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我有一個秘密[下] by西西特

☆、第100章 風花雪月

  如果說夏季是黃單最討厭的一個季節,那麼廁所就是他最討厭的一個地方。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子潮濕的腥氣, 混雜著糞便的騷||臭味, 磚地上面有水, 布滿了臟污的腳印,很容易滑倒。

  黃單腳上的鞋是防滑的,他本來不會摔倒,但是陳飛在倒下去的時候,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沈悶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吃痛聲,陳飛摔在底下, 背部撞到了,疼的他抽氣, 他趁身上的人不備, 胳膊肘突然一幢, 接著就是一個翻身。

  位置轉換, 輪到黃單被陳飛壓制。

  黃單離譜的疼痛神經早就繃到顫抖,隨時都會斷裂, 把腦子震碎, 他的臉白里泛青, 嘴角有青紫, 眼淚就沒停過,出手一下沒停,要是停一下,會更疼。

  陳飛朝地上啐一口, 瞪著身下的弟弟,他笑的扭曲,牽動了臉上的傷,一抽一抽的疼,「我上學的時候刻苦上進,從小到大都拿第一,凡事只要去做,就會做到最好,別人出去玩,我不去,我說我要看書做題,有女孩子跟我表白,我拒絕了,因為我不能耽誤學習。」

  「我那麼努力的讓自己優秀起來,憑真本事考上大學,而我的那幾個朋友卻是走的關係,輕鬆成為我的同學,我還不能露出嘲諷的表情,我得跟他們稱兄道弟,因為我是個好孩子,懂嗎?你不懂的,他們也不懂,一個個的平日里曠課不做作業,吃||喝||嫖||賭,現在過的風生水起,而我連路都沒有了,為什麼?就因為我沒有一個當官的爹,當領導的親戚!」

  「不對,我有的,身邊的人都知道,赫赫有名的聶文遠聶主任是我舅舅,誰見了我,都說這是聶主任的外甥,這話聽膩了,也就那麼回事,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地方,畢竟舅舅是有大本事的人,他早年背井離鄉,獨自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後衣錦還鄉,手腕硬,做人處事雷厲風行,作風優良,原則性強,說一不二,所有人都覺得他是個傳奇人物,沒有沾染官||場的那一道風氣,行得正。」

  陳飛湊在弟弟的耳朵邊,輕聲說,「知道嗎?這世上的每個人都戴著面||具生活,各式各樣的,薄厚度不同,材質也不同,但是我們的舅舅是我見過把面||具戴的最好的一個人,好到什麼程度呢,已經看不出那是面具,就像是從血肉里長出來的。」

  他想起來了什麼,「那次小柔被人圍住,受了欺負,我跑了,你沒跑,你說我虛偽,指著我的鼻子罵我是個人渣,