口,字裡行間都是不耐煩,「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黃單說,「賀鵬之前有好幾次都說要把我家的狗吃了,中午還跟我提過我家的狗,他……」

  戚豐出聲打斷,「誰跟你說的你就去找誰,別在這兒耍你的小伎倆,對我沒用。」

  黃單說,「哦,那我去找他好了。」

  戚豐沒來由的不快,「別怪我沒警告你,賀鵬是男女通吃,你小心被他扒了皮吃的連骨頭都不剩一根。」

  黃單的腳步不停,沒給什麼回應,他在心裡問,「系統先生,男女通吃叫什麼?」

  系統,「在下幫您查過,那種人叫雙插頭。」

  黃單長見識了,「很形象。」

  戚豐聽著車子的引擎聲,他把蛇丟坑里,點根煙繼續釣魚。

  半路上,黃單的手機響了,他把車停在路邊,按了接聽鍵,那頭是劉總的聲音,叫他去辦公司復印文件,「我馬上去。」

  辦公室的鑰匙由原主保管,現在歸黃單管,上班開門下班鎖門。

  今天是週一,黃單下午要上班的,他見主任沒來,辦公室就自己一個人,就拿著鑰匙回去了。

  這會兒被抓包,黃單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就是原主他爸如果知道了,會很焦慮,急急忙忙帶上好煙去領導那兒為他說好話,生怕丟了臉面,也怕丟了這份工作。

  黃單抽空看看腳邊袋子里的青魚,還活著,他轉方向盤,往公司方向開去。

  原主的感情受挫,連出去打拼的意志也沒了,所以他就回到父母身邊,公司幾個月都發不出工資,他也乾著,因為很閒,沒什麼工作要做。

  黃單找位置停車,關上車門就去辦公室。

  太陽西斜的坡度越來越大了,河邊的戚豐熱的汗流浹背,天上飄小雨點,砸的他滿臉都是,「媽的,什麼鬼天氣!」

  嘬兩口煙,戚豐收拾漁具回去,把一簍子魚丟一食堂的廚房,說好晚上帶工人來吃,他沒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去了對面那棟樓,直奔二樓,「賀鵬人呢?」

  宿舍里瀰漫著嗆鼻的煙味,有人回話,「賀工頭跟張老闆的兒子出去了。」

  戚豐的眉毛往上挑了挑,「去了哪兒?」

  那人說,「不知道,我只看到他倆一塊兒走的。」

  戚豐去了小賣鋪。

  張瑤在給一個過路的拿煙,看到從門口進來的人就笑著打招呼,「戚大哥。」

  戚豐坐在展示櫃旁的塑料凳子上,「怎麼小賣鋪就你一個人?」

  張瑤收錢關抽屜,「我爸去河邊釣魚了,我媽在菜地裡,我下樓的時候發現車不在,我哥不是去公司,就是去我爸那兒拿魚了。」

  她仰頭按遙控器開電視,「他們三都不在,我怕價格記錯,還拿出進貨的小本子翻看。」

  戚豐從展示櫃里那瓶礦泉水喝,「你有沒有發覺你哥不對勁?」

  張瑤扭頭說有,「戚大哥,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笑啊,我今天早上看到我哥打蚊子打哭了,不是流一滴兩滴眼淚,是淚流滿面。」

  戚豐嘴裡那口冰水差點噴出去,「你說你哥打蚊子打哭了?」

  張瑤點點頭,「哭了很久。」

  戚豐沒忍住,他抖著肩膀笑出聲,「你哥真嬌氣。」

  「我哥才不嬌氣呢!」

  張瑤瞪他一眼,「那是情傷太要命了,我哥人雖然回來了,但是心還在他的初戀那兒。」

  戚豐把礦泉水提到櫃台那裡,從口袋里拿出兩個鋼鏰,「走了。」

  張瑤喊住他,「戚大哥,你是不是對我哥有什麼誤會啊?」

  戚豐側頭,「嗯?」

  張瑤想起中午這人買了東西走時的表情,好像對她哥的態度挺排斥的,「失戀對一個人的打擊很大的,尤其是第一次失戀,我這次見到我哥,發現他變了很多,他現在變的有點呆呆的,人也很脆弱,我也不知道怎麼說,他沒有什麼惡意的。」

  戚豐往外面走,邁出去兩步就停住了。

  當事人黃單回來了,他的面頰通紅,呼吸很喘,褲子還破了,很像是不久前經歷過什麼惡鬥。

  張瑤驚呼,「哥,你這是怎麼了?」

  黃單把手裡的青魚放地上,他把額前濕漉漉的發絲全部抓上去,露出溫順的眉眼,「有只狗想咬我,它追在我屁||股後面不走,我是一路跑回來的。」

  戚豐以為他說的狗是賀鵬,卻不知道狗真的是狗,附近農民養的,很凶。

  黃單也沒細細解釋。

  他回來前跟賀鵬說了會兒話,賀鵬時不時的對他動手動腳,還拿露||骨的眼神在他身上掃動,似乎是個無法無天的狠角色。

  不過黃單卻覺得,賀鵬只是表面那麼放肆,不一定就會做出相關的事情。

  黃單每次提豆沙,賀鵬面上的肌||肉都會緊繃,瞳孔甚至會縮一下,那種反應是恐懼,是掩蓋不掉的,他怕狗,可能是小時候有過什麼心理陰影。

  可惜除此以外,黃單並沒有查到別的線索。

  「魚好大啊,沒死吧?我放廁所的盆里養著,等媽回來弄。」

  張瑤的聲音讓黃單回神,他長舒一口氣,沒管桌上的蒼蠅,端起缸子喝水。

  戚豐抱著胳膊,「褲子是賀鵬扯的?」

  黃單說,「真的是狗。」

  戚豐左耳進右耳出,「你要是再去招他,會跟狗沒什麼兩樣,爬都爬不回來。」

  黃單說,「我家的小賣鋪被偷了,派出所的人指望不上,所以我想自己查。」

  「自己查?說大話也不怕閃了舌頭。」

  戚豐意味深長的說,「小弟弟,丟了的東西已經丟了,是找不回來的,你如果想不通這個道理,小心連命都丟掉。」

  黃單眯了眯眼,男人知道什麼。

  他垂下眼底,現在問,對方是不會說的,只會以為是在打屁||股的主意,導致的結果就是更加厭煩。

  還是走老法子吧,黃單看看男人,「你手裡的礦泉水錢給了嗎?」

  戚豐扯唇,「給你妹了。」

  黃單說,「哦,那你為什麼還不走?」

  戚豐掉頭就走。

  黃單揉揉眉心,把缸子扣在桌上,人趴上去,心臟還在劇烈跳動,回來遇到的那只狗真的太凶了,邊跑還邊流哈喇子。

  賀鵬跑的飛快,把他甩在後面一大截。

  黃單晃晃頭,搭著眼皮歇會兒。

  戚豐在宿舍樓底下看到了賀鵬,對方如同死狗般趴在水龍頭底下咕嚕咕嚕喝水,身上的背心都被汗水浸濕透了。

  賀鵬冷不丁的打了個抖,他抓著水池邊沿轉身,「乾嘛?」

  戚豐掃他一眼,「想必你也知道,張老闆比我們來的早,是遊樂場那個工程的其中一個頭兒,跟公司的幾個老總關係都很不錯。」

  「他能有那門臉,說明那幾人多少都給點面子,你要是碰他兒子,麻煩是吃定了。」

  兩句話說完,戚豐覺得自己管這閒事管的蛋||疼,他得回去洗個澡揉一揉。

  賀鵬的眼中露出玩||味之色,「戚豐,別告訴我,你對那位小兄弟有了興趣。」

  戚豐譏笑,「你以為別人都跟一樣變態?」

  「別人不好說,至於你,還真說不准。」

  賀鵬壓低聲音,用只有他和戚豐能聽到的音量說,「我頭一回見你,就覺得你跟我是一種人。」

  戚豐一腳踹過去,「少他媽的惡心我。」

  賀鵬吃痛,差點跪地上了,他抽氣,扭曲著臉罵,「你既然對那小子沒有興趣,就別在老子面前逼逼,老子的事,還輪不到你插手。」

  戚豐半眯著眼睛,一語不發。

  他不笑也不說話時,模樣極其可怕,讓人發毛。

  賀鵬就毛毛的,他陰陽怪氣,「戚豐,你可不是管閒事的人,要說你對那小子沒一點別的心思,我是不信的。」

  戚豐說,「你愛信不信,我跟你不同,來這兒就是搞工程的,工程完工就走。」

  賀鵬衝著他的背影說,「我對你家小陽陽的興趣也不小。」

  戚豐懶洋洋的說,「你可以試試。」

  賀鵬朝地上啐一口,「媽||逼|的,你當自己是誰啊?護著一個不夠,還想護兩個,小心你兩個都護不了!」

  他又往臉上撲幾捧水,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狠狠打了個哆嗦,一張英俊的臉白里泛青。

  傍晚的時候,一大波工人來小賣鋪買東西,趁著晚上涼快點,加班扎鋼筋澆築混凝土,把白天耽誤的事趕一趕。

  黃單跟張瑤在櫃台忙活,張母在廚房燒晚飯,張父蹲在牆角叼著煙搗鼓他的寶貝漁具。

  張瑤白天買了好麗友派,是給自己吃的,她忘了拿走,沒想到那幾盒全都被工人買了,挺意外的。

  黃單也有點意外,盒子里就裝著兩個小蛋糕,賣四塊錢,他以為工人覺得不划算,「下次多進點這個。」

  張瑤轉轉眼珠子,「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便宜沒好貨,好貨不便宜,很多人都是那個心理,覺得貴的就是好的,便宜的就一定是不好的。」

  黃單說,「有道理。」

  晚上八點多的時候,戚豐按著右手進來,「創口貼有嗎?」

  黃單沒說話,直接就去架子上給男人找了創口貼撕開,纏他的傷口上面。

  戚豐對青年的動作產生幾秒的愣怔,「血沒擦。」

  黃單說,「那我給你把創口貼撕開,你把血擦了再包。」

  戚豐的唇角壓下去,「你是故意的吧?」

  黃單在架子上翻翻,把手裡的幾張創口貼遞過去,「創口貼不多了,你都拿去,明天我讓我爸打電話,叫那人下次過來時多帶點。」

  他抬眼,「你剛才說什麼?」

  戚豐拿走創口貼,「一共多少錢?」

  黃單說了價錢,也沒繼續追問,「你的手怎麼破的?」

  戚豐把零錢丟櫃台上,「我晚上沒吃飽,嘴饞,自己咬的。」

  黃單,「……」

  他認真的說,「如果是鐵釘子扎破的,要記得去打破傷風,不要不當回事。」

  戚豐撩起眼皮看過去,下一刻就轉身出去。

  黃單喝口水,把杯子里的茉莉花茶包拽起來丟垃圾簍里,他望著男人離去的方向,嘴角彎了彎。

  張瑤洗了蘋果出來,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覺得她哥那模樣,有點像是等著大灰狼跳進坑里的小兔子,好詭異。

  第二集電視連續劇開始了,張母和張父都坐回凳子上,張瑤也在,三人仰頭,吃著蘋果看電視。

  牆邊放著貨架子,電視不得不裝高點,看的時候脖子仰的很費勁,黃單頂多只是瞥兩眼,不會盯著看。

  黃單到外面坐著,一邊啃蘋果,一邊翻著原主的記憶。

  這地方原來是農村,路都沒有,投資商也是倒霉,被忽悠著投資開發後就開始修路,建遊樂場,大樓,商鋪,指望著能搞起來的,結果商鋪大樓都擱在那兒了。

  遊樂場裡面的設施很多,就是建的太偏僻,除了偶爾有學校老師帶學生過來,其他時候就是零零散散的一些人,節假日能稍微多一點。

  投資的效果不理想,投資商不拿錢出來,工頭就會倒霉,跟親戚借錢,或者是借高||利||貸|給工人付完工資,自己就開始苦逼的要錢生活,應該說不是要,是討。

  本來是自己應得的,卻不得不擺出孫子樣。

  這一片開發,賺的是農民。

  泥巴路變成柏油馬路不說,家家戶戶的樹,魚塘,井,地,都得到了應有的賠償,還全部有新房子住。

  黃單望去,借著月色隱約可見兩棟破舊的樓房孤零零的在山坡上,那一家人偷偷摸摸做出栽樹苗挖新菜地等的行為,被發現了還理直氣壯,試圖多要些賠償,死活就是不肯按照原來的價格簽合同,想敲||詐一筆。

  結果現在街坊四鄰拿了錢,還都住上了新房子,他們什麼也沒得到,後悔的腸子都青了。

  做人不能太貪心。

  黃單把蘋果吃完,還在凳子上坐著,對面的工地有嘈雜聲,也有燈光,工人恐怕要忙到十點左右才會收工。

  兩集電視播完,張父喊道,「志誠,你坐外頭幹什麼?洗洗睡覺了。」

  黃單搬了凳子進屋,胳膊腿上被咬了很多蚊子包,臉,脖子,耳朵上也有,他洗漱後躺在床上,拿出系統先生那兒弄來的藥膏上上下下的塗抹。

  張瑤上樓時看到的就是這副情形,「哥,你抹的什麼呢?」

  黃單說,「好東西,這兒有一盒是給你的。」

  他說著就把早就準備好的那盒藥膏丟過去,「按照說明抹。」

  張瑤坐到他的床上,擰開蓋子聞聞,「很香哎,管用嗎?我這身上有好多印子,過很久了都還在。」

  黃單說,「你抹這個立刻就不癢了,包明天就會消,不會留印子。」

  張瑤難以置信,「真的假的?我一會兒就試。」

  兩張床之間拉著個簾子,除了這個,就沒別的東西遮擋,兄妹倆聊了兩句就睡了。

  第二天黃單是被樓下的聲音吵醒的,他一看手機,不到五點。

  張瑤也醒了,迷迷糊糊的扣著眼屎,「哥,工人天天這麼早就過來了嗎?」

  黃單說,「差不多吧,夏天天亮的早。」

  張瑤蹲在樓上的牆角刷牙,黃單蹲她旁邊,發現她吐出來的牙膏沫子里有血,「你是不是上火了?」

  「沒,我不是一直這樣嗎?」

  黃單,「……」

  張瑤呸呸幾下,「哥,你這樣,我真放心不下。」

  黃單無語。

  張瑤猶豫著開口,「你記得兩年前我跟你提過我的一個閨蜜吧,她對你一見鍾情,現在還單著呢。」

  黃單聽了個開頭,起身走了。

  張瑤在後頭說,「哥,你考慮考慮啊,我很希望她做我大嫂的!」

  黃單不想搭理。

  昨天下午黃單提前下班沒抓,這次他老老實實去上班,還特地提早去的。

  辦公室就他跟主任,做樣子的機會都沒有。

  等主任來了,黃單就開始睡覺。

  主任看他睡覺,自己就出去轉了轉,回來也睡。

  公司里的人很少,這麼下去,走光光是早晚的事,發不出工資,能打擊員工的積極性。

  黃單下班回去後沒多久,張父就去了公司,張母去工棚邊的水池那裡洗菜殺魚去了,因為那兒的水不要錢。

  張瑤陪著黃單守店,沒過多久她就困的不行,點開手機的酷狗音樂。

  黃單聽著聽著,就覺得吵,「關掉吧。」

  張瑤把音樂關了,手機塞口袋里,她打著哈欠上樓睡回籠覺去了,「哥,吃飯的時候喊我啊。」

  「知道的。」

  黃單一人在樓下看店。

  他在辦公室的桌子上趴著睡了一上午,精氣神很好,活脫脫就是一棵被澆透了水的花草。

  這個點,買東西的人不多。

  黃單支著頭玩手機遊戲,不時塞進嘴裡一塊餅乾,眉眼間有幾分悠閒。

  開小賣鋪有一點好,零食不缺。

  附近的工地都在忙,挖土機,焊接等亂七八糟的聲音攪合在一塊兒,被燥熱的空氣插一腳,能讓人煩的想罵臟話。

  鎮上離工地有段距離,周陽給家裡匯錢去了,在銀行碰到一個工友,倆人一道回來的。

  工友曬的跟煤球一個樣,「我看你小子平時花錢大手大腳的,還有錢匯給家裡?」

  周陽嘿嘿笑,「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我那是自創的周氏攢錢法。」

  工友露出好奇的表情,「說出來讓我開開眼界唄。」

  周陽眨眨眼睛,「都說了是周氏的,哪兒能隨便往外說啊。」

  工友呵呵,「是頭兒給你的吧。」

  周陽搖頭說,「不是啊,頭兒乾嘛要給我錢?」

  「還不承認。」

  工友說,「我上次看見你跟他借錢了。」

  周陽的腳步頓了一下,又接上去,「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記得了。」

  「哪天忘了,就在澡堂里。」

  工友不在意的說,「行了行了,借錢而已,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還經常跟我老鄉借呢。」

  周陽摸後腦勺,「我這不是臉皮薄嘛。」

  他嚴肅的說,「不過這回我真沒跟頭兒借,是我自己攢的。」

  工友拍拍周陽的肩膀,敷衍的說信。

  周陽撇了撇嘴角,垂頭嘀咕了句什麼,一旁的工友沒聽見。

  和工友分開,周陽去小賣鋪買小本子和筆。

  黃單剛好要去門口的綠化池邊丟垃圾袋,倆人撞個正著。

  身高的差距,周陽的腦門撞上黃單的胸口。

  那一下撞的不輕,黃單覺得自己的肋骨都要斷了,他靠著玻璃門滑坐在地。

  周陽蹦出去好遠,震驚地拿手指著哭出聲的人,話都說不利索了,「你你……我……不是我……」

  黃單坐在門檻上,疼的不停抽氣,眼淚流了一臉。

  周陽的眼睛瞪大,做了幾個深呼吸讓自己冷靜點,「餵,你不要緊吧?我靠,你是不是想訛我啊哥哥。」

  黃單只是哭,嘴裡發不出別的音。

  周陽正不知道怎麼辦,他剛巧瞥到對面的工地裡面走出來一個熟悉的身影,就連忙大聲揮手喊,「戚大哥,你快過來,我闖禍了——」

  戚豐到那兒時,就看到地上坐著個人,他壓抑著抽泣,哭聲里有嗚咽聲,地上已經有了一小灘水跡。

  

  ☆、第59章 小賣鋪

  黃單的胸口好疼,他要懷疑周陽是不是看准了, 故意撞上來的。

  應該不可能的, 他們之間僅有的交流只在買賣東西的時候, 沒有任何衝突和瓜葛。

  黃單哭的快抽過去了。

  他有一種想罵人的衝動,但是管家從小就跟他說,他在長大的過程中會結識很多朋友,無論何時都要控制自己的情緒,不要讓那些人覺得沒有父母的孩子缺少教養。

  那句話被黃單記在了心裡,時間一長,哪怕是聽著同性爆粗口, 他也沒法從嘴裡蹦出那些字眼。

  水泥地上的水跡面積越來越大,這是要哭癱了啊, 在場的戚豐和周陽都目睹了這一幕, 倆人相視一眼, 是一模一樣的驚訝。

  戚豐皺眉, 「怎麼回事?」

  周陽簡短說出事情的經過,「我來這裡買東西, 他正好出來, 我跟他都沒留意, 就撞到了一起。」

  戚豐面露古怪之色, 「只是撞了一下?」

  周陽一臉無辜,「是啊,戚大哥,真的就只是撞了一下。」

  他的腦門紅了一片, 既沒叫,也沒哭,跟個沒事人似的,照樣活蹦亂跳,想不通對方怎麼哭的這麼厲害,「沒道理的啊。」

  戚豐看著地上的人,「你哭什麼?」

  黃單垂著頭,肩膀挎下來,他沒有說話,一聲一聲抽泣,嗓子里有嗚咽聲。

  戚豐眉間的紋路更深,他側頭看周陽。

  周陽撇撇嘴,臉上掛著迷茫又無語的表情,「我也想知道是怎麼了。」

  戚豐踢踢青年,力道不輕不重的,「你先起來,有什麼事進屋裡說,別在外頭哭。」

  黃單還是沒回應。

  周陽撓撓頭,「戚大哥,要不我們把他扶進去吧。」

  戚豐聞言,只是冷哼了聲,「有什麼好扶的,他又不是不能走。」

  周陽乾笑,「怎麼也是我撞了他。」

  戚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皮底下的青年,視線從他的黑色發頂往下移,先是一截白皙的脖頸,耳後是敞開的T恤領口,鎖骨,視線就停在這裡,沒有再往下。

  「跟你沒關係,哪有人隨便撞一下就哭成這樣子,又不是紙扎的。」

  周陽有點兒急,「可可是……」

  這時候,有車停在路邊,下來了兩個男的,他們要去前面的河邊釣魚,過來小賣鋪買水和煙,還有吃的,看到門口的情形,都一臉疑惑。

  戚豐開口,「小弟弟,有人來你家的小賣鋪買東西了。」

  黃單依舊沒抬頭。

  那倆人從他身邊擦過,去小賣鋪拿了自己要買的,「誰給我們算一下錢?」

  門口站著三人,一個在哭,一個幫不上忙,另一個懶的過問。

  那倆人不是第一回來小賣鋪,他們認得黃單,催促道,「小兄弟,我們趕著去釣魚,你先把錢算了再哭啊。」

  黃單沒露出臉,他哭著問,「你們買的什麼?」

  一個男的說,「我是一包黃金葉,一瓶小瓶的礦泉水,兩個一塊錢一個的麵包,還有一些小零食。」

  另一個也撥了撥自己拿的東西,該念的都念了,「給我們算一下。」

  門檻上的黃單緩慢地站起來,手臂在眼睛上重重擦了幾下,他垂著眼皮進去,挨個算錢。

  兩個男的看他臉上的淚水,都張大嘴巴,看樣子是沒見過有哪個人哭的這麼凶。

  黃單哭著給他們找零,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淌,視野里都是模糊的。

  等那兩個人買了東西走後,黃單就坐到椅子上,邊哭邊擦眼淚,眼睛是紅的,鼻子也是,滿臉都是淚痕。

  戚豐走進來,兩只寬大的手掌撐著玻璃櫃面,兩眼瞪著哭起來沒完沒了的青年,「餵,你還要哭多久?打算把大傢伙都招過來是不是?」

  他嗤笑了聲,「讓他們都看看,一個大老爺們竟然比小姑娘還能哭,也算是開眼界了。」

  「待會兒你爸回來了,聽到大家議論這件事,沒准還覺得兒子有能耐。」

  黃單倏然抬起頭來。

  不知道怎麼了,戚豐喉嚨里的嘲諷猛地卡住,上不來下不去,快把他憋死了,他摸根煙點上,「一個男的哭的滿臉淚,你也好意思。」

  黃單啞聲說,「不要你管。」

  戚豐嘴邊的煙一抖,他笑起來,「搞錯了吧,叔叔可沒想管你。」

  黃單抿嘴,一言不發的看著男人。

  又來了,那種怪異的感覺,戚豐深吸一口煙,青年布滿淚水的被煙霧遮掩,包括對方哭泣的眼睛,他搖搖頭,「我真沒看出來,你還有嬌氣的毛病。」

  「周陽撞了你的同時,你也撞了他,怎麼他沒事,就你在這兒哭個沒完?」

  黃單的胸口還疼著,不想跟他說話。

  戚豐見青年沈默,他就把上半身往前傾,在散開的煙霧裡看過去,語氣里有不耐煩,「我就問你,你還要哭多久才停?」

  黃單流著淚,睫毛上的勒淚珠啪嗒掉落,「你能別說話嗎?我聽著煩。」

  戚豐,「……」

  他把臉一繃,低罵了句,後退幾步叉著腿坐在塑料凳子上。

  氣氛不怎麼好,周陽在後面進來,聲音里充滿歉意,「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話是那麼說的,他心裡真不覺得對方哭是因為自己撞的。

  怎麼可能啊,世上哪有人因為那麼一下就哭鼻子?還不是流一滴兩滴淚,是哭的快斷氣了,就算是個女的都不至於吧。

  別說看了,周陽聽都沒聽過。

  黃單在現實世界解釋過很多次了,他說自己只是疼痛神經異於常人,別人是不會信的,也理解不了,只會覺得他嬌氣,少爺病。

  久而久之,黃單就不說了,所以這次他也沒說什麼。

  周陽道了歉,氣氛還是不好,他抓抓臉,不知道怎麼弄,東西也不想買了,「戚大哥,我得去工地了。」

  戚豐剛要叫周陽走,樓上的張瑤就蹬蹬蹬跑下來,一頭捲髮亂蓬蓬的,臉上還有在席子上壓出來的幾道紅印子,她看到椅子上的人,驚叫出聲,「怎麼了怎麼了?哥你怎麼了?」

  黃單的肩膀被抓著搖晃,他頭暈,「別搖。」

  張瑤立刻就停了下來,彎著腰說,「哥,你是不是還……」

  她有些難過,覺得她哥好可憐,第一次喜歡一個人就喜歡了那麼多年,還偏偏是最苦最難熬最卑微的暗戀,「哥,沒事的,你要是心裡悶的慌,大哭一場就好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黃單突然被抱,頭挨著女孩柔||軟的身子,他不喜歡和其他人這麼親近,就掙脫了。

  張瑤又去抱,她沒想到她哥的情傷這麼嚴重,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脆弱,看看這哭的,都快成一灘水了。

  所以說啊,碰什麼都別碰感情。

  戚豐看著女孩把哭泣的青年抱住了,心裡沒來由的划過一點什麼東西,來不及捕捉就沒了,他吐出一口煙圈,「張瑤,你哥這嬌氣的毛病還有的治嗎?」

  張瑤翻白眼,「不是說過了嗎,我哥一點都不嬌氣,他是心裡難受。」

  戚豐把煙夾開,對著水泥地彈彈煙灰,好笑的口吻,「又是失戀惹的禍?」

  張瑤點點頭,「嗯。」

  周陽眨眼,「失戀啊?那就難怪了。」

  「真不是我誇張,我第一次失戀的時候,吃個飯睡個覺都覺得眼睛酸酸的,想哭。」他哈哈大笑,「不過我忍住了。」

  張瑤瞪過去,周陽伸手做了個封口的動作,不說話了。

  黃單再次從張瑤的懷抱里離開,他找紙巾擦鼻涕,把鼻子捏的更紅,看起來也更可憐。

  戚豐的眼皮直跳,他把煙塞嘴裡,盯著看幾秒,眉頭深鎖。

  黃單拽了幾張紙,直到把鼻子,臉,眼睛都擦了幾遍才行,他沈默著起身去廚房的水池那裡洗臉。

  張瑤遲疑了一下,拿出手機撥號碼,「餵,你好,我是張志誠的妹妹張瑤。」

  她這話一出,戚豐就抬起了眼簾。

  張瑤沒注意,一心只想著怎麼讓她哥好過一點,這號碼是她從她哥的手機上發現的,對方沒有和其他聯繫人放在一起,而是單獨拎出來的,還有特殊的鈴聲。

  當初張瑤是偷偷存的,她也沒想那麼做,更不會算到今天能用上。

  那邊傳來溫柔的女聲,「你有事嗎?」

  張瑤斟酌著用詞,電話里的人不知道她哥的心思,只當是同學,好朋友,兩個人也一直保持著那種關係,她還真不知道怎麼開這個口。

  那邊細微的嘈雜聲消失,似乎察覺出不對勁,「怎麼?你哥是不是出事了?」

  張瑤連忙順著對方的話頭往下說,「我哥是出了點事,他一直在哭,我們都不知道怎麼辦。」

  她扭頭看廚房,「嗯嗯,對,是啊,嗯。」

  黃單在水池那裡洗了臉就準備去樓上,毛巾沒地兒掛,只能掛在樓梯的欄桿上面,他爬了兩層便被張瑤叫住。

  張瑤拽住她哥,把手機遞過去。

  黃單眼神詢問。

  張瑤示意他看手機,眼睛里還是擔憂。

  黃單看了眼手機屏幕,認出顯示正在通話中的號碼是原主初戀,他接住手機放在耳邊,聲音里還有哭腔,「餵。」

  手機另一頭的聲音里透著關切,「志誠,我聽你妹妹說你哭了,你要是有難處就說出來,大傢伙能幫的一定幫你。」

  黃單吸吸鼻子,「沒事了。」

  那頭也沒多問,「那就好,我這邊還在公司沒下班就不多說了,回頭群里聊啊,還有那個,有空帶你妹妹來玩。」

  黃單嗯了聲,「拜拜。」

  張瑤看在眼裡,覺得她哥更可憐了,克制著不悲傷,不讓對方聽出來自己的情緒,「哥……」

  黃單的嘴角抽了抽,「別多想。」

  他的疼痛感正在走下坡路,胸口被撞的地方已經不會疼到想哭了,但是其他人不知情,以為是初戀的原因。

  樓底下的氛圍微妙。

  張瑤在架子里找到遙控器打開電視調台。

  周陽抹把臉,他回神了,不敢置信的嘖嘖,「只是一個電話就不哭了。」

  張瑤唉聲嘆氣,「那個女人是我哥的初戀,我哥很愛她,這輩子恐怕都不會把人給忘掉。」

  戚豐把煙蒂咬出一圈印子,他懶懶的說,「才多大點小屁孩,知道什麼是愛嗎?頂多就是覺得好玩而已。」

  張瑤篤定的說,「不是的,我哥是真的愛那個女人。」

  戚豐心說,你哥還打我屁||股的主意呢,心裡那麼想,他倒是沒說出口,畢竟是一個三十多歲的人了,真犯不著還為個討厭的小朋友讓自己當一回傻逼。

  頓了頓,戚豐覺得自己現在想這個問題,就挺傻逼的了。

  周陽在一邊的凳子上坐下來,一條腿抖了抖,「不是說初戀是一生最難忘的嗎?可以再去追一追啊。」

  張瑤說,「人家都結婚了。」

  周陽聳聳肩,「那又怎麼樣,現在的離婚率可是一年比一年高。」

  他一副老氣橫秋,經驗十足的樣子,「要我說,你哥都等那麼多年了,再等幾年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戚豐突然打斷,「不是說要去工地嗎?怎麼還不走?」

  周陽哦道,「那我走了。」

  戚豐沒走,他把剩下的半截煙抽煙,又點了一根叼嘴邊,腳尖有一下沒一下的點地。

  張瑤終於調到滿意的台,是個真人秀節目,她幾乎是迫不及待的仰頭捧臉看,在偶像出來時,她笑成了一朵花。

  等到節目插播廣告,張瑤轉頭去拿袋瓜子,冷不丁的瞥到凳子上的男人,她挺納悶,怎麼還沒走?「戚大哥,你不忙嗎?」

  戚豐在吞雲吐霧,「沒什麼好忙的,待會兒要去食堂吃飯了。」

  張瑤說,「戚大哥,我覺得你缺個人讓你把煙戒掉。」

  戚豐就跟聽到多好笑的笑話似的,他捏著煙,半眯著眼睛笑,「怎麼可能,煙可是我的命,誰會連命都不要?」

  「話不能說的太滿喲。」

  廣告還沒播完,電視屏幕右上角顯示著50秒的倒計時,張瑤等了等,她伸脖子看裡屋,咦了聲說,「奇怪了,我哥怎麼還沒下來……」

  戚豐嘬一口煙,隨口問,「你哥還跟那個女的有聯繫?」

  張瑤說,「不知道哎,應該聯繫著吧,他們有同學的微信群,朋友圈。」

  戚豐抬頭看電視,那裡面的男明星女演員一個不認識,他沒絲毫興趣,「既然那個女人已經結婚了,你哥還是不要打攪別人的生活比較好。」

  張瑤本來看節目看的開心,聽到那句話,唇邊的笑意都沒了,「戚大哥你也看到了,那個女人對我哥的影響太大了,她一兩句話就能改變我哥的情緒。」

  她拿著塑料小扇子扇扇風,攥著把玩,「我沒喜歡過誰,所以我不懂我哥的感受,不過我能看的出來,他還沒放下。」

  有兩三個工人進來,跟戚豐打過招呼就買泡面泡了坐桌前,配著鳳爪啤酒吃吃喝喝。

  小賣鋪里除了工人撈麵條的吸溜聲,就只有嘉賓們做節目時發出的歡聲笑語,偶爾夾雜一句張瑤的笑聲。

  戚豐把煙丟地上踩滅,他瞧著燙紅的手指頭,面色極其怪異,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樓上的黃單趴在床上睡著了,壓根不知道自己被扣上了「痴情可憐憂鬱男青年」的頭銜。

  張瑤考慮了一個下午,晚上還是把白天發生的事情跟爸媽講了。

  她也是出於擔心,為她哥著想。

  如果爸媽同意她哥離開,去哪個城市都好,世界那麼大,多闖一闖,接收到新鮮的人和事,或許心態就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黃單被三雙眼睛看著,渾身都不自在。

  張母先開的口,「志誠,你這樣媽看著難受,要是實在忘不掉,就回她那兒工作吧。」

  黃單搖頭,「不回了。」

  張父敲桌子,「不回你哭什麼?你不怕丟人現眼,我跟你媽還……」

  張母打斷他的話,「老張你說什麼呢?要是不會說話就別說,沒看兒子的心情已經很差了嗎?!」

  黃單愣了愣,心情很差嗎?從哪兒看出來的?

  張父把掉在褲子上的煙灰拍到地上,「快三十的人了,成家立業,這兩樣他有哪樣能做好?」

  他瞪著眼睛,面色很凶,「畢業就跟著女的跑了,在那邊一待就是好幾年,這才回來多久啊,就開始哭了,那你還回來幹什麼?乾脆就別回來!」

  張瑤插了一句,「爸,你乾嘛這麼說哥啊?」

  張父連著她也一起罵,「還有你也是,人還沒畢業就說要做什麼單身主義者,在學校好的不學盡學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個兩個的都不省心。」

  張瑤被一招擊倒,她癟嘴,不說話了。

  張父一髮脾氣,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連張母都怕,但她怕歸怕,嘴上是不會罷休的。

  「一天到晚的就知道抽煙,你不是說你跟公司那幾個老總稱兄道弟嗎?有那個時間怎麼不把你的那些收據賬本整理一下,上公司要錢去!」

  收據賬本這幾個字飄入耳中,黃單忽然抬眼。

  那一瞬間,他察覺到張父那張瘦黑的臉上出現多個情緒,似乎是憤怒,焦慮,還有暴躁。

  下一刻,張父就捶桌子爆粗口,表情駭人,「操||逼|的,你還有完沒完?」

  張母轉身進屋,門摔的一震。

  黃單捏手指,這對夫妻倆的相處方式真是吵架,好了,吵架,好了,反反復復的就這兩件事,離婚分家是不可能的。

  他對收據和賬本比較有興趣,原主爸會有那種反應,被偷的另一樣東西也許和那兩樣東西就有什麼關聯。

  張父出去抽煙,屋裡剩下張瑤和黃單倆人。

  張瑤憂心忡忡,「哥,爸年紀越大,脾氣也越大,他瞪我的時候真的好恐怖。」

  黃單說,「爸是壓力大吧。」

  張瑤見一隻蚊子在胳膊上飛,她等著蚊子叮上去就大力一拍,爽了,「過年的時候我就跟爸媽說了,讓他們回鄉下去種個田養點雞鴨,比在這裡強多了。」

  黃單說,「不是說還有快兩百萬沒要回來嗎?」

  張瑤聽到這個就鬱悶,「當初我應該勸著爸的,現在錢要不到,外面還欠著債。」

  「早知道會這樣,爸還不如繼續跟在三姑爺手底下做事,雖然錢拿小頭,但是不需要冒什麼風險,他單獨出來做,包工包料前期投進去那麼多錢,現在栽進去什麼轍都沒有,碰到好的工程也沒別的錢做了。」

  黃單問道,「別的工程?那是什麼?」

  張瑤說,「我之前聽媽在電話里提到過一次,說是什麼政府給的吧,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

  黃單將這條信息收起來,「小瑤,你知道爸的收據在哪兒嗎?我給他整理一下,順便看看有沒有什麼丟失的東西。」

  「前幾天小偷來了,萬一不小心弄丟了哪個收據,會有麻煩的。」

  張瑤一聽就很擔心,「爸有個黑色小包,你記得的吧,就放在車里。」

  黃單說,「沒有的。」

  他早就趁機在車里翻查過了,確定沒有張瑤說的那個包。

  張瑤納悶,「沒有嗎?那可能是被爸拿下來,放屋裡了吧,明天我給你找找。」

  黃單說,「別讓爸知道。」

  張瑤說她曉得的,「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又會發脾氣,他現在的煙癮大的嚇人,肺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我們說什麼他都不聽。」

  黃單跟張瑤聊了會兒,「我出去走走。」

  張瑤在他背後喊,「哥你別走太遠啊,待會兒媽要問的。」

  黃單說知道的。

  夏天的夜晚,天空被繁星鋪蓋,月光皎潔,看著挺美,可惜連風都是熱的,很難讓人有什麼好感。

  黃單沿著左邊那條路往前走,豆沙還活著的時候,原主早中晚都會牽著它出來遛遛,就在這路上飛奔。

  有混亂的腳步聲被熱風送到黃單的耳邊,他沒停下來,漸漸看清來人。

  前面有個麻將室,幾個工友剛從那兒回來,有人贏了錢,樂呵呵的揣在口袋里,有人輸的精光,滿臉的愁雲慘,眼裡不時閃過一絲光芒,想著下次一定要連本帶利的贏回來。

  走在後頭的身影高大,黃單一眼就望到了。

  其他幾個工友見著黃單,都有說有笑,「小兄弟出來散步啊。」

  黃單應聲,從那幾人身邊進過時,他聞到了刺鼻的煙味,混合著汗臭味,那些味兒攪合在一起,分不清是誰身上的。

  戚豐腳步不停,和青年擦肩而過。

  黃單不快不慢的走著,不知不覺的就走到遊樂場外面,他抬頭看去,尋思等任務完成了,找個時間把裡面的設備都玩一遍。

  尤其是大擺錘和過山車,還有個三分鐘的SD電影。

  一縷煙味飄到鼻端,黃單動動鼻子,他轉過身,看到男人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

  戚豐的唇邊有火光,忽明忽滅,「你真不是同性戀?」

  黃單說,「不是。」

  戚豐冷笑,「那你乾嘛總是盯著我的屁||股看?」

  黃單沒說話。

  戚豐兩個闊步,人已經逼近,「叔叔問你話呢,有沒有點禮貌?」

  黃單說,「我出來看月亮,不想跟你吵。」

  戚豐愣住了,等到他回過神來時,面前人已經不見了。

  路邊也沒個路燈,只有月光,戚豐在四周看看,沒找到人,他罵了聲,「媽的。」

  遊樂場的西邊是一大片的灌木叢,蚊蟲正在那裡面開狂歡派對。

  黃單是走錯路了才走到這裡的,他打算往回走,無意間瞥到灌木叢里有人影,是兩個人。

  原主的視力很好,黃單托他的福,可以分辨出一個是賀鵬,另一個是王東強,他們好像在說著什麼,並不愉快,隨時都會發生爭執,甚至是大打出手。

  黃單輕手輕腳的靠近,他屏住呼吸偷聽,聲音很模糊,聽的很不清楚。

  重新換了個地兒,黃單在心裡說,「系統先生,麻煩你把那兩個人的談話內容告訴我。」

  系統扣除相應的積分,「稍等。」

  黃單很快就聽見了兩道聲音,非常清晰,像是有兩個人一左一右的扒著他的耳朵說話。

  王東強哼了聲,「我聽說你想跟戚豐聯手,把我的那車鋼筋分掉。」

  賀鵬笑著說,「你從哪兒聽說的?」

  王東強說,「別管我是從哪兒聽的,小賀,我把你當弟弟,這背後插刀的事可不能做。」

  賀鵬還是在笑,「老王,我是什麼人你還不清楚嗎?我倆是拜把子的兄弟,戚豐那傢伙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怎麼可能跟他聯手。」

  王東強剛要說話,他的臉色一變,快步撥開灌木,「誰?」

  周圍寂靜無聲。

  賀鵬手插著兜,「老王,你怎麼這麼緊張,是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啊?」

  王東強說,「你覺得我能做什麼虧心事?」

  賀鵬無所謂的笑,「這我哪兒知道啊,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蟲。」

  王東強伸手抓抓身上,被咬了很多個包,「行了,先就那樣吧,回頭再說。」

  賀鵬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在說給蚊蟲聽的,「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要是做了,呵呵。」

  腳步聲越來越遠,徹底消失,草堆里的黃單才站起來,低頭拍著衣褲上的灰土和草屑,就在王東強過來的那一霎那間,他被一隻大手拽走了。

  如果他沒跑掉,被王東強逮個正著,對方會拿他怎麼著?

  黃單若有所思。

  他來的時機不對,聽到的內容沒多大價值。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賀鵬跟王東強僅僅只是表面的兄弟。

  耳後響起聲音,「你偷偷摸摸的在這兒幹什麼?」

  黃單的思緒驟然回籠,他想起來了什麼,就朝地上呸一口,又接著呸。

  戚豐看青年那眉毛擰的,都成麻花了,「一點泥巴而已,你呸個沒完了是吧?」

  黃單說,「不止是泥巴,還有你的毛。」

  戚豐的面部抽搐,「什麼毛?」

  黃單說,「手臂上的。」

  戚豐扯了扯嘴角,冷哼了聲,「難怪剛才我左邊的手臂有個地方疼了一下,敢情是被你啃了毛。」

  黃單沒話說。

  他當時被拽下去的時候也沒注意,整個人往前趴,嘴巴啃到男人的手臂,嘴裡咸咸的,是對方的汗液。

  好像還有毛沒弄掉,黃單的舌頭在嘴裡掃了幾圈,他決定回去喝水。

  戚豐開口,「站住。」

  黃單腳步飛快,不搭理,他不喜歡這裡,好多蚊子。

  戚豐氣的鼻孔冒煙,他的薄唇拉直,把走出去的人拽住,「跟叔叔說說,為什麼跑這裡偷聽?」

  黃單抓脖子,「我迷路了。」

  戚豐笑了笑,「這個時間你爸應該還沒睡吧。」

  黃單嘆息,「你先把手松開。」

  戚豐的手一松,看著青年抓完脖子就抓臉,抓著抓著就哭了。

  「……」

  黃單哭著說,「我身上被咬了很多地方,現在我要回去洗澡擦藥膏,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戚豐目瞪口呆,「不是,弟弟,你這是被蚊子咬哭的?還是你自己把自己抓哭的?」

  黃單流著眼淚,「沒區別。」

  戚豐咂咂嘴,白天見過一次,晚上又見一次,「厲害。」

  黃單邊哭邊走,留給他一個後腦勺和一個難過的背影。

  戚豐在原地杵了會兒,他上下口袋的摸了摸,想起來最後一根煙已經抽掉了,他掐眉心,抬腳跟了上去。

  小賣鋪外面的燈亮著,張父在一張木桌邊抽煙,腳邊有好幾個煙頭。

  黃單垂著頭進屋,洗把臉就上樓了,後面過來的戚豐買包南京,跟張父結伴吞雲吐霧。

  「張老闆,這麼晚了還不睡?」

  張父長長的嘆口氣,「睡不著啊,這小偷一天不抓到,我一天就不踏實。」

  戚豐很隨意的問道,「派出所那邊沒動靜了?」

  張父說,「對他們那些人來說,大大小小的案子多的是,家裡遭竊不算多麼嚴重的案子。」

  戚豐彈彈煙灰,「張老闆多去幾次,沒准派出所的人就會多投入一些人力進來調查。」

  張父一愣,「有道理,明兒一早我就去。」

  戚豐沒多說,他站起身打了招呼,就回了宿舍。

  第二天一早,張父就去了派出所,上午的時候就有人來工地調查。

  周陽被派出所的人叫到一邊問話,他那態度是沒有一絲一毫的隱瞞,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出來,「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其中一人在做筆錄,「那天晚上只有你一個人在場?」

  周陽點頭說,「對啊,就我自己。」

  那人又問,「當時小賣鋪的狗是什麼反應?」

  周陽露出後怕的表情,「那狗可凶了,我還沒靠近就開始叫,把我給嚇的差點都尿褲子了。」

  「你在小賣鋪待了多久?」

  周陽抓抓頭,「這個我不知道,那會兒沒留意過。」

  「根據你的工友反應,你回宿舍的時候已經快一點了,這段時間你在哪兒?」

  周陽眨眨眼,「誰說的,哪個工友?他看到我啦?扯淡呢,我回去的時候沒見著什麼人。」

  問話的是個中年人,很沈得住氣,他安撫著周陽的情緒,「不要過於緊張,這只是普通的問話,你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就行了。」

  周陽的臉色很不好,「大叔,你該不會是在懷疑我吧?」

  他整個人都很激動,覺得自己被冤枉了,莫名其妙被扣了個屎盆子,「臥槽,搞什麼東西啊!」

  「小朋友,你冷靜點,配合我的問題,我早點問完,你也能早點乾活。」那人說,「要是你不配合,我只能讓你的工頭過來了。」

  周陽深呼吸,「行吧,你接著問。」

  「小賣鋪就在宿舍前面,距離很近,快兩三分鐘,慢也不會花掉十分鐘,你快十二點的時候去了那兒,為什麼才回去?」

  周陽認認真真的說,「首先,我沒有時間概念,到那兒時是被狗給嚇到了,所以就開了手機的手電筒,順便看了一下時間,其次,我回宿舍時沒有看到誰,我保證。」

  「這個不要緊,也許是對方看到了你,而你沒注意到他,現在你需要交代的是,你回去前做過什麼,在什麼地方。」

  周陽踢著腳邊的石頭子,「當時我敲了幾下小賣鋪的門,也喊了幾聲,見裡面沒動靜,就猜可能人都出去了不在家,之後我就回了宿舍。」

  「只是這樣?」

  「不然呢?」周陽啊了一聲,「對了,我到宿舍樓底下時肚子不舒服,就在廁所蹲了有一會兒。」

  「我知道了。」

  那人合上本子,把筆塞胸前的口袋里,他露出一個笑容,「小朋友,如果有疑問,我們還會來找你問話的。」

  派出所的人走後,周陽氣的大力踹鋼筋,「靠,你們誰出賣了我啊!」

  沒人回應。

  周陽咬牙切齒,他不知道是誰乾的,就在工地上發瘋。

  戚豐說,「有什麼好氣的。」

  周陽哼哼,「我就是看不慣有人敢做不敢認,孫子!他就是個孫子!」

  後面一句是他叫出來的,聲音大的周圍所有工人都能聽見,但還是沒人站出來。

  周陽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他有點後悔,似乎是不想給自己惹上麻煩,「戚大哥,我這嘴上沒把門,早知道就不往外說了。」

  戚豐拍拍他的肩膀,「別想太多,只是隨便問幾句話而已。」

  周陽撇撇嘴角,「噢。」

  他好像又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派出所的人來調查了,還換了兩個人,不管怎麼說,都比不了了之來的強,張父心裡高興,就要請戚豐來家裡吃飯,他把這事跟張母說了。

  張母還跟張父鬧的很僵,哪兒有什麼好臉色給他,「小瑤就要回學校了,等她回去了再不行嗎?」

  張瑤趕緊出來說,「沒事的,我跟戚大哥挺聊得來,要不是他,我的手機早沒了。」

  張母知道這道理,心裡也明白,可就是不想順了張父的意,她把抹布一摔,碎碎叨叨了好幾句,這才騎自行車去買菜了。

  張父從衛生間的大紅盆里撈出那條青魚,上路邊的坑里殺去了。

  黃單給一個工人算了賬收錢找零,他問著走過來的張瑤,「明天你幾點走?」

  張瑤拆開一包小饅頭,倒給黃單一半,「八點多。」

  黃單一個一個的吃著小饅頭,「那我給主任說一聲,明天晚點去公司。」

  張瑤的聲音模糊,「哥,你不想去外面看看嗎?」

  「我是覺得,公司發不出工資,也沒個事做,就是浪費時間,消耗生命,真的。」

  黃單是要找出小偷完成任務的,「再說吧。」

  張瑤換了個話題,「你的初戀有沒有找你啊?」

  黃單說,「她為什麼要找我?」

  張瑤,「……」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好像覺得自己搞錯了什麼東西。

  黃單開車去公司上班,小賣鋪里由張瑤坐鎮,她來這裡沒有一天睡過好覺,早上很早就被吵醒,晚上凌晨兩三點竟然還有人來買東西說話,吵的她沒法睡。

  半死不活的守在櫃台那裡,張瑤打哈欠打的淚眼朦朧。

  張父殺了魚,就讓她上樓補覺,「趕緊的,別在我面前晃。」

  張瑤往裡屋走,「明天這時候我已經在火車上了,你想看我在你面前晃都不可能。」

  「下回沒個把星期就別回來了,跑來跑去也不嫌累。」

  張父喊道,「帶幾個麵包上去,還有果汁!」

  張瑤說不要,「下午吃。」

  快中午的時候,戚豐被張父喊來了,張母的菜做的差不多了,張瑤也在,少一個。

  張父叫張瑤打電話,「你問問你哥怎麼還沒下班。」

  張瑤笑著說,「爸,我這是長途哎,拿你的手機打吧。」

  張父莫名的沒把手機拿出來,他沒好氣的說,「一個電話才幾個錢。」

  一旁的戚豐突然開口,無所謂的語氣說,「我來打吧,張瑤,把你哥的手機號碼發給我。」

  張瑤發過去了,「戚大哥,麻煩你了。」

  戚豐掃了眼那串數字,他打過去,那頭提示無人接聽,連著打了兩個,都是沒人接。

  「不會吧,平時我給哥打電話,都是很快就接了。」

  張瑤說,「大概是戚大哥的號碼他不認得,以為是騷擾電話,或者是打錯了,所以就沒接。」

  戚豐的額角抽||動了一下。

  結果張瑤打了,那頭的回聲和戚豐的一樣,她嘀咕,「怪了,哥也不接我的電話哎。」

  戚豐的長腿一疊,往嘴裡塞根煙,姿態放鬆許多。

  張父給主任打電話,對方說自己走的早。

  張瑤騰地站起來,「壞了!」

  戚豐正在玩著打火機,那聲大喊突如其來,他的手一抖,打火機就從指間掉落,啪地砸在了水泥地上。

  張父也嚇一跳,「你乾嘛呢?一驚一乍的。」

  張瑤吞咽口水,「哥不會是上午在公司沒事乾,就想起以前的事,越想越難過,他就一個人躲在廁所里哭吧?」

  戚豐,「……」

  他撿起打火機,沒再玩了,直接就給塞口袋里,手也沒拿出來。

  廚房的張母探出頭,裹挾著一股子的油煙味,「怎麼了?志誠還沒回來?」

  「沒呢,哥的電話沒人接。「

  張瑤說,「可能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張母走出來,「老張,你打電話問一下啊。」

  張父說,「剛問過,主任說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劉總的電話打不通。」

  他叫張瑤去公司一趟,「車被你哥開走了,你就騎自行車去。」

  張瑤說,「我走路吧。」

  張父隨她去,「那你快著點,外面太陽大,別瞎轉悠。」

  張瑤的肚子都快餓扁了,她在架子底下一層拿了點吃的塞包里,邊走邊吃。

  中午的太陽光毒辣,曬的人頭頂發燙,張瑤忘了帶傘,盡量找陰涼的地兒走,還沒走多遠就被叫住,「張瑤,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咽下嘴裡的一塊火腿腸,「戚大哥也要去?」

  戚豐一手插兜,一手夾著煙,「我正好要去公司辦點事。」

  張瑤哦了聲就沒再問,跟戚豐一塊兒去了公司。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阿黃的男人在這個世界是戚豐啊,不是咸豐,我今天有好幾次都打成咸豐了。

  

  ☆、第60章 小賣鋪

  J市是個不太討人喜歡的城市,春天雨水極多, 讓人感覺自己身上總是有一股子霉味兒, 想扒了皮曬曬, 秋天干的要命,手一摸,臉上都掉皮兒,而夏冬是最難熬的兩個極端。

  冬天冷的人喘口氣都是斷斷續續的,凍到頭蓋骨發疼,夏天熱的人沒地兒下腳,想爬到牆壁上去。

  張瑤到公司時, 臉都曬紅了,她從背在身前的小白包里拿出一包濕紙巾, 抽了一張擦擦臉上的汗水, 張開的毛孔拼命的汲取著濕紙巾里滲出來的絲絲涼意。

  好受了些, 張瑤扭頭找垃圾簍丟紙巾, 發現男人還在,她愣愣, 「戚大哥, 你不是說有事要辦嗎?」

  戚豐動動嘴唇, 快燒到屁股的煙抖了一下, 他的聲音模糊,「不急。」

  張瑤沒多問,她來過公司,知道她哥的辦公室在什麼地方, 於是便輕車熟路的去了二樓。

  早在半小時前就下班了,幾間辦公室的門都是關著的,整個走廊寂靜無聲。

  張瑤去左側的第二個辦公室,她敲敲門,「哥,我是小瑤,你在不在裡面啊?」

  門裡沒有傳出任何回應,也不見什麼聲響。

  裡面沒人。

  這是在張瑤連著喊了好幾聲後才確定的一個事實,如果有人,哪怕是睡著了,她有意拔高了嗓門,不至於聽不到的。

  戚豐把黏在嘴皮子上的煙拽掉,嗓音比平時更加沙啞,「你哥會不會在食堂?」

  張瑤說,「不會吧,我哥不喜歡食堂的伙食。」

  她想到了什麼,就趕緊拿出手機撥電話,一門之隔有鈴聲傳了出來。

  那聲音讓門外的戚豐眉頭皺緊,人不在,手機卻落在了裡面,他把煙捻滅,沈聲道,「我們分頭找。」

  張瑤也是那個意思,「戚大哥,你要是找到我哥,給我打個電話。」

  戚豐,「嗯。」

  張瑤下樓,上別地找去了,戚豐還站在原地,他望著眼前的這條走廊,覺得靜的過了頭。

  幾個瞬息之後,戚豐抬起一隻腳,對著面前的門用力一踹,那股力道把相擁在一起的門和門框狠狠拽開,門不受控制地撞上牆壁,掉下來一層石灰。

  戚豐邁步走進去,他掃了眼辦公室,走到一個辦公桌前,把桌上的黑色華為拿起來。

  手機有好多個未接來電,幾乎都是戚豐打的,最後一個通話記錄是串沒有標注的號碼,他撥過去問了才知道是匯通快遞。

  戚豐從快遞員口中得知,他給青年打電話,說在公司門口等,結果人沒來。

  由於包裹是大件,還是□□,所以快遞員不能放在門衛那裡,只好把包裹放回車上離開了,他說起這事,話里還有怨氣。

  「張先生下午在不在啊?在的話我過去一趟。」

  「明天再送來吧。」

  戚豐知道是怎麼回事就掛了電話,並且刪了通話記錄,人都還沒找到,收什麼包裹。

  按理說,私自翻看別人的手機是很不禮貌的一種行為,戚豐絕不會乾出這種事,他從來都沒有興趣,沒必要的,這回也不知道怎麼了,竟然莫名其妙的翻了進去。

  戚豐頭一回乾這事,心跳的很快,好多年沒這感覺了,好像自己轉眼間做回了毛頭小子,衝動,魯莽,不計後果。

  他靠著桌角滑動手機屏幕,先看的聯繫人那個標誌,點開我的群組,有工作,好友,家人,最底下還有個群組,裡面只有一個號碼,不用想也知道是特殊的人。

  本來戚豐已經退出了電話簿,他又鬼使神差的點開群組,在自己的手機里輸入那個號碼,撥通的時候顯示號碼歸屬地是H市,他立刻就按掉了。

  戚豐再去看那個群組的名字,是一串日期,搞不好是青年和初戀第一次認識的日子,的確有紀念意義。

  「那女的都結婚了,你還不死心,年紀不大就學人做情聖。」

  嘖嘖兩聲,戚豐這回真的退出了群組,他去看圖庫,發現大多數都是青年在H市拍的照片,充滿了生活過的痕跡,很多張照片里都有同一個女人,長的嬌小,眉眼溫柔。

  想起青年一再強調自己不是同性戀,戚豐的薄唇一抿,唇角上揚起一個弧度,沒什麼意義,「小東西,叔叔信了,你不是同性戀,你只是個白痴。」

  懶的再往下看照片,戚豐把被掌心捂熱的手機丟到桌上,他的余光一瞥,發覺電腦是開著的,就拉開椅子坐下來,握住鼠標點擊,屏幕從漆黑變成藍色。

  手機沒帶,電腦沒關,上面還有沒校對完的賬目,這是有什麼急事,匆忙出去的?

  戚豐擰著墨眉沈思,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是張瑤打來的,反應過來時已經接通,「餵。」

  張瑤的聲音很焦急,還有些喘,「戚大哥,我爸剛才給我打電話了,我哥沒回去,我也沒找到人,怎麼辦,他是不是出事了?」

  戚豐站起來往外面走,「先別慌,你哥不是小孩子,他是個成年人。」

  張瑤說,「不是我嚇自己,每天報道的新聞裡面,出事的成年人比小孩子要多……」

  戚豐打斷她,「行了,我這邊找到了再打給你。」

  反手帶上門,戚豐把這棟樓的上次幾層都找了一遍,他的氣息不再平穩,開始亂了,額角也滲出汗水,鬢角潮濕。

  「跑哪兒去了?」

  戚豐抹把臉,面部肌||肉輕微顫動,他解開襯衫幾個扣子喘氣,快速跑出大樓,繞著公司外圍尋找。

  不知道過了多久,戚豐口乾舌燥,腦子里的那根弦快崩斷的時候,他停下了尋找的腳步。

  草叢里趴著一個人,背上有兩只螞蟻,在那慢慢悠悠的爬行。

  戚豐捋了捋汗濕的發梢,他粗聲開口,臉上淌汗,「你趴這兒幹什麼?曬太陽?」

  趴著的人一動不動,什麼回應都沒有。

  戚豐的呼吸沒來由的停止,垂放的手指神經質的抖了抖,他快步過去蹲下來,伸手把青年翻過來面朝著自己。

  臂彎里的人蹙著眉心,臉上沾著幾根草,唇邊有灰土,混著些許血液,應該是直挺挺栽下去的,所以才會把嘴巴磕破。

  戚豐看到青年的胸膛上下起伏呼吸,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知道人沒事就去拍對方的臉頰,「醒醒!」

  還是沒反應。

  戚豐的呼吸一滯,他大力去掐青年的人中,目光停在那兩片臟污的唇上,「臟死了。」

  片刻後,戚豐捏住青年的臉頰,讓他微微張開嘴巴,淡淡的鐵鏽味撲到鼻腔里,「媽的,你嘴裡怎麼這麼多血?」

  有螞蟻不知死活的再次爬上來,被戚豐給彈出去老遠,他瞧著青年破血的嘴巴,鬼迷心竅般彎下腰背,緩緩湊了上去。

  就在這時,黃單醒了,他睜開眼睛看著男人。

  戚豐一怔,下一秒就把臉繃緊,如同丟燙手山芋一樣把臂彎里的人給丟到地上。

  黃單摔到草叢里,他的頭頂是烈陽,當下就有些頭暈目眩,不得不把手擋在眼前,「你怎麼會在這裡?」

  戚豐恢復平常的懶散,「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

  黃單坐起來,「不知道。」

  當時他下樓去拿快遞,無意間看到了不該出現在公司的周陽,就一路跟在後面。

  周陽沒走公司的正門,而是走的南門,黃單一直跟著,卻把人跟丟了,正當他準備四處看看時,後頸突然一痛,自己就不省人事了。

  黃單的背後沒長眼睛,不知道對他出手的人是誰,他在心裡問,「系統先生,是誰襲擊了我?」

  系統,「抱歉,在下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對這個答復沒有多大的失望,看來是涉及到任務了,會是周陽嗎?對方有所察覺,所以才會出手,為的是警告他,叫他老實一點?

  理智告訴黃單,現在還不能把遇到周陽,並且跟蹤的事情告訴戚豐,時機不到。

  根據原主的記憶,還有黃單穿越過來後的觀察,戚豐跟周陽的關係不錯,對他的照顧比其他工人要多。

  可能是因為周陽的年紀最小。

  黃單理了理思緒,垂頭拍掉身上的灰土。不管如何,周陽都還在第一嫌疑人的位置上面,沒有其他人跳出來取而代之。

  在周陽後面是賀鵬和王東強,除了這三人,黃單沒有抓捕到其他人的異常。

  戚豐知道青年在刻意隱瞞,他嗤了聲,暗罵自己多管閒事,一言不發的離開草叢。

  黃單感覺脖子癢,背上也是,他抓了抓還是癢,索性就扒了上衣,「你可不可以幫我看一下?」

  「看什……」

  戚豐扭頭,喉嚨里的聲音堵住,他瞪著突然脫衣服的青年,「你乾嘛呢?」

  工地有個很大的公共澡堂,無論是春夏秋冬,大傢伙都一塊兒搓洗,你有的我都有,我沒有的,你也沒有,所以男人和男人之間真沒什麼看頭,戚豐此時的反應有點大了,很不合常理。

  黃單像是沒發覺,他轉過身,「我的背上是不是有蟲子?」

  戚豐沒看到什麼蟲子,只有青年白白瘦瘦的背部,他扯動嘴皮子,大中午的趴在草叢里,身上不癢才怪,沒被亂七八糟的東西咬已經走了大運。

  沒等到男人的聲音,黃單又去抓。

  戚豐看青年白白的背上多了幾道印子,他皺眉,「你看看手上的衣服。」

  黃單垂頭一看,發現衣服上有好幾只螞蟻,他的嘴角抽搐,伸手就給捏住丟草叢里,「剛才你是要親我嗎?」

  戚豐的唇角一掀,「親你?我瘋了?」

  黃單穿好上衣,他不說話,只是看著男人,在心裡說,快了。

  戚豐的面色一沈,「你那是什麼眼神?」

  沒去戳穿男人的心思,黃單抿起嘴巴,傷口被壓出血,疼痛神經猛地被扯住了,他的眉心擰緊,一下子就哭了出來。

  戚豐,「……」

  接下來就是黃單捂住嘴巴流淚,戚豐手插著兜看他一張臉被淚水模糊。

  好一會兒,耳邊壓制的哭聲才消停,咸豐把手從口袋里拿出來,找了根煙抽,「怎麼?又想起你那個初戀了?」

  黃單嘴裡的鐵鏽味更濃,很不好受,「沒有。」

  戚豐看著青年哭過的眼睛,像小兔子,「昨兒個還不是哭的要死要活。」

  黃單說,「跟她沒有關係,我只是怕疼。」

  戚豐當他是不好意思承認,抽口煙笑了笑,「怕疼?我看你就是嬌氣。」

  黃單愣了一下。

  戚豐撩了撩眼皮,青年似乎沈浸在什麼回憶當中,臉上的線條都是柔和的,一定是想起了那個初戀。

  他抬腳往前走,步子邁的大,很快就到了路邊。

  草叢里的黃單撇了一下嘴角,小聲嘟囔,「每次都說我嬌氣。」

  戚豐離開草叢後步伐慢下來,聽著後面的腳步聲,他脫口而出,「那什麼,你的快遞明天會送到公司。」

  說完就想抽自己,這不是上趕著露馬腳嗎?戚豐啊戚豐,你是把腦子曬壞了吧?

  黃單抬眼,「你看了我的手機,還給送快遞的打了電話。」

  戚豐的面部閃過一絲愕然,這人沒生氣?

  黃單看出男人的心思,他擦掉額頭的汗水,「對,我沒生氣。」

  戚豐眯起了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東西。

  黃單舔舔乾裂的嘴唇,平靜又認真的說,「可以看的,我的東西你都可以看。」

  戚豐的目光徒然直視過去,「什麼意思?逗叔叔玩兒呢?」

  黃單拿走男人唇邊的煙,「少抽點。」

  戚豐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大步流星的追上青年,眼中的怒氣尚未迸發而出,就被對方的聲音阻攔,「我的嘴裡破了好幾個地方,被牙磕的,好疼。」

  黃單現在就想漱漱口緩一緩,「回去吧。」

  戚豐的怒氣拐了個彎,竟然就這麼沒了,他媽的,他低罵一聲,拿手機給張瑤打電話,「你哥找到了,嗯,現在回去,沒事,好的很。」

  之後倆人都沈默著在太陽底下奔走。

  戚豐的腿長,步子邁的大,慢慢就把黃單甩開了,等到他站在小賣鋪的大棚子底下,對方還在路邊晃悠,那速度,就跟月下漫步似的。

  黃單又渴又餓,熱的汗流浹背,他越走越慢,最後是用意念撐著。

  張瑤回來的早一點點,她走到戚豐身旁,剛要問她哥人在哪兒呢,就在不遠處的路邊發現了目標。

  黃單被跑過來的張瑤扶住胳膊,他被拉著往前走,耳邊是急切又擔憂的問聲,「哥,我聽戚大哥說你在外面,這麼熱的天,你上外面幹什麼去了啊?」

  「上午沒什麼事,我想出去拍個照片的,結果就躺草叢里睡著了。」

  原主在公司很輕鬆,他又喜歡拍照片,經常早起拍日出,下班開車去拍花花草草,黃單這麼說,不會顯得虛假。

  張瑤信了,「那你怎麼沒帶手機?」

  黃單說,「忘拿了。」

  張瑤哎一聲,「哥,你是不知道,我跟戚大哥去你公司樓上樓下的找,都嚇到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

  她板起臉,嚴肅道,「以後要記著帶手機,知道不?」

  黃單說,「嗯。」

  到了小賣鋪,頭頂的大太陽才被遮蓋,黃單撐著膝蓋喘氣,一滴汗水從睫毛上滑落,他揉揉眼睛,抓著門框進屋,直奔廚房的水池那裡去了。

  張母燒菜喜歡放辣,尤其是紅燒魚,黃單看著那一片小紅辣椒,他沒吃都覺得辛辣味往鼻子里撲,嗓子眼疼。

  桌子不大,菜擺滿了,有魚有肉,葷素搭配,還有一大碗冬瓜排骨湯。

  張父早年是抽煙喝酒兩不誤,買了車以後酒喝的少了,近幾年更是能不喝就不喝,今兒個有客人在,他就給自己也拿了個杯子,喝的二鍋頭。

  戚豐面前也有個杯子,二鍋頭烈,度數高,他一杯見底,臉不紅心不跳。

  張父拿了酒瓶,「小戚,我再給你倒一些。」

  戚豐把酒杯拿開點,「張老闆,我只能喝這麼多,到頂了。」

  張父喝酒上臉,他滿嘴酒氣,「在我這兒你做什麼彎啊,我知道你的酒量遠遠不止這麼點。」

  戚豐挑了挑眉,把酒杯放了回去。

  張父給他把酒一點點倒滿,「小戚,多吃點菜。」

  他吃兩口菜抬頭就說,「志誠,你也去拿個杯子過來喝點酒。」

  黃單搖頭說,「我不喝。」

  張父的眼睛一瞪,眼看就要發脾氣,張母氣道,「去年大年初三,你叫志誠給老大他們敬酒,志誠都喝到醫院去了,你還讓他喝?」

  她把裝魚的大碗往兒子那邊撥了撥,「志誠,你別聽你爸的,這下面有大鯽魚,你夾一條到碗里吃。」

  戚豐不假思索的蹦出一句,「他的嘴巴破了,不能吃辣。」

  黃單瞥過去。

  男人那張臉非常精彩,有錯愕,困惑,鬱悶等諸多情緒,他的呼吸粗重,隨時都會摔碗筷走人,但他沒有,好好坐在凳子上。

  古怪的氣氛沒持續多久,就被進來買東西的人打破。

  戚豐一口悶,張父又去給他倒滿。

  張瑤看不下去了,「爸,戚大哥下午還要工地呢。」

  張父很固執,根本不當回事,他給戚豐倒滿一杯酒,開起了玩笑,「小戚啊,我女兒都沒這麼關心過我這個當爸的。」

  張瑤滿臉尷尬,她夾點菜把碗一端,上外面吃去了。

  張父越說越得勁,張嘴就開始吹牛逼,一個接一個的吹,中間都不帶停頓和思考,這本事練到家了。

  半輩子過去,張母聽著老伴吹牛逼,還是難以置信,連她都覺得難為情,真不知道老伴是怎麼好意思說出口的,她乾脆當做聽不見,自己吃自己的。

  戚豐倒是一直掛著笑,偶爾還會搭上一兩句話。

  黃單把碗里放涼的湯喝下去,他站起身說,「我吃飽了。」

  桌上又少了個人,戚豐沒了胃口,他點根煙抽上,聽著張父吹牛逼,心思早飛遠了。

  張父喝多了,話更多,他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多小時以後,「小戚,這回還得多虧你提醒了我,不然派出所的是不會這麼快就來工地調查的,而,而且……」

  打了個酒嗝,張父繼續說,「而且還換了人,我看著比之前那兩個要厲害多了。」

  戚豐把煙灰彈在桌上,「張老闆,要是派出所的人查著查著就沒了消息,你可以試著聯繫電視台。」

  張父一連說了好幾個好,情緒很激動,看樣子是真的很想抓到小偷,把被偷的東西都拿回來。

  戚豐跟張父告辭,他離開前看了眼櫃台那裡的青年。

  黃單在數抽屜里的鈔票,把一百的拿到另一個抽屜,沒管投過來的眼神。

  桌上就剩下張母一個人,她頓頓都會清掉每個盤子里的菜渣和湯汁,就著大盆的米飯一起吃,一百七八十斤的體重就是這麼來的。

  張瑤吃完飯回來,「媽,西紅柿蛋湯給豆沙留點啊,它喜歡喝……」

  她的話聲戛然而止,難過的耷拉著腦袋嘆口氣,「我忘了,豆沙已經不在了,媽,再養一隻吧。」

  張母搖頭說不養了,「養那東西幹什麼,臟的要死。」

  「再說了,每天進進出出的人很多,狗要是把誰咬了,還得賠上一筆錢。」

  豆沙性子野,有一回跟農村裡的大狗打架,那大狗咬它,張母急忙過去護著,腿被咬出很深的口子,落下了心理影響。

  她是怕了,認為狗不能養,因為一旦養了,就不忍心不管。

  張瑤也知道那件事,她哦了聲,「那養貓吧,媽,家裡養個貓啊狗啊的,可以陪著你跟我爸。」

  張母擺手,「什麼也不癢了,你哥一個就夠讓你媽我煩心的了。」

  張瑤收著碗筷,換了個話題,「爸的那些收據和賬本呢,我怎麼沒看到?」

  張母吃著飯菜,「你問這個幹什麼?」

  張瑤說隨便問問,「昨天不是聽你提了麼,我馬上就要回學校了,走之前給爸看看那些東西,還能整理一下。」

  張母說,「算了吧,你爸不讓碰的,問都不能問,我一問就瞪眼睛,小瑤,媽跟你爸現在是越來越難相處了,有時候說兩句話他就嫌我煩。」

  張瑤不得不翻出那套用了很多遍的說詞出來安慰。

  櫃台那裡的黃單聽著桌前那對母女倆的談話,他知道自己接觸賬本和數據的機會沒有了。

  原主他爸肯定把東西收了起來,短時間都不會拿出來的。

  黃單尋思,得找個機會,趁原主爸媽不在家,小賣鋪也沒人買東西的時候,仔細的在裡屋翻找翻找。

  另一邊,戚豐回了宿舍。

  十幾個工人住在裡面,床是上下鋪,臭腳丫子味混著汗味,胡亂的漂浮在空氣里,頭一次來的人會覺得呼吸困難,待一刻都是煎熬,住這兒的卻沒感覺,習慣了。

  戚豐脫了鞋換成人字拖,從架子上拿盆去打水洗了臉回來,他對面的床鋪上多了個人。

  大家都在午睡,床鋪上的人精神抖擻,眼睛黑亮,似乎很開心。

  戚豐把濕毛巾搭在頭上揉了揉,「你乾嘛去了?」

  周陽腳上的鞋子還沒脫,人剛回來,他不答,只是丟了根煙過去,「戚大哥,給。」

  戚豐接住,眼睛一瞧,發現是軟中華,「這是從哪兒弄來的?」

  周陽嘿嘿笑,神秘兮兮的,「你別管了,抽著吧,抽完了我還有。」

  他眯著眼睛,神態里全是享受,「這好煙就是不一樣,抽起來渾身的骨頭都舒服,就像是跟小姐姐睡了一覺一樣。」

  戚豐的面部抽搐,煙沒抽,丟床頭的木板上了。

  周陽嘴裡哼著歌,心情好到飛起,「周大哥,你說做人要怎麼樣才有意思呢?要我說,就得做有錢人,有了錢才有意思。」

  戚豐睡的下鋪,他躺倒在床上,聽到那句話就又坐起來,回頭看著背靠牆壁的周陽。

  周陽被看的不自在,「戚大哥,你乾嘛這麼看我?」

  戚豐問道,「你在說什麼胡話?」

  周陽笑眯眯的,眼睛成了兩道月牙,「沒說胡話啊,我說的都是真的,有錢人的生活不一定有意思,但是沒錢,一定沒意思。」

  他聳聳肩,「窮光蛋每天都光顧著怎麼賺錢,省錢,攢錢,哪兒還有什麼心思想把日子過的有意思些,你說對吧,戚大哥。」

  戚豐拿起床板上的那根軟中華,眼皮半搭著,「你小子哪兒來這麼多歪理。」

  周陽湊過去給他點煙,「真理,絕對的真理。」

  戚豐吸上一口煙,「沒有南京好抽。」

  周陽抖著肩膀笑,「戚大哥,你逗我呢,一包軟中華的價格購買四包南京了,怎麼可能還沒南京好?」

  戚豐皺眉抽手上的軟中華,一臉的嫌棄,「貴的不一定就是好的,得適合自己。」

  周陽露出認真思考的表情,他眨眨眼睛,「我不懂。」

  戚豐伸過去一隻手臂,拍拍周陽的肩膀,「小破孩,等你到我這個歲數就能懂了。」

  周陽說,「那還得過二十年呢。」

  戚豐,「……」

  周陽維持著不變的姿勢坐在床上,美滋滋的抽著軟中華,特享受。

  戚豐把脫下來的褲子撥到一邊,手指碰到了什麼東西,他的雙眼立刻就睜開了了,這才想起來青年的手機還在他這兒,當時出辦公室的時候忘了放回原處。

  得,過會兒還要去見個面。

  戚豐伸直腿,一手枕在腦後,一手拿著那個手機把玩,他不知不覺的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在夢里,戚豐的懷裡有個人,他抱的很緊,手臂一再收緊,那人不老實,不但|咬||他的胸口,還發狠的咬||著不松開。

  戚豐破天荒的哄了兩句,他把人拉開點,低頭一看,直接就嚇醒了。

  好一會兒,戚豐都是粗聲喘氣的狀態,怎麼會夢到那小東西?還咬……他翻身,發現手機被自己壓在身下,胸口會疼是被硌的。

  這其實還好,真的,嚴重的是現在的情況。

  戚豐躺著不動,因為他的被子里有把槍,宿舍里有人醒了,貿然把槍拿出來,會引起圍觀。

  漸漸的,宿舍里鬧騰起來,大傢伙哈欠連天的穿衣服,拖著疲憊的腳步去洗涼水臉,

  戚豐還躺著,眼睛也閉著,他在裝睡。

  有人走過來,奇怪的喊了聲,「頭兒怎麼還睡著?」

  其他人也覺得不尋常,叫了幾聲見沒反應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洗臉擦身子蹲大號放炮,事情多的很。

  等到宿舍的門關上,周圍安靜下來,戚豐才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把褲子脫了換掉,第二件事是動用了他的五指姑娘。

  完事之後,戚豐詭異的盯著席子上那塊顏色變深的地方,半響他重重搓了搓臉,天氣燥熱,八成是上火了,看來要想辦法去去火才行。

  戚豐一腳踹開旁邊的塑料桶,這藉口站不住腳,他又不是頭一回過夏天,哪年不是這麼熱。

  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但是不能承認,否則就壞事了。

  戚豐坐在床頭,煙癮犯上來,直衝腦殼深處,他摸出煙叼嘴裡,按幾次打火機都沒按出火苗,氣的他把打火機丟了出去。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黃單隔一會兒就問張瑤幾點了,他要去上班,男人還沒出現。

  又等了會兒,黃單也沒等到人,他只好先去公司,跟張瑤打招呼說對方會過來送還手機。

  張父喝多了在床上呼呼大睡,張母去菜地鋤草。

  張瑤一邊看電視一邊守著小賣鋪,要不是有好看的,她真扛不住瞌睡蟲的再三攻擊,聽到腳步聲,她也沒扭頭。

  「手機放這兒了。」

  耳邊的聲音讓張瑤一個激靈,她連忙把視線從電視挪到櫃台前面,「哎戚大哥,這個……」

  話沒說完,男人就已經走了。

  張瑤一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得男人的背影挺陰鬱的,聲音里的情緒也不高,似乎是遇到了困惑的事,沒法搞清楚。

  下午黃單在辦公室睡了一覺,他不得不說,原主這工作清閒到了無聊的程度。

  主任過來說,「小張,你去把這幾份文件復印一下。」

  黃單的眼睛一亮,立刻就去復印。

  主任一頭霧水,「怎麼這麼積極了?看起來還挺高興的。」

  黃單是真的高興,想有個事做很不容易,他一張張復印好,瞥見其中一張紙上的內容是員工們的工資表,沒什麼價值,工資表後面那張倒是有些作用。

  那是一份周邊開發區的資料,黃單想起來張瑤跟他提過的那些話,說政府有什麼工程,原主爸想接卻沒錢。

  小賣鋪被偷,原主爸的異常,會不會還牽扯到一些不為人知的東西?

  主任叫了聲,黃單回神,把文件遞過去。

  之後黃單又沒事了,他不想再睡,怕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著,就找電影看。

  心不在焉的看完一部電影,黃單下班了。

  傍晚時候,張瑤去後面的水箱接了半桶熱水回來,兌成溫水後蹲在綠化池旁洗頭髮,她是燙卷,頭髮不長,到肩膀位置,洗起來不會很費勁。

  張瑤拿瓢舀水把頭髮打濕,她伸手去夠木桌上的洗發精,碰到一隻手,當場就嚇了一跳。

  賀鵬笑呵呵的,「洗頭髮啊。」

  張瑤吃了蒼蠅似的,她從賀鵬手裡拽走洗發精,擠了一點揉頭髮上。

  摻雜著白色洗發精的水往下水道的鐵網縫隙里擠,發出稀裡嘩啦的聲響。

  賀鵬倚著木桌,視線在女孩的腰||臀上流連,「妹妹,聽說你在農業大學讀書,學的園林設計,了不起啊。」

  他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態度很親和,「園林設計是什麼?種種花草嗎?」

  張瑤把洗發精衝掉,懶的搭理。

  賀鵬也不在意,站一旁盯著看,嘴裡還發出呵笑聲。

  張瑤快速揉了護髮素沖洗乾淨,拿毛巾把濕發一包,起身走了。

  賀鵬冷哼了聲,「跑什麼,我又不會把你給吃了。」

  他進小賣鋪買包芙蓉王,聽著裡屋傳出的呼呼聲,知道那女孩在吹頭髮,「你妹妹挺可愛的。」

  黃單把一百在驗鈔機上刷兩次,低頭找零,沒給一句回應。

  賀鵬來氣,「我說,你們真不愧是親兄妹,到我這兒是一樣的沒禮貌,怎麼到戚豐那兒,就換了副面孔?怎麼,難道我長的比他差?」

  黃單把零錢放到櫃面上,認真打量起來。

  賀鵬站直身子,等著青年說點什麼,結果對方竟然打量了幾眼就繼續看電視。

  他把芙蓉花的煙盒捏在手裡,「中午你爸留戚豐吃飯了?」

  黃單說,「還要買什麼嗎?」

  賀鵬陰陽怪氣的哼哼,人沒走,找個凳子坐下來看電視。

  黃單的心裡是希望這人留著的,能觀察觀察。

  張父睡醒出來就跟賀鵬聊天,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的不是工程,是正在播出的電視,二人都感慨貨車是馬路殺手,碰到就讓它先走,還在那說交通事故太多了,動不動就死一車人。

  黃單想聽的不是這些內容,他很失望,「系統先生,我這次的任務還沒有頭緒。」

  系統,「不要急,在下相信黃先生不會有問題的。」

  黃單捏手指,「我非常需要他的幫助。」

  系統沒問是誰,「在下認為,黃先生應該先取得對方的信任。」

  黃單說,「我曉得的。」

  他的思緒被張父叫回來,「志誠,你拿瓶金酒過來。」

  那金酒從黃單手裡轉到張父手裡,最終到了賀鵬的口袋里,沒付錢。

  雖然酒只要十塊錢一瓶,但是黃單莫名的覺得,張父跟賀鵬之間有什麼事情,怪怪的。

  晚上工人們從食堂和飯館吃了晚飯,就慢悠悠的過來買東西,多半是煙和水,還有的會買一瓶酒回去喝。

  周陽把上個月賒的賬給還了,之前他還裝傻不承認來著,這回倒是很爽快,他買了瓶酒,又買了幾包煙,是軟中華。

  有人打趣,有人詫異,說周陽撿錢了吧,不然怎麼捨得抽中華煙,一天都見好幾回了。

  周陽很大方的拆一包散給其他人,至於是誰把他說的話告訴派出所的人,他似乎已經忘掉了,又跟同鄉們打成一片。

  戚豐的心思不在這上面,在算錢的青年身上。

  黃單只要抬頭看去,男人就會移開視線,回回都這樣,他無奈的嘆口氣。

  離開時,周陽叫上了戚豐。

  戚豐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沒回頭。

  周陽還沒走到宿舍就把酒給弄開了,他喝上一口咂咂嘴,「過癮!」

  戚豐皺皺眉頭,「陽陽,你大晚上的喝這麼凶幹什麼?」

  周陽一抹嘴巴,「沒事兒,我幾歲就開始喝酒了,是我爸拿筷子沾了酒往我嘴裡塞的,一回生兩回熟,我喝著喝著,酒量就起來了。」

  戚豐說,「你爸也不怕你酒精中毒。」

  周陽嘿嘿,「我爸哪兒懂這個啊,這麼說吧,我爸跟張老闆一個樣兒,人多的時候最喜歡顯擺了……」

  戚豐拽著他的胳膊進宿舍。

  周陽跟其他人一起打牌,戚豐沒參與,他打桶水去了澡堂。

  說是澡堂,其實就是一個房間,之所以提供這地兒,是不至於在外面脫衣服,裡面沒熱水,工人們都是打水進來沖涼。

  冬天一桶水下去,身上還是冷的,夏天就無所謂了。

  戚豐跟裡面的幾人打了招呼,提著水桶到一邊沖洗,他洗著洗著,腦子里就出現一個人影,然後就他媽||的硬了。

  有人瞧見了,「戚工頭,你這火氣可真大啊。」

  他這一嗓子出門,另外幾人就都看過去,也跟著起哄,說這幾天還有雨下,可以到鎮上去找小||姐了。

  戚豐的眼底掠過一絲驚悚,見了鬼似的瞪了一眼,他把水桶反過來,溫水從頭淋到腳,還是不行。

  「人比人還真能氣死人,看看戚工頭,那才是這個。」

  說話的人竪起大拇指,視線盯著不挪開,眼睛里的羨慕嫉妒都快跑出來了,恨不得從戚豐身上拽了按自己身上。

  「戚工頭未來的媳婦兒有福氣。」

  戚豐懶懶的笑,「沒辦法,我這是天賦異稟。」

  「媳婦兒還是算了吧,我習慣了一個人,可不想有個人管著我。」

  澡堂里有細微的聲響,幾人都在自己的世界忙活。

  戚豐沒加入進去,他把毛巾擰乾了丟桶里,穿上T恤跟褲衩出去。

  站在澡堂外面,戚豐唇邊的弧度不見,他揉額角,「老夥計,你這是要害死我啊……」

  賀鵬迎面走過來,手裡提著一桶水,來洗澡的,他從戚豐身旁經過,吹了個口哨說,「沒看出來,戚工頭耍流||氓的功夫比我還強。」

  戚豐充耳不聞,他找了個偏僻的地兒舒服了回宿舍,周陽幾個玩的興起。

  快十一點的時候,鬧聲才停下來,要不是明天還要上工,他們恐怕都會玩一個通宵。

  工地除了公共澡堂,還有個公共廁所,裡頭有四個隔間,左右兩排小便池,有時候排不上號,人又急,就在廁所里大小便,很臟。

  夜裡一個工人提著褲腰帶來上廁所,他聽到裡面那間有聲音,在黑暗中試探的問,「陽陽?是你吧?」

  周陽喝了很多酒,醉醺醺的,他大著舌頭回應,「嗯。」

  那工人拉肚子,噼里啪啦的放了會兒鞭炮,發出舒坦的嘆息,「你最近不是抽好煙,就是喝好酒,是不是發了啊?」

  周陽嘟囔了句什麼,又像是在爆粗口,聽不太清,他喝的太多了。

  「要是發了可要帶著你哥我啊,嘖嘖,中華煙就是好抽,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能想抽什麼煙就抽什麼煙,那一定爽死。」

  那人聽到裡面那間傳來嘩啦嘩啦衝水,夾雜著衣物的摩||擦聲,周陽好像是在穿褲子,那聲響持續了一會兒,似乎褲子穿的不太順利。

  他剛要說話來著,就聽到那個隔間的門開了,腳步聲越來越近,又越來越遠,直到徹底消失。

  「臭小子,都不等我。」

  廁所里突然靜下來,周圍又是黑漆漆的,那人莫名的有點發毛,他也打消了再蹲十幾二十分鐘的念頭,擦了屁||股離開。

  第二天就出事了。

  早上有人去上廁所,發現最裡面那個隔間里倒著一具屍體,眼珠子外突,脖子上有一圈勒出來的青紫痕跡。

  周陽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鬼,只有人。

  哎呀,時間過的好快,刷刷刷的就到了五一,大寶貝們假期快樂,該吃吃該喝喝,睡到自然醒啊。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61章 小賣鋪

  工地上的人四處漂泊,哪兒有工程就去哪兒, 他們不是沒見過死亡, 可那不是自己的身體原因, 就是上工時不走運的意外身亡,因個人矛盾搞出人命的也有,八百年遇上一回的幾率。

  比起前兩者,後者引起的反應最大。

  尤其是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發生的,這樣一來,恐慌感會增多幾倍。

  還好周陽的屍||體並不詭異,既沒有扭曲, 也不是看見鬼受驚後的樣子,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 很明顯, 一眼就看出來了, 可以確定是人乾的, 不是鬼。

  工人們松口氣之余,又害怕起來, 因為他們想起來了, 人比鬼可怕。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 周陽的年紀最小, 剛到十八歲,平時性子是活潑了些,總是活蹦亂跳嘻嘻哈哈的,他沒少充當開心果, 沒有跟什麼人起過很大的衝突,怎麼會被殺害在廁所里?

  雖然目前還不知道兇手是誰,但大傢伙都心照不宣,這件事是熟人乾的。

  那人知道周陽晚上買了酒,也知道他喝多了,甚至清楚他什麼時間上的廁所,去的是最裡面的隔間,對方了如指掌,然後趁機動手,全身而退,沒留下蛛絲馬跡。

  多麼完美的一起殺||人|案。

  命案和偷竊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概念,警方接到報案就立即過來了。

  廁所是公共的,工人們進進出出,製造出雜亂無章的痕跡,根本無法採集到有價值的腳印。

  周陽死的隔間里也是如此,他的身體把廁所的池子堵住,周圍有很多水跡,將他自己的腳印和其他人的腳印都衝模糊了,即便是屍體被發現後就再也沒有人進來過,還是檢測不到什麼線索。

  警方查過旁邊的幾個隔間,地上,門板,門把手,蹲便池,腳踩的衝水按鈕這些地方沒有漏掉一處,依舊一無所獲。

  以公共廁所來當做作案現場,很容易就能為兇手脫身。

  警方初步鑒定周陽是被人用粗麻繩套住脖子活活勒死的,死亡時間是在凌晨一點左右。

  這案子很棘手。

  死者是工人,案發地在公共地方,每個工人都有嫌疑,也可以說都沒有嫌疑,因為警方掌握的線索忽略不計,沒法圈住一個或者幾個目標,只能從排查入手。

  先從周陽住的宿舍開始,十幾二十個人被叫過去挨個問話。

  大傢伙都是老鄉,一個地方來的,有部分是這次來J市才跟周陽認識,有些去年做工程時就遇到他了,一行人跟在戚豐手底下做事,算是知根知底。

  譬如周陽多大了,讀書讀到幾年級輟學,原因是讀不進去,上課聽不懂,又譬如周陽家裡的情況,他父母都是農民,在家種田種地。

  還有就是小賣鋪被偷那晚周陽在快十二點的時候去過,還被狗嚇到了,他最近大手大腳,抽好煙買好酒,把賒小賣鋪的賬一次性還了,在工地乾活的時候都哼著歌,心情特別好。

  昨晚吃完晚飯回宿舍,周陽跟幾個工友一塊兒打牌,其他人圍著看,他拆了兩包中華煙,散煙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絲毫不覺得心疼。

  以上這些內容是警方從室友們口中查問出來的,很統一,沒什麼差異。

  徐偉負責這次的案子,說來也巧,他家就住在這一片兒,以前家裡是平房,現在得到一套不錯的房子,還得感謝投資山被忽悠著過來開發。

  查問的差不多了,處了工頭,工人還剩最後一個被查,現在就坐在對面,一張臉青白,整個人都呆呆的。

  徐偉把筆記本翻了一頁,「你叫什麼?」

  工人哆哆嗦嗦的說出名字。

  徐偉記錄的筆尖在白紙上留下一個黑點,這個工人跟前面那幾十個不同,他在怕,「昨晚,你也去了廁所,在周陽後面去的。」

  工人的身子一震,抖的更厲害了,「不不不……不是我乾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該死的,是誰看見了他?是不是那個兇手?對方想幹什麼?殺人滅口嗎?還是想陷害他?

  想到這裡,工人更慌了。

  徐偉把鋼筆在指間上轉個圈,猜測得到證實,他在本子上記下來,態度溫和的說,「你別怕,我只是問個情況,你把當時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訴我。」

  工人緊閉了一下眼睛,臉上的肌||肉都在發顫,他早上被宿舍里的聲音吵醒,從老鄉嘴裡聽到周陽死了,還死在廁所里,當場就嚇失||禁了。

  公共廁所裡面那個隔間有點問題,每次衝水的時候會嘩啦嘩啦嘩啦的響,水流不止,持續很久才停。

  大傢伙都無所謂,水電都全免,不用他們掏錢,浪費水就浪費水唄,公司都不管,他們就更不可能操那份心了。

  周陽的屍體就是在那裡被發現的。

  工人的臉上出現冷汗,他睜開眼睛,瞳孔還是渙散的,狀態很差,不到查問的最佳時機。

  徐偉不急,等著對方冷靜下來,順便趁這個空擋抽根煙。

  工人聞到煙味,他霍然抬頭,神經就跟著抖一下,人也清醒了些。

  徐偉見狀,就丟給他一根。

  煙鬼在這種時候更需要煙來安撫,尼古丁的味道比什麼話都管用。

  工人雙手捧住煙說了聲謝謝,小心翼翼拿了桌上的打火機點著,他抽上一口煙,渾身都放鬆了不少。

  一根煙抽了大半,工人沒再接著抽,他把煙丟地上踩踩,磕磕巴巴的把全都說了,「徐徐警官,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徐偉做著筆記,「你是說,你進廁所以後,還跟周陽說了話?

  工人點頭說,「對。」

  他認真的說,「周陽喝多了,說話的時候大著舌頭,呼吸聲很重,我都聽見了,我還跟他開了玩笑,問他是不是發了。」

  徐偉問道,「你用的是哪個隔間?」

  工人說廁所里的燈是壞的,很黑,他進的第一個。

  徐偉繼續問,「也就是說,你跟周陽之間,隔著兩個隔間?」

  工人伸手去擦汗,「對,對的。」

  徐偉說,「你還記得自己什麼時間去的廁所嗎?」

  工人說記得,「那會兒我肚子不舒服,起床的時候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還差十分鐘就到一點了。」

  徐偉抬頭,「宿舍到廁所的距離很近,不會超過五分鐘,也就是說,你人出現在廁所時,還不到一點。」

  他不快不慢的說,「根據初步鑒定,周陽的死亡時間是在一點左右。」

  工人狠狠打了個抖,「徐警官,你……你是說……」

  徐偉問的是別的事,「你說你聽到了衣物的摩擦聲?」

  工人老老實實的說,「對,是摩擦聲,有一會兒,我……我以為是周陽喝多了穿不好褲子,想說話來著。」

  他回想著當時的一切,又開始發抖了,「就在我要說話的時候,裡面隔間的門開了,有腳步聲出來,離開了廁所。」

  「我以為是周陽出去了,我還罵他臭小子,都不等我一下,徐警官,那是周陽嗎?走出去的是周陽嗎?不對,不是他,……他沒出去,就在隔間裡面……那時候已經死了……怎麼會這樣……」

  徐偉記完最後一個信息,看向對面語無倫次的中年人,「不要緊張,冷靜下來。」

  「也就是說,你聽到的摩擦聲,其實是兇手在行凶,周陽在掙扎,那些聲音本來就很細微,嘩啦水聲一直在響著,所以你聽不清。」

  工人呆坐在椅子上,他其實已經想到了,只是不敢承認。

  他在蹲廁所,兇手在裡面的隔間殺周陽,殺完以後就這麼大搖大擺的走出廁所,而他什麼也不曉得。

  徐偉慢慢把鋼筆的筆帽蓋上,兇手爆發力強,力量大,這是一場蓄意為之的謀殺,他做足了完全的準備,以最快的速度殺死了周陽。

  不光如此,兇手冷靜,又瘋狂,在廁所有人的情況下殺了周陽,從容不迫的銷毀痕跡走出廁所。

  徐偉心想,他應該去聯繫一下心理師。

  這起案子的兇手作案手法不是正常心理的人會做出來的,他沒有在怕,甚至很享受。

  工人想不明白,他壯著膽子問,「徐警官,夜裡上廁所的人很多,就沒有一個人發現周陽的屍體?」

  徐偉還是很溫和,「隔間的門是反鎖的。」

  工人陷入混亂之中,他急急忙忙的說,「不可能的,我明明聽到了門打開的聲音,不會錯的,我可以確定,門真的開了!」

  徐偉說,「廁所一共四個隔間,周陽在第四個,你在第一個,你當時聽到的門打開的聲音,應該是第三個隔間發出來的。」

  他笑了笑,「當然,這僅僅是我的猜測,還沒有證據來指證這一點。」

  「如果我沒想錯,你離開廁所時,裡面那個隔間的水聲還在響吧?那聲音能起到很大的干擾作用,或許開門聲只是你聽錯了。」

  工人瞪著兩個眼珠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徐偉喜歡跟情緒外露的人打交道,「對了,你回宿舍是幾點?」

  工人說沒看手機,「沒有注意,我倒頭就睡了。」

  他的眼睛通紅,留下自責的淚水,「那會兒我很困,也沒想著看一下周陽的床鋪,要是我看一下就好了,說不定還來得及。」

  徐偉簡短的安慰幾句,就資料底下的拿起一份檔案,上面的人名那一欄寫著戚豐,「有需要,我會再通知你的。」

  工人痛哭流涕的離開。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徐偉看一眼,是檔案上的人。

  另一邊,一波工人坐在小賣鋪外面的棚子底下議論,他們是從另一個城市過來的,工頭是賀鵬,住在對面的宿舍樓,所以周陽的死對他們而言,只有唏噓。

  「可憐啊,年紀輕輕的就死了。」

  「是啊,那小子跟我兒子一般大,我兒子剛高考完,他直接就去地府見閻王爺了。」

  「哎你們說說,會是什麼人乾的?」

  「這個哪兒知道啊,兇手的臉上又沒寫這兩個字,反正肯定就在一伙人當中,搞不好就是你,或者是你。」

  其他人跟著哄笑,說別瞎幾把亂扯了。

  「要我說,跟周陽一個宿舍的那些人這回要被警方盯死了,還有那戚工頭,人是他帶過來的,跟周陽的家裡沒法交差。」

  「可不是,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縫。」

  賀鵬走過來,抬腳踢一下桌角,「你們不去上工,一個個的都躲在這裡幹什麼?乘涼嗎?」

  有人詢問,「頭兒,今天死了人,還乾活嗎?」

  賀鵬呵呵笑,「死的人跟你有關係?」

  那人搖頭,「沒有啊。」

  賀鵬對著他的後腦勺就是一掌拍過去,「那還不去,在這兒墨跡什麼呢?你們多放幾個屁,一上午就過去了。」

  大傢伙馬上就把安全帽一扣,去了對面的工地。

  賀鵬走出藍色大棚子,熱氣往頭頂心鑽,他朝地上啐一口,「他媽的,這鬼天氣,才幾點就這麼曬!」

  小賣鋪里挺靜的,電視沒開,張父張母,黃單張瑤都在。

  張瑤是八點多的車,不走來不及了,張父催促,「趕緊的,別磨蹭了。」

  張母昨晚就給張瑤塞了很多吃的,有火腿腸,餅乾,奶茶等一些零食,這會兒又問她還想要什麼。

  張瑤的精神恍惚,「夠了,我都裝不下了。」

  張父坐在凳子上抽著煙,從五點多到現在,煙就沒離過手,「行了,她那兒出校門就有大超市,什麼買不到啊。」

  話是那麼說,他卻把一瓶小樣放進女兒背包里。

  張母想起來女兒喜歡吃一種豆乾,就抓了十幾包塞到箱子里,把拉鍊一拉,「小瑤,上車打個電話。」

  張瑤背上背包,「那我走了啊。」

  黃單給張瑤把行李箱放在後座,叫她坐前面。

  車子離開小賣鋪,張瑤頭靠著椅背,破天荒的沒有立刻閉上眼睛半死不活,「哥,那個小孩昨晚還來買煙和酒呢,怎麼突然就死了?」

  黃單看著路況,「我起的比你早點,聽說了好幾個版本,有幾個信息是一樣的,那小孩是凌晨死的,屍體被發現在廁所的隔間裡面,脖子上有勒痕。」

  張瑤下意識的覺得脖子發涼,她縮了縮脖子,「周陽去上廁所沒回來,宿舍里的人一個都不知道嗎?」

  黃單說,「白天干活累,晚上會睡的很死,不會發現的。」

  張瑤的臉有點發白,「他得罪什麼人了嗎?不然怎麼會被殺害?」

  黃單轉著方向盤,「這種事不好說,等案子破了才知道。」

  張瑤沈默了一會兒,「家裡進小偷,現在又出現命案,哥,工地上怎麼這麼亂啊?」

  她還想說什麼,下一刻就急忙從包里找出垃圾袋,抿著嘴唇拽一截抖開,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黃單多吃了幾塊咸鴨蛋,聞著張瑤那袋子里瀰漫出來的味道,是發酸的鴨蛋味兒,他的胃里不舒服,也想吐了。

  到車站,黃單一口酸水還在胃里打轉,始終都沒吐出來,他給張瑤拿出行李,陪著取票。

  張瑤取了票放好身份證,「哥,你回去吧,我自己進去就行了。」

  黃單說好,張瑤二十一了,不是小孩子,這也是白天,可以自己進候車室,找到準確的檢票口。

  大廳里的人不少,張瑤排隊過安檢,她在把背包弄下來的時候,手裡的動作突然就停住了。

  不對!

  哥昨天說中午那會兒是出去拍照了,但是她給哥打電話時,手機鈴聲是從辦公室里發出來的。

  張瑤記得自己當時還問怎麼沒帶手機,她哥說忘了拿,她竟然光顧著趕快去填飽肚子,也沒意識到有什麼問題。

  出去拍照,手機忘了拿,那怎麼拍?這不是搞笑嗎?

  自己一定是被曬昏了頭。

  張瑤的呼吸亂了,哥在撒謊!他在撒謊!

  後面有人催促,張瑤回神,她把背包往肩頭一背,拉著行李箱就往外面跑。

  車旁的黃單打開車門,彎下腰背準備坐進去的那一刻,就聽到了熟悉的大喊聲,他微愣,站直了身子轉身,看著張瑤朝這邊跑來。

  張瑤喘著氣,臉紅撲撲的,胸口劇烈起伏,「為什麼要騙我?」

  這話問的突兀,黃單卻一下子就聽懂了,他面不改色,算准了會被識破。

  不知道是因為昨天那個男人來找自己的緣故,還是在草叢里趴的渾身發癢,影響了思緒,黃單在張瑤問起時說的藉口太拙劣了。

  事後想過修補,想想又沒必要,等著對方主動問,如果想不起來了最好不過。

  張瑤把汗濕的發絲撥開,有失望,也有氣憤,「哥,你說話啊。」

  黃單把車門關上,他的背靠上去,「我懷疑那晚進小賣鋪偷走煙和現金的那個人是周陽。」

  張瑤張大嘴巴,腦袋當機,「啊?」

  黃單說,「昨天我是跟著周陽出去的。」他沒有被提打暈的事,怕嚇到張瑤,可能張父張母還會從張瑤的口中聽到這件事,那會很麻煩,這不是他想看到的。

  「前兩天我無意間聽到周陽在外面跟其他人聊天,說小賣鋪被偷那晚他來過,還有,我看到派出所的人來工地調查,把他單獨叫到路邊問了很長時間,他昨晚突然把賒的賬都還了,抽的不再是十塊錢以下的煙,而是軟中華,我覺得他不對勁。」

  「之所以沒告訴你,是因為我還沒有確鑿的證據。」

  張瑤的大腦恢復運轉,「可是哥,你懷疑的不對,周陽死了。」

  黃單說,「對,他死了。」所以線索斷了。

  在前三個世界,死亡是黃單用來排除目標的唯一方法,到了這個世界,那方法不管用了,因為他發覺,周陽死了也未必就會擺脫嫌疑,他還需要別的線索。

  周陽是被滅口的,這是黃單在聽到他的死訊時,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反應。

  是知情人,還是參與者,黃單一時不能確定。

  豆沙的屍體被挖,會不會不是偷到狗肉店賣掉,還有別的目的,譬如它的身上有兇手不小心留下的痕跡?

  至於豆沙的屍體,那是原主一個人埋的,也沒細看就放進坑里把土填了。

  張瑤抿抿嘴,「哥,我覺得你變了。」

  黃單,「嗯?」

  張瑤看著他,「起初我以為你是因為失戀,現在我不那麼確定了,哥,你是怎麼了?要是有什麼事,你可以跟我說的,我是你妹妹,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站在你這邊。」

  黃單說,「別多想,我只是想知道誰是小偷。」

  張瑤到底是個女孩子,覺得什麼都比不上生命安危來的重要,「算了吧,哥,就算抓到小偷,煙和現金也要不回來的,這事有派出所的負責,你別管了。」

  她隱約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但她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小賣鋪被偷和命案希望千萬不要有什麼關聯。

  想起來了什麼,張瑤說,「爸的收據和賬本我沒找到,你要是有空,就去中間的辦公室里看看,爸媽的床底下有個鐵盒子,鑰匙就在裡面。」

  頓了頓,她說,「東西不一定在。」

  黃單感到詫異,這事原主竟然都不知情,他記下來了,「進去吧,快檢票了。」

  張瑤走幾步回頭,「哥,當心點。」

  黃單的車剛出車站,就收到張瑤發的一條短信:有事可以找戚大哥,我看的出來,他很關心你。

  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手一抖,轉而又平靜下來。

  應該不會的,原主對初戀有多執著,張瑤是最明白的了,沒人比她更清楚。

  即便黃單跟張瑤面對著面,親口說他不喜歡異性,張瑤都不會相信。

  就像戚豐不信一樣。

  畢竟原主是一個對初戀暗戀過那麼多年的痴情種。

  黃單心想,張瑤絕對沒有看出戚豐跟他之間古怪的氛圍,只當戚豐對他是長輩對晚輩的照顧,否則是不會發這種短信的。

  張瑤上車後就給家裡打電話,她掛了又打過去,在電話里說,「爸,你們回家吧,我覺得工地那邊不安全。」

  「有什麼不安全的,你在學校好好的就行,我跟你媽這邊還有你哥呢。」

  張父說,「不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別自己嚇自己。」

  張母湊過來對著手機說,「是啊小瑤,凡事都有個前因後果,不跟人結仇結怨,就不會有那檔子事,那小伙子會死,八成是跟什麼人發生了矛盾。」

  張瑤感到無力,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她怎麼說都不聽,體檢也是,根本就不當回事,「那家裡被偷呢?是什麼原因?」

  「難道家裡遭偷竊,是咱家擋著哪個人的財路,還是得罪了誰?」

  電話那頭沒聲音了,張瑤餵了好幾聲,就在她準備掛斷時,耳朵邊響起聲音,「有人來買東西了,就這樣吧,你到學校了給你媽打個電話。」

  張父說完就掛了。

  張瑤氣的把手機丟包里,她把拉鍊一拉,一張臉冷冷的,隔壁和對面的人本來還覺得這回運氣好,跟大美女坐一塊兒,想搭訕的,結果被壓抑的氣氛給搞的沒了興致。

  這個時間,黃單還沒回下小賣鋪,他尋思,那個男人可能在接受警方的審查。

  車停在路口,黃單拿手機翻出通話記錄,想發個短信的,又不知道發什麼內容,他想了想還是算了,見面說吧。

  那個男人把周陽當弟弟,周陽出事,他的心裡會很內疚。

  徐偉乾這一行,每天接觸的人形形□□,有一種人最難對付,明明是處在被動的一方,卻沒有絲毫的拘謹和慌張,還能讓他一直在被牽著鼻子走,等到反應過來已經暈頭轉向。

  戚豐就是這種人。

  徐偉問了半天,得到的線索少的可憐,他後仰一些,雙手放在腹部,指縫交叉在一起,什麼也不說,只是用探究的目光掃向對面。

  戚豐唇邊叼的是第二根煙,他的嗓音沙啞難辨,「徐警官,我還要去工地監工,要是沒什麼事,我就先走了。」

  徐偉說,「死者是你從老家帶過來的,他出了事,你想好怎麼跟他的父母交代了嗎?」

  戚豐半合眼皮,「那是我的事。」

  徐偉繼續盯著,「有件事忘了告訴你,接到報案的半小時後,我們已經聯繫了死者的父母,現在正在趕來的路上。」

  戚豐把唇邊的煙拽下來,他淡淡的說道,「警方辦事效率就是高,我希望在調查殺害陽陽的兇手這件事上面也能如此。」

  徐偉說,「我們的目標很一致,就是早點抓到真凶,還死者一個公道,可是戚工頭並不配合。」

  戚豐猛地抬頭,眼睛里有血絲,他冷笑道,「不配合?我他媽的要是不配合,會在這裡聽你說這麼半天廢話?」

  徐偉還是那副溫和的姿態,「如果戚工頭配合,那我在問你是否有察覺出死者生前的異常時,你為什麼跟我打太極,就是不承認?」

  他翻著筆記本,語速不徐不緩,「這一點不說宿舍里的人,連工地上的人多少都察覺到了,而戚工頭平時和死者走的最近,會不知情?」

  戚豐的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徐警官,在我眼裡,那孩子沒有異常。」

  徐偉覺得這人實在是捉摸不透,他不傻,反而精明的可怕,心思也深的可怕,「既然戚工頭忙,那我就不耽誤你的寶貴時間了,希望下次我們見面的時候,還能聊的這麼愉快。」

  戚豐一言不發的出去。

  徐偉揉眉心,對著進來的下屬說,「小張,你帶幾個人再去廁所那裡看看。」

  他又說,「還有,派一個人跟著戚豐。」

  戚豐站在太陽底下,身上的冷氣卻沒有被驅趕掉,他沈默著把煙抽完了彈出去,「陽陽,你小子惹上誰了?」

  周圍沒人,自然也沒什麼回應。

  戚豐看到手機上的一條短信,是張瑤發的,拜託他照看著點那個青年。

  拜託他?戚豐嘲諷的掀起唇角,當初他帶上一張卡和一批人來這裡搞工程,周陽的父母在車站送周陽,就是這麼對他說的。

  結果周陽死了。

  命太不值錢,也太薄弱,說沒就沒了,措手不及。

  戚豐突然想見那個人,他大步往小賣鋪方向走,瞧見迎面過來的賀鵬,沒有精力搭理。

  賀鵬攔住他,「這麼急著幹什麼去?」

  戚豐說,「別找不痛快。」

  賀鵬笑呵呵,頭髮油的發亮,「我正好找你有事呢,警方怎麼跟你說的?查出來點眉目沒有?」

  戚豐越過他往前走。

  賀鵬把他拽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你家陽陽搞不好是被殺人滅口了哦。」

  戚豐的眼皮驟然一撩,一把抓住他的領口,「你說什麼?」

  賀鵬一臉無辜,「什麼什麼,我不過就是隨口那麼一說,鬼知道是怎麼回事兒。」

  戚豐的眼神凌厲如刀,在賀鵬的臉上一寸寸的刮著,「賀鵬,別跟我玩花樣,你有幾斤幾兩我很清楚。」

  賀鵬把領口的那只手撥開,「這話我原封不動的還給你。」

  他拍拍戚豐的肩膀,「大家都是來這兒搞工程的,目的就是為了賺錢,你說的對吧?」

  戚豐的薄唇抿成一條直線,他突然笑起來,「據我所知,你是借了高||利|貸才咬||住這塊肉的,要是出了意外,你的處境會比我要難的多。」

  「我要是你,就老實本分的監工,盼著工程順利完工,拿錢走人,祈禱不要出現什麼狀況。」

  賀鵬的面色變了變,這話似乎踩到他的要害了,「你把話給我說清楚。」

  戚豐兩手插著口袋,借著身高優勢俯視過去,「賀鵬,你打陽陽的主意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你猜猜,警方知道了以後會不會找上你?」

  賀鵬的氣息粗重,繃著臉道,「戚豐,你別跟老子對著乾,不然你要護的另一個小朋友不會有好果子吃。」

  戚豐放在口袋里的手抖了抖,他的雙眼眯了起來,一字一頓的說道,「我警告你,要是你敢碰他一根手指頭,我絕不會放過你。」

  賀鵬一驚,有些意外戚豐會放出這種狠話,那個死了的周陽都沒這待遇,他轉轉眼珠子,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戚豐看著他那笑容,莫名反感,「你笑什麼?」

  賀鵬聳聳肩,「好笑唄。」

  他神經兮兮的呵呵笑了幾聲,扒拉扒拉自己那頭油膩膩的頭髮,「我剛接到公司的通知,開會的時間推到下午,那幾個老總肯定會找你談話的,祝你好運。」

  戚豐的眉頭皺了皺,繼續往小賣鋪走,他遠遠的就看到了那輛比亞迪。

  黃單停好車下來,他轉身,和男人打了個照面。

  戚豐問道,「你從哪兒回來?」

  黃單說,「我送小瑤去了車站。」

  戚豐這才想起來,張瑤給他發了短信,他也看了,現在覺得自己是沒話找話,有點像是被一股子熱血拴住的毛頭小子。

  片刻後,倆人站在樓上。

  黃單也不知道這人乾嘛要跟自己上樓,張父張母竟然都不問問是什麼情況。

  戚豐是頭一回上來,這二樓跟他住的宿舍一比較起來,寬敞的不像話,也簡陋的可以,連個門都沒有。

  黃單從桶里打水洗把臉,「幫我拿一下毛巾。」

  戚豐的腦子沒轉過來,人已經往樓梯欄桿那裡走了過去,「哪個顏色的?」

  黃單說,「藍色條紋的。」

  戚豐抓住那條毛巾,指腹碰到柔||軟的觸感以後就回神了。

  黃單等了等,知道男人又彆扭起來了,他睜開眼皮,水往眼睛里流,「別發愣,把毛巾給我。」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一塊毛巾丟到他的頭上,他拿手去拽,「謝謝。」

  戚豐幾乎是瞪著青年擦臉。

  黃單把毛巾拿下來,「為什麼這麼看我?」

  戚豐沒出聲,掉頭坐到唯一的一個木板凳上,兩條腿叉開,坐姿非常隨意。

  黃單看了一眼,就去洗杯子倒水,「你找我有什麼事?」

  戚豐拿出常抽的南京,「來一根?」

  黃單說,「我不抽煙。」

  戚豐挺詫異的掀了掀眼皮,他嘖嘖兩聲道,「這麼好的東西你不碰?你這個小弟弟可真沒勁。」

  黃單無意識的說,「抽煙不好的,你別抽了,把煙戒了吧。」

  說完他就抿了下嘴唇,習慣真麻煩。

  戚豐沒收回視線,他從喉嚨里碾出笑聲,覺得好笑的很,「你這是管起你叔叔來了?嗯?」

  黃單沒說話。

  戚豐盯著青年,「誰給你的權利?」

  黃單不想現在跟男人討論這個問題,過兩天再說會輕鬆很多,他自顧自的換了個話題,「早上我聽到了警||車的聲音,也聽說了你那個老鄉的事。」

  這個話題一蹦跳出來,周遭的氣氛就變了個樣子,溫度都低了下去,更別說戚豐的面色了。

  「你還聽說了什麼?」

  黃單說,「工人們來小賣鋪買東西的時候會議論,我聽到的都是從他們嘴裡說出來的東西。」

  他把一杯熱水放在桌上,等水放涼些,「警||方找過你了吧,查出來了嗎?」

  戚豐面無表情,「怎麼,你連這個也關心?」

  黃單說,「我家就在這裡,出命案會讓我爸媽多想,早點查出來了,他們才會安心很多。」

  戚豐似笑非笑,「我可沒發現你爸媽有什麼不安,他們老兩口跟個沒事人似的,倒是你,盡出現在一些奇奇怪怪的地方,不知道在搞什麼名堂。」

  黃單轉過身子,坐在床頭面朝著男人,「你是不是懷疑我?」

  戚豐不答反問,「懷疑你什麼?」

  黃單不喜歡這種方向問題,他指望著能從男人這裡得到一些信息,「我不知道。」

  戚豐笑道,「你真有意思。」

  這句話是諷刺和貶義,很明顯。

  黃單卻不在意,「那晚小賣鋪被偷,周陽過來買東西的事你是知道的吧?」

  戚豐一語不發。

  黃單一眼不眨的看著男人,「我指的不是你從周陽那裡聽說的,而是你親眼所見,那晚你也出來了吧。」

  他的手裡沒有線索,只是在試探。

  能不能有收穫,全看男人在聽到這句話後的反應。

  戚豐徒然起身逼近,單手抓住青年額前的發絲往後拉去,「小東西,你在調查我。」

  黃單一愣,「沒有。」

  戚豐冷哼,「還說沒有,你這個小騙子。」

  黃單垂下眼皮,「我怕你不高興。」

  這回換戚豐愣了。

  黃單的頭髮被抓著,有點疼,他的聲音不再平穩,「我家被偷的案子還沒有多大的進展,我想自己找到線索。」

  他嘆息,「工地上的人太多了,我沒有辦法,只能一個個的去排除,不光是你,其他人也一樣,我都在查。」

  戚豐覺得這個人能耐真大,時不時給他一個笑話聽,這會兒他又笑出聲,說話時後槽牙都咬起來了,「你可真敢想,還自己找線索,你怎麼不上天啊?」

  黃單說,「你擔心我。」

  戚豐譏諷的哼了聲,「我吃飽了撐的?」

  黃單蹙眉,手按住男人的腕部,「你別抓我的頭髮,疼。」

  戚豐盯了半響,「別轉移話題,你小子還查了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他突然就來了氣,低吼出聲,「操,你別告訴我,你打從一開始接近我的時候,就動機不純,你在利用我。」

  黃單想了想,默認了。

  戚豐的胸腔被一股無名火吞噬,他手上力道加大,讓青年被迫仰起頭,「問你話呢。」

  黃單疼的快哭了,「你把頭低下來點。」

  戚豐心想,你他媽的誰啊,敢命令我,結果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把頭低了下去。

  這不對,太詭異了。

  黃單摸摸男人的頭髮,把他鼻尖上的汗珠抹掉,聲音里帶著哭腔,「小點聲,我爸媽在樓下,會聽見的。」

  戚豐在青年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很奇妙。

  下一刻,他抓住了青年的手。

  作者有話要說:  戚叔叔:我有一種錯覺,現在我的心思變的骯臟了。

  

  ☆、第62章 小賣鋪

  手被男人抓著,那溫度燙人, 觸感粗糙, 黃單很乖的仰著頭, 沒掙扎。

  戚豐吐出的氣息一下一下拍打著塵埃,粗而沈重,他出了汗,抓著青年的手掌里汗濕一片。

  黃單重復之前的話,「你別抓我的頭髮,疼。」

  戚豐聽著耳邊壓抑的哭聲,無意識的吞了口唾沫, 他的眼底有什麼浮現,沈寂, 又翻上來, 反反復復著, 難以克制。

  鬼使神差的, 戚豐松開抓著青年額發的手,改為撫||摸他的臉頰。

  黃單打了個哆嗦, 又疼又癢, 他動動嘴唇, 眼睛里有水霧, 「輕一點,我疼。」

  那三個字裡裹著奶糖味,濃烈而甜蜜,好似是愛人間的呢喃。

  戚豐猛地撤開手退後幾步, 後腦勺撞到後面的水泥牆壁,他悶哼一聲,面部有些扭曲。

  黃單拿手背擦擦眼淚,他看過去,眼睛紅紅的。

  戚豐聽到自己噗通噗通的心跳聲,他深吸一口氣,不能再待下去了,一刻都不能待,必須馬上走,趕緊離開。

  黃單及時把男人的手臂拉住,「你先別下去,會把我爸媽嚇到的。」

  戚豐沒回頭,別說你爸媽,叔叔都嚇到了,他心裡那麼想,一個沒留神就從嘴裡說了出來。

  媽的,戚豐咒罵。

  黃單正要說話,就被男人搶先了,一副懶洋洋的口吻,還帶著笑意,「叔叔是因為有些時間沒去火了,跟你沒什麼關係。」

  「是嗎?」

  說著,黃單繞到男人面前,抬頭看著他。

  戚豐眼中的欲||望無處遁形,薄唇抿的死死的,眼神像是要吃人。

  黃單當做沒發現男人的尷尬,惱怒,窘迫,他的視線掃動,不太喜歡,還有點怕,為什麼每個世界遇見的都是大字輩?

  「系統先生,我比他小好多。」

  系統,「在下覺得,以黃先生目前掌握的經驗來說,無需在意這一點。」

  黃單想了想,「是哦。」

  他不喜歡乾活,體力吃不消,累,掌握的經驗都是如何享受,怎麼讓自己的疼痛感不那麼強烈,「你把我蒼蠅櫃里的庫存告訴我吧,麻煩你了。」

  系統主要彙報了菊||花靈的存量,「黃先生只管隨意使用,暫時都不需要擔心。」

  黃單說,「還是要省著點的,它不禁用。」

  上個世界後半輩子,男人的身體差了,斷一條腿帶來的併發症多,黃單每天都在學著照顧他,盡可能的把他養的好好的,讓他多活一天,倆人用的菊花靈越來越少,所以到這個世界才有的剩。

  思緒回籠,黃單再把視線挪向男人,「你穿的褲子顏色淺,濕了會很明顯的。」

  戚豐的喉頭滾動,他摸根煙點上,往青年的口鼻噴吐煙霧,神情一下子變的模糊,嗓音沙啞,「這麼關心叔叔啊?」

  黃單吸進去一大團的煙霧,他偏過頭咳兩聲,鼻尖有點紅。

  戚豐叼著煙,三魂六魄都回來了,還是平日里的模樣,剛才短時間出現的怪異情緒全不見了,他心想,在一個小輩面前,我有什麼好難為情的,大家同是男人,從出生就帶著一把槍防身,都一個樣,不差什麼。

  不過就是長期沒練槍法,不小心讓槍走火了而已。

  這麼一通思想工作做完,戚豐渾身繃緊的肌||肉都放鬆了,就是那目光還照樣穿透煙霧往青年的臉上刮著。

  黃單察覺出男人的心理變化,他的嘴角幾不可查的抽了抽,把一捲紙放到桌上,「我先下去,你在樓上解決了再下來。」

  走到樓梯口,黃單又折回來,「聲音小點。」樓上沒門,只要有一點動靜,樓下的人都會聽的很清楚。

  戚豐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一個人能搞出什麼聲音?

  黃單沒走。

  戚豐彎下腰背,噴灑在他臉上的氣息里全是煙草味,「怎麼,想幫叔叔?」

  他難受的很,理智還在,這話純粹就是故意嚇嚇這小東西的,沒想到對方竟然沒有落荒而逃,而是很淡定,淡定的過了頭。

  黃單說,「我沒洗手。」

  戚豐,「……」

  青年那雙眼睛里看不見一絲的骯||臟,戚豐嘴邊的煙都抖了抖,搞的就好像骯臟的只有他自己一樣,他直接就在對方的背上一推,「下去下去。」

  黃單站穩了往前走,「二三十分鐘可以嗎?」

  戚豐看著青年瘦瘦的背影笑,「你當叔叔是你啊?一小時。」

  等下樓的聲音消失,戚豐背靠牆壁,手揉著額頭苦笑,「老夥計,你這回是想玩死我啊。」

  結果黃單在樓下待了十分鐘不到,男人就從樓上下來了,那張臉黑的沒法看。

  還好張父張母出去了,不然肯定會問的。

  戚豐周身氣息陰沈,本來一切都和往常一樣,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的腦子里突然出現了一雙眼睛,慢慢的是鼻子,嘴巴,最後勾勒出一張臉來。

  那一瞬間就完事了。

  戚豐在心裡罵罵咧咧,鬼知道我在樓上經歷了什麼。

  黃單忍不住問道,「這麼快?」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戚豐就炸了,他瞪著罪魁禍首,話到嘴邊又沒往外蹦,感覺一旦蹦了出去,自己這張老臉也就沒地兒放了。

  小朋友有個深愛多年的初戀,很痴情,人結婚了還放不下,妥妥的心理正常,思想健康,出這事這還真不怪他,怪自己。

  是自己腦子里多了骯臟的心思。

  戚豐閉了閉眼,這事越想越怪,不能想了,他開展示櫃拿了瓶礦泉水,一股冰涼貼上掌心,快速順著血液瀰漫全身,體內的燥熱瞬間得到壓制。

  黃單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男人。

  戚豐是鏟平頭,發梢硬邦邦的,黃單摸過,知道有點扎手,他的眼角垂下去。

  耳邊徒然響起聲音,「你看哪兒呢?」

  黃單回神,他蹙了蹙眉心,有些懊惱,男人的屁||股太翹,自己總會下意識的去看。

  戚豐擰蓋瓶蓋喝水,「身上沒帶錢,晚點給你。」

  他見青年沒拿小本子,挑了挑眉毛笑,「不記個帳?」

  黃單說,「不用記的。」

  青年說的認真,沒有半點虛假,戚豐愣住了,他想要說什麼,口袋里的手機響了。

  戚豐接了個電話,臉色就變了變,他按掉通話,快步離開。

  黃單猜測是周陽的父母到了,白髮人送黑髮人這種不幸無論擱在誰身上,必定都會很難過。

  張父背著手回來,「志誠,你進屋拿幾包硬中華給我,算了算了,拿兩包軟中華,三包硬中華吧。」

  黃單進了裡屋,早上煙草公司的人來過,一條條的煙堆放在小床里側,他一眼就看見了自己要找的煙,因為貴,所以是單獨放著的。

  外頭傳來張父不耐煩的聲音,他有事要辦,很急,「志誠,你在磨蹭什麼?」

  黃單趴在床上,手在里側的木板櫃子底下翻找,「馬上就好了。」

  張父又催,黃單在他進來前拿了煙出去,「爸,我在屋裡看到了老鼠,很小一隻。」

  「老鼠?」張父皺眉,「上次不是打死兩只了嗎?怎麼還有?」

  黃單,「……」

  他只是隨意找個藉口,目的是想讓原主爸媽整理一下東西,自己也好借機翻動翻動,沒想到這裡真有老鼠。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相關的片段,老鼠的事應該是在他來之前發生的。

  張父找袋子把煙放進去,「下回再看見了老鼠就喊你媽。」

  黃單哦了聲,原主他媽是個能人,老家樓上有蝙蝠,她把門窗一關,一拍一個准,打老鼠也不在話下,「爸,你中午回來吃飯嗎?」

  張父說不回了,他拿了車鑰匙把車開走。

  黃單的腳踩在門檻上,眼睛望著車子的方向,很快就看不到了,他不難猜到,原主爸去了公司。

  端午節馬上就要到了,是一年裡面的其中一個要錢的節日。

  這次死了人,警方干預進來,興許公司會有什麼變化,張父指望著上劉總他們那兒走動走動,要是有錢了,分到他頭上的能多一點是一點。

  隔壁漁具店的老闆出來,給了黃單一個橘子,「小張,你爸這回沒准能要到錢。」

  黃單邊剝邊說,「希望吧。」

  老闆是個年輕人,大家都叫他小齊,穿著老氣,其實只比原主大一歲,他原先在原主爸手底下做事,後來單乾了,能開漁具店,是原主爸在裡面為他打通的關係。

  本來說好的跟原主爸合伙,結果店開起來,那件事就成了個屁。

  原主爸心裡有氣,白忙活一場,好面子所以才沒把這事攤開來說,不過他經常在漁具店裡白拿魚料,換個漁具什麼的也都是不給錢的,靠這個來讓自己舒服點。

  黃單收回打量的視線,掰了一片橘子塞嘴裡,他蹙眉。

  小齊的聲音模糊,「這橘子酸了點。」

  黃單差點就把嘴裡的橘子給吐了,不是酸了點,是酸的要命,很不好吃。

  小齊吃掉最後一片橘子,拍拍手笑著說,「再等幾個月,橘子多的吃不掉,有特甜的。」

  黃單強行咽下嘴裡的那塊橘子,手裡的就沒再吃,他知道當地的農民都會種橘子,一種就是一大片,吃不完。

  小齊說,「你爸去公司了吧?」

  黃單嗯道,「可能是。」

  小齊走過來,音量小很多,「聽說那小孩的爸媽一下火車就開始哭鬧,到公司更是哭天喊地,哎,可憐哦,那麼小的年紀就死了。」

  黃單看他一眼,「你是怎麼知道的?」

  小齊說是公司一個朋友給他打電話說的,「這會兒八成鬧的人仰馬翻了。」

  他拽著桌子把叮在上面的蒼蠅們晃走,這才靠著邊沿說,「人不是在工地乾活時出事的,投資方不會管,公司也是,想要拿出賠償,難。」

  有人來買魚料,小齊慢悠悠進了店裡。

  黃單沒在外頭多站,他拿出手機想給戚豐打個電話,又覺得不是時候,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下午黃單去了公司,主任是一個電話一個電話的打,也不顧忌他,就在自己的位置上跟電話里的人聊周陽的事。

  黃單聽到挺多東西,譬如周陽的父母哭著喊著要為兒子討個公道,要不是警方及時趕到,他們會在公司門口和門衛們拉扯起來,免不了有個磕磕碰碰。

  又譬如戚豐跟公司里的人發生爭執,差點動拳腳。

  這場風波在周陽的媽媽哭暈過去後才得以消停,只是暫時的。

  黃單接到快遞員的電話去拿了快遞,在門口遇到一人,對方很有禮貌的自我介紹,他也禮貌的打招呼,「徐警官。」

  徐偉笑著問,「你這買的什麼?」

  黃單說,「書架。」

  「難怪這麼大一件。」徐偉親和的說,「需要我幫忙嗎?」

  黃單搖頭,「不用的。」

  徐偉發現青年的排斥挺強,這讓他想到另一個人,對方的排斥藏的深,青年沒藏,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耽誤你一點時間,我想跟你聊聊,問你幾個問題。」

  黃單把書架搬進辦公室,主任不在,不清楚上哪兒溜達去了,他喝口水,「你問吧。」

  徐偉拉過一張椅子坐下來,「21號那天晚上你家被偷了現金和煙,周陽在案發前去過小賣鋪。」

  黃單沒回應,等著下文。

  徐偉說完那句,想看到青年的情緒變化,對方卻不讓他如願,「據說周陽和你發生衝突,你坐在門口哭了很長時間。」

  黃單澄清道,「不是,我跟他沒有過任何衝突,那是我們不小心撞到了一起,我哭是因為我被撞疼了。」

  徐偉皺皺眉頭,似乎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只要他一認同,那麼掌握的信息就會被推翻。

  黃單的語氣里聽不出東西,「徐警官,你不會是要把周陽的死懷疑到我身上吧?」

  徐偉很官方的說道,「在兇手沒有抓到之前,每一個看似不相關,微不足道的信息都有可能是關鍵的線索。」

  他的食指點了點椅子扶手,「同樣的,每一個在死者身邊走動的人都有嫌疑。」

  黃單點頭說,「也是。」

  徐偉噎住,覺得青年是個奇怪的人,情緒起伏非常細微,他在問完幾個問題後,就前言不搭後語的問了句,「你跟戚豐是什麼關係?」

  黃單抬眼,「徐警官為什麼這麼問?」

  徐偉笑了笑,「別誤會,我只是好奇,戚豐之所以照顧死者,是因為死者是他帶出來的一批人裡面年紀最小的一個,被他當做弟弟對待,那他照顧你的理由是什麼?」

  黃單的眼皮跳跳,「什麼意思?」

  徐偉還是在笑著,「根據調查,戚豐在外面不止一次的表現出對你的與眾不同。」

  黃單篤定道,「是不是賀鵬說的?」

  徐偉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你只要回答我就行。」

  黃單把戚豐跟張瑤的遇見經過說了出來,這是真的,後面的他跟戚豐的朋友關係,投緣,聊的來,這些部分都是假的。

  至於戚豐對他的特殊,他知道原因,不能說的,說了不會有人信。

  徐偉跟黃單聊了好一會兒才離開,走時還把自己的手機號給他,「有問題隨時聯繫我。」

  黃單存了下來。

  醫院的停屍房裡面,一對中年夫婦老淚縱橫。

  周陽是家裡的老小,他上面還有兩個姐姐,一個嫁到外地,馬上就要生了,在醫院住著趕不過來,還有個跟男的跑了多年,至今沒有回來,也沒聯繫。

  重男輕女的跡象在周家也存在,要不是周陽死活就是不肯讀書,還鬧著離家出走,老兩口就是砸鍋賣鐵,也會讓他進大學的。

  對老兩口而言,兒子是跟著戚豐一塊兒出來打工的,離開時活蹦亂跳,現在卻死在他鄉,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們根本沒法冷靜,把那些氣和怨都撒在了戚豐身上。

  戚豐跟周陽的父母講理也講不通,聽不進去的,勸說更是蒼白無力,他一聲不吭的承受著老兩口的痛苦和悲傷。

  「陽陽,你走了,爸媽怎麼活啊……」

  周母撲上去,手攥著白布,趴在兒子的屍體前痛哭流涕,哭的快背過氣去。

  一旁的周父佝僂著背,用乾枯的手抹著眼睛。

  停屍房裡瀰漫著難聞的氣味,分不清有哪些味兒混在了一起,讓人吸一口氣都很不舒服。

  戚豐站在後面,生平第一次覺得死亡很可怕,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周母要去碰兒子,周父拉著她,老兩口的哭聲令人絕望。

  戚豐掩上門走了出去,他低著頭,一下一下地啪嗒按著打火機,周陽的死讓他意識到,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做不到的更多。

  他把打火機摁住,另一隻手拿了手機撥號碼,那頭是青年的聲音,「餵。」

  「打錯了。」

  戚豐按掉,過了會兒又打過去,「你在哪兒?」

  黃單說,「公司。」

  戚豐走開幾步,「警方找過你沒有?」

  黃單說找過了,「有個徐警官問了我幾個問題,他人很溫和。」

  戚豐罵了句,「你是不是傻,小心跳進別人挖好的坑里還高興的鼓掌歡呼。」

  黃單,「……」

  他把鍵盤往前一推,人趴到桌上,「你在醫院的停屍房嗎?跟周陽的父母在一起?是不是哭過了?」

  戚豐有種青年在關心自己的感覺,但那只會是錯覺,他的口氣突然就惡劣起來,「叔叔的事也輪的到你管?」

  黃單說,「那你也別管我的事。」

  戚豐瞪著嘟嘟響的手機,這是幹什麼?跟他來勁了?他再次撥過去,以為對方會生氣的按掉,卻很快就接通了。

  這一刻,戚豐不知道說什麼,那頭也沒出聲,他倆竟然默契了一回,拿手機聽著彼此的呼吸聲。

  黃單說,「主任回來了,我掛了。」

  戚豐叫住他,「叔叔是在停屍房,周陽的父母情緒有些失控,還有,叔叔我沒哭。」

  黃單說,「曉得了,你注意安全。」

  戚豐從鼻子里發出一個哼聲,掛電話掛的還真利索,一下都不猶豫。

  他繼續按打火機,這通電話的效果出乎意料,把他心裡的焦躁不安都給抹平了。

  周陽的父母不能讓兒子死的不明不白,老兩口離開醫院就去了警||局,求警方把兇手繩之以法,這樣兒子才能死的瞑目。

  徐偉安撫了幾句,朝戚豐所站的位置掃了眼。

  戚豐視若無睹。

  徐偉不在意,直接走過去,衝戚豐友善的笑了笑,「死者的家屬有住處嗎?」

  戚豐說了個旅管名字。

  徐偉說,「戚工頭臉上的傷是?」

  戚豐的顴骨有塊淤青,周父打的,他沒躲,這會兒徐偉問起,他眼皮都懶的抬,「你們警方早點把案子破了,老兩口才能安心。」

  徐偉眼神阻止往這邊來的下屬,「實不相瞞,要想把案子破了,就目前掌握的線索遠遠不夠。」

  戚豐說,「那是你們警方的事。」

  徐偉還有話要說,確切來說是試探,觀察,戚豐已經到外面接電話去了。

  案子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破的,周陽的父母被警方做了很長時間的思想工作,主要就是安慰。

  戚豐一直在外面等著,周陽的父母出來了就招輛出租車把他們帶去旅管。

  或許在周陽的父母心裡,戚豐這麼做,是想讓自己的心裡好受些,也有部分原因是不想接的工程因此受牽連。

  戚豐沒有心思去揣摩老兩口的想法,他走出旅管時,天都快黑了。

  另一邊,黃單在櫃台那裡忙的恨不得多長一雙手。

  張父還沒回來,張母說他跟幾個老總在一塊兒打麻將,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

  黃單給一個工人找零,他下班回來連口水都沒喝,就站這兒忙,歇口氣的時間都沒有。

  門外進來個人,是賀鵬,他吃過晚飯了,扎在褲腰里的褂子扯出來,滿臉的汗,一滴滴的往脖子里淌,被那一頭油膩膩的頭髮一襯,整個人都顯得很臟。

  讓人看了,會忍不住想拿刷子把他上上下下的刷一刷。

  黃單不喜歡賀鵬,總覺得他的眼神太渾濁,那裡面藏了很多東西。

  賀鵬買了瓶綠茶,咕嚕咕嚕喝下去好幾口,他打了個嗝,混著酒菜味兒,「空調沒開?」

  黃單說,「沒有。」

  賀鵬咂嘴,「這麼熱的天竟然不開空調?掛牆上當擺設呢?真是的,這麼熱的天開空調多舒服啊。」

  黃單忽略掉他的叨嘮。

  賀鵬去架子那裡翻翻,從左翻到右,再從右翻到左,翻了好一會兒才拿了包蔬菜味的餅乾拆開,咔滋咔滋的吃著。

  「你爸呢?」

  黃單說,「跟劉總他們在一起。」

  賀鵬把兩條腿放在凳子上,「端午快到了,你爸如果能要到錢,就可以接活兒做了。」

  黃單暗自觀察,「嗯。」

  賀鵬東一句西一句的跟黃單扯,黃單發現他跟原主爸很像,不知道哪句是真的,聊天很費腦。

  張母喊黃單吃飯,賀鵬還是沒走。

  菜上桌,張母客氣的說,「小賀吃過晚飯了嗎?沒吃就在我這兒吃一點。」

  賀鵬說沒吃。

  黃單的眼角一抽。

  張母給了好臉色,沒辦法,話是自己說的,不樂意這三個字只能咽到肚子里去。

  於是桌上就多了一副碗筷。

  賀鵬跟張母聊起來,黃單很少參與,他主要是在聽。

  一盤魚幾乎全進了賀鵬的嘴裡,他得瑟說自己吃魚從來不卡,話剛說完沒多久,就被魚刺卡到了。

  張母都替他尷尬。

  黃單看賀鵬在旁邊乾嘔,拿手指往嘴裡摳,他碗里的幾口飯頓時就不想吃了。

  賀鵬摳的臉紅脖子粗,帶著根魚刺走了。

  晚上十點多,戚豐來小賣鋪買酒,多給了兩塊錢,是白天那瓶礦泉水的錢,「你爸回來了嗎?」

  黃單奇怪,怎麼今天好幾個人都問,「還沒。」

  戚豐哦了聲,「走了。」

  黃單把人叫住,「你那兒有紅花油嗎?我看你左邊的臉傷的不輕,是周陽的父親打的吧?」

  戚豐沒回頭,啞聲說,「少管別人的事,你只要把自己管好就行了。」

  黃單看著男人離開,他抿抿嘴。

  事情還沒完,他總覺得這件事比自己想象的要複雜,周陽的死,可能跟他的任務有關聯。

  後半夜,黃單聽到車子的引擎聲,張父回來了。

  他打了個哈欠坐起來,留意著樓下的動靜,先是張父的拍門聲,而後是張母開燈,碎碎叨叨的聲音。

  張母問張父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張父的心情很不錯,哼著《千年等一回》,他說吃過晚飯後就換了個地兒打牌,贏了兩千多,還說端午節能要到一筆錢。

  之後就是張父洗漱的聲響。

  黃單躺回床上,把目前掌握的線索整理整理,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周陽的父母每天都在公司和警局跑,這事還上了新聞。

  電視台的記者過來採訪,小賣鋪都被攝像師傅拍下來了,包括在櫃台算錢的黃單,死者的工頭戚豐,還有他的老鄉們。

  就連工地的工人都托周陽的福,灰頭土臉的上了回電視。

  新聞出來了,徐偉一伙人還是沒查出名堂,無頭蒼蠅似的亂轉,逮著什麼人和事就叮上去,結果就是白忙活一場。

  案子的棘手程度讓他們煩悶。

  在這節骨眼上,黃單接到原主初戀的電話,說是要跟閨蜜來看廬山,問他有沒有時間當個導遊。

  黃單說他很忙,騰不出時間。

  原主的初戀說到時候出來聚一聚,還說幾個同學也會過來的。

  黃單把小賣鋪被偷,發生命案的事說了,他剛要說真的去不了,瞥動的視線就停在了左邊的拐角,那裡的地方有一個煙頭,是南京。

  工人們發現工頭的心情不好。

  他們都以為工頭是因為周陽的案子沒破,所以才悶悶不樂的。

  直到工頭在飯桌上問他們什麼的情感生活。

  戚豐拿著啤酒瓶喝酒,「趕緊的,你們誰第一個說?」

  有個黑臉大漢說他在外頭打工,媳婦兒在家裡給他帶了倆頂綠帽子,娃都不是他的。

  也有工人的情況跟他相反,同樣都是在外地打工,他媳婦兒在家把公公婆婆照顧的很好,娃還養的又白又胖。

  有個年輕點的跟大家分享自己的異地戀女朋友,本來打算年底結婚的,但是女方家裡嫌他一個打工的太窮,文化水平也低,就堅決不同意把女兒嫁給他。

  上個月女孩嫁給了一個開澡堂的老闆。

  沒成家的工人唏噓,說這年頭日子不好過,情情愛愛什麼的,會隨著兜里的錢增加或減少發生改變。

  戚豐摩||挲著酒瓶,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兩天後,一場大雨噼里啪啦的降臨,地面被砸的冒煙。

  反正也乾不了活,工人們就想趁機放鬆放鬆,這時間一久,會把身體憋壞的。

  戚豐從公司弄了輛麵包車,來回跑幾趟把底下的工人們帶去鎮上。

  這種事都是自願的,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宿舍里睡覺,打牌,不上工的時間是自由的。

  工人們去泡腳,戚豐坐在大廳刷手機。

  一個年輕女人坐過來,身上的香水味很濃,「帥哥,我陪你上去吧。」

  戚豐的視線從手機屏幕移開,在女人身上掃動。

  女人的身材極好,豐胸細腰,膚白貌美,男人見了,會走不動路。

  戚豐的眼皮耷拉下去,他把手機往口袋里一塞,懶洋洋的起身走了出去。

  女人失望的搖搖頭,做別人的生意去了。

  戚豐撐傘在街上走動,他走著走著,就想給青年打電話,很變態的想聽聽對方的聲音,在克制了第三次後就拐進了酒吧。

  這個點,酒吧里的人不多。

  戚豐喝了半杯酒,抽了一根煙,他覺得無趣,離開前去了一下洗手間。

  走廊的燈光昏暗,裹著些許迷離的味道,故意挑撥人們的神經末梢。

  有兩個男的在角落里抱著啃||嘴巴,兩根|舌||頭|伸過來伸過去的,老遠就能聽到吞口水的聲音。

  戚豐活到這個年紀,什麼妖魔鬼怪沒見過,他也不是頭一回見到這種事了,以往都會事不關己的走開,這次沒走,而是找了個地兒旁觀。

  完事後,少年摟著中年人來了個吻||別,他把錢往皮夾里一塞,「看別人做||愛爽嗎?要不要自己試試?」

  沒回應。

  少年哼哼,他聞著煙味兒走過去,看到男人的長相時,臉上的表情立馬就變了個樣子。

  他是巴掌臉,眉清目秀,嘴裡的話卻充滿了一股子嫻熟的騷||味|兒,「大叔,你上我,我不收錢。」

  戚豐一手夾著煙,另一隻手從口袋里拿出來,指腹從少年的臉頰上划過,他捏住對方的臉摸了摸。

  少年的氣息一下子就急促起來,他靠上去,還帶著中年人味道的紅唇微張著,「大叔,你是幹什麼的,手這麼糙,摸的我好爽啊。」

  換個不知情的人聽見這句話,還不知道是摸的哪兒。

  其實就是臉而已。

  到底是乾這一行的,少年很會將自身的優點暴露出來,他的上衣領口低,漂亮的鎖骨很誘||人,腰身特細,兩條腿袖長均勻。

  戚豐的腦子里霎那間竄出一雙紅紅的眼睛,有個壓抑著哭腔的聲音說「輕一點,我疼」,他的太陽穴被扎了一下的刺痛,立刻把少年推開了。

  少年猝不及防,直接就被推的跌坐在地,「臥槽,搞什麼呢?!」

  他抬頭,看到男人擰著眉峰擦手,要多厭惡就有多厭惡,頓時就是一臉吃到屎的表情,「大叔,你……」

  戚豐轉身就走。

  不是錯覺,對著那個青年的時候,他的心思真的變的骯臟了。

  本來打算找個男的試一下,看看自己到底是怎麼回事,誰知摸個臉都惡心,這不像是同性戀,那是什麼?

  戚豐回過神來時,他站在雨裡。

  好半天,他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感覺自己活了三十多年,正常了三十多年,現在要完了。

  「完了……」

  戚豐自言自語,那聲音被雨水吞沒,只留個殘影。

  他在雨裡來回走動,試圖去理清頭緒,卻不知道從哪一天,哪一刻開始理。

  抽了自己一巴掌,戚豐終於冷靜下來,他滿臉都是雨水,那迷茫的神情是頭一次在他臉上出現。

  戚豐好幾天沒出現在小賣鋪了,黃單知道他在躲著自己。

  知道歸知道,黃單卻沒去找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樣,給他足夠的時間來面對內心。

  周陽才剛十八歲,他的生活用品都充滿青春年少的痕跡,在他死後,那些東西還在原來的位置堆放著。

  周父周母來宿舍一樣樣的整理,準備裝起來帶走。

  周母咦了聲,喊來老伴說兒子平時折衣服不是這麼折的,「你看看這褲子的折法,兒子是不可能折成這樣的。」

  周父覺得是她傷心過度,精神不怎麼好,記錯了。

  有些事上面,男人和女人的差異很大。

  周母觀察仔細,她不那麼想,一心認為在兒子死後,有人翻了兒子的東西,這些衣物的折法就是最好的證明,還叫戚豐問是誰乾的。

  戚豐問了,宿舍里的人都否認,說沒乾過。

  「誰沒事會去碰那些東西啊。」

  「就是,阿姨,你搞錯了吧。」

  周母的情緒激動,「我對我家陽陽的大小事都有過問,怎麼會搞錯,不會搞錯的,這肯定是你們當中的誰碰過陽陽的東西,怕被人發現就想還原。」

  「但是那個人不知道陽陽折衣服有個小習慣,他會從中間開始折,而不是上下對疊。」

  她的眼睛發紅,「碰陽陽東西的那個人就是兇手!」

  戚豐皺皺眉頭,和周父一起安撫周母。

  人多嘴雜,這事就從工人們的嘴裡傳了出去。

  小賣鋪是個好地兒,只要黃單在,有人來吃個泡面喝個啤酒,一點新鮮事就都會傳進他的耳朵里。

  黃單得到消息後就陷入深思。

  母親對兒子的生活細節不會弄錯的,周陽的身上可能有兇手想要的東西。

  那東西會讓兇手暴露。

  以周陽的性子,如果真有那種可以拿來獲取利益的東西,應該不會放在自己的東西裡面,那樣太容易被發現了。

  週六那天傍晚,黃單趁張父張母都在家,就去了後面的宿舍樓,他問了一個工人以後便直奔周陽的宿舍。

  門是開著的,裡面有幾個工人在烏煙瘴氣里打牌,其他人還在外面沒回來。

  打牌的人每天在小賣鋪買東西,都認識黃單,這會兒在宿舍門口見著他還挺奇怪,好奇的問是不是有什麼事。

  黃單說是來找戚豐的。

  那幾人就沒再管了,打牌要緊。

  黃單不用問就知道哪個床鋪是周陽的,因為就那一個上面沒有席子等用品,空蕩蕩的。

  他在腦子里把周陽的言行舉止翻出來,就坐上床,慢慢挪到裡面背靠著牆壁,一隻手放在膝蓋上,一隻手做出夾煙的動作。

  從這個角度看去,黃單的視線正好對著一塊吊頂,他的眼睛閃了閃。

  就在這時,窗戶那裡多了一個人,黃單嚇了一大跳,對方受到的驚嚇更大。

  戚豐鐵青著臉進宿舍,「都出去!」

  幾人正到關鍵時候,被這一聲吼給嚇的一個激靈,趕緊趿拉著拖鞋出去,還不忘帶走撲克牌。

  黃單垂頭。

  戚豐捏住他的下巴,強迫他把頭抬起來,「你到這兒來幹什麼?」

  黃單說,「我來找你。」

  戚豐面無表情,「是嗎?」

  黃單說,「我昨天沒開車去公司,是走路去的,你一路跟在我後面。」

  戚豐冷笑,「你有幻想症吧?」

  黃單看著男人。

  戚豐被看的整個後背都癢起來,好像有上百隻的螞蟻鑽||進他的衣服里,在背上爬動。

  倆人誰都沒說話。

  黃單的下巴被捏的發疼,他的眼睛里漸漸多了濕意,忍著沒哭。

  戚豐的無名火終於壓制不住的爆發出來,「你他||媽||在一個死人睡過的床上坐什麼?」

  黃單被吼的耳朵里嗡嗡響,他捂住耳朵,手被撥開了,男人的吼聲再次傳進來,震的他頭疼。

  戚豐吼完了,胸膛劇烈起伏,他的眼睛里有深諳的東西在翻滾,明明不應該出現的,現在卻出現了。

  黃單說,「你睡他對頭……」

  戚豐大聲打斷,「那是一回事嗎?」

  黃單說,「小點聲,外面的人會聽見的。」

  戚豐做了幾次深呼吸,還是粗重的不成樣子,他下一刻就拽住青年的胳膊往門上一推,低頭|咬||上那兩片嘴唇。

  黃單疼哭了。

  戚豐喘口氣,雙手按著青年的肩膀,「為什麼不把我推開?」

  黃單哭著說,「為什麼要推開?」

  戚豐哭笑不得,覺得這小子是被自己剛才那個舉動嚇傻了,「我是男的。」

  黃單的嘴巴流血了,他哭的厲害,斷斷續續的說沒事,「你可以親我的,也可以咬我,但是你不能這麼用力,太疼了。」

  戚豐愣怔住了,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

  難道是他的年紀大了,耳朵出現幻覺了?

  張父的電話來的不是時候,黃單按掉了,他背靠著門哭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我回去了。」

  戚豐背對著他抽煙,沒動,也沒任何反應。

  黃單還沒走出宿舍樓,背後就響起腳步聲,男人跟了上來,把他送回小賣鋪。

  在那之後,倆人又沒有碰面。

  黃單不再開車上下班,因為有人準時在後面默默的跟著。

  那人就是彆扭了些,還喜歡腦補,他已經說了自己不會對初戀抱什麼幻想,對方不信,死心眼的以為他腦子不好使,被失戀弄成了傻子。

  黃單沒法子,只好讓時間來證明瞭。

  他操心任務的事,想找個機會搜查一下周陽宿舍的吊頂,一直沒有合適的機會。

  周陽死在廁所後,工人們還是會去上廁所,有人無所謂,照樣進最裡面那個隔間,覺得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世上是沒有鬼的。

  有的人覺得晦氣,寧願憋著都不會進那個隔間,甚至連第三個隔間都不用。

  還有的人小便直接就在外面找個草叢解決,大號才會進廁所。

  到了夜裡,膽小的要是憋不住了想去廁所,會強行叫上工友做伴。

  畢竟死過了人,多少都覺得那裡面有股陰氣。

  夜裡賀鵬去上廁所,他是帶著手機去的,半掩的門被推開時發出了吱呀一聲響,那響聲聽在耳朵里,格外的清晰。

  賀鵬進的第一個隔間,他蹲下來就打開手機的手電筒。

  那束光把隔間里的一切都展現在賀鵬的眼皮底下,有潮濕的煙頭,亂七八糟的腳印,混著尿液的水跡,擦過的衛生紙。

  就在賀鵬打算換只手拿手機的時候,他聽到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有人在走來走去。

  沒心思再蹲下去,賀鵬匆匆擦了屁||股拉上褲子出去,發現外面一個人都沒有,他的臉色變了變,剛邁出一步就停下來低頭看去。

  地上有一根煙,正燃燒著,是周陽死的那天晚上抽的軟中華。

  作者有話要說:  五月了,又是新的開始,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63章 小賣鋪

  賀鵬蹲在地上盯著那根軟中華看,冷不丁就聽見了嘩啦嘩啦的水聲, 從廁所裡面發出來的, 他的頭皮一麻, 立刻就衝到廁所門口,腳步硬生生卡在原地。

  最裡面那個隔間的門打開了,賀鵬瞪著眼睛,看到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走了出來,他的嘴邊有一點火光,手往後拽著褲子,夾屁||股裡面了。

  那漢子發現了門口的人, 笑著打了個招呼,「賀工頭, 剛才我過來時見你蹲在地上, 叫了你一聲你沒反應, 怎麼, 有東西丟了?」

  賀鵬沒回答,只說, 「你膽兒真大。」

  漢子聽了哈哈大笑, 「賀工頭沒聽說過一句話嗎?人怕鬼三分, 鬼怕人七分, 遇見鬼千萬不能露出害怕的樣子。」

  他把煙夾指間嘬兩口,「再說了,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周陽的鬼魂要是在隔間裡面待著,那只會找殺了他的人報仇,不會找無辜的人。」

  賀鵬的眼珠子轉轉,他笑起來,「也是。」

  漢子往外面走,「有的人真慫,晚上不敢來廁所,就在宿舍的走廊上拉屎,媽的,惡心的要命。」

  賀鵬面部的肌||肉放鬆下來,「老子剛才過來的時候差點踩到了。」

  漢子呵呵笑,「賀工頭帶了手機,能照著點路,我就不行了,腳上黏了一大坨。」

  他說著就爆粗口,說明兒還得洗拖鞋。

  賀鵬的胃里翻滾,難怪總有一股屎臭味跟著自己,他把手電筒的光對準地面,發現有一些深深淺淺的黑色東西,是邊上這人一路踩過來的。

  漢子忽然咦了一聲,「這地上的煙是誰丟的?還是軟中華,是賀工頭掉的嗎?」

  賀鵬搖頭,「我不抽這煙。」

  漢子撿起那根煙放到鼻子那裡聞聞,咧著嘴說沒什麼屎臭味兒,他那樣兒,就跟撿了多大的寶貝似的。

  賀鵬沒阻止,看著他美滋滋的把煙掐滅了,往自己的耳朵上一夾。

  回到宿舍,賀鵬躺在床上點了根煙,等他從不著邊際的思緒里出來,煙都把手指頭給燙紅了,他青著臉咒罵了聲,翻身睡覺。

  這件事沒有成為熱議的話題之一。

  賀鵬早上起來,迷迷糊糊的摸到床邊的衣服往身上套,他感覺衣服有點緊,縮水了?

  等到賀鵬低頭一看,才發現身上的衣服有點熟悉,好像見誰穿過。

  有人抖著聲音,滿臉驚恐的說,「工工頭,這這這……這看著像是周陽的衣服……」

  賀鵬的太陽穴一抽一抽的,難怪眼熟,可不就是那小子平時最常穿的一件T恤,他扒了T恤丟出去,猙獰著臉吼,「誰他媽乾的?」

  宿舍里沒出去刷牙洗臉的其他人都一致的搖頭,說不知道。

  操,誰會沒事去碰死人的東西啊,太晦氣了。

  而且周陽的東西不是都被他爸媽拿走了嗎?這怎麼回事啊?

  賀鵬暴躁的在宿舍里吼了會兒,問候了那個孫子的十八代祖宗,他的臉青白交加,扭頭找個袋子把衣服往裡面一塞,出去找個地兒按打火機,連袋子和衣服一塊兒燒了。

  看著那些灰燼被熱風吹散,賀鵬的手才不再顫抖。

  賀鵬回去就把戚豐堵在走廊,從嘴裡甩出去一句,「是你乾的吧?」

  戚豐剛洗完臉,「什麼?」

  賀鵬見他這態度,以為是在裝模作樣,他惡聲惡氣,眼珠子往外突著,「戚豐,我就知道是你乾的,你要是覺得周陽死的冤枉,就往警局跑的勤快些,讓案子早點破了,別他媽的耍這種陰招。」

  他一字一頓,「我就說一遍,周陽的死,跟我沒任何關係!」

  戚豐不耐煩,臉上的表情很難看,「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賀鵬,你神經質吧。」

  說完,他就把面前的人拽開,腳步不停的離開。

  賀鵬在後面重重喘氣,一腳踹在牆上。

  早上賀鵬發了一通火,其他宿舍的工人也都知道了這件事,謠言傳的四起,說什麼冤有頭債有主,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事不關己姿態。

  賀鵬性子差,脾氣火爆,沒人敢當著他的面兒說,都在背後議論。

  黃單聽說了這事,對賀鵬的關注更多了些。

  賀鵬只有當天情緒起伏不定,人也動不動就發火,第二天就恢復如常,該乾嘛乾嘛。

  工人們議論了幾天,那股勁兒就沒了。

  凶殺案沒有進展,偷竊案也是如此,工人們都不覺得奇怪,人力有限,平時報道的那些案件都是破了的,而沒破的遠遠比破了的要多很多,有的兇手老死的時候都沒有被抓到。

  不過這兩個案子和他們都沒有關係,他們來這裡的目的是乾一天工,拿到這一天的錢,等工做完了,錢賺到了就會走人。

  周陽的父母三天兩頭的往警局跑,後頭又有電視台跟拍,往上的跟帖議論就沒斷過,警局里的壓力巨大,不得不把周陽的案子放在首位。

  徐偉在跟隊裡的人開會,屏幕上是周陽的照片,有他的證件照,也有他的屍體,廁所隔間里的,停屍房裡的,都有脖子青紫的特寫。

  坐在角落里的個三十來歲的清秀男人,大家都叫他孫老師,大夏天的穿著長袖長褲,扣子扣的嚴實,外面還加了件休閒馬甲,可見汗腺有多不發達。

  徐偉把桌上的資料翻了翻,讓下屬們接著彙報情況,等會議室安靜過後,他轉到角落,「怎麼樣?」

  孫老師把臉上的圓眼鏡拿下來捏捏鼻梁,「什麼怎麼樣?」

  徐偉的手在那堆資料上點了好幾下,「我是問你看出來了什麼沒有?」

  孫老師把眼鏡重新戴上去,伸了個懶腰說,「那小子長的不錯,一臉天真樣。」

  徐偉單手撐著他的椅背,「餵,我怎麼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對面相感興趣了?」

  孫老師自顧自的說,「天真的人往往會把整個世界都簡單化,不計較後果,沒能力想出退路,錯把自己的想象當成現實,太危險了。」

  徐偉皺眉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孫老師撓了撓下巴,「人太過天真,就是愚蠢,會給自己帶來災難的。」

  徐偉的面部抽搐,「說簡單點。」

  孫老師站起來,「簡單的還沒想出來,等我想出來了再告訴你,現在去吃飯,你請客。」

  徐偉,「……」

  孫老師往門口走,「晚上你把戚豐,賀鵬,王東強這三個工頭的詳細資料發給我,還有那家小賣鋪偷竊案的調查結果,包括那家人的資料。」

  徐偉追上去,「你是不是已經找出了這起案子跟小賣鋪偷竊案的重疊信息?」

  「徐警官,俗話說的好啊,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我們先吃飯,吃完了再聊。」

  「……」

  夏季的白天很長很長,傍晚五六點鐘的天還亮著。

  黃單從公司出來,慢慢吞吞的往小賣鋪方向走,他今天很倒霉,上廁所腳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一下摔的很重,直接就把屁||股摔疼了,尾骨也疼。

  黃單在廁所哭完回辦公室,坐到椅子上又疼的抽泣,還好主任不在,不然他都不知道要怎麼解釋自己滿臉的淚水。

  快下班了,黃單才好受些。

  他腳上穿的鞋子是原主前段時間從網上買的,款式好看是好看,但是鞋底不防滑。

  幾十塊錢一雙,要求不能高了,畢竟一分錢一分貨。

  黃單走的很慢,背後有腳步聲過來了,伴隨著一股子煙味兒,他的胳膊被拽,耳邊是男人的呼吸聲,「你屁||股疼?」

  他點頭,「嗯。」

  戚豐本來沒想過來的,他在後面看著青年走路的姿勢和速度,怎麼看都覺得不對勁,就頭腦發熱,控制不住自己的靠了上去。

  這些天戚豐滿腦子都是關於同性的東西,晚上睡不著就拿手機上網在同志的論壇逛逛。

  戚豐打死也不會告訴別人,他在某個同志論壇發了個帖子,標題是——我不是同性戀,但是我想上一個男的,我是不是病了?

  帖子里的內容幾乎全是真的,包括男的比自己小很多,有個初戀,深愛多年,如今仍然走不出來,放不下,也包括他自己過幾年就四十歲了,還是個老光棍,沒有過女朋友,也沒有跟誰睡過,相過親都沒有感覺,慢慢就無所謂了。

  甚至提到他和男的碰過嘴巴,還咬了一下,不覺得惡心,對方說他可以親,卻哭的很難過,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總的來說,每個字都透著糾結和掙扎,以及茫然。

  大概是覺得快四十歲的大叔碰到這事挺可憐的,帖子下面回復的人都很有愛心,給他分析,出主意。

  暫時不要逼太緊,以免把人刺激到的點子就是帖子里的人想的。

  哪怕自己不是同性戀,戚豐現在也已經不排斥這個群體了,考慮到以後的生活,他瞭解了很多東西,聽到青年承認屁||股疼,就聯想到那種事上面,手上的力道加重,「誰乾的?」

  黃單喊疼,「你別勒我。」

  戚豐看他泛紅的眼睛,抓緊的力道不自覺的松了一些,陰沈著臉問,「是不是賀鵬?」

  黃單說,「不是他,是我自己。」

  戚豐的雙眼一睜,他知道有很多道||具賣,網上就有,隨意看了看以後,他感覺自己三十多年白活了,「你好端端的,為什麼要買東西弄、弄自己的屁||股?」

  黃單聽明白了,他無語片刻,「你的思想好骯臟。」

  戚豐一口氣卡在嗓子眼,他狠狠的瞪過去,還不是因為你,「跟叔叔說說,你這是怎麼弄的?」

  黃單說是自己摔著了,「廁所的地上很濕,我沒注意。」

  他非常討厭濕答答的廁所,高中那會兒摔過一回,到現在還有陰影。

  戚豐吐出一口氣,頭腦剛冷靜下來沒一會兒,心跳就加快了起來,他摸出煙盒甩根煙叼嘴裡,啪嗒按幾次才按出火苗。

  黃單知道男人有話要說,所以他沒走。

  戚豐半搭著眼皮抽煙,面部表情藏在騰起的煙霧裡面,「有件事,叔叔說了希望你不要嚇到。」

  黃單聽出男人的緊張,「好哦。」

  戚豐口鼻噴煙,嗓音沙啞難辨,「叔叔覺得自己……可能喜歡上了你。」

  他特地加了「可能」這兩個字,是怕青年拒絕了,自己還有招兒把局面收拾的不那麼尷尬。

  黃單裝作沒聽清,「什麼?」

  戚豐的下顎線條繃緊,他把可能那兩個字去掉,「叔叔喜歡你。」

  黃單不說話。

  戚豐的呼吸停了幾拍,他還在抽煙,指尖卻已經開始發抖,想笑著說是逗著玩的,別當真,可是他做出來的舉動卻是掐了煙,大力將人拽到牆角,低頭親上去。

  黃單的後腦勺撞上牆壁,發出咚的聲響,他疼的抽氣,嘴裡多了一口煙,還有一根舌頭。

  耳邊嗚咽的聲音讓戚豐眼皮跳了跳,他抬眼,發現青年在哭,滿臉的淚,上次他親的時候,也哭了,這麼惡心?

  察覺男人周身氣息的變化,黃單哭著說,「我的頭撞到牆了,很疼。」

  戚豐拿手掌摸青年的後腦勺,他心疼,嘶啞著聲音問道,「你哭,是頭疼,不是嫌我?」

  黃單吸吸鼻子,鼻涕要流出來了,他趕緊找紙擦,聲音嗡嗡的說,「我喜歡你親我,就是煙味不好聞。」

  不怪戚豐多想,黃單的這副身體有個愛了那麼多年的初戀,對方結婚了,他都念念不忘,怎麼可能說變就變,突然接受一個男人的觸碰。

  戚豐自動忽略掉了後一句,他捧住青年濕||漉||漉的臉,唇再次壓上去,這次沒有剛才的魯莽衝撞,多了絲絲縷縷的纏||綿。

  黃單邊哭邊抬頭回應。

  夕陽擦過牆角,唇||齒||相依的倆人掉進了柔和的光暈里,時間都不忍打擾。

  戚豐舔||唇,是咸咸的味道,他死死盯著青年,那目光燙的人哆嗦,「你也喜歡叔叔嗎?」

  黃單換了張紙擦眼淚,「喜歡的。」

  戚豐的呼吸一頓,下一秒就粗重的不成樣子,他撫||摸著青年的臉頰,掌心一片潮||濕,「那你喜歡叔叔這樣親你,摸你,抱你?」

  男人的手掌粗糙,那些繭蹭著黃單的臉,他抖了抖,「都喜歡。」

  戚豐抵著他的鼻尖,「你不是同性戀,我也不是。」

  黃單,「嗯。」

  戚豐把人摁在胸膛里,手臂圈住他的腰身,現在的思緒很亂,總感覺不真實。

  黃單的眼淚蹭在他的肩頭,「你別這樣,會被人看見的。」

  戚豐的手臂收緊,「沒人。」

  他在青年的耳邊說,「叔叔不會是在做夢吧?」

  黃單認真的說,「以前的事我都忘了,這次她希望我當導遊,跟幾個同學一起去爬廬山的,我沒答應,我想重新開始。」

  原主有初戀,苦苦暗戀多年的事被他爸媽傳了出去,這是事實,黃單抹不掉的,要想讓男人相信他真的跟那個初戀沒關係了,只能他自己來證明。

  戚豐啞聲說,「叔叔這人吧,打小就是個死心眼,抓著你了,死都不會放手的。」

  黃單的嘴唇動動,聲音里有哭腔,「我知道的。」

  戚豐突然開心起來,那種開心他從未體會過,遠遠不是他賺取人生的第一筆錢,完成第一個工程能都相提並論的,他笑的像個年輕十幾歲的小伙子,有點傻。

  「小東西,你怎麼不早說,這些天叔叔為了你,硬是把自己搞成了個傻逼。」

  黃單覺得自己冤枉,「我說過的。」

  戚豐想起來了什麼,他的額角一抽,「說,什麼時候對叔叔有這種心思的?」

  黃單想了想,「很早了。」

  戚豐挑挑眉毛,「很早是多早?那上回叔叔問你是不是同性戀,你還說……」

  他頓住,是啊,青年不是同性戀,自己也不是,只不過看上眼的人湊巧是個男的而已。

  頭一次喜歡上一個人,戚豐非常謹慎,因為他已經過了耍流氓的年紀了,必須認真對待,對自己負責,也對別人負責。

  戚豐再三確認心坎里真的掉進來了一個人,他會一輩子都把人困在那裡。

  天色漸漸暗沈下去,路上的人多了起來。

  黃單跟戚豐一塊兒回的小賣鋪,戚豐沒上食堂吃飯,就買了幾個麵包和啤酒,跟外面的工人們坐在蚊子堆里吃吃喝喝。

  牆上的電視開著,放的是社會與法貧道,說的是一起情||殺案件,故事是真實存在的,找人來演就不怎麼真了,喜怒哀樂都帶著表演的成分。

  張母一口菜一口啤酒,看電視的津津有味,張父拿筷子在菜盤里撥動,他吃東西很挑剔,這不吃那不吃。

  黃單收到一條短信,是戚豐發來的,說會在後面的工棚等他。

  他把短信刪除,若無其事的繼續吃飯。

  工棚在宿舍樓的後面,隔了一片土坡,晴天還好,下個雨全是爛泥,穿雨靴走都很吃力,自從原主一家搬走後,那裡就沒人住了,黑漆漆的,滲得慌。

  黃單去那兒時,就被拉進了一個懷抱里,男人濕熱的氣息噴在耳朵邊,「怎麼現在才來?」

  他拍拍男人的後背,‘我吃多了,肚子有點漲,你把手送開些。」

  戚豐,「……」

  鑰匙被偷走了,工棚這一排房間的門都沒上鎖,黃單跟戚豐進了其中一個房間。

  周圍沒床沒凳子,地上有一些廢棄的東西,裡面可能有蟲子,倆人只能站著,空氣渾濁,蚊子上把抓,實在不是一個約會的地點。

  月光從窗戶撕壞的鐵網里灑進來,在那點微弱的光亮里,戚豐親著黃單。

  房裡有輕微聲響,夾雜著濕||膩的喘息。

  黃單從頭到腳都熱的難受,身上流了很多汗,黏||糊||糊||的,他咕嚕咕嚕把嘴裡的口水都咽下去,包括煙草味。

  戚豐把槍口對準黃單,「別動。」

  黃單不動了。

  戚豐做了幾次深呼吸,還是想對懷裡的人開一槍,他閉了閉眼,喉頭裡的吞咽聲都帶著隱忍,不急,慢慢來,「回去吧。」

  話是那麼說的,戚豐卻沒放手,他把臉埋在青年的脖頸里,「再抱會兒。」

  黃單說,「我沒洗澡。」

  戚豐低笑,唇沒離開他的脖子,「吃出來了,一嘴的咸味。」

  半個多小時後,倆人牽著手離開了工棚,蚊子們依依不捨,追送了一段路才揮淚告別,希望明天還能見到他們。

  黃單本來打算自己找個時間去市裡買鞋的,腳上的鞋太滑了,他不想下次再滑倒,沒想到第二天中午戚豐來公司找他,手裡還拿了雙新鞋。

  「穿上看看合不合腳。」

  黃單把腳放進去,站起來動動,「可以的。」

  戚豐隔天又給他拿了一雙,不同款不同顏色,相同的鞋碼,鞋底都是防滑的,「兩雙換著穿。」

  黃單沒推脫,也沒彆扭。

  戚豐看他腳上的鞋,嫌棄的嘖嘖,「你這鞋帶是怎麼打的?醜死了。」

  黃單說,「我不會打蝴蝶結。」

  戚豐更嫌棄了,曲指彈一下他的腦門,「真笨。」

  黃單看著男人蹲下來給自己把鞋帶拆了重新打個結,比他打的好看,「以後你給我系鞋帶吧。」

  戚豐把青年另一隻鞋的鞋帶給拆了,手指靈活的打結,「小東西,叔叔這把老骨頭早晚要被你啃||掉。」

  黃單,「……」

  戚豐把手伸進青年的褲腿里,捏住他瘦瘦的腳踝,「就沒這麼伺候過誰。」

  黃單的唇角翹了翹。

  戚豐沒看見,否則肯定會很震驚的說「你會笑啊」。

  黃單想盡快完成任務,他想去戚豐的宿舍看看吊頂,等了兩天終於等到了機會。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在工地上乾活,門一關,只有黃單和戚豐倆人。

  黃單找藉口把戚豐支出去,他搬著椅子調整好位置就踩上去,踮著腳費力地把手伸進吊頂裡面。

  吊頂隔空一塊,適合藏東西。

  根據電影里的情節來看,黃單會在裡面摸到一隻手,一個頭,一塊碎||肉,或者是一根骨頭,一顆眼珠子,而事實是除了一手的灰塵以外,沒有別的東西。

  黃單很失望,這條思路錯了嗎?

  還是說他想到的,別人也想到了,並且已經捷足先登了?

  他正在想著事情,門突然打開,戚豐端著盆水進來,高大的陰影里存在著壓迫感,「你乾嘛呢?」

  黃單從椅子上下來,「我看到一隻老鼠鑽到裡面去了。」

  戚豐也不知道是信,還是不信,他把盆桶上面,「然後你就拿手去捉?」

  黃單說,「沒想那麼多。」

  戚豐叫黃單洗手,他從床底下找了根長棍,拿著一頭在吊頂裡面掃動,別說老鼠,一粒老鼠屎都沒掉下來。

  黃單隨意的說,「棍子哪兒來的?」

  戚豐說,「之前搭宿舍的時候落下的,就放床底下了。」

  黃單哦了聲就垂眼洗手。

  戚豐貼上黃單的後背,下巴墊在他的肩膀上,拿微硬的胡渣蹭蹭,「叫叔叔。」

  黃單把手從盆里拿出來,在旁邊甩了甩,「叫哥不行嗎?」

  戚豐咬他的耳朵,聲音模糊,「你頂著這張可以做我兒子的臉叫我哥,我不自在。」

  黃單側頭,「你兒子?」

  戚豐笑著說,「叔叔今年三十七,要是二十歲有兒子,今年就是十七歲,你這臉合適。」

  黃單抽抽嘴,書沒念幾年就輟學的人有部分會很早就做父母,原主爸是十九歲生的原主,沒到法定年齡,他扭著脖子看一眼男人。

  「我妹妹叫你哥,我叫你叔叔,很怪。」

  「咱不管她。」

  戚豐摸他的臉,指腹輕輕划過,「你妹妹像你爸,她長的比你成熟,你倆站一塊兒,會以為你是小弟弟。」

  黃單抿嘴說,「這樣好不好?有外人的知道,我叫你哥,私底下叫你叔叔。」

  戚豐喜歡他這種跟自己商量的語氣,「好,聽你的。」

  黃單的目光從戚豐對面的床鋪經過,睡那兒的人死了,他有點發毛,有一種對方正笑眯眯的坐在床上,看著他跟戚豐的錯覺。

  戚豐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想什麼呢?」

  黃單說,「你每天睡他對頭,不感到害怕嗎?」

  戚豐抖著肩膀,懶懶的笑出聲,「有什麼好怕的。」

  黃單說,「心裡不覺得毛毛的?」

  戚豐一本正經的說,「毛毛的倒沒有,就是癢癢的,見著你就有這症狀,你說怎麼辦?給不給叔叔抓一抓?」

  黃單,「……」

  戚豐給他剝根香蕉,「別想亂七八糟的事兒。」

  黃單沒從吊頂里找到東西,他心不在焉,一口一口的吃著香蕉,快吃完的時候才發覺男人在盯著自己。

  戚豐的眼眸深沈,「存心勾||引叔叔是吧?」

  黃單的嘴裡還有塊香蕉,腮幫子鼓著,「沒有的。」

  戚豐過去把人抱起來,湊過去吃掉他嘴裡的那一小塊香蕉,「狡辯是沒用的,你就是在勾||引叔叔,別想溜。」

  最後一個字落下來,宿舍里的溫度都攀升了好幾度。

  黃單一個多小時後才回了小賣鋪,手酸的不行,他坐在凳子上揉手指,手腕,還捏捏手臂,來回揮了幾下。

  張母要去菜地翻花生地,「志誠,媽晚點回來,你看著店啊。」

  黃單說好,「媽,爸呢?」

  張母戴上草帽,「他除了釣魚,還能去哪兒,這麼死熱的天能釣到魚才怪。」

  小賣鋪剩下黃單一人,他看看手機,離工人收工還有一會兒,現在買東西的人不多,原主爸暫時也不會回來。

  黃單去了裡屋,他按照張瑤說的,半個身子都爬進床底下,費半天功夫才找到一個鐵盒子。

  沒有耽擱,黃單顧不上衣服上的蜘蛛網,快速把盒子打開,裡面有一些電話卡之類的小東西,還有一把鑰匙。

  黃單捏住鑰匙走出了小賣鋪,他把玻璃門拉上了。

  隔壁漁具店的櫃台那裡沒人,小齊不知道在裡面幹什麼,黃單的腳步飛快,他站在辦公室門口,拿鑰匙開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了。

  辦公室很空曠,只有兩排長形的辦公桌,上面丟著一台台式電腦,牆邊有個衛生間,黃單從原主的記憶里得知,原主爸經常過來,說在這裡上廁所舒服。

  黃單翻著辦公桌的抽屜,他一個個的翻,在翻到第三個抽屜時,看到了一個黑色的小包。

  幾乎沒有停頓,黃單就把包的拉鍊拉開了,裡面有一堆收據單子,他的眼睛不停掃著那些東西上面的內容。

  「系統先生,有緊急情況通知我。」

  「好的。」

  黃單一張張的翻著紙張,這裡面有當初在原主爸手底下乾活的那些工人的個人信息,主要是工人們的工資欠條。

  有些是編造的,有些是真的,因為公司要求那麼做,說會走審核,按照人頭的工資單發錢,原主爸費了一番功夫搞到很多身份證號和電話號碼,還交代說如果公司電話覈實,千萬別露馬腳,結果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現在,原主爸還有將近兩百萬沒要到。

  黃單往後翻,他翻到了一疊銀||行的收據,有取款的,最小額是十萬的,大額六十萬,存款的都是一兩萬的數額,還有賬款抵押數據。

  一滴汗滴到單子上面,黃單立刻擦去,他看到了一張借據,這好像是原主爸問高||利||貸||借的,數額很大,日期是幾年前,應該早還了,沒想到借據還保留著。

  黃單翻這個才發現原主爸有毛病,更早以前的單子竟然都留著,這加大了他翻找的難度,沒法在最短的時間確定做這件事會不會白忙活一場,能不能給自己提供有用的線索。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單渾身濕透,他拿著一份文件,不全。

  黃單翻兩頁就知道了,裡面的資料丟失了很多,沒頭沒尾的,留下的都沒什麼用,他想起來張瑤跟他說過政府有個工程,會不會就是手裡這個?

  原主爸沒錢做,那這個工程現在誰在做?

  黃單把文件上的幾頁紙都一字不漏的看完,他繼續翻後面的單子,發現了一張借據,日期是今年三月份,原主爸跟借款公司借了五十萬。

  不對,原主爸今年沒接活做,欠親戚的錢也沒還,那這筆錢去了哪兒?

  「黃先生,張志誠的父親回來了。」

  黃單的眼睫一動,汗水滴了下去,他來不及抹掉就趕緊放回包里把抽屜關上,腳步飛快的往辦公室門口走去,結果門從外面推開,張父站在門口。

  「……」

  黃單面色平靜,他抹掉臉上的汗,在心裡問,「系統先生,你怎麼不說原主爸在門外?」

  系統,「抱歉,在下通知黃先生的時候,對方在小賣鋪的房裡,可能是發現了什麼,他跑過來的。」

  黃單看去,原主爸的確是在喘著氣。

  張父的臉色可怕,「你在裡面幹什麼?怎麼找到的鑰匙?」

  黃單還沒說話,小腿就被踢到了,他毫無防備,腳步後退了好幾步,差點摔到地上。

  原主很小的時候,他爸就打過他,抽耳光的那種,原因是親戚來了家裡,他沒有叫人,讓他爸丟面子。

  雖然多數時候,原主爸都很好,但發起脾氣來,真的很嚇人。

  張母是接到小齊的電話從菜地趕回來的,她看到兒子縮在角落里,臉上還掛著淚水,頓時就紅了眼睛,手往張父身上拍打,「你乾嘛踢兒子啊?!」

  張父凶神惡煞的瞪過去,「你怎麼不問問他都乾了什麼?」

  張母打了個冷戰,她問著兒子,「志誠,你怎麼惹你爸生氣的?」

  看到兒子臉上的巴掌印,張母氣的渾身發抖,撲到老伴身上就拍,她常年乾農活,力氣大的很。

  張父把她撥開,頭也不回的出去了。

  張母追上去吵,她嗓門大,很快就引起別人的圍觀。

  張父把張母拉進小賣鋪,門大力關上了,倆人在裡面的爭吵聲傳了出來,吵的很激烈。

  黃單的眼前投下一片陰影,他聞到了煙味,隨後是關門的聲音。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外面的明亮和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一同被阻攔在外。

  戚豐蹲在青年面前,心疼的在他臉上親親,「傻瓜,你爸打你的時候,你不會躲啊?」

  黃單的聲音啞啞的,「沒反應過來。」

  他不知道要怎麼跟原主爸解釋,打算走一步算一步,不行就攤牌。

  戚豐把地上的青年拉起來,眼底的陰霾還在,「對方要不是你爸,現在已經半死不活了。」

  黃單瞥了一下嘴角。

  戚豐嘆口氣說,「你爸在氣頭上,晚上別回去了。」

  黃單抬頭,「那我去哪兒?」

  戚豐說去旅館住一晚,「等你爸氣消了,有什麼事再好好談談。」

  黃單說,「好哦。」

  大幾十分鐘後,黃單跟戚豐出現在旅館的房間里。

  黃單坐在床頭若有所思,原主爸的反應太大了,很古怪,那晚除了煙和現金,還丟了什麼?

  借據?

  這兩個字突然出現在黃單的腦子里,他快速抓住,收進線索裡面。

  出去的戚豐開門進來,手裡提著吃的,還有藥店買的紅花油,「過來,叔叔看看你身上還有沒有哪兒受傷。」

  黃單沒照做,「你們接一個工程,借據丟了,錢還能要的回來嗎?」

  戚豐把手裡的幾個袋子放桌上,似乎不覺得他這個問題有多突兀,「看情況。」

  黃單清楚看情況是什麼意思,那種事主要看借錢的人品德怎麼樣,他問道,「借錢打借據的時候,沒有第三方在場嗎?」

  戚豐說,「一般沒有,單方面的丟失,是本人的責任,如果對方不厚道,完全可以不去承認,會很麻煩。」

  黃單繼續問,「那就沒辦法了?」

  戚豐這才露出怪異的神色,「怎麼,你家那次遭小偷,丟了借據之類的東西?」

  黃單沒出聲。

  戚豐笑了兩聲,抬手揉揉他的頭髮,「開玩笑的,別這麼認真。」

  黃單抬了抬眼,「如果我說,我現在正在懷疑呢?」

  戚豐的眉毛一揚,「哦?是嗎?」

  黃單探究的目光從男人臉上繞了個來回,沒發覺異常,「我爸最近很奇怪,手機不讓碰,我問他是不是還丟了別的東西,他就發脾氣,今天他動手打我,是因為我背著他去了辦公室。」

  戚豐聽出了名堂,「你去辦公室,是為了偷翻他的東西?」

  黃單點頭。

  戚豐哭笑不得,「下次不要這麼來了,否則你爸要是再對我老婆動手,我不會坐視不管的。」

  黃單,「……」

  他嘆息,「我爸不告訴我,我只好自己查了。」

  戚豐皺眉,「你怎麼這麼不聽勸,我不是告訴過你,叫你別管嗎?派出所的人還在查,會查出來的。」

  黃單心說,沒戲了。

  「要是我爸真丟了借據,對方又不承認了,那怎麼辦?」

  戚豐說,「找他喝酒,盡量想辦法多提起借錢的事,什麼時候借的,借了多少,偷偷錄音當做證據,這樣就賴不了帳了。」

  黃單記了下來,「還有呢?」

  戚豐耐心的說,「可以詐他,比如對方借的是二十萬,故意說借了三十萬,那對方會急於辯解,就暴露了。」

  他彎下腰背,唇輕擦著青年的鼻尖,嘴巴,「如果另一方不知道借據丟失的事,可以跟他提簽那個還款協議,但是,假如對方已經知道了,或者說就是他拿的,那就會有多種藉口不簽,懂嗎?」

  黃單說,「懂的。」

  戚豐摸著他的腰,「你最好問你爸到底是怎麼回事,看看當時有沒有證明人,銀||行轉賬匯單還在不在。」

  黃單一言不發。

  現在就假設他的這個猜想成立,以張父焦慮的程度,是不會有證明人的,所有借錢的證據可能都沒有了。

  如果他當面求證,原主爸會不會再給他一腳,扇一巴掌?

  黃單的腿和臉隱隱作痛,說到底,目前還僅僅是假設,原主爸親口承認才能讓這個假設成真。

  除了這個,黃單想不出來原主爸那麼慌的理由。

  黃單的手機響了,是張瑤打的,應該是張母給她打過電話。

  張瑤在宿舍里,她關心的問,「哥,我都聽媽說了,你還好吧?要不要我請假回去一趟?」

  黃單說不用的,「已經沒事了。」

  張瑤不放心,「媽說你不在辦公室,你現在在什麼地方?」

  黃單說在旅館。

  邊上的戚豐面部微抽,真是老實的沒邊兒了。

  黃單跟張瑤結束通話,就給張母打電話,說自己在旅館,明天回去。

  張母在電話里唉聲嘆氣,哭過了,聲音模糊,「志誠,你爸年輕時候不是這樣的,近幾年變的沒法溝通,媽真不想跟他過了。」

  黃單反過來安撫。

  張母只是嘆氣,她很多次都不想過了,可大半輩子還是過來了,這把歲數也折騰不出個花來,「打疼你了嗎?要不要緊啊?」

  黃單說,「不疼了。」

  張母叫他早點睡,明天回來一家人坐一塊兒好好說話。

  黃單掛了電話,他瞥一眼靠著桌子的男人,「你晚上不回宿舍嗎?」

  戚豐說,「叔叔不放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兒。」

  黃單無語。

  晚飯是蓋澆飯,倆人頭對著頭吃完了,房裡就多了一股子魚香肉絲味兒。

  戚豐叫黃單去洗澡,他也往裡面走,「你洗你的,我看看你身上有沒有其他地方受傷。」

  等黃單紅著眼睛出來時,房裡的空調終於把溫度降下來,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標準間沒了,只剩下雙人間和單人間,戚豐訂的雙人間,兩張床都是單人床,躺兩個人會很擠,挪不開身。

  戚豐洗完澡出來,就去找遙控器開電視,「你要是再看,叔叔今晚不會放過你。」

  黃單把視線從男人的屁||股上收回,翹起來的弧度剛剛好,他很喜歡,每次都會把腳放上去,怎麼都不會掉下來。

  戚豐躺到外面的床上,他穿著褲子,上半身是光著的,有水珠扒在古銅色的皮||膚上面,一塊塊的肌||肉精實有力。

  黃單聞著煙味,「煙不能抽多了,對身體不好的。」

  戚豐懶散的半眯著眼睛吐出一口煙霧,嘶啞著聲音笑,「不抽煙,叔叔就成不了仙了。」

  黃單說,「那你不要親我。」

  「行,你厲害。」

  戚豐起身把煙滅了丟進垃圾簍里,將兩張床推到一起,他盯著床上的青年,喉結滾動幾下,「煙不抽了,你來讓叔叔成仙吧。」

  黃單的身上一沈。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鬼。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64章 小賣鋪

  □□點鐘的夜晚,人群從四面八方湧向十字路口, 又往四面八方散去, 空氣里竄著火星子, 一點風都沒有,熱的人想往牆壁上爬。

  鎮上的旅館東一家西一家,有的靠近街道,有的比較僻靜,裝修各有特色,價格略有不同,服務基本一個樣, 透著夏天夜晚的煩躁。

  這樣的夜晚,心靜都未必涼快, 更何況胸膛里的那顆心騷動不止。

  私念旅館離鬧市較遠, 靠近郊區, 貼著一個池塘, 蟲鳴聲此起彼伏,一時半會兒都不會收工, 絲毫沒有「早睡早起做個好寶寶」的覺悟。

  三樓的走廊上, 大媽推著清潔車走過, 她突然停下來, 扭頭看一眼旁邊牌號302的房間。

  「奇了怪了,剛才怎麼好像聽到有人在哭啊?」

  大媽自言自語,她剛要走,哭聲又出現了, 是從房間里傳出來的,聽那壓抑的哭聲,不像是女孩子發出來的。

  把推車推到牆邊,大媽走到302的房門口,她把耳朵湊上去,離的近了才發現房裡傳出來的不止有哭聲,還有痛苦的喊聲,正在哭著喊什麼「叔叔你輕一點」「好疼」,聽著就讓人心疼。

  那哭聲里夾雜著男人的低吼「哭哭哭,讓你哭」,後面的聽不見了,八成是「打死你」之類的話,因為哭聲更大了,有兩聲都啞了。

  大媽露出恍然的表情,看來住裡面的是一對叔侄,她嘆口氣,要命了喲。

  不知道出了什麼事,鬧著呢,還打起來了。

  大媽腦補的是一個瘦弱的小孩子在被嚴厲的大人呵斥,動手教訓,他渾身是傷,邊哭邊喊疼,一個勁的求饒。

  太可憐了。

  要是沒個人管,搞不好會被打殘的。

  這麼一想,大媽的母愛噌噌噌的泛上來了,瞬間就拽出她管閒事的小毛病,想也不想的便伸手敲敲門。

  「叩叩」敲門聲突如其來,房裡流動的熱流都凝結了一瞬。

  戚豐一個沒留神,黃單就被他撞到桌子底下去了。

  「……」

  戚豐把人撈出來,啞聲笑著在他濕||漉||漉||的臉上撫||摸幾下,手掌摸到他的腦後,「撞到頭沒有?」

  黃單搖頭,臉被男人粗糙的掌心摸著,又疼又舒服,他哭啞著聲音說,「有人敲門。」

  戚豐將人往懷裡帶,埋頭去啃他的脖頸,粗聲喘氣,「不管。」

  黃單摸了摸男人汗濕的寬厚背脊,他把鼻尖上的汗珠蹭到對方的肩頭,連同那些眼淚,「去看看,萬一是要緊事呢?」

  戚豐的呼吸粗重,眼底有深沈的|情||欲|,看的人頭皮發麻,「現在我們做的才是要緊事,別的都一邊兒去。」

  他剛說完,敲門聲又響了。

  黃單往後挪,背部靠上床沿,趁機喘上幾口氣,疼的要死,累的夠嗆。

  戚豐忍的青筋都蹦出來了,他吼一嗓子,「誰?」

  門外的大媽嚇一跳,聲音比平時低了八度,在這關鍵時候,她靈機一動,說自己是旅館的清潔人員,問需不需要換垃圾袋。

  戚豐的太陽穴疼,「不需要。」

  大媽是個意志堅定的人,有困難也不怕,她趕緊下樓,再回來時帶了個人,是旅館的老闆娘。

  老闆娘出馬,房間的門開了。

  高大英俊的男人站在門裡,上半身穿著件藍色襯衫,扣子一顆沒扣,很隨意的敞在兩邊,露著精壯的胸膛,下半身是條黑色長褲,皮帶沒系,松松垮垮的掛在腰部。

  「有事?」

  戚豐打量門口的兩個中年女人,一個穿著員工服,一個打扮的花枝招展。

  對著這麼個男人,大媽跟老闆娘都有點吃不消。

  戚豐喘氣時的腹肌微微起伏,一滴汗珠往下滑落,滾進了褲腰里,他還等著辦事呢,沒功夫跟這兒耗,「有事嗎?」

  大媽往裡面瞧,見著一張床上的被子里鼓著一塊,躺了個人,隱約還有呼嚕聲,她收回視線看看面前的男人,不太像是會把小孩子打哭的人。

  老闆娘煞有其事的說,「有別的客人反應,說你的房裡有哭聲,影響到他們睡覺。」

  大媽給她使眼色,對,就得這麼說!

  戚豐的面上掠過一絲笑意,他的聲音沙啞,同樣也是煞有其事的口吻,「哦那個啊,我剛才在看電視。」

  「電視里的小朋友丟了,家裡人哭天喊地,鬧的厲害,影響到其他人嗎?不好意思啊,回頭我把聲音調小一點。」

  男人很有禮貌,態度非常好。

  老闆娘看一眼大媽,大媽這會兒不確定了,畢竟是隔著門聽的,這個男人看起來也不像是在撒謊。

  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大媽狐疑的說道,「不對啊,我好像聽到有人喊叔叔。」

  戚豐的唇角一抽,大姐你的聽力不錯啊,他笑了笑,說的跟真的一樣,「拐跑小朋友的那個人是個壞叔叔。」

  「那壞叔叔把小朋友拐跑以後,就開始欺負他,小朋友哭的很可憐,哭著喊著求饒。」

  說著說著,戚豐就吸一口氣,媽的,更硬了。

  他不等門口兩個中年女人說什麼,就立刻甩手把門一關。

  關門聲很大,透露著當事人的急切和不耐煩。

  大媽這下子明白了,原來真是電視啊,她哎一聲,年紀大了,耳朵都不好使了,還以為是叔侄倆發生了衝突。

  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老闆娘跟大媽沒理由再待下去,她倆剛離開,房裡就響起了哭聲。

  老闆娘的腳步頓了頓,剛才隱約覺得男人給她的感覺有點熟悉,像是她家那死鬼每次完事後的樣子,不過似乎又不太像,她遲疑了一下還是沒回頭。

  算了,管他呢,只要沒出事就行。

  電視里的精彩劇情正在熱播,壞叔叔又開始欺負小朋友了。

  戚豐怕黃單受不了的疼暈過去,心裡留下不好的陰影,就搞了兩回,在想搞第三回時抽了自己一耳光,清醒了不少。

  他們往後有的是時間,不差這一兩回。

  黃單哭多了,眼睛疼,他聽著浴室里的嘩啦水聲,腦袋昏昏沈沈的。

  戚豐洗完回到床上,舔||著青年的眼皮,「睡一覺就好了。」

  黃單的眼睫毛動了動,他趴著睡,躺著睡,還是側著睡,不管是哪個姿勢,屁||股以上的腰都疼的要死,屁||股以下的腿也疼,唯獨屁||股那塊兒不疼,一點感覺都沒有。

  好像那幾個小時受力的平行空間的屁||股。

  戚豐察覺到了,他一邊按著青年的腿部肌||肉,一邊嘆息著嘖嘖,「看來叔叔這回得到了一個寶貝。」

  黃單心說,菊花靈的確是寶貝,誰都會喜歡的。

  他那條腿被按的抽痛,「輕點。」

  戚豐把縮回去的腳重新抓住,繼續一下一下的按捏,「忍著點,過會兒就舒服了。」

  黃單疼的想死,「別按了,真的太疼了。」

  戚豐看青年哭的滿臉淚,他搖了搖頭,用寵溺的語氣說,「嬌氣。」

  黃單蹙著眉心一下一下抽氣,這副身體的柔韌性不好,腿往上抬的時候會很不順利,堅持一會兒就死活都不行了,結果在蹬腿的過程中不小心拉傷了肌||肉。

  這一掙扎,疼的不光是疼,還有腰,黃單的臉瞬間就白了。

  戚豐把他臉上的眼淚擦掉,無奈的抿了抿薄唇,「不要亂動了,叔叔給你揉揉腰。」

  黃單哭著說,「你揉了更疼。」

  戚豐沒好氣的伸手,把他額前的濕發撥開,「不知好歹的小東西。」

  男人濕熱的手掌貼上去時,黃單哆嗦了一下,覺得自己的腰快斷了,他側過頭,臉埋進了枕頭裡面。

  戚豐拍拍他的屁||股,沒用什麼力道,「別哭了,兩個枕頭全被你哭濕了。」

  黃單臉下面的枕頭被拿走,他也被翻了個邊,仰面躺著。

  戚豐拿毛巾給青年敷敷眼睛,又去把毛巾搓搓回來搭在他的腰上,「怎麼樣,跟剛才相比,有沒有好受點?」

  黃單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你再給我敷兩下。」

  戚豐困惑的皺眉,「網上說頭一回乾,最疼的是屁||股,會發燒,還會下不來床,也走不了路,你疼的怎麼是別的地兒?」

  黃單皺皺哭紅的鼻子,「因人而異。」

  戚豐把唇湊在青年的耳朵邊,他呼出一口熱氣,低啞著聲音笑,「沒想到你這麼厲害,讓叔叔舒服的快死了。」

  黃單,「……」

  戚豐不逗青年了,摸著他小腿上的一塊淤青,「別怕,明天叔叔跟你一起回小賣鋪。」

  黃單哭累了,模糊的嗯了聲。

  戚豐沒睡,他靠坐在床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青年烏黑的發絲,手指的骨節分明,掌心裡的幾個繭被對方咬了好多下,留著深深淺淺的牙印。

  青年嘟囔了句什麼,戚豐湊近些去聽,他失笑,「小東西,你怎麼做夢都想著讓叔叔不要抽煙?」

  看一眼床頭櫃上的煙盒跟打火機,戚豐掐了掐眉心,另一隻手在青年的臉上摸了摸,這一刻忽然就想起前不久張瑤對自己說的話,說他缺個人讓他把煙戒掉。

  戚豐當時嗤笑,說煙能讓他成仙,是他的命,誰會連命都不要?

  「煙陪叔叔度過了幾十年,你不讓叔叔抽,以後的幾十年換你來陪,好不好?」

  戚豐捏住青年的鼻子,在他微張嘴巴時把舌||頭||伸|進去,片刻後退出來說,「不說話就是同意了啊。」

  第二天上午八點多,黃單被尿憋醒,他揉了揉微腫的眼睛,打著哈欠去上了廁所回來,和床上的男人四目相視。

  戚豐鬍子拉碴,雙眼布滿紅血絲,眼臉下面有一片青色,一副精神萎靡的樣子。

  黃單的眉心一擰,「你怎麼了?」

  戚豐一言不發的看著青年,眼神里充滿了委屈。

  黃單踢掉拖鞋上床,湊在男人面前聞聞,沒有煙味,這是煙癮犯了?他看看床頭櫃上的煙,那裡面不是還有好幾根煙嗎?

  戚豐知道他的意思,自己不是煙癮犯了。

  確切來說,是煙癮犯上來時最難熬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這會兒純粹就是沒休息好。

  昨個夜裡戚豐想抽煙,忍著沒去拿,他把青年往身前帶,摸摸臉摸摸頭髮,嘴也湊上去親。

  結果煙癮是壓下去了,欲||望卻翻了上來。

  戚豐看懷裡的人睡的可香了,他不忍心把對方搞醒,只好咬牙起來衝了幾次涼水澡,把自己衝的拉肚子了,早上才緩過來。

  見男人沈默,黃單又問了句,「是想抽煙嗎?」

  戚豐抓抓頭,舌尖在牙齒上抵了抵,「不是煙的事,是叔叔肚子不舒服,沖涼水澡衝的。」

  黃單蹙眉問道,「為什麼要沖涼水澡?」

  戚豐斜眼,「你說呢?」

  黃單不明白沖涼的意義,他認真的說,「我睡我的,你做你的就是。」

  戚豐,「……」

  他哭笑不得的扶額,覺得自己好可憐,也好苦逼,白忍了一晚上,天亮時忍的胃病都快犯了。

  幾個瞬息後,戚豐挑高了眉毛,「我做的時候,你還能睡覺?」

  黃單瞥一眼男人,尋思怎麼說不會讓自己疼,也不至於傷男人的自尊,「睡不著的。」

  戚豐滿意的勾勾唇。

  要是一對情||人在|做||愛,一個乾的起勁,另一個呼呼大睡,半點反應都沒有,那乾的那個可能會深受打擊,嚴重的結果會是一蹶不起。

  戚豐嘆氣,「昨晚苦了我的老夥計,凍感冒了。」

  黃單把被子一撩,人躺了進去,他翻身面朝著男人,手臂搭在對方的腿上,打了個哈欠說,「沒事的,以後你記著就行。」

  戚豐連人帶被的一把抱起,「還等什麼以後啊,叔叔現在就要。」

  黃單探出頭,「來不及了吧。」

  戚豐說來得及,他在青年的臉上連親好幾口,目光炙熱,「中午十二點前退房就行,大不了再住一晚。」

  等倆人走出旅館時,離十二點還差十分鐘左右。

  要不是黃單的肚子一直在咕嚕咕嚕叫,戚豐鐵定會搞到一兩點鐘。

  早飯沒吃,兩頓湊一塊兒去了。

  黃單跟戚豐坐在小飯館裡,點了三菜一湯。

  戚豐把油膩膩的菜單丟一邊,習慣的摸出煙盒甩一根煙叼嘴裡,舌尖纏到煙蒂,尼古丁的味道融進唾液里,他的神經末梢都亢奮地抖了一下。

  這一抖,戚豐按打火機的動作也就跟著停了下來,他咳一聲,把嘴邊的那根煙放回煙盒里,將打火機壓在上面。

  黃單問道,「你在戒煙嗎?」

  戚豐桌子底下的腳蹭蹭他,「不然呢?」

  黃單沒躲開,被蹭了一褲腿的灰,「怎麼突然就想戒煙了?」

  戚豐撐著頭,「吃飽了撐的。」

  黃單抽抽嘴,「你還沒吃。」

  戚豐腳上的力道重了些,曖||昧的笑起來,「怎麼沒吃了,我在旅館可是吃的飽飽。」

  提起這個,黃單就蹙了一下眉心,「下次要帶套。」

  他這麼一本正經的說出來,好像那薄薄一層套兒就是手套,戴在手上的,沒有別的用途。

  戚豐低著嗓音,視線直直落在青年身上,「戴那東西做什麼,沒勁。」

  黃單說,「不衛生的。」

  戚豐調笑,「叔叔親都親過了,不嫌棄你。」

  黃單小聲嘀咕了句,「算了,說了你也不聽,每次都是這樣。」

  戚豐沒聽清,他見服務員端著菜過來,就把桌上的碗筷挪個位置,騰出空間放菜盤子。

  三個菜是兩葷一素,兩葷是大骨頭和牛肉,素的是千張絲,湯是西紅柿雞蛋湯,很大一碗。

  黃單吃幾口素炒千張絲,吃到嘴裡的味道不錯,就是油放的多,味精也多,還不如原主媽做的菜,起碼她不會放這麼多味精。

  戚豐把一次性透明手套給黃單,「大骨頭趁熱吃,涼了會拉肚子。」

  黃單將手套戴上,拿著盤子里的大骨頭啃,他啃了一半就放下了,太油,反觀對面的男人,一口沒啃呢。

  戚豐見青年看過來就說,「怕你不夠,給你留著。」

  黃單說,「我吃不掉的。」

  戚豐把他啃剩下的大骨頭拿去啃了,聲音模糊的說,「趕緊吃,別傻坐著。」

  黃單拿勺子裝飯,給自己盛了一碗,也給男人盛了。

  戚豐的眼簾微垂,把手裡啃完的大骨頭丟桌上,他拽紙巾擦了擦嘴,沈沈笑道,「哎喲,這麼賢惠啊。」

  黃單扒拉兩口飯,「有些事我本來會的,現在又不會了,你教我,我會認真學,多教幾次,我一定會記牢的。」

  戚豐聽的一愣一愣的,「什麼事?」

  黃單抬了抬眼,說是家務事,「我有想過的,發現自己還是不會殺雞,我忘了怎麼拿刀抹雞脖子,菜炒的也不好吃,煮的飯不是太硬,就是太爛,我記不清煮多少米放多少水的方法……」

  他說著說著,不自覺的嘆口氣,覺得自己真的很笨,男人教了一輩子,他學了一輩子,換一個世界重新開始,就變成了學多少忘多少。

  戚豐聽完以後更愣了,他的眼底多了溫柔,嘴上掛著戲謔的笑,「你想照顧叔叔?」

  黃單說,「你比我年長,會在我前面老去。」

  戚豐的面部一抽,「這話聽著怎麼這麼不舒服呢?」

  黃單說,「大多真話聽起來都會不舒服。」

  戚豐,「……」

  黃單認真的說,「等你老了,你會很需要我的。」

  戚豐從這句話里聽出了另一個意思,這個孩子會陪他到老,他既感動又覺得溫暖,心臟失控的跳動著,劇烈到有些發疼,生平第一次有人會跟他說老了以後的事。

  這算不算是一種許諾?

  算的,如果這個都不算,那就什麼能算的了,戚豐按住心臟的位置,只是未來太遙遠了,遠的讓人慌張,他本能地選擇抹去那些不安定的痕跡。

  短暫的安靜過後,戚豐恢復如常,他勾唇笑,「叔叔現在就很需要你。」

  黃單不明所以,「嗯?」

  戚豐站起身,壓低音量說,「跟我去衛生間。」

  黃單剛去衛生間,就被一雙結實的手臂從後面抱住,之後是門關上的聲音。

  衛生間外面的幾個人夾緊腿,膀胱疼。

  有脾氣火爆的上前罵臟話,把門拍的震震響,「誰在裡面啊?有完沒完了還?撒個尿拉個屎你鎖什麼門啊?」

  也有性格溫順的,和和氣氣的在門外說,「哥們行行好,大傢伙都等著用廁所呢。」

  等著蹲大號的忍的要死,開始從褲子里往外放毒氣了不說,還在中間放,存心要拉仇恨值。

  幾人在原地急的滿頭大汗,憋的都快滴尿了。

  片刻後,戚豐開門出去,那幾人本來都是一肚子的火,但是看到他是個大高個子,身材也特別健碩,衣物下的肌||肉緊繃著,長的很不好惹,一個個的立馬就慫了,什麼也沒說,只是小跑著閃身進了衛生間。

  旁邊的隔間里,黃單坐在馬桶上哭。

  他的嘴巴破了,下嘴唇被咬出一個小傷口,流一點血就被男人吸掉,現在不但破了,還腫著,很疼。

  衛生間里的一撥人前後離開,一個小伙子進了隔間,他剛把褲子拉下來,就嚇的一哆嗦,差點沒一瀉千里,「臥槽,誰在哭?」

  小伙子提著褲子出來,逮著另一個人問,「帥哥你聽到哭聲了嗎?」

  那人聽到了,嘴賤的說沒聽到。

  小伙子的臉一白,一副要哭了的樣子,他一刻都不敢待,提上褲子撒腿就跑。

  「傻逼,不會低頭看隔間下面的腳啊,這不是明顯的有兩只……」

  話聲戛然而止,那人眼珠子瞪大,隔間底下的腳呢?剛才那明明看見了的,怎麼沒有了?去哪兒了?

  「你在看什麼?」

  背後突然響起什麼,那人頭也不回的跑出去,邊跑邊嚎,「鬼啊——」

  剛出來的黃單,「……」

  他走到鏡子前擰開水龍頭洗手,「系統先生,你說世上有鬼嗎?」

  系統,「不好說的,在下只知道,有個系統工作者負責管理靈異120區,在那個區的每個世界都有冤魂,厲鬼。」

  黃單哦了聲,就沒再問。

  系統,「黃先生,由於在下要請假備考,在下離開的那段期間,會有上面的領導給黃先生重新安排接待者。」

  黃單問道,「你之前怎麼沒跟我提過?」

  系統,「在下也是剛收到的通知。」

  黃單想了想問,「我記得你說過的,實習期還有七年多,怎麼這麼快就要備考了?」

  系統,「七年後是大考,在那之前每年六月份都會有一次小考。」

  黃單心想,系統先生工作的機構真嚴厲,一個實習生竟然每年都要考試,「你不會在這個世界就請假吧?」

  系統,「不會的,在下會等黃先生完成這個世界的任務再離開。」

  黃單一愣,「系統先生,你是不是在間接的提醒我,這不是最後的一次穿越,我還有下一次,下下一次?」

  系統,「……」

  黃單對於穿越倒是沒那麼多的想法了,只是和之前的每次一樣,都會擔心還能不能遇到同一個人,不過每次的結果都很好。

  心態還是要放好了,樂觀一些,不能胡思亂想,那樣會讓自己陷入泥沼里去的。

  黃單往衛生間外面走,「那系統先生你會離開多久?」

  系統,「不會太久的,在下考完試就回來。」

  黃單說,「那就好。」

  他剛說完,就聽到「叮」的一聲響。

  【黃先生,您的監護人給您發送了一隻友誼的小船,寓意乘風破浪,是否同意接收?】

  「同意。」

  黃單的腦海裡出現了一隻小船,和大海一樣的顏色,他很喜歡,讓系統先生給他收進了蒼蠅櫃里。

  今天是週六,黃單不用上班,戚豐要監工,可他不但不著急,還磨蹭。

  倆人在鎮上東逛西逛,快十點了才回去。

  張父在櫃台那裡收錢算錢,嘴巴的煙積累了一撮煙灰,說句話就掉點煙灰,他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區別。

  張母在往冰櫃里放飲料,她又胖又高,還白,氣喘吁吁的,不時拽袖子抹臉上的汗。

  老兩口都是往常的狀態。

  黃單跟戚豐一起進了小賣鋪,那種平和沒有被打破。

  戚豐跟張父張母打招呼,絲毫看不出「我把你們的兒子給搞了」的蛛絲馬跡。

  張母把冰櫃的玻璃門拉上,聞著兒子身旁的人,「戚工頭,你怎麼會跟我家志誠一塊兒回來?」

  戚豐臉不紅心不跳的瞎編,「是我昨天帶他去鎮上找旅館的。」

  他只說到這裡,後面的全交給張母跟張父猜想。

  譬如兒子哭的厲害,又不敢回家,就要求對方幫忙帶去鎮上找個旅館,對方出於好心就留那兒待了一晚上。

  張母瞪一眼張父,「現在志誠回來了,你要是再敢打他,這日子你就自己過去吧。」

  張父不搭理一聲,他等到小賣鋪沒人買東西了,才板著臉對著黃單說,「你給我進來。」

  黃單跟戚豐交換了一下眼色,跟著原主爸進屋。

  戚豐在回來之前和青年說過,有情況就喊,他沒走,隨意在架子前翻翻零食,要確定對方順利過這一關。

  一路上了二樓,張父才停下腳步,「是小瑤告訴你的吧。」

  他用的是篤定的語氣。

  黃單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別人家是重男輕女,這家是反著的,原主爸喜歡原主的妹妹。

  有時候在氣頭上,那話說的會很難聽,說原主什麼都不好,沒用,原主聽多了,嘴上不說,都記在了心裡。

  原主妹妹就不一樣了,對著她,原主爸更多的是關心,擔心,希望她哪兒也別去,就待在家裡,在附近上班,不要四處亂跑。

  見兒子沈默,張父就背著手來回走動,似乎在猶豫著什麼。

  黃單沒打擾,等著原主爸把事情的原委說給他聽,那樣一來,對任務的進度肯定會有很大的影響。

  「之前你不是問過爸嗎?對,那天晚上家裡丟的不止是一批煙和現金。」

  張父開口說話了,駝著個背,五十出頭的年紀,卻蒼老的像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還有包里的一些單子。」

  黃單擺出吃驚的表情,「爸,小偷為什麼會偷那些東西?」

  張父突然就不說話了。

  黃單盡量不露出吃驚和疑惑之外的情緒。

  過了會兒,張父再次開口,「志誠,爸其實不想把這事告訴你,因為你知道了也起不到什麼作用。」

  黃單,「……」

  張父重重的哼了一聲,「不過,爸真沒想到你會偷偷拿了鑰匙去翻辦公室。」

  「就算賬單真的有丟失,那也是爸要管的,不需要你來操這份心,況且你對這些事一竅不通,只會添亂。」

  他嚴厲道,「下次別再這麼自作主張!」

  黃單做出知道錯了的樣子,「曉得的,下次不會了。」

  張父喘兩口氣,「爸懷疑那晚進小賣鋪的人真正要偷的不是煙和現金,是那些單子。」

  黃單抬頭,「那爸有懷疑的人嗎?」

  張父眯了眯眼,沒說話。

  黃單說,「派出所的人知道的越多,抓到小偷的幾率就越大。」

  張父搖頭,「沒那麼簡單,這裡面牽扯到的東西太多了,一個不慎,你爸我也要掉一層皮。」

  黃單的眼中閃過古怪之色,「政府是不是有個工程……」

  他還沒說完就被張父給打斷了,「你聽誰說的?是你媽,還是小瑤?」

  不等兒子回答,張父就黑著臉說,「這事你被管,也不准再背對著我跟別人打聽。」

  黃單說知道了。

  他抿抿嘴,「爸,你今年是不是跟借款公司借了一筆錢?」

  張父的面部肌肉抖了抖,「你看到了?」

  黃單嗯了聲,「有張五十萬的借據。」

  張父警告他,「別跟你媽說一個字,聽見沒有?」

  黃單說聽見了,「爸,那筆錢去哪兒了?」

  張父說拿去跟別人合伙搞工程了,「行了,就這樣吧。」

  黃單不想就這麼結束,他繼續問道,「丟的單子都是些什麼方面的?」

  張父不說話了。

  黃單說,「是不是借據之類的東西?」

  張父瞪過去,黃單吞了口唾沫。

  父子倆僵持片刻,張父抹把臉,「兒子,你跟爸說說,你是怎麼往那上面想的?」

  黃單說,「除了這個,我想不出別的。」

  張父,「……」

  他點根煙抽上,「對,其中是有借據,還不止一張。」

  黃單愕然,「那會不會是哪個借錢的人偷拿的?」

  張父說,「爸也這麼想過,問題是現在不能對外聲張,要是讓借錢的知道了,就算沒別的心思,在那之後搞不好就有了。」

  「你要知道,有便宜不佔的是極少數。」

  黃單蹙眉,聽原主爸的語氣,事情比他以為的還要麻煩。

  不過現在可以確定兩個信息,一,借據被偷了,二,有個工程在搞,原主爸是其中一個合伙人。

  「爸,借錢的都有誰啊?」

  張父似乎有難言之隱,他盯著兒子,「你問這個幹什麼?不是我說,兒子,你最近的變化怎麼這麼大?」

  黃單面不改色,「我想幫派出所的把案子破了。」

  張父哼了哼,「你還是把自己的班上好吧,不然爸去公司都沒臉見你的主任和老總。」

  黃單垂下了頭。

  昨天爸不該動手打你,不過你也是,好好的非要惹爸生氣。」

  不打算再往下說了,張父拍拍兒子的肩膀,他不忘提醒,「剛才爸跟你說的事,你對誰都不能說,包括你媽和小瑤,聽到沒有?」

  黃單問道,「媽也不能?」

  張父的眼睛一瞪,「你媽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把屋頂給掀了啊!」

  黃單抽了一下嘴角。

  原主媽知道了,的確會鬧的不可開交,吵架時的嗓門又大,她才不管是什麼場合什麼時間。

  到時候,事情會傳開,人盡皆知,包括借錢的那個人。

  黃單下樓就被一道視線圈住,他沒做什麼,由著男人把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確定青年沒事,戚豐就沒多待,買了瓶水往對面的工地走去。

  黃單給男人發短信,約著在牆角見面,他把一袋子薄荷糖遞過去,「聽說吃這個對戒煙有幫助。」

  戚豐親他的耳朵,「叔叔不喜歡吃糖,叔叔喜歡吃你。」

  黃單說,「你白天吃糖,晚上吃我。」

  戚豐彎著腰背把人摟住了,「白天為什麼不能吃?」

  黃單說白天不安全。

  「說的也是,那聽你的。」

  戚豐的話鋒一轉,「這個工程到明年暑假差不多就會完工。」

  他捏著青年的腰,「你願不願意跟叔叔走?」

  黃單心想,到那時他任務應該已經完成了,「好哦,我跟你走。」

  戚豐只是隨口說說,他沒有十足的把握,還想著青年說不願意,那他就留下來,在聽到這個答案的那一霎那間,心中湧出巨大的驚喜,半天都沒回過來神。

  直到周陽的父親打來了電話,戚豐才回神,他斂去思緒接電話,「是嗎?好,我會過去的,嗯。」

  黃單跟他擺擺手,轉身回了小賣鋪。

  上午出了個事,賀鵬在施工樓下面走動,毫無預兆的掉下來一塊磚,他左邊的肩膀被砸傷了。

  幸虧他當時走運,不然磚頭會砸到頭上。

  王東強去醫院看賀鵬,發福的身材看起來有瘦下去的跡象,就是那臉還是油光光的,看的人發膩。

  他長的是一副和事佬的相貌,就是看人時的眼睛會斜著,讓人有點反感。

  「小賀,醫生怎麼說的?要緊嗎?」

  賀鵬在床上躺著,沒受傷的手拿著手機刷動,「要不是老子運氣好,腦袋瓜子都開花了。」

  王東強打量著病房,「要我說啊,你應該打個電話回家,叫你爸媽給老祖宗墳頭多燒些紙錢,求祖宗繼續保佑保佑你。」

  賀鵬把手機放下來,「老王,你來這兒幹什麼?」

  王東強笑的臉上肥肉都堆了起來,「廢話,當然是來看你啊。」

  他把果籃放桌上,「專門給你買的,都是進口的水果。」

  賀鵬扯扯嘴皮子,「這怎麼好意思。」

  王東強一擺手,「我看你還能陰陽怪氣,說明傷的不重。」

  他看著病床上的賀鵬,「什麼時候出院了,跟老哥哥我說一聲,找個車來接你回去。」

  賀鵬說,「那先謝了。」

  王東強搬椅子坐床邊,「你這一傷,劉總他們會來看你的,等著吧。」

  賀鵬無所謂,「你前幾天聽說了吧?」

  他青著臉說,「那小子的衣服莫名其妙出現在我床上,我他媽還給穿身上了,今天差點死工地上。」

  「知道我為什麼往那棟樓走嗎?就是因為我好像看見了他的一個帽子,媽的,操!我他媽的都快變成神經病了!」

  王東強一臉不以為意的表情,「小賀,你不會吧?上回不是你跟我說的嗎?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後半句給人一種是在嘲諷,在興災樂渦的意味。

  賀鵬粗聲罵,他捶床,牽動到受傷的肩膀,疼的齜牙咧嘴,「現在是那鬼東西纏著我不放!」

  王東強摸摸下巴,「為什麼只纏著你,你纏別人呢?小賀,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對人做了什麼?」

  賀鵬的面色極為難看,「老王,你再這麼說,兄弟就沒得做了。」

  王東強訕笑,「開玩笑的,這麼認真幹什麼。」

  賀鵬說誰他媽的跟你開玩笑。

  王東強跟個沒事人似的,還給他出主意,「要不你給周陽那小朋友燒個紙?」

  「人死之後,阿紫地府里用的是冥幣,小賀你燒的時候別搞錯了,人名幣死人是收不到的。」

  賀鵬猙獰著臉瞪過去,「去他媽的,他是我的誰啊,死了關我屁事,我乾嘛給他燒紙啊,聽著就滲人。」

  他把眼睛一閉,「我要休息了,老王,麻煩你帶一下門。」

  「成,晚點再來看你。」

  王東強走後,病房又來了個不速之客。

  賀鵬聽完徐偉說的話,他就跟聽見多大的笑話似的,「怎麼,徐警官,你該不會以為我是知道會有磚頭掉下來,什麼時候掉,特地往那兒站著等被砸吧?」

  「怎麼會,我只是覺得賀工頭的運氣不是一般的好。」

  徐偉說,「換個人,或許就不只是肩膀的肉被砸爛這麼簡單了。」

  賀鵬抓頭髮,「沒法子,老子的命好唄。」

  徐偉去接了個電話回來,他的坐姿跟離開前相比,變的輕鬆隨意很多,彷彿有什麼已經塵埃落地。

  病房裡陷入怪異的安寧。

  賀鵬想抽煙來著,醫院裡又不能抽,他滿臉的煩躁,開始毫不客氣的趕人,「徐警官,沒什麼事就請你出去。」

  就在這時,徐偉提起一個事,「賀工頭前幾天修過一次手機吧。」

  賀鵬正在撥弄輸液管,聽到這句話以後,手上的動作就停了下來,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臉色變了變,「怎麼?徐警官連這個也管?」

  徐偉說,「我們從那家維修店的店員那裡發現了一些視頻。」

  他不快不慢的說,「視頻的地點幾乎都是澡堂,主人公全是同一個人,就是死者周陽,賀工頭怎麼解釋?」

  賀鵬的臉都綠了,他問候了那個店員的十八代祖宗,暴躁的說,「是,老子是偷拍過他洗澡,但是老子沒碰他。」

  「問八百遍,老子也是這個答案,信不信隨你!」

  徐偉很淡定,「這個暫且不論。」

  賀鵬的情緒有些失控,他沒給什麼好臉色,「那你說個屁啊?」

  徐偉拿出手機,把下載的一個視頻翻出來,「賀工頭,你看看這個視頻。」

  賀鵬懶的看,他扯扯嘴皮子,「那些視頻老子不知道看過多少遍了。」

  徐偉說,「你再仔細看看。」

  賀鵬不耐煩,「不是看過了嗎?還有什麼好看的?」

  徐偉把手機拿到賀鵬眼前,「難道你就沒有發現,視頻里還有個人嗎?」

  賀鵬把頭湊了過去。

  ☆、第65章 小賣鋪

  周陽的年紀最小,跟一些工人們的孩子差不多大, 所謂的代溝會出現在平時的相處當中。

  他的思維方式和對待生活的態度和其他人大不相同。

  對別人來說, 周陽的小毛病挺多的, 覺得他就是個小孩子,不成熟,天真散漫,沒責任心,又譬如他不樂意跟大傢伙一塊兒光||溜||溜||的洗澡,經常都是自己一個人。

  周陽洗澡的時候喜歡唱歌,什麼都唱, 他還會甩動幾下胳膊腿,總是陶醉在自己的舞姿和歌聲當中, 不知道有個攝像頭對準了自己。

  工地上的日子是在汗水和灰塵里度過的, 枯燥而又疲乏。

  工人們會靠記錄上工的天數, 算著能領到的工資來讓自己得到緩解, 要是下一場雨,就打打牌睡個覺, 或者去鎮上消遣消遣, 給家裡打個電話聽聽老婆孩子的聲音, 換個角色吹個牛逼什麼的, 一天天的也就那麼過了。

  賀鵬就不一樣了,他很會找樂子,偷拍就是其中之一。

  搞工程的會從南走到北,從東走到西, 各個城市的跑,賀鵬也不是第一次乾這事了,一旦被他逮著感興趣的對象,就會想方設法地這麼來,比隨意勾到床上發生關係的趣味還要大。

  那是另一種性|欲||望,會上癮。

  賀鵬第一次見著周陽,是在他的宿舍,對方趴在床上睡覺,褲腰有點松,露著一截瘦瘦的後腰和一小片屁||股。

  偏偏周陽極其不待見賀鵬,仗著有戚豐的照顧,對他各種嘲諷。

  賀鵬心想,看老子怎麼搞死你。

  在那之後,賀鵬就有事沒事的出言調||戲周陽,不為別的,就覺得好玩兒。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視頻中響起的哼唱聲。

  徐偉把音量關掉,將手機往賀鵬眼前舉的更近些,「這回看清了嗎?」

  賀鵬的呼吸急促,眼睛瞪的極大,好像真是第一次發現視頻里除了周陽,還有個人臉,就貼在窗戶那裡。

  徐偉問道,「賀工頭能看出那是誰嗎?」

  賀鵬的眼神躲閃,嘴巴里的舌頭也不怎麼聽他使喚,「靠,這、這麼模糊,鬼知道是哪個!」

  徐偉笑著說,「賀工頭再看看。」

  賀鵬大力把手機揮開,「不用看了,老子看不出來。」

  徐偉把手機轉過來,將屏幕對著自己,他眯了眯眼,「確實挺模糊的,不過勉強能看出是個男的,短頭髮,人臉偏大,我覺得有點像……」

  賀鵬半天沒聽到後半句,他喘著氣問,「像誰?」

  徐偉從口中吐出一個人名,「王東強。」

  聽到這個人名,賀鵬立刻就反駁,一副很激動的樣子,「怎麼可能,別開玩笑了,不可能是他!」

  徐偉不動聲色的觀察,「聽說你和王東強的關係很好,是拜把子的兄弟,你一受傷,他就來醫院看你。」

  賀鵬冷笑了兩聲,「徐警官,你們當乾這一行的不是為人民服務,講究正義和法律嗎?在沒有確鑿證據的情況下,僅僅只是‘我覺得’,‘有點像’,就可以這麼隨便的污蔑別人?」

  徐偉聳聳肩,「當然不可以。」

  他把視頻點了重播,暫停在那個人臉出現的地方,淡淡的說,「否則我在看到視頻以後,來的就不是醫院,而是王東強的住處。」

  賀鵬又冷笑,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徐偉無視賀鵬的陰陽怪氣,「是不是王東強,我會去調查清楚的。」

  賀鵬把輸液管往床邊撥,突然來了一句,「就算那個人臉是他,那又能代表什麼?別搞笑了好嗎?難不成僅僅憑這個,就能斷定跟周陽的死有關係?」

  徐偉抬抬眼皮,「這可是賀工頭自己說的,我可沒那麼說。」

  賀鵬臉上的怒意一頓,他譏笑,「你沒那麼說,可是你那麼想了,不然你跑來我這兒提視頻里多個人幹什麼?」

  徐偉的面上不見絲毫情緒波動,讓人難以琢磨,「如果那麼推算,賀工頭的嫌疑更大,畢竟那位的意圖未知,可能只是碰巧路過,但賀工頭是蓄意為之。」

  賀鵬的臉色有些扭曲,「證據,徐警官,請你拿證據說話,如果沒有,就別在我面前裝神弄鬼,我不吃那一套!」

  「賀工頭,你太激動了,這對你的傷沒好處。」

  徐偉把手機揣回口袋里,坐到王東強之前坐過的椅子上面,「好了,我們來聊一下另一件事。」

  賀鵬的口氣冷淡,「我要休息了。」

  徐偉笑著說,「不耽誤你太長時間。」

  賀鵬尚未開口,徐偉就先將另一件事說了出來,關於周陽的那件衣服。

  賀鵬扯了扯嘴皮子,扯出一個怪笑,「沒什麼好說的,那件事就是有人想要害我。」

  徐偉說,「賀工頭請繼續。」

  賀鵬翻白眼,「繼續什麼?我該說的已經說了,這不是明擺著的事情嗎?就是那個人想借死人的手來害我,讓我疑神疑鬼,對方最想看到的是我躺在停屍房,而不是在病房裡。」

  他沒好氣的說,「要不是我這幾天心不在焉,又怎麼會被砸傷?」

  徐偉挑眉,「賀工頭是不是跟什麼人有過節?或者是,雙方存在利益衝突?」

  賀鵬想也不想的說,「沒有。」

  徐偉把右腿抬起來,隨意的搭在左腿上面,「根據調查,賀工頭借了幾十萬的高||利||貸,在之前的M市還有幾筆債款沒還清。」

  賀鵬夠到手機刷開屏幕看網頁,面不改色的說,「這有什麼大不了的,你隨便上哪個工地問問,十個工頭裡面就有十個手上有借債。」

  徐偉,「哦?」

  賀鵬沒抬頭,「徐警官,你是不是以為工頭大幾百萬,上億的工程做著,會很有錢?」

  徐偉聽聞,他實話實說,「這一塊我不太熟悉。」

  「工頭有的不過就是空頭支票而已。」

  賀鵬的言語中多了幾分自嘲,「知不知道一年有多少工程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爛尾,投資商不玩了?再說了,又不是每個城市的房地產都景氣,有的城市房子做好了,就隔那兒當擺設的多了去了。」

  「工頭要不到錢,工人等著發工資,天天上門討怎麼辦?還不得工頭自己墊錢。」

  徐偉不出聲,往下聽著。

  賀鵬呵笑,「當然,賴賬的工頭也有,最後把工人逼著自殺了,但更多的工頭哪怕是自己沒錢,也會借錢給工人付工資。」

  「自個要錢要不到,還被債主電話催,當面催,上家裡催,不是我誇張,走投無路的會從樓上跳下去。」

  徐偉動了動眉頭,「農民工要工資上新聞的事的確每年都有。」

  他的下一句是,「據說賀工頭在兩年前有拖欠工人的工資,快過年了還差點鬧出人命。」

  賀鵬鐵青著臉罵道,「操,你們別胡說八道,老子什麼時候拖欠工人的工資了?誰說的,讓他站到老子面前來!」

  徐偉,「這麼說,是情況有誤差?」

  賀鵬重重的冷哼,「老子乾不出那缺德事,別他媽的往老子頭上扣屎盆子。」

  徐偉換個了話題,「賀工頭為什麼要借高||利||貸?」

  賀鵬甩過去一個看白痴的目光,「徐警官這問題問的,讓我懷疑你是怎麼走到今天的,我借高利貸當然是為了搞工程啊,不然呢?難不成我是借錢擦屁||股?」

  徐偉並沒有動怒,「賀工頭上一個工程順利完工,尾款已經結清三分之二,那筆錢完全足夠你接手裡的這個工程,不需要借高||利||貸。」

  賀鵬皮笑肉不笑,「喲,想不到徐警官對我的事這麼上心。」

  徐偉耐心十足的架勢,也很好說話,「所以還請賀工頭配合點。」

  賀鵬掰著手指頭,「炒||股,投資,打牌,吃喝玩樂,徐警官應該知道的,這錢啊,不管有多少,就是他媽||的不禁花。」

  他齜出一口白牙,「有時候也不知道花哪兒去了,反正就是沒了。」

  徐偉皺了皺眉,剛要說話,賀鵬就露出吃痛的表情,臉上的血色也褪的一乾二淨。

  「徐警官,我這麻藥的藥性徹底過去了,疼的要死,真沒法再跟你說話,麻煩你出去,謝謝。」

  徐偉沒走,「最後一個問題,死者的那件衣服呢?」

  賀鵬說,「燒了。」

  徐偉問道,「為什麼要燒掉?」

  賀鵬一臉厭惡,「誰會把死人的東西留著啊?」

  徐偉摩||挲了一下手指,「一般時候,在自己的床上看到死人的衣服,還糊裡糊塗的穿身上了,不是應該第一時間保留證物,再報||警讓警||方調查清楚嗎?」

  賀鵬說,「當時我腦子一亂,哪兒還能想到那麼些東西,沒嚇哭就已經不錯了。」

  徐偉點頭說,「賀工頭的反應也事人之常情。」

  他在賀鵬要開口前詢問,「那麼,事後賀工頭為什麼不報案?」

  賀鵬嘲諷,「每天忙的跟狗一樣,天又這麼熱,飯都吃不下,覺都睡不好,鬼還記得這個。」

  徐偉身子後仰著靠在椅背上,「死者的家屬聲稱,死者的東西被人翻過。」

  賀鵬的眼睛一亮,立馬就說,「那就對了,肯定就是要害我的那個王八蛋乾的!」

  他的面上出現凶狠的光芒,咬牙切齒的說,「他媽的,別讓老子知道是誰。」

  徐偉的視線沒從賀鵬臉上移開一分一毫,「賀工頭就沒想過,工地上那麼多人,為什麼對方不把這招用在別人身上?卻偏偏要針對你?」

  賀鵬說誰知道呢,「徐警官查到了跟我說一聲。」

  徐偉的問題問完了,他彈彈褲腿傷不存在的灰塵,「賀工頭,你涉嫌侵犯他人**的證據確鑿,等你傷好了,我的同事會來請你去警||局喝杯茶。」

  賀鵬,「……」

  他不以為意,「好啊,喝就喝,我不過就是拍幾個視頻而已,又沒乾別的事,大不了就是罰錢警告唄。」

  這時候,護士敲門進來,要給賀鵬量體溫測心率,換一下輸液瓶。

  徐偉把手放進褲子口袋里,「賀工頭好好養傷,下次再見。」

  外面的兩個人見徐偉出來,就交換了一下眼色,其中一個說,「徐哥,你脾氣真好,要換我們,早給他點顏色瞧瞧了。」

  徐偉的腳步不停,「一樣米養百樣人,有的人天生就是欠揍樣兒,對我們而言,查案才是頭等大事。」

  「裡面那姓賀的不老實,明擺著就是有事隱瞞。」

  「是啊,油著呢。」

  徐偉按電梯,「他想隱瞞,我們就偏不讓他如願,去查他手裡的工程,盡快給我結果。」

  「對了,王東強現在人在哪兒?回去了嗎?」

  「回去了。」

  徐偉拿出手機看時間,「你們去查賀鵬的事,我去王東強那裡坐坐。」

  市裡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徐偉堵在路上,等他見到王東強的面兒時,已經是三個多小時以後的事了。

  王東強剛吃過飯,跟幾個工人在妹妹妹夫的小賣鋪外面坐著聊天。

  工人們聊的是賀鵬上午被磚頭砸的事,都挺唏噓的,覺得他的命不是一般的好。

  他們也納悶,磚頭怎麼會掉下來,還偏偏掉到賀鵬站的位置,這也太湊巧了吧,巧的就跟有人在背地裡搞鬼一樣。

  王東強把煙灰磕到桌上,「搞鬼?那麼高的施工樓,誰上去搞一個試試。」

  其他人哈哈大笑,說這不是瞎猜的麼。

  王東強撇了眼往這邊開過來的車子,他騰地一下就站起身,隨後察覺自己的反應過大,便又坐了下去。

  徐偉把車停在路邊,揣著車鑰匙走到王東強面前。

  王東強從烏煙瘴氣里露出個臉來,「徐警官這是打哪兒來啊,吃過午飯了嗎?」

  徐偉說還沒吃,他越過王東強進小賣鋪,出來時手裡端著一桶紅燒牛肉面,還有個鹵蛋和火腿腸。

  王東強眼神示意其他人都離開,他麻利的收拾了張乾淨點的桌子,「徐警官中午就吃這個?」

  徐偉也不等泡面泡好,就拿筷子進去攪拌,「我剛從醫院那邊過來。」

  王東強抽一口煙,「小賀還好吧?」

  徐偉撈著面吃,「他的情緒不怎麼穩定,肩膀那塊兒傷的不輕,要調養一段時間才能痊癒。」

  王東強哦了聲,「小賀這回可以說是不走運,也是走了大運。」

  他咳嗽兩聲,把煙頭丟地上踩踩,重新從煙盒里拿了一根抽,「要換其他人,指不定就當場死亡了。」

  徐偉拆開鹵蛋的包裝袋,「是啊,走運。」

  王東強準備離開,徐偉卻已經看出他的心思,「王工頭,聽說你跟賀工頭的交情不錯?」

  屁股已經離開凳子的王東強坐了回去,「對,我跟賀鵬的關係是蠻好的,他比我小幾歲,我一直把他當弟弟對待。」

  徐偉問道,「那你知道他對周陽有其他心思嗎?」

  王東強撓了撓脖子,把那顆大黑痣周圍撓的發紅,他笑了笑,挺尷尬的,「徐警官,這個,我不好說的。」

  那意思已經等於說了答案。

  而且比一五一十說明白的效果還要好,給聽者無限的遐想空間。

  徐偉拿筷子把鹵蛋往泡面里摁,「周陽死後,還跟他有牽扯的只有賀工頭。」

  王東強拍掉不知何時掉在胸前的煙灰,「不管怎麼說,我相信小賀不會乾出傷天害理的事。」

  徐偉開始吃面,他吃的快,三兩下一碗泡面就只剩湯料和鹵蛋了,「王工頭覺得周陽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王東強說不太熟,「他來這兒的時間還不長,不在我的手底下做事,所以平時接觸的次數不多,我對他的印象就是個活潑的小孩子。」

  徐偉又問道,「他跟戚工頭的關係如何?」

  王東強說,「沒注意,不過都是一個地方的,他年紀又那麼小,戚工頭應該會很照顧吧。」

  有的人會把喜歡吃的東西留到最後,徐偉就是這種人,他先是吃掉鹵蛋,最後撕開那根放了有一會兒的火腿腸吃。

  找紙巾擦擦嘴,徐偉打了個嗝,「王工頭,你的家族有精神病史。」

  不是問句。

  王東強的手一抖,指間的煙差點掉了下去,他把煙夾到嘴邊抽,吐出一大團煙霧,「對,我爸跟我大伯都是,他倆前些天去世了。」

  他往地上吐口痰,拿鞋蹭了蹭,「不過這種情況也不是百分百遺傳,我就沒有。」

  徐偉看著小賣鋪里的一個中年婦人,「你老婆懷孕了?」

  王東強點點頭,「是啊,快六個月了。」

  徐偉把泡面盒丟進花壇邊放垃圾的箱子裡面,「那就這樣,有情況我會再聯繫你的。」

  王東強起身揮手,「徐警官慢走。」

  車子離開後,他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指間的煙也被掐成兩段。

  回了房間,王東強從最底下的抽屜裡面拿出藥瓶,倒了一把藥進嘴裡,也不喝口水就硬吞了下去,他咽咽口水,躺在床上喘氣。

  中年婦人走上來,「東強,警||察為什麼找你?都跟你說了什麼?」

  王東強翻過身,拿背對著她,「沒什麼,就是隨便聊聊。」

  中年婦人彎腰推推他,「隨便聊聊?你蒙誰呢?你乾的什麼事,自己心裡清楚,要是連累了我……」

  後面的話被王東強一個眼神給阻止了。

  中年婦人轉頭收拾著椅子上的衣服褲子,她哼了哼,「別以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出去了。」

  王東強從床上坐起來,滿是橫肉的臉傷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哪天晚上?」

  中年婦人沒回頭,不然肯定會在看到張父的樣子後嚇的尖叫,「還要我說的仔細點?不就是老張那小賣鋪被偷的晚上嗎?」

  王東強下床,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你再說一遍。」

  作為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在工地上乾了幾十年的活兒了,手勁非常大,下手也狠。

  中年婦人的手被一拽,當下就紅了,她氣的罵道,「王東強,你想幹什麼?現在我肚子里懷著你的種,你要是敢對我做什麼,我就打電話給你媽!」

  王東強有個死穴,就是他媽。

  老人家盼星星盼月亮的,兒媳可算是懷孕了,她那心裡不知道有多高興,要是兒媳和孫子有個好歹,還不知道會鬧成什麼樣子。

  這會兒王東強手上的力道松了,「你少給我添亂惹事。」

  中年婦人揉著手腕,「廢話,我又不傻,要是讓外面的人知道了,警察肯定會盯上來,誰知道你有沒有瞞著我幹什麼勾當,被查出來了連我都要跟著倒霉。」

  王東強的臉色緩和下來,他把手放在妻子肩頭,「你好好養胎,別沒事找事就行了。」

  中年婦人把王東強的手弄開,「以前你是這樣,現在還是,我問你什麼,你都不告訴我,自從跟了你,就沒過一天好日子。」

  她說話速度快,話里帶刺,夾雜著怨氣,「你整天在那搗鼓一堆賬單,說這些年總共賺了一千多萬,我連個零頭都沒看見不說,過年了還有人上家裡討債,就沒有哪個年過的舒心些。」

  「上次你喝多了,還說跟別人合伙搞了個工程,要發了,問你什麼工程你也不說,真不知道你到底在外面幹什麼!」

  王東強一臉的煩躁,「說了你也不懂,出去吧,我要睡會兒午覺。」

  中年婦人的臉色不好看,「什麼叫說了我也不懂啊?你說都沒說,怎麼知道我不懂?」

  王東強剛才還好好的,現在突然就吼叫,「出不出去?」

  他把懷著身孕的妻子拖拽出門外,砰地砸上了門,伴隨著一道咒罵聲,「有病啊你,死了算了!」

  黃單出來拽辣椒,看到王東強的老婆在跟他妹妹站一起聊天,還不停擦眼淚。

  小賣鋪里傳出張父催促的聲音,「志誠你趕緊的啊,你媽等著辣椒炒菜呢。」

  黃單回神,在綠化池里拽了幾個小辣椒回去。

  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吃到一半,張父張母就吵起來了。

  黃單在想事情,也不知道這老兩口子是因為什麼吵起來的,他沒再繼續扒飯吃,聽著吵架的內容。

  聽了幾句,黃單就知道跟自己的任務沒關,又是一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

  原主爸吃得開,會交朋友,年輕時候很有女人緣,原主媽一直記著呢,時不時拎出來罵幾句,也不知道最後糟心的究竟是誰。

  說到底,還是窮。

  搞個工程不但沒有給存折上加個數字,還欠了一屁股的債,好不容易要到一點錢,還都全拿出還債了。

  原主媽知道原主爸死要面子,就總是拿這事損他,不是說朋友多嗎?結果呢?兒子結婚,連個辦酒席的錢都拿不出來,更別說房子了。

  張父把碗筷往桌上一扔,踢開椅子說,「不吃了!」

  他走後,桌上的爭吵也消停下來,張母喝著藥酒咂咂嘴說,「志誠,別管他,吃你自己的。」

  黃單問道,「媽,怎麼了這是?」

  張母說,「神經病。」

  下午黃單早一小時離開小賣鋪,說是去拍照片,其實是約會去了。

  太陽很大,曬的人發頭昏,小樹林里比外面要陰涼一些,但還是熱,知了叫個不停,很吵。

  黃單去那兒時,男人已經在了,正躺在草地上哼小曲兒。

  聽著腳步聲,戚豐就知道等的人來了,他拍拍左邊的臂膀,「過來靠這兒。」

  黃單照做,腦袋擱在男人硬實的臂彎里。

  頭頂是一大片斑駁的光影,懷裡是喜歡的人,有種歲月靜好的感覺。

  戚豐的嘴裡有薄荷味兒,一會兒,黃單的嘴裡也有了。

  倆人側著頭親嘴,退開後又去親,唇舌碰著唇舌,鼻尖碰著鼻尖,彼此的心跳聲相邀著共舞。

  戚豐沒忍住,在那兩片柔||軟的唇上留下了牙印。

  黃單本來還閉著眼睛享受,這一下子直接就被咬||疼了,他伸手把男人推開些,捂住嘴巴蹙眉看過去。

  戚豐大笑幾聲,湊在他的脖頸里笑,「叔叔喜歡欺負你。」

  黃單眉心的紋路舒展開了。

  戚豐拉下青年的手,唇邊的弧度沒有消失,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要看著他要哭不哭的樣子,自己就會非常高興,「給叔叔看看你的嘴巴破沒破。」

  黃單沒掙扎,由著男人拉下了自己的手,聽他說沒破,就是牙印有點深。

  戚豐摸著青年的嘴唇,越摸,心裡就越癢癢,又湊上去親。

  這回真給咬||破了。

  黃單疼哭了,他從男人的臂彎里坐了起來。

  戚豐拍拍他的後背,摸摸他的頭髮,哄著說,「是叔叔的錯,要不你咬回來好了。」

  黃單不想跟他說話。

  戚豐捧住他的雙手,把自己的臉埋進去蹭蹭,笑著嘆息,「叔叔怎麼就這麼喜歡你呢。」

  黃單的心跳加速,哭著說,「我也喜歡你。」

  戚豐的身子一震,他勾勾唇,在青年的手心裡印了一個又一個的口水印子。

  黃單哭了多久,男人就在他的手心裡親了多久,他有些無奈,啞啞的說,「你抓著我的手不放,我都沒有手擦眼淚。」

  戚豐抬眼,才發現青年的T恤前面濕了一塊,「你脫了丟地上晾晾,一會兒就乾了。」

  他說這句話時,眼神滾燙,會讓人受不了的哆嗦。

  黃單早就習慣了,還是有點不自在,「我不脫,你會啃我的。」

  戚豐睜眼說瞎話,「不會的,叔叔不會啃你。」

  黃單依舊不願意,他把靠在自己肩膀頭上的腦袋推開,「撒謊,你一定會啃我,然後在草地上跟我做||愛。」

  戚豐,「……」

  這死孩子,怎麼這麼輕易就把他的心事給看穿了?他摸摸臉,難道自己表現的太明顯了,都出現在臉上了嗎?

  戚豐按額角,總有種被吃死的感覺。

  他指著手上的一圈牙印,「這是哪個小狗啃的?」

  黃單也指,「那你說,我腳上的這幾個是哪個大狗啃的?」

  戚豐的太陽穴突突的跳,他忽然就笑了起來,「叔叔屁||股兩邊各有一個,要不要叔叔扒了褲子給你證明一下?」

  黃單認輸。

  那是他啃的,他經常啃,是每個世界都會去做的事情之一。

  黃單的眼前給一片陰影遮蓋,他的後背挨到青草地,耳邊是吧唧吧唧聲,「你不想跟叔叔做嗎?」

  「想的,不過草地上有蟲子,身上會很癢。」

  戚豐喜歡青年的認真和誠實,沒有那些花花繞,他親著細白的脖子,在那一小枚突起的喉結上流連,「不用管,蟲子不會咬你的。」

  黃單推推身上的男人,壓根就推不動,他抬眼看樹梢,不知道看見了什麼,眼睛微微睜大,「你快起來。」

  戚豐親的起勁,「不起。」

  黃單又去推,「樹上面有鳥,會拉……」

  他還沒往下說,就眼睜睜看到一小滴東西滴下來,直接滴在男人的肩頭,「好了,不用起了。」

  戚豐撫||摸著青年的臉,在他唇上親了好幾口,舌頭伸進去逛了幾圈出來,就把手掌往下移動,將他的T恤往上撩,「看在叔叔一把老骨頭還這麼賣力伺候你的份上,你能不能別嘀咕了?」

  黃單抖了一下身子,他吸口氣說,「鳥屎。」

  戚豐的聲音被T恤阻擋了大半,傳出來的時候有點模糊不清,他的胸膛震動,笑的開心,「想騙叔叔上當,你還嫩著呢。」

  黃單說,「真有,就在你左邊的肩頭。」

  戚豐不搭理。

  黃單的吸氣聲變大,兩只手抓住男人的胳膊,他的上半身往上抬,背脊弓出一個隱忍的弧度,又躺回去,眼角泛紅。

  戚豐的喉頭滾動,做了個吞咽的動作,他捏住青年布滿細汗的臉,對著那兩片唇壓上去。

  黃單蹙眉,「我不喜歡自己的味兒。」

  戚豐嘶啞著聲音笑,「那你喜歡叔叔的味兒嗎?」

  黃單說,「喜歡。」

  戚豐的呼吸猛地一滯,喉嚨里發出難耐的聲音,他低罵一聲,把青年往自己身前一拽,俯身一口咬上去,「媽的,叔叔早晚要死你手上。」

  樹影晃動起來,在草地上的倆人身上留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幾只知了原本叫的起勁,樹底下突然多了哭聲,破壞了它們的旋律。

  它們尋聲望去,就看到一個四肢纖長的青年趴在高大健壯的男人身上哭,滿臉都是淚。

  過了半小時左後,高大健壯的男人把青年抱起來放到草地上,青年還在哭,他哭的眼睛睜不開,腿也放不下來,整個身子都在顫抖。

  知了們一直在看著,慢慢的有螞蟻和甲殼蟲加入進來,一群小夥伴看的津津有味。

  風繞著圈的經過,樹葉打著旋兒的落下,一片兩片的樹葉掉在青年和男人身上,被撞到一邊去了。

  黃單渾身是汗的被男人撈在懷裡,粗糙的手掌在他臉上摩||擦,他疼的抖了一下,通紅的眼睛半搭著,半死不活。

  戚豐把青年臉上的眼淚擦掉,就拿拇指跟食指捏住他的鼻涕給他擤鼻涕。

  黃單沒有不好意思,記不清被這麼對待過多少回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來,把身上的重量都壓在男人的臂彎里,眯著眼睛吹風。

  戚豐摩||挲著青年的肩膀,「你爸跟你媽又吵架了?」

  黃單點頭,「嗯,三天兩頭的吵。」

  戚豐在他耳朵上親親,「咱倆以後不吵。」

  黃單搖頭說,「不可能的,你會跟我吵架。」

  戚豐聞言愣了愣,「是嗎?這麼肯定?」

  黃單說,「嗯,因為你有時候不講道理。」

  戚豐,「……」

  他的面部抽搐,「怎麼就不講道理了?」

  黃單不說話了。

  戚豐揉著額頭笑,「叔叔活到這個年紀,竟然被你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給弄懵了。」

  黃單沒說什麼,只是捏住了男人的手。

  張瑤的電話來的不是時候,打亂了倆人的親密時間。

  有人一年到頭都不見得給家裡打幾個電話,有人只有在沒錢的時候才會打給家裡,也有人隔三差五的就打電話,也沒什麼事就說一些日常瑣碎的小事。

  張瑤就是後者。

  她打這電話,是知道了爸媽吵架的事,問起因是什麼,有沒有動手。

  黃單說,「就是以前的事。」

  張瑤嘆氣,「我聽媽的聲音都啞了,肯定哭過,你在哪兒呢?」

  黃單按住男人的大手,「在外面。」

  張瑤哎了聲,「大中午的怎麼上外面去了?哥,你們幾個怎麼一個個的都不能讓我放心呢?」

  黃單無語。

  張瑤說著說著,就說起她哥的初戀,「哥,你結了婚,爸媽有孫子孫女帶,就沒時間吵架了。」

  胸口一疼,黃單匆匆跟張瑤結束了通話,「我不結婚。」

  戚豐眼中的陰沈褪去,把人摟到懷裡,笑著說,「叔叔也不結婚,陪你。」

  離開小樹林後,黃單想起來了什麼,他說,「你的肩頭真有鳥屎。」

  戚豐的身形一頓,側頭給了青年一個「叔叔已經忽略了,你為什麼還要提起」的埋怨眼神。

  黃單,「……」

  賀鵬在醫院養了傷回來不到半個月,就出了個不大不小的事兒。

  警方來工地找王東強,他被帶走了,傍晚才回來。

  王東強回來沒多久,流言就起來了,不清楚是從哪兒先開的頭,傳的沸沸揚揚。

  傳言說有人匿名給警方提供了一張借據,是王東強給周陽打的,一共五萬塊。

  王東強怎麼會給周陽打借據?為的什麼?

  因為不知道,所以猜想會有很多。

  工人們會去猜,王東強是不是不想給那筆錢,也有可能是拿不出來,所以就把周陽殺了。

  或者說,他們二人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周陽獅子大開口,王東強不得不要了他的命。

  黃單隔一會兒就出來看看,中間那個小賣鋪卻始終沒動靜。

  工人們來買東西,會說說笑笑的議論兩句,那裡面添加了個人的情緒,事情的真假目前也不好說。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看不出來王工頭是那種人。」

  「你們沒聽說嗎?王工頭家裡人有精神病史,那可是會遺傳的,他腦子有病,就不是個正常人。」

  「不會吧?這也太可怕了。」

  「還有更可怕的呢,賀工頭被砸傷的事,很有可能就是他乾的。」

  工人們邊說邊往外面走,一驚一乍的。

  黃單蹙蹙眉心,感覺這傳言來的蹊蹺,好像是有人在背後策劃的,他給戚豐發短信,那邊說在公司里開會。

  隱隱覺得要出什麼事,黃單心不在焉,給一個工人算錯了錢,被張父及時給發現了,等工人走後就發脾氣。

  「志誠,你這些天是怎麼了?算錯錢,拿錯煙的事都乾好幾回了,你是不是還跟那個女的有聯繫?」

  黃單說,「早就沒聯繫了。」

  「我懶的跟你說,你在小賣鋪待著,我出去走走。」

  張父說完就走出了小賣鋪。

  黃單伸頭看去,見中年人邊走邊打電話,就想跟上去,他剛繞過櫃台就被喊住了。

  「志誠,你去哪兒啊?」

  張母洗碗洗到一半,洗滌精用完了出來拿,「媽有事做呢,你看著店。」

  黃單抿嘴,「好哦。」

  片刻後,張父跟王東強在建築大樓後面碰面。

  張父開門見山,「老王,現在我就問你一次,我那幾張借條和抵押數據是不是你偷拿的?」

  王東強一臉驚詫,「你什麼時候丟了那些東西?」

  張父哼了聲,「別裝了,你被警方帶走的時候我親眼看見了,現在外面都在傳你跟周陽的事。」

  他站的距離不遠不近,「你能因為五萬塊對周陽動手,說明你手上沒什麼錢,所以你偷拿了給我打的五十萬的借條,你想賴賬!」

  「那晚你的目的是偷借條,煙和現金只是用來騙派出所里的人,老王,我是懷疑你,但是沒想到就是你乾的。」

  王東強沈下臉色,「老張,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對你不客氣。」

  「外面的傳言都是一群想看我王東強熱鬧的人在那故意說的,我是什麼人你不清楚嗎?」

  張父似乎早就料到他不承認,「我明天就去警局一趟。」

  王東強的胸口大幅度起伏,「要我說幾遍,周陽的死,還有你小賣鋪被偷的事都跟我沒有關係!」

  張父說,「那就讓警方來查吧。」

  王東強臉上的表情被黑暗遮蓋,「老張,你真要讓警方來查?別忘了,你我手上都乾淨不了,你就不怕自己惹上麻煩?」

  張父有瞬間的遲疑,「我可以不去警局,煙和現金也可以算了,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但是你必須把五十萬還給我。」

  王東強的眼睛一瞪,「老張,你這麼說就不厚道了,雖然借條丟了,不過我也沒不認賬,我那兒有一份呢,上面寫著還款日期,早的很。」

  張父說管不了那麼多了,「當初是你拖我下水的,說好的我借錢給你,等你接了那個工程,你就會給我分成,結果現在一分錢都看不到,王東強,你耍了老子。」

  「怪我信錯人,還有賀鵬的事,也是你搞的鬼吧,前段時間聽劉總說你炒股輸了不少錢,你就是想賴賬!」

  王東強突然就往張父面前走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黃單的聲音,「爸,媽讓我來喊你回去。」

  張父甩手離開。

  走到兒子身邊,他往回望去,隱約見到王東強,還站在原地。

  沒多看,張父就說,「走吧走吧。」

  黃單該聽見的都聽見了,他的余光掃過旁邊的中年人,決定保險一點,等一段時間再填答案。

  夏季的天很早就亮了,當地的農民早起鋤花生,口渴了去河邊洗把臉捧口水喝,起來時無意間瞥見蘆葦叢里飄著什麼東西,他走近點看,發現是具屍體,身體浮腫,肚皮膨脹,全身發白,像一大塊在水里泡過的豬肉。

  農民嚇的身子一抖,想到自己剛才還喝了好幾大口水,就惡心的嘔吐,人搖晃著栽進了水里。

  他恐慌的又喊又叫,驚動了周圍的其他農民。

  徐偉帶人趕到了,把蘆葦叢里的屍體打撈上來,在附近找到岸上有一雙皮鞋,下面壓著一張紙。

  王東強自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爸是搞工程的,關於工程方面的事都是真事。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66章 小賣鋪

  周陽死後,又有人死了。

  王東強的身上沒有明顯傷痕, 屍體在告訴所有人, 他是自殺的。

  自殺是欲||望得不到滿足的可悲, 和他殺不同,前者給自己的時間多,不是猝不及防上路的,是在做過心理鬥爭後踏上的死亡之路,所以多數會出現遺書之內的東西。

  那種東西往往是當事人給自己做出極端行為的一種自我安慰,抱的是一種「我給家裡人留了東西,他們會理解, 知道我的痛苦,不會怪我」的心理平衡。

  王東強就寫了一封。

  遺書經過徐偉的手交給了王東強的老婆。

  工人們本來只知道王東強是自殺的, 卻不清楚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托他老婆那大嗓門的福, 聽見了一些前因後果。

  王東強是欠債自殺的。

  昨晚他的藥吃完了, 情緒低落,又想起自己欠了那麼多錢, 活著也不可能還的清, 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工人們議論紛紛, 覺得王東強的死, 是他極度私自的一種表現。

  「靠,王東強真他媽的自私,他老婆懷著身孕呢,自己就跳河一了百了, 也不怕家裡一屍兩命。」

  「可不是,要換成我……哎,換我還真不曉得怎麼過。」

  「哎喲,不管怎麼說,都不能自殺啊,死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要我說,自殺的人都是孬種。」

  「我就是好奇,現在王東強人是死的不能再死了,那他跟周陽的死到底有沒有關係啊?」

  「不就是他欠錢不還,想賴賬,所以才殺人的嗎?」

  「流言歸流言,我們不都是在瞎傳嗎?鬼知道是真是假。」

  「就是王東強殺的周陽啊,他老婆不是說了嗎?」

  「怎麼說的?」

  「具體沒聽清,反正就是王東強會自殺,不光是沒錢還債,還知道自己殺周強的事已經暴露,走投無路了唄,不過原因不知道。」

  「真是的,不想還錢,不想坐牢,乾脆就自殺了,做了個最輕鬆的選擇,他是解脫了,家裡七老八十的老媽和老婆孩子怎麼辦?只能生不如死了。」

  「行了行了,沒什麼好說的了,都乾活去吧。」

  黃單人在公司,老總要開會,戚豐賀鵬幾個工頭也在場,他被叫來接待,端茶遞水什麼的。

  這個會議針對的是王東強的命案,好在他是自殺的,沒那麼多名堂。

  一個人有權利決定自己的生命,旁人頂多只能唏噓,干涉不了,他鐵了心要死,閻王爺都攔不住。

  黃單把茶杯端到戚豐面前,腰被捏了一下,他若無其事的退到一邊去了。

  原主一個月下來,除了看電影睡覺,就是接待,還有打印復印,公司里的各種合同都會經過他的手,他知道的多。

  黃單從原主那兒知道一部分,自己接手後也掌握了一些。

  這個公司就是個空殼子。

  黃單希望戚豐接的工程能順利完工,別出什麼意外,這樣就能在他完成任務後離開這裡。

  現在黃單不敢填任務目標。

  得知王東強自殺後,黃單就找過徐偉,對方說昨天帶王東強去警||局,是查問幾年前發生在工地上的一起事故,不是有關周陽的命案。

  至於那些流言,不清楚是從哪兒吹出來的風。

  黃單心想也是,如果真收到了王東強給周陽打的借據,警||方會將他拘留,不會輕易放回來。

  如今王東強死了,所有的事看似都被緊緊封住,不再會有突破口,但他覺得,或許還有一個知情人。

  這件事另有蹊蹺,不能草率行事,再等等。

  黃單察覺有兩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一道是他熟悉的,另一道讓他不舒服,他都沒有給出回應。

  晚上戚豐來小賣鋪時,就黃單一個人,原主爸媽上三姑家裡吃飯去了。

  三姑爺手裡的事多,原主爸不能不要這層關係,哪怕只是個遠方親戚,也得隔三差五的問候問候,逢年過節提著禮品上門拜訪。

  前段時間小賣鋪裝了監控,戚豐想對黃單做點什麼,還得注意著點,倆人沒法子,就到門外的牆角,靠著豆沙生前的小窩親了親。

  黃單說,「你抽煙了?」

  戚豐的面部抽搐,「就一口。」

  黃單親他的嘴唇,把舌||頭伸了進去,退出來說,「起碼半根煙。」

  戚豐,「……」

  他把人往懷裡撈,壓在牆壁上親,粗聲笑著,「行啊你,親個嘴就知道叔叔抽多少煙,你把舌頭伸出來,叔叔看看有多厲害。」

  黃單照做,耳邊是男人的低笑聲,「舌||頭果然厲害,又軟又滑,不許跑,乖乖的給叔叔嘗一嘗,甜甜的,吃罐頭了?」

  「嗯,吃了一罐。」

  怕男人咬自己一口,黃單往後躲,後腦勺沒撞到牆壁,被一隻寬大的手掌給扣住了。

  他輕喘著氣,「戒煙的過程中要堅持。」

  戚豐一下一下啄他的嘴唇,「嗯,堅持著呢,今天是有飯局,老總散的一根,大家都抽了,我不抽也不好。」

  黃單說,「也是哦。」

  戚豐挑眉,青年似乎總是這麼善解人意,他欺身上去,貼著對方的額頭,「叔叔沒見過你生氣,也沒見你笑過。」

  黃單說,「你如果見到我生氣,會很麻煩的。」

  戚豐來了興致,「哦?是嗎?有多麻煩?你會離家出走,還是以下犯上,無法無天的動手打叔叔,對叔叔來個一哭二鬧三……呸!」

  連著呸了幾次,他才恢復如常。

  黃單沒說話,只是看著男人,那雙眼睛里有星星閃爍。

  戚豐瞥到一個蚊子在他脖子那裡飛,就伸手給揮跑了,「別這麼看叔叔,把叔叔都看硬了。」

  黃單無語。

  戚豐順過他額前的發絲,「聽話,給叔叔笑一個。」

  黃單的唇角動動,牽起一個弧度。

  戚豐很不滿意,拉著青年兩邊的臉頰,把那個弧度拉的更大些,「就這樣?笑不露齒啊你?」

  黃單側過臉,在男人的手上親了一下。

  戚豐的呼吸一頓,喉嚨里碾出的喘息沈重,他把人抱起來,眼神灼熱無比。

  有談話聲響起,伴隨著腳步聲,黃單趕緊從男人懷裡出來,離開牆角的黑暗回了小賣鋪。

  戚豐在外面吹了會兒風,看了會兒月亮才進去。

  黃單給一個工人找零,等人走後就問道,「外面都在說是王東強賴賬,殺了周陽,你說這事是不是真的?」

  戚豐趴在櫃面上,「怎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黃單說想起來了就問問,「王東強的老婆早上一直在鬧,我聽她喊什麼有病,吃藥之類的,沒想到王東強家裡有精神病史。」

  「好像王東強還在炒||股,欠了很多錢,他沒錢還了才自殺的,我爸的借據被偷了,可能也是他乾的。」

  戚豐的手指曲著輕點兩下,「現在是死無對證。」

  黃單抿嘴,「嗯。」

  戚豐下意識的讓黃單給自己拿包南京,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好了,不想這個了,你爸媽什麼時候回來?」

  黃單說,「不知道,我晚點給他們打電話問問。」

  戚豐勾勾唇,壓低了聲音說,「不回來最好,叔叔陪你睡。」

  黃單從架子里扒出電視遙控器,隨便調了個玄幻的電視劇看,畫面精良,後期特效做的挺好。

  戚豐買了包五香瓜子,坐凳子上跟他一塊兒看,不時討論一下劇情。

  那包瓜子倆人吃,很快就吃完了。

  瓜子皮很臟,黃單習慣用手去剝,不會直接丟嘴裡,他吃完後就拿紙巾擦著手上的臟東西。

  一般時候,要是沒什麼事,原主爸媽是不會看監控的,即便看了,知道男人留在這裡,他也想好了藉口。

  這麼一想,黃單就投過去一個眼神。

  戚豐立馬就接收到了,他沒有樂開花,也沒激動的一把抱住黃單轉圈圈,不過,那斜斜疊在一起的長腿倒是抖了起來。

  十一點不到,黃單接到原主媽的電話,說明早回來,他結束通話就把小賣鋪關了。

  戚豐跟著他上樓,倆人用一個洗臉盆,一個洗腳盆,簡單洗漱了一番,就把水倒在水泥地上,濕了一大片地兒。

  今晚有風,月色也美,這麼個大好時光,不能白白浪費了。

  黃單本來是在趴著刷手機,他靠這個轉移注意力,慢慢就不行了,視野里出現一層水霧,「好疼。」

  戚豐抬頭,精實的雙臂從後面抱住他的腰,壓上他白白瘦瘦的背脊,「怎麼還疼?叔叔親的舌頭都麻了。」

  黃單壓抑著哭聲,「那也疼。」

  戚豐的唇落在他布滿細汗的脖頸里,低柔著嗓音哄道,「叔叔輕點。」

  這句話黃單聽了無數次,後面少了幾個字「那是不可能的」。

  大概是樓上樓下都沒人,幾面牆都是實牆,戚豐沒有什麼顧忌,活脫脫就是一個二十出頭的熱血青年,做起事來特有幹勁,骨子裡的野性都迸發出來了,完全不像是一個三十多歲,過幾年就奔四的老男人。

  床是幾大塊木板釘的,有好幾年了,黃單暈暈乎乎的,總擔心床壞掉,他也是不容易,在這時候還費心思去想,要是床壞了,該怎麼對原主爸媽交差。

  起風了,下雨了,風大了,雨也大了,木床在風雨裡飄啊飄搖啊搖,噼里啪啦的直響,它顫顫巍巍的,有點暈,還想吐,感覺自己這把老骨頭不行了,生命就快要走到盡頭。

  雨水嘩啦啦的砸下來,木床被浸||濕,終於忍不住的發出幾聲喊叫,短促又喘的厲害。

  等到戚豐把事情忙完,床沒壞,黃單差點哭壞了。

  倆人渾身都在淌汗,誰也沒動,就由著那些汗水從身上滑落,掉在席子里。

  好半天,黃單打了個抖,汗被風吹乾了,有點兒冷。

  戚豐去拿桌上的水瓶倒水,再從桶里撈起塑料水瓢舀水兌兌,拽了毛巾給青年擦洗。

  黃單全程很配合,要抬腿就抬腿,伸胳膊就伸胳膊。

  房裡的燈關掉,黑暗沒有肆意橫行多久,便被窗戶那裡灑進來的一縷月光阻攔。

  黃單沒有睡意,他握住男人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指尖按著對方掌心裡的薄繭,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

  戚豐被青年摸的口||乾||舌||燥,呼吸也跟著粗重起來,在他耳邊調笑著說,「小東西,你想讓叔叔再||搞||你一次,可以直說的。」

  黃單沒出聲,指尖還在按男人手上的繭。

  戚豐壓了壓體內的火,沒能壓下去,他親著青年的耳廓,「不想睡了是吧?嗯?」

  黃單說,「明天我不上班。」

  這話聽在戚豐的耳朵里,就是「再||搞||我一次」,他撐起上半身,把手掌蓋住青年漆黑的眼睛,感受著掌心下轉動的眼臉,下一刻就一口咬||住青年的唇瓣。

  黃單嘶了聲,身體一下子就繃直了。

  戚豐被勾的魂都在發顫,這回可不會輕易放過他,「叫叔叔。」

  黃單很乖,哭著喊,「叔叔。」

  戚豐的眼底是一片火燒的紅,他捏住青年的下巴,把那些眼淚盡數搜刮乾淨,「你少說了兩個字。」

  黃單的嘴角抽抽。

  戚豐又去咬他,嘴裡泛起鐵鏽的味兒,「說不說?」

  黃單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我不說。」

  戚豐直吞口水,他把人往懷裡緊摟,「只要你說,叔叔就給你看一樣寶貝。」

  黃單搖頭,「不看。」

  戚豐把青年的手拉到頭頂,低頭親他的眉心,鼻尖,嘴唇,「真不看?那可是叔叔家裡的無價之寶。」

  「以後它屬於你了,只屬於你。」

  可能是一時大意,又或許是男人的無價之寶在夜晚發著光,吸引了黃單的注意力,他犯了一個很嚴重的錯誤,忘了用菊||花||靈。

  那個錯誤付出的代價太大了,黃單很快就受不了的哭喊,手又抓又撓,最後暈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黃單的意識恢復過來,他動動乾澀的眼睛,哭多了,很疼,剛要開口就發現男人坐在床頭,眼神空洞,全身就穿著一個四角小褲子,木頭一樣一動不動,嚇壞了。

  黃單拍拍男人的手背,「不要緊的,我只是暈過去了,不會死。」

  沒到離開的時間,他是不會死的,如果死了,就表示已經到了離開的時候。

  戚豐先是呆呆的看著青年,良久才有了反應,他露出一個笑容,眼睛卻是紅的,嗓音嘶啞的厲害,「小東西,你暈了很久,要是再不醒,叔叔都準備殉情了。」

  黃單蹙眉,他重復剛才那句話。

  戚豐接受青年可愛的謊言,「這麼厲害啊,讓叔叔也沾點光,陪你一起成為妖怪。」

  黃單說,「你不要有陰影。」

  戚豐排斥這種壓抑的氛圍,會讓他心口發悶,他有意的開起玩笑,「怕叔叔跟你親熱的時候,硬不起來?」

  黃單說,「我怕你難過。」

  戚豐唇邊的弧度維持不下去了,他一言不發的把人抱住,力道很大。

  黃單的思緒飄的有些遠了。

  第一個世界他就在做||愛的時候死過一次,男人受到了極大的驚嚇,雖然活著,成為社會精英,自己開公司當老闆,要什麼有什麼,風光無限,其實在那時候就已經瘋了。

  男人每天夜裡都會驚醒,摸摸他的鼻息,聽聽他的心跳,確定好好的才會躺回去,沒過多久又會醒來,做同樣的舉動。

  一天天一年年,從來就沒斷過。

  更嚴重的時候,倆人做||著||愛,男人卻是一臉悲痛欲絕的表情,把他往死裡勒,黃單不忍心看,也只是哭,疼到不行了就求饒。

  黃單回神,脖子里有一點溫熱的液||體,他什麼也沒說,手臂環住了男人寬闊的背部。

  「系統先生,下次我忘記了用菊||花靈,你可不可以提醒我?」

  系統,「是這樣的,由於眼睛以下全部屏蔽,所以在下並不能準確無誤的判斷出黃先生是否到了需要菊花靈的地步。」

  黃單說,「那你憑感覺來吧,判斷錯誤也沒關係的。」

  菊||花靈有催||情的副作用,即便是系統先生搞錯了,問題也不大,他跟男人做一次就好。

  寧願多用,也不能不用。

  系統,「好的,在下離開前會時刻注意。」

  黃單說,「麻煩系統先生了。」

  系統說不客氣。

  黃單沒睡多久天就醒了,他睜開眼睛,對上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你沒睡?」

  戚豐嗯了聲,「睡不著。」

  黃單知道他還在害怕,「現在沒事了。」

  戚豐捧住青年的臉輕輕撫||摸,問出想了一晚上都想不出來答案的疑惑,「之前怎麼弄你都沒有疼暈過去,這次是怎麼了?」

  黃單騙他,「我沒有很放鬆,所以比平時更疼。」

  戚豐的眉間皺成川字,他長長的嘆口氣,「叔叔年紀大了,禁不起嚇,再有一次,叔叔真不知道會怎麼樣。」

  黃單親親男人冒出胡渣的下巴,無聲的安撫。

  天亮了,戚豐沒有多待,他走後沒多久,車子的引擎聲就從樓底下傳了上來。

  黃單揉揉腰,慢吞吞的下樓。

  打牌都是有輸有贏,有贏有輸,張父上半夜的手氣好到可怕,到了下半夜,他就開始不行了,有時候早早就聽了牌,怎麼都摸不到想要的牌,別說自己,就是旁邊看牌的人都急的要死,卻又沒有辦法。

  最後還是讓別人搶了先。

  張父越心煩氣躁,手氣就越黑,他黑就算了,還壓十塊,張母在旁邊看著著急,就想著換她上去過過手氣。

  結果張父就瞪張母,叫她別在旁邊站著,看著就煩。

  黃單打了個哈欠,發現老兩口的臉色都很不好,心裡也就有了猜測。

  一整個上午,張父張母都沒有過一次交流,小賣鋪里的氣氛很不好,黃單不是個活潑外放的性子,他只管算錢,不管勸和。

  下午兩點多,派出所的人來小賣鋪,說是案子破了。

  張父問道,「是不是王東強幹的?」

  派出所的人點頭,「張老闆猜的沒錯,就是王東強。」

  張父的心裡一點都不奇怪,「果然是他!」

  黃單在一旁站著,從派出所的人嘴裡得知,王東強跟他老婆串通,給他偽造不在場的證詞,這條線索還是他老婆無意間洩露的。

  人在絕望的情緒當中,自身的防禦體系會被破壞,展示出許多意想不到的一面。

  派出所順著這條線挖下去,挖到不少東西,又接到張父提供的線索,再一結合,確定王東強為了賴賬偷拿借據,深夜闖入小賣鋪行||竊。

  張父的臉色難看,「那煙和現金也是他拿的吧?」

  派出所的人說這個沒有證據,不能百分百確定,「死者完全可以順手拿一些東西。」

  「張老闆,當初你報案的時候為什麼不把借據被偷的事說出來?你要是早說了,我們不早就把人給抓住了嗎?」

  張父支支吾吾,說這些年搞工程,家裡已經沒什麼錢了,借給王東強的那五十萬還是從借款公司借的,他哪兒敢往外說啊。

  要是讓他老婆知道這件事,這個家就別想過一天安寧日子。

  這只是原因之一,還有個原因是張父年輕時候也做過虧心事,心虛。

  案子破了,張父一點都高興不起來,他蹲在門檻上抽煙,想著那五十萬的債務,跟石頭一樣沈甸甸的壓在心口。

  派出所的人說在王東強那兒沒有搜到借據,不過銀行有他存入五十萬的記錄,可是他那老婆已經說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說的時候還摸著鼓出來的肚皮,哭的要死要活。

  張父恨恨的往地上吐口痰,操||逼|的,王東強死了還擺他一道!

  廚房裡傳出很大的聲音,張母不知道又在摔什麼東西,在得知老伴借給王東強五十萬後不吵不鬧,就是時不時的製造出讓人恐慌的動靜。

  知道了這件事,黃單還是沒有填,他總覺得進小賣鋪的除了王東強,應該還有個人,不知道是不是第一個死的周陽。

  這次沒有兩個機會,黃單必須要等事情水落石出了再填。

  幾天後,徐偉帶人前來,從後面的工棚里搜到一根麻繩,從那上面檢測到兩個血跡,查證後確認是死者王東強和周陽的。

  他們還在王東強的住處搜到一張借據,是他給周陽打的五萬塊,和傳言的一模一樣。

  凶殺的原因是圖財。

  兩起案子前後都破了,就跟老天爺開眼了似的,突然就順利了起來。

  周陽的父母過來哭鬧,說王東強是個殺||人||犯,死了活該,還讓他們家把兒子賠給他們。

  王東強的老婆躲在樓上不下來,他妹妹妹夫也把小賣鋪的門緊關著。

  下午他們就走了,走的匆忙,小賣鋪里的很多東西都沒退掉,門也沒鎖,被工人們你拿一個我拿一個的給拿沒了。

  王東強死後,工人們照常在漫天的灰塵里忙的腰酸背痛,誰也沒有再議論他的事,日子平淡也枯燥。

  炎熱終於過去了,秋姍姍來遲。

  黃單依舊沒有填交這個世界的任務,他不急。

  十二月份發生了一件事。

  對面那個工程的負責人跑了,起先只是賀鵬那撥人沒有發到工資,他們天天在公司門口鬧,拿推土的車子推在門口,不讓其他工人乾活。

  他們那麼做,讓戚豐和幾個工頭帶著的其他工人都沒法乾活,很快就全停了工。

  負責人被人掩護著逃到鄉下,還是被幾個工人找到了,吃飯睡覺上廁所都盯著,直到把他送進派出所里。

  寒風咧咧,一伙人到縣||政||府鬧,沒鬧出結果就上市||政||府鬧,今天說下週一一定會給個交代,下週一說過幾天,一直往後拖。

  工人們穿軍大衣帶著被子去政||府里睡,持久戰打了十來天,換來一百的生活費,花光了以後,他們不得不自掏腰包買車票上廣州的zjsj總部鬧。

  有的人沒去,在等消息。

  去了的那撥人回來了,說總部不承認,還說負責人不是SJ的人,只是打了個SJ的牌子,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騙局。

  SJ請來幾個保安,怕工地上的材料被偷。

  工人們沒工資,買東西的次數都少了,整天碎碎叨叨的說沒錢吃飯了,小賣鋪的生意一下子淡了很多。

  黃單天天看著工人們無精打采的身影晃來晃去,那種迷茫和焦慮都把他給傳染了。

  眼看就要過年了,劉總大發善心,准許工人去工地上拿鋼筋賣,四毛錢一斤。

  黃單看到戚豐站在路邊,就走過去跟他一起聞著冬天的冷氣,「我爸說他還好沒借錢做,不然就完了。」

  戚豐的煙沒戒掉,他吐出一口煙圈,「你爸運氣不錯。」

  黃單望著工人們抱著鋼筋出來,「不去搬一些?」

  戚豐彈彈煙灰,「值不了幾個錢的。」

  黃單說,「那怎麼辦?政||府不管了嗎?」

  戚豐嗤笑,「管不過來的。」

  他抽煙剩下的幾口煙就把手抄進外套的口袋裡面,「風大,回去吧。」

  黃單說,「公司里有情況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戚豐懶懶的笑笑,「別擔心,搞工程就是這麼個樣子,風險大的很,你男人不會垮掉的。」

  元旦過後,政||府給工人們買了回家的車票,他們口袋里揣著賣鋼筋得來的一兩百,唉聲嘆氣的離開了。

  賀鵬沒有什麼頹廢的情緒,按理說,工人也就只有上萬的工資沒發,他的損失可就大了。

  黃單給他算錢的時候隨口問道,「賀工頭打算繼續留在這裡?」

  賀鵬按著手裡的打火機,「工程都成那個吊樣子了,還留這裡幹什麼?喝西北風啊?」

  黃單從背後拽了個袋子把櫃子上的煙和酒裝進去,「賀工頭有別的出路?」

  賀鵬皮笑肉不笑,「你小子還是這麼愛問問題。」

  黃單說,「只是好奇。」

  「我聽戚工頭說他會待上一段時間,或許還有轉機。」

  賀鵬拎走袋子,「有個屁轉機啊,等著有人來收爛尾樓,還不如等著天上掉金子。」

  黃單拿出手機給戚豐發短信,剛發送出去,當事人的身影就出現在小賣鋪門口。

  「剛才賀鵬沒跟你說什麼吧?」

  「沒說什麼。」黃單問道,「你們接工程,會跟負責人簽合同嗎?」

  戚豐的身上沒煙味,嘴裡有薄荷糖的味道,「簽了,合同里寫的是樓蓋到九層給錢。」

  他扯扯嘴皮子,聲音模糊,「那個姓楊的孫子現在被關在派出所里,死活就是沒錢,什麼辦法都沒有。」

  黃單抿抿嘴,「那不就是個騙子?」

  戚豐聳聳肩,用著輕鬆的語調,眼裡卻浮現一抹冷意,「是啊,就是騙子。」

  黃單繞過櫃台,「工程爛尾,你們工頭會損失多少?」

  戚豐說要看情況,如果是包工包料的,鋼筋混凝土,塔吊等的建築材料都沒給錢,怎麼也得幾百萬。

  現在誰都要不到錢,只能這麼著了,逼急了就是一條命。

  黃單問道,「賀鵬是包工包料?」

  戚豐找了個凳子坐下來,「嗯。」

  黃單覺得怪異,幾百萬啊,賀鵬沒理由那麼無所謂。

  除非……

  黃單剛生出的一個念頭就被男人的聲音打亂,「叔叔養你沒問題的。」

  戚豐的舌尖裹著薄荷糖,「我留在這裡陪你過年,過完年你陪我去別的城市。」

  黃單說,「好哦。」

  戚豐的音量放的更低,「說實話,叔叔真沒見過你這麼乖的。」

  黃單瞥他一眼。

  戚豐忽然說了一句,「你回去問問你爸,他跟賀鵬之前是不是搞過什麼工程。」

  黃單反問,「怎麼?」

  戚豐說,「我覺得賀鵬不對勁。」

  黃單晚上找著機會,就走到原主爸身邊,吸著二手煙把戚豐說的事問了。

  張父剛丟下飯碗就吞雲吐霧,「當初是有一個工程,就是政||府的那個,還是賀鵬給弄到手的,他說手上的錢不夠,一個人做不下來。」

  黃單沒出聲,面不改色的聽著。

  大概是人死的死,錢也沒了,事情已經塵埃落定,張父沒有再像前段時間那麼遮掩,「王東強說他要做,爸跟賀鵬各借了幾十萬給他,工程搞完了給我們兩個分成,都是打了借據,簽了合同的。」

  黃單覺得這件事更蹊蹺了。

  王東強死了,他沒房沒車,問賀鵬借的幾十萬,還不知道猴年馬月能還,更大的可能是不了了之。

  賀鵬就不憤怒,不慌?

  黃單還發現了個奇怪的現象,警方怎麼查不到那個工程?

  他蹙蹙眉心,會不會上頭有人參與了進來?

  張父把煙頭丟地上,「現在爸越想越不對勁,王東強又死了,要問個事都問不了。」

  越想越氣,張父把凳子踢開,站起來背著手走動,「操||逼的王東強,死前還把借據給偷了,要不是查到銀行的記錄,我說破天都沒人信。」

  黃單問,「爸,你說王東強他是不是被騙了?」

  張父沒一點同情心,「說不定。」

  他說起一段往事,十幾二十年前有個朋友找他,介紹了一個工程,他信以為真,一頭熱的栽進去,結果就被騙了幾萬。

  那時候的幾萬塊跟現在的幾萬塊不是一個概念,張父差點自殺。

  人心險惡,為了利益,什麼事都乾的出來。

  張父嘆口氣,「別跟你媽說一個字,不然她會鬧翻天。」

  黃單答應了,「爸,你不是說當時你跟賀鵬都借了王東強一筆錢嗎?王東強把給你打的借據毀了,那他給賀鵬打的……」

  張父打斷他,「這還用說?」

  「王東強肯定要偷就偷兩個,不可能留著誰的。」

  他沈吟,「不過,賀鵬興許把借據那種東西保管的更隱秘,王東強沒偷到,賀鵬出事十有**就是他做的,借據偷不到手,就想把人弄死。」

  黃單捏著手指,「賀鵬借王東強的錢打水漂,工程又出事,他應該很急的。」

  張父冷哼,「可不是,那小子心態倒是很好,跟個沒事人似的。」

  「再說了,心態好不好的都一個樣,王東強家擺明著就是有命沒錢,搞不好多上門幾次,就鬧出人命,倒霉的還是自己。」

  黃單望著虛空一處發呆,話是那麼說,可是那種事攤在誰身上,怎麼可能跟沒事人一樣?

  他的腦子里出現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張父喝口水,把水杯扣到桌上,「志誠啊,爸對不起你。」

  黃單知道中年人的意思,幫不到兒子,家裡欠那麼一大筆債,結婚的房子是沒希望了。

  這些他無所謂。

  黃單找了個藉口出去,拿手機打了個電話,「餵,是徐警官嗎?你好,我是張志誠……」

  J市的候車廳不大,環境衛生也很一般,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煙味,跟一線二線的大城市沒法相提並論。

  賀鵬沒帶什麼行李,就一個公文包,他看了一圈,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旁邊是兩個年輕女孩,坐過來一個高大的男人,她們不自覺的投過去打量的視線,不免有點惡心的蹙了下眉心。

  穿的體面,長的也挺英俊,怎麼頭髮那麼油啊?都能拽幾滴炒菜了吧,看起來好臟。

  賀鵬天生就是油性體質,身上臉上容易出油,頭上也是,他又不是勤洗頭髮的那種人,所以頭上總是油膩膩的,黑到發光。

  察覺兩個女孩的視線,賀鵬扭過頭,風流多情般的勾唇對她們笑了笑。

  兩個女孩害羞的臉一紅,沒好意思再看。

  賀鵬習慣的調||戲一次,就抖開剛買的報紙看起來,把財經娛樂體育都粗略地挨個翻了翻,他莫名的有些心神不寧。

  媽的,這兒沒建機場,他還得先去N市才能坐飛機。

  賀鵬隔一會兒就看手機,往常他覺得時間過的特快,一轉眼就到中午了,怎麼今天這麼慢?感覺過了很長時間,竟然還不到半小時。

  剛出現檢票的通知,賀鵬就去那裡排隊,他一摸口袋,車票沒了。

  把公文包和衣服褲子的幾個口袋都找了個遍,賀鵬鐵青著臉踹了一腳座椅,他急忙跑去買票,緊趕慢趕的買到下一班車。

  賀鵬上了個廁所出來,看見外面站著幾個人,他的身形一滯,臉上的表情詭異,「徐警官?你怎麼會在這兒?」

  徐偉是趕來的,氣息還很亂,他松松領口,「賀工頭,你涉嫌一起詐騙案,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還是一貫的溫和姿態,此時此刻卻比面無表情或者冷漠還要令人可怕。

  賀鵬臉上的笑容僵硬,他抓著公文包的手收緊,「詐騙案?徐警官,你搞錯了吧?」

  徐偉抬手,後面的倆人上前,欲要鉗制賀鵬。

  這時候正好有人經過,賀鵬一把將人推到那兩個警||察那裡,他撒腿就跑。

  徐偉慢條斯理的拉開皮夾克的拉鍊喘氣,他也不急著追上去抓鋪,還找了個地兒閒閒的點燃一根煙抽。

  賀鵬跑到樓下就發現門外停著幾輛警||車,他的身子踉蹌一步,知道自己這回插翅難飛了。

  徐偉幾人從大樓里走出來時,看到賀鵬被反手扣住壓在車門上,臉被壓的扭曲,嘴裡噴糞般的不停吐著臟話。

  見到徐偉,賀鵬的雙眼猩紅,青筋暴跳,掙扎的更厲害。

  沒可能的,所有的事都隨著王東強的自殺結束了,他現在已經全身而退,即將換個城市開始全新的生活,不可能查到他頭上的,一定是有人多管閒事。

  「是不是戚豐?」

  徐偉置若罔聞,他拍拍同事的肩膀,「辛苦了。」

  明明徐偉沒有回應,賀鵬卻更加確定,這整件事當中,戚豐始終都有在暗中參與,可能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又或許是在攪渾水,除了他就沒別人有這個能耐了。

  不對,還有那個張志誠,對方多次試探他,對他的懷疑就沒斷過,想從他身上搜查出破綻,還跟蹤王東強和周陽,一直都有在偷偷的調查。

  就是他們,一定是他們,我||操||你媽的,為什麼要多管閒事?

  賀鵬狼狽的被押進警||車里,他在心裡獰笑,一張臉扭曲起來,戚豐,張志誠,給老子等著,老子要你們不得好死!

  作者有話要說:  王東強和張父的事是真實例子,有一種人死要面子,極其容易被帶動情緒,很輕易的就會被自以為的兄弟騙到傾家蕩產,負債累累。

  負責人趁亂跑了,工頭和工人們上當受騙,這也是真事。

  去年12月份發生的,我在那邊目睹了整個事情的發酵過程,各種鬧持續了一個月左右,工人們來自五湖四海,不怎麼同心,最後只要到了一張回家的火車票和賣鋼筋分到的一兩百,到今年五月份,負責人還被關著,事情沒有別的進展,又多了一片爛尾工程。

  那zjsj總部是真實存在的,安全起見,我寫成了每個字的大寫字母。

  搞工程的風險太大了,未知也太多了,反正我家是看似越搞越有錢,其實是越搞越窮,一言難盡。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67章 小賣鋪

  不遠處的一輛車里,黃單坐在駕駛座上, 戚豐坐他旁邊, 倆人都透過車玻璃窗目睹賀鵬被抓。

  戚豐收回視線, 「走吧,去吃飯。」

  黃單沒動。

  戚豐捏他的腰,粗糙的手掌滑進羽絨服外套裡面,「發什麼愣呢,難不成你想去攔警車,跟賀鵬打個招呼,說聲一路順風?」

  黃單的嘴角抽抽, 他發動車子離開。

  將車站的輪廓徹底甩遠了,黃單轉著方向盤, 突兀的說了句, 「賀鵬手機里的視頻是你故意讓徐偉知道的。」

  他不是在提問, 而是在稱述事實。

  起初黃單只是萌生了一個不著邊際的猜想, 慢慢的,他才將那個猜想往男人身上扣。

  戚豐靠著椅背, 眼皮闔在一起, 「對。」

  男人的承認在黃單意料之中, 他放慢車速加入流水般的車流當中, 在等紅燈的時候說道,「你知道賀鵬對周陽的關注超過其他人,也清楚他存的是什麼心思。」

  「甚至賀鵬對周陽的偷窺你都知道,你也對他警告過。」

  車里只有黃單不快不慢的聲音, 「周陽死後,你見徐偉一直沒查出什麼線索,就自己親自動手,在那之後便發現了賀鵬手機里的秘密。」

  他頓了頓說,「你給徐偉拋了個根藤蔓,讓他順著藤蔓往下查。」

  戚豐叼根煙,啪嗒按著打火機,一口煙霧從他的唇間瀰漫出去,在逼仄的空間流竄不止。

  黃單說,「我有一個問題,王東強是殺害周陽的兇手,這個結果在你的預料之中嗎?」

  戚豐抽著煙,他沒有直面回答,而是自顧自的說,「賀鵬的確對周陽有不正常的心思,不過,他沒有殺周陽的動機。」

  「以我對周陽的瞭解,如果賀鵬對他用強,他一定會鬧的厲害,差不多是人盡皆知的地步,之前有次賀鵬摸他的屁||股,他差點就把對方的子子孫孫都給殺光了,這事很多人都知道。」

  黃單沒說話,在紅燈亮起後就跟在前面的車屁股後面,緩慢前行。

  「開始懷疑到王東強身上,是在那天中午我跟張瑤去公司找你,發現你被人打暈在草叢里之後。」

  戚豐的面色被煙霧籠罩,「其實那天快到中午的時候,周陽提前離開了工地,我到小賣鋪買煙,發現他不是回的宿舍,那方向是往公司那邊去的。」

  「當時我沒想那麼多,直到我在公司找你的途中,無意間發現了王東強跟周陽的身影,我急急忙忙的找你,就沒上去看情況,只是遠遠的掃了一眼。」

  把煙灰彈出車窗外,戚豐扯扯唇角,眼底有幾分自責,如果稍微上點心,或許事情會有另一種結局,「等我事後察覺出不對勁,想要問周陽時,他死了。」

  黃單抿嘴,「你有沒有懷疑過我?」

  戚豐哼笑,「懷疑你什麼?你幾斤幾兩叔叔清楚的很,雞都不會殺的小東西。」

  黃單無語。

  不會殺雞,不會抹雞脖子的事他是說過,沒想到男人還記著。

  戚豐似是看穿他的小心思,「廢話,你說的哪句話,哪件事叔叔不都記在心裡,跟你說吧,叔叔這一大把年紀了,更年期已經快來了,記憶力也正在衰退,能記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全給你佔了。」

  黃單說,「你還不到四十歲。」

  戚豐吸一口煙,誇張的擺出滄桑感,「是啊,叔叔都快四十歲了,哎,歲月不饒人啊。」

  黃單,「……」

  在這幾句話之後,車里的氣氛比之前要輕鬆許多。

  過了兩個路口,黃單整理著腦子里雜亂的思緒,尋思戚豐在這整件事裡面起到什麼作用,他又問道,「之前我試探過你,小賣鋪被偷的那晚,你是不是也出來過,你沒告訴我。」

  戚豐叼著煙,說話時那根煙一抖一抖的,「是出來過。」

  「什麼時候忘了,我是起來上廁所的,看到賀鵬鬼鬼祟祟的出去,就跟在了他的後面。」

  黃單一愣,他以為那晚只有周陽出來過,不曾想這裡面不止有戚豐的事,還有賀鵬,「然後你看到了什麼?」

  戚豐說什麼都沒看到,他低罵一聲,「媽的,不知道哪個孫子在地上拉了一泡,被叔叔給踩到了,害的叔叔找地兒蹭半天。」

  黃單現在的心情難以形容。

  差不多就是你已經聚精會神,做好完全的準備等著精彩環節的到來,結果卻因為一泡屎給毀了。

  戚豐吐出一個煙圈,「深更半夜的,我把鞋底蹭乾淨了,也懶的再去找賀鵬的身影,等我回了宿舍,周陽不在。」

  他沒往下說,那時候他並沒有過多在意。

  戚豐之所以在周陽死後插手進來,不單單因為他是自己帶到這個城市來的,突然就死了,更是死的不明不白。

  還個原因是戚豐在第二天聽周陽說起自己去過小賣鋪的事,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而沒有單獨把這件事拎出來詢問。

  甚至連賀鵬那裡,戚豐都沒提過。

  說到底,對於周陽的死,戚豐還是有點怪自己疏忽了。

  周陽比他小了將近二十歲,平時的溝通沒有問題,但僅僅在淺層,要是涉足對方的領域,一定會出現很大的分歧和矛盾。

  畢竟非親非故,憑什麼干涉?周陽會反感的。

  戚豐的包容和耐心很少,從前吝嗇到誰也不給,現在全捧給了身旁的人。

  黃單過了會兒問,「周陽死的那天把賒的賬都還了,還抽好煙好酒,你問過他的錢是哪兒來的沒有?」

  戚豐說他問過,周陽打哈哈,說是自己存的。

  他可以理解,人都有不想跟別人分享的事,誰也不例外。

  之後不久,戚豐就想起來周陽死之前說過的話,字裡行間都在說,他想做有錢人,過好日子。

  車里安靜下來,煙草味肆無忌憚。

  戚豐抽完一根煙就沒再抽,他剝了個薄荷糖丟嘴裡,拿舌尖裹著吸溜幾下,喉嚨里涼颼颼的,太陽穴一抽一抽,人清醒多了。

  黃單說,「這些事你都沒有跟我說過。」

  戚豐斜眼,「不高興?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對叔叔隱瞞了多少事。」

  黃單垂垂眼皮,不用摸良心都知道自己對男人隱瞞了很多,他的任務,穿越,這都是絕對不能提的。

  算了,不重要的,別想了。

  戚豐見青年沈默,以為他在生自己的氣,就靠近點在他耳朵上親一口,「不生氣了啊,叔叔以後什麼都跟你說。」

  黃單看著路況,「我沒生氣,我在想,我心裡的秘密比你多,覺得自己對不起你,怕你難過。」

  戚豐一愣,他半響笑出聲,「傻瓜。」

  黃單停車等紅燈,任由男人捧住他的臉親,鼻息糾纏。

  那顆薄荷糖從戚豐的嘴裡到黃單嘴裡,最後又回到戚豐嘴裡,來了個三十秒的旅遊。

  黃單問道,「那個工程的事,是你透露給警方的嗎?」

  戚豐說是。

  黃單猜到了,他給徐偉打了個電話,等於是跟男人想到一塊兒去了,過了片刻他追問,「工棚里的麻繩和借據,是你乾的?」

  王東強應該把作案工具丟了才是,不可能放起來的,那太蠢了,完全就是給別人發現自己殺人的機會。

  還有王東強給周陽打的五萬塊的借據,那應該是他從周陽那兒偷拿的,既然都偷到手了,肯定會在第一時間毀屍滅跡,又怎麼會放在自己的住處,等著被人翻出來?

  然而戚豐的答案出乎黃單意料,他說不是。

  黃單蹙眉,「不是你?」

  戚豐嗯了聲,他拿起旁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幾口,「叔叔是有意給警方提供過幾個線索,但沒有那兩個。」

  黃單若有所思。

  如果不是戚豐,那會是誰?

  誰迫不及待的想著事情不要再節外生枝,盡快塵埃落定?

  戚豐看了眼心不在焉的青年,「開車的時候不要三心二意,叔叔的全部家當都在你的車上,你悠著點。」

  黃單回神,他抽空側頭,好奇的問了聲,「全部家當?在哪兒?」

  戚豐給了他一個「不就是你」的眼神。

  黃單的唇角彎了彎。

  在這一秒,他還在跟戚豐有說有笑,下一秒,就和迎面過來的車險險擦身而過。

  刺耳的急剎車聲後,黃單把車停在路邊,耳邊嗡嗡響了好一會兒,才有男人的聲音穿透進來,緊張慌亂,「有沒有事?」

  他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眼睛閉著,滿臉都是細汗,驚魂未定的搖頭,「沒事。」

  雖然黃單知道自己在沒有到離開時間前是不會死的,但死亡往他身上撞時,靈魂照樣會發出痛苦的信號。

  黃單的呼吸濕熱,抓著方向盤的手被拽下來,粗糙汗濕的掌心把他包住了,伴隨男人僵硬的玩笑,「叔叔差點嚇的尿褲子了。」

  鼻端有淡淡的血腥味,黃單猛地一下就把眼睛睜開,他看到男人右邊的額角有一片血跡,眼皮狠狠跳了跳,「你頭破了。」

  戚豐微怔,「是嗎?」

  他抬手抹了抹,把手拿下來瞧著抹到的血,錯愕的笑,「還真破了啊。」

  顧不上別的,黃單快速解開安全帶往男人那邊湊,他看著那些血往男人的臉上淌,嗓子里的聲音發緊,「怎麼撞的?」

  戚豐想不起來,車開過來時,他什麼也沒想,等到反應過來時,人就是側過身去護住青年的姿勢,壓根沒發覺自己的頭撞到了。

  有交||警過來查問,黃單叫戚豐在車里坐著,他自己下了車。

  再過半個月就過年了,寒冬臘月的,風帶著冰冷的刺刀,刮的人哪兒都疼。

  黃單手抄進羽絨服的口袋里,交警問什麼都是一五一十的回答,全程配合,他再回車里,戚豐已經暈了過去。

  戚豐的爸媽都不在了,他受傷進醫院,也沒個家人過來。

  黃單給男人辦理住院手續,該交的費用都交了,他沒走,在病房裡陪著。

  午飯時間早過了,黃單忘了吃,這會兒事情都忙完了,他的胃里就有點不好受,但是他又不想一個人去吃東西。

  病床上的人沒醒。

  黃單先是站在床邊,然後走到窗戶那裡往外面看,最後搬個椅子過來,坐在床前盯著男人看。

  「系統先生,他為什麼還沒醒?」

  系統,「抱歉,黃先生,在下目前未曾踏足醫學領域,無法回答。」

  黃單說,「醫生跟我說,他沒有生命危險,可我還是很擔心,在他醒過來之前,我不想吃飯,不想喝水,更不想離開,只想待在有他的地方。」

  系統,「在下認為,這大概就是愛吧。」

  黃單點點頭,「是哦。」

  他想起來了什麼,古怪的說,「系統先生,我到現在都還沒填任務,你不問問我嗎?」

  系統,「無需多問,在下相信黃先生的判斷和決定。」

  黃單嘆口氣,他其實是沒法解開難題,第六感告訴他,答案不止是王東強,還有別人,但他卻不能確定真假,現在能做的就是等,看看自己的耐心好不好。

  口袋里發出嗡嗡聲,黃單拿出手機,他看到來電顯示就出去接,「餵。」

  那頭是張母的聲音,問他在哪兒,怎麼到鎮上買只醬鴨把人給買丟了,「趕緊的,劉總早就來了。」

  黃單這才想起來醬鴨的事,他抿嘴,「媽,我現在在醫院……」

  電話里立刻就傳來張母的大嗓門,伴隨著一連串的詢問,「醫院?出什麼事了啊?志誠你是不是開車沒留神撞哪兒了?車撞的厲害嗎?那個戚豐呢?他不是跟你一道走的嗎?媽問你話呢,你怎麼不說話啊?」

  黃單剛要說話,就聽到電話里的喊聲,「老張,你還抽什麼煙啊,志誠撞車進醫院了——」

  「……」

  黃單掛掉電話,給原主爸打了一個,在對方開口前快速把事情給說了,「爸,我等戚豐醒來看看情況再說。」

  張父叫張母別說話,他嗯嗯兩聲,「行吧,你看著辦,有什麼事就給爸打個電話。」

  黃單掛電話前,聽到劉總的聲音,在詢問戚豐的傷情,他把手機捏住,想了想又打回去,「爸,劉總為什麼要來家裡吃飯?」

  張父走到外面,沒好氣的說,「人劉總跟你爸是朋友,吃個飯怎麼了?還為什麼,你哪兒那麼多為什麼,就這樣吧,你自己買點東西吃,戚豐沒事了就回來。」

  他嘮叨了句,「真是的,上個班也不好好上,不知道你最近都在幹什麼。」

  黃單說,「我跟主任請過假了。」

  張父發起脾氣,「你跟他請假有什麼用啊,他又管不了什麼,還得要你爸我跟老總打招呼,你爸這張老臉都被你給丟盡了!」

  黃單聽著嘟嘟聲,他抿抿嘴,轉身回了病房。

  下午三點多,戚豐醒了。

  見男人不說話,也不動,黃單騰地站起來,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晃,「這是幾?」

  戚豐沙啞著聲音,「二。」

  黃單伸出兩根手指,「那這個呢?」

  戚豐半搭著眼皮,「一。」

  黃單坐回椅子上,「你故意的,我不想跟你說話。」

  戚豐笑起來,他被口水嗆到,難受的咳嗽起來,咳的整個身子都往上抬。

  黃單湊上前給男人順順氣。

  戚豐咳嗽了好一會兒,失血過後的臉上多了一點血色,他喘著氣說,「叔叔剛才逗你玩,報應來了。」

  黃單蹙眉看他,「有沒有哪兒不舒服?惡心嗎?想不想吐?」

  戚豐搖頭,「我挺好的,沒覺得信,也不想吐。」

  黃單繼續問,「那你有沒有感覺腦子里有什麼東西在晃動?」

  戚豐的面部抽搐,調整了呼吸說,「得問你自己啊,我的腦子里只有你。」

  「……」

  黃單趕緊通知醫生護士,人來了以後,他就在一旁看著那幾人給男人做檢查,說是要留醫院觀察兩三天,沒有大礙就可以出院了。

  等到醫生護士都離開了,戚豐就把黃單叫到床前,「頭低下來,讓叔叔親兩口。」

  黃單照做,「想吃東西嗎?我去給你買。」

  戚豐剛想說不要就改了口,「你看著買吧。」

  黃單把皮夾拿出來翻翻,「那你等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戚豐的視線從門口收回,他頭暈目眩,渾身無力,直犯惡心,哪兒有什麼胃口吃東西,不過是聽到青年的肚子在叫,知道對方沒吃午飯才那麼說的。

  黃單回來時,發現男人閉著眼睛,他把門帶上,對方就醒了。

  戚豐強撐著吃了兩口粥,暈暈欲睡。

  黃單把剩下的粥吃了,收拾了一下桌子,「我下午不去公司,在這裡陪你。」

  戚豐聞言,就撐起眼皮得寸進尺,「晚上呢?」

  黃單說,「晚上要回去的。」

  戚豐舔了舔發乾的嘴皮子,「你要回去?小東西,你就放心把叔叔一個人留在醫院?」

  黃單說,「你現在沒什麼事了。」

  戚豐立馬就虛弱起來,「誰說的,叔叔現在就很暈,哎喲不行了,頭好痛。」

  黃單不說話,只是看著男人。

  戚豐這戲都演起來了,索性演到底,他拽著青年的手不放,「不要回去,晚上睡這裡,叔叔怕。」

  黃單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你怕什麼?」

  戚豐放低音量,用說悄悄話的方式說,「我以前聽老一輩的人說到了夜裡十二點,停屍房裡的屍體就會出來,在醫院裡找替死鬼。」

  黃單說,「這話你也信?」

  戚豐一本正經的說瞎話,「信啊,你不信?」

  黃單懶的搭理。

  戚豐再接再厲,他又找了幾個藉口,為了把人留下來,臉皮都不要了。

  黃單晚上沒回去,自然免不了聽原主爸媽碎碎叨叨了好一會兒,無非就是人沒事就行了,明天還要上班之類的話。

  畢竟戚豐對他們而言,只比陌生人好一點。

  戚豐的頭上纏著紗布,精氣神不錯,比白天好多了,他能自己上廁所,還偏要黃單扶著,順帶著照顧了一下家裡的老夥計。

  黃單怕壓到戚豐,就在沙發上窩著,沒去床上。

  戚豐望著沙發上的青年,「上來睡。」

  黃單背對著男人,「不行,我上去了,你會睡的很不舒服。」

  他聽到輕微的聲響就轉過頭,男人已經撩開被子下床,推著輸液架子往自己這兒來了。

  片刻後,戚豐心滿意足的把人摟在臂彎里,他在心裡嘆息,這傻子,說什麼上來睡,他會睡的不舒服,難道就不知道要是讓他一個人睡,他根本就睡不著嗎?

  黃單沒敢亂動,怕壓到男人。

  戚豐側低頭,唇貼上青年柔軟的發絲,「有沒有哭?」

  黃單說,「沒有。」

  戚豐咂嘴,「沒良心的小東西,平時咬你一口,你都能哭的要死要活,你男人滿臉血的進醫院,你竟然沒哭?哎,太傷心了。」

  「我疼了才會哭。」

  黃單說,「送你進醫院的時候,我的心有點疼,想哭來著,但是護士要我給你辦手續,我分散了注意力。」

  戚豐愣了愣,他在青年的額頭重重親了一下,拿乾燥的嘴唇不停摩擦,「傻瓜。」

  黃單的脖子後仰一些,頭抬起來,「說我?」

  戚豐趁機低頭碰到他的嘴唇,舌頭伸進去,「不是,叔叔說的是自己。」

  頭上有傷,戚豐沒乾別的,只是把人親了會兒,就摟著睡覺。

  第二天黃單回去上班了。

  中午張母讓他看店,他說要去醫院看戚豐,張母好半天都沒回神。

  「老張,志誠什麼時候跟戚豐走的那麼近了?」

  張父在門外抽煙,「我哪兒知道。」

  張母懶的跟他廢話,等兒子回來了就問,「志誠,你明天還要去醫院看戚豐?」

  黃單放下背包,「嗯。」

  張母納了悶了,「不是說他沒事了嗎?你乾嘛天天去?」

  黃單認真的說,「媽,當時是我開的車,我有責任,而且要不是戚豐護著我,現在躺醫院裡的就不是他,是我。」

  這話把張母一肚子的疑問都給壓住了,她心想也是,人好歹是為兒子受的傷,多看看也是應該的,「那你找個時間把過期的泡面退了去,再進點麵包,還有那種巧克力的,貴點的餅乾,釣魚的會過來買。」

  黃單說,「好哦。」

  戚豐出院當天,黃單開車去醫院接他,倆人還沒出病房,就接到了張瑤的電話。

  張瑤剛睡醒,聽聲音能聽的出來,「哥,聽媽說你撞了車,戚大哥還因為替你擋了一下受傷了,怎麼樣?沒事吧?」

  黃單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中間,繼續整理著桌子,「沒事了,他今天出院。」

  張瑤說那就好,「戚大哥挺可憐的,那麼大年紀了,沒老婆沒孩子,家裡好像也沒個什麼人,他在外面生個病都沒人端茶遞水。」

  黃單的手機被一隻大手拿走,開了免提。

  湊巧的是,張瑤說的那句話,戚豐是一字不漏的都聽見了。

  張瑤不知道,一個勁的說戚豐怎麼怎麼不容易,怎麼怎麼仗義,「哥,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我姐,我一定拼死了幫你把戚大哥追到手。」

  「真的,戚大哥能成為咱家的人,那該多好啊,哎,你怎麼不是我姐呢?」

  黃單的腰被圈住,脖子里有濕熱的氣息,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由著男人親他的耳朵,還|舔||起來了。

  電話那頭的張瑤說起另一個事,「哥,我閨蜜在微信找你,你怎麼也不回個信兒啊?人家畢竟是女孩子,不管怎麼說,你的風度不能丟啊。」

  黃單明顯感覺病房裡的溫度下降了好多,「我沒注意過。」

  「那你現在注意一下。」

  張瑤苦口婆心,「哥啊,我這輩子是不可能結婚的了,爸媽那兒只能靠你了。」

  黃單覺得這電話再打下去,他的屁||股會壞掉的,不對,不會壞,他有菊||花靈,「我有事,先不說了。」

  通話結束,黃單的脖子就被咬了,他疼的吸氣,「輕點。」

  戚豐在笑著,嗓音里透著危險,「你妹妹對你這個哥哥的事還真是上心。」

  黃單要哭了,「你別咬我。」

  「不咬你咬誰?」

  戚豐扣住青年的腰部,唇||舌在他的脖子里掃動,「你真的對女人沒感覺了?」

  黃單沒有回答,只是說,「我的第一次是跟一個男的做的。」

  戚豐咬住他脖子上的一塊不松口,模糊不清的問,「哪個男的?」

  大有一種你說出來,明兒我就弄死他的架勢。

  黃單疼的哭出來,「正在咬我的那個人。」

  戚豐一震,他笑起來,眉眼都是溫柔的,「真的啊,你不會是在哄叔叔玩吧?」

  黃單不搭理,他轉過身,看到男人樂成了個傻子,「這麼開心?」

  戚豐嘆息,「能不開心嗎?」

  他哎一聲,「叔叔活了三十多年,在遇到你之前,連別人的手都沒拉過,更別說抱抱親嘴上床睡覺了。」

  黃單說,「我也是。」

  戚豐信了,他喜歡相信這句話。

  工人們都走了,宿舍空著,戚豐想怎麼睡就怎麼睡。

  黃單不喜歡去那兒,周陽的床鋪靠著戚豐,他們做||愛時,總覺得有點怪。

  戚豐看出來了他的不自在,連夜換了個宿舍住。

  黃單去的次數多了。

  年前黃單接到徐偉的電話,得知整件事的始末。

  賀鵬對周陽多了其他的心思,小賣鋪被偷的清晨,他準備撒泡尿再回去睡的,正巧看見周陽出來,一時興起就在後面跟著,聽見了周陽跟王東強的對話。

  原來晚上快十二點的時候,周陽來小賣鋪買吃的,看到王東強從裡面出來。

  煙和現金是王東強給周陽的封口費。

  但是周陽覺得,王東強能把煙和現金全都給他,自己偷的肯定更值錢,他起了貪念,就想敲詐一筆。

  王東強也不是個好說話的主兒,他沒同意。

  周陽其實並不知道王東強進小賣鋪偷拿了什麼東西,故意跟其他人說起當晚的事,是在警告王東強,如果不給錢,他就會把對方進小賣鋪的事說出去。

  只不過是五萬塊而已,王東強雖然手裡暫時拿不出來,但也不會因為這點錢就殺了周陽。

  況且他也給周陽打了借據,倆人暫時達成了協議,說會在年前把錢給他。

  王東強對周陽動殺念的原因,是發現黃單跟蹤周陽,怕有一天查到自己頭上。

  還有個原因是周陽太天真了,他想一出是一出,也許現在說好了,什麼時候就會變卦,根本不是個好打發的角色,王東強這才不得不對周陽殺人滅口。

  周陽死後,王東強偷偷進過宿舍,翻動他的東西找那張借據,可惜沒找到。

  賀鵬一直在暗中留意,他先王東強一步拿走了借據,等到合適的時機,再將借據偷放進對方的住處。

  包括偷偷撿回王東強的作案工具,放進工棚裡面。

  賀鵬那麼做,是為了讓警方盡快破案,以免夜長夢多,他不想有什麼人和事壞了自己的計劃。

  王東強吃藥的事,賀鵬早就知道了。

  這還是賀鵬無意間聽到王東強跟他老婆吵架得來的信息。

  所以賀鵬才會在最初搞個騙局的時候,覺得王東強是最合適的人選。

  一個家族有神經病史的人,自己還吃著藥,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情緒不穩定。

  瘋子嘛,很容易就會被煽動情緒,再稍微一刺激,做出極端的行為是很簡單的事。

  王東強那人也是賭了一把,他不但把自己給張父打的借據偷了,還想偷給賀鵬打的借據。

  但是王東強知道賀鵬不是張父,事情沒那麼容易,索性就利用周陽的死來嚇他,讓他神經兮兮的,找到機會製造一個意外,把他弄死。

  賀鵬命大,只是肩膀被砸傷了,人沒大事。

  有關王東強給周陽打五萬借據,想賴賬殺人滅口的流言是賀鵬故意放出去的。

  因為賀鵬發現來不及了,王東強不自殺,那兩天就會發現工程有問題,他必須死。

  後面的發展很順利。

  王東強從警||局回來,又聽到那些流言,他驚恐,害怕,不安,焦慮,想到自己有一大筆債要還,殺周陽的事也要暴露了,最終選擇了自殺。

  至於那個工程,不過就是賀鵬跟劉總合謀搞的一個騙局,張父借的五十萬,還有王東強自己出的那一筆錢,包括賀鵬假意合伙,借給他的幾十萬,最後都到了他跟劉總的腰包。

  點子是賀鵬出的,他手上有高利貸,被逼著沒辦法了,就動了不該有的念頭,打算拼死一搏,費心機說服了劉總。

  黃單問豆沙是怎麼回事。

  徐偉說根據賀鵬交代,豆沙是賀鵬弄死的,他懼怕狗,也很討厭,最主要的是豆沙有幾次都差點咬他。

  黃單又問為什麼豆沙的屍體會不見。

  徐偉說是賀鵬在弄死豆沙的時候,沒有注意防護措施,怕警方查到自己就把屍體挖出來燒了。

  關於張父借給王東強的那筆錢,徐偉說會根據實情處理。

  賀鵬是個小人,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警||方幾乎沒費什麼功夫,他就把劉總供了出來,還有他知道的幾個老總,包括政||||府沾到這件事的人。

  張父一聽那五十萬有著落,高興的喝了很多酒。

  張母擺了好多天的臉色也緩了下來。

  黃單沒想到答案真的只有王東強一個,之前是他想多了,他交完任務,唏噓了一下。

  王東強到死都不知道那個工程是個騙局。

  原主爸那慶幸的樣子,恨不得立刻開長途車回老家祭拜老祖宗。

  任務完成了,不出黃單所料,他還在這個世界,等著該離開的時候到來。

  今年的聖誕跟元旦連在一塊兒,張瑤沒課,早早就過來了,她拿兼職的錢買了幾瓶蜂皇漿,給了戚豐一瓶。

  戚豐不愛喝那玩意兒,舉得刮嗓子。

  黃單早上先在家裡喝,然後在戚豐那兒喝,他聽到張瑤說過年再買幾瓶就趕緊勸阻。

  張瑤一臉不識貨的表情,「哥,蜂皇漿喝著好呢。」

  黃單心說,東西是好,但是喝多了會有問題的,「還是別買了,浪費錢,你看爸媽他們都不喝。」

  張瑤剝著瓜子米,「你喝不就行了。」

  她認真又關心的說,「哥,你這還沒成家呢,身體一定要搭理好,給我未來的大嫂一個幸福美滿的生活,你懂得。」

  黃單,「……」

  張瑤把剝好的瓜子米給他,拍拍手說,「明天去摘橘子,後天去遊樂場,就這麼定了!」

  黃單看一眼手裡的一把瓜子米,他一顆顆的拿起來放進嘴裡,心想有個妹妹挺不錯的,弟弟應該也好。

  可惜了,他連父母都沒有,更別說兄弟姐妹。

  吃過午飯,張父說要去河邊釣魚,還難得的叫上了戚豐。

  黃單跟張瑤在小賣鋪里看電視,插播廣告的時候就都往門外瞥,發現他倆在小齊那兒拿了蚯蚓和魚料,頭對著頭蹲在地上弄漁具。

  張瑤掰著橘子吃,口齒不清的說,「喲,爸,你跟戚大哥這是哥倆好啊。」

  黃單抽抽嘴,不敢看男人的臉色。

  戚豐面不改色,就是對張瑤笑的時候,她沒來由的哆嗦,怕怕的。

  張瑤望著他爸上了電動三輪車,戚豐在前頭開,倆人揚長而去,留下一灘灰塵,「哥,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戚大哥在生我的氣。」

  黃單剝橘子,不是錯覺,是真的,他就是生氣了。

  沒過多久,黃單就收到短信,男人問自己是不是看起來很老。

  黃單想了想才回兩字「不老」,他要發送的時候又加了幾個字「我很喜歡」。

  河邊的戚豐把手機塞口袋里,身上的氣息明顯的緩和很多。

  張父找窩撒了把魚料,隨口問了一句,「小戚,女朋友找你了吧?」

  戚豐笑了笑。

  張父把小馬扎挪挪,一屁||股坐上去,「我家志誠要是把人生大事給辦了,我跟他媽。」

  戚豐正在拽魚鈎,他的手臂一抖,一不留神就被魚鈎鈎破了手指。

  血珠子瞬間就冒了出來,戚豐沒反應,直到張父喊了聲他才回神,發現血把那根手指都染紅了。

  張父搖搖頭,「你想什麼呢?手破了都不知道。」

  「我在想這地兒的魚好不好釣上來,不行就到前面那個湖里去釣。」

  戚豐用紙巾按住手指上的傷口,「人生大事還是要看緣分吧,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要是沒緣分,硬湊到一個鍋里吃飯,那鍋早晚都得摔掉。」

  張父點根煙,「說的也是。」

  他甩給戚豐一根,「你明年有什麼打算?」

  戚豐摸摸幾個口袋沒摸到打火機,想起來自己又開始戒煙了,他就把煙還給張父,「我會到C市去。」

  張父說笑,「你要是有活兒,也給我介紹一個啊,我這小賣鋪是賺不到什麼錢了。」

  戚豐也笑,「好啊。」

  找到好窩,半個下午能釣好幾斤,張父跟戚豐倆人魚簍里的魚全倒出來,滿滿一大澡盆。

  工人們離開後,好幾個食堂都關門走人了,現在只留著一個,環境衛生很差,吃飯的人不多,都是熟人。

  食堂里的人是一個地兒的,喜歡在門口放爐子燒火來取暖,煙味刺鼻。

  戚豐不想去那兒吃,他寧願花點時間去鎮上,或者就是直接買麵包泡面解決三餐。

  人釣了那麼多魚全都給家裡了,自己一條沒留,張父張母面子上怎麼說也得把人留下來吃晚飯,關於這點,老兩口達成了共識。

  戚豐求之不得。

  對他來說,魚吃不吃無所謂,重要的是人,即便不吃,不碰,有的看也好。

  所有的魚全放澡盆里養著,最大的要先吃,不然會鬧騰。

  張母就讓張父把比較大的挑出來殺了,還殺了一條青魚,煮了一大鍋,她在廚房裡喊,「志誠,你誰把爐子點一下!」

  黃單找來酒精丟爐子裡面,他剛拿了打火機,還沒去點,打火機就被戚豐拿走,麻利的把酒精給點著了,「別燙著。」

  裡屋的張瑤剛好看見了這一幕,她也沒多想。

  等到晚飯快吃完的時候,黃單跟戚豐坐一塊兒,他們之間單獨形成一種氛圍。

  張瑤察覺到了,她多看了兩眼,還是沒多想。

  飯後張瑤幫著張母收拾,張父蹲廁所抽煙,小賣鋪就剩下黃單跟戚豐倆人。

  戚豐眼神示意黃單出去。

  黃單一路跟著他進了二樓的宿舍。

  換做平時,戚豐這時候已經把黃單壓在門上又親又咬,急切的把手往他外套里伸,今天新鮮了,他只是把門關上,就背過身在床上搗鼓什麼東西。

  黃單伸脖子,「你給我買聖誕禮物了?」

  戚豐沒回頭,不講理的命令道,「還沒拿出來,不准偷看。」

  黃單哦了聲說,聲音里有笑意,「那我不看,你準備好了告訴我,我再看。」

  戚豐搗鼓半天,把一個裹著粉色包裝紙的東西塞給黃單。

  黃單說,「我現在可以拆開嗎?」

  戚豐咳一聲,裝作不在意的姿態,「隨你。」

  黃單把包裝紙拆來了,露出一個許願瓶,裡面裝著很多星星,他湊近點看,「一共多少顆啊?」

  戚豐倚著牆壁,懶懶的說,「九百九十九顆。」

  他在往上查過,這個數字寓意天長地久。

  黃單發現有些星星的形狀有點兒怪,「這些都是你自己折的?好厲害,我都不會。」

  沒有給男人難為情的機會,他說,「明年你教我好不好?我也給你折。」

  戚豐的耳根子有點紅,這小玩意兒太難折了,他的手指又粗,折起來很費勁,而且也不是折一兩個。

  等他再練習練習,買個超大的許願瓶,折上三千三百四十四顆。

  那數字更好。

  黃單無意間在那些星星裡面瞥見了一點亮光,他不停搖晃著許願瓶,那點光亮又出現了。

  戚豐的呼吸平緩,身子卻出於緊繃的狀態。

  一大把年紀了,頭一回想學小年輕搞搞浪漫,能不緊張嗎?他緊張的心跳加速,噗通噗通噗通的響,跳的太快了,有點受不住的發疼。

  黃單說,「好像有東西在裡面。」

  戚豐摸鼻子,他緊張的後心出汗,喉結上下滾動,「有、有嗎?」

  「有的。」

  黃單把許願瓶倒過來,再擺正,反復幾次,那些星星隨著他的動作往不同方向分散,他目不轉睛,最終看見了一枚戒指。

  與此同時,黃單也在許願瓶的底部看見了一張粉色的小卡片,正面的小熊圖案撞進了他的視野里,包括卡里上面的那一行小字——

  叔叔這一生只會認真做好一件事,就是愛你。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結束這個世界,溫馨還是溫馨,可能,大概,就是那什麼,跟前面的溫馨比較不同。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68章 小賣鋪

  戚豐生平第一次搞了一出浪漫的事,還是求婚, 對象是一個男的, 他的面上沒多大情緒起伏, 心裡早就翻江倒海,一分一秒都過的漫長。

  黃單抱著許願瓶坐在床頭,遲遲沒什麼動靜。

  戚豐等了又等,他抿緊乾燥的薄唇,覺得自己被這小東西給搞的快瘋了。

  是死是活給句准話啊,沒看見你叔叔緊張的面部肌||肉都在抽嗎?

  低罵了一聲,戚豐忍不住胡亂猜測, 在戒指被發現之前,青年都好好的, 也沒有一丁點不喜歡許願瓶和星星的表現, 還說明年要學了給他折呢。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青年不想答應他的求婚?

  戚豐的呼吸一頓, 故作輕鬆的開起玩笑,「你乾嘛呢, 半天不出一個屁。」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戚豐的下顎線條繃緊, 周身的氣息也陰沈下去, 他半搭著眼皮, 看不清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黃單察覺到了男人的變化,他開口說話了,怕自己再不出聲,屁||股會出事, 「戒指在星星裡面,我不知道怎麼把它拿出來。」

  戚豐呆滯半響,沙啞著嗓音問道,「你一動不動的,就是在想這個事?」

  黃單嗯了聲,視線依舊放在許願瓶里的戒指上面,「把裝進許願瓶里的星星倒出來,會不會不好?」

  戚豐身上的陰沈瞬間褪去,眼底翻湧的東西也同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青年認真的臉龐,「早說啊,你不說話,叔叔心裡就沒底,還以為你不答應求婚呢。」

  他走過去,彎下腰背捏住青年的臉摩||挲,「告訴你,要是你再不回個話,叔叔會哭的。」

  黃單心說,我也會哭,被你咬的。

  戒指是戚豐放進許願瓶里的,放的時候很輕鬆,拿出來很費勁。

  黃單不想要一顆星星掉出來,戚豐看出來了,他拿著小鑷子在星星裡面撥戒指,「你別盯著看,叔叔怕自己一緊張,就失手把瓶子給摔地上了。」

  聞言,黃單立馬就移開了目光。

  沒了那道視線,戚豐手臂的肌肉都放鬆了許多,不多時他就取出了戒指,「戴上這個,從今往後你就是叔叔的人了。」

  黃單說,「好哦,我是你的人了。」

  戚豐愛死了青年這副乖順的模樣,他把戒指圈住青年的手指,慢慢往裡面推去,尺寸果然剛剛好,不枉費他趁人睡覺偷偷摸摸量了好多次。

  黃單轉著戒指,「你的呢?」

  戚豐咳一聲,「等明年離開這裡再戴,不然我倆戴一對戒指,傻子都能看出來我倆是相好的。」

  黃單想想也是,他一個人戴著,誰問了可以說是給自己買的,要是倆人戴一樣的,找什麼藉口都說不過去。

  把戒指轉了好幾個圈,黃單問道,「那我們要結婚嗎?」

  戚豐的眼睛一瞪,「不然呢?戒指剛戴上去還沒熱乎呢,你不會就想打退堂鼓吧?」

  黃單搖頭,「沒有的。」

  他說,「結婚是大事,我們要一起商量,我還要存錢,現在我的錢不多,我想盡力在結婚前存多一點。」

  戚豐愣了愣,跟不上青年的腦迴路,「為什麼要存錢?」

  黃單說,「結了婚,我們就會有一個家,用錢的地方會有很多很多,我不多存點,你會有很大的壓力。」

  戚豐好半天才回神,他狠狠抱住青年,低頭對著那兩片唇壓上去,急躁又熱切。

  黃單的嘴唇微張,頭也配合的後仰一些,只是在被咬疼了的時候蹙緊眉心,眼睛也紅了,哆哆嗦嗦的說,「你輕點||咬||我,好疼。」

  戚豐聽不了那哭泣的聲音,唇上的力道更重,鐵鏽的味兒在唾液里蔓延著,越發的濃烈。

  黃單疼的哭出聲,眼淚滑進倆人相依的唇||舌||之間,那股子咸味兒也加入進來,把唾液里的溫度攪的更高。

  戚豐從青年的嘴裡退出來,在他破了的唇上啄了好幾口,就去親他的耳廓,脖頸……

  兩個多小時後,宿舍里的嘎吱嘎吱聲沒了。

  戚豐的煙癮犯了,卻沒抽煙,只是剝了顆薄荷糖丟嘴裡,他喘一口粗氣,汗珠從突起的喉結上滑過,「叔叔這條老命早晚要死你手裡。」

  黃單把濕||漉||漉的臉埋在被子里蹭蹭,不想跟他說話。

  戚豐用舌尖把薄荷糖裹到一邊,他俯身,唇貼在青年濕熱的後頸上,低啞的笑,「乖,不哭了啊。」

  黃單的耳邊響著男人的聲音,「叔叔一大把年紀了,過了耍流氓的階段,現在只能認真的喜歡一個人,談一次戀愛,結一次婚,好好過一輩子。」

  他抿嘴,「我也是。」

  戚豐沒聽清,「你說什麼?」

  黃單吸吸鼻子,把臉從被子里露出來,聲音里帶著哭腔,「我說,我也只能認真的喜歡一個人。」

  戚豐深吸一口氣,在他耳邊笑,「怎麼辦?叔叔又想要你了。」

  黃單,「……」

  戚豐難得的有自知之明,苦惱的揉眉心,「看看,叔叔的腦子里全是骯臟的心思,你要對叔叔負責,知道嗎?」

  黃單無語。

  今晚黃單不可能走出宿舍的大門。

  他緩過來,等到聲音里聽不出異樣了就給張瑤打電話,「我晚上不回去睡了。」

  張瑤在陪著爸媽看電視,「啊?那你睡哪兒啊?」

  黃單說戚豐不舒服,可能是那次受傷後引發的頭痛,「我留下來,夜裡要是有什麼事也能照看著呢,有的,床被都有,嗯,我曉得的。」

  當事人正在捏他戴戒指的那只手玩,還不時去親一口。

  掛了電話,黃單垂眼看男人,「該睡覺了。」

  戚豐還激動著呢,哪兒有什麼睡意,「明年六一我們去國外結婚好不好?」

  黃單說,「可以的。」

  他算了算,蹙眉道,「那我只有五個月不到的時間存錢了。」

  戚豐悶聲笑起來,「傻孩子。」

  黃單的眼前被一片陰影遮蓋,他推不開壓上來的男人,就在心裡喊系統先生給自己拿菊||花靈。

  另一邊,張瑤刷牙洗臉的時候,腦子里閃過什麼,她沒有及時抓捕,「媽,你們覺沒覺得哥跟戚大哥關係好好啊?」

  張母在鋪床,「早發現了。」

  她把被子抖平整,就去拽底下的床單,「當初戚豐受傷住院那會兒,你媽我要是不知情,看你哥那麼上心的樣兒,還真以為他在外頭偷偷談了個相好的。」

  廁所里傳出衝水的嘩啦聲音,張父把門打開,眼睛瞪著張母,「胡說八道什麼呢。」

  張母說,「我那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張父沒好氣的說,「比方也不是那麼打的!」

  他板著一張臉,黑漆漆的,「有哪個當媽的會把自己兒子跟個男的放一塊兒打比方啊,你是不是晚上酒喝多了,把腦子喝壞了?」

  張母轉身去收拾桌子,「神經病。」

  張瑤瞥了眼她爸那臉,要吃了人,她趕緊說,「大晚上的,都別吵了。」

  張父冷哼,「還不是你媽自己發酒瘋。」

  張母把缸子往桌面上一扔。

  那缸子晃動著倒下去,裡面的水漫出來,把張父的手機給弄濕了,他拿起手機拽紙巾擦水,火爆的脾氣就上來了。

  不出意料的,老兩口吵的更凶。

  張瑤受不了的嘀咕,「真是的,我上回過來,你倆吵架,這回來了,你倆還吵,都過了大半輩子了,有什麼好吵的啊。」

  她對婚姻的認知,首先來自自己的父母,覺得吵來吵去很沒意思,還不如一個人,清靜多了。

  「你倆要吵就慢慢吵吧,我上樓睡覺去了。」

  張瑤說完就蹬蹬蹬上樓。

  張父跟張母互瞪一眼,就把燈一關,背對著彼此睡覺。

  第二天早上,鬧鐘一響張瑤就醒了,她衝樓下喊,知道她哥沒回來就撥了個電話,「哥,說好了去摘橘子,你起來沒有啊?」

  黃單嗯嗯兩聲就把電話掛了。

  戚豐從背後抱住他的腰,炙熱的氣息噴灑在他頸側,「要摘橘子?你怎麼沒跟我說?」

  黃單壓抑著哭聲,「忘了。」

  戚豐不想中途再出現什麼人和事打擾到他們,索性夠到手機關機,把身下的人翻過來,讓他面朝著自己,一下一下的親他布滿淚水的臉。

  大清早的,宿舍里就響起了嘎吱嘎吱聲。

  得虧工人們各回各家,周圍的宿舍里都沒人住,不然里鐵皮房的隔音效果,絕對會被吵醒。

  九點多,黃單慢吞吞的回到小賣鋪。

  只不過是走了這麼一小段路,就讓他出了一身的汗,羽絨服里的秋衣都濕了,緊緊貼在皮膚上面,很不舒服。

  上午還要摘橘子,黃單抿嘴,唯一慶幸的就是屁||股不疼。

  張瑤正在掃地,她看到她哥跨過門檻的時候,手揉了揉腰,就連忙關心的走過去,「哥,你的腰怎麼了?是不是扭到了?」

  黃單點頭,「嗯。」

  張瑤放下手裡的掃帚,「對了,有那個什麼藥膏,我去給你拿一副貼貼。」

  黃單說,「不用了,一會兒就能好。」

  張瑤剛要說話,就差點被一抹亮光閃瞎了眼睛,她目瞪口呆,下一刻就蹦到她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左手,指著那枚戒指,「哥,這東西哪兒來的?」

  黃單說,「自己買的。」

  張瑤臉上的笑容不變,她哼了哼,「哥你騙人。」

  黃單面不改色,「沒有騙你,的確是我自己給自己買的。」

  張瑤化身福爾摩斯,她摸了摸下巴,繞著她哥轉圈,一連轉了兩三圈後停下來,「張志誠同志,請你回答我的三個問題。」

  「一,從小到大,你沒戴過任何首飾,為什麼突然變了性子?二,無緣無故的怎麼會給自己買戒指?就算是女孩子,也不會在聖誕節的晚上買戒指戴,頂多只會買蘋果吃。」

  喘口氣,張瑤的聲音拔高,指著她哥手上的那個白圈圈,「三,這可是白金戒指,好貴的,你今年就沒發什麼工資,還有這閒錢?」

  黃單的嘴角抽抽。

  張瑤說完了,心裡都有點佩服自己,她抱著胳膊,擺出一個「小樣兒,我已經看穿你了,你就老實招了吧」的神氣姿態。

  黃單本身就沒有多少表情,他天生就是個適合撒謊的人。

  只要他想撒謊,很難有人能識破。

  張瑤果然沒有從她哥的臉上查找出一絲破綻,她咂咂嘴,難以置信的說,「不會吧,哥,這真是你自己買的?你好好的乾嘛買戒指啊?」

  黃單說,「快過年了,買個戴手上,也許能轉運。」

  張瑤張大嘴巴,白金戒指能轉運?這是哪兒聽來的說法?她的腦子飛速運轉,突然拍手道,「我知道了!一定是那家金店的店員是個美女,你看上人家了!」

  黃單搖搖頭,「你明年畢業?」

  話題轉的太突兀,張瑤不明所以,「是啊,怎麼了?」

  黃單摸摸她的頭髮,「準備畢業論文的時候跟我說一聲,我給你參考參考。」

  張瑤好一會兒才搞明白,她哥是擔心她畢不了業。

  她追上樓,嘴上一下子都沒停,「哥,我想看看你的戒指,感覺很不錯哎,買的時候沒活動嗎?加多少錢再送個女士的就好了,你可以給我未來的嫂子提前買好……」

  黃單下樓時,張父張母都知道了戒指的事,也從張瑤那兒聽到瞭解釋,他動動眉頭,省了重復回答的環節。

  在張父張母心裡,兒子的錢都是他自己賺的,想買什麼都可以買。

  只是一個男的沒結婚就戴戒指,還偏偏戴的無名指,讓人看見了不免會有些閒言碎語,覺得對方不成熟。

  心裡這麼想,張父張母都沒有說出來,看兒子那樣子,還是別刺激他了。

  如果能把那個初戀忘掉,重新開始全新的生活,那他們老兩口就是哪天有個什麼事,也能走的安心些。

  這片鄉下種著很多橘子樹,冬天是橘子成熟的季節,只要跟那戶人家提前打個招呼就可以去摘,不用拿錢,想摘多少就摘多少。

  有的人說都不說,直接去了就摘。

  因為橘子樹太多了,根本就吃不完,掉的地上到處都是,賣就更不可能了,沒人要的。

  張父張母留下來看小賣鋪,黃單跟張瑤帶著兩把剪刀,兩個白桶出發了。

  到了地兒,他們看到了戚豐。

  張瑤拿手肘撞撞黃單,「哥,是戚大哥哎,他怎麼來了?」

  黃單停好車,「跟我們一樣。」

  張瑤跳下來,提著白桶去跟戚豐打招呼,「戚大哥也來摘橘子啊。」

  戚豐說是啊,他的視線從青年那裡掃過,笑了笑道,「聽說這一片的橘子很甜。」

  張瑤說,「有的酸,有的甜,要碰運氣。」

  戚豐無所謂,他上這兒來壓根就不是為了吃橘子,是為了摘橘子的人。

  橘子樹沒有人高,站著就能夠到,張瑤是真的來摘橘子的,她出宿舍前,那三個妮子就跟她說好了,每個人都要。

  這次出來,她可是帶著任務來的。

  咔嚓咔嚓聲從張瑤手裡的大剪刀上發出,她專心的剪橘子,沒注意後面的兩個人。

  戚豐專門挑坑坑窪窪的橘子摘,在他吃過兩個酸到滴尿的橘子後,相信了張瑤說的那句話,還真是得碰運氣。

  接下來都是戚豐先剝開橘子嘗,酸的自己吃掉,甜的給青年吃。

  黃單要剪橘子,男人遞過來橘子時,他一下沒拒絕,每次都是張開嘴去接。

  戚豐環顧四周,確定張瑤不在,就把下巴抵在青年的肩頭,「腰還疼嗎?」

  黃單說不疼了,「就是有點發酸。」

  戚豐聞言就伸手去給他揉揉,覺得隔著厚厚的羽絨服不得勁,就把手伸了進去。

  有的人體質偏熱,到了冬天,手腳心都是熱的,戚豐就是這種人。

  黃單感覺男人的掌心比自己身上的溫度要高,他裹著羽絨服,還沒有對方露在外面的手暖和,「你別揉了,一會兒小瑤就會過來的。」

  「不怕,咱又沒做什麼。」

  「……」

  手都伸到外套裡面去了,還沒做什麼。

  黃單把大橘子丟進桶里,站在原地歇會兒,「真別揉了,你揉的我想上廁所。」

  戚豐笑的人畜無害,「上吧,叔叔幫你把風。」

  黃單說,「然後你再就地跟我|做||愛。」

  戚豐的面部抽搐,他摸了摸青年的臉,「這都被你猜到了,真了不起。」

  黃單的臉被摸的有點疼。

  天冷了,男人的手摸上來時,好像更粗糙了些,像小石頭子,被開水燙過的那種。

  冬天尿多,這話真不假。

  黃單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找了個地兒方便。

  戚豐說是給他把風,就真的那麼做了,等他解決完了,就湊了上去。

  橘子園很大一片,張瑤在西邊,等她剪橘子剪累了,叉著腰喘口氣的時候,才發現附近就她自己。

  「哥?」

  沒回應。

  「戚大哥?」

  還是沒什麼回應。

  張瑤吞了口唾沫,提起白桶就跑,邊跑還邊大聲喊,她把嗓子喊的快啞了,才反應過來自己兜里揣著手機。

  「張瑤啊張瑤,你是不是出門忘帶腦子了?」

  張瑤鄙視完自己,就拿手機給她哥打電話,「哥你在哪兒呢?不會是跟戚大哥一塊兒先回去了吧?」

  那頭的聲音里帶著輕喘,還有點哭腔,「沒回去,你別亂跑,我來找你。」

  說著就掛斷了。

  張瑤一愣一愣的,怎麼回事?她怎麼聽著那聲音,覺得有點兒熟悉?好像在什麼地方聽過。

  吃了半個橘子,張瑤猛地一下就想起來了。

  她差點被嘴裡的橘子噎住,不會吧?肯定是自己聽錯了。

  哥怎麼會發出做那種事的聲音……

  張瑤拍拍自己被風吹乾的臉,她嘀嘀咕咕,「醒醒,快別胡思亂想了。」

  半個多小時左後,黃單出現在張瑤面前。

  張瑤不動聲色的打量,哥的眼睛紅紅的,濕濕的,鼻尖也是紅紅的,唇上有淺淺的印記,像是被咬過的痕跡。

  她再把余光移到戚豐身上,看起來倒是沒有異常,衣服褲子都穿的很整齊,不過……

  戚豐身上有一種沒有得到滿足的怨氣。

  張瑤想到了某種可能,她的心裡咯噔一下,把這段時間聽的看的都翻出來,挑著有關聯的連到一起。

  一兩分鐘後,張瑤的手腳都僵硬了。

  黃單蹙眉,這是男人故意的,他想讓張瑤知道。

  戚豐倚著橘子樹,在青年看過來時,扯起一邊的嘴角對他笑了笑,很迷人,也很欠揍。

  回去的時候,車里的三人都沒說話。

  黃單開的車,他的肚子都是圓鼓鼓的,吃了很多橘子。

  好在這是寒冬臘月,身上穿的厚實,不拉開拉鍊是看不出來的。

  回去沒多久,張瑤就把戚豐約在建築物後面。

  戚豐要的就是張瑤來找自己。

  張瑤看出來了,她眯著眼睛,「你不怕我把你跟我哥的事告訴我爸媽?」

  戚豐說,「你要是會告訴,就不會站在這裡跟我說話。」

  張瑤咬牙,被說中了。

  她第一次見到這個男人,就有種遺憾,如果能成為一家人就好了。

  對於她哥,張瑤只希望他過的開心。

  現在這個男人跟她哥好上了,她的心裡更多的是擔憂。

  有關同性戀的事,張瑤知道一些,因為她宿舍有個妮子喜歡看**,還喜歡跟她們分享。

  起初張瑤是排斥的,覺得男人跟男人談談情說愛挺奇怪的,時間一長,她也就接受了,有時候還會去找一兩本看看。

  小說里的結局大多都是幸福美滿的,可現實不是小說,兩個男的想在一起,就注定要面對外界的輿論壓力,還有親朋的異樣目光。

  那條路太難走了,停在這一步的時候,根本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步。

  張瑤拽著長外套前面的流蘇,「什麼時候的事?」

  戚豐說,「夏天還沒過去的時候。」

  「真早。」

  張瑤哼了聲,「我哥就這麼被你騙走了!」

  戚豐揉揉她的頭髮,「你說錯了,是我被你哥騙走了。」

  張瑤撇嘴,「你會對我哥好嗎?」

  戚豐說,「當然。」

  張瑤吸鼻子,「能好多久?你家裡要是反對,你會不會就放棄我哥?」

  戚豐笑道,「你哥是我的家人,我會一直對他好,永遠都不會放棄他,這樣子你可以放心把你哥交給我了?」

  張瑤的臉一紅,「我哥都是你的人了,我不放心有什麼用。」

  她想起來了什麼,「你們會結婚嗎?」

  戚豐說,「明年的事。」

  張瑤一怔,「這麼快啊,好吧,你們想好了就行。」

  她吐出一口氣,像是卸掉了心裡的一塊大石頭,「嫂子,今天你說的話我可都記住了,要是你敢對我哥不好,我肯定帶他走。」

  等人走了,戚豐還在原地,他挑唇,「嫂子?聽起來沒那麼彆扭。」

  黃單從戚豐嘴裡聽說了他跟張瑤的談話過程,沒露出多大的意外,猜到了。

  張瑤是個很好的女孩子,不熟悉的人會覺得她冷淡,強勢,還有些不近人情,其實那是她用來保護自己的外殼。

  只要被她准許進去她的世界,就會看到她柔||軟|溫暖的真實一面。

  晚上黃單脫了外套準備睡覺,簾子裡面傳出腳步聲,張瑤穿著珊瑚絨的睡衣睡褲,一副「我要跟你足膝長談」的架勢。

  黃單坐起來,又把外套穿上了,「問吧。」

  棉被陷下去一塊,張瑤坐他對面,踢掉拖鞋把腿盤著,「他都跟你說了?」

  黃單點點頭。

  張瑤露出「我就知道」的眼神,她很小聲,怕被樓下的爸媽聽見,「哥,你是不是吃虧的那個?」

  黃單想了想,「不是,我是舒服的那個。」

  張瑤一臉不可思議,「真的假的?那戚大哥他沒有想法?」

  黃單知道他跟張瑤的思路擦身而過了,不過他沒打算解釋,「有時候會有。」

  譬如把他弄到疼的快哭暈過去,還想再要一次的這種想法。

  張瑤也不知道理解成了哪種意思,她咂嘴,「真看不出來,哥,你是深藏不露啊。」

  黃單,「嗯。」

  張瑤把腳往被子里放,喊著冷死了,「你雖然比戚大哥年輕,但還是要多注意身體,最主要的是勤加鍛鍊。」

  黃單心說,每天都有在鍛鍊,不分時間不分地點。

  張瑤咳了聲,「一副好身體決定你是吃虧的那個,還是舒服的那個,哥,你懂我的意思不?」

  黃單說,「我懂的。」

  張瑤打哈欠,「我後天走,明天我們一起去遊樂場,多拍些照片,我給你們拍。」

  她一走,黃單覺得被子里好不容易攢到的暖氣也跟著去了。

  冬天一個人睡覺好冷。

  黃單縮進被窩裡面,要是那個男人在自己身旁就好了,他會很暖和。

  簾子那邊響起張瑤的聲音,「哥,我會給你們保密的。」

  黃單搭上眼皮,很快就睡著了。

  這幾天的天氣都很不錯,陽光溫柔的不像話。

  因為是節假日,所以來遊樂場玩耍的人非常多,成人門票是一百八一張,就一張票,進去玩什麼項目都不需要再交錢買票了。

  黃單有年卡,他刷卡進去就行。

  不過張父有提前跟遊樂場的負責人打招呼,黃單張瑤戚豐三人免費。

  遊樂場很大,人頭攢動。

  黃單跟張瑤之前來過一次,玩過幾個東西,像是大擺錘過山車之類的,戚豐倒是第一次來。

  有工作人員在遊樂場里擺攤賣一些吃的,還有小玩意兒。

  張瑤把黃單跟戚豐叫去,說要噴個紋身,一問是三十塊錢一個,就覺得貴了,「帥哥,我們三個人都噴,能不能給我們便宜點兒?」

  黃單不在狀態裡面,戚豐本來也跟他一樣,但是在看見一個葉子的紋身圖案時,目光就沒移開過。

  張瑤費一番口舌才把價格給講下來,「哥,你選什麼圖案?」

  黃單回神,「我不噴這東西。」

  張瑤跟他咬耳朵,「噴吧噴吧,你和戚大哥可以噴情侶的,多浪漫啊。」

  「我其實無所謂,完全是為你們著想。」

  黃單瞥了一眼男人,發覺對方望著桌上的葉子圖案出神,他愣了愣,記憶被劈開一部分,露出裡面的一些片段。

  最後張瑤噴了個小羊,那是她的生肖。

  戚豐噴了片葉子,大冬天的拉起外套,讓人小伙子把葉子噴在他的腰側。

  小伙子羨慕嫉妒的直嘖嘖,「大叔你這身材也太好了吧,怎麼練的啊?」

  戚豐整理了衣服,「去工地搬上幾年的磚,你也有這身材。」

  小伙子,「……」

  張瑤一個勁的對黃單使眼色,情侶紋身啊哥,你傻站著幹什麼呢?

  黃單抿嘴,讓小伙子把葉子噴在跟男人相同的部位。

  小伙子的視線在黃單跟戚豐身上來回掃了又掃,沒扯閒篇兒,就衝這一點,說明是個會做生意的聰明人。

  戚豐低聲問著青年,「你乾嘛選葉子?」

  黃單反問,「你呢?」

  戚豐一愣,還真不知道,看到就選了。

  他走神的功夫,黃單就被張瑤拉著去看電影了。

  這電影還不是隨便就是放的,要湊夠五十個人才會放。

  不是節假日過來,遊樂場的人不多,想看個電影都看不著。

  排隊入場後,黃單三人找位置做好,有人說電影是4D的,也有人說是5D,看的就是一個過癮。

  這電影里是全球的所有景觀,知道的,不知道的都有。

  黃單看著屏幕,北極光,金字塔……那些景觀挨個的從視野里晃過,當長城出現的時候,黃單感覺自己就站在長城上面,有風吹過面頰,涼絲絲的。

  這裡有監||控,戚豐沒有對黃單做什麼,他也懶的看電影,索性半闔著眼皮休息。

  好像他唯一的興趣就是抽煙,黃單。

  現在煙已經在被他往外面推,只剩下黃單一個人了。

  電影放完了,眾人都有種意猶未盡的想法,這是遊樂場最值得一觀的項目。

  張瑤去買了冰淇淋,黃單跟戚豐都有份。

  大冬天的吃這玩意兒,透心涼。

  黃單冷的牙疼,他看看邊上的男人,「我吃不完了,你要吃嗎?」

  戚豐把自己那份三兩下搞定,美滋滋的享受黃單吃剩下的那份。

  張瑤看怪物一樣看過去,她拉拉她哥的袖子,「戚大哥那樣子看起來真的好變態啊。」

  黃單說,「他只是喜歡我。」

  張瑤哎喲一聲,「我吃出來了,這冰淇淋裡面有一股子狗糧的味道。」

  黃單說,「你有喜歡的人嗎?」

  張瑤吃著冰淇淋,「我乾嘛要喜歡別人,我喜歡我自己就行了。」

  黃單,「……」

  之後三人在遊樂場瞎逛,把碰碰車,旋轉木馬等項目都玩了一遍。

  張瑤說到做到,給她哥和嫂子拍了很多照片。

  那些照片全存到了戚豐的手機里。

  那兩桶橘子有一桶都被張瑤帶回了學校,丟到箱子里沈的要死,橘子其實很便宜,她非要帶,說是答應了的。

  戚豐沒走,他留下來過年了。

  張父跟戚豐結伴釣魚的次數多了,關係也好起來,見他一個人過年,還說要吃泡面,就覺得不容易,讓他過來吃了年夜飯。

  年後,黃單跟戚豐離開J市,他們換了兩個城市,最後在A市落腳。

  房子是租的,兩室一廳。

  黃單沒出去上班,在家接了原畫,托上個世界那副身體主人的福,他對原畫這一塊的瞭解相當深入。

  戚豐包了個工程做,往工地上跑的次數並不勤,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家裡。

  不過想歸想,戚豐對工程上面的事沒馬虎,他還在研究投資,畢竟是有家有老婆的人了,生活應該要越過越好。

  黃單畫畫的時候,戚豐就在旁邊看著。

  他是個大老粗,不懂這玩意兒,就誇張的嘆氣,「早知道當年少捏點泥巴,多讀點書了。」

  「……」

  黃單往椅背上一靠,「我餓了,想吃你煮的麵條。」

  戚豐立馬來了精神,「等著。」

  黃單聽著廚房裡響起的聲音,他無意識的笑了一下,那抹笑也蔓延到了臉上,久久都沒消失。

  睡前戚豐把玩著黃單手上的戒指,跟自己的放一塊兒看,「結婚證呢,你放哪兒了?」

  黃單困的眼皮快打起來了,他強行把兩個小夥伴分開,「不告訴你,免得你有事沒事就拿出來摸。」

  戚豐,「……」

  「叔叔這不是感覺自己在做夢嘛,多摸幾遍才相信是真的。」

  他說著說著,就覺得自己這輩子是真栽進去了,到死都爬不出來,「來,叫聲老公。」

  黃單打哈欠,那聲老公模糊不清。

  戚豐不依不饒,撓他癢癢肉,他無奈的捏鼻梁,很認真的喊出那兩個字,「老公。」

  「睡覺了好不好?我很困。」

  「不好,睡前不做運動,身體容易老化。」

  黃單被抱起來,全身重量都在男人身上,他人清醒了大半,「那你來吧,我睡會兒。」

  很快他就半死不活了。

  工地上乾活,會面臨意想不到的危險,有一個工人在地下室乾活,缺氧暈倒了,醒來變成了痴呆,老婆把他推到工地門口要錢,僵持了好幾個月,才給了幾萬塊。

  戚豐沒把這件事告訴黃單,是怕他擔心。

  黃單還是知道了,從新聞報道上看到的,他跟戚豐商量,能不能別做工程了,試著換一個工作。

  戚豐下半年就開了家公司。

  黃單感到驚訝,「你哪兒來的錢?」

  戚豐輕描淡寫的說自己一直在搞投資,「怎麼樣?明天要不要去看一下你男人新的戰場?」

  黃單說好哦,「要是欠了債就跟我說,我現在存了很多錢。」

  戚豐嘖嘖,「戚太太就是厲害。」

  他說著就把人圈住,低頭去親了很長很長時間。

  那時間長到黃單都出現缺氧的症狀,嘴也破了,例外都是麻的,好半天都沒緩過來。

  男人的更年期挺可怕的,黃單早就在第一次接觸的時候就適應了。

  戚豐每次無理取鬧,黃單都能應對。

  在戚豐因為黃單跟一個外包公司的朋友出去吃了頓飯,就把客廳的沙發給踹翻了的時候,黃單站一邊說,「我跟你提過,我們會吵架,你會不講理,還記得嗎?」

  戚豐的額角一抽,心口的郁氣一掃而空,「我錯了。」

  黃單說,「我原諒你。」

  他從前就這麼說,現在還是,這幾個字只會用在同一個人身上。

  戚豐扯開幾顆扣子,「你不是小貓小狗,可以出去,但是你能不能跟我說一聲。」

  「你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我會很慌。」

  黃單嘆息,「我給你發了短信。」

  戚豐也嘆息,「那不算的,我還是很擔心。」

  黃單說,「我答應你,以後只要我出去,我都會把具體位置發給你,包括我幾點出門,幾點回來。」

  戚豐把青年的雙手捧住,他低頭,將臉埋進去,不敢跟青年對視,「叔叔是不是跟個神經病一樣?」

  黃單說,「不是,你只是太喜歡我了。」

  戚豐的身子一震,不是喜歡,是愛啊,傻瓜。

  三年後,戚豐帶黃單去看他們的家。

  那塊地是戚豐前前後後花了半年時間才選出來的,他用掉了大半的積蓄買下來,迫不及待的捧到愛人面前,想得到一個肯定。

  黃單說,「我很喜歡。」

  戚豐在車里把他給弄哭了。

  修改設計圖,監督並參與裝修,買傢具,這些事都是黃單跟戚豐兩個人一起做的。

  他們對於未來的家,充滿了期待,也給予了所有的美好和希望。

  在搬進新家的前一天,黃單跟戚豐吃過午飯後就去了傢具城,他們是去看台燈的,想給書房裡再買一盞台燈。

  黃單跟戚豐走出傢具城不到三分鐘,就出了意外。

  那一瞬間,黃單什麼也沒想。

  等到血塊從黃單嘴裡咳出,他的意識開始模糊,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天地都黑下來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離開的時候到了。

  黃單艱難的撐著眼皮,視野里只有一片血色,看不見男人的身影,他動了動嘴唇,好難過,明天就要搬家了,是他們的新家,花了很多心思設計的,大到傢具,小到桌布,牆紙,都是精心挑選的。

  可惜不能住進去,來不及了。

  黃單側著頭,被鮮血遮蓋的臉朝著一個方向,那是男人摔倒的位置,他的眼睛沒有閉上,睜的很大,因為他還沒看到男人,不甘心。

  直到死,黃單都是睜著眼睛的。

  那起事故後,戚豐就有了嚴重的後遺症,他不敢開車,不敢坐車,看見車就渾身是汗,心臟抽痛,瀕臨昏厥。

  過了整整兩年,戚豐的症狀才有所減輕。

  戚豐開始寫信,以前青年還在的時候,每年做的最認真的一件事,就是愛他,現在青年不在了,最認真的事是給他寫信。

  一年三百多天,三百多封信,全在大箱子裡面放著。

  戚豐沒想過要寫多少封,他會一直寫下去,活到哪一天,就寫到哪一天。

  每當從夢中驚醒,戚豐就會跑出去,在房子里喊著青年的名字,沒有回應,從來都沒有。

  跑到筋疲力盡,戚豐會打開抽屜,拿出那兩枚戒指發呆。

  天亮了以後,戒指上都是水跡。

  一天天的過去,別人的生活軌跡在發生著變化,戚豐卻沒有,他的生活軌跡卡在了青年死的那天。

  青年離開的日子越來越久,房子里就越來越冷清。

  有時候戚豐坐在陽台上一動不動,從早到晚都沒有一丁點聲響,整個房子就彷彿置身地獄,沒有絲毫活人的氣息。

  張瑤每個月都會打電話給戚豐,也沒別的事,只是問一問他的情況,說一說自己的情況。

  戚豐知道,張瑤那麼做,其實是怕他想不開。

  他覺得好笑。

  身邊的同事,朋友都知道的,他過的很好,有房有車,也有不錯的事業,以後還會更好,怎麼會想不開呢?

  有一次戚豐很晚才從公司出來,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跟青年常去的飯館,那裡已經關門了。

  戚豐沒走,就站在門口抽煙。

  手裡的一根煙燃盡,戚豐的手指燙的發紅,他沒在意,只是把手抄進西褲的口袋里,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動,像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實際上他是沒有家了。

  沒有那個人,哪兒還有什麼家。

  前面不遠傳來打鬥的聲音,戚豐看到七八個成年人在對兩個少年出手,他只是拿出口袋里的手機打電話報||警,沒有上去動手。

  那兩個少年發現了戚豐,向他露出求救的目光。

  戚豐無動於衷。

  接到報案的警||察很快就來了,聽到警||車的聲音,那群人頓時四散著逃跑。

  得救的兩個少年似乎是沒想到有人可以那麼冷血,他們憤恨的瞪著戚豐,嘴裡還嚷嚷著什麼罵人的話。

  戚豐面無表情,他腳步不停的離開,扯起唇角笑了,笑的比哭還要難看。

  以前有個頭疼發熱,戚豐通通無所謂,現在不一樣了,哪怕是個小小的感冒,他都會緊張的跑去醫院。

  醫生往往會露出怪異的表情,大概是沒見過一個四十多年的男人這麼怕死。

  小感冒而已,至於這麼慌張?

  沒有人知道,戚豐不是怕死,他早就不想活了。

  可是即便他的心裡空蕩蕩的,痛苦的想死,他卻不能死,他必須活著,好好的活著。

  因為這條命是那個人用自己的命換來的,不能有任何閃失。

  戚豐有多愛那個人,就有多重視自己的這條命。

  他無數次的回想那天發生的一切,怪自己當時為什麼沒有護住青年,只要一想到這裡,他就會去咬自己的手背,咬的血肉模糊,卻一點都不知道痛。

  一個人活著,真的太痛苦了。

  戚豐的書房裡沒有一本書,全是許願瓶,一排一排的擺放著,每個瓶子里都裡面裝滿了星星。

  他有心願,想跟青年有生生世世。

  有一天戚豐接到張瑤的電話,她在那頭說自己要結婚了。

  張瑤原本是單身主義,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跟哪個男的搭伙過日子,可是她哥沒了,爸媽就只有她了。

  嫁人這兩個字開始出現在張瑤的人生計劃裡面,不受控制的蹦蹦跳跳。

  她最終覺得把那兩個字拖拽到現實生活中來。

  准新郎是張瑤的大學同學,從大一的第一個學期就喜歡上了她,默默的喜歡著,一直喜歡著。

  在男生鼓起勇氣告白時,張瑤看著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她想,一個人如果會花好幾年的時間去暗戀另一個人,不會壞到哪兒去。

  張瑤答應了對方,因為自己想試一試。

  之後就是和普通情侶一樣,他們會做一些普通又白痴的行為,不去在意別人的目光。

  所有的事都是水到渠成。

  兩個人的感情結束一個階段,進入一個新的階段,能匹配的關係就要從情侶變成夫妻。

  六月六號是張瑤的婚禮,那天戚豐出現了。

  張瑤喜極而泣,「戚大哥,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她的爸媽永遠都不知道,有個人愛著他們的兒子,是一生的摯愛。

  張瑤不打算把這件事說出來。

  因為她哥是另一個當事人,已經不在了,無論是哪種結果,都沒有任何意義。

  張瑤的思緒回籠,她打量著面前的男人,穿著量身定做的高檔西服,身姿挺拔穩重,和以前不一樣了,可她又覺得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戚大哥。

  沈默半響,張瑤開口問道,「戚大哥,你這幾年還好嗎?」

  戚豐單手插兜,「挺好的。」

  張瑤小心翼翼的觀察著,生怕不小心碰到男人心裡的傷口,「五年了,戚大哥,你還好嗎?」

  戚豐笑道,「我活的好好的,不就是最好的說明?」

  張瑤的呼吸一緊,這人在笑,她卻難過的眼睛酸澀,想哭。

  張母走過來,望著已經離去的身影,「小瑤,那是誰啊?媽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張瑤眼神躲閃,「一個朋友。」

  張母的臉色變了變,情緒變的很激動,「什麼朋友,是戚豐對不對?他還有臉來這裡?」

  張瑤小聲說,「媽,都過去好幾年了。」

  「當年你哥要不是為了救他,又怎麼會被車碾的……不成人樣了……」

  張母語無倫次,「媽這幾年總是會夢到你哥走時的樣子,他一定很痛,你哥那個初戀結婚後……他就落下了怕疼的毛病,那該多疼啊,小瑤,你哥他……」

  張瑤的眼睛也紅了,她出聲打斷,「媽,別說了。」

  周圍的人竊竊私語。

  婚禮現場新娘和自己的媽媽都在抹眼淚,這是唱的哪一出?

  知情的曉得是怎麼回事。

  張父聽著動靜過來,看一眼老淚縱橫的老伴,「今天是小瑤大喜的日子,你哭哭啼啼的,讓人看了像什麼話。」

  張母擤鼻涕,覺得自己對不起女兒,「小瑤,媽只是想起你哥了。」

  張瑤安撫,說沒事的,「爸,媽,哥的忌日就快到了,到時候一起去看他。」

  張母哽咽,「好好,一起去。」

  要不是張父把她拉走,她又要哭。

  七號那天下著毛毛細雨,張瑤去的早,她特地叫愛人把車停在離墓園有段距離的地方,夫妻倆下了車,撐著一把黑傘往墓園裡走去。

  「媽發頭暈,爸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這次就沒過來,哥會不高興嗎?」

  「不會的,你別多想。」

  「要是哥還在就好了。」

  張瑤嘆息,她摸了摸肚子,叫著寶寶的小名,「待會兒媽媽要跟舅舅說話,你要乖,要聽話,舅舅喜歡聽話的孩子。」

  愛人停下腳步,喊了張瑤一聲,「小瑤,你看那邊。」

  張瑤聞聲望去,看見她哥的墓碑前蹲著一個人,僅憑背影就知道是誰。

  她沒有立即靠近,不想在這時候去打擾到那個男人,而是讓愛人扶著自己去了左邊,找了個偏僻的位置站著。

  從這個角度看去,張瑤可以清晰的看見墓碑前的一切,她看見男人手裡拿著一根藍色的塑料小管子,細細長長的,一頭垂在半空,一頭折出形狀。

  男人在折星星,他折的很認真,側臉線條溫柔,能把人溺斃進去。

  張瑤注意到男人的嘴唇張合,在跟她哥說著什麼,她離的更近些,耳朵里不再只有風聲雨聲,多了男人嘶啞的聲音。

  「那姓賀的死了,聽說是長期被其他犯人們欺壓,受不了才自殺的。」

  「姓劉的出獄了,不走運的是他出來不到一星期,就醉駕撞到機非隔離的鋼制護欄,在醫院搶救無效宣佈死亡。」

  「你家裡的債都還清了,你爸媽前段時間已經把小賣鋪關了,打算今年回老家去。」

  「你爸媽怨我,他們該怨,是叔叔沒有照顧好你。」

  「對了,你妹妹上個月結婚了,新郎是她大學同學,婚禮辦的很熱鬧,她懷了身孕,預產期在年底。」

  「恭喜你,要當舅舅了。」

  「小東西,你說奇不奇怪,你走了以後,一次都沒有來過叔叔的夢里,可是叔叔竟然閉上眼睛就能想起你長什麼樣子,說,你是不是給叔叔下了藥?」

  「沒良心,小王八蛋,你丟下叔叔一個人走了,還不來叔叔的夢里,怎麼也不知道照顧一下叔叔這個孤寡老人?」

  耳邊的聲音停了下來,張瑤看去,發現男人在拿手背擦眼睛,那聲音更啞了。

  「你說如果沒有那場車禍,我們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我們住在三層樓的大房子裡面,養的小貓也長大了,花園裡的花花草草打理的很好,到了冬天,橘子樹上結滿了橘子,你可以吃個飽,還有書房裡的那面收藏櫃,放滿了你喜歡的小玩意兒,要是沒有那場車禍……那該有多好啊……」

  「哎,幾年前你走了,一次都不回來,叔叔一個人住在家裡,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當初叔叔不該偷懶,只給你折了九百九十九顆星星,沒有折三千三百四十四顆,現在折還來得及嗎?」

  「來得及的吧,叔叔多折點,一個三千三百四十四不夠,那叔叔就折上十個,百個,千個。」

  「這顆星星折的不漂亮,叔叔再給你折一顆。」

  戚豐在西褲口袋里摸了個空,他笑著搖了搖頭,笑容里一片苦澀,「你看看我,連這麼重要的事都給忘了,回去給你折吧。」

  「這個你先拿著,不准嫌棄。」

  把那顆星星放在墓碑前面,戚豐摸了摸碑上的照片,指腹摩||挲著照片里的青年,「照個相都不愛笑,小氣鬼。」

  他蹲的腿麻了,好半天才站起來。

  張瑤的腳邁出去一步,就聽見了男人低低的聲音,哀求著,「老婆,你能不能來看我,一次就好,算我求你了。」

  墓碑靜靜立在細雨裡,冰冷而又無情。

  戚豐背過身,走著來時的路,他沒有打傘,走的很慢,背影孤獨寂寞。

  張瑤把那只腳放下來,一步都邁不出去了,她靠在愛人懷裡,捂住嘴巴小聲哽咽。

  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是一邊擁有,一邊失去,一邊長大,一邊遺忘。

  到頭來,能真正刻在記憶深處,不被時光侵蝕的東西不多,可能也就只有那麼一個人,一件事。

  張瑤知道,她哥還活著,活在戚豐的生命里,刻在他的記憶深處,直到他老去,死去。

  關於七月半的由來和傳說很多,其中有一種說法是,那天鬼門關大開,裡面的鬼魂會回到生前的城市,在自己死時的地方徘徊著,渴望在那裡見到親人。

  天還沒黑,XX街的路邊就站了一個男人。

  那男人身材高大,穿著黑色的襯衫長褲,蓄著利落的短髮,他的身上有一種難言的悲傷,與成熟剛硬的面容格格不入,任誰看了,都會忍不住被吸引。

  附近商鋪里的店員和老闆看到那一幕,都習以為常了,因為每年的這一天,他們都會看到那個不知名的男人,站在同一個位置。

  有個別商戶知道,幾年前那裡發生過一起嚴重的車禍,一個青年當場死亡,心臟和肝臟全被撞出體外,死相慘不忍睹。

  而那男人就是那起事故中的幸存者。

  目睹過那起車禍的人們現在想起來,還是會頭皮發麻,按理說,在那種情況下,兩個人肯定都是必死無疑,且死無全屍,也不知道青年是怎麼做到的,竟然在死亡來臨之際把男人推開,自己擋在了車前。

  天暗下來,夜幕降臨,起風了。

  一家服裝店裡新來了一個年輕女孩,她不知道那年發生過車禍,也是第一次見到路邊的男人,於是就好奇的問同事,「那個男的怎麼一直站在路邊啊?等人嗎?我看他已經站了很久了。」

  同事知道的不多,只說是個腦子有問題的人。

  年輕女孩驚詫的啊了聲,「不會吧?他看起來很正常啊。」

  「正常?怎麼可能!」

  同事也是個女的,比她年長幾歲,來店裡的時間早很多,說話時的語氣帶著一股子社會的味道,「那種外形優秀,有魅力的男人,看一眼就會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我來店裡三年,見過他三回,每年的今天,他都是一個人過來,什麼也不做,就站在那裡,從下午站到晚上,你要是在店裡過夜,就能發現他站到第二天,這不是腦子有問題是什麼?」

  年輕女孩聽不明白,「為什麼?他不是在等人?」

  同事似乎想起了什麼,她的臉色變了變,心說,那男人等的恐怕不是人,是鬼。

  年輕女孩見同事不說話,就拉著她的手晃了晃,「怎麼了嘛?你倒是說啊,話說到一半很急人的。」

  同事神經兮兮的看她一眼,「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嗎?」

  年輕女孩還真忘了,她忙著在幾個地兒打工,有時候連星期幾都不知道,「什麼日子啊?」

  同事突然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鬼節。」

  年輕女孩嚇的臉一白,人哆嗦了一下,她抱住胳膊搓了搓,還是覺得冷。

  大多數人都怕鬼,年輕女孩是其中之一。

  她怎麼也沒想到,今天是那個日子,這會兒腦子里全是看過聽過的恐怖靈異畫面。

  同事隔著玻璃窗指向路邊的男人,「那個地方五年前發生過一起車禍,你看過報道沒有?」

  年輕女孩回神,她搖頭,「沒有。」

  「我也是聽人說的,因為那時候我還沒來店裡上班。」

  同事小聲說起自己聽來的悲慘故事,「車禍發生前,那個男人跟青年剛從傢具城裡出來,男人兩只手都提著購物袋,青年拿著一個裝修的小冊子,他們上一秒還在有說有笑,下一秒就有一輛車朝他們開了過來。」

  「我是沒親眼看見,不過我之前在網上找到了一個視頻,雖然有點模糊,但也很震感。」

  她抿抿嘴,「就像很多人說的,那真是愛的力量,超越了人的極限。」

  年輕女孩的心裡隱約有了一個猜想,聽到同事的聲音,她的眼眶一熱,青年果然在危急關頭把那男人推開了。

  「青年被撞的血肉模糊,身體扭曲的倒在路邊,就是男人現在站的那個位置。」

  同事咽了咽口水,「當時那男人不是被青年推開了嗎?他從地上爬到青年身邊,顫抖著手去抱青年,把青年被撞出體外的內臟都撿回來,他不知道哭,也不知道叫喊,傻了……」

  「等到救護車過來,宣佈青年已經死亡的時候,男人還睜著眼睛,是活著的樣子,卻讓人感覺他也死了。」

  聽完以後,年輕女人哆嗦的更厲害了。

  同事抿抿嘴,「天堂和地獄,有時候還真就是一霎那之間的事。」

  她的聲音一停,膛目結舌,「你哭什麼?」

  年輕女孩擦著眼淚,嗚咽著說,「他們一定很相愛。」

  同事趕緊噓了一下,「小點聲,很多人不喜歡同性戀的,會有很大的成見,你別讓人聽見了,那個青年早就死了,要是被人拿來議論,他在地底下會很不開心的。」

  「還有外面的那個男人,他肯定不希望別人侮辱他跟青年的愛情。」

  年輕女孩鄭重的點頭。

  同事嘆口氣,「你現在相信我說的話了吧?」

  說著,她伸手指指自己的腦袋,「那個男人眼睜睜看著愛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他受到了極大的刺激,這裡就出現了問題。」

  年輕女孩不喜歡看悲劇,也不喜歡聽帶有遺憾的故事,她會陷進別人的悲痛裡面,要過好些天才能走出來。

  「你說他能不能見到那個青年?」

  同事看了看店裡,一個客人都沒有,落得輕鬆自在,「誰知道呢,人死了以後會去哪兒,以什麼形態出現,還能不能回到陽間,等我們死了,不就知道了。」

  她示意年輕女孩去看外面,「你看那個男人的穿著,絕對是有錢人,大老闆,思維邏輯比我們這些窮光蛋不知道強多少倍,聰明著呢,他會相信死了的人在鬼節這一天回來,還不是心裡的執念作祟。」

  年輕女孩輕聲說,「你說的也是,他只是放不下。」

  「這世上的不幸多著呢,每天刷一刷新聞都有,還不帶重樣的,沒有最慘,只有更慘,你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同事想起來了個事,「對了,今晚你值班啊,有句話我跟你說了,你當不當回事隨你。」

  年輕女孩問道,「什麼?」

  同事拍拍她的肩膀,「鬼節的陰氣很重的,你下班回去的路上,如果聽到有人喊你的名字,千萬不要回應。」

  年輕女孩,「……」

  幾片紙錢從空中飄下來,不知道是誰在給死去的親人燒紙。

  本來今天就是個陰森森的日子,還出現了這玩意兒,街上的行人都變了臉色,腳步匆忙的擦肩而過,生怕碰到什麼臟東西,再倒霉的回家去。

  男人一直站在原地,他的兩只手垂放在長褲兩側,眼睛盯著地面,像是在等著什麼人來接他走。

  幾分鐘後,男人突然往馬路上跑去,他那樣子很開心,身形急切,看在其他人眼裡,就是個瘋子,不想活了,在自尋死路。

  有好心人及時拉了他一把,「先生,路上很多車,你擔心著點。」

  男人大口大口喘氣,他先是茫然無措,而後勾起淺色的薄唇,抖動著肩膀笑起來,笑的悲涼又失望,「老婆,我以為是你來接我了,原來只是我看花了眼。」

  旁邊的好心人還納悶,這怎麼還自言自語上了?下一秒就聽到男人埋怨的聲音,還有些委屈,「每年的今天都是你的節日,為什麼你一次都不回來看我?」

  說到後面,男人恨了起來,重復著喃喃,「為什麼不來看我……」

  一股寒意從腳底生起,好心人打了個冷戰,拉著男人的手也松開了,不敢再多待一刻,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十點左右,年輕女孩關店下班,她把包往肩上拉拉,下意識的往路邊看了眼,不由得微微一愣。

  男人還站在那裡,他在哭,無聲的哭著,滿臉都是眼淚。

  沒有人來接他。

  作者有話要說:  我說的沒錯吧,總體來說還是很溫馨的,結局是不一樣的溫馨。

  下個世界是第五個故事,阿黃終於能走回家了,一直打醬油的管家也會出現的。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69章 他們沒有臉

  黃單回到現實世界,手裡還抱著最後一箱子啤酒。

  他看一眼大爺, 對方依舊在嘮叨, 嘴邊的那根煙才燃了個頭, 離屁股還有點遠。

  大爺看黃單人沒動,以為是搬吃力了,就趕忙過去接手,「小伙子,我來吧,哎呀,真是太謝謝你了, 要不是你,我這把老骨頭, 還不知道要搬到什麼時候。」

  黃單垂下手, 「沒事的。」

  大爺咦了聲, 邪了門了, 怎麼一眨眼的功夫,這小伙子身上就多了一種悲傷的東西?

  把那箱子啤酒堆放到小推車上頭, 大爺關心的問道, 「小伙子, 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事了?」

  黃單說, 「是啊,想起了難過的事。」

  大爺把煙掐滅了,他嘆口氣,臉上全是歲月打磨過的痕跡, 「既然難過,那就不要去想了,這人啊,天天都有雜七雜八是事,多著呢,你可以挑一些開心的想。」

  黃單只是抿了抿嘴,沒有說什麼。

  他不能不去想,因為那件事歷歷在目,先是一陣斷骨碎肉的劇痛,然後是刺耳的急剎車聲,後面是人群的驚叫,大片的血霧……

  一切都在眼前回放,鏡頭拉的很慢很慢。

  黃單捏了捏手指,死之前沒能再看到男人一眼,來不及住進他們的家裡面,他的眉心蹙了起來,好難過啊。

  大爺連著喊了幾聲,滿臉的驚訝,「小伙子,你怎麼哭了?」

  黃單一愣,他伸手去摸臉,一手的淚水。

  自己一直在原地站著,沒有磕到碰到,身上也沒有出現什麼傷口,怎麼會疼哭了?

  黃單半響才明白,是他的心在疼。

  大爺哎喲一聲,連忙就在外套的口袋里掏掏,結果只掏出用過的半張紙,他拿乾枯臟黑的手捏了一下,就又放回口袋里,「小伙子,你跟爺爺上樓吧,爺爺請你喝茶,上好的龍井,還是別人送的。」

  黃單已經從公文包里拿出了帕子。

  大爺看小伙子擦臉和手的動作,慢條斯理的,跟電視里的少爺一模一樣。

  他上下這一打量,模樣很好,氣質更是出挑,就衝小伙子不嫌臟累,上來理他這個老頭子的好心腸,即便真是少爺,也不是嬌生慣養的少爺。

  黃單怎麼擦,眼淚都擦不完,手裡的帕子濕了一大塊。

  大爺焦急的搓著雙手,「小伙子,你你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越哭越厲害啊?」

  有人從樓道里出來,有人路過,都好奇的往這邊側目,駐足。

  大爺心裡記著小伙子的好,不樂意他被人指指點點,就吹鬍子瞪眼,「有什麼好看的,沒見過人哭啊!」

  那幾人尷尬的收回視線離開。

  黃單哭了好一會兒,他緩了情緒,把帕子疊好收回公文包里,「爺爺,我要回去了。」

  大爺看他那眼睛通紅通紅的,心情似乎很滴落,不放心的說,「你住哪一棟樓啊,要不要爺爺送送你?」

  黃單說不用的,他跟大爺告辭,轉身往自己的住處走。

  大爺搖搖頭,自言自語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哭的那麼傷心……」

  黃單穿過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路,踩上搭在水池上面的木橋,離小廣場中央的噴泉越來越近,然後將其甩在身後,暢通無阻的進了樓道里。

  兩個電梯前都沒人在等,一個電梯正在往上升,另一個的門是開著的,黃單遲疑了一下抬腳走進去。

  沒有穿越。

  黃單看著數字從1到2,一個一個的往上蹦,他的太陽穴一抽一抽的,思緒開始奔跑起來。

  等到電梯的門開了,一股冷風迎面而來,黃單的思緒才驟然回籠,他走出電梯向右拐,站在門口拿鑰匙開門。

  鑰匙剛碰到鎖孔,大門就從裡面打開了。

  玄關處站著一個男人,他的身形挺拔,五官深邃立體,雙鬢發白,看不出是什麼年紀。

  男人穿著簡單,黑色高領毛衣下的身材健碩,一看就是有在鍛鍊,下半身是條休閒長褲,腿長且暗藏力量,他的身前掛著一個大黃鴨圖案的圍裙,和嚴肅的面龐格格不入。

  黃單低頭把皮鞋的鞋底在門口的墊子上蹭了蹭,他記事起就知道自己無父無母,只有一個自稱管家的人照顧著他。

  可是黃單對管家的瞭解接近一無所知,只曉得姓宋,他很小的時候就想叫管家宋叔,也說過不要叫他少爺,對方卻說不能不分上下尊卑。

  在黃單的思維尚未完善時,那種等級概念已經被灌輸進來了。

  漸漸長大以後,黃單懂的越來越多,也知道在這個家裡,他是執行者,管家是服從者。

  森嚴而又忠誠。

  宋閔拿走黃單手裡的公文包放到鞋櫃上面,伸手給他脫掉大衣,「少爺,先去喝口熱湯驅驅寒。」

  黃單換上棉拖,邊走邊解西裝的扣子,「不喝了,我進房裡躺會兒。」

  他推門進臥室,把自己摔到柔軟的被子裡面,半天都沒動彈。

  這真的不是黃單的生活作風,他每次下班回來,都會脫掉外面的衣褲,洗手洗臉,盡可能的不把灰塵帶進家裡。

  更別說像現在這樣,褲子沒脫,臉沒洗手也沒洗就躺在了床上。

  黃單抬起一隻手臂,把手搭在眼皮上面,他翻身側躺著,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響起叩叩的敲門聲,隨後是宋閔沒多大起伏的聲音,「少爺,出來吃晚飯吧。」

  黃單從床上坐起來,他揉了揉額角,沒想到自己竟然睡著了。

  晚飯是四菜一湯,和平常一樣的葷素搭配著來。

  黃單一個人坐在桌前吃,他的管家在旁邊不遠站著,以便在他需要的時候,能夠及時上前伺候,這一幕十年如一日的發生在家裡。

  等他放下了碗筷,管家才會去吃飯。

  宋閔突然出聲,「少爺,您的眼睛怎麼會有點發紅?」

  黃單說,「沒休息好。」

  宋閔皺眉,「您早上出門前沒有這症狀。」

  黃單咀嚼著嘴裡的飯菜,聲音模糊不清,「那可能是白天盯著圖紙看久了的原因。」

  宋閔不再開口。

  飯桌上只有黃單吃菜喝湯的細微聲響,他從小養成了很多習慣,譬如不管是什麼時候,身處什麼場合跟環境,吃飯時都會細嚼慢嚥,湯勺碰到碗口發出清脆聲,或者碗筷沒拿穩掉在桌上的情況都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碰到同學聚餐,朋友聚會,他們經常開玩笑說黃單上輩子一定是個大宅門裡的少爺。

  人活在當下,哪兒知道上輩子的事,黃單的習慣是受到了管家的影響。

  吃了大半碗飯,黃單就沒再吃了。

  這次他又出現破例的情況,換作平時,他的碗里不會剩下一粒米飯,向來都是吃多少裝多少,裝多少吃多少。

  黃單小時候就不愛吃飯,管家會跟他說,大米是農民辛辛苦苦種的,要給他們尊重,不能浪費糧食。

  宋閔看了眼桌上的小半碗米飯,「少爺,今天的晚飯不合您的胃口?」

  「沒有的,很好吃。」

  黃單拿紙巾擦嘴,「我去書房看書。」

  他站起來,朝管家那裡掃去,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宋閔眼神詢問。

  黃單說,「感覺很長時間都沒見你了。」

  宋閔極少有的露出驚訝表情,「少爺會說笑話了。」

  黃單,「……」

  每次穿越一個世界,經歷的一切都發生在霎那的時間以內,並不能在這個世界留下一丁點划過的痕跡。

  只有黃單一人知道。

  這種感受其實並不怎麼好,覺得自己是個臆想症患者。

  黃單的書房很大,裝修風格偏古樸,古色古香的韻味很濃,清一色的都是上等的紅木傢具,這裡的每樣東西都是管家擺放的,他活的很講究。

  書房左邊有一整個牆面的書架,上上下下擺滿了書,黃單喜歡看書,各個領域的都看,有時候一看就是一天。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氣味,那是紙張的味道,混合著一縷木香。

  理了理思緒,黃單拿了一本《人性的弱點》,他很隨意地坐在柔軟的墊子上,背靠著書架翻看了起來。

  宋閔敲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牛奶,「少爺,天色不早了。」

  黃單放下書,腿有點麻了,他坐回去,「到十點了嗎?」

  宋閔嗯了聲,說已經到了。

  黃單的生物鐘很有規律,早睡早起,十點該睡覺了,他卻沒有睡意。

  宋閔想起來了什麼,「對了,少爺,傍晚的時候收到了一封信,就在您的書桌上。」

  他對上青年呆愣的目光,「您沒看到?」

  黃單進書房就找了本書翻,一直翻到現在,沒注意過書桌上的東西,他分對著管家吩咐道,「把信拆開看看。」

  宋閔聞言,便放下牛奶去拿信,信封里只有一張照片。

  黃單扶著書架慢慢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從管家手裡拿走那張照片,他的眉頭動了動。

  宋閔道,「這是少爺高一軍訓的照片。」

  照片里的學生們個個都是一身迷彩服,頭上戴著軍帽,腰上扣著皮帶,穿著綠色軍鞋的兩只腳併攏,高昂著頭向前看,站姿筆挺如青竹。

  他們做著敬禮的姿勢,是那麼的青春朝氣。

  黃單一眼望去,就看到了一個男生,他站在最後一排,個子最高,鶴立雞群。

  和其他人一樣,那男生也在笑,不過他的笑有些懶散,並沒有屬於那個年紀的年少純真。

  他的軍帽也戴的不端正,非常隨便的搭在頭頂,帽沿下的陰影里,帥氣,不屑,倨傲全都揉碎了砸在他的臉上。

  那是男生臉上所呈現的東西,不是他眼睛里的,在他的眼睛里,有的是專注,溫柔,堅定,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瘋狂。

  時隔多年,黃單對高中時期的很多人和事都記不清了,原本已經忘掉了混混的模樣,這會兒看著照片,又有了一點印象。

  他認出來,個子最高的男生就是混混。

  把照片拿近些,黃單發現那個混混微微側著頭,很認真的看著一個方向。

  黃單順著混混的視線看去,他看到了自己。

  有點意想不到。

  黃單再去看,確定沒弄錯,他把照片放到桌上,曲著手指輕點幾下。

  宋閔開口,「有問題?」

  黃單說沒有,「明天有個高中同學聚會。」

  宋閔問道,「上午還是下午?」

  黃單說,「定的時間是下午三點,說會玩一個通宵。」

  宋閔道,「少爺要去?」

  黃單捏鼻梁,「我答應了的,不能食言。」

  說起來,穿越來的莫名其妙,也很蹊蹺,就是在答應去參加同學聚會之後,回小區沒一會兒開始的。

  宋閔嚴肅道,「少爺說的是,既然答應了,就不會言而無信,那明天幾點叫您?」

  黃單說,「正常時間就好。」

  宋閔讓他喝完牛奶早點睡,便後退著帶上門出去。

  黃單端起牛奶一口一口的喝著,他的指尖在照片的邊緣摩擦一下,突然就把把照片翻了過來。

  後面有一句英文。

  翻譯過來就是——我的公主殿下,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

  黃單抽抽嘴,公主殿下?是單詞寫錯了,還是這照片寄錯了?

  他把照片放進抽屜里,想了想又拿出來,在架子上找了本語文書,隨意的將照片丟了進去。

  窗戶上有霹靂啪嗒聲響,雨點在敲打著玻璃,聽的人心煩氣躁。

  黃單喝完牛奶就去洗澡,等到躺進被窩里,雨還在下著,暫時沒有停止的跡象。

  他夠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戳開屏幕刷了點新聞看起來。

  臥室的溫度適中,容易讓人安然入睡。

  黃單卻失眠了,他在把新聞刷了不下十遍以後,就向這個冬天的夜晚妥協,起身穿上外衣去了隔壁的書房。

  台燈投下的燈光很溫暖,照的人身心都會很放鬆。

  黃單翻開一個速寫本,打算畫點什麼,他拿了一根2B的鉛筆,又去拿小刀,對著垃圾簍削鉛筆。

  不知道是用力過猛,還是鉛筆在買回來之前被摔過,前頭的一小截筆芯斷了,啪地一下掉進垃圾簍里。

  黃單繼續往後削,把筆芯削尖,他在白紙上勾了個輪廓,是男人的臉,稜角分明。

  筆芯又斷了。

  黃單蹙眉,他把垃圾簍拎到腳邊,垂眼去削鉛筆。

  削鉛筆不是個輕鬆的活兒,有的人會把鉛筆削的像藝術品,黃單不是那種人,他只能把鉛筆削的跟狗啃的一樣。

  手上沾了很多鉛筆灰,黃單也沒去擦,就開始去細化紙上的那個輪廓。

  他畫的認真投入,忘了時間,也沒休息。

  一不小心把畫中人的眼睛畫成雙眼皮,黃單要去摸橡皮擦,就有一塊橡皮擦出現在自己面前,拿著橡皮擦的是只手,有點胖,也有點短,指甲上是藍色指甲油,這一塊那一塊的掉了很多,不好看。

  就在這時,黃單的耳朵邊出現一片沙沙聲,是鉛筆摩擦著畫紙的聲音,那些嘈雜的聲音里夾著一道女聲,「你想什麼呢?橡皮擦要不要啊?不要我可不還你了。」

  黃單尋聲望去,入眼的是一張稚氣的笑臉,那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生,扎著馬尾,橡皮擦被她拿在手裡,正在他眼跟前晃動。

  他立刻垂頭,眼皮底下的書桌不見了,那張未完成的畫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畫板,被三腳架支撐著,畫板上鋪著一張畫紙,四個角釘著不同顏色的小釘子,上頭還有個大鐵夾子把畫紙跟畫板固定在一起。

  畫紙上是剛起稿的靜物。

  這裡是畫室。

  黃單聞到了混雜的氣味,摻合著顏料,濕氣,早餐,泥土……

  他還是穿越了。

  「餵,你怎麼還在發呆啊?」

  黃單回神,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把那塊橡皮擦接住了。

  女生沒多想,扭頭就跟其他人說說笑笑,手拿著鉛筆在畫紙上畫兩筆,不時往嘴裡塞著紅薯乾,一心三用。

  黃單捏住橡皮擦,「系統先生,你在嗎?」

  系統很快就回應道,「在的,不過在下馬上就要走了。「

  黃單有準備,「要去備考?」

  「是的。」

  系統,「黃先生,上面已經做了安排,在下離開的這段期間,會有一位資深的工作者來接待您。」

  黃單問道,「你瞭解嗎?」

  系統,「未見其人,只聽過傳說。」

  黃單無語。

  系統,「按照公司的規定,在下不能在背後議論同事。」

  黃單聽到這句,就知道有戲。

  下一刻就響起系統的機械聲音,「不過,在下不是議論,只是在陳述對那位的崇拜和敬仰之情。」

  黃單又一次無語。

  系統,「黃先生,在下幫您做過調查,那位是靈異120區的管轄者666,油鹽不進,鐵面無私,原則性很強,別跟他講道理說人情,行不通的,還有,千萬別惹他。」

  黃單記住了工作代號,不為別的,就是順口。

  系統,「最後一句,120區的存在是人各有命,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命盤,黃先生切記不要妄圖去改誰的命盤。「

  黃單心存感激,系統先生要去備考了,還為他操心這麼多,「祝考試順利,等你回來。」

  【黃先生,您的監護人向您發送一個「愛的抱抱」,請問您是否願意接受?】

  黃單想了想,「願意。」

  他的眼前沒出現系統先生的形體,只是感覺自己被抱了一下。

  下一秒,黃單的腦海裡就出現了一個聲音,「宿主,接管您的監護人正在傳送中。」

  「叮,傳送完畢。」

  黃單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腦子里的聲音,還是他熟悉的機械音,卻有種更加冰冷的錯覺,「現在發佈任務,注意查看,三十秒後收回。」

  非常公式化的口吻。

  黃單愣了愣,也沒跟這位傳說中的人物閒聊,他聊不起來,「好哦。」

  最後一個音落下,任務屏幕就出現了。

  【林茂的抓狂:他媽的,真是活見鬼了,你猜我今天早上來畫室的時候看到了什麼?我看到昨晚畫完的人頭被動過了,那人頭沒臉,我一定要知道是哪個王八蛋乾的!】

  三十秒後,任務屏幕消失。

  黃單在心裡輕嘆一聲,第五次穿越開始了。

  系統,「有問題請言簡意駭。」

  黃單,「曉得了。」

  他問道,「那我怎麼稱呼您?6先生?」

  系統,「陸。」

  黃單說,「哦,陸先生,接下來的這段時間,請多多指教。」

  一大堆的記憶如潮湧,瞬間把他的腦海淹沒,他什麼也顧不上思考,什麼也顧不上問了。

  這副身體的主人叫張舒然,十七歲,T市人,剛來畫室不到半個月,他是被嚇死的,不知道看見了什麼東西。

  黃單沒法搜索,因為那段記憶被刪除了,他大約猜到了原因,還是在心裡多問了句,「陸先生,為什麼不讓我知道張舒然的真正死因?」

  系統在叮一聲後給出回答,「有關任務的一切信息全部屏蔽。」

  黃單說,「這是靈異120區嗎?」

  他問完就有些懊惱,這個問題把系統先生出賣了。

  然而系統似乎並不追究,「對。」

  黃單問道,「那我這次的任務會接觸到鬼?」

  系統,「這個區里的鬼比人多。」

  那意思就是說,鬼或許就在你的身邊,只是你看不到而已。

  黃單,「……」

  他繼續梳理原主的記憶,原主有個親戚在學校教書,那親戚的父親跟他爺爺是弟兄,跟他爸的交情很不錯。

  有這麼層關係在裡面,原主他爸來找那個親戚,想讓他來畫室學畫畫,親戚很順利的就給辦妥了。

  當時原主爸帶著原主來畫室,把他在學校畫的東西都帶來了,老師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大概就是基礎差了些,不過很有藝術細胞,抓緊時間練習會有很大的進步空間之類的話。

  原主爸一聽,老師真厲害,那還等什麼,二話不說就去原主的學校找他班主任,打了招呼就大包小包的把他送到這兒來了。

  一個月四百,一次性叫了三個月的學費。

  等到原主來了這兒,跟畫室里的其他人混熟了點,才知道大家都是四百。

  他爸還以為是親戚跟老師說過,給少算了價格。

  畢竟他爸給親戚送了不少禮。

  原主沒把這事告訴他爸,不想讓他爸心裡不痛快。

  黃單開始給原主的記憶分類,把他在學校里的全部撥開,單獨提出來畫室以後的所有記憶片段。

  畫室在農大裡面,是藝術系的兩個老師開的。

  兩個老師走的是截然不同的派系,身材微胖,喜歡穿一件青灰色長衫的劉老師畫法細膩,他喜歡在畫畫的時候用指腹去磨蹭,讓線條看起來更柔軟。

  劉老師的素描相對來說更出色些,尤其是畫女性,那種美感非常突出。

  另一個瘦瘦高高的張老師蓄著長髮,總是T恤外面套一件皮夾克,馬丁靴,整個人都酷酷的,看起來很像一個搖滾青年,給他一把吉他,他就能嗨翻全場。

  張老師走粗獷路線,他的素描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濃黑,不管畫的是男是女,那眉毛絕對黑的發亮,線條很冷硬。

  兩個老師各有特長,張老師的水粉被大家一致認為比劉老師畫的好,他的畫法也被大家用來學習,模仿。

  張老師畫水粉的時候,喜歡用大筆作畫,大面積大面積的鋪蓋,塊面感很強,他要是看哪個學生拿小畫筆慢吞吞的勾畫,就會把眉頭一皺,讓對方換大筆。

  根據原主的記憶,畫室里的氛圍挺不錯的,他剛來的一周都在畫石膏,之後才開始畫靜物,其他新來的也是這個流程。

  大家都是來自不同的地方和學校,除了明年要高考的高三生,還有低年級的。

  每天都是吃飯,畫畫,睡覺,起床,畫畫,沒有什麼衝突和矛盾。

  黃單整理記憶的工作停頓了一下,搜索著昨天發生的片段。

  很普通的一天,原主上午臨摹了一張人頭,下午畫了水粉,老師說晚上不畫寫實,大家就都收拾收拾離開了畫室。

  原主內心有點自卑,他覺得畫室里的很多人都非常厲害,他吃過晚飯就去了畫室。

  黃單的眼皮跳了跳。

  原主進畫室後不久,就來了幾個人。

  除了原主的室友,也就是任務的發佈者林茂,還有其他幾個,分別是周嬌嬌,沈良,夏唯,以及周嬌嬌的父親。

  一共六人。

  周嬌嬌的父親是陪同的,不參與,原主他們五個商量著畫寫實,誰來做模特。

  林茂覺得周嬌嬌的父親合適,被周嬌嬌拒絕了,她說她爸脊椎不好,三個小時是做不來的。

  沒辦法,大家就抓鬮,誰抓到寫著模特兩個字的,那份工作就歸他了。

  中招的是夏唯,原主他們都畫了她。

  今天早上,林茂比原主先到的畫室,他發現畫板上的人頭沒臉,其他幾個人畫的夏唯也不例外,臉全不見了。

  這就是任務的起因。

  黃單整理著原主之外幾人的信息。

  周嬌嬌就是還橡皮擦的那個馬尾女生,黃單來這個世界聽到的第一個聲音就是她發出來的。

  她是本地人,家裡的條件不錯,心思不在畫上面,沈迷勁舞團不可||自||拔,在那裡面買衣服搞情侶花了不少錢,她爸怕她不好好學畫畫,就跟過來了。

  大多數時候,周嬌嬌在畫室畫畫,她爸就在旁邊坐著,有事才會離開,到了晚上,父女倆回出租屋裡住。

  因為周嬌嬌晚上會偷跑出去,上網吧包夜,為了玩勁舞團,當然她也玩的很好,在畫室里沒少炫耀。

  她爸要把她看緊了,就租了大點的房子陪吃陪住。

  林茂是原主的室友,確切來說,是新室友。

  原主當初從學校過來的時候,還把同桌帶來了,那同桌不知道是怎麼了,突然埋怨起來,還鬧彆扭,覺得老師不重視他,只給原主指導,他有問題的時候,老師根本就不上心。

  同桌自認為自己畫的好,在這裡不會有好的待遇,就一聲不響的回了學校。

  原主回合租屋裡發現同桌的東西都不見了,還以為他出了什麼事,直到林茂告訴他說同桌走了,他才瞭解到了情況。

  其實老師也不給原主的畫做大面積的修改,因為畫的太爛了,沒法改,只能重新起稿。

  同桌走後,林茂就搬進了很小的合租屋裡,成了原主的室友,房租一百一十多,倆人平攤,吃飯買菜也是一樣。

  林茂畫的很差,他也不上進,絲毫不具備發憤圖強的意識,不過他性子好,每天嘻嘻哈哈的,感覺沒什麼煩惱。

  沈良是畫室里畫的最好的一個,他長的斯文乾淨,看起來很溫和,誰想讓他給看個畫,他都會答應,甚至是幫忙改幾筆。

  但是沈良那人骨子裡有一種清高的東西存在,被他藏起來了,極個別的人才能察覺到。

  原主比較敏感,他是極個別人的其中之一。

  夏唯是畫室里長的最漂亮的女生,瓜子臉大眼睛,長腿細腰,很會打扮,其他女生穿的樸素,她卻是修身長袖,短褲,絲襪,小短靴這類的穿法,來畫室畫畫還帶遮陽帽,有時候鼻梁上會架一副太陽鏡。

  更多的時候都戴一副超大的黑框眼鏡,無鏡片的那種,都快把半邊的臉給遮起來了。

  林茂,沈良,夏唯這三人是一個貧困縣里的,同校,關係不錯。

  肩膀被拍,黃單的神經末梢跟著抖了一下,他側頭看去,見著是個小眼睛男生,就是室友林茂。

  林茂齜牙,「撒尿去不?」

  黃單搖頭,「不去。」

  林茂就拉著沈良一塊兒出去了。

  畫室里沒廁所,連痰盂都沒有,最近的廁所還要走上一小段路。

  大學大學,就是一個大字。

  林茂跟沈良上完廁所回來,一個沒洗手,一個手上都是水,正在拿衛生紙擦拭著。

  黃單聽到林茂的聲音,他在問著沈良,「昨晚你到底鎖沒鎖門啊?」

  沈良說,「鎖了。」

  林茂哼了聲,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我早上來畫室的時候,那邊那個女生已經來了,我問過她,她說自己是第一個來畫室的,當時畫室的門開著。」

  手臂一收,林茂勒住沈良的脖子,「你根本就沒鎖門!」

  沈良無奈,「好吧,我承認我是忘了。」

  林茂一副我他媽就知道的樣子,「那你乾嘛撒謊?」

  沈良把潮濕的衛生紙揉成團丟地上,「還不是怕你們怪我。」

  他的言下之意是,畫被人動過,要是讓另外幾人知道是他沒鎖門,才讓人偷偷溜進來的,他還不得被唾沫星子淹死。

  況且,畫室的鑰匙現在在他手上,如果被老師知道他粗心大意,會把鑰匙收回去的。

  林茂不傻,知道沈良的心思,他的眼珠子一轉,「所以說,昨晚你走時沒鎖門,那個王八蛋就趁機進來,在我們幾個的畫上搞鬼。」

  他翻白眼,「媽的,肯定是畫室裡面的人。」

  沈良卻有不同的想法,「不一定,也有可能是哪個喜歡惡作劇的大學生,我聽我哥說過,大學很無聊,會想找點好玩的事做做。」

  林茂朝地上啐一口,氣急敗壞的咬牙,「真是的,昨晚是我發揮最好的一次,把夏美女畫的可傳神了,還想留著掛牆上呢。」

  他倆的談話聲被其他聲音遮蓋了,黃單聽到的就這些。

  耳邊響起周嬌嬌聲音,「舒然,我都畫完了,你怎麼還是個草稿?」

  黃單看了看周嬌嬌畫板上的畫,透視全錯了,虛實也沒拉開,整張畫臟兮兮的,原主比她好一點點,陶罐口的透視對了。

  周嬌嬌看黃單把草稿擦掉,她瞪眼,「這還不到十點呢,你上午不畫啦?」

  黃單說,「重新畫。」

  周嬌嬌剛要貧兩句,就見到少年執筆在紙上快速起稿,線條很流暢,她揉揉眼睛,沒看花眼。

  不可能的吧,跟她畫的一樣搓的人怎麼突然畫的這麼牛逼了?就算是頓悟,也沒這麼神吧?

  周嬌嬌的眼睛越瞪越大,從嘴裡蹦出一句,「臥槽,你被鬼附身了?!」

  她這一嗓子出門,就把畫室其他人的目光給拽了過來。

  黃單起了個線稿,身後就多了十來個人。

  低年級的課程緊湊,過來畫畫的時間不規律,有時候畫室的人不多,這十來個就是今天的全部。

  黃單的額角輕微抽了抽,排線的速度沒有減下來。

  林茂是最震驚的,沒人比他更清楚,他這室友在合租房裡對著老師的畫集臨摹,都能臨摹出一個鬼樣子,這會兒是怎麼回事?

  「你是舒然嗎?不會真是被鬼附身了吧?」

  他的話引起其他人的哄笑,都知道是玩笑話,被鬼附身?先要有鬼才行。

  沈良眯了眯眼,「看不出來,舒然竟然這麼厲害。」

  夏唯抿著塗了唇膏的嘴唇,呵呵的笑,「可不是,昨晚把我畫的還跟個挖煤的差不多,現在就這麼牛了,比良良還要厲害。」

  沈良的眉心皺了皺。

  不知道是夏唯那句稱呼,還是在意別人超過自己。

  張老師進了畫室,「都圍著張舒然幹什麼?不用畫畫了?」

  林茂嘿嘿笑,「張老師,你過來看啊。」

  黃單,「……」

  張老師咦了聲,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他鼓勵的拍拍黃單,「進步很大。」

  「好了,都被圍著了,趕緊畫自己的去吧,你們看看自己的畫,再看看舒然的,想一想區別在哪兒,他是怎麼畫出來的,為什麼要那麼畫。」

  畫室里響起挪凳子,踢畫架之類的嘈雜聲,連成一片。

  有幾個人在議論。

  「沈良都不可能搞明白那幾個原因吧,我看他就是憑感覺畫,很快就會越畫越差的,那種人我見多了。」

  「我也知道一個,考試前畫的牛到飛起,結果你們猜怎麼著,連省內的統考都沒到及格線。」

  「張舒然那是真的想透徹了,看著吧,下次考試,第一名肯定是他。」

  沈良背對著他們畫畫,看不清臉上是什麼表情。

  學校西門外面是一片幽深的巷子,不管從哪條巷子進去,都有路可走,那裡面住著大學生,情侶,兄弟,自由自在,想怎麼玩就怎麼玩。

  還有一些底層的社會工作者,開了畫室以後,就多了來租房子的高中生。

  中午黃單跟林茂回去燒飯吃,沈良住他們隔壁,房間更小一點,都是在中間位置放了個爐子,上面擱著一個鍋,把菜大雜燴般的丟進去煮,直接對著鍋吃。

  隨便的很。

  黃單覺得房裡的味兒讓他頭暈,就去把窗戶打開了。

  林茂叫黃單把鍋端起來,他快速拿火鉗夾了個新煤球,把爐子里燒完的換掉,「開窗幹什麼,好冷啊。」

  黃單說,「擔心中毒。」

  林茂不以為然,「中毒?扯吧你,不就燒個小爐子嗎?」

  黃單沒再說什麼。

  吃過午飯,林茂就上沈良那兒玩去了,黃單把鍋碗刷刷,坐在椅子上看著這小屋子發愣。

  一張一米五的床睡著兩個男生,夜裡就是一場|肉||搏,誰先霸佔的位置大,後面再想從他那裡爭奪點空間,非常難,必須要動腳才行。

  原主往往都是跟壁虎沒什麼兩樣,整個人貼牆上了。

  黃單在尋思,是換室友,還是換房子。

  他打了個噴嚏,穿越過來的天氣是十月份,不錯了,終於不再是炎夏。

  隔壁傳來林茂的大笑聲,不知道在跟沈良說什麼。

  黃單融不進去,畢竟不是一個學校的。

  下午畫水粉。

  黃單把畫架挪到角落里,打算臨摹。

  巧的是沈良也做出了跟他相同的舉動,找了個畫拿夾子夾著,拎著水桶出去洗調色盤和畫筆去了。

  黃單上午顯過身手,到了下午還有人往他這兒瞅,想看看他的水粉是不是跟素描一樣,有神奇的進步。

  林茂跟周嬌嬌默契的分別佔據一左一右兩個位置。

  黃單說,「我在臨摹。」

  林茂耳朵里塞著耳機,「你臨你的。」

  周嬌嬌在畫蘋果,顏色全上焦了,她爸不在,否則肯定去找老師過來看。

  有兩個大喇叭,黃單又一次成為畫室里的焦點,他心想,其他人只是覺得新鮮,過兩天就好了。

  晚上黃單特地沒走,他不但自己沒走,還喊了林茂,林茂喊了沈良。

  三個男生在畫室里畫了會兒,周嬌嬌跟她爸就過來了,最後一個來的是夏唯。

  「你們果然都在這兒。」

  夏唯走到沈良身邊,「我去你那兒找你,發現你的房間沒開燈,就知道你在畫室待著。」

  沈良在削著鉛筆,「有事?」

  夏唯說,「他明天來這邊。」

  沈良說,「來就來唄,還要我們三跪九叩的迎接?」

  夏唯把細細的眉毛一擰,「沈良,你這麼陰陽怪氣的幹什麼?他只是來走親戚,又不會進畫室畫畫,威脅不到你的地位。」

  沈良的手腕一抖,鉛筆芯斷了。

  畫室里的氣氛很差,林茂懶的湊那熱鬧。

  黃單不瞭解情況,想湊湊打聽點消息,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還是周父出來緩解了一下氣氛。

  跟昨晚一樣,幾人抓鬮,模特是林茂,他很不負責,椅子上面長了釘子似的,過會兒就挪挪,姿勢換個不停,不知道的還以為黃單他們在畫速寫。

  有的人畫人頭的時候,不管模特是誰,男女老少,畫出來的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譬如周嬌嬌。

  還有厲害的,畫誰都像自己,譬如夏唯。

  黃單看她把鉛筆竪在眼前,量林茂的三庭五眼,結果畫的比例照樣都是錯的。

  三小時沒到,林茂就撐不下去了,在椅子上癱著起不來,說當模特真他娘的累,還說什麼難怪老師要我們在學校里拉人。

  林茂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等他睜開眼睛,發現畫室里只剩下自己,他罵了一聲,「怎麼都走了?還不喊老子一聲,真他媽的……」

  話聲戛然而止。

  林茂嗖地回頭,「誰在後面?舒然?沈良?嬌嬌?小唯?」

  他把人都喊了一遍,畫室里也只有自己的聲音,還有急促的呼吸聲。

  黃單在外面洗手,聽到砰地聲響就立刻回了教室,看見林茂趴在地上,痛的齜牙咧嘴。

  「你怎麼了?」

  林茂看黃單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閃閃發亮的觀世音,他把嘴巴一撇,「舒然,剛才嚇死老子了……」

  黃單把林茂扶起來,又去扶被他撞倒的畫架,「你……」

  林茂的臉上有一片鮮紅,乍一看就是血,聞著味兒才知道是顏料,他一驚一乍,「操操操,怎麼擦不完,好惡心啊!」

  黃單說,「回去再擦吧。」

  畫室里陰森森的,他打了個寒戰。

  林茂正有此意,立馬就跑了,也不管後面的黃單,壓根就沒想過剛才是誰把自己扶起來的。

  黃單蹙了蹙眉,他在走到畫室門口的時候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到。

  第二天,黃單早早就來了畫室,門沒開,他等了好一會兒才等來了沈良。

  「怎麼就你一個,林茂呢?」

  「還在睡覺。」

  沈良沒說什麼,拿鑰匙把門打開了。

  黃單跟沈良並肩走進去,倆人好像衝的是同一件事,倆人把幾張畫看了一遍,都陷入了沈默。

  林茂的人頭也沒有臉。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上一個故事,結局早在賀鵬被抓的時候就已經透露了,他說要讓黃單跟戚豐不得好死,可能有些小夥伴忽略掉了這個小細節,看過就忘掉啦,沒有什麼印象(我既然寫了這個,後面就不可能不用到的,微笑)

  對賀鵬來說,不是黃單跟戚豐多管閒事,他會飛黃騰達,日子過的好到飛起,根本就不用坐||牢,所以他太恨了,必須要不惜一切代價弄死他們。

  車禍就是賀鵬的報復,車子是直接朝黃單跟戚豐開過去的,要不是黃單最後用生命救下戚豐,他倆都是死無全屍。

  戚豐努力發達後也報了仇,讓賀鵬在牢||里被犯||人|們|搞||死了,甚至連劉總都沒放過,關於這點,在墓碑前交代過的,只是沒有把詳細的過程平鋪直敘一遍而已。

  ——————

  新的故事發生在2005年下半年的十月份到2006年上半年,地點就不直接說啦,當地的小夥伴會知道的。

  除了個別情節是劇情需要,其他的生活,畫室里的種種,日常經歷都是真實的(我會按照我的記憶來寫,由於各個畫室不同,十年前十年後更不同了,多少都會有區別的,包括個人對畫畫方面的理解,不要在意哈)

  其實我很不想說自己是藝術生,因為我的專業很渣,渣到一言難盡的地步。

  第五個故事這就開始啦,幾乎就發生在我進畫室畫畫到回學校補文化課參加高考之間的那幾個月,帶小夥伴們看看我青春年少的一個小角(說真心話,我在這篇文里一再暴露我的年齡)。

  最後的最後,不要臉的來求營養液,給一點撒。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70章 他們沒有臉

  一般時候,張老師跟劉老師是輪流來畫室的, 倆人同時出現的次數很少。

  畢竟他們本身就是大學老師, 課程時多時少, 充滿了不定數,拋開專業和嚴謹這兩塊不答,單就指導的時間來說,遠遠比不上那些只開畫室的美術老師。

  來這個畫室的高三生,幾乎都衝著明年的統考題目,因為據說這兩位老師每年都會參與出題。

  能在考試前知道題目,還可以看老師做範畫, 自己跟著畫一張,這跟進考場前一無所知的其他人比較起來, 多了一些優勢, 起碼不會兩眼一抹黑。

  不過兩極分化會更嚴重, 畫的好的會更好, 畫的差的依然很差。

  就是所謂的爛泥扶不上牆。

  上午過來的是劉老師,他還是穿的一身長衫, 布鞋, 丟進哪個影視城搭建的民國街道上, 絲毫不覺得突兀, 倒是進了這臟亂的畫室,才是真的不搭。

  地上有一層鉛筆灰,果皮塑料袋之類的垃圾東一個西一個,有個學生的水桶翻了, 那兒有一大片水跡。

  劉老師挑著地兒走,邊走邊問,「昨天是誰值日的?」

  沒人回應。

  劉老師平時給人的印象是個很隨和的人,換個說法就是好欺負,沒什麼威嚴,他也不生氣,又問了聲,「我問你們,昨天是誰值日的,沒人知道嗎?」

  夏唯把腳抬起來,翹在畫架下的那層木板上面,短靴上下的點動,「嬌嬌,是你吧?」

  周嬌嬌瞪夏唯一眼,她鼓著一邊的腮幫子,口齒不清的說,「老師,我昨天肚子不舒服。」

  她說話時,嘴裡的包子往外噴。

  噗,旁邊有幾個男生憋不住的笑出聲。

  劉老師擺擺手,讓她把嘴裡的食物吃完,別噎著,「今天到誰了?」

  夏唯說,「是我。」

  劉老師吩咐道,「那你去外面拿拖把進來,把地上的水拖一下,再掃掃地上的垃圾。」

  夏唯目瞪口呆,「不是,老師,這還沒到晚上呢,不都是下課才打掃的嗎?」

  她撇嘴,「我準備開始畫畫的。」

  周嬌嬌喲了聲,「你連畫紙都沒拿出來,在畫板上畫?」

  夏唯用只有她能聽見的音量說,「周嬌嬌,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周嬌嬌也用同樣的音量回,「這句話我也想跟你說。」

  夏唯哼了聲,轉臉就衝劉老師笑,她長的好看,今天還塗了帶顏色的唇彩,這一笑,真的就是書里的人比花艷,「老師,我可不可以在下午走之前打掃?」

  劉老師搖搖頭,想不通早打掃晚打掃有什麼區別?他也沒計較下去,「行吧,隨你。」

  夏唯對著劉老師的背影做了個耶的剪刀手,她得意洋洋的拿出紅色的MP3,拽出耳機線,嘴裡哼起《不想長大》。

  周嬌嬌把最後一口包子啃掉,「出賣色相。」

  夏唯微微一笑,笑容非常明媚,「你想出還沒有呢。」

  她給一邊的耳朵戴上耳機,「對了,嬌嬌,你那指甲油是一塊錢三瓶買的吧?那種太差了,你看你,塗上去很快就掉了,好醜的,還不如不塗。」

  周嬌嬌氣的手一抖,白了夏唯一眼,把自個的畫架挪到黃單那邊去了。

  「那個死夏唯,她說我的指甲油是一塊錢三瓶買的,怎麼可能啊,明明就是一塊錢一瓶,她還說我塗了指甲油很醜!」

  周嬌嬌摳著指甲上掉的差不多的指甲油,「我這手就長這樣,能怎麼辦啊,再說了,手胖點,手指短點怎麼了,一看就是勤勞樸實的老好人,你說是吧?」

  「夏唯那手又細又長,跟她那臉一樣透著股不正經,說是什麼天生拿筆的手,會畫畫的手,哼,結果呢,還不是畫的很垃圾。」

  見旁邊的人屁都沒放一個,周嬌嬌就拿手肘撞撞他,「餵,舒然,你有沒有聽到我說話?」

  黃單剛削好的鉛筆就斷了,「……」

  周嬌嬌吐舌頭,一把奪過他的鉛筆跟小刀,「我給你削。」

  但是周嬌嬌平時的鉛筆幾乎都是她爸削的,她把黃單那根鉛筆削的坑坑窪窪的,還斷筆芯,這忙幫的不咋地。

  眼看鉛筆越削越短,再這麼下去,手都握不住了,黃單說,「算了,還是我來吧。」

  周嬌嬌不好意思,打算從工具箱的筆袋里拿一根給黃單,就聽到夏唯的聲音,「舒然,給你。」

  黃單看一眼夏唯手裡的鉛筆,細細的,看著就很舒服。

  夏唯呵呵,「不錯吧,我這可是拜過師的,不過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我只學到師傅的一點皮毛,他削的鉛筆是真漂亮,像藝術品。」

  林茂湊過來,「我跟沈良都可以作證,小唯的師傅不但鉛筆削的好,畫也畫的好,都不用老師給他指導。」

  周嬌嬌不信,「真的假的,比沈良畫的還要好?那怎麼不跟你們來畫室啊?」

  夏唯把鉛筆放到黃單邊上的小凳子上面,「都不用老師指導了,還需要來這兒浪費時間?」

  周嬌嬌嘖嘖,「那他跟你們是同班同學?什麼時候學的美術?初中?還是從小就開始了?要是連老師的指導都不用,那起碼有五六年的繪畫基礎吧。」

  林茂說,「他是復讀生。」

  「根據我所知的,人家也就是跟我們差不多時候接觸的美術,這就是有天賦跟沒天賦的差距。」

  周嬌嬌翻白眼,一副逗我玩呢的表情,「那麼厲害,都扯上天賦了,怎麼還復讀,沒上美院就算了,連本科都考不上?」

  夏唯垂眼,「他沒報名參加任何一個學校的單招。」

  周嬌嬌知道有這種自信爆棚,吊炸天的人存在,「那不是還有統招嗎?」

  這次夏唯沒開口,是林茂說的,「統招考試那天,他看見路上發生了一起車禍,當場暈了過去,錯過了考試。」

  周嬌嬌聽笑話似的,「哪有人看到車禍就暈的?我以前碰到一隻貓被車碾成肉泥,內臟都爛了,我還不都站一旁吃東西喝飲料。」

  她那不以為意的樣子,好像把貓換成人,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一直沒說話的黃單抬眼,「夏唯,林茂,你們口中說的那個復讀生很怕車?」

  「是啊,他非常怕車,已經到了一種,怎麼說呢,就是不正常的地步,需要吃藥的那種。」

  林茂一邊說,一邊組織語言,想著法子描述的更到位,「他平時是個痞里痞氣的人,挺囂張的,很不好惹,但是一看到車,立馬就跟變了個人一樣,反正有點可怕。」

  夏唯似乎想起了什麼,臉白了幾分,「嗯,可怕。」

  「我跟他一塊兒坐過兩次車,還沒進車里,他就會很緊張,車子啓動後到停下來,他全程都是緊閉眼睛,身子不停顫抖,滿臉都是冷汗,臉白的跟鬼一樣,真的,我一點都不誇張。」

  林茂噴著唾沫星子,「更離譜的是,有時候他本來跟我們說著話呢,聽到車子的引擎聲,就會變的不對勁。」

  周嬌嬌轉轉眼珠子,順著話說,「那他是以前發生過車禍,留下了心理陰影吧,要不就是他的家人出過事,這種情況絕對是心理作用。」

  夏唯摳著手心,輕聲說,「我問過我師傅,他說沒有。」

  周嬌嬌說不可能的,「你師傅肯定沒跟你說實話,如果不是他,那就是他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發現夏唯看過來,她聳聳肩,「電視里都是這麼演的啊,什麼親眼看到愛人在車禍中死去,就會留下很深的陰影,根本克服不了,從此怕坐車,怕看到車,甚至怕聽到車子開動的聲音,很慘的。」

  夏唯篤定的說,「別逗了,我師傅連初戀都沒有。」

  周嬌嬌說,「夏唯你才逗呢,你又不是他的誰,乾嘛要告訴你?」

  夏唯想說,她偷偷調查過,錯不了的,師傅就是沒初戀,也沒喜歡的女生,不過她沒說出來,覺得沒必要跟周嬌嬌說這些。

  「他去年就是畫室里畫的最好的了,牆上貼著好多他的畫,老師都覺得他挺可惜的,還說他要是有時間就來給大家畫畫範畫呢。」

  林茂扭頭喊,「你說是吧,沈良。」

  沈良背對著他們,面朝畫板,拿鉛筆在起啤酒瓶的線稿,「嗯。」

  周嬌嬌打心眼裡崇拜沈良,覺得畫畫好的都很厲害,她看沈良都承認了,這才相信林茂跟夏唯說的,不禁有些唏噓。

  「原來真有那種人啊,好可憐,要不是有那毛病,今年已經在美院了吧。」

  夏唯把沒鏡片的黑框眼鏡往上推推,「可不可憐的,也輪不到你同情,你還是把自己的畫功再提高提高吧,免得你被老師批的時候,你爸那臉都不知道往哪兒擱。」

  周嬌嬌瞪著夏唯的身影,「舒然,林茂,你們聽聽,死夏唯這說的是人話嗎?」

  「她說的是人話,你不是。」

  林茂瞥周嬌嬌一眼,「乾嘛在小唯的名字前面加個死字啊,你們還不到這麼熟悉的份上,況且,這也不是情侶之間的打情罵俏,聽起來怪怪的。」

  周嬌嬌皺皺鼻子,她長了張蘋果臉,雖然不及夏唯漂亮,看起來卻很可愛,不高興的時候也不會引起別人的反感,「你們是一個縣里的,也在一個學校,肯定站她那邊咯。」

  「舒然,咱倆一撥。」

  黃單紋絲不動,不知道在想什麼。

  周嬌嬌無語,「林茂,舒然從昨兒開始就不對頭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林茂摸下巴,「他突飛猛進,用腦過度,需要隨時隨地的放空,你這種不用腦子生活的人是不會懂的。」

  周嬌嬌,「……」

  林茂突然罵了聲,「操,差點忘了正事,趕緊讓沈良找老師去,把我們幾個的畫被改的事說一說,不能再讓那王八蛋得逞了。」

  他拉起沈良就往外面走,「去吧去吧,好好說說。」

  沈良掙脫開了,「你自己怎麼不去說?」

  林茂的一雙眼睛本來就很小,笑起來時,只剩下一條縫隙,給一種像是在打什麼壞心思,小算盤多如毛的感覺,「我哪兒能跟你比啊。」

  「沈同學,我畫的那麼爛,找老師說話,肯定沒戲啊,你就不同了,每次考試的總成績第一,素描水粉速寫也樣樣第一,老師對你很器重的,有個什麼事由你來說,老師都會上心點。」

  沈良聽到這話,唇角揚了揚,「等著吧。」

  工作室在畫室旁邊,跟畫室有三個共同點,一是空間小,二是環境亂,三是衛生差,裡面擺放著石膏,畫具,桌上亂七八糟的堆著很多畫。

  劉老師在雕花的木椅上坐著聽崑曲,手裡捧了杯茶,見沈良進來,就問有什麼事。

  沈良把畫被改的事告訴了他。

  劉老師見怪不怪,他也有過學生時代,「你確定門鎖了?」

  沈良說確定,他這回一點都不心虛,「今天早上張舒然是第一個來畫室的,我過來時,他在門口等著,鎖就掛在門上面。」

  劉老師把青瓷茶杯放到桌上,「這事張老師知道嗎?」

  沈良說不知道。

  劉老師問道,「為什麼昨天不告訴張老師?」

  沈良抿唇,「我們……我們以為這種事不會再有下一次了,就沒有跟張老師提,畢竟都是一個畫室里的人,鬧僵了也不好,沒想到那個人竟然還敢這麼做。」

  劉老師看著面前的學生,「這麼說,你覺得是畫室里的人乾的?」

  沈良抓抓後頸,「一開始覺得是大學生,但我想對方如果是因為無聊,故意整我們,應該不會用相同的手法來第二次。」

  劉老師沒再問下去,他把大家都召集在院子里。

  先把這兩天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劉老師背著手道,「既然你們選擇了這個畫室,就要好好學畫,我不管裡面當中的人是嫉妒,還是因為什麼,這麼做都是不對的,希望大家以後互相監督,不要讓誰在考試前添什麼亂子。」

  他的聲音一沈,臉也板起來,「要是再有下次,我一定嚴懲!」

  大傢伙回到畫室就開始交頭接耳,猜這種陰招是誰乾的,那幾個人遭殃的人是肯定要除外的,剩下的人裡面,誰的嫌疑最大?

  要說嫉妒,那破壞沈良的畫還能理解,其他幾個……完全沒必要嘛。

  不對,這兩天進度超大的那個也值得被羨慕嫉妒,至於夏唯,哪兒是來畫畫的啊,就是來走秀的,周嬌嬌跟林茂也是一言難盡,反正明年是考不上的。

  黃單一上午都沒怎麼說話,手上弄到了鉛筆灰,蹭到鼻子上去了,他也渾然不覺。

  林茂看見了就捧腹大笑,說舒然你怎麼變傻了?

  黃單跟大家一樣,在畫紙的一角寫上名字縮寫和當天的日期,「什麼?」

  林茂瞅他的畫,「果然老天爺是公平的,你畫畫是牛逼了,可是人卻變的呆頭呆腦的。」

  黃單,「……」

  林茂說,「回去教教我唄,讓我也跟著領悟領悟。」

  黃單說,「可以的。」

  林茂看他站起來,把凳子往裡面推推再轉身離開,好半天才不敢置信的喃喃,「嘿張舒然,我只是隨口說說,你還真答應了啊,這麼義氣……」

  沈良慢悠悠的來了一句,「你以為別人都像你那麼自私?」

  林茂拍他的肩膀,「說誰呢?誰自私了?」

  沈良把手錶戴手上,「誰聽見了就說的誰。」

  林茂咬牙切齒,「那些女生還說你是什麼君子如玉,呸,你丫的就是一心口不一,人面獸心的偽君子!」

  沈良冷下臉色,「行了林茂,不就是以前你的女神倒追我,被我給拒絕了的事傷你自尊了嗎?有必要記到現在?」

  林茂對沈良竪起中指。

  他一轉頭,發現周嬌嬌在邊看張舒然的畫,邊改自己的,就抽了抽臉,「嬌嬌,你至於嗎?」

  「你以為我想啊?都是被逼的。」

  周嬌嬌把切出來的生硬線條全部擦掉,照著張舒然的重新勾畫,這麼一改,她感覺明暗交界線和反光的處理好多了,果然還是臨摹容易些,寫生太難畫了。

  「我爸說這個月底的考試不能進前二十,就不給我零花錢了。」

  林茂嘖嘖,「叔叔這招真狠,到年底絕對能省一筆錢。」

  周嬌嬌吹掉紙上的橡皮屑,不耐煩的說,「去去去,別打擾我畫畫。」

  沈良伸脖子一看,「你連形都畫不准,改什麼線條。」

  周嬌嬌的態度跟對著林茂時截然不同,笑成了個紅蘋果,「那你教我。」

  沈良手插著兜,「沒的教,只有多練習。」

  林茂看周嬌嬌吃癟就樂了起來,他衝沈良說,「你幫我改改唄。」

  沈良轉身回到畫架前,把畫板上的畫取下來,放到角落里那塊長桌子上面,跟自己的其他畫放在一起,「改不了。」

  林茂撇嘴,「神氣什麼,下午他來了,我讓他給我改。」

  沈良整理畫的動作一頓,「他不是不來畫室嗎?」

  林茂個頭比沈良高,輕鬆把胳膊肘搭在他的肩頭,打趣的說,「怎麼,怕他搶你的風頭啊,沈良,真不是我說你,在學校里擺出那麼個見不得別人比自己好的鬼樣子就算了,這兒的人都很崇拜你,可千萬要把自己的妒忌心藏好了,不然會很尷尬的。」

  沈良一聲不吭地把他的胳膊肘撥開了。

  那力道很大,林茂猝不及防,往後退的時候腳踩進了水桶里,他抓狂的嚎叫,「他媽的,這可是老子買了不到一周的邦威——」

  水池那裡,黃單在打肥皂洗手,順便把鼻子上的鉛筆灰洗洗,他看到不遠處的夏唯,正在拿沾水的紙巾擦短靴。

  那靴子是米白色的,前頭有一塊黑,是鉛筆灰弄上去了,很難擦乾淨。

  黃單甩甩手上的水,從他這個角度看去,看到的是夏唯的側臉,不知道是不是她身上那件白裙子的原因,還是她畫了什麼妝,總覺得她的臉很白。

  夏唯察覺到黃單的目光,扭著脖子笑問,「你看什麼呢?」

  黃單沒有被抓包的窘迫,他走上前,「鉛筆灰不好擦的,回去用洗衣粉泡泡吧。」

  夏唯說煩死了,真討厭畫畫。

  黃單搜索原主的記憶,沒有找到相關的信息,他用著隨意的語氣問道,「那你為什麼要學畫?」

  夏唯把靴子上的碎紙弄掉,站起身說,「不想在課堂上課。」

  黃單愕然,他以為夏唯會說是家裡逼的,希望她考個本科,或者是自己的文化課差,只好另走藝術這條路拼上一拼,沒想到是這個答案。

  美術生上文化課的時間是要比普文普理少。

  黃單的眼眸半眯,他發現這麼近的距離看,夏唯的臉更白了,把臉上充滿活力和自信的笑容都襯的有些詭異。

  夏唯笑彎了眼睛,「還看啊?」

  她哎一聲,手指撥動耳朵上的大耳環,「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是你這麼一直盯著,我也會難為情的。」

  黃單的雙眼微睜,「你……」

  夏唯笑容不變,以為會有一場表白,她想好了怎麼拒絕,發好人卡的事自己經常乾,「嗯?」

  黃單說,「你的脖子上有一隻蟲子。」

  夏唯啊了一聲,「什麼?」

  黃單指著她的脖子,「蟲子,火柴頭打小,在你的脖子上吸血,你沒感覺到痛嗎?」

  夏唯後知後覺,她驚慌的去抓脖子,嘴裡啊啊的尖叫。

  那蟲子不知道上哪兒去了,夏唯的脖子上有好幾道抓痕,都出了血,是她自己抓的,皮還在她的指甲縫里。

  黃單沒手機,夏唯有,他借過來上網搜了遞過去,「我沒看錯的話,就是這個草鱉子。」

  夏唯知道是什麼蟲,反而沒那麼怕了,她扣著指甲縫,走到水池那裡沖洗,「惡心死了。」

  黃單問道,「你要不要上醫院看看?」

  夏唯說沒事,她啊了一聲,「好惡心啊,舒然你能不能幫我把掛在畫板後面的包拿給我?」

  黃單去給她拿了。

  夏唯趕緊把指甲都給剪掉了,她松口氣,跟黃單道謝,之後才去回應聞聲過來看情況的其他人。

  這會兒的夏唯笑的很美,站在人群里就是一顆星星,吸引著別人的目光,好像剛才大喊大叫的不是她。

  黃單收回視線,將雜亂無章的信息暫時全存起來。

  他想起夏唯跟林茂說的那個人,神經末梢輕微抖了抖,不知道是不是……

  林茂覺得自己那邦威之所以遭殃,就是沈良害的,他中午都沒上對方那屋玩耍,心裡窩著火呢。

  黃單準備睡個午覺,林茂偏要拽著他出去玩。

  農大的校園很大,籃球場上只有幾個人在運球傳球,揮灑著汗水,黃單被林茂拉進去,陪著一塊兒看球。

  林茂看的手癢腳癢,「那邊有個小超市,我去買籃球,咱倆來一場?」

  黃單搖頭,「不來。」

  以前上學的時候,他的課余時間都用來看書了,不喜歡把自己搞出一身臭汗。

  林茂罵了聲臥槽,「張舒然,你要放我鴿子啊?前幾天口口聲聲說要跟我較量的不是你?」

  黃單心說,不是我。

  林茂擺手,「算了算了,陳時說要在這邊待兩天,到時候我跟他玩去。」

  黃單知道林茂說的是那個很會畫畫,非常怕車的復讀生,「他是辰時出生的嗎?」

  林茂說,「不是辰時,是耳東陳,時間的時。」

  黃單哦了聲,「曉得了。」

  林茂看到一個男生在球框下一躍而起,單手扣籃,他就激動的站起來蹦跳幾下,嘴裡喊著好。

  黃單沒心思看球,「他來這邊做什麼?」

  「走親戚。」

  林茂坐回台階上,喘著氣說,「靠,老子要是再高點就好了,彈跳力也很一般般,哎,不像陳時那小子,他跳起來拋球,老子根本蓋不住。」

  黃單還想多問點,林茂人已經衝到操場上去了。

  下午林茂也不跟沈良說話,特記仇,心眼也小,他似乎並不覺得自己上午有什麼錯。

  黃單當時不在畫室,不清楚林茂和沈良之間發生過什麼,他問周嬌嬌,對方只說是因為一個什麼女神,兄弟反目,是一出大戲。

  畫室里有好幾組靜物,擺上去的水果大多都是假的,少數是真的,從新鮮擺到乾癟,扔掉再換上新鮮的,有時候還會被人偷吃。

  林茂就偷吃了一個小橘子,找了個假的代替,他趕快毀屍滅跡,把自己的畫板往黃單那邊扳,「舒然,怎麼樣?」

  黃單在水桶里甩著畫筆,抽空看一眼,「顏色很臟,沒有固有色。」

  林茂抓頭髮,「靠,你幫我改改。」

  黃單說,「顏料有點難覆蓋,等你的畫乾了我試試。」

  黃單只給林茂改了串葡萄,在他的那幅畫里很跳,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其中的名堂。

  林茂的眼睛一眯,小算盤噼里啪啦的敲了起來,「你改一個,還不如不改,老師等會兒過來,肯定知道不是我畫的。」

  周嬌嬌探頭,「放心吧,老師來了也不會看的,怕瞎了眼睛。」

  林茂,「……」

  周嬌嬌讓黃單看畫,「舒然,你看看我下午畫的,不錯吧?」

  黃單說,「暗部的反光里要帶點紫羅蘭。」

  周嬌嬌的悟性不差,一說就懂,懂了就能掌握,她勾了紫羅蘭在反光那裡動幾筆,「搞定。」

  把筆和調色盤都丟進水桶里,周嬌嬌對她爸撒嬌,「爸,我的肚子餓了,你去給我買點吃的吧。」

  周父沒好氣的說,「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話雖那麼說,他卻一刻不耽擱的走出畫室,給女兒買吃的去了。

  夏唯嘆口氣,在用純白的顏料點高光,點了一大片,「嬌嬌,真羨慕你,我爸可不管我的死活。」

  周嬌嬌扎馬尾的動作一停,「羨慕我?開什麼玩笑,我爸天天把我當犯||人盯著,這兒不能去,那兒也不能去,你沒看見啊?」

  夏唯開始在每樣東西的反光那裡勾一道白,閃的不行,「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嬌嬌哼道,「真不知道誰才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你自己看看,畫室里有幾個能用的起馬利的,白色的顏料一次買十幾瓶,誰用了都無所謂,還有你那身名牌,基本不重樣的衣服,夏唯,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麼。」

  夏唯笑了一聲,「嬌嬌,這回終於承認你嫉妒我了吧。」

  周嬌嬌的臉騰地一紅,惱羞成怒的說了句,「神經病,懶得理你!」

  旁邊的黃單感到驚訝,他昨天過來的,到現在為止,已經見過這兩個女生多次出現類似的口角,時不時的就冷嘲熱諷,但是沒有哪次真的翻過臉

  林茂跟沈良也是,就沒真正的動過手。

  這幾人之間,似乎除了同在畫室學畫的關係,還存在某種聯繫,讓他們無論怎麼樣,都不會徹底鬧僵。

  過了會兒,夏唯的手機響了,她接了電話就單手去把包拽走,「到車站了嗎?我去接你,沒事沒事,我都畫完了,真的,管他們幹什麼啊?就我一個人去不行嗎……」

  林茂上完廁所回來,跟夏唯擦肩,聽到她的話就跑進去喊沈良,「走走走,去車站接陳時!」

  沈良在拿小刀刮著顏料盒子里乾掉的顏料,頭也不抬的說,「拿他當祖宗呢?要去你們去,我可不去。」

  林茂把他的小刀拿下來,「鬧什麼彆扭啊,晚上還要一塊兒下館子呢。」

  沈良被林茂勾著肩膀往外面走,「我身上沒錢。」

  林茂說,「到時候平攤,你的那份我出,夠意思了吧,是兄弟就別再逼逼了。」

  後面響起黃單的聲音,「林茂,你的包沒拿。」

  林茂聞言,就立刻跑回來拿了帆布包,他也就是頭腦發熱的隨後一說,「舒然,你要去嗎?」

  黃單正要開口,周嬌嬌就搶在他前面說,「那是你們學校的,舒然又不認識,他才不去湊那個熱鬧呢,搞不好還是拿熱臉貼冷屁股,是吧舒然。」

  林茂說,「那行,我就先……」

  黃單打斷林茂,「我的水粉畫完了,反正也沒別的事。」

  周嬌嬌看著他倆一道出去,忍不住對她爸說,「那個復讀生肯定很高傲,舒然乾嘛要去啊,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周父說,「多結交結交朋友,不是壞事。」

  周嬌嬌不贊同的撇撇嘴,換了張畫紙開始畫練習。

  從農大到車站有一段路程,沈良提議坐公交,夏唯不肯,說人已經到車站了,坐公交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到呢。

  「都別說廢話了,我付車錢。」

  夏唯這話一說出去,剛才還覺得打車沒必要,而且還悶,沒公交舒服的林茂跟沈良都閉上了嘴巴。

  黃單是上趕著湊上來的,他不參與那種討論。

  在校門口的路邊攔了輛計程車,夏唯坐在前面,黃單三人去了後座。

  「大姐,去車站。」

  夏唯說完就打電話,「我們已經出發了,很快就到了,不行,說好了接你,就這樣啊,你可別自個跑了。」

  後座很安靜。

  黃單跟沈良是靠車門坐的,林茂坐他們中間,車子一顛簸,頭就有可能撞到車頂,他是個刺蝟頭,隔一會兒就整理髮型。

  車里只有夏唯焦急的聲音,「怎麼還沒到?」

  開車的是個中年女人,她開玩笑,「同學,我這是四個輪子的車,沒長翅膀,不能在天上飛。」

  夏唯的臉通紅,「網上說只要二十多分鐘。」

  中年女人笑著說,「國慶還沒結束呢,車一多,就容易堵車。」

  夏唯沒話說了。

  中年女人看著路況,「同學這是去車站接男朋友?」

  夏唯說不是,就沒再說別的。

  到了地兒,夏唯衝在最前頭,她跑起來,肩後的長髮飄飄,穿著黑絲襪的兩條大長腿很養眼。

  林茂嘀咕,「她倒是想,可惜陳時對她沒意思。」

  黃單沒聽清,「你說什麼?」

  林茂把手放在腦後,「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是這樣說的吧,沈良?」

  沈良從下車就繃著張臉,他走在最後,腳步很慢,「嗯,是那麼說的,意思你比我懂。」

  林茂罵了聲靠。

  黃單三人在門口等著,不多時,他們就看到夏唯從裡面出來,身邊還多了個男生。

  那男生身材高大,肩寬腿長,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籃球鞋,他單手抄兜,側低頭跟夏唯說著什麼,額前的碎發搭下來,把眉眼遮的溫順。

  可就在男生抬頭的那一瞬間,痞氣和犀利迸射而出,溫順只是錯覺。

  大概是坐了趟火車,男生的臉蒼白。

  黃單本來是跟林茂和沈良一樣的蹲在台階上,他看到來人,就站了起來,眯著眼睛看去,用了一種探究的目光。

  林茂越過黃單跑上去,跟陳時有說有笑,「我室友也來了。」

  黃單聽到林茂喊他的名字,就邁開腳步靠近,站在男生面前,他平視時,視線只能落在對方的喉結上,不得不仰起頭看。

  頭頂響起男生微啞的聲音,「舒然是吧,你好。」

  黃單看著伸過來的那只手,他伸手握住,碰到了粗糙的觸感,一時就忘了松開。

  旁邊的林茂跟夏唯不明所以。

  最後還是沈良慢吞吞的過來,陳時收回了手,再次放進口袋里,這才打破了怪異的氛圍。

  一行人找了個飯館吃了一頓。

  男生的飯量大,四個人吃了很多,夏唯吃的最少,錢是她偷偷付的。

  陳時揉眉心,「夏唯,不是說了我來付嗎?」

  夏唯笑笑,「沒幾個錢。」

  林茂狗腿子的嘿嘿笑,「夏美女,收我做小弟吧,我保證為你馬首是瞻。」

  夏唯嫌棄的說,「你先把眼睛睜開。」

  林茂給了她一個白眼。

  陳時側頭,發現少年看著自己,他摩挲著酒杯的杯口,「從車站開始,你就這麼看我,怎麼,我們見過?」

  黃單說,「沒有。」

  他回想離開車站的一幕幕,外面停著很多車,男生就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他垂放的另一隻手也放進了口袋里,是握成拳頭的形狀。

  坐上車後,男生的狀況比林茂描述的還要嚴重。

  黃單是貼著男生坐的,都不敢跟他說話,因為他瀕臨崩潰,隨時都會發瘋。

  吃了口菜,黃單再去看,這會兒男生跟個沒事人似的,嘴角勾起懶懶的弧度,跟車里判若兩人。

  發覺少年的眼神很複雜,陳時點根煙,嫻熟的叼在嘴邊抽上一口,「林茂,你這室友挺可愛的。」

  黃單注意到男生的小習慣,他會拿著煙盒,在桌面上轉兩圈,再把打火機扣上去。

  林茂以為室友會不高興,畢竟沒哪個男的喜歡別人用可愛來形容自己,但他好像搞錯了,「舒然,你不生氣?」

  黃單說,「不生氣。」

  林茂的下巴都快掉桌上了,「臥槽,你現在真是……連我都想欺負你了。」

  黃單說,「你欺負不了我。」

  林茂聽著他認真的口吻,半天都沒把嘴巴合上。

  夏唯插了一句,「林茂你欺負舒然乾嘛?他多好一人啊。」

  她中午就把白裙子換掉了,穿的紅格子襯衫,領子和披散的頭髮能遮住脖子上的抓痕,但是那臉,還是很白。

  就在這時,自從陳時出現,話就很少的沈良放了個屁。

  飯桌上的飯菜沒撤,有兩道剛上沒一會兒,還冒著熱氣呢,那屁放的太不合時宜了。

  夏唯捏住鼻子,「誰啊?」

  林茂也跳起來,「沈良,是不是你放的,?靠,就是你小子!」

  沈良面不改色,「一個屁而已,沒什麼不敢承認的,不過剛才那屁不是我放的。」

  除了陳時,夏唯跟林茂都把目光投向跟沈良坐在一起的黃單。

  沈良也看過去了,一副屏住呼吸的樣子。

  黃單說,「還會有。」

  他說完就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不遠處。

  下一刻,卟的聲音從沈良的位置發出,這回沒有黃單,就他自己,想再拉個人背鍋都不可能。

  在夏唯跟林茂鄙視的目光下,沈良鐵捂住肚子,青著臉去了洗手間。

  林茂好奇的問,「舒然,你怎麼知道沈良還會放一個?」

  夏唯也好奇,覺得很匪夷所思。

  黃單說自己是猜的,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吃壞了肚子,我剛才上廁所的時候,聽到他在隔間里放了好幾個。」

  夏唯跟林茂,「……」

  對面的陳時悶聲笑,「真的挺可愛的。」

  吃完飯,林茂提議上網去。

  陳時靠著椅背,「明天晚上去吧,今天坐車累了,沒什麼勁。」

  夏唯說,「那去我們的畫室吧,正好晚上畫寫生。」

  陳時把煙灰彈進酒杯裡面,「好啊。」

  黃單的余光不易察覺地從沈良臉上收回。

  晚上是夏唯當模特。

  劉老師也拿了個畫板畫,其他人都圍著他坐,方便看兩眼。

  林茂讓陳時給他改個形,陳時沒同意,「你把夏唯畫成了男的,我改不了。」

  「哪兒像男的了,她那倆大耳環我不都畫出來了嗎?」

  林茂發現了什麼,就拿橡皮擦去擦夏唯的臉,後知後覺自己把對方的瓜子臉畫成國字臉了。

  陳時撇了眼林茂身旁的少年,他動了動手,想改兩筆,卻忍住了,只是伸手指了指一處,「小唯的眼角這裡是往裡面勾的。」

  林茂曖||昧的笑,「觀察的這麼仔細啊。」

  陳時挑挑眉毛,「她當模特都不知道當多少回了。」

  夏唯長的漂亮,對自己的相貌很有自信,她當模特的次數最多,無論是這個畫室,還是在學校里。

  黃單察覺夏唯的視線朝這邊掃過來,不是落在他跟林茂身上,而是鎖定的陳時,那視線里有清晰的崇拜。

  見少年拿著鉛筆,遲遲沒動,陳時就把一條腿往前抬抬,碰了一下他的後背,「在發呆?」

  黃單說,「沒有。」

  他聽著腳步聲,男生已經走了,到後面搬了個椅子叉著腿坐下來抽煙。

  三小時後,每個人的畫都放在地上,擺在一起,誰畫的好,誰畫的差,一眼就看出來了。

  劉老師一一做點評,到周嬌嬌那裡時,他笑著搖頭,「你要是不在,我還以為你的畫被誰踩過。」

  在大家的哄笑聲里,周嬌嬌的臉火燒般紅,「是畫的臟了些。」

  劉老師說,「不過形有幾分夏唯的樣子。」

  周嬌嬌得意起來。

  誰都知道周嬌嬌平時的形很不准,不管是哪個當模特,她都畫的差不多,這次是個例外。

  夏唯看看畫,看看周嬌嬌,也覺得難以置信,「嬌嬌,你是不是每天都盯著我的臉看,所以你才沒把我畫的這麼像?」

  周嬌嬌把手上的鉛筆灰抹在褲子上面,反正不用自己洗,「有的人啊,自戀的沒邊兒了。」

  夏唯懶的跟她計較。

  大家對著同一個模特寫生,畫出來的臉都是各種各樣的,能畫的像已經不錯了,最怕的是明明看著的是一個人的臉,畫出來的不知道是誰。

  剛才劉老師給周嬌嬌看畫時,林茂還笑的很大聲,等劉老師說他畫的有點像他自己時,就笑不出來了。

  周嬌嬌說,「你跟夏唯不愧是同班同學,是吧舒然。」

  黃單心不在焉,「嗯?」

  周嬌嬌哎了聲,「當我沒說。」

  沈良的畫法跟劉老師一個路子,很多處都能看出用指腹或者衛生紙磨過的痕跡,線條處理的很細膩,也很柔軟。

  劉老師給出的評價挺高的,「下巴畫短了一點點,脖子這裡的頭髮再細化一下會更好。」

  沈良認真的記下來,全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心高氣傲。

  把夏唯的□□畫出來的是黃單的畫,眼角那裡處理的非常好,經過陳時的指點,活脫脫就是一個夏唯。

  連夏唯本人都覺得像,她開心的說,「舒然,除了陳時,你是把我畫的最像的一個。」

  劉老師的畫就在旁邊,夏唯這麼說,他也沒有露出什麼表情變化。

  因為夏唯眼角那裡的小細節他沒抓捕到。

  誰畫的更像,大家都能看的出來,雖然劉老師畫功各方面都不是現在的黃單能比的,但是形上面的確差了一分。

  畫完寫生,大傢伙都結伴的離開。

  夏唯跟林茂你一句我一句的問著陳時,他晚上住哪兒,明天來不來畫室,明晚幾點碰頭去網吧,問題多的很。

  黃單走在後頭,沈良在他旁邊,無聲無息的散髮著陰沈的氣息。

  「他給你的畫動過筆沒有?」

  耳邊響起聲音,黃單回神,「沒有。」

  沈良笑了一聲,「我想想也是,他不把別人放在眼裡,誰讓他改個畫,還得看他的感覺,比老師的排場還要大。」

  黃單蹙眉,覺得沈良陰陽怪氣的,但他卻沒說什麼。

  沈良看他一眼,「我跟你說的,你不會告訴林茂吧?告訴了也沒事。」

  黃單說,「那你為什麼跟我說?」

  沈良聳聳肩,「誰讓他今晚只給你指點過,要不是他,今晚那畫會差很多。」

  黃單,「……」

  他想,沈良這是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又控制不住的嫉妒。

  今晚是劉老師親自鎖的門,他在離開畫室前仔仔細細的檢查了一遍,不放過一個角落,確定沒有什麼人躲在哪個畫板後面才走的。

  第二天畫室里炸開了鍋,因為所有畫上面的夏唯都沒有臉。

  作者有話要說:  畫被別人偷偷破壞過是真事,不過不是我的畫(太差了沒人想搞事情),我在那個基礎上做了改編,因為這是靈異120區,你們懂的。

  不過這雖然是靈異,卻是用很現實的手法寫的,更多的都是些普通平淡的情節,比較不同,膽小的不要怕,抱緊我就好啦。

  666的名字是陸鋶六,上一篇文里提過的,並不是門那篇的陸慎行,雖然都是陸家人,但是他沒這麼刻板。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71章 他們沒有臉

  「有鬼。」

  林茂從嘴裡冒出一句,他舔舔發乾的嘴皮子, 「你們想想, 大前天晚上沈良忘了鎖門, 有人進來還有可能,前天晚上他是鎖了門的,還有昨晚,那可是老師親自鎖的門!」

  「好吧,我們現在假設啊,假設前天晚上沈良鎖門前沒有檢查,對方可能事先就躲在畫室里了, 等我們都走了再出來搞破壞,可是老師絕對檢查仔細了啊, 要是發現藏了個人, 肯定不會放著不管的。」

  「但是呢, 夏唯的臉又沒有了, 所有人畫的夏唯都沒臉,沒有一個例外, 包括老師的那個人頭畫。」

  自我分析了一通, 林茂沒有等到一點回應, 他吞咽了一大口唾沫, 瞪著面前的幾個人,「你們怎麼都不說話啊?」

  青天白日的,林茂愣是出了一身冷汗,「臥槽, 說話啊你們,別一個個的擺著張死人臉,我滲得慌,真的,不信你們看看,我的汗毛都竪起來了。」

  夏唯幽幽的說,「你也沒臉。」

  林茂的眼皮子一跳,很快鎮定道,「那不是比你少一次嗎?」

  夏唯垂頭摳著MP3套子上面的兔子耳朵,「因為我當了兩次模特,你才當了一次模特,等你再當一次,就跟我一樣了。」

  「老子以後才不當模特呢,好好的大活人沒了臉,這他媽的多晦氣啊。」

  林茂把牆角的青苔給蹭的亂七八糟,「操了,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來畫室半個多月了,之前一直好好的,什麼事沒有,就這三天才出現那種怪事。」

  他的聲音停下來,面色也僵了僵,「剛才我說有鬼,你們怎麼想的?」

  周嬌嬌看白痴一樣的目光看向林茂,「什麼怎麼想的,林茂,真看不出來,你的膽子竟然這麼小。」

  「這世上根本就沒有鬼,只有心裡有鬼的人,你要是真怕,就別在這兒待著了唄。」

  林茂翻白眼,「別逗了,學美術這條路就是用錢鋪出來的好嘛,我為了讓家裡同意我學美術,不知道費了多少功夫,現在學費都交了,要是回去,我爸媽還不得劈死我。」

  周嬌嬌瞥過去,「你應該也已經發現了,自己不是走這條路的料子了吧,就算你不回去,留這兒也學不到什麼東西,頂多就是騙騙你爸媽,再騙騙你自己,圖個心理安慰。」

  她一針見血,林茂被扎的跳起來,臉漲紅,一字一頓的咬牙切齒,「周、嬌、嬌!」

  周嬌嬌收了開玩笑的心思,「好啦好啦,我說的是我自己好了吧,其實這也沒多大事,下次畫完寫生就把畫帶回去不就好了。」

  林茂一拍腦門,「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周嬌嬌及時損他,「你蠢唄。」

  林茂踢了一下半截露在泥土外面的碎陶片,「真是夠夠的,周嬌嬌,你這樣兒,這輩子絕對沒人要。」

  周嬌嬌老氣橫秋,「人生充滿著未知的變數,高中都沒畢業呢,說什麼這輩子,能不能活到二十歲都還不知道。」

  「不對,應該說是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也許現在我還在跟你說話,過會兒我就摔了一跤,頭剛好磕到哪兒腦袋開瓢了,又或者是我睡個覺,就一睡不起。」

  她那張蘋果臉上出現與年紀不符的淡然,好像早就經歷過生生死死,怪怪的,「年輕人,有今天就把今天活好,明天的事,等有明天的時候再說。」

  林茂目瞪口呆,「周嬌嬌,你瘋了吧,連自己都咒?」

  周嬌嬌懶的再跟他廢話,「餵,舒然,夏唯,沈良,你們幾個什麼想法?」

  被喊到名字的三人還保持著蹲靠在牆邊的姿勢不變,也都沒出聲,不知道在想什麼。

  黃單在整理思緒,他把目前掌握的信息全都撥出來,沒用的丟掉,有用的分類,不確定的單獨擱一個框框里。

  一共三次,兩次是夏唯,一次是林茂,畫里的他們都沒有臉。

  第一次發生這種事的時候,黃單沒穿越過來,他出現時,原主已經被嚇死了,卻不清楚看到了什麼,後面兩次都跟他有關,畫是他畫的。

  既然這次的任務是找出誰動過畫,弄掉了上面的人臉,那當事人夏唯和林茂應該能排除了吧?

  而且林茂跟黃單住在一個小房間里,睡在一張床上,他要是夜裡偷偷出去,再偷偷回來,黃單不會不知道。

  黃單在心裡喊,「陸先生。」

  系統,「說。」

  黃單,「這個畫室里有鬼嗎?」

  系統,「請黃宿主記住,這是靈異120區。」

  黃單又問,「我是不是鬼?」

  系統,「黃宿主是鬼,也不是鬼。」

  黃單覺得這個系統工作者很會玩文字遊戲,沒有系統先生好應付,實習生跟資深工作者到底還是有差距的。

  系統,「還有無問題?」

  黃單說,「有的,不過陸先生不會告訴我。」

  系統,「那就是沒有了。」

  黃單,「……」

  短暫的交流結束從公式化開始,以公式化結束。

  黃單的手臂被拽,他看向拽著自己的夏唯,眼神詢問有什麼事。

  夏唯蹙了蹙細細的眉毛,「舒然,昨晚我應該把你給我畫的畫拿走的,可惜了,除了陳時,你那張是把我畫的最像的一個了。」

  黃單說,「下次可以再給你畫。」

  夏唯把拽著他手臂的那只手收回來,偏過頭說,「我不想再當模特了,一開始看到自己沒臉還沒什麼感覺,到第二次又出現那情況,心情會很不好。」

  黃單抿抿嘴,沒說什麼。

  夏唯突然發起脾氣,她把MP3的耳機扯掉了,臉發白,「誰乾的啊,煩死了!」

  周嬌嬌嚇一跳,不高興的看她,「夏唯你喊什麼呢,我都已經想好中午吃什麼了,結果就被你給喊忘掉了。」

  夏唯冷笑,「事不關己的人在這兒待著幹什麼?想看笑話?」

  周嬌嬌扭頭,肩後的馬尾掃過背脊,「你至於陰陽怪氣嗎?當時選誰當模特都是抓鬮的,你運氣太好了怪誰?」

  她指指林茂,「再說了,林茂不也當了模特,臉沒了嗎?你又不是一個人。」

  夏唯沒說話,林茂就急了,「能別他媽的提這茬了嗎?!」

  周嬌嬌看看臉色蒼白的夏唯,再看看情緒不穩的林茂,她一副不能理解的樣子,「多大點事啊,我真搞不懂,不就是畫上的臉被人擦掉了嗎?又不是你們臉上的皮被扒了。」

  不等夏唯跟林茂這兩個當事人發火,周嬌嬌就說,「況且這事連續發生了三次,一定會引起張老師跟劉老師的重視,那個神經病不會再有機會的。」

  後面那番話緩和了僵硬的氛圍。

  確實是這樣的,畫室里不太平,一再的出現怪事,兩個老師都不舒心,他們比任何人都想風平浪靜,這樣才能安穩的把畫室開下去。

  看管森嚴了,想作亂的人就會有顧忌,沒那麼容易胡作非為。

  夏唯頓了頓,問出心裡的疑惑,「嬌嬌,你為什麼那麼肯定世上沒有鬼?」

  周嬌嬌不答反問,「你這話的意思,是覺得世上有鬼咯?」

  夏唯的臉更白了,「我又沒見過,哪兒知道這個。」

  周嬌嬌說,「我也沒見過。」

  夏唯想問,既然你沒見過,又怎麼知道有沒有?

  周嬌嬌看出她心裡的想法,「這麼說吧,要是有鬼,我早就死了。」

  不止夏唯,黃單,林茂,還有始終都沒說過話的沈良聽到這句話,都同時看了過去。

  只有黃單是探究的目光。

  按理說,林茂,夏唯,沈良三人是一個學校的,現在只有沈良沒有遇到那事,他沒當模特,還不確定有沒有臉。

  至於周嬌嬌,那是真的跟自己沒關係,她爸在畫室給她削鉛筆鋪畫紙,她卻拉著自己來這兒湊熱鬧。

  黃單聽到一聲呵笑,他的雙眼微微一眯。

  周嬌嬌似乎沒發現黃單的盯視,她笑著說,「以前我看到一個人快死了,還向我伸出手,但是我沒救,你們說,要是真有鬼,那個人死了以後,還不是早來找我算賬了啊?」

  夏唯的眼睛睜大,露出的是不敢置信的表情,「你為什麼見死不救?」

  周嬌嬌撇嘴,「那天我穿的可是新裙子,是我小姨給我買的,好幾百一件,我要是救人,裙子上面肯定會弄到血的,還有那種血塊,惡心死了,我才不管呢。」

  夏唯看周嬌嬌的眼神如同看到冷血怪物,「你……」

  林茂受不了的跳到沈良身邊,「靠,周嬌嬌,你不是吧?那種散盡天良的事也能幹的出來?你也不怕遭雷劈!」

  沈良皺著眉頭,用一種厭惡的目光打量周嬌嬌,「雖然不犯法,但是你不能那麼做。」

  周嬌嬌不以為意,「你都說不犯法了,我為什麼不能那麼做?那就只是一個陌生人,跟我非親非故的,我又沒必要非救不可。」

  「而且啊,我又不是有錢人,要是那個人醒過來,想敲詐我一筆,我上哪兒說理去?」

  沈良沈著臉問道,「打120,或者110都可以,用不到你多少時間,你為什麼不打電話?」

  周嬌嬌把碎發別到耳後,「我那天有事要做呢,哪兒管的了那麼多啊,再說了,我心裡想著,我不打,後面還有別人呢,到時候再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夏唯的身子顫抖,「你怎麼知道後面還有別人?周嬌嬌,你這種人真是……害死人了還活的心安理得,難道你就不害怕嗎?」

  周嬌嬌眨眼睛,「為什麼要怕?又不是我殺的。」

  周遭的氣壓抵到極致,氛圍也是壓抑到了一個難言的地步,似乎下一刻就會發生激烈的爭吵。

  黃單忽然開口說道,「這是你編的。」

  「舒然真聰明。」

  周嬌嬌哈哈大笑,手指著夏唯,林茂,還有沈良,「沒想到你們三竟然真的都信了。」

  她笑的前俯後仰,眼淚都笑出來了,「我要是真看到有人向我求救,我肯定救啊,頭頂上有老天爺看著呢,不然會有報應的,你們怎麼這麼好騙。」

  沈良黑了臉。

  夏唯半天才罵出來一句,「周嬌嬌,你有病吧?」

  林茂接上去,「我看她丫的不是有病,是病的不輕,從瘋人院跑出來的。」

  周嬌嬌看著他們三個轉身離開的背影,無語的說,「真是的,開個玩笑不行啊,這麼認真幹什麼。」

  黃單說,「這個不好笑。」

  周嬌嬌不置可否,「是嗎?我覺得挺好笑的。」

  黃單認真的說,「真不好笑。」

  周嬌嬌微微一怔,她抿唇,「那好吧,以後我不開這種玩笑了。」

  黃單沒說話。

  周嬌嬌抓抓臉,有點兒不知所措,「我以為他們一開始就能聽出來那是我編的,沒想到他們會當真,那麼假的故事……」

  黃單還是沒說話。

  周嬌嬌想起來了什麼,「舒然,你怎麼知道我在撒謊?」

  黃單說,「自相矛盾。」

  「你先說那個人死了,後面又說自己沒打電話報||警,是覺得後面也許會有人那麼做,說明你當時見到的人還沒死,你不會知道對方後來是死是活。」

  周嬌嬌咂嘴,「厲害。」

  黃單要往畫室走,手被拉住了,耳邊是周嬌嬌的聲音,「舒然,我請你吃東西去,麻辣燙好不好?鴨血粉絲,牛肉粉絲都行,還有那什麼刀削麵,擔擔麵,我知道有家店做的特別好吃。」

  「老師在裡面。」

  「沒關係的,有人都沒來呢。」

  周嬌嬌拉著黃單就走,嘴裡碎碎叨叨的,儼然就是個十足的吃貨。

  黃單要搞定任務,無論是誰,他都要觀察,索性跟著周嬌嬌去吃東西。

  這個年代,別管是什麼牌子的手機,在學生裡頭用的起的不是有錢人,就是爸媽心裡的一塊寶,周嬌嬌屬於後者,她是有手機的,雖然比不上夏唯,卻也是畫室其他人羨慕的對象。

  黃單聽到周嬌嬌在電話里跟她爸撒謊,說是他早飯沒吃,什麼發頭暈,低血糖啊,她不放心的陪著過來吃東西,怕他暈倒。

  「……」

  周嬌嬌掛掉電話,不好意思的笑,「我不這麼說,回去不好交差的。」

  黃單問她,「你爸信嗎?」

  周嬌嬌揚起笑臉,「信的,他希望我跟學習成績好,畫畫好的人做朋友,舒然你之前不是那類人,現在是啦,我爸說你好厲害的,以後還會進步。」

  黃單動動眉頭,「你爸過來這邊,那你媽媽呢?」

  周嬌嬌臉上的笑容凝固,又在轉瞬後恢復如常,「我媽早就不在了,家裡就我跟我爸兩個人。」

  黃單說,「抱歉。」

  周嬌嬌說沒關係的,「我現在過的挺好啊。」

  她皺皺鼻子,小聲抱怨著,「就是我爸有時候太煩人了,我過兩年就十八歲了,他還老把我當小孩子,覺得我這不行,那不行。」

  黃單說,「你爸是太在乎你了。」

  周嬌嬌唉聲嘆氣,「我知道的,但他管的好多,死活就是不讓我上網,我只能偷偷跑去網吧,結果在爬西門的時候差點摔下來,你說說,我要是真出了事,他還不得後悔死啊。」

  「畫畫也是,我爸總是叫我把畫拿去給老師看,畫室里幾十個人呢,老師自己還有課要上,哪兒有時間一對一啊,那個一中的美女不是素描畫的很厲害嗎?我爸就讓我多跟她交流交流,學點她的畫畫技巧,哼,其實他就是看上對方的媽媽了……」

  話聲停止,周嬌嬌不好意思的說,「舒然,你嫌我煩了吧,我剛才一說就說多了。」

  黃單說,「沒事的,我不煩。」

  周嬌嬌呆了呆,「舒然,我喜歡現在的你。」

  她鄭重其事的伸出手,「張舒然你好,我叫周嬌嬌,我想跟你做好朋友。」

  黃單握住她的手,「好哦。」

  周嬌嬌清清嗓子,一把圈住黃單的胳膊,「那以後我們就是好朋友了,好朋友,走,我請你好吃的!」

  就在黃單跟周嬌嬌捧著鴨血粉絲吸溜吸溜的時候,畫室里的議論聲依舊存在著。

  張老師跟劉老師在私底下溝通過,他們一致認為這不是技不如人的嫉妒,而是單純的惡作劇,人就在畫室里。

  至於為什麼昨晚寫生的所有畫都沒臉,那是因為對方為了不被懷疑,就把自己畫的臉也擦了。

  林茂是畫室里公認的不學無術,他被兩個老師單獨叫去工作室,問這件事是不是他乾的,如果是,就自己承認,不要等他們查出來。

  言下之意是到時候他們會很難辦。

  林茂說真不是他乾的,「張老師,劉老師,你們要是不信,我可是發誓的!」

  張老師意味深長的說,「誓就不用發了,我跟劉老師商量過,接下來的幾晚都輪流值班,要是還不知悔改,畫室是不會再留人的。」

  劉老師嗯了聲,「到這兒來是學畫的,有那功夫耍小心思,不如抓緊時間多學點東西,明年單招才能考個滿意的學校。」

  林茂的臉部肌||肉狠狠抽了抽,哎喲臥槽,這話不就是說給他聽的嗎?變相的警告?真是的,說幾遍都不信,他怎麼可能幹出這種神經病的事。

  這都陽曆十月份了,一月份左右就要開始單招考試,想要走外校的沒多少時間了,畫室幾乎都管的非常嚴格,每天必須要交靜物,水粉,人頭寫生三幅畫,一幅都不能少,還會在早中晚都對畫進行點評,修改。

  不過農大這個畫室管的很松,畢竟老師和老師之間不同,人主要是在大學教書,這個只是副業,所以到這兒來,還得看學生的自律性。

  黃單跟周嬌嬌回去的時候,半個上午都過去了,在畫室里給學生改畫的兩個老師也沒說什麼。

  時間不夠,靜物是畫不完了。

  黃單乾脆就畫了個球體做做練習。

  他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發現是周嬌嬌,對方似乎在被她爸叨嘮的受不了,正在向他發出求救的眼神。

  想了想,黃單側身說,「叔叔,上午什麼都沒畫,老師會說的。」

  周父一聽就急了,連忙對女兒說,「那你趕緊畫,跟張同學一塊兒畫那個球。」

  周嬌嬌松開夾住畫板的大夾子,把畫紙往下放放,很小聲的說,「舒然,我以為你不會管我。」

  黃單說,「我看到你在跟我求救。」

  周嬌嬌什麼也沒說,只是抓了幾顆水果硬糖給他。

  說來也巧,除了周嬌嬌和她爸,黃單,林茂,沈良,夏唯幾人都住在一層樓上,佔據了四個房間的三個,剩下那個住著一個大學生,每天夜裡都會彈吉他,外表是個糙爺們兒,內心住著一位愛做夢的柔弱女孩。

  那出租房是外放的鐵樓梯,即便不下雨下雪,平時也不是那麼好走,夏唯幾乎都是帶根的鞋,她走在前頭,腳步絲毫不遲疑。

  後面分別是林茂,黃單,沈良最後。

  「我下午不去畫室了,打算睡到四五點左右,到時候直接去門口的白馬網吧跟我師傅碰頭,你們呢?怎麼打算的?」

  夏唯只會在別人面前那麼稱呼陳時,對方在場的時候,她都是喊名字。

  林茂網上看,能看到夏唯上樓梯時甩動的絲襪長腿,再往上是被牛仔短褲包著的臀||部,他沒有貼近點,怕對方放個屁,把自己臭暈過去,「龍馬?那兒人多著呢,我們幾個去好幾次都沒排到位置。」

  夏唯說,「所以才要早點去。」

  林茂說自己下午去不去畫室無所謂,「沈良,你呢?」

  沈良淡淡的說,「下午要畫水粉,晚上要畫寫生,我不能不去,網吧就算了,你們玩兒吧,我不湊這個熱鬧了。」

  林茂扭頭就鬼叫,「不去?沒你老子怎麼玩兒啊,不行,你必須去,上回我幫你打了那麼多分,這回你要是不幫我,兄弟沒得做。」

  沈良面不改色,「那就不做了。」

  林茂聞言就衝下樓,從黃單身邊越過,堵著不讓沈良上去。

  聽著背後的爭論,黃單不太懂那倆人的關係,聽到夏唯喊自己的名字,他抬眼,「什麼?」

  夏唯已經上樓了,「我是問你晚上去不去通宵?」

  黃單說,「去吧。」

  夏唯說了聲好,就轉頭走了。

  黃單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心裡有一絲怪異划過,卻不清楚由來。

  中午出現了一個嚴重的問題,沒菜了。

  黃單站在屋裡發愣,原主身上沒卡,家裡給他打不了生活費,每次都要去那個親戚的住處,明明不是白白要錢,家裡會往親戚那兒打錢,或者親自過來時再給,他還是要低聲下氣。

  所以原主省吃儉用,能不去就不去,盡量撐到爸媽來看自己。

  小爐子和鍋碗瓢盆是原主跟同桌合伙買的,林茂作為新室友,沾了一點光,那部分的錢不用出了,不過燒爐子用的煤,一天兩頓的飯菜錢都是平攤的。

  林茂家裡比原主家裡還窮。

  沒菜就算了,連原主從家裡帶來的那瓶醃辣椒都吃光了。

  林茂說,「我去沈良那兒看看。」

  黃單在屋裡轉悠,聽到隔壁傳來林茂的喊聲,他就帶上門過去了。

  大半顆大白菜用開水燉了,丟進去一小把乾辣椒,味道差了就靠辣味,不然不下飯,三個男生就著白飯吃,一人吃了兩大碗。

  黃單邊吃邊哭,辣的。

  林茂跟沈良邊吃邊看他哭,看神經病似的。

  一頓飯在黃單的哭聲里結束了,他丟下碗筷出去擤鼻涕,在外面的水池那裡擰開水龍頭洗臉。

  樓上就這一個水池,黃單從原主的記憶搜索到了一個事,夏唯每天都提著痰盂過來倒尿,被原主撞見了好多回。

  沒辦法,這一片幽深的巷子里只有一個公共廁所,先不說裡面就一條長池子,幾天才衝一次水,周圍經常沒地兒下腳,從這裡到那兒的距離有點遠了,去倒個尿還得拐好幾個小巷子。

  夏唯自己不做飯,但是原主,林茂,沈良三人要做的,包括那個男大學生,他們不但要在水池里刷牙洗臉,還要洗菜洗碗,很隨便。

  黃單沒多待,抹把臉就離開了。

  下午畫室里的人都知道了黃單吃飯哭成傻逼的事,因為林茂那嘴上裝了個大喇叭。

  黃單不在意,畫室里的畫板畫架多,他這只是剛來,後面磕磕碰碰是少不了的,疼哭也是沒法避免的,到那時其他人會更無語。

  當事人沒出聲,周嬌嬌看不下去了,「林茂,你乾嘛呢,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男的就不能哭了?」

  林茂正在喝水,直接嗆到了。

  周嬌嬌拍他的後背,「你這個長舌夫,活該。」

  林茂,「……」

  他不咳嗽了,就去問黃單,「嬌嬌為什麼替你說話?你倆上午是不是進行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黃單說,「老師來了。」

  林茂哼哼,「小子,你這招我小學就用爛了,非要轉移話題是吧?咳咳,老師,不是,我那蘋果反光畫的有問題,正在看舒然怎麼畫呢。」

  他低著頭,話鋒轉的太猛,咬到了舌頭,疼的眼睛都濕了。

  張老師說,「你那畫紙上連塊顏色都沒有,哪兒來的蘋果?被你吃掉了嗎?」

  林茂飛快的瞪一眼嘲笑的周嬌嬌跟沈良,他嘀咕,「早知道就跟夏唯一樣,下午在房裡睡大覺了。」

  張老師不咸不淡的說,「想睡覺容易,你去把自己的畫具收了,現在就離開畫室,想怎麼睡怎麼睡。」

  林茂灰溜溜的到自己的位子上做好,規規矩矩的起線稿。

  五點不到,白馬網吧門口,幾個年輕男女在那兒碰面,走在前面的是一對俊男美女,很養眼,也很般配,不知道的會把他們當成一對情侶。

  幾人裡面,黃單是唯一一個外地的,不合群,他也不喜歡網吧里渾濁的空氣,嘈雜的氛圍,但是為了接觸和任務有關的人,他必須要硬湊上來。

  白馬是周圍所有網吧裡面環境最好的,除了跟其他網吧一樣的小房間,還有四人,倆人的豪華包間,裡面有沙發,電腦配置要好一點,適合情侶,朋友來玩。

  夏唯雖然沒說,但她是想跟陳時去倆人包間的。

  陳時沒那想法,跟大傢伙去了小房間,夏唯只好跟過去了。

  小房間里有幾個人在玩,烏煙瘴氣的,黃單坐在角落里,左邊是牆壁,右邊是陳時,從他那邊往右,是夏唯,林茂和沈良。

  陳時開著電腦,「你們老師查出來結果了嗎?」

  夏唯搖頭說,「沒法查。」

  陳時後仰一些,坐姿隨意,他解開襯衫的一顆扣子,「畫還在嗎?」

  夏唯說,「我用手機拍下來了。」

  她翻出照片遞過去,「就是這樣的。」

  不是畫畫的,多數人會欣賞不來素描人頭,覺得不但醜,臟,還有點可怕,也理解不了為什麼把這種東西貼床頭,看著就會做噩夢。

  哪怕是個美女,眼睛鼻子嘴巴都由黑色的線條組成,那種美都會受到影響。

  照片里的人是夏唯,昨晚畫寫生的的人可以從長髮,裙子領口的邊邊,大耳環,還有脖子的項鍊上都可以看的出來。

  可是夏唯那張臉那裡乾乾淨淨的,空著一塊,顯得有些詭異。

  陳時眯了眯眼,「這不像是用橡皮擦掉的。」

  沈良輕笑,「不是橡皮,那個人是怎麼把臉弄沒的?總不可能是吹口氣,或者伸手一抹就沒了吧?」

  陳時沒理會他的諷刺,「如果是橡皮,會留下痕跡,不會這麼……」

  他沒往下說,好像是一時想不出準確的形容詞。

  林茂說,「行了,出來玩就別想這個了,我現在壓根就不能聽,只要一聽,汗毛就立馬能竪起來,還反胃想吐。」

  陳時沒再多說,拿了個煙灰缸過來,就點根煙抽。

  黃單無所事事,只好點開網頁找電影看,他吸著二手煙,鼻腔里都是煙草味,在男生抽完一根,開始抽第二根時忍不住說,「可不可以歇會兒?」

  陳時側頭,「你在跟我說話?」

  黃單說,「我的一邊是牆,一邊是你。」

  陳時叼著煙,「你這人真有意思,讓哥哥我掐個煙也不直說。」

  黃單說,「我直說了,你會掐掉嗎?」

  陳時說話時,那根煙一抖一抖的,他的聲音模糊,帶著欠揍的笑意,「不會。」

  黃單,「……」

  沒到一小時,黃單就受不了了,他起身去洗手間洗把臉,想站那裡透透氣,發現氣味不比房間里好到哪兒去,就離開了網吧,在門口呼吸著夜晚的涼意,順帶著吸進去雜亂的汽車尾氣。

  背後傳來腳步聲,黃單沒回頭,等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聞到了香皂的味兒,夾在煙味裡面,格格不入。

  陳時沿著馬路走,沒去管後面的小尾巴。

  這個點,路邊有不少小吃的攤子,涼皮涼麵,滷味,玉米,茶葉蛋,各式各樣的。

  陳時跟老闆說要四份涼麵,一看就是給夏唯他們帶的。

  黃單走過來,「我也要一份。」

  陳時說,「再加一份。」

  黃單問過價錢,就要去摸口袋,被陳時給阻止了,「你要吸一晚上二手煙,這面我請你吧,辛苦了。」

  「我不要你請,你能不讓我吸二手煙嗎?」

  陳時覺得少年這問題的邏輯不對,「不能忍受煙味,你換個位置不就行了。」

  黃單嘆口氣。

  陳時泥他一眼,「你嘆什麼氣?」

  黃單說了句突兀的話,「煙戒起來是比較難。」

  陳時剛要開口,就有刺耳的車喇叭聲,前面不遠有輛車差點把行人給撞了,他的呼吸一緊,人站不穩的蹲到地上,手臂環住膝蓋,那是一個異常不安的姿勢,也很沒有安全感。

  黃單無意識的伸出手。

  陳時的語氣恐怖,近乎是用吼的,「別碰我!」

  黃單的手頓在半空,半天才放了下來。

  他想起來夏唯跟林茂說過的話,這人在聽到車子的引擎聲,看到車子,或者是坐車的時候,會有點可怕,也想起來對方在參加考試那天碰到有人發生車禍,當場暈過去的事。

  回去的路上,陳時一言不發。

  黃單提著那幾份涼麵,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夏唯林茂沈良他們三個一看陳時那臉色,還有身上的氣息,就猜到了原因,默契的沒有去碰那個話題,只是吃著各自的涼麵,刻意的讓氣氛輕鬆起來。

  小房間里瀰漫著一股子蒜香,另外幾個男的聞著那味兒,也前後把鍵盤往桌子裡面一推,去外面買吃的了。

  陳時的涼麵一口沒碰,他半闔著眼皮抽煙。

  等到煙灰缸里多了好幾個煙頭,陳時才緩過來,沙啞著聲音叫黃單把袋子里的水給他。

  黃單找到礦泉瓶遞過去。

  陳時擰開瓶蓋仰頭灌下去幾大口水,他長舒一口氣,拿手背擦嘴,「餵,在路邊的時候沒嚇到你吧?」

  黃單撒謊了,他說沒有,其實他嚇到了,很無措,想哭。

  後半夜黃單不行了,其他人依舊精神抖擻。

  夏唯在看《王子變青蛙》,不知道看到了什麼情節,她邊哭邊抽紙巾擦鼻涕眼淚,這時候的她就只是一個青春年少,不問世事的小女生。

  林茂跟沈良在玩傳奇,倆人戴著耳機吼,熱血沸騰。

  黃單看向旁邊這位,還是那部電影,都看三遍了,竟然也不覺得無聊。

  他打了一個哈欠,歪著頭看對方電腦上的電影。

  當黃單看見電影里的男主人公獨自折幸運星的時候,睡意立刻就消失了,他人也坐直了身子,一眼不眨。

  陳時點鼠標,讓畫面停止,他的手本能的跟著主人公折星星的動作在動,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後就抽了抽眼角。

  「沒事學什麼折星星啊我,瘋了吧……」

  陳時一扭頭,發現少年滿臉的淚,他愕然,「你乾嘛?看這個看哭了?」

  黃單說,「星星很難折的,我折不好。」

  陳時哦了聲,「是嗎?這麼說你折過啊,給你女朋友?」

  黃單拿紙巾擦臉上的眼淚,聲音里帶著哭腔,「不是女朋友。」

  陳時點到為止,他對別人的**不是那麼感興趣。

  這一出沒有引起房間其他人的注意。

  黃單不哭了以後,在自己的電腦上搜到那部電影,一個人看了兩遍,就不知不覺的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醒來時,除了陳時,其他幾個都趴著,仰著的睡了。

  揉揉眼睛,黃單問道,「你不困?」

  陳時把煙在塞滿煙頭的煙灰缸里彈彈,煙抽多了,他的嗓音比平時更加沙啞,「有這玩意兒,我能連續幾個晚上不睡。」

  黃單一愣,「你這麼試過嗎?」

  陳時吐出一團煙霧,他沒回答,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里寫著答案。

  黃單抿了抿嘴,心又疼了,他在心裡問,「陸先生,我不明白,這不是我的身體,為什麼我會心疼?」

  系統,「那是因為你的靈魂里刻下了那種疼痛。」

  黃單愣了半響,「哦。」

  陳時站起身去洗臉,黃單也去了。

  這個時間洗手間里沒有人,只有他倆的腳步聲,帶著熬夜過後的疲乏。

  陳時正在對著小便池放水,他猝然回頭。

  水池那裡的黃單看翹屁||股被當場抓包了,視線都沒來得及收回。

  面色一冷,陳時按下開關衝水,他洗了手就走,沒再看少年一眼,像是再多待一秒,拳頭就揮上去了。

  黃單摸摸鼻子,心想完了。

  這人發現他盯著自己屁||股看了,又要開始一段時間的排斥,以及糾結和掙扎,還有彆扭,每次都這樣。

  六點多,幾人從網吧里出來,滿臉的疲憊,臉上的那層皮都皺了,感覺通宵一夜,老了十歲。

  夏唯打著哈欠,美女還是美女,長髮一撥,自帶閃光燈,「明天上午去城隍廟玩啊。」

  林茂搓搓臉,「國慶人很多的,去那兒除了看人,沒什麼好玩的。」

  夏唯斜眼,「誰問你了啊,陳時,去不?」

  陳時說看情況。

  夏唯問道,「對了,陳時,你不是說你來這邊走親戚的嗎?」

  陳時說弄錯了,「我本來是來參加葬禮,結果家裡說我那個親戚已經搶救過來,暫時不會有生命危險了。」

  他說笑,「我特地帶了一身黑色的衣服來參加贊禮,看來這回是派不上用場了。」

  一輛車開過來了,黃單注意到陳時放在外面的兩只手立刻就放進了褲子口袋裡面,握成了拳頭,薄唇也抿的死死的。

  他捏捏手指,收回了視線。

  夏唯問道,「那你多待幾天嗎?假期還沒結束呢。」

  陳時的面色發白,聲音也變了,他的腳步飛快,身形微亂,「再說吧。」

  昨晚黃單幾個都沒去畫寫生,是畫室里的幾個女生在學校里拉了個大學生做的模特,那大學生的臉好好的在上面。

  兩個老師都放下心來。

  夏唯跟林茂也松了口氣,看來那個人以後不會再搞破壞了。

  當天晚上,陳時出現在了畫室里。

  老師沒安排寫生,只有幾個人在畫練習,黃單幾個都在,一個沒少,包括周嬌嬌和她爸。

  陳時是來隨便逛逛的,他似乎閒的很。

  沒有車喇叭聲,看不到車,也不用坐車,陳時正常的讓人難以接近,那是一種天生的壓迫感和距離感,哪怕他的唇邊總是掛著笑,也沒法遮蓋掉。

  夏唯還惦記著城隍廟的事,她又問陳時去不去。

  陳時說去吧。

  夏唯就開心的笑起來,她笑的太得意了,像個花痴,連周嬌嬌看了都直翻白眼。

  「舒然,那復讀生真是越看越帥,有女朋友嗎?」

  黃單搖頭,「不知道。」

  周嬌嬌的視線在男生的身上掃動,「我猜沒有,因為他沒戴情侶的首飾。」

  黃單說,「是哦。」

  陳時從始至終就沒跟黃單說一句話,也沒看他一眼。

  黃單被當成變態排斥在外了。

  他掐眉心,有點麻煩,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二天早上,林茂去敲夏唯的房門,裡面沒反應,他抓頭髮,「不會吧,已經走了?」

  沈良走過來,「還沒到七點,應該在裡面。」

  林茂說,「那怎麼回事啊?睡成死豬了?不可能吧,她對陳時的事上心著呢,上午要出去玩,肯定天還沒亮就起來化妝了。」

  他抱著胳膊說,「要我說,這會兒她八成是跟陳時在哪個早點鋪子里美美的吃著早點。」

  後面傳來聲音,「吃個屁早點,我的肚子都快餓扁了。」

  陳時過來了,證明夏唯沒跟自己在一起。

  這下子幾人都覺得奇怪,那夏唯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是前晚通宵還沒緩過來?

  黃單的心裡有不好的預感,他動動鼻子,臉色微變,想也不想的說,「陳時,你讓開點。」

  陳時的眉頭一皺,少年對自己直呼其名,這個不覺得詫異,只是,那語氣倒是怪的很,似乎他們很熟悉,可他們才剛認識,並不熟。

  也永遠不會變熟。

  黃單見男生沒動,他就又喊了聲,眉心也擰了起來,「陳時。」

  陳時掃了一眼,腳步挪開了。

  黃單蹲下來,臉湊到門縫那裡,「我聞到了血腥味,很濃,就在裡面。」

  他這話一落下,走道的氣氛就變了。

  林茂第一個說話,「不可能吧?哪兒來的血腥味啊,我一點都沒聞到,沈良,陳時,你們聞到了嗎?」

  陳時把黃單拉開,抬腳就去踹門。

  砰地一聲後,門撞上牆壁,反彈出來一些,一股子濃烈的腥味撲了出來,令人作嘔。

  陳時看見了什麼,他一動不動,僵在了原地

  林茂扒著他的肩膀往里看,「什麼怪味兒啊,這麼難聞,你怎麼了不進去?小唯不在……」

  後面的黃單看到林茂後退幾步跌坐在地,後腦勺重重磕到走道的牆壁,他不停顫抖著,嘴裡發出見鬼似的驚叫。

  這一幕旁邊的沈良也看到了,他立刻過去,下一刻露出和林茂相似的表情,踉蹌著退開了。

  黃單發現沈良在啃手背,很快就出血了,自己卻忽然不覺,整個人都是一種受到極度驚訝後的狀態。

  他上前幾步,站在陳時旁邊,順著那條縫隙看了進去,瞳孔一縮。

  裡面的夏唯仰面倒在床上,腦袋搭在床邊,直順的長髮垂到地上,臉上有一個血掌印,是正面壓上去的。

  因為那個血掌印,夏唯本來青春漂亮的臉變的極其醜陋,讓人看了就會做噩夢,她的兩隻眼睛瞪著天花板,嘴巴僵硬的微微張著,像是要說什麼。

  她死了。

  死時夏唯的身上穿著一件睡裙,原來的顏色看不出來了,被||乾|涸的血染成了褐黑色。

  夏唯長的纖瘦,脖子細細長長的,像天鵝,輕輕一折就斷了,她的致命傷就在脖子那裡,兩側有好幾個血窟窿,大動脈處也有一個,血流的床上地上都是,牆上也噴了一大片血,場面觸目驚心。

  林茂跟沈良都嚇傻了。

  黃單想打電話報警,可他沒手機,只好喊了陳時的名字。

  陳時抹把臉,抖著手按號碼。

  警方很快就過來了。

  他們進房間查看,確定要了夏唯命的是把不鏽鋼修眉剪刀。

  刀柄上面只有她一個人的指紋,她臉上的血掌印是自己留下的,房間的門窗緊閉,沒有被人撬過的痕跡,地上也沒有誰進來過的腳印。

  警方初步鑒定,是死者自己殺了自己。

  ☆、第72章 他們沒有臉

  幾個少年都被帶去警局錄了口供。

  黃單出來的時候,陳時已經在門口的台階上蹲著了, 他走過去, 看到對方夾著根煙, 手指沒有夏唯的纖細,但很修長,骨節分明,這樣看是畫畫的手,翻過來看掌心,卻是乾農活的手。

  可能應該這樣說,天生是拿筆畫畫的手, 但是因為家庭環境,生活所迫, 在沒有拿筆前, 就先拿了鐮刀鋤頭。

  倆人都沒有說話。

  陳時更多的是震驚, 黃單是困惑。

  如果夏唯不是自殺, 是他殺,黃單一定會順著這條線拽下去, 認為下一個出事的是林茂, 因為他們兩個的人頭畫上面都沒有臉。

  這是唯一的相同點。

  可警方已經確認, 是夏唯自己殺了自己, 這條線的另一頭是空的,一下子就失去了意義。

  不對。

  黃單的眼皮跳了跳,他身處的地方是靈異120區,這個區的管轄者陸先生說過, 這裡的鬼比人多,不能按照正常的邏輯來思考。

  假設夏唯的死跟鬼有關,那完全可以輕易製造出她自殺的場景,不被警方識破。

  畢竟在某些特定的時候,人是鬥不過鬼的。

  黃單的心跳的有點兒快,這一刻,他控制不住的想要找到證據,來讓自己心裡的那個假設成立。

  如果真是鬼,對方殺人也是有原因的,這世上的每件事,都有因果在裡面。

  黃單願意去相信這一點,夏唯的死沒那麼簡單,那或許是一個信號,一個開始,不會就這麼結束的。

  他的雙眼猛地一睜,會不會……

  這副身體的原主張舒然才是第一個被殺的對象?

  耳邊突有啪嗒聲響,黃單霎那間就將鋪展開的思緒收攏,他垂眼看去,見男生又點了一根煙,悶聲抽了起來。

  陳時察覺到了頭頂的目光,卻沒有任何反應。

  黃單什麼也沒說,只是蹲下來,視線和他齊平,呼吸著二手煙。

  過了會兒,林茂跟沈良前後出來了,他們的臉色都非常差,不約而同的一聲不吭。

  四個少年都在用沈默來消化這個早晨發生的事,好好的人,竟然會拿剪刀捅自己脖子的大動脈,把身體里的血都放乾了,感覺很不真實。

  陳時站起來,嘶啞著聲音開口,「你們去畫室還是?」

  沈良說,「我去畫室。」

  林茂的精神恍惚,「我……我沒心情畫畫,就不去了。」

  他轉頭看向黃單,懇求的語氣說,「舒然,你陪我吧,我腦子里亂糟糟的,想有個人陪我說說話。」

  黃單說,「好哦,我陪你。」

  陳時的余光掠過少年,幾不可查。

  黃單捕捉到了那瞬間投過來的視線,卻沒管,由著他去了。

  四人往公交站台那裡走去,前頭的林茂走著走著就蹲下來,哽咽著說,「小唯死了。」

  這句話猶如一把利刃,在壓抑的氣氛裡面划了一刀。

  林茂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先是同學兼朋友突然身亡,然後在別人異樣的目光里被帶上警車,問題一個接一個,把高中時期的生活全翻了一遍,他整個人渾渾噩噩的,這會兒終於崩潰了,嘴裡翻來覆去的就是那幾個字。

  「死了……她死了……」

  側目,駐足,圍觀的路人越來越多,好奇一個男生為什麼會哭成那樣子,還有另外三個,怎麼都一副要去奔喪的神情?

  沈良叫林茂起來,他總是在人前偽裝出斯文的外表,現在卻爆粗口,一張臉陰沈沈的,「林茂,你要哭就自己找個地兒躲起來哭,別他媽的在大街上丟人現眼。」

  林茂哭的厲害,整個身子都在顫動。

  陳時見沈良又要罵什麼,就皺眉道,「好了,你說這些有什麼用,林茂現在這樣,根本聽不進去。」

  沈良的語氣陰冷,「那怎麼辦?就讓他這麼嚎哭?」

  陳時抽著煙,面上的表情藏在煙霧裡,只有聲音穿透出來,聽不出是什麼情緒,「朋友不在了,難過點是正常的。」

  沈良的臉扭了一下,「聽你這話里的意思,是說我沒人情味?不把夏唯的死放在心上?我就應該跟林茂一樣,像個傻逼以似的蹲在路邊哭?」

  陳時的口鼻噴煙,「我可沒那麼說。」

  沈良冷笑,「敢說不敢承認,陳時,你也不怎麼樣。」

  黃單偷偷去看旁邊的男生,體格比沈良壯很多,不論是吵起來,還是大打出手,都不會吃虧的,而且他會站在對方那邊。

  陳時並未動怒,他彈彈煙灰,半搭的眼皮掀了掀,「不是,沈良,你想怎麼著?」

  就這麼個輕微的變化,卻讓沈良的面部肌||肉都顫了顫,他深呼吸,恢復成一貫的虛偽,「夏唯已經死了,警方說她是自殺的,說明什麼?說明這就是她自己的選擇,沒人在逼她,更沒人對她造成什麼傷害,她走的時候是開心的,我們又何必搞的這麼沈重?」

  黃單的眼底閃了閃,說實話,這番話從沈良口中說出來,他是不奇怪的。

  沈良這人,不適合做朋友。

  陳時沒搭理沈良,他把煙碾滅了丟進垃圾桶里,就彎腰去拉林茂,「回去。」

  林茂邊哭邊自言自語,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走了段路,黃單回頭看去,發現沈良沒跟上來,自己走了。

  到了住處,林茂的情緒好了一些,他坐在床頭抽泣,「陳時,警||察有沒有問你小唯家裡的事?」

  陳時把玩著打火機,「問了。」

  林茂一聽就站起來,「那你是怎麼說的?你知道小唯的家在什麼地方,還有她爸媽……」

  陳時打斷他,「不知道。」

  林茂一雙通紅的眼睛瞪到極大,他張張嘴吧,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你你你……你也不知道?」

  「不可能的吧,你是她的師傅,她還喜歡你,對你肯定不會有隱瞞的啊?」

  陳時啪嗒按著打火機,手指從那簇火苗上划過,「沒什麼不可能的,我確實一無所知,也許沈良知道?」

  林茂怪異的搖頭,「我問過他了,他跟你,跟我都是一樣的,我們都不知道小唯家裡的事。」

  陳時說,「你們認識她的時間比我長,我以為你們清楚。」

  林茂說一點都不清楚,「小唯的爸媽從來就沒在學校里出現過,她也沒在我們面前提起家裡的情況,更沒有邀請我們去她家裡。」

  陳時把打火機的蓋子扣上,「行了,我先走了。」

  林茂叫住他,「去哪兒啊?你什麼時候回去?小唯出了事,你要送她最後一程吧。」

  陳時往外面走,「我去衝話費,再給家裡打電話,看能不能晚兩天回學校。」

  他經過門口時,看了眼靠著門檻的少年,「讓讓。」

  黃單沒動,「你說你是來參加贊禮的。」

  陳時一時沒聽清,「什麼?」

  黃單說,「你還說你帶了一身黑色的衣服,為參加葬禮準備的。」

  陳時聽清了,他面無表情,「所以?」

  黃單抿嘴,「我只是覺得,你從縣城坐車過來這邊參加葬禮,帶了衣服,夏唯死了,這一切剛好都湊上了,不是嗎?」

  陳時的眉頭一擰。

  房裡的林茂聞言,受不了的喊叫,「操,幹什麼啊你們,怎麼突然這麼詭異起來了?」

  門口的兩個人四目相視,氣氛不妙。

  林茂趕忙過去說,「陳時,小唯出了這種事,舒然的腦子也是亂的,他就是隨口說說,沒有別的意思。」

  陳時一把拽住黃單的胳膊,把他大力拽開了,頭也不回的走下樓梯。

  那一下讓黃單撞到門上,後腦勺發出咚的聲響,疼的他吸一口氣,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林茂搖搖頭,去拿了自己拽剩下的那卷衛生紙遞過去,「我哭完換你哭,哎,我倆不愧是室友,好哥們。」

  黃單靠著門框哭,耳邊響起林茂的聲音,他淚眼朦朧的望去,見對方朝著虛空說,「小唯,你也看到了,我跟舒然都很脆弱,你要是有什麼事還沒做成,就去找沈良跟陳時,他們的心態比我們好,能給你把事辦妥。」

  「……」

  黃單心想,這人八成不知道自己這樣才是最詭異的。

  林茂去看看杯子,水瓶,哪兒都沒水,這會兒也沒心思給爐子點火,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撐著雙手抓抓頭髮,指甲把頭皮摳的生疼,「舒然,你說怪不怪,我們幾個竟然從來都沒問過小唯家裡的事。」

  黃單啞聲開口,「為什麼不問?」

  林茂的語氣里有著迷茫,「我以為我問過了,也知道的,沒想到是我自己記錯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黃單若有所思。

  林茂趴在桌上,手指一下一下划著桌面,「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小唯怎麼會自殺呢,舒然你說她為什麼要自殺?沒理由的啊,這件事我越想越覺得滲人。」

  「昨天分開前還開開心心的,說今天要起早,去城隍廟買衣服,根本就不是會想不開,把自己殺死的樣子,晚上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個對明天充滿期待的人放棄了明天?」

  他坐直了,側身面朝著黃單,「我跟小唯是一個班上的,她那人平時特別愛美,上課照鏡子,下課照鏡子,就連走在路上,都會找地方看看自己,那樣一個人,怎麼可能把自己搞的……」

  黃單知道林茂後面沒說完的是什麼。

  如果是一個愛美之人,哪怕是自己殺死自己,也會盡可能讓自己走的體面點,好看點,而夏唯死時的場面太血腥,也太醜陋了,不是那種人會做出的選擇。

  那是正常的思維推理。

  黃單現在不那麼想了,所以他不覺得奇怪。

  林茂抹把臉,抖著聲音說,「不行,我的頭好疼,我要睡會兒,舒然,你別走啊,你千萬別走,不然我會嚇尿的。」

  黃單無語。

  林茂衣服都沒脫,只是踢掉了鞋子就往被窩里躺,「舒然你把窗戶關一下。」

  黃單吸吸鼻子,「關了空氣不好。」

  林茂露著半個刺蝟頭,「那只是心理作用,關上吧,不然我總覺得有風吹進來了,涼颼颼的。」

  黃單心說,你才是心理作用。

  不知道是不是林茂睡覺的姿勢不好,他的呼嚕聲特別大,有種呼吸不順暢的感覺。

  黃單走到床前把林茂身上的被子往下拉了拉,發現他是平躺著睡的,兩只手死死還在胸口位置,這麼壓著心臟,難怪會不順暢。

  「林茂。」

  黃單喊了聲,睡著的人沒反應,他又喊,音量也拔高了幾分,對方還是沒醒。

  就在黃單準備喊第三聲時,隔壁傳來吉他聲,是那個大學生心裡的柔弱女孩跑出來了,正在用吉他挑起的旋律傷春悲秋。

  黃單再去看,林茂已經側過了身子,呼吸變的均勻。

  他拿起桌上有點臟的貓咪鬧鐘看時間,快到十點半了,外頭的太陽光明媚,不冷不熱,是個適合出去遊玩的天氣,但城隍廟之行隨著夏唯的死終止了。

  想了想,黃單在心裡詢問,「陸先生,這個區的人死了,會去哪兒?」

  系統,「去該去的地方。」

  黃單又問道,「那夏唯會去哪兒?」

  系統,「黃宿主。」

  黃單,「陸先生,我在的。」

  系統,「答案已經給你了,這種多此一舉的事請你以後不要再做,別浪費你我的時間。」

  黃單,「哦。」

  他拉開椅子坐下來,手擱在腿上面,「我還能再見到夏唯嗎?我有問題想問她。」

  系統,「你現在回頭。」

  黃單照做,以為能看到臉上蓋著血掌印的夏唯,又或者是沒有臉皮的夏唯,但是兩者並沒有,「她不在我的身後。」

  系統,「對,她不在。」

  黃單,「……」

  系統,「這裡雖是102區,鬼比人多,卻不是誰都能隨便看到的,不然這個區早就崩壞了。」

  黃單說,「曉得了,陸先生拜拜。」

  他撐著額頭,覺得這次的任務是指望不上陸先生了,對方絕不會幫自己的,還好蒼蠅櫃里的存貨有不少,少了件操心的事。

  林茂一直睡著,隔壁的吉他聲也持續不停,從民謠到搖滾,再到流行,那大學生一時半會兒不會消停。

  另一邊的沈良還沒從畫室回來。

  黃單開門出去,沿著走道一直往前,把大學生的房間甩在身後,拐了個彎站在夏唯的房門口,當時警方把他們幾個帶走時,這門還是開著的,後來應該鎖上了。

  就在黃單欲要轉身離開時,他聽到了細微的聲響,從門裡面發出來的。

  夏唯回來了?

  黃單的喉結滾動幾下,他伸手握住門把手,還沒往裡面推送,門就開了,給他開門的不是夏唯,是本該離去,卻又意外出現在房間里的陳時。

  「你在這裡幹什麼?」

  「你不是走了嗎?」

  倆人幾乎是同時開的口,第一時間響對方發問,給自己爭取有利的處境,畢竟出現在這個地方,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會覺得心裡有鬼。

  黃單先給的回答,「林茂還在睡著,我沒什麼事,就出來走走,結果不知不覺的走到這兒來了。」

  陳時叼著煙,「是嗎?」

  黃單說,「你有夏唯房門的鑰匙?」

  陳時眯著眼睛,「怎麼,懷疑到我頭上了?」

  黃單說沒有,「聽說夏唯對你有別的心思,你在她的房間里,也許她會出來見你的。」

  陳時的面色一陣青一陣黑,「操,你小子夠狠。」

  黃單奇怪的看向高個子男生,「你既然害怕,為什麼要過來?」

  陳時把煙夾開,長長的吐出一口煙圈,「我要是說,我衝好話費來找你們吃午飯,之後就跟你一樣,不知不覺的走到了這裡,你信?」

  黃單說,「我信的。」

  陳時抽煙的動作一頓,這種信任給的莫名其妙,不過不厭惡,比前天晚上在網吧偷看自己屁||股的行為要舒心太多。

  咳了兩聲,陳時回答他前面的問題,「門沒鎖。」

  黃單一愣,難道警方覺得夏唯是自殺的,就不打算保留案發現場?

  他把視線往裡面延伸,一切都是夏唯死時被發現的樣子,視野里都是血的顏色,空氣里也是血的腥味,只是床上少了具屍體,現在在停屍房裡,等著家人認領。

  「還不走?」

  耳邊的聲音拽了一下黃單的神經末梢,他瞥見了床尾的衣櫥。

  陳時看少年越過自己走到衣櫥那裡,他皺皺眉頭,腳步跟了上去。

  那衣櫥是木質的,就擺放在床尾,剛好卡在那個空間裡面,正前面有一整塊長方形的鏡子,躺在床上,能看到鏡子里自己的臉。

  黃單站在鏡子前往後看,他能想象到,夏唯每天晚上坐在床頭,手拿梳子對著鏡子梳頭髮,早上起來也是。

  鏡子里多了個人影,就站在黃單身後。

  黃單透過鏡子看那張臉,有著不符合年齡的成熟和危險,「你打開衣櫥看過了嗎?」

  陳時的眼簾抬抬,「沒有。」

  黃單的手還沒碰到衣櫥的拉門,就被一隻大手給拉住了,耳邊是男生冷厲的質問,「你乾嘛?」

  他沒掙脫,「看看。」

  陳時譏笑,「這裡面是女孩子的衣物,你也要看?臉都不要了?」

  黃單說,「沒臉可能會死,我不能不要臉。」

  陳時似乎沒聽見,「你說什麼?」

  黃單搖頭,「沒什麼。」

  他突然掙脫開了,下一刻就把衣櫥的門拉開,陳時沒防住。

  有的女生出門後漂漂亮亮的,要多美就有多美,妥妥的女神,回家把門一關,要多邋遢就有多邋遢,根本沒法看。

  夏唯就是這種女生。

  衣櫥里的衣服褲子各式各樣,一眼望去沒有重樣的,是不是名牌不清楚,款式都很不錯,那些全都亂七八糟的放在一起,像個垃圾堆,裡面隨時都有可能會竄出一隻蟑螂,或者一隻老鼠,當然,死的更有可能。

  只有一件深灰色的連衣裙掛在裡面,衣架上面繞著一條絲巾,打了個蝴蝶結,不光如此,下面也搭了條黑絲襪,明顯就是精心搭配過的,可以直接套身上。

  那件裙子在一堆雜亂的衣物裡面,突兀的有些詭異。

  黃單猜到了,這是夏唯要穿的裙子。

  砰地聲響來的突然,黃單嚇一跳,他看著陳時把衣櫥的門砸上了,隨後就命令他出去。

  黃單紋絲不動,「你不奇怪?」

  他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面前的男生,身高是硬傷,說話時不得不仰頭,「夏唯已經準備了今天要穿的衣服,她迫不及待的想去城隍廟玩,又怎麼會把自己殺死?這太矛盾了。」

  陳時手插著兜,「張舒然,這些話你跟警方說過?」

  黃單搖頭。

  陳時嗤了聲,「為什麼不說?既然覺得蹊蹺,就去告訴警方,讓專業的人員來查。」

  黃單說,「警方已經查過了。」

  陳時居高臨下的俯視過去,「那你還在這兒逼逼什麼?」

  「我想夏唯走的明白些。」

  黃單的聲音低下去,「聽說過嗎?一個人如果在死的時候有怨恨,鬼魂就會留在人世,要是一直尋求不了一個公道,便會自己動手報仇,直到大仇得報,才會去投胎轉世。」

  陳時聽到笑話似的,「扯什麼玩意兒呢。」

  黃單忽然看著陳時後面一處。

  陳時的後背一涼,他僵硬的轉頭,什麼都沒有,下一秒就把頭轉回來,「媽的,你故意的是吧?」

  黃單伸手去指,「那是誰?」

  陳時再次轉頭,他這才發現,少年看的是自己身後那面牆上的畫。

  夏唯這房間里貼了很多素描水粉,有臨摹的,也有寫生,素描沒有一張靜物,全是人物,多數是人頭,個別是半身,唯一一張全身的就貼在靠近床頭的位置。

  大片的血噴到牆上,一些畫都濺到了血跡,顯得有些陰森,而那張唯一的全身畫是個女孩。

  那是夏唯。

  確切來說,不是現在的夏唯,是以前的夏唯,看起來要更年少,大概有十四五歲的樣子。

  畫里的夏唯穿著一件裙子,腳上是雙皮鞋,她的長髮垂在肩頭,懷裡抱著一隻長耳兔玩具,像個小公主,可是她的臉中間有一小片血,很像手掌壓上去的印子,顏色已經不再鮮紅,卻依舊能讓人毛骨悚然。

  可能是畫里夏唯的臉很小,一雙眼睛又畫的很大,看起來很不協調,像是在瞪著別人。

  黃單想起了夏唯死時眼睛瞪著天花板的一幕。

  還有夏唯身上穿的裙子,也染成了紅色,至於那長耳兔玩具,一邊的耳朵上有幾個小小的血塊,胸前也有。

  黃單下意識的往陳時身邊挪。

  陳時似乎沒發覺到他的小動作,注意力都被畫吸引了,「這畫紙泛黃,畫里的夏唯嫩了些,不是她現在的年紀。」

  黃單說,「左下角有日期。」

  陳時的眼眸微眯,的確有,但是都模糊了,根本看不清是幾月幾號。

  房裡突然變的死寂。

  黃單前後左右的看,不小心就對上了那面鏡子,他先看到的是掛在牆上的夏唯,然後是自己這副身體的臉,有點蒼白,嚇的。

  明明連死都不怕,站在這種充滿陰氣的地方,卻依舊很不自在。

  陳時拿出煙盒,「一幅畫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家裡貼著我的自畫像,有老師畫的示範畫,也有同學畫的,起碼有十來幅。」

  黃單說,「可是畫上的夏唯那張臉上也有血手印。」

  陳時更正道,「張同學,你看清楚,那不是手印,就是血濺上去了。」

  黃單怎麼看都像手印。

  陳時從煙盒里甩出一根煙,拿兩根手指夾著在煙盒上點兩下,「唯,你走不走?」

  黃單的視線還在畫上面。

  陳時往門口走,頭也不回的手,「你繼續在這裡待著吧,待累了就到床上躺著睡會兒,我保證沒人打擾到你。」

  黃單立馬就追上他。

  陳時腳步不停,斜了少年一眼,「不是不走嗎?」

  黃單坦白的說,「我有點怕。」

  陳時哼了聲,鄙視的笑,「看出來了。」

  房門帶上了,血腥味被困在裡面,包括那張夏唯的全身畫。

  黃單看看藍天白雲,那種發毛的感覺消失了,他的肚子在叫,餓了,「你去吃午飯嗎?」

  陳時走在前面,「是要去,但是不想跟你一起去。」

  黃單看著男生寬厚的背影,在快走到樓梯那裡時問道,「你不願意跟我接觸?」

  陳時說,「我對一個盯著自己屁股看的人喜歡不來,不教訓你,是因為你還是個未成年,我不想別人說我欺負小孩子。」

  黃單聞到了煙味,他又抽煙了,「我沒有盯著你的屁股看。」

  陳時呵笑,「你也不怕鼻子變長。」

  黃單,「……」

  他跟著陳時下樓梯,穿過一條長長的巷子,進了一家小飯館。

  另一邊,警方派人去了縣里的學校,班主任和老師得知夏唯殺了自己,都很震驚,女老師當場就紅了眼睛,說明年就高考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可在警方詢問夏唯家裡的情況時,他們都說不清楚。

  這很可笑,卻是事實。

  那縣是有名的貧困縣,學校里沒開過什麼家長會,學生的家庭背景不在過問的範圍,夏唯在老師和同學們的印象里,就是三個字——有錢人。

  奇怪的是,夏唯那麼有錢,乾嘛不離開縣里,到別的地方去上學,接受更好的教育?

  夏唯本人沒有正面回答過這個問題。

  一個班裡有幾十個學生,老師不可能個個都能注意到,成績優秀的,個人特點突出的會有相對的優勢。

  夏唯屬於後者。

  所以她的死訊還是掀起了不小的輿論。

  警方在學校的老師和班主任那裡沒查到想要的東西,就從另一方面入手,根據死者填過的地址去查,發現那片居民區根本就沒有地址上的37號,費了一番周折才查到死者的家庭住址,以及她的一個表舅。

  這起案子不是凶殺案,上午就結案了,可屍體還在停屍房,需要盡快跟死者的家人取得聯繫。

  而夏唯的死,並沒有給畫室里的人帶來多大的影響。

  男生覺得可惜,那麼正的美女沒了,接下來的幾個月得多枯燥乏味啊。

  女生只覺得唏噓,她們都在小聲的議論,說那個夏唯是很自我的一個人,每天的心思全在穿衣打扮上面,看起來是個很享受生活的人,竟然自己殺了自己,做出那種傻事。

  「死夏唯……」

  周嬌嬌的聲音猛地一停,她平時說習慣了,這會兒再那麼說,周圍的其他人聽見了就很受不了,七嘴八舌的打斷她。

  「嬌嬌,夏唯已經死了,求你以後別再那麼喊她了,很滲人的。」

  「是啊,我剛才都打了個冷戰。」

  「晚上有寫生是吧,我準備讓我哥來接我了。」

  周嬌嬌擦著小手指部位的鉛筆灰,「哎喲,我不就是隨口一說嘛,下次我會注意的。」

  她露出納悶的表情,「夏唯怎麼會自殺呢?」

  「我們又不是她,哪兒知道她是怎麼想的……都別說了,老師來了!」

  隨著那個女生的一聲喊,剛才還把腦袋湊到一起的幾個女生現在都在自己的畫板前坐著,認認真真的畫靜物。

  張老師跟劉老師倆人都來了,他們應該已經知道了夏唯的事,臉色不怎麼好。

  畢竟出事的是畫室里的學生。

  唯一讓他們感到慶幸的是,學生不是死於他殺,不然家長們知道了,免不了會找他們談一下自家孩子的安全問題。

  畫室是給學生畫畫用的,不是托兒所,有些家長不懂這個道理,也有的是裝作不懂。

  張老師跟劉老師分別給學生改起了畫,對於夏唯的死,一個字都沒提。

  十一點半左右,畫室里的人陸陸續續的離開了。

  周嬌嬌嘎嘣嘎嘣的咬||著水果硬糖,她吃糖跟別人不一樣,不會含||在嘴裡等著融化,直接就用牙咬,喜歡那種感覺。

  兩個女生收拾畫的時候討論夏唯的死,周嬌嬌湊上去說,「我也覺得難以置信。」

  「嬌嬌,你爸吃的鹽比我們吃的米多,不如問問你爸?」

  周父正在給女兒整理著背包,他聞言就說,「可能是有什麼壓力吧。」

  周嬌嬌撇了撇嘴,「才怪呢,夏唯哪兒有什麼壓力啊,家裡那麼有錢,日子好著呢,要說我有壓力還差不多,你每天跟著我,管這管那的,我的頭髮都快掉光了。」

  一個女生忍不住翻白眼,她弄弄自己稀少的頭髮絲,「嬌嬌你拉倒吧,你那頭髮已經厚到那個程度了,就算是掉上一個月,都還是比我的多。」

  「……」

  周嬌嬌扭頭,「爸,我的頭髮有那麼厚嗎?」

  周父說挺好的。

  那個女生說笑,「嬌嬌,在你爸眼裡,你就是天仙下凡塵,怎麼都好。」

  周嬌嬌說,「你爸也一樣的。」

  女生擺出失落的表情,「屁,我爸就知道抽煙喝酒打麻將,壓根不管我的死活,他都不知道我上幾年級,在哪個班。」

  她嘆口氣,「嬌嬌,還是你爸好喲,真羨慕你。」

  另外那個女生也是羨慕的眼神。

  周嬌嬌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小聲的反駁,「羨慕什麼啊,要是你們站在我這個位置,就不會那麼想了。」

  那兩個女生已經有說有笑的走了,沒聽見那句話。

  即便是聽見了,也只會和夏唯一樣,覺得周嬌嬌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嬌嬌沒了說話的人,就去看看角落里的沈良,邁著腳步過去,「舒然下午來畫室嗎?」

  沈良把橡皮上的一塊臟東西摳掉,「不知道。」

  周嬌嬌半蹲著側頭看他的臉。

  沈良的反應很大,他直接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了,動作突然,差點把畫架都給碰倒了。

  周嬌嬌眨眨眼,「你乾嘛?」

  沈良一下一下喘著氣,似乎很反感別人離自己這麼近,他的臉色沈下去,從牙縫里擠出一句,「我還想問你呢!」

  周嬌嬌很無辜,「我沒幹什麼啊。」

  沈良躲瘟疫似的躲開周嬌嬌,「離我遠點,我聞著你身上的味兒就犯惡心。」

  周嬌嬌抬起自己的胳膊,湊在胳肢窩里聞聞,聞完這邊聞那邊,她蹙眉,「我沒聞到什麼味兒啊,沈良,我看是你的鼻子有問題吧。」

  沈良撿起地上的橡皮,「懶的跟你說話。」

  周嬌嬌一臉無語,「沈良,我真想不通,你這種人怎麼會有朋友。」

  沈良把橡皮扔到凳子上,「跟你沒關係,周嬌嬌,我今天心情不好,你被上趕著找不痛快。」

  周嬌嬌哼了聲,「我看你心情好的很。」

  「夏唯死了,林茂沒來畫室,舒然也沒來,就你來了,還畫了張靜物,完成度這麼高,說明你淡定的很,一點事都沒有,虧你跟她還是同班同學呢。」

  沈良瞪向周嬌嬌。

  周嬌嬌嚇的後退一步,握緊拳頭說,「你乾嘛?被我說中了,就惱羞成怒?」

  沈良深吸一口氣,把筆袋放進工具箱里,就快步離開了畫室。

  周嬌嬌也往外面走,「爸,我們去吃飯。」

  周父在後面喊,「等會兒,爸給你把工具箱收一下。」

  他麻利的收了工具箱,拿起女兒的背包追上去,生怕這麼一會兒功夫,女兒就不知道跑哪兒玩去了。

  這個點,大學生們都放學了,一窩蜂的奔向學校的幾個食堂,飯館裡的人也多。

  黃單跟陳時各吃各的,各付各的,各走各的。

  小飯館的門口不大,外面的人要進去,裡面的人要出來,堵那兒了。

  黃單偏身讓路,肩膀還是被撞了一下,撞他的是個中年人,體積很大一塊,200斤往上。

  中年人大概是餓壞了,也不看著路,橫衝直撞的,他撞上來的力道驚人,讓黃單有種半個身子都麻了的感覺。

  陳時看到少年用一隻手按住肩膀,滿臉的痛苦,他皺眉,「你搞什麼?」

  有人要進來,朝陳時喊道,「唯,同學,你讓開點啊。」

  陳時罵了聲,「沒看見這麼寬的道?」

  那人是個暴脾氣,他的兩個同伙一邊一個拉住他,「算了算了,跟個學生計較什麼,我們一個一個的進去不就行了。」

  敢情他們本來還想並肩進去。

  陳時低頭看去,好傢伙,這小子都哭上了,簡直莫名其妙。

  黃單垂著頭出去,站在門外哭。

  經過的人全把視線往陳時身上挪,以為是他把人給欺負哭的,他的額角抽了抽,一張臉比鍋底還黑。

  「你自己慢慢哭,哥哥我沒興趣在這兒被人當猴兒看。」

  陳時走了一段路往回看,少年還在原地,人蹲下來了,壓抑的哭聲,肩膀一抽一抽的,跟小白菜一樣可憐。

  黃單知道陳時又回來了,他沒抬頭,緩過了那陣疼痛,就在口袋里摸摸,沒摸到衛生紙,「你有紙嗎?」

  陳時把從小飯館裡拽的兩張丟給了他。

  黃單擤擤鼻涕,人好受多了。

  陳時嘖嘖兩聲,「我活了快二十年,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被人撞一下肩膀就哭,要不要這麼嬌氣啊?」

  黃單拿著紅紅的眼睛瞥他。

  陳時被那一眼瞥的渾身都不自在,「你……」

  人已經走了。

  陳時的太陽穴跳了跳。

  離開小飯館沒多遠,黃單無意間瞥動的視線一頓,他下一秒就往馬路中間跑,卻被一隻手抓住了手臂,耳邊是粗重的喘氣聲,伴隨著凶狠的咆哮,「找死啊你!」

  他說,「我看到夏唯了。」

  陳時用力板過少年的肩膀,讓他面朝著自己,「大白天,你活見鬼了?」

  黃單往那邊看,「真的,就在……」

  他的聲音停住,抬到半空的那只手也僵了一下,馬路上只有來往的車輛,連一個行人都沒有。

  陳時的氣息混亂,眼神可怕,「哪兒呢,怎麼不往下說了?指給我看啊。」

  黃單垂了垂眼,「我看錯了。」

  陳時的胸口大幅度的起伏,按著少年肩膀的手發抖,「你他媽的就是在找死……」

  這時候有一輛跑車從左邊的路口開過來,速度很快,直接就從黃單跟陳時所站的位置擦了過去。

  陳時頭暈目眩,他的牙齒打顫,蒼白的臉上出現了冷汗,人快不行了。

  黃單看陳時要往前倒,就立刻擋在前面,讓他倒在了自己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小夥伴們不要怕的不看了啊,不然我,阿黃,還有他男人都會哭的,真真的。

  姨媽在晚飯後突然造訪,今天不行了,只能少寫點,睡一覺等著第二天的山洪爆發,天崩地裂。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73章 他們沒有臉

  陳時的個頭很高,一八五以上, 他不是那種肌肉很大塊, 胸肌二頭肌全鼓出來, 隨時都會把衣服撐破的身材,但他也沒有瘦成竹竿,弱不禁風,要用手去摸去捏,才知道身上硬邦邦的,藏著強大的爆發力。

  黃單沒摸沒捏,根據靠上來的重量就知道了, 他側過頭,濕熱的氣息噴到男生的鬢角, 「陳時。」

  陳時喘著粗氣, 呼吸困難, 凝聚在鼻尖的汗珠滴在少年肩頭, 他想離開路邊,離這些車遠遠的, 遠到一輛都看不見, 也不要聽到車子啓動的聲音, 一刻都不想多待。

  黃單把手放在男生背部, 觸手是一片濕熱,隔著衣物能感受到對方的心跳,砰砰砰的跳動著,太快了, 他有些擔心,再這麼跳動下去,心臟會吃不消的。

  「我扶你去花壇那邊坐會兒。」

  陳時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說話時的聲音都很虛弱,「不,不用。」

  他緩慢地把頭抬起來,汗濕的碎發掃過眉眼,原本還想說什麼,卻在聽見車子刺耳的喇叭聲時,身子抖了一下,甚至本能的用手捂住耳朵。

  男生的面上出現了害怕,不安,恐怖等情緒,眼睛泛紅,瞳孔都是渙散的,無助又崩潰的樣子讓人難過。

  黃單的呼吸一頓,心口傳來抽痛,像是有刀尖用力划拉了一下,他疼的哭出來,直接就是重心不穩的跌坐在地,屁股硌到了一塊石頭子。

  那一下好疼,黃單吸一口氣,哭的更厲害了,他的手臂也沒松開,還不忘抱著陳時,沒有讓對方磕到哪兒。

  周圍的人一直在關注路邊的兩個男生,因為個高的那個男生長的特別帥,哪怕是混在人群里,也能讓人一眼就能被吸引住,他之前還好好的,剛才不知道是怎麼了,就要往下倒,是稍矮一些的男生擋在前面,讓他倒在自己身上。

  吃過午飯閒來無事,就想找個熱鬧看,正在好奇兩個男生的關係,是同學,還是好朋友,親戚,也有可能是表兄弟,就看到稍矮一些的男生突然站不穩,抱著高個子男生一起倒了下去。

  經過的路人也紛紛投過去打量的視線,他們看到一個男生在哭,滿臉都是淚水,似乎疼的很厲害,而彎著腰背,耷拉著腦袋靠在他身上的男生喘息也不正常,像是發病了。

  有好心的叔叔阿姨問需不需要幫忙。

  黃單哭著搖頭,他不喜歡別人看到身上的人現在的樣子,很不喜歡。

  「餵。」

  耳邊響起聲音,黃單拿手背擦擦眼睛,視線落在男生的臉上,有些模糊,他聽到對方在問自己,「你怎麼又哭了?」

  黃單張張嘴,「太疼了。」

  陳時皺眉,汗從額角滑落,嘴唇沒有血色,「哪裡疼?」

  黃單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皮,淚水一滴一滴的掉下去,他的屁股只是有點疼,心卻疼的要死。

  陸先生說這是他刻在靈魂里的疼痛,等他回到現實世界,換回自己的身體,靈魂都是同一個,心疼的毛病好不了了。

  他喜歡上了一個人,一直喜歡著。

  對方身上卻存在著太多的未知和變數,也許是和自己一樣莫名其妙進行一次次穿越的人,也許只是個程序,一段代碼,一個編好的設定,畢竟連繫統都有了,那兩樣也不會完全不可能。

  也有可能的確是個人,但不屬於他的世界,是另一個空間裡面的。

  黃單看過一些報道,說這個宇宙有著無數個空間,都是獨立的世界,擁有或先進或落後的文明,互不干擾。

  就算黃單抱以樂觀的態度,往最好的地方想,這個人就在他的世界,可他要怎麼知道對方是誰?人海茫茫,找不到的。

  除非對方來找自己,這種可能極低,就是老天爺的特別照顧。

  況且,即便他們最終找到了彼此,也會出現變數,因為黃單不能確定,最後一次穿越後,會不會被清除或篡改記憶。

  這些未知裡面,每一個都非常可怕,一旦發生了,對黃單來說,都是一輩子緩不過來的疼痛。

  黃單同情自己,從學生時期到進入社會,如今到了三十而立的年紀,一路走來,他拒絕了很多人的情愛,從來沒拆過一封情書,沒接受過一份禮物,沒正視過一個人的心意,就連告白都沒有認真去聽,好不容易喜歡上了一個人,還不知道有沒有以後。

  這是他的報應。

  所以他每次都會被同一個人排斥,反感,厭惡,嫌棄,誤會,喜歡,愛上,深刻入骨,分離,再重逢。

  黃單已經知道了,喜歡一個人,是很單純很美好的事,他可以不接受那些人的喜歡,但他應該尊重那些人的心意和選擇,而不是無視,甚至冷漠對待。

  經歷莫名其妙的穿越,黃單明白了這個道理,很早就明白了。

  黃單心想,系統先生是個實習生,自身沒有權限,現在暫時接待他的陸先生是個資深工作者,不如問一問?萬一會得到答案呢?

  「陸先生,我每次穿越,都會遇到同一個人,您知道他的身份嗎?需要多少積分我都可以給你。」

  系統,「黃宿主,你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黃單說,「我只是想在心裡有個數。」

  系統,「很遺憾,陸某無法為你解答。」

  黃單很失望,「知道了。」

  系統,「黃宿主早點完成任務,便能早點會去。」

  黃單問道,「我每次離開的時間都不定,這裡面是不是有什麼規則?」

  系統,「該離開時,自然就會離開。」

  黃單,「……」

  系統,「黃宿主可還有問題?」

  黃單說,「沒有了,陸先生再見。」

  系統,「陸某希望下次再跟黃宿主溝通時,你能遞交這次的任務答案。」

  黃單從這個資深工作者身上感覺到了壓力。

  陳時見少年遲遲不說話,那兩隻眼睛裡面好像各裝了個水閘,嘩啦嘩啦的流個不停,以為是倒下來的時候,自己把對方給壓疼了,就強撐著退開,喘著氣說,「先離開。」

  黃單慢吞吞站起來,他一邊走一邊哭,引來路人的圍觀。

  陳時的口袋里空空的,他是從小飯館拿走了兩張衛生紙,但是早在門口時就已經給少年了,這會兒他除了一雙手和襯衫,還真沒別的東西能給對方擦眼淚擤鼻涕。

  倆人一前一後,沈默著走進巷子里,和路邊的喧鬧拉開了距離。

  陳時好多了,他捋捋額前的濕發,「你怎麼樣?」

  黃單吸吸鼻子,把臉上的眼淚抹掉,哭啞著聲音說,「沒事,一會兒就會好的。」

  陳時發現少年一邊的肩頭有點潮濕,是他蹭上去的汗,面色就有些不自然,「你擋我前面乾嘛?」

  黃單說,「我不擋著,你會摔到地上。」

  陳時想說那又關你什麼事,卻在對上少年看過來的眼神時,滾到舌尖上的那幾個字又吞了回去,他眯著眼睛打量起來。

  第一次在車站看見,覺得有點可愛,到了飯館吃飯,那種感覺更加強烈。

  直到網吧洗手間那次,少年的行為讓他想起一件惡心的事,就開始排斥和對方接觸,不想看一眼,話都懶的說一句,在一個空間里呼吸都覺得骯臟。

  陳時的眉頭緊鎖,明明是個可愛的小弟弟,人也乖順,怎麼好好的正道不走,走歪門邪道?

  肯定是哪個王八蛋害的。

  黃單看到他的肩膀上蹭到了一些牆灰,手伸了過去。

  陳時條件反射的抬手,啪地一下揮開了。

  巷子里陷入寂靜,黃單看看手背上多出的一片淺紅,他的嘴角抿了起來,下顎線條也收了收,看起來很難過。

  其實不是很疼,所以黃單沒哭出聲,只是眼睛紅了。

  陳時看少年發紅的鼻子輕輕扇動,八成是又要哭了,「我家裡那頭水牛經常不聽話,我揮在它身上的力道比這不知道大了多少,它都沒哭,你有什麼好哭的?」

  黃單蹙眉,「我不是牛,我是人。」

  陳時扯扯嘴皮子,「不過是個玩笑,你非要那麼認真?」

  黃單反問,「認真不好嗎?」

  陳時噎住,認真沒有不好,認真很好。

  一個人如果能把認真兩個字緊扣在自己的字典裡面,那已經比別人厲害了。

  陳時就不行,長這麼大,他只有在拿筆畫畫的時候會認真起來,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現過和畫畫一樣,能讓他認真對待的事情。

  黃單擦擦眼淚,算了,你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會生氣的,你只要別再痛苦就好,我看著就心疼。

  氣氛怪怪的,又說不上來怪在哪裡。

  陳時就在這種氣氛里開口道歉,「我只是討厭別人的觸碰。」

  黃單,「哦。」

  陳時脫口而出,「你不信可以問夏唯。」

  他說出那個名字,就有一股陰風吹進巷子里,直奔這兒來的錯覺。

  黃單跟個沒事人似的,不覺得怕,還前後左右的看看。

  「林茂跟沈良也聽說過。」

  陳時的聲音讓那種被陰風包圍的錯覺消失,他輕描淡寫,「當時我讀高二,有個高三的男生要跟我做朋友,管不住手,骨折了,這種事挺多的。」

  黃單說,「哦。」

  陳時瞪過去,「你剛才哦就算了,現在哦是什麼意思?還不信是嗎?」

  黃單說,「沒有不信,哦是曉得了的意思。」

  他不快不慢的說,「在路邊的時候,你整個人都靠在我身上,還往我的脖子里蹭了很多汗,肩膀的衣服也濕了一塊,現在還沒乾。」

  陳時的面色變了變,「那是情況特殊。」

  黃單說,「哦。」

  陳時的面部抽搐,又哦?他現在才發現,這人有能把他氣到肝疼的能力。

  黃單說,「特殊情況下,你就會讓別人碰,也會碰別人。」

  陳時笑了聲,「做夢呢,除非我死了。」

  黃單的眼底閃了閃,「那路邊是怎麼回事?」

  陳時猛地一愣,他的所有聲音卡在喉嚨里,想不出理由來反駁,憋的臉都紅了,看起來就是吃了癟,一副惱羞成怒的模樣。

  黃單的唇角翹了翹。

  陳時的眉間出現川字,臉上的表情如同調色盤上的顏料,五彩紛呈,當時他如果想把人推開,就一定會有力氣做到,因為以前在別人試圖靠近時,他做過類似的事,不止一次。

  但是他這次沒有那麼做。

  為什麼沒有?

  陳時在心裡問自己,想不出答案,他把這個破天荒的行為歸納為巧合。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陳時不假思索的從嘴裡蹦出來一句話,「你年紀還小,誤入歧途了可以及時退出來的。」

  那話說出去,陳時就想抽自己,管這檔子幹什麼?吃飽了撐的?有可能。

  黃單半響明白過來這人口中所指的歧途是什麼意思,他不能退,歧途上有他喜歡的人,他已經在途中了。

  陳時看著少年,覺得對方就是一副執迷不悟的樣子,被某個王八蛋騙了,還不自知,沒救了,大羅神仙來了都沒用。

  有幾個學生結伴經過,打破了巷子里圍繞的微妙氛圍。

  陳時低頭點煙,啪嗒合上打火機的蓋子,「你說你在馬路上看到了夏唯,確定?」

  黃單搖搖頭,「不確定了。」

  陳時抽一口煙,聲音聽來格外的沙啞,「聽說過一句老話嗎?當你看到死了的人出現在你面前,就表示你也快死了。」

  黃單,「沒聽說過。」

  「我只聽說,冤有頭債有主,鬼和人一樣,做事都會有緣由。」

  陳時就跟聽到天大的笑話似的哈哈大笑,他笑的咳嗽,「誰說鬼都是冤有頭債有主?還說什麼鬼跟人一樣,開什麼玩笑,能一樣嗎?怎麼個一樣法?鬼都是飄來飄去的,人也能飄?你飄一個我看看。」

  黃單,「……」

  陳時笑累了,他靠著牆壁抽煙,把一撮煙灰彈在牆邊的臭水溝裡面,「人是人,鬼是鬼,同一個思維是不可能套用在兩者身上的,不過,人有的,鬼都有,鬼有的,人不一定有。」

  黃單問道,「那你是說,鬼會自私自利,會貪婪,會有**,會害怕,也會濫殺無辜?」

  陳時叼著煙聳聳肩,「我可沒那麼說。」

  黃單抬頭看過去,「你說了。」

  陳時差點被口中的煙味嗆到,他痞氣的把那口煙味噴吐在少年臉上,唇角似笑非笑的勾著,「行吧,我說了,怎麼著吧。」

  黃單說不怎麼著,「你為什麼懂這些?」

  陳時還是那副懶散的模樣,看不出其他的情緒,「書上是那麼寫的。」

  黃單不問了。

  這個小插曲讓倆人之間的關係發生了些細微的變化,可以正常交流了。

  黃單去小店裡買水,把一瓶遞給面前的人。

  陳時說了聲謝,就把礦泉水接到手裡,擰開蓋子的時候開口,「林茂他們跟你說過了吧。」

  黃單點頭,「嗯,說過的。」

  陳時後仰脖子喝幾口水,「就是那樣,我很怕車,天生的。」

  黃單說,「看過醫生了嗎?」

  陳時的喉結滾動,「知道什麼是天生的嗎?就是從我來到這個世界,睜開眼睛,呼吸第一口空氣的那一刻開始,不對,應該要從我還在我媽肚子的時候算起。」

  黃單說,「上輩子你目睹過一場嚴重的車禍,留下了心理創傷,太深刻了,所以這輩子會受到影響。」

  陳時抖著肩膀笑,「說的跟真的一樣,你這編故事的本事厲害了。」

  黃單想說,這是真的,因為你的上輩子有我,你怕車的根源,就是我。

  但他只是動了動嘴唇,沒有發出一個音。

  要是說出來,會和說笑話一樣,還是一個不好笑的笑話,沒人會笑的,只會覺得又俗又爛,是現在的電視劇里都不會再用到的情節。

  黃單的視線停在一處,那邊有個女生在跟一個男生說笑,手臂掛在男生的脖子上,踮著腳親他的臉頰,倆人甜甜蜜蜜的,是對熱戀中的情侶。

  那女生的背影很像夏唯,身上的裙子跟夏唯死時穿的那件款式一模一樣,也有一頭順直的長髮,從後面看去,黃單有種就是夏唯本人的感覺,看了正面才知道不是一個臉,他不禁懷疑,之前在馬路上看到的身影,會不會就是看錯了?

  如果有人闖紅燈跑響馬路對面,也不是不可能。

  畢竟這種事每天都會有,否則也不會出現不少因為這種事遭遇不幸的新聞。

  黃單猶豫了一下,還是朝那對情侶的方向走了過去。

  陳時一轉頭,少年就沒了,他搜索到了目標,就皺皺眉頭,邁開腳步走近,聽到對方在問那個女生半小時前有沒有在XX路上闖紅燈,橫穿馬路。

  這問題太容易讓人懵逼。

  女生跟她男朋友都是那個表情。

  黃單以為自己搞錯了,就聽到女生語氣不善的說,「對,我是闖紅燈了,怎麼了?不行嗎?警察叔叔都不管我,你還想多管閒事?」

  他蹙蹙眉心,原來真不是夏唯。

  女生見陌生少年蹙起了眉頭,不說話,只是盯著她看,跟個老教授一樣,恐怕還有一堆大道理要逼逼,就拽著男朋友的手走了。

  那男生走之前還給了黃單一個警告的眼神,黃單壓根沒有在意。

  陳時抽一口煙,揶揄的笑道,「那青春痘哥們以為你想泡他女朋友,要是你再說兩句,他能把你揍的鼻青臉腫。」

  黃單說,「他只有鼻子附近有一個痘。」

  陳時挑眉,「一個也是青春痘。」

  黃單抽抽嘴,沒有跟他討論什麼是青春痘,「你有兩個。」

  陳時愣愣,「扯吧你。」

  黃單說,「在你的脖子後面,一大一小。」

  陳時,「……」

  黃單認真的說,「大的那個已經熟了,你別去抓,也別摳,很快就會好的。」

  陳時剛要說話,口袋里的手機就叮鈴鈴的響了,是他家裡的座機,他走到一邊接電話,不時把煙塞到嘴邊。

  黃單無所事事,就站在原地等著,隱約聽到什麼學校,請假,考試,他捏捏手指,要是那個人能留下來就好了。

  會的吧,因為他在這裡。

  度過了好幾輩子,黃單這點自信還是有的。

  陳時打完電話過來,指間的那根煙已經燃盡大半,「不走?」

  黃單說,「走。」

  陳時想起來了什麼,他用著輕鬆隨意的語調,唇角卻壓了壓,「路上車多,沒事別瞎跑,有事就更不要瞎跑,免得跑著跑著就跑到黃泉路上去了。」

  黃單說,「人各有命,馬路上發生的事故都很突然,想不到的,有時候你躲著車,車硬要往你身上撞,躲也躲不過去。」

  陳時皺眉,沒來由的不喜歡聽到前幾個字,「什麼叫人各有命?」

  黃單說,「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盤,早早就寫好了的。」

  陳時對這個解釋的厭惡程度遠超想象,他的指尖用力,把煙給掐成兩斷,「我發現你有時候特找打,想把你打一頓。」

  黃單抬了一下眼皮,「你說你想打我?」

  陳時把斷成兩截的煙丟地上踩了踩,斜眼道,「你要是再說一些亂七八糟的話,信不信我能把你打到鼻子下面拖兩條鼻涕?」

  黃單問道,「我說什麼了嗎?」

  「說什麼你不知道?去他媽的人各有命!還說什麼命盤早就寫好了,誰寫的?天王老子?以後少看這種神經兮兮的東西,看多了會變成神經病。」

  陳時手插著兜,面部線條冷硬,口氣也是,「你惹你哥哥生氣了,自己回去吧。」

  說完就頭也不回的走了。

  黃單望著男生離開的背影,無語的搖搖頭,走著跟他相反的方向回了住處。

  林茂還在睡著,屋子里的爐子沒點,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臭味,不知道是衣服沒曬乾散髮出來的,還是哪兒塞了只襪子。

  黃單去把他搖醒,「快兩點了。」

  林茂沒睡夠,又趴回被窩里,模糊不清的說,「我下午不去畫室了,你跟小唯沈良他們一塊兒去吧。」

  最後一個音落下,林茂就從被窩里坐起來,眼睛睜大,「小唯死了。」

  黃單,「嗯。」

  林茂狠狠搓了搓臉,把臉皮搓的發疼才停下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身邊的人離開,我一時半會兒沒辦法接受,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是在做夢。」

  「可以理解。」

  黃單也知道那種感覺,第一次穿越,那個男人死了以後,他會以為對方還活著,越那麼想,就越覺得對方在自己身邊。

  林茂抓抓頭髮,「小唯在哪兒?」

  黃單說,「還在停屍房吧,你想去看看她?」

  林茂的臉一白,聲音都變了,「別,我這人從小到大是什麼都不怕,就怕鬼。」

  黃單把凌||亂的被子鋪整齊,拽了拽床單,「那以後就別提她了。」

  「你以為我想啊,我還以為她沒死呢。」

  林茂苦笑,他打著赤腳在屋裡來回走動,滿臉的焦躁,「不行,還是去看看吧,不然我還覺得只是個夢。」

  幾十分鐘後,黃單跟林茂出現在停屍房裡,還有被他們叫來的沈良跟陳時。

  林茂說人多壯膽。

  四個人來都來了,誰也沒有主動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上前掀個白布打聲招呼。

  沈良不耐煩的說,「林茂,你不是要看她嗎?看去啊。」

  林茂正在走神,冷不丁的聽見聲音,他的身子抖了一下,扭頭就瞪沈良,「你突然說話幹什麼?媽的,老子差點被你嚇破膽!」

  沈良鄙視的哼了聲。

  林茂壓低了聲音,挑釁的揚唇,「哼什麼哼,有種你去把白布掀開啊。」

  這激將法太垃圾了,誰都聽的出來。

  沈良輕嗤,在林茂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走過去,直接就伸手把白布拉了下來。

  夏唯的臉暴露在四人的視野里,血手印還在她的臉上,像是長在臉皮上的一塊胎記,猙獰醜陋,讓人看了就頭皮發麻。

  不知道是不是白布拉下來,卡的部位不對,只露出夏唯的一個人頭,顯得很詭異,好像她下一刻就會睜開眼睛,開口說話。

  林茂叫沈良把白布再拉下來一些,被對方罵他屁事真多。

  白布整個被掀掉了。

  視野里多了一片白,黃單眨了一下眼睛,他再看去,沒了白布的遮擋,可以看見夏唯的手腳併攏,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染血的裙子,她的面容安詳,給人一種睡著了的感覺。

  等看到她脖子上的幾個窟窿時,那種感覺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親眼看到同學的屍體,林茂傷心之余,也松口氣,他喃喃,「小唯真的死了。」

  沈良說,「不然呢?難不成她還會站起來給你來個擁抱?」

  林茂往黃單身邊蹦,「沈良你有病吧,在小唯面前都敢說這種話,你就不怕她找你?」

  沈良摩||挲了一下手指,「有什麼好怕的。」

  林茂一副沒法溝通的樣子,「我不跟你廢話,你把白布給小唯蓋上。」

  沈良這時候卻說,「我只負責掀開。」

  林茂瞪著他,轉而又哼笑,「怎麼,怕了?你不是有種嗎?」

  沈良呵呵。

  林茂這會兒才知道,沈良樂意,自己那激將法才有效,他身處這地兒,就跟一慫包一樣,「舒然,你去吧。」

  黃單剛邁開一步,就被一隻手從拽開了,陳時越過他走到床邊,把床尾的那塊白布抖抖,蓋住了夏唯的屍體,動作一氣呵成,好像面對的不是屍體,是個石膏。

  林茂只盯著白布看,生怕裡面的同學會走下來。

  沈良的視線卻從陳時跟黃單身上走了個來回,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轉瞬即逝。

  停屍房裡的溫度很低,沒待一會兒呼出的氣息都是涼的,吸進來的也是,不但裹著消毒水的味兒,還有屍體上面的味道。

  陳時把手放進口袋里,「走了。」

  黃單看看床上的白布,下意識的說,「再見。」

  陳時莫名的聽著不舒服,「你跟一個死人說什麼再見?給我把那句話收回去!」

  黃單乖乖的照做,「收了,剛才我沒說話。」

  陳時的眉毛挑了挑,心想這小子還是很可愛的,要是沒被人騙了走上歪門邪道,那就更可愛了。

  後面不遠的沈良又一次把視線挪了過去。

  林茂的心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壓根就沒管他們三個。

  晚上黃單去了畫室,林茂一個人待在房裡會很無聊,他也去了。

  劉老師在跟大家一起畫寫生,模特是個男大學生,留了個絡腮胡,頭髮蓬亂,臉上掛兩個黑眼圈,頗有一種頹廢的氣息。

  黃單,林茂,沈良三人認出來了,大學生就是跟他們住在同一層的那位,平時有碰到過。

  大學生叫齊放,歷史系的,今年上大一,他說自己上個月剛過十八歲生日,長了張滄桑臉,沒人信他的話,只當他是在開玩笑。

  黃單快速削了根鉛筆,坐在周嬌嬌旁邊畫起來。

  周嬌嬌給他一顆水果硬糖,這次是荔枝味的,「還以為你晚上不來了呢。」

  黃單剛要剝開,就被林茂給拿走了,「喲有糖吃啊,我晚飯沒吃飽,正好餓著呢。」

  周嬌嬌不高興,「林茂你乾嘛搶舒然的糖啊?」

  林茂一雙小眼睛眯成一條縫隙,「你給舒然的,就是舒然的了,他都沒說什麼,你有什麼好說的,是吧舒然。」

  周嬌嬌皺皺鼻子,「你真是沒皮沒臉。」

  她又給了一顆糖給黃單,不是荔枝,換成了蘋果,「快吃快吃,我爸晚上剛給我買的,很甜。」

  黃單剝了放進嘴裡,確實很甜,甜的他有點想吐,「謝謝。」

  周嬌嬌笑眯眯的,「待會兒你幫我改改畫啊。」

  黃單說好。

  周嬌嬌笑的更開心了,她把鉛筆竪在前面量齊放的三庭五眼,在紙上畫幾條線,就開始畫眼睛。

  這是周嬌嬌的習慣,每次畫人頭,她都是先把五官畫出來,等畫好了人臉,再上下擴散的畫,這是不對的,老師說過了,她卻改不掉。

  有黃單在,周嬌嬌時不時的就找他說話,頭也往他的畫前湊。

  「舒然,你畫的眉毛形狀比我畫的好,怎麼畫的啊?我感覺比模特自己長的還要好看。」

  「舒然,橡皮擦借我一下,明天我也要讓我爸去買你這種的橡皮擦,擦起來很乾淨,特別好用。」

  「……」

  另一邊的林茂直掉雞皮疙瘩,「沈良,嬌嬌不會是看上舒然了吧?」

  沈良在勾畫模特的輪廓,改了兩次了,煩躁的說,「我在畫畫,別跟我屁話。」

  林茂撇嘴,「你真是越來越沒勁了。」

  沈良的筆芯斷了,他把鉛筆一扔,換了支接著畫。

  林茂咂咂嘴,扭過頭不跟他說話了。

  齊放坐在椅子上,從他的角度能看到每個人的臉,他的身體沒動,嘴巴一直在動,跟幾個女生聊天,說什麼自己會看相啊之類的,活脫脫就是一副欺騙良家少女的神棍姿態。

  林茂小聲嘀咕,「竟然有比我還能吹的。」

  黃單說,「也許他真會看相。」

  林茂不信,「我跟你說吧,這就是把妹的一種套路,早就老掉牙了。」

  黃單發現齊放看了過來,他直視上去。

  齊放對他露出一排牙齒,大概是臉黑,絡腮胡也黑,襯的他牙特白,像是刷了炫白似的。

  周嬌嬌,「帥哥,我正在畫你的嘴巴,你能把牙齒收起來嗎?不然我不好畫。」

  齊放收了笑容,繼續當他的模特,「美女,要我給你看相嗎?」

  周嬌嬌說,「不要。」

  有人說笑,「嬌嬌她爸在外面等著呢,你小心她爸進來跟你打招呼。」

  齊放正色道,「那正好啊,我可以給叔叔看個相,我很准的,比城隍廟那些老頭子要准多了。」

  大家哄笑,沒想到劉老師竟然湊了個熱鬧,「你給我看看。」

  齊放沈吟著說,「劉老師今年的事業會有一次不小的衝擊,破財消災。」

  劉老師問,「還有呢?」

  齊放說,「距離有點遠,我只能看出來這些。」

  劉老師笑著搖搖頭。

  齊放的視線掃了一圈,一副很無聊,想找個事打發時間的樣子,「還有誰想要我給他看相?」

  林茂指指沈良,「給他看看。」

  沈良的臉一沈,「看個屁啊看!」

  他這一聲近似是吼的,把畫室里輕鬆的氣氛給破壞掉了。

  劉老師打了圓場。

  有的人不喜歡這種看相算命的東西,反感也是情有可原的,再說了,沈良就不是那種適合隨意開玩笑的人。

  林茂冷了臉,站起來換了個位置。

  黃單見齊放又一次朝自己看過來,他沒搭理。

  M市的某個私人別墅裡面燈火通明。

  王琦進門就被盛情招待,他看著椅子上的中年人,五十來歲,穿著體面,可以稱得上是大富大貴。

  表舅始終都是客客氣氣的,「王警官,晚飯已經燒好了,我們去前廳吃吧。」

  王琦只是來聯繫一下死者的家屬,沒想多待的,結果就因為看三層樓上的那些素描畫,不知不覺的待了很長時間,都快八點半了還在這裡。

  前廳寬敞明亮,長桌上擺著精美的西式晚餐。

  王琦已經見怪不怪了,死者在同學們眼裡就是個有錢人家的公主,她跟著這樣的表舅一起生活,物質上面自然不會差。

  表舅給王琦倒紅酒,「王警官,這次小唯的事,麻煩你們了。」

  王琦說沒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表舅唉聲嘆氣,「怨我,要是把花在工作上的時間多分一點給小唯,她也許就不會做出那種傻事了。」

  王琦說,「夏唯還有什麼親人嗎?」

  表舅說她有一個父親,「小唯的父母是在三年前離異的,沒過多久她媽媽就過世了,她爸有了新的家庭,沒來看過她。」

  王琦不能理解,離異的家庭他接觸過,夫妻雙方在對待孩子上面都不會棄之不理,「為什麼?」

  表舅欲言又止,「可能是為了顧忌現在的老婆孩子吧。」

  王琦沒多問。

  夏唯是自己殺的自己,案子已經結了。

  那個年紀的孩子會比較敏感,也異常脆弱,會因為旁人的一個眼神,一個笑聲而引起激烈的情緒波動,一念之間做出極端的行為也不在少數。

  一頓飯草草結束,王琦起身告辭。

  夏唯的後事是她表舅操辦的,找了個不錯的墓園。

  葬禮定在13號,前一天黃單跟林茂都很發愁,因為他們發現自己沒有這個季節的黑色衣服。

  林茂把黃單叫上,倆人一塊兒去了沈良那屋。

  沈良跟他們完全相反,春夏秋冬這四個季節裡面,他幾乎都是黑色的衣服。

  黃單和林茂的身材都跟他相似,可以借了穿。

  沈良嫌棄的說,「借給你們穿可以,必須洗乾淨了再還給我。」

  林茂說,「知道了知道了。」

  他拉著黃單站到衣櫥前翻翻,「舒然,你要穿哪一件?我覺得這件不錯哎,你說呢?」

  黃單無所謂,「可以的。」

  當天他們三人跟陳時碰頭,一起打車去了墓地。

  車子剛出發,陳時口袋里的手就握成了拳頭,雙眼緊閉,薄唇也緊緊抿著,一張臉白的嚇人,他在獨自承受著常人難以想象的痛苦。

  黃單不能看,一看就心疼,他垂下了眼皮,比陳時還希望車子快點停下來。

  結果卻不如願。

  抵達墓地的半路上碰見車禍,司機不得不繞路走,等到了目的地,葬禮已經結束了,他們沒見到夏唯的表舅,墓碑前一個人都沒有。

  作者有話要說:  不行了肚子太疼了,我要去躺著了,今天就這樣哈。

  別怕,大結局絕對HE,甜到牙疼,跟上一篇文不一樣,同樣的設定我不會重復用的。

  

  ☆、第74章 他們沒有臉

  墓園很大,一排排墓碑日復一日地待在屬於自己的位置, 靜靜地等著親朋好友前來看望他們。

  青天白日的, 這地兒都透著一股子陰冷的感覺, 無孔不入。

  在四人裡面,林茂看起來膽子還沒有芝麻粒大,他吞咽唾沫,很小聲的說,「媽的,這裡真滲得慌,還好我不是一個人。」

  一扭頭, 林茂就跟墓碑上的夏唯四目相視,他的身子劇烈一抖, 人快速從最邊上擠到黃單跟陳時中間去了, 「小唯活著的時候, 我能看她的臉看一天, 怎麼現在我看一眼就頭皮發麻?」

  沈良說,「因為她死了。」

  林茂搖搖頭, 「我覺得不止是這個原因, 我這幾天睡覺, 總是會夢到她死時的情形, 你們跟我一樣嗎?」

  沈良說自己一次沒夢到。

  林茂看向陳時,陳時的眉頭一挑,「我睡覺很少做夢。」

  見林茂看過來,黃單說, 「我也夢到了夏唯,夢里的她倒在床邊,瞪著天花板,嘴巴微微張著,好像動了動,在說著什麼。」

  林茂的眼珠子瞪大,結結巴巴的問,「說說說……說什麼了?」

  黃單說不知道,又擺出一副認真回憶的樣子,「夏唯沒有發出聲音,我看她的嘴型猜是……」

  這次林茂沒怎麼樣,反而是沈良先問,「是什麼?」

  黃單說,「兩個字,再見。」

  沈良蹙了一下眉心,幾不可查。

  林茂這時才一驚一乍,搓著兩條胳膊說,「乾嘛啊這是,我們不是來參加葬禮的嗎?為什麼要在她的墓碑前說起這種事?」

  黃單抿了抿嘴,其實他跟陳時一樣,睡覺少夢,剛才只是在試探林茂,沒想到會引起沈良的注意。

  氣氛突然安靜了下來。

  林茂受不了的說,「小唯死了,我才知道,人真的會說死就死,毫無預兆,就像是命中注定,死的時間到了,一秒都不會延誤,那種命比什麼,對對,比紙薄的說法竟然也是真的,太可怕了。」

  他大力搓了把臉,「不行,我要去城隍廟拜拜城隍爺,求爺爺他老人家保佑保佑我,順便買個玉戴戴,好讓我逢凶化吉,明年高考順利考個一本二本。」

  沈良鄙夷的瞥他一眼,「你飯都吃不起了,還想買玉?我看你倒不如先去賣個腎。」

  林茂狠狠瞪他,完了就扭頭,「舒然,你借我點錢唄。」

  黃單開口,「回去再說。」

  他的生活費還剩三十左右,晚上要去原主的親戚那兒走一趟了。

  陳時單手插兜,「城隍廟的玉假的多,幾塊幾十的玩意兒,幾百幾千的賣,被騙了都不知道,還是上廟里看看比較穩妥,找主持給開個光,玉才有靈性,能闢邪擋災。」

  林茂翻白眼,「得了吧,那是給有錢人服務的,我還是去城隍廟碰碰運氣好了。」

  他想起來了什麼,「陳時,你脖子里是不是戴著玉?」

  陳時斜眼,「是有一塊,祖傳的。」

  林茂一臉羨慕,「真好啊,你祖宗還給你留了那麼一個寶貝,我祖宗連個屁都沒留給我,人比人氣死人。」

  沈良淡淡道,「求人不如求己。」

  林茂喲呵,「這話誰不會說啊,可是關鍵時候,還就得靠別人,跟你這種人說了你也不懂。」

  話鋒一轉,他嘿嘿笑道,「陳時,你能把玉拿出來,給我們開開眼界嗎?」

  沈良的余光轉動。

  黃單看過去,陳時的脖子里是有個紅繩子,貼著他的脖頸,大多都埋在領口裡面,隱隱若仙。

  陳時的唇角懶懶一勾,「我身上的玉是多年前一位大師給的,我怕把玉拿出來,嚇壞了這裡的其他人。」

  林茂不明所以,「其他人?誰啊?這裡不就我們幾個嗎?」

  陳時放緩語調,幽幽的說,「不止,這裡有很多人,他們都在看著我們呢。」

  林茂,「……」

  「臥槽陳時,你說什麼鬼話啊,老子差點嚇的尿褲子。」

  陳時的喉嚨里發出笑聲,見一道目光掃向自己,就微側頭,略顯凌厲的眉毛往上揚了揚,眼神詢問。

  黃單收回了視線。

  陳時唇邊的弧度不變,他整整襯衫衣領,望著墓碑上的女生,「可惜沒見到小唯的表舅,也不知道她家裡是什麼情況。」

  林茂咂嘴,「有錢人的時間很寶貴的,贊禮一結束,就各忙各的去了。」

  黃單說,「這地方挺不錯的。」

  「……」

  竟然還有人說墓地不錯。

  幾人說著說著,就又聊了起來,真不像是來參加葬禮的,或許是太年少,也有可能是地底下的人走的太過突然,不真實。

  林茂啊了一聲,「壞了,我們不是說好了要去花店買白菊嗎?」

  黃單一愣,忘了。

  陳時跟沈良也是那個表情,誰都沒想起來。

  四個人跑來參加葬禮,兩手空空的,看起來似乎都很不走心,但他們到這兒來,一路上就沒怎麼消停,遺漏掉也是正常的。

  出門時急匆匆的,路上遇到車禍,車子繞了半個H市,多花了二三十的車費不說,還是沒趕上。

  林茂自我安慰,「小唯不會怪我們的。」

  黃單幾人沈默不語。

  墓碑上的照片是夏唯的近照,從領子看,穿的似乎是件裙子,烏黑的長髮披散在兩側,一邊的發絲別在耳朵後面,露著耳垂上的大耳環,她那張青春漂亮的瓜子臉上帶著一抹微笑,像是在說「你們來看了我啊」

  黃單沒看夏唯的臉,看的是她鎖骨周圍的衣領,怎麼覺得有點像是她衣櫥里掛著的那件?

  有林茂跟沈良在場,黃單不方便問陳時,他尋思找個機會問問。

  林茂咦了一聲,他伸手指著墓碑上的照片,「我不會是看花眼了吧?你們誰幫我看看,小唯左邊的臉上是不是有個紅點?」

  黃單說,「是有一個。」

  林茂的臉色變了變,「我們不是通宵上網來著嗎?那天早上從網吧出來的時候,她的臉上還沒有紅點呢,晚上我去畫室畫寫生才看到的,第二天她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我們幾個離開畫室的時候就快十一點了,回到住處才分開的,警方說她的死亡時間是在凌晨兩點到兩點半之間,都不想活了,還有心思拍照,再發給表舅?」

  黃單若有所思。

  陳時古怪的看林茂,「你怎麼連小紅點都注意到了,還記得這麼清楚?」

  林茂咳咳,「小唯可是完全按照我的理想型長的,我現在還記得當年她最後一個進教室,穿著一件白裙子,小皮鞋,長髮飄飄,手裡還拿著一個長耳兔,丘比特的箭一下子就射中了我,要不是她以前一再跟我說,我不是她喜歡的那款,還說要麼做兄弟,要麼滾蛋,我死活也會扒著她不放手。」

  陳時哦了聲。

  黃單是頭一次聽到林茂說這番話,夏唯沒提過只字片語,原主的記憶里也沒有相關信息,真假難定,他要再看看。

  林茂撓撓臉皮,「我還是很費解。」

  沈良倒是很淡定,「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她那麼愛美,一天不知道要拍多少照片。」

  林茂說,「問題是她都不想活了,還有心思拍照?」

  沈良的神色淡淡的,「我曾經看過國外一個人物的自傳,他是自己殺了自己,在動手殺死自己前記錄了整個過程,細節準備,心理變化,甚至還拍了下來。」

  林茂難以相信,「不會吧?」

  沈良嗤了聲,「叫你多讀書,你不聽,我看你早晚會讓自己活成一個白痴。」

  林茂,「……」

  墓碑前又一次陷入安靜。

  黃單在整理著思緒,到目前為止,第一嫌疑人的位置還是空著的,他放誰上去,都覺得不是那麼合適。

  畫室里幾十個人,結果很難說。

  如果是鬼乾的,肯定就會牽扯到一些不為人知的過往。

  黃單的頭有些疼,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周嬌嬌編造的那個故事,他的手指神經質地動了動。

  大概是太安靜了,黃單有些詫異,他抬眼去看,發現林茂,陳時,沈良三人正在對著墓碑鞠躬,做著最後的告別。

  頓了頓,黃單也那麼做了。

  最後一個儀式結束,林茂舔舔發乾的嘴皮子,「我說,哥幾個,我們是不是該走了?」

  陳時把視線從墓碑上收回,「走吧。」

  林茂的個頭最小,腿也最短,卻走在最前面,風巴阿T恤都吹的鼓了起來,他這樣兒,像極了那次自己在畫室摔倒,黃單把他扶起來,說先回去,他就不管不顧的自己先跑。

  是個自私的人,黃單心想。

  沈良落後林茂幾步,走路的樣子都帶著斯文味兒,面||具戴的時間太長了,融進了骨子裡。

  黃單回頭看了眼墓碑。

  陳時捕捉到了,「你還看什麼呢?捨不得啊?要不然你留下來,再陪她多待一會兒?一起吃個午飯什麼的。」

  黃單沒理他話里的戲謔,而是問,「你跟夏唯什麼時候認識的?」

  陳時慢悠悠的走著,「怎麼?」

  黃單說,「隨便問問。」

  陳時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了,眉眼藏在陰影里,似乎在笑,「對不住,我不回答隨便的問題。」

  黃單,「……」

  他加快了腳步追上去,重復問了一句,「這次我不是隨便問問,我是認真的。」

  陳時把手從口袋里拿出來,閒閒的放在腦後,「你先告訴我,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你是關心夏唯的過去,還是在拐著彎的打聽我?」

  黃單說,「我對你的事不感興趣,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嗎?」

  陳時扯動一邊的嘴角,他笑起來,「我不回答不誠實的小朋友提出的問題。」

  黃單改口,「我撒謊了,我很關注你的事。」

  陳時甩過去一個「小樣兒,我早就把你給看穿了,在我面前耍花招,你還嫩了點」的不屑眼神。

  黃單無語。

  陳時回答了那個問題,「她上高二,我上高三的那年,在畫室里認識的。」

  黃單說,「是校花吧。」

  陳時聳聳肩,「追她的男生從高一到高三,從本校到隔壁學校,一大堆,我們宿舍每天熄燈後的話題之一,就是二班的學妹怎麼樣怎麼樣。」

  「反正我是沒看出來她跟其他女生有什麼區別,還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什麼回眸一笑百媚生,我沒那麼覺得。」

  黃單說,「你的審美不好。「

  陳時贊同的點頭,「確實,我竟然覺得你有點可愛。」

  黃單的眼皮掀了掀,看著面前男生的高大背影,「我不可愛的。」

  陳時說,「嗯,現在我知道了。」

  黃單,「……」

  他心想,自己可愛嗎?不可愛,一點都不。

  前面的陳時突然停下腳步,黃單猝不及防,險險的在離他幾寸距離時收住腳,「怎麼不走了?」

  陳時扭頭,「你別走我後面。」

  黃單沒聽明白,「嗯?」

  陳時什麼也沒說,拽住少年的人,把他給拽到了自己面前,「走。」

  黃單的眼角輕微一抽,「沈良喜歡夏唯嗎?」

  陳時的眼睛下意識地在少年背上掃動,聽到聲音,他的神經末梢一抖,「沒看出來。」

  黃單試探的問道,「你不覺得他們三個的關係怪怪的嗎?」

  陳時的眼皮耷拉下去,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沒覺得,我只覺得你怪怪的。」

  黃單把脖子往後扭,「有嗎?」

  陳時伸出一隻手在少年背上推了推,「看什麼看,還不趕快走!」

  黃單聽到前面的動靜,就把目光移了過去。

  林茂把手臂搭到沈良的肩膀上,下一刻就被揮開了,他又去搭,再次被揮來了。

  要是換個人,一再被這麼對待,都會生氣的,但是林茂沒有,他雖然罵罵咧咧,卻還是嬉皮笑臉的把臉湊到沈良面前,說著只有他們能聽見的東西。

  陳時也望過去,「是不是很好奇,林茂跟沈良明明是兩種性格的人,怎麼會成為朋友的?」

  黃單是好奇。

  陳時的眼眸半眯著,他拉長了聲音,有幾分說故事的意味在裡頭,「以前我也這麼想過,後來我發現……」

  黃單等了等,沒等到答案就問,「發現什麼?」

  陳時嘖嘖,「你在聽啊,我還以為你的三魂六魄都飛到天上玩兒去了。」

  黃單,「……」

  陳時逗逗少年就往下說,「他們是同一種人。」

  黃單一愣,是嗎?他帶著這個信息再次去看前面揮動胳膊腿的林茂和沈良,在腦子里把關於他們的片段都梳理了兩遍。

  林茂的喊聲傳來,他不停揮著胳膊,「舒然,陳時,你倆在後面拉屎呢,磨磨蹭蹭的!」

  陳時還是那個步子,「走那麼快幹什麼,又不是急著去投胎。」

  黃單看到林茂的臉頓時就黑了。

  這話在別處聽,玩笑的意味很濃,到了墓地,就讓人心裡不是很舒服了,尤其是林茂膽子那麼小,又那麼怕鬼的一個人。

  林茂怕陳時,罵了聲什麼,就當這事過去了。

  城隍廟離農大不算遠,黃單幾個坐公交去的,車上人很多,他們上去就拉著拉環,人站在前面,想往裡面走卻走不過去。

  黃單站在林茂跟陳時中間,沈良在林茂那邊,四人是並排站的。

  下一站又上來幾個人,車里更擠了。

  本來就畏懼坐車,周圍還都是人,空氣也非常渾濁,陳時的面色越發的可怕,坐在椅子上的是個女生,看他搖搖晃晃的,臉上都沒血色就主動站起來,「你來坐吧。」

  陳時上車以後就變了個人,他不逞強,道了謝就坐椅子上去了。

  黃單知道自己不能看,還是沒忍住,把眼角垂了下去,入眼的是男生弓起來的背部,繃緊了的身體,他偏過頭,呼吸變的急促。

  剛才讓座的女生一扭頭,正好看到一張布滿淚水的臉,她呆了呆,不會吧?這兩個帥哥是一個有病,一個剛失戀?

  黃單無聲的哭著,林茂跟沈良一開始還不知道,發現面前那一排椅子上的人都看過來,才知道是什麼情況。

  林茂膛目結舌,「舒舒然,你怎麼哭了?」

  黃單哭著說,「暈車。」

  林茂,「……」

  黃單一直哭一直哭,在他前面的大媽看不下去了,起來把座位讓給他,「同學,你過來坐吧。」

  「不用的。」

  黃單拒絕了,他坐著也沒用,還是會哭,心臟那裡像是被一隻手抓住,大力的撕扯著,看不見的血噴湧出來,陳時的痛苦不能緩和,他早晚會活活疼死的。

  到了地兒,陳時跟黃單倆人都蹲在草地旁邊,一個在喘氣,一個在抽泣。

  林茂跟沈良互看了好幾次,都很無語。

  陳時緩了緩,他抹掉臉上的冷汗,「我倆怎麼跟難兄難弟似的?」

  黃單在擦眼淚,聞言就笑了一下。

  陳時愣愣,半響說,「你這人真有意思,我來這兒幾天了,一次都沒見你笑過,這會兒哭的都快化成水了,竟然還笑的出來。」

  這回換黃單愣了。

  他聽到陳時說,「不過你笑起來,還真是……」

  這話就到這裡停了。

  話說到一半很討人厭,陳時偏偏沒有那個意識,黃單又不是個喜歡主動的人,更不會黏人,就沒纏他多問。

  城隍廟也是批發市場,熱鬧非凡,人很擁擠,如果沈良不來,氣氛會更好,可是林茂似乎走哪兒都喜歡叫上他。

  路邊有算卦的,林茂湊了過去。

  老頭在他臉上看了看,再掐指一算,就來了一句,「小伙子,你最近是不是夢比較多?」

  林茂一聽就愣了愣,難道自己走了狗屎運,剛來就遇到高人了?他點點頭,說是啊,「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頭高深莫測的眯了眯眼睛,「夢到的都是同一個人吧。」

  林茂這回真信了,這就是高人,絕對的高人,還不要錢,他從半蹲著變成蹲著,跟老頭廢話了好半天,結果沒想到算著算著,五十就沒了。

  看似算出來了,其實屁也沒算出來。

  林茂離開了又折回去,看到老頭在給一個女生算命,那女生說自己睡覺做夢,想問問是怎麼回事。

  接下來,老頭用的是相同的套路,套走了女生口袋里的錢,比林茂還要多。

  但是窮人的五十,跟富人的一百不是一個概念。

  林茂氣得要死,要不是沈良拉著,他已經衝過去給那老頭一腳了,嘮嘮叨叨的說五十得買多少吃的啊。

  沈良說著風涼話,「那老頭沒偷沒搶,是你自己把錢遞過去的。」

  林茂一腳揣在石獅子上面,疼的他心一抽,抱著腿就嚎,「他騙了我,死騙子!」

  黃單跟陳時站在一邊,不參與。

  陳時說,「我去買喝的,你要嗎?」

  黃單也去了,要了杯茉莉花茶,陳時付的錢,說是上次的水是他買的。

  算這麼清,黃單蹙蹙眉心,「茉莉花兩塊五一杯,水一塊錢,那我要給你一塊五。」

  陳時口中的綠茶噴了出去,「你乾嘛呢?這也要算?」

  黃單說,「是你先跟我算的。」

  陳時想起來了剛才自己所說的,他哭笑不得,「你小子真是……」

  又沒把話說完整。

  林茂要買牛仔褲,一個門臉一個門臉的看,他不怎麼會還價,就叫沈良幫他還。

  沈良面皮薄,自尊心強的很,買東西都是先找表明價格的買,買了就走,不會在店裡跟老闆扯嘴皮子。

  「你去買畫紙,你自己在這兒慢慢看吧。」

  沈良說完就走。

  林茂對著他的背影罵他不講義氣,轉頭就盯上黃單跟陳時了。

  最後那件牛仔褲以二十塊錢成交的,是陳時的功勞。

  城隍廟有好幾家賣畫具的,畫室裡面的人都會上這兒來買,人多點能給個優惠。

  黃單他們在其中一家店找到了沈良。

  沈良在看畫筆,挺貴的,他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定買。

  林茂磨牙,憤憤的說,「要是我那五十沒被騙走,我也能買這麼好的筆。」

  沈良說,「算了吧,你只會多買兩件衣服。」

  林茂的心思被當場戳穿,他的臉都綠了,「我怎麼會有你這種朋友。」

  沈良呵呵。

  黃單買了兩塊橡皮擦,一百張畫紙,鉛筆也買了十幾支,兜里的錢是出門前去原主親戚那兒拿的,一共五百,吃的穿的用的,房租畫具之類的加一起,不能超過這個數,不然就完了。

  陳時靠在一旁,手拿著本國外的畫集看,「看不出來還挺有錢的嘛。」

  黃單說,「我沒錢的。」

  陳時把畫集合上,丟回了原處,「沒錢你一下子買這麼多?攢起來又不會升值。」

  黃單說,「過來一趟還要兩塊錢坐公交。」

  陳時的臉抽抽,「這麼說,你還是在精打細算啊。」

  黃單抿嘴,「錢不夠花,我要多想想。」

  「就算你想破頭,也不會把錢變出來,你有那功夫,還是想一想怎麼提高畫技吧,爭取單招考的好一些,選擇也就多了,你考好了,你家裡才不會覺得花在你身上的錢是打了水漂。」

  陳時到外面抽煙去了。

  黃單垂頭認真思考了會兒,把袋子里的東西放回去一半。

  當天下午,陳時就回學校了。

  他一個人走的,什麼也沒說,只是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抬起來揮了揮,背影乾脆利落,似乎沒什麼可留戀的。

  黃單該幹什麼幹什麼,知道陳時還會再來的。

  一天夜裡,林茂肚子疼,他要去上廁所,讓黃單陪他去。

  黃單困的不行,「床底下有痰盂。」

  林茂說,「我蹲痰盂拉不出來,舒然,你陪我去吧,我們去去就回。」

  黃單沒辦法,哈欠連天的穿上衣服出門。

  這時候,隔壁的門突然開了,林茂嚇一大跳,人往黃單身後躲。

  黃單抽抽嘴,這時候背後才是最可怕的吧。

  齊放的腳上趿拉著拖鞋,頭髮蓬亂,身上穿著格子的睡衣睡褲,「你們也是要去廁所?」

  黃單點頭。

  於是三人結伴同行。

  深更半夜的,巷子里連只耗子都沒有,靜的過了頭。

  要是一個人,准會覺得後面有腳步聲,走幾步就回頭看,看見了東西會害怕,看不見東西更害怕,能自己把自己嚇死。

  林茂沒話找話,他問著齊放,「你真的是十八歲?」

  齊放摸了把絡腮胡,露出一口白牙,「我永遠十八。」

  林茂對著夜空翻了個白眼,「大學有意思嗎?」

  齊放說,「沒意思。」

  林茂猜想是農大沒意思,換個學校沒准就有了,反正他不喜歡這裡,「你經常在屋子里彈吉他,我們還以為你是音樂學院的。」

  齊放說,「愛好而已。」

  三人聊著天,不覺得巷子很難走,七拐八拐的就拐出來,他們還沒走近,就聞到了廁所自身的體香。

  裡面的燈是壞的,跟隔壁女廁一樣就一個長條,站上面撒尿,大號就蹲著。

  來不及了就撿著哪兒有空地就在哪兒解決。

  黃單先出來的,齊放在他後頭出來,倆人身上都帶著一股子味兒,沒別的法子,只能等夜風來把那味兒吹掉。

  齊放仰頭看天,「月亮真圓。」

  黃單,「嗯。」

  齊放清清嗓子,「我算命真的很靈的,你要不要算算?」

  黃單說,「不算。」

  齊放神秘兮兮的說,「我知道你為什麼不算,因為你沒命可算。」

  黃單沒說話。

  齊放齜牙咧嘴,「我只是開個玩笑,不好笑嗎?」

  黃單還是沒說話。

  齊放臉上的笑意頓住,尷尬的說,「抱歉,我以為你不介意的。」

  黃單說,「沒有人不介意。」

  齊放抓抓頭髮,從口袋里拿出煙盒,在黃單邊上蹲著,一聲不吭的抽起了煙。

  黃單聞著煙味,想起了陳時。

  廁所里的林茂褲子都沒穿好就出來了,他把褲子往上提提,「臥槽,裡面黑漆漆的,差點嚇的半死。」

  「你倆怎麼了?」

  齊放把煙掐掉,「我惹張同學不高興了。」

  林茂哈哈大笑,說真的假的,手往黃單的臉上捏。

  黃單躲開了,「你的手很臭。」

  林茂聞聞,臭的他鼻子都要掉了,這裡也沒個水龍頭洗手,只能忍著了。

  回去的路上,林茂跟齊放說話,黃單一言不發。

  之後黃單跟林茂每天都去畫室畫畫,白天不在房間里,只有中午回來燒飯,他們沒再遇到齊放,吉他聲倒是常有,都在夜裡,跟之前一樣,明明是個糙漢子臉,卻彈出弱不禁風的味道。

  時間過的很快,早中晚都在畫畫,不知不覺就是一天,畫室里的低年級學生沒有什麼緊迫感,照常在散漫的節奏里畫兩筆畫,扯十幾二十句閒話,笑呵呵的等著今天結束,明天到來。

  高三的就麻煩了,開始了大量的臨摹和練習,考驗心理承受能力的時間段就是這幾個月。

  快到月底了,就表示每個月一次的考試要到了,之前都是沈良總成績排第一,這回不知道會不會出現變化。

  沈良在畫室其他人的眼裡是個畫畫非常好,很好說話,也特別認真的人,而且他長了一副小生面孔,斯文又白淨,女孩子會很有好感。

  周嬌嬌說起這次考試,沈良的第一名恐怕保不住時,好幾個女生都跟她發生口角。

  「不可能,張舒然是進步了,但時間太短,又很突然,根本就沒時間來搞明白,誰知道考試的時候他會不會就畫不出來了?」

  「就是,沈良跟張舒然可不一樣,他一直畫的很好,基礎擺在那兒,倆人沒有可比性。」

  「對啊,而且我發現張舒然這幾天不是不來畫室,就是畫不完,心思都不在上面,八成是要被打回原形了。」

  「誰說的,舒然畫的越來越好了,我還覺得沈良考試的時候會畫不好呢。」

  周嬌嬌那話一說出去,就被幾人圍攻,她漸漸敗下陣來,不高興的搬著凳子去找黃單,「氣死我了。」

  黃單在往盒子里倒顏料,「沒什麼好氣的。」

  周嬌嬌哼了哼,「怎麼沒有,太有了好嘛,真是的,我爸今天有事不在,好不容易不跟著我了,我還沒怎麼開心,好心情就全沒了,她們乾嘛呢,又不是沈良的女朋友,至於嗎?」

  林茂神出鬼沒,「你也不是舒然的女朋友。」

  周嬌嬌的臉通紅,「要你管啊!」

  她偷偷瞥身旁的少年,見對方沒有露出反感的情緒才松口氣,「舒然,你不要聽她們胡說八道,你這次考試一定能超常發揮。」

  黃單把草綠放進工具箱里,換了個湖藍,「沈良畫的挺好。」

  周嬌嬌說,「他就是憑感覺畫的。」

  黃單用的是篤定的語氣,「你不喜歡沈良。」

  周嬌嬌撇了撇嘴,「那種表裡不一,嫉妒心強,又愛裝模做樣的人誰會喜歡。」

  她搖搖頭,「我說錯了,還是有人喜歡的。」

  一中的女生在跟沈良說話,倆人挨的挺近的,胳膊都碰到了。

  黃單發現沈良往自己這邊掃了一眼,那一眼裡面裹挾著輕蔑,不把他放在眼裡,夠不成威脅,覺得他連對手都算不算。

  大概在沈良心裡,他唯一的對手就是陳時。

  陳時不在,沒人能跟上他的腳步,他會走在最前面,第一個跑到終點。

  晚上有寫生,來的只有高三生,人還不全,除了黃單,林茂,沈良,周嬌嬌,就只有另外四個人,要按照老師打印的名單輪流來做模特。

  今晚不在畫室的肯本就不能算在裡面,往下數就是林茂。

  沈良看他扭扭捏捏的,就把眉頭一皺,「林茂,我真不懂你在搞什麼。」

  林茂反擊,「你怎麼不去啊?」

  沈良淡淡的說,「你在我前面,還沒到我。」

  林茂一口氣卡在喉嚨里。

  沈良看了看他,「你也看到了,這段時間畫室里沒有出現什麼問題,說明那個人不敢再那麼做了。」

  林茂的眼珠子一轉,他想想也是,兩個老師都開過會,把話也說的很絕,搞破壞的王八蛋是不會再出來興風作浪了。

  見其他人都拿著畫板在等,林茂就坐到椅子上去了。

  周嬌嬌量著林茂的眉眼,拿鉛筆在紙上畫了兩個橢圓的形狀,「林茂,你能不能把眼睛睜開,我看不到你的眼白跟眼珠子。」

  林茂的眼睛一睜,「這回看到了嗎?」

  周嬌嬌噗嗤笑出聲,「你還是別睜了吧,太醜了,我怕晚上做噩夢。」

  林茂的唾沫星子亂飛,「要畫就畫,別逼逼。」

  黃單在畫林茂的五官,他的眼睛很小,也細,不好畫,也很好畫,特徵比較明顯,容易一眼就能抓住。

  一個多小時後,劉老師來了畫室,「怎麼就你們幾個?其他人呢?」

  周嬌嬌吹吹紙上的橡皮屑,「不是睡覺,就是上網吧玩去了。」

  劉老師走過去,低頭看看她的畫,「林茂是單眼皮,你畫成雙的了。」

  周嬌嬌說她知道,「我是覺得林茂那單眼皮太難看了,多畫一條線會好看很多。」

  劉老師說,「你是在畫寫生。」

  周嬌嬌吐吐舌頭,找橡皮把左右兩隻眼睛上面的兩條線都擦掉了。

  劉老師照例開始點評放在地上的那幾幅畫,他動筆改了周嬌嬌的那副,沒多動,只動了眼睛眉毛那塊區域,畫里的路人甲一下子就變成了林茂。

  所謂的眉目傳神,說的就是一個人的□□,把誰的□□畫上去,那就是誰。

  周嬌嬌唉聲嘆氣,「老師好厲害。」

  劉老師笑著叫她別拍馬屁,「認真著點,還有兩三個月就要單招考試了,別浪費時間。」

  這話不止是說給周嬌嬌聽的,也是說給其他人聽的。

  考好了,皆大歡喜。

  還剩下黃單跟沈良的畫沒有被看,大家都等著,指望能從老師嘴裡聽出個誰上誰下的區分。

  劉老師看出了他們的心思,只說,「這兩幅各有優缺點,不分上下。」

  沈良的臉色瞬間沈了沈,轉瞬即逝。

  周嬌嬌說,「怎麼會不分上下呢,我覺得舒然畫的更像林茂,要不讓林茂本人來說。」

  林茂嫌棄的看看那幾幅畫,不止是嫌棄,還有點滲人,這跟照鏡子是兩碼事。

  人頭寫生畫出來的,跟本人長的不會一模一樣,壞就壞在這裡,當事人會覺得在看自己,又像是在看陌生人,怪怪的。

  沈良笑著說,「我也覺得舒然畫的比較像林茂。」

  另外幾個人都說他畫的更像。

  黃單在削鉛筆,削好了放著,明天就不用削了,他很不喜歡乾這個活兒。

  「沈良以為黃單受到了打擊,他臉上的笑意更濃,「像不像的,還是讓林茂自己來說吧。」

  林茂切了一聲,「沒什麼好說的,我本人長的比你們畫的要帥多了好嘛。」

  劉老師難得的開玩笑,「差不多。」

  林茂,「……」

  周嬌嬌在黃單耳邊嘰里呱啦的說著什麼,似乎是在安慰他,怕他在考試前胡思亂想。

  黃單說,「沒事的。」

  沈良走過來,「舒然,你的進步很大,超過我的想象。」

  林茂勾他的脖子,「是啊是啊,我也那麼覺得,舒然,以後發達了,別忘了兄弟幾個。」

  周嬌嬌說,「舒然跟你們不是一個學校的,考完單招就回去補文化課了。」

  言下之意是,到時候誰還記得誰啊。

  林茂笑嘻嘻的說,「嬌嬌同學,舒然跟你好像也不是一個學校的吧。」

  周嬌嬌失落的垮下臉,什麼也沒說就背上背包走了。

  黃單把削好的鉛筆放進筆袋裡面,之後就去檢查工具箱里的畫具,顏料都是一樣的,沒做記號,有人偷拿了用也看不出來,他已經掉了兩盒了,一盒白的,一盒黑的。

  這事黃單沒告訴別人,林茂都不知道。

  劉老師去拿掃帚進來掃掃地上的垃圾,對黃單在內的幾個人說,「不早了,你們都回去吧,路上慢點。」

  黃單他們跟老師打了招呼離開。

  第二天早上,黃單被林茂拉起來,叫上沈良一塊兒去了畫室。

  這個點還早,學校里有點兒冷清,大學生們都在宿舍里睡覺,還不到起床的時候。

  林茂羨慕的說,「明年要是能考上大學就好了。」

  黃單說,「大學不輕鬆。」

  林茂深呼吸,「扯淡呢,大學巨輕鬆的,沈良他哥就是那麼說的,還說每天都很無聊,沒什麼事乾。」

  沈良說,「是很無聊。」

  黃單換了個話題,「去買早飯吃吧,肚子餓了。」

  林茂在口袋里掏掏錢,把幾個鋼鏰抓住數了數,「買了玉,日子沒法過了,我爸說下個月才會給我打錢,兄弟們,施捨我點唄。」

  黃單無能為力,借林茂一百已經是極限了,他這個月都不知道要怎麼撐下去。

  林茂也知道室友的情況,就可憐巴巴的望著沈良,嘴裡還說著屁話,「你還記得班主任說過的一句話嗎?他說同學之間的友誼無價,我們走出校園,立足於社會,見了面還是同學,應該要互相幫助,這樣才對得起度過的三年高中時光。」

  沈良懶的再聽林茂放屁,施捨給了他五塊錢。

  林茂立馬把五塊錢的紙幣接住,誇張的哽咽,「謝主隆恩。」

  沈良白了他一眼,「沒出息。」

  林茂哪兒管有沒有出息,肚子能填飽才是最重要的。

  他一頓早餐吃掉了五塊錢的三分之一,還從沈良那兒拿了兩個包子,從黃單那兒拿了一個饅頭。

  黃單買了杯豆漿邊走邊喝,到畫室的小院子門口時已經見底了,他把杯子丟進唯一的一個垃圾桶里,跟上了沈良和林茂。

  畫室的門開著,劉老師在裡面,就他一個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

  林茂進去就看地上的那幾個畫板,見到上面的畫都有臉,他的嘴裡哼起了小曲兒,果然,那王八蛋昨晚沒有搞破壞。

  沈良在林茂後面進去,他還沒看到畫板,只覺得劉老師的臉色怎麼看都不太對。

  跟沈良並肩走進畫室的黃單比他更早發現,幾乎是在見到劉老師的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林茂後知後覺,「老師,怎麼了?地上的畫不都好好的嗎?」

  劉老師說,「你看那是你的臉嗎?」

  作者有話要說:  05年的物價跟現在不一樣,地方不同,也會有很大的區別,沒有可比性。

  

  ☆、第75章 他們沒有臉

  林茂的父母都是高鼻梁,雙眼皮, 五官端正, 可他絲毫沒有遺傳到父母的優點, 小時候父母裡面的誰開玩笑說是從菜地裡,或者是地溝裡把他撿回來的,他會信,也難過好久。

  因為全家就他長的最差。

  漸漸長大了,林茂知道,他還是有點像他爸的,就是好基因沒傳到他這裡, 有類似情況的人還不少,不止是他一個人這麼悲劇。

  林茂的眉毛粗又短, 也很濃密, 他是單眼皮, 眼睛很小, 細細的一條,眉眼之間有幾分狡猾的意味, 第一眼看去, 會讓人有種小心思很多的感覺。

  可地上的幾幅畫里, 那人臉上是刀削的眉毛, 眼皮內雙,眼睛的形狀偏長,眼尾的弧度往下走,右邊的眉毛里有一顆黑痣, 眉眼帶著英氣,顯得正直而又善良。

  畫室里被一種詭異的氣氛圍繞著。

  黃單跟沈良兩個人看到自己昨晚畫的畫,都變了臉色。

  人頭寫生時,一個人的□□全部展現在眉眼當中,這塊區域改了,換了,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那不是林茂的臉。

  黃單做了個吞咽的動作,嘴裡的豆漿味兒還沒散掉,他蹲下來拿走自己的畫板,手指摸著被改掉的人臉,指腹感受上面的觸感。

  是鉛筆排的線條,摸上去會沾到很多鉛筆灰。

  黃單試圖去幻想那人畫畫時的情形,卻發現無法做到,像是遭受了什麼東西的阻攔。

  其實他要完成任務,這種事繼續發生會比較好。

  這樣才能找到更多的線索,離躲藏在暗中的目標越來越近。

  在夏唯最後一次當了模特,臉沒了以後的這些天,畫室里風平浪靜,黃單照常畫畫,內心是很焦急的,他迫不及待的等著怪事發生,沒想到今早就出現了。

  對象是林茂。

  這個結果在黃單的意料之中。

  夏唯,林茂,沈良三人是同班同學,一個貧困縣的,一個死了,是自己殺了自己,死前做模特的時候沒臉,一個做了兩次模特,一次沒臉,一次臉不是自己的,目前還活著。

  按照順序,林茂後面的第四個就是沈良,黃單要看看,到時候他的臉還在不在。

  這種怪事發生的很有針對性,沒有任何的遮掩,那是一種肆無忌憚的宣告,對方在說「我想要怎麼樣就能怎麼樣,沒有人可以阻止」。

  黃單把沈良跟林茂他們兩個圈了起來,不過這是暫時的,不到最後解開謎團,答案很難說。

  嘭——

  一塊畫板被踢了出去,重重翻了個跟頭,林茂一臉吃了屎的表情,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憤怒的吼起來,「臥槽,誰他媽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啊!」

  沒人說話。

  林茂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他失去理智,開始在畫室里發瘋,把地上的畫板踢的踢,踩的踩。

  劉老師走出畫室給張老師打電話,結束通話後沒回去,進了旁邊的小工作室。

  黃單抬手敲門進去,「老師,畫上的是誰?」

  劉老師深坐在木椅裡面,隔著雜亂的畫看他一眼,「不知道。」

  黃單的眼睛微睜,快速掩去神色,「會不會是畫室裡面的人?人頭寫生跟真人還是有點區別的,不會一模一樣。」

  劉老師說不是,語氣是篤定的,「要是畫室里的人,老師能看出來。」

  黃單說,「那就奇怪了,對方前幾次把我們畫的臉擦了,這次沒擦,而是改成另一張臉,為什麼要這麼做?」

  劉老師揉眉心,長長的嘆口氣,「老師也很費解啊。」

  他似乎正在陷入某個時間段的回憶當中,又很快從裡面出來。

  黃單捕捉到了,「老師,昨晚畫室的門鎖了嗎?」

  劉老師說鎖了,「我親自鎖的,走之前也檢查過,不會有什麼問題。」

  黃單探究的目光盯著椅子上的男人,三十來歲的大學老師,算是年輕的了,穿著是一個異類,天氣轉涼了,他還穿著一身長衫,布鞋。

  現在的時代不同以往,追求時尚新鮮的東西,想買到純手工的老布鞋是不可能的了,只能老一輩的人來做,黃單第一次穿越去了鄉村,他穿的就是這種布鞋,鞋底不好納,要拿大針一針針的戳,做鞋幫子更是有特定的步驟,還要糊報紙,糊好幾層。

  黃單心想,這個劉老師家裡有一個手巧的親人,也很愛他。

  劉老師換了個坐姿,「還有事?」

  黃單回神,目光里的探究沒有收回,「老師,要報警嗎?」

  劉老師說不用,「晚點張老師會過來,我們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工作室騰出來,放進去一張床,輪流過來值班,要麼就把畫室的鎖換掉。」

  黃單瞭然,如果報警,事情傳開了,對畫室的名聲不好,明年搞不好就開不下去了,那兩個老師就少了一筆可觀的收入。

  劉老師嘆口氣,「好了,你去安撫安撫林茂吧。」

  黃單應聲走出工作室,他沒立刻回畫室,而是站在小院子裡面,掃視著周圍的一切,牆上有不知道誰弄上去的顏料,五顏六色的,角落里堆放著臟破的水桶,開叉的畫筆等物品,都是是上一批學生留下的,還有幾塊布滿臟污的畫板。

  說起來,畫室里有一批老畫板,顏料盒,調色盤之類的畫具,家裡窮的能省一筆錢是一筆錢,不在乎有多舊多臟,能湊合著用用就行。

  黃單站在原地,他什麼都看,什麼都研究,哪怕是牆角的一朵小野花,一片枯葉,還是一無所獲,覺得自己一直就是一隻無頭蒼蠅,在瞎轉。

  猶豫了一下,黃單在心裡問,「陸先生,我想知道那是誰的臉,能不能用積分換取這個信息?」

  系統在叮一聲後給出答復,「不能。」

  黃單哦了聲又問,「那你能告訴我,有什麼是可以用積分換取的嗎?」

  系統,「一切牽扯到任務成敗的都不能,除此以外都能。」

  黃單抿了抿嘴,那臉極有可能就是他這個任務的關鍵線索,他得想辦法去查臉的主人。

  就在這時,畫室里傳出林茂的咒罵聲,聽起來很刺耳。

  黃單快步走進去,看到林茂在發神經,他不想讓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臉變成了別人,就把那幾幅畫全給扯下來,兩只腳站在上面把那人臉踩的又臟又黑,還不知道上哪兒翻到的一盒火柴,劃開了丟到畫裡面。

  被火焰包圍的幾幅畫里有黃單畫的,他的眼皮跳了跳,眼中閃過一絲懊悔,剛才離開畫室的時候,應該帶走畫板的。

  黃單垂下眼皮,將那個人臉記在腦海裡,他必須要找個機會盡快畫出來。

  即便不能完全複製,有個大概也比沒有強。

  林茂看著畫燒成灰燼,他笑了起來,又發火,嘴裡罵罵咧咧的,話很難聽,把那個幕後之人的祖宗八代全問候了一遍。

  沈良的畫也被燒了,既沒勸阻也沒生氣,他一言不發的坐在木板上面,背對著一組靜物,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林茂狠狠抹了一把臉,「怎麼大家都沒事,到我就他媽的見鬼了,操,到底是誰在背後玩老子?」

  黃單湊近,「林茂,你冷靜點。」

  林茂大力把他推開,「怎麼冷靜啊?話說的好聽,這事又沒攤到你頭上!」

  和陳時一樣,林茂也是從小乾農活,手上有繭,力氣比同齡人要大,那一下他用了全力,帶著沒處撒的怒火。

  毫無防備,黃單被林茂推的往後倒,背部撞到畫架的一角,他疼的嘶了聲,難受的彎下了身子。

  林茂喘著粗氣,臉上出現慌亂,他的性子里有著懦弱,自私,佔據了很大的位置,於是就下意識的逃避責任,「是你自己站不穩,跟我可沒什麼關係。」

  黃單疼的嘴唇哆嗦,說不出話來。

  畫架倒在地上發出砰的聲音,驚到了沈浸在思緒里的沈良,他抬抬眼皮,看著蹲在地上哭的少年,發生對方背上的衣服有一塊紅,流血了。

  看是看到了,沈良卻沒什麼行動,神態里是一片事不關己的漠然,還有不易察覺的幸災樂禍。

  多管閒事的傻逼,沈良在心裡冷笑。

  周嬌嬌進來就看到了畫室里的混亂,她把手裡沒吃完的包子塞給她爸,跑過去蹲下來,想碰少年又不敢碰,他的衣服上有血,受傷了。

  「舒然舒然,你怎麼樣了?要不要去醫院?」

  黃單也知道自己的背上有傷,他現在太疼了,太陽穴都一抽一抽的,「我沒事。」

  周嬌嬌緊張的說,「可是你流了好多血。」

  黃單哭著說不要緊,他去了醫院會更疼的,印象里是這樣子,而且會疼很久,還是忍一忍好了。

  周嬌嬌的眼眶一紅,扭頭就大聲質問,「林茂,沈良,是不是你們打了舒然?!」

  林茂瞪著周嬌嬌,像一隻脖子被捏住的大公雞。

  沈良還是那副姿態,一副「別找我」的拒人千里樣子。

  周嬌嬌咬唇,視線從林茂身上移到沈良身上,再回到林茂那裡,「林茂,舒然平時對你怎麼樣,你不會不知道,他受傷了,你看都不看一眼?」

  林茂的語氣很衝,「關你屁事。」

  周嬌嬌氣結,她要發脾氣,面前的人已經站起來走了。

  黃單邊走邊哭的出了小院,在後面不遠的小樹林里找了個長椅坐下來,他背對著路口,無聲的哭著。

  周嬌嬌要追出去,她一個沒注意,差點摔趴到一組靜物上面,被周父給及時扶住了,「多大的人了,做事怎麼還這麼毛毛躁躁的。」

  「不是啊爸,舒然哭的很厲害,背上還流血了,我要去看看他。」

  周嬌嬌滿臉的擔憂,說著就往外面跑。

  周父把女兒拽回來,「你先別去,讓他緩一緩。」

  周嬌嬌不明白,「為什麼?現在舒然一個人,我去了,他心裡會好受些。」

  周父說,「張同學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哭,所以才出去的,你就別在這時候去找他了。」

  周嬌嬌狐疑,「是嗎?」

  周父點頭,「嗯。」

  周嬌嬌撇嘴,「我每次哭,都希望能有個人在我身邊陪我說說話的。」

  周父的眼色一黯,摸了摸女兒的頭髮。

  周嬌嬌在口袋里抓抓,沒抓到糖,她想起來身上的外套不是昨天穿的那件,糖都在那件外套裡面。

  「不知道舒然有沒有好一點……」

  嘟囔了句,周嬌嬌轉頭看看,這會兒才發現昨晚走前擺在地上的畫板都被丟到一邊,亂七八糟的倒扣著,她露出吃驚的表情,「誰乾的?」

  林茂心虛的偏開頭,裝作沒聽見,他還偷偷給沈良使眼色。

  沈良抱著胳膊,沒打算給什麼回應。

  周嬌嬌見倆人都不搭理自己,她氣的抓抓頭,彎腰找自己的畫板。

  畫板都一個樣子,畫室里的人幾乎都會做上記號,周嬌嬌也不例外,她的畫板左下角有個兔子頭的圖案,很大一個,是她自己臨摹的,所以很好找。

  周嬌嬌把畫板翻過來,發現上面的畫不見了,旁邊還有一些灰燼,裡面夾著幾塊沒燒掉的碎紙。

  她把其他畫板也翻了個邊,畫都沒了。

  這一看就是人為的。

  周父把手裡的包子給女兒,「先吃早飯,待會兒老師來了再說。」

  周嬌嬌說吃不下,她把自己的畫板放到畫架上,又去撿黃單的那塊,「真是的,大清早的就這麼多事,我都後悔到這兒來畫畫了。」

  周父皺皺眉頭,「嬌嬌,你現在得以學業為主,別胡思亂想,沒幾個月就要考試了,你要抓緊時間跟老師多學……」

  周嬌嬌不耐煩的打斷,「知道了知道了。」

  林茂見周嬌嬌跟她爸都沒發現老師已經來了,他松口氣。

  周嬌嬌本來就偷偷留意著林茂跟沈良,林茂那變化一出現,她就逮著了,「林茂,畫板上面的畫是不是你搞的鬼?」

  林茂聽不得最後一個字,他脫口而出,「搞你媽逼!」

  周嬌嬌氣的渾身發抖,要不是她爸攔著,她已經衝上去給林茂一大嘴巴子了,「你嘴巴那麼臭,早上去廁所□□了啊!」

  林茂要回擊,周父在他前面開口,聲音里透著憤怒,「林同學,你父母就是這麼教你的?」

  把邊上的畫架推倒,林茂青著臉跑了出去。

  畫室里的氣氛尷尬又僵硬。

  沈良那張嘴裡終於蹦出來了一句話,「叔叔,林茂是無心的。」

  周父的臉色非常難看,「行了沈同學,你也別替那小子說好話了,他的品行什麼樣,我清楚的很。」

  沈良擰了擰眉,「真的很抱歉。」

  周父說,「跟你沒關係,你不需要道歉,沈同學,叔叔給你個建議,別跟你那個同學靠的太近,對你沒什麼好處。」

  沈良溫和的笑了笑,「林茂以後不會再那樣了。」

  周嬌嬌涼颼颼的來了一句,「他那種人,不會有什麼以後。」

  沈良看她一眼。

  周嬌嬌也看過去,冷冷的說,「怎麼?」

  沈良什麼也沒說,他只是從地上拿走了自己的畫板,坐到位置上鋪畫紙,在按釘子的時候沒留神,把手指頭給扎了。

  那一下其實不是很疼,沈良的神經末梢卻都跟著抖了抖,他盯著手指頭上的那一滴血珠子,半響才放到嘴裡吸了吸。

  其他人陸陸續續的來畫室,昨晚參與寫生的幾個人來一個鬧一次,無非就是畫怎麼沒了,誰乾的,怎麼那麼缺德之類的話。

  低年級的跟著湊熱鬧,嘰里呱啦的議論紛紛,說什麼安裝攝像頭,報警,還說晚上不回去躲畫室里把人當場逮住,一個個的都在天馬行空的亂說。

  直到兩個老師來了才安靜一些。

  黃單在小樹林里哭了好一會兒,一路流著淚回到住處換了件上衣,他問陸先生買了藥,不怎麼疼了,傷口很快就會愈合。

  那藥很好,就是貴,用掉了他五千積分。

  黃單讓陸先生給自己清算了一下蒼蠅櫃里的存貨,菊||花靈不到一百,防裂等其他產品倒是有剩不少,最大的麻煩是積分不多了。

  那個比賽還是上上次穿越到合租房裡的事,而上次在小賣鋪的時候,不說比賽,連繫統先生提的反饋活動都沒有。

  黃單打盆水洗掉臉上的淚痕,擰乾毛巾蓋在紅腫的眼睛上面,「陸先生,如果有贈送菊|花靈的活動,請您通知我一聲,也可以直接給我報名。」

  系統,「菊花靈?」

  黃單說,「對的,就是它。」

  系統,「那產品的副作用大,用的時間一長,身體會對其產生很強的依賴性,嚴重者會在使用的過程中出現幻覺,慎用。」

  黃單說,「我的體質比較特殊,疼痛神經異於常人,沒有它,我會被我喜歡的人做死的。」

  系統,「可以不做。」

  黃單搖頭,「不可以的,我喜歡的人很喜歡做。」

  系統,「何必委屈自己,成全別人。」

  黃單說,「我還沒有說完,我雖然疼的快死了,也喜歡的快死了。」

  系統,「所以?」

  黃單說,「所以我很需要菊花靈,越多越好,請您幫我留意一下相關的活動或者比賽。」

  系統,「那不在陸某的工作範圍。」

  黃單,「……」

  他認真的說,「我會努力完成任務,為陸先生爭取最大的利益。」

  系統,「陸某一向公事公辦,假如是針對所有宿主的大型活動或比賽,黃宿主會知道的。」

  黃單,「謝謝。」

  攏了攏思緒,黃單想倒杯水喝,但是水瓶里是空的,他去拎茶壺倒了小半杯一口喝完了。

  爐子很不好引,每次黃單跟林茂都是拿火鉗夾一塊新煤球去二樓找人換,沒有就去一樓,還是沒能換到燒紅的煤,就去巷子里找,他們自己點不著。

  這會兒是燒不成水了,黃單決定去巷子口的小店裡買一瓶礦泉水,他打開門出去,跟靠在鐵樓梯欄桿旁的齊放打了個照面。

  齊放動動鼻子,「你身上有血腥味。」

  黃單反手帶上門的動作一頓,這人的嗅覺這麼靈敏,那次夏唯死在房裡,腥味濃到令人作嘔,對方的房間貼著她,怎麼沒發現?

  他掩蓋了情緒,「受了點傷。」

  齊放上前兩步,關心的問,「還好吧?我看你的眼睛很紅,哭過了?」

  黃單說還好,「沒事了。」

  倆人一道下樓,從二樓繞到一樓,打開小鐵門出去。

  齊放頂著一張狂野不羈的糙漢子外表,一齜牙,那笑容會讓他有種很陽光的感覺,「張舒然,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黃單說,「沒有誤會,我只是單純的不喜歡你。」

  齊放,「……」

  他的面部抽了抽,「我能問為什麼嗎?該不會是我這絡腮胡的問題吧?它長的不合你的心意?」

  「真要是這個原因,絡腮胡倒是可以刮掉的,雖然我本人會很難過,畢竟留了快一年了,有感情。」

  黃單說,「跟你的絡腮胡無關,我不喜歡算命的。」

  齊放聞言就哈哈大笑,「我那只是說著玩的,我不會算命,真的,我對那方面的東西一竅不通,都是胡編亂造的。」

  黃單看他一眼,「上次你不是這麼說的,你不誠實。」

  望著少年走遠的背影,齊放摸了摸絡腮胡,咧開嘴角笑了笑,「不誠實嗎?是有點。」

  下一刻齊放喃喃,「誰不是啊……」

  黃單回了畫室,大家都在畫畫,要不是林茂不在,他還真有種早上什麼都沒發生過的錯覺。

  周嬌嬌湊上來,「好點沒有?後背那一塊傷到了很麻煩的,我爸就是不小心摔了一次,脊椎受了傷,現在很不好受。」

  「我沒事的。」

  黃單看到自己的畫板放在畫架上面,知道是周嬌嬌做的,他說了謝謝。

  周嬌嬌說,「你乾嘛跟我這麼客氣,對了舒然,你背上的傷看過了嗎?傷口大不大,我這兒有創口貼,還有那個什麼碘伏,都有的。」

  她的語速很快,關切的說,「你需要的話,我現在就讓我爸回去給你拿。」

  黃單說已經處理過了。

  周嬌嬌放心不少,「你的傷是林茂弄的吧,畫也是他乾的,真不知道他腦子里裝了什麼東西。」

  黃單說,「老師來了。」

  周嬌嬌抬頭衝門口一看,還真來了,她趕緊回了自己的座位,裝模作樣的拿起鉛筆,繼續畫啤酒瓶。

  來的不是劉老師,是張老師,他在畫室里走了兩圈,給幾個學生指點了一下。

  周父熱情的跟張老師打招呼。

  張老師原本要往另一個學生那兒去,腳步一轉,去了周嬌嬌那兒,給她把酒瓶的透視改了過來,「你有在臨摹嗎?」

  周嬌嬌煞有其事的點頭,「沒寫生的時候,我都在房間里臨摹。」

  周父不幫忙搭台子,還拆,「嬌嬌,你什麼臨過,你爸我怎麼沒看見?」

  周嬌嬌想吐血,她笑眯眯的,「爸你年紀大了,記性不好。」

  周父懶的跟她說,就找張老師聊天。

  張老師走後沒多久,黃單去外面上廁所,沈良也跟出去了,「舒然,林茂心情不好,他不是有意的。」

  黃單停下腳步,他有些意外,沒想到沈良會替林茂道歉。

  沈良拍拍他的肩膀,「林茂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晚上他回來了,你也別跟他提早上的事,免得他又發瘋。」

  黃單忽然開口,存著幾分試探,「你是不是在擔心自己?」

  沈良不答反問,「我為什麼要擔心自己?」

  黃單說,「夏唯,林茂,還有你,你們三個是同班同學,一個地方的,他們的臉不是沒了,就是被換掉了,你怕那種詭異的事情也落在自己頭上。」

  沈良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張舒然,別管閒事。」

  黃單什麼也沒說,只是看著他。

  沈良被看的渾身不自在,有種被扒了皮,露出血肉和內臟的感覺,「我現在算是明白為什麼周嬌嬌一開始崇拜我,現在卻跟你站一邊了。」

  黃單眼神詢問。

  沈良呵呵呵的笑起來,「因為你跟我一樣,都很假。」

  黃單,「……」

  沈良笑著說,「對,就是這個表情,繼續保持,享受享受被女生當偶像捧著的感覺把。」

  黃單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有需要幫助的地方,可以找我。」

  沈良一拳頭砸在棉花上,這讓他心裡的怒氣更多了些,感覺自己是個小丑似的,「別給自己臉上貼金,粘不住。」

  黃單不在意,他指望這人能給自己帶來線索,越多越好。

  「不管怎麼說,還是小心點好。」

  「沒什麼好小心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沈良平靜的說,「再說了,這世上的人誰不會死啊,你,我還有畫室里的其他人,我們每個人都會死,與其擔心會怎麼死,還不如去操心該怎麼活下去。」

  黃單的眼中浮現贊同之色,「你說的是對的。」

  沈良愕然,「我真搞不懂你。」

  黃單說,「我也是。」

  沈良搖搖頭,要是換個人,這會兒已經跟他吵起來了,他突然覺得無聊,沒再說一個字就離開了。

  下午來了幾個人,在畫室的院子門口搗鼓。

  大傢伙看到門鎖換了,都安心不少,沒幾個月就開始單招考試了,誰也不想有什麼不好的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林茂一晚上都沒回來。

  黃單猜到林茂在網吧通宵,第二天還是沒見到人,他擔心對方出什麼事,就去農大附近的網吧找了找,在三里庵的一間網吧找到了人。

  林茂沒睡覺,眼睛充血,看到黃單時,腦袋都是木的,「你來乾嘛?」

  黃單說,「來找你。」

  林茂摳摳亂糟糟的頭髮,「找我?想算賬嗎?來,算吧。」

  他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想怎麼算?也推我一把?這兒沒畫架,桌角也差不多,趕緊的,別磨蹭了,推完了就滾蛋,不要打擾我打遊戲。」

  網管走過來,跟林茂說沒錢了,叫他去充錢。

  林茂的臉一黑。

  黃單看他那樣,就知道口袋里連一個鋼鏰都沒有。

  林茂是真的身無分文,他踹了一腳椅子,悶不做聲的走出網吧,在路邊蹲了下來。

  黃單走開了,回來時手裡拿著一塊麵包,還有一瓶水,他全部遞過去,「你先吃點墊墊肚子。」

  林茂大概是想鬧彆扭,結果肚子不爭氣的咕嚕咕嚕叫,他垂著頭把兩樣東西拿走了。

  黃單聽到林茂的聲音,隱約是在說對不起。

  林茂吃掉麵包,沒有再半死不活,他還蹲在地上,「舒然,你沒有什麼想說的?」

  黃單說,「夏唯是自己殺了自己。」

  林茂撿起一顆石頭子拿在手裡把玩,「對啊,是她自己殺了自己,不是別人乾的,可她還是死了不是嗎?」

  黃單說,「畫室的門鎖換了,昨晚寫生的畫都沒事。」

  林茂扯扯嘴皮子,「他們當然沒事了。」

  黃單說,「我問過老師,他說不知道那人臉是誰,你知道嗎?」

  「老師都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林茂的眼角朝下,黃單看不見他眼睛里的東西。

  片刻後,林茂從地上站起來,「回去吧,我看看你的後背,當時真對不住。」

  黃單說不要緊。

  接下來的幾天,林茂有點神經質,他不是跟著黃單,就是跟著沈良,絕不會單獨一個人待著。

  極度缺少安全感,同時也很不安,這兩種情緒全在林茂的臉上鋪開了,畫室里的人都看得出來,沒人打趣,他們不會沒事給自己找事。

  周嬌嬌說過幾次,見林茂反應很大,跟個瘋子一樣,她就沒再提了。

  過了半個多月,畫室里屁大點事都沒有,林茂發現自己也是什麼怪事都沒有遇到,除了畫的更差了,其他的沒區別,他就恢復了往常的活蹦亂跳。

  有林茂在,黃單跟沈良沒發生過激烈的衝突。

  平衡沒有被打破。

  下個月十五號是一年一次的考試,市裡舉辦的,所有畫室里的學生都會來,目的有兩個,一是模擬明年的考試,讓學生熟悉一下那種環境,二是想看看每個畫室的繪畫水平。

  黃單,林茂,沈良三人湊在一張桌上吃飯,他們炒了三個菜,說的是一人一盤,各吃各的。

  有的人吃飯很快,林茂跟沈良都是那種人。

  黃單是另一種人,他吃飯時細嚼慢嚥,本來有盤菜是他自己的,結果還沒怎麼吃,林茂就把筷子伸進來了。

  沈良倒是沒有那麼做,他嫌棄黃單炒的菜難吃。

  林茂吃掉盤子里的最後幾片香菇,就去吃青菜,「到時候約上學校里的人,大家一塊兒搓一頓,去網吧玩通宵打傳奇,那肯定過癮。」

  沈良說玩什麼通宵,「跟他們玩多沒勁,搞不好還能在網吧里打起來。」

  黃單扒了一口白飯,把湯汁倒碗里拌拌,考試那天他會看到陳時,也許還會在同一個考場。

  夏唯說陳時很會削鉛筆,像藝術品,他沒見識過,希望能見識見識。

  沈良把陳時當做勁敵,一見到他,嫉妒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不止是夏唯,林茂也說陳時畫畫很厲害,黃單很好奇,很厲害是有多厲害,他跟對方比,會差多少。

  黃單察覺到了兩道視線,他抬頭,見林茂跟沈良不知何時停止了交流,都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怎麼?」

  林茂就跟發現了新大陸似的,「舒然,你在笑。」

  黃單說,「心裡高興。」

  林茂嘖嘖,「不是我說,舒然,你之前很喜歡笑的,我在被窩里放個屁,你能笑上一天,最近這段時間可是一次都沒笑過,我還不止一次的找過沈良,以為你被人掉包了呢。」

  「這會兒你不但笑了,還笑的那麼惡心,跟一私念情郎的小媳婦似的。」

  他似乎是被自己的話逗樂了,抖著肩膀笑,「來來來,說出來給我們聽聽,什麼事這麼高興。」

  黃單說,「市裡舉辦的考試快到了。」

  「……」

  林茂不敢置信,「不會吧,這年頭還有人喜歡考試?」

  沈良說,「看來舒然對這次的考試有很大的把握。」

  黃單說,「沒把握。」

  這是真話,當年高考,管家這麼問過,黃單回答的就是那三個字。

  不過發揮的很好,分數高出黃單的預料,在他接受電視台的採訪時,主持人又問了,他還是那三個字,被報道說是什麼謙虛。

  其實黃單是真沒把握。

  沈良當他是在撒謊,就呵呵笑了兩聲,「我也沒什麼把握,到時候看現場發揮吧。」

  林茂搓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你倆是畫室里畫的最好的兩個,要不要當著我的面這麼假惺惺啊?剛吃的兩碗飯都快吐出來了。」

  沈良拽衛生紙擦嘴,一身不吭的開門走了。

  林茂莫名其妙,「他又怎麼了?」

  黃單繼續吃飯,「不曉得。」

  離考試的日子越來越近,雖然跟高考成績不掛鈎,但也不能輕視,考的好不好,心裡都會有個數。

  黃單要去畫室,他看看床上的人,「你下午不去?」

  林茂說不去了,他很困,眼皮都黏到一塊兒去了,「我睡會兒,睡飽了就去網吧上網,明天再去畫室。」

  黃單說,「家裡沒米了,菜也沒了。」

  林茂的聲音模糊不清,「那你畫完畫回來的時候,去菜市場買一下唄。」

  黃單拿了兩張二十的放進口袋里,他關上門發現自己沒帶鑰匙,就敲敲門,對著裡面說,「林茂,你看看爐子關沒關?」

  裡面傳出林茂的聲音,「關了。」

  黃單還沒走,「你把窗戶打開,不然裡面的空氣不好。」

  他都走到二樓了,人又上去,叫林茂給自己開門。

  林茂很不耐煩,在被窩里沒出去,「臥槽,你還有什麼事啊?就不能一次性全說了?」

  黃單說,「房裡燒過爐子,如果不通氣,會……」

  林茂打斷他,「會中毒是吧,你都說八百回了,我知道的,你趕緊去畫室吧,別嘰歪了。」

  黃單下樓了。

  他在樓底下碰到沈良,隨口打了個招呼。

  沈良要上樓,跟黃單擦肩而過。

  黃單扭頭,「你不去畫室?」

  沈良沒回頭,人已經往樓梯口那裡走去,「不去。」

  黃單追上他,「林茂也沒去。」

  沈良側頭,「我下午要在房裡臨摹水粉,不是睡大覺。」

  黃單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讓你過會兒去看看林茂,睡長了對身體不好。」

  沈良看神經病一樣看過去,「我沒那閒工夫。」

  黃單的眉頭動動,知道對方聽進去了就沒再多說。

  上了三樓,沈良停在正對著樓梯口的那個房門口,他伸手拍門,「林茂。」

  裡面傳出呼嚕聲,他抽抽嘴,懶的管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茂的意識昏昏沈沈的,他聽到一個聲音,很近,好像有個人趴在他的枕頭邊,把嘴巴對著他的耳朵,在一遍遍的喊著「快起來」「快起來」。

  聲音很是焦急,甚至透著一絲關心,是誰想要叫醒他?

  林茂緩慢地睜開了眼睛,意識隨之清晰了些許,他發現自己呼吸困難,渾身軟綿綿的,手腳都使不上什麼力氣,人難受的快死了。

  房間里的氣味是怎麼回事?爐子不是關掉了嗎?我明明看過了啊。

  人在快死的時候,是有感覺的,林茂現在就是那種感覺,他知道自己吸入了大量的一氧化碳,在睡著的時候不知不覺的中毒了。

  好難受。

  如果不是那個聲音叫醒了他,或許就會永遠醒不來了。

  林茂的腦子雖然變的遲鈍,卻也知道是那個聲音救了他,他的後背剛離開床單一兩寸就又跌回去,不行了,我不能死,出去就好了。

  對,出去吧,只要出去就沒事的。

  出去,我一定要出去!

  林茂掙扎著起床,他搖搖晃晃的走了幾步就摔倒在地。

  等到林茂爬到門口,一點點扶著門站起來把門打開,外面的空氣撲進他的鼻腔,他好受了一些,忍不住激動的痛哭流涕。

  沒事了,不會死了,我不會死了。

  就在這時,黃單從菜市場回來,左右兩只手都提著袋子,他爬到二樓就看到趴在欄桿那裡的林茂,「你怎麼了?」

  林茂難受的咳嗽,身上的重量都在欄桿上面,他大張著嘴呼吸,虛弱的說,「媽的,老子一氧化碳中毒,差點就死在裡面了,要不是你喊我……」

  他的聲音一停,茫然的說,「不對啊,你不是剛回來嗎?那誰在我耳朵邊一遍遍的喊我,叫我快起來的?」

  「跟你說,今天不是那個聲音叫醒我,我真的就要中毒死了。」

  林茂滿臉的慶幸,又很小聲的自言自語,「是誰呢……誰在喊我……」

  黃單見林茂大難不死,心裡不由得松了口氣,不管怎麼說,人沒死,事情還有轉機。

  但是誰在喊林茂呢?

  會不會是林茂出現了幻覺?

  黃單快速往上爬,當他再次抬頭看向林茂的時候,他手裡的袋子卻突然掉在了地上,一股強烈的不安向他襲來。

  只見林茂雙目圓睜,手臂直直指著手底下,似乎看見了什麼令他極其震驚的東西,他努力的想要看清那個東西,身子也漸漸的探出了欄桿外面。

  「嘭——」

  黃單撲過去,連林茂的一片衣角,一根頭髮絲都沒抓到,他聽見樓底下發出一個響動,那是林茂摔下去的聲音。

  樓底下有人大叫,嘈雜聲一片。

  林茂死了。

  黃單把頭伸出欄桿,他看著血泊里的林茂,林茂也在看他。

  這一刻,黃單的腦子里浮現了林茂說的那句話,他衝進房間里,被刺鼻的氣味給弄的一口氣差點被喘上來。

  房間里沒有人。

  爐子上的茶壺已經燒乾了,下面沒有關嚴實,有一條小縫隙,窗戶是關著的。

  沒有再細看,黃單後退著出去,他又一次往下看,林茂還在看他,眼睛直直的瞪著。

  黃單的氣息紊亂,那個聲音到底是在救林茂,還是在害他?

  ☆、第76章 他們沒有臉

  這一片的房屋大部分都是老房子,過不了幾年就要拆遷了, 散髮著一股子腐爛的味道, 房東們是社會底層的一批人, 靠收租來維持生計,別家什麼事都沒有,偏偏西邊那棟房子倒了大霉。

  房東住在樓下,聽到外頭的動靜才端著飯碗出去,以為就是個熱鬧,沒想到出人命了,還是自己的租戶。

  一聲清脆響炸在房東腳邊, 熱騰騰的飯菜掉了一地,裡面的紅燒肉四散著滾落。

  有三五個人正要回家, 他們路過這兒時看到了血泊里的屍體, 一個個的都尖叫著逃開, 把地上的紅燒肉踩的稀巴爛, 一些黏在鞋底,一些被擠進磚縫裡面, 惡心的讓人想吐。

  警方接到報案就過來了, 王琦帶的隊。

  他站在警戒線裡面抽煙, 剛抽了兩口就突然往上看, 跟三樓的少年打了個照面。

  黃單沒收回視線,看到幾人蹲在旁邊給林茂做檢查,說了什麼,他聽不清, 想來應該是確認死亡之類的話,沒一會兒林茂就被抬走了,後腦勺滴滴答答的,血滴了一路。

  樓底下的王琦先收的視線,他跟同事交涉,知道死者先是一氧化碳中毒,後是墜樓身亡。

  王琦再往上看,少年還站在欄桿那裡,臉上的表情模糊,但似乎不是害怕,他沒想起來少年叫什麼,只是有點印象,上次那層樓拐角的房間里死過一個女生,對方是被帶去警局的幾個人之一。

  說起來也是費解,那層樓上總共就四個房間,住著五個人,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死了兩個。

  如果王琦沒記錯的話,死了的兩個是高中同學,同一天從縣里來H市,在農大裡面的小畫室畫畫。

  王琦帶人上樓,黃單才知道沈良跟齊放都在各自的房間里待著。

  沈良的頭髮微亂,身上的衣服褲子都是皺巴巴的,似乎在這之前就那樣縮進了被窩里,他是一臉剛睡醒的樣子,「怎麼了?」

  王琦說完話以後,沈良搜尋到黃單的身影,在向他求證,聲線是抖著的,「林茂死了?」

  黃單注意到沈良的瞳孔緊鎖著,眼睛也睜的很大,他點點頭,「嗯。」

  沈良後退一步,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的一乾二淨,「不可能!」

  黃單手指著樓下,視線停留在沈良身上,「林茂現在還在那輛車里,你現在過去就能看到他了。」

  沈良沒去,他神經質的捏著小手指,聲線不再抖了,呼吸卻更加混亂,「怎麼死的?」

  黃單說,「從欄桿旁邊掉下去的。」

  沈良陰沈著臉吼,「你呢?你為什麼不抓住他?」

  黃單說,「沒抓住。」

  沈良的眼淚刷地下來了,他背靠著牆壁緩緩蹲到地上,捂住臉顫抖著肩膀哭起來,是那種嚎啕大哭。

  黃單的眼底一閃,夏唯死的時候,沈良只是眼睛有點紅,這次卻哭的這麼悲傷。

  同樣都是同班同學,男生跟女生,男生跟男生,這兩種友情也許不太一樣,或者有別的原因在裡面,黃單目前並未查到。

  王琦跟兩個同事一直沒說話,誰不是從青春年少時期過來的,有幾個兩肋插刀的哥們。

  沈良還沒哭夠,齊放出來了,他趿拉著塑料的黑色涼拖,穿著褲衩跟背心,絲毫不覺得冷,說話時還有哈欠。

  知道了林茂的事,齊放就走到黃單那裡,伸脖子往下看,瞧見了樓底下的那灘血,他的眉心一皺,把身子背過去了。

  見王琦幾人看過來,齊放齜牙,弱弱的說,「我有點暈血。」

  黃單若有所思。

  齊放緩了緩就伸手去拍黃單的肩膀,手指收緊捏了捏,像是在無聲的安慰。

  黃單沒體會到他的安慰,只體會到了疼,一個歷史系的,唯一的樂趣就是彈吉他,怎麼手勁那麼大,都快趕上陳時了。

  於是哭的人多了一個。

  比起沈良開閘放水般的奔潰痛苦,黃單的眼眶一紅,滴兩三滴眼淚,壓抑的抽氣可以忽略不計。

  隔天上午,黃單三人被帶去警局錄口供,這是第二次。

  林茂墜樓時,正好有人看到了,沒人推他,是他自己翻下去的,否則黃單會被列為嫌疑人接受審問。

  王琦收著筆記,發現少年沒起來的意思,他篤定的開口,「你有話說。」

  黃單說,「我傍晚離開畫室就去菜市場買菜了,等我爬到二樓的時候,抬頭就看到林茂在樓上的欄桿那裡搖搖晃晃地站著,他跟我說自己差點一氧化碳中毒,還說有人喊他,叫他起來,不然他是出不來的。」

  他頓了頓,「起初林茂以為喊他的人是我。」

  王琦放下筆記,習慣的擰開鋼筆帽,「房裡還有別人?」

  黃單搖頭,「沒有。」

  王琦把鋼筆捏住,「那是誰在喊他?」

  黃單說,「不知道。」

  王琦的身子後仰,「人在大腦極度缺氧的情況下,會伴有耳鳴的症狀出現,不太可能聽清聲音,除非是貼著耳朵一遍遍大聲喊的,他或許只是不想死,就產生了某種意識。」

  黃單沒說話。

  王琦重新打量對面的少年,上次女生死了,他很平靜,這次室友發生意外,對方還是沒有什麼情緒起伏,「你想說什麼?」

  黃單不快不慢的說,「我想說,如果林茂不出來,他是不會有生命危險的。」

  王琦笑著搖頭,「他吸入大量的一氧化碳,在房間裡面待下去,怎麼不可能有生命危險?」

  黃單看著男人的眼睛,「我回來了。」

  王琦正要起來,他按著桌子邊沿的指尖一抖,對啊,這個少年人已經回來了,死者只要再等等就會獲救的,「那你的意思……這是謀殺?」

  黃單又不說話了。

  圍繞著倆人身上的氛圍突然變的詭異起來。

  王琦半蹲著的姿勢並未維持多久,就又坐回椅子上,「你說你是下午去的畫室,死者在房裡睡覺,門是關著的,對吧?」

  黃單說,「對的。」

  王琦說,「也就是說,在你回來之前的那段時間,你並不知道有沒有人來找過死者。」

  黃單說,「嗯。」

  王琦把筆帽戴回去,轉了轉鋼筆,捏住在筆記本上點了點,「你還說你走之前提醒過死者,叫他檢查爐子有沒有關。」

  黃單點頭,「不光如此,我還讓他把窗戶打開。」

  王琦往下說,「我的人去房間里看過,窗戶是關著的,爐子還在燒著。」

  他聳聳肩,「不排除死者只是口頭答應,根本沒當回事,以為不過就是燒個爐子,死不了人。」

  黃單說又一次陷入了沈默。

  王琦難得的給他分析,「死者說的有人在喊他,這個信息無從考證,但他一氧化碳中毒是他的屍體對我們說的,在欄桿邊沒站穩翻了下去,這是目擊證人的證詞。」

  黃單嘆了口氣。

  王琦說,「我知道你跟死者是室友,關係不錯,你們都是高三生,明年就要高考了,真遺憾。」

  黃單抿嘴,知道這次的談話即將結束。

  王琦又說,「天是越來越冷了,不過不能在封閉的空間燒爐子,窗戶要開著通風。」

  黃單說,「我曉得的。」

  少年離開了,王琦還坐在位子上,依少年話里的意思,是有人知道他要回來了,就把死者喊起來,讓他出去,還知道他會從欄桿翻下去?

  怎麼可能。

  王琦失笑著搖頭,小孩子的想法太沒有邏輯了。

  他很突然的打了個寒戰,死者沒有因中毒而死,拼死掙扎著出了房間,以為自己不會死了,沒事了,卻還是沒能從死神手裡逃脫。

  像是有只手在暗中操控,該死了就必須死,改變不了。

  王琦靠著椅背,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終於讓自己從怪異的思維裡面走了出來。

  當初夏唯是死在房間里的,目睹那個場景的人不多,林茂不同,他就那麼仰面躺在地上,不少人都看見了。

  這事在巷子里傳開,傳到學校里,也傳到了畫室。

  大家都不敢置信,一個月內死了兩個,一個是自己殺了自己,一個是意外身亡,他們震驚之余,也在唏噓,怎麼了這是,有種命案年年有,今年特別多的感覺。

  周嬌嬌的嘴裡塞著水果硬糖,聲音模糊不清的說,「他還欠我兩盒白顏料呢。」

  有女生看不下去,「嬌嬌,林茂都不在了,你怎麼還說這種話?」

  周嬌嬌低頭調她新買的MP3,「我就是隨口說說,難不成我還要去地底下找他要啊?」

  其他人沒心沒肺的哄笑。

  林茂的那塊畫板跟夏唯的放在了一起,都堆在角落里,等著有人拿起來用。

  美術這條路是用錢鋪出來的,有的人又很費顏料,畫紙,畫筆什麼的,夏唯用的是一些很貴的畫具,她那馬利一盒三塊五,抵得上飯館裡的一盤菜了,要是在學校食堂吃飯,很多女生一天都花不了三塊錢,誰能像她那樣隨便買,隨便用啊。

  夏唯一死,家裡人也沒出現,她那些畫具就被畫室里的人給拿走了。

  別說夏唯了,就連林茂那臟兮兮的工具箱,水桶,顏料之類的東西都有人要,不知道誰拿的,也不在乎是死人用過的東西。

  平時大家的畫全放在角落里的一張長方形桌子上,除了個別幾個女生會捲起來拿皮筋扎好,其他的都很隨意,丟的亂七八糟的,好在每個人的畫上面都有自己的簽名,不會很難找。

  夏唯跟林茂的畫都被壓在底下,沒人去碰。

  有人看到周嬌嬌在翻桌上的畫,還問有沒有看到林茂的,都覺得她是抽風了,「嬌嬌,你找他的畫乾嘛?」

  周嬌嬌邊翻畫邊說,「我之前做模特的時候,林茂的畫被劉老師改過,我想找出來自己留著。」

  「有什麼好找的,很快不就輪到你了嗎?」

  「就是,很快就到你了。」

  周嬌嬌碰了一手的鉛筆灰,空氣里的浮塵很多,夾在著淡淡的霉味,她皺皺鼻子,「誰知道老師改不改呢,我看我還是找出來吧。」

  其他人沒再管她,聊天的聊天,聽歌的聽歌,畫畫的畫畫,談情的談情,用自己的一套方式來打發時間。

  黃單跟沈良都沒去畫室,各自收拾著東西,準備搬家。

  房東一言難盡,二樓的住戶們搬了幾家,樓上死了兩個人,膽小的會很不舒服,夜裡睡覺,就會有種被人從上往下盯著看的錯覺。

  黃單搬到後面巷子里去了,這回住在一樓,帶個小院,他沒想到自己的東西還沒收拾完,就看到沈良大包小包的過來了,進的是自己隔壁那個房間。

  沈良一愣,「這麼巧。」

  黃單朝小院門口看去,還有更巧的。

  齊放背著吉他,一手拉著皮箱,一手提著裝了水瓶和瓶瓶罐罐的塑料水桶,他看到黃單跟沈良,也愣了一下,隨即就露出一口白牙,「是你們啊。」

  黃單說,「巷子里的房屋很多。」

  沈良的手裡拎著串鑰匙,「你這話什麼意思?」

  黃單說,「我只是覺得挺巧的。」

  沈良沒給什麼好臉色,「別說的跟誰上趕著湊上來似的,如果我提前知道你要搬來這兒,我連院子的門都不會進。」

  「再說了,還不知道是誰先誰後呢。」

  他的眼神里泛著冷光,「林茂死了,你迫不及待的搬走,是心裡有愧吧,那天不是你出門時忘了關爐子,還把窗戶給關上了,他怎麼會中毒?要是不中毒,又怎麼會不小心從欄桿那裡摔下去?」

  黃單說,「我跟警方說了的,你有什麼別的想法,可以去問警方。」

  沈良突然沈下臉來,「你以為我沒說?我他媽的怎麼說都沒人信,張舒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黃單說,「對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沈良的呼吸急促,斯文乾淨的臉上出現了一條裂縫,有一根無形的手指戳上去,鋒利的指甲狠狠摳進裂縫里,把他的臉皮整塊的剝了下來,暴露在外的只有醜陋和猙獰。

  氣氛劍拔弩張,齊放趕忙打圓場,「緣分,都是緣分。」

  「這地兒的房子是破了些,但是帶個小院子,也不用上下的爬樓梯,住著肯定舒服,以後我們幾個就……」

  他的話沒說完,沈良就開門關門。

  黃單回屋,拿了臉盆去水池那裡接水,他需要把裡面的桌椅擦擦。

  齊放放下皮箱和水桶走過來,好奇的往裡面看,「哎,你這屋比我那間大多了,多少錢啊?」

  黃單端了盆進去,「兩百。」

  屋子有之前那間的兩個大,可以拉個簾子當兩間用,價格上面沒有貴一倍,因為是房東老太的祖宅,雖然刷了刷,但牆壁還是水泥的,沒上石灰,窗戶全是那種老式木窗,下面卡玻璃的木條腐朽的差不多了也沒換,腳下是坑坑窪窪的土地,下個雨回來,進門就要換鞋,不然沒法清理。

  齊放嘖了聲,「不划算的,你怎麼不找個人合租?哎,你找我的話,我就不租那房子了,跟你合租這個,房租平攤能省不少錢。」

  黃單說,「我有合租的,他還沒過來。」

  齊放,「……」

  門口的腳步聲離開了,黃單把不穿的衣服剪了好幾塊當抹布用,簡單把屋子收拾收拾,他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覺得挺冷的,沒有小房間暖和。

  屋子雖然大,長寬的比例不是很好,床只能竪著放,床尾對著門口,床頭對著屋子里的另一扇窗戶,外面是幾個男大學生合租的房子,燒飯什麼的就在門口,煙味會往黃單的屋子里飄。

  而且附近都是出租房,有人走來走去的,伸個腦袋就能看到他在床上睡覺。

  黃單在原主的東西裡面翻了翻,把一個床單一分為二,給前後兩個窗戶都掛了,暫時當窗簾用,他又剪開了一個被套,找釘子在牆兩頭釘釘,拉了個簾子。

  這樣一搞,黃單站在泛黃的燈光底下,不覺得那麼冷了。

  黃單搬家時沒帶走林茂的任何物品,全留那兒了,林茂的爸媽會帶回去的,他打開門出去,在院子里透透氣,順便掃一眼隔壁的兩個房間。

  原來在那層樓上,黃單住在齊放跟沈良中間,這次的順序打亂了,住在中間的是沈良。

  通往二樓的樓梯破舊,頭髮花白的房東老太住樓上,聲音蒼老的不成樣子,她下來後沒說兩句就拄著拐杖回樓上了,背佝僂著,搖搖晃晃的,骨子裡都透著一種活不久的氣息。

  畫室里少了林茂,沒以前那麼歡樂,鉛筆摩擦著畫紙,帶起的沙沙沙聲更清晰了些。

  人不在了,大家才發現林茂的鬧騰是他們解除疲乏的一個良藥,現在沒了,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別的代替,還真有些不習慣。

  上次輪到沈良當模特時,他甩出了身體不舒服的藉口,人沒來畫室,那晚是他後面的人頂上來了,畫沒有被破壞過,一切都好好的。

  這次還有十幾個人才到沈良,他卻已經開始心不在焉,削鉛筆的時候不小心把手給削到了,拉出了一條口子,血立刻就湧了出來。

  黃單拿了個創口貼遞過去,還是周嬌嬌給他的,沒用過。

  沈良用衛生紙捂住傷口,「不用了。」

  黃單的唇角壓了壓,這人草木皆兵,對誰都不信任,是一種自我保護的方式,他在怕,怕的要死。

  但對方卻沒有離開畫室,或許是知道離不離開都沒用?

  應該不會,黃單從沈良目前為止的反應來看,他可能只是有什麼猜測,還沒有證實,也在偷偷的尋找答案。

  黃單想起這次的任務,發佈者是已經死了的林茂,總覺得後面會有自己意想不到的結果出現。

  周嬌嬌的聲音讓黃單回神,她不樂意的說,「你乾嘛把我給你的創口貼給沈良啊?」

  黃單說,「他的手破了。」

  周嬌嬌撇嘴,「破就破了唄,又不是多大的口子,上回你背上的衣服都被血染紅了,他是怎麼做的?無動於衷,看都不看一眼!」

  她嘆口氣,「舒然,你是個好人。」

  黃單聽了卻搖頭,「我不是。」畢竟他是有目的的接近,心思不純,不能算個好人。

  周嬌嬌翻白眼,「別逗了,舒然,你要不是好人,我真要懷疑自己不認識好人那兩個字了。」

  黃單的手裡被她塞了兩顆糖,「糖吃多了對牙齒不好的。」

  周嬌嬌噗嗤笑出聲,「你怎麼跟我爸一樣。」

  黃單沒把糖剝開,「你爸呢?」

  周嬌嬌垂下眼皮,摳著掉的差不多的指甲油,臉上的表情看不清,「家裡有事,回去了。」

  黃單看了眼她粗又短的小胖手,「你不想你爸回去?」

  周嬌嬌立馬就說怎麼可能,語氣還很激動,「我巴不得我爸別過來呢,這樣我就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啦。」

  黃單看著她,沒說話。

  周嬌嬌察覺到黃單的注視,就仰頭衝他露出一個笑臉,青春洋溢,好不自在。

  6號那天是林茂的葬禮,他被埋在屋後的山上。

  黃單在林茂家門前的空地上看到了陳時,他和學校的幾個同學站在一起,側過頭說些什麼,神情有幾分嚴肅。

  陳時的眼臉下面有一圈青色,下巴上的胡渣都沒刮,他是跟著學校里的人坐大巴來的,還沒出發呢,提前兩天就開始繃緊神經,坐立難安,沒休息好。

  下了大巴就是拉磚拉豬什麼都拉的拖拉機,突突突了一路,灰頭土臉的到了這兒。

  陳時也是農村人,吃的了苦,屁股顛顛沒什麼,砂土迷眼睛也沒什麼,就是那幾趟車要了他半條命,拖拉機停下來時,他是手腳並用的爬著滾到草堆上去的,剛緩過來一點點。

  遠遠的看到了黃單,陳時沒過來,只是點頭打招呼。

  黃單跟沈良一塊兒來的,很少說話,他的目光從陳時所站的位置掠過,就收了回來。

  上次錯過夏唯的葬禮,這次林茂的趕上了,來的人很多,有他家的親戚,發小,同學,在院子里的桌上吃飯。

  林母的眼睛都是腫的,一直在抹眼淚,林父的情緒沒向她那麼外露,但是臉上的皺紋里都是蒼老和疲憊。

  黃單一進門,就明顯的感覺投過來的視線懷著敵意和排斥,那些人八成是跟沈良一個想法,以為林茂會中毒,有他的原因。

  來之前黃單就有預料,他還是要來,也帶了三個目的,一是觀察沈良,二是接觸林茂的老家,搞清地址,以後有需要,也能偷偷過來,三是自己的私事,看看陳時。

  黃單跟村裡人坐一桌,忽略了周圍異樣的目光跟議論,他隨便吃了兩口就出去了。

  鄉下的空氣很好,黃單做了兩次深呼吸,聞到了鞭炮的氣味,他往前走,有說話聲傳入耳中,其中一個聲音他很熟悉。

  不知道是怎麼了,陳時跟林茂的父母起了爭執,林父抬手就揮過去。

  陳時還沒做出應對措施,左邊過來一道身影,他被推開了。

  那一下其實不重,陳時愣是傻坐在地,像是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好半天都沒動。

  為什麼這麼熟悉……

  誰也這麼推過他?用自己護過他?

  陳時的頭很疼,他不得不用手去大力按兩側的太陽穴。

  黃單挨了林父那一巴掌,沒打中他的臉,只是打在了後背上,還是疼的他眼淚都下來了。

  林父常年乾活,力氣非常大,還是在氣頭上,他看少年被自己打哭了,一口氣卡在了嗓子里,不上不下的,很難受,再想到今天是兒子的喪事,當場就紅了眼眶。

  到底不是心腸歹毒的人,林父拉著林母走了。

  黃單發現地上的人一動不動的,他以為是自己把對方給推的傷到哪兒了,就哭著問道,「怎麼了?」

  陳時回過神來,「我還想問你呢,你沒事突然跑過來乾嘛?」

  黃單不答反問,「林茂的爸爸為什麼要動手打你?」

  陳時輕描淡寫,「他爸媽覺得兒子的死跟你有關係,被我給聽見了,就忍不住上前說了幾句而已。」

  黃單吸吸鼻子,他知道不止是說了幾句那麼簡單,這人一定是站在了他這邊,才讓林茂的爸媽那麼動怒。

  陳時抬頭,發現少年盯著自己,「看什麼?」

  黃單古怪的說,「你哭了。」

  陳時伸手一抹,手上濕濕的,他瞪大眼睛,一臉見鬼的表情,好一會兒才說,「是口水。」

  黃單說,「口水能從眼睛里流出來?」

  陳時理直氣壯,耳根子紅了,「別人不能,我能,怎麼,你有意見啊?」

  黃單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沒意見,你有衛生紙嗎?給我點。」

  陳時把口袋里的衛生紙全給他了,「你這麼愛哭,怎麼還不隨身攜帶衛生紙?」

  黃單擤鼻涕,「忘了。」

  他不哭了,發現陳時還在哭,什麼聲音也沒有,就是默默的流著淚,那樣子很悲傷,讓人看了也會跟著悲傷。

  陳時罵罵咧咧,「他媽的,口水太多了,別管我,讓我自己流完。」

  黃單哭笑不得,把剩下的衛生紙還給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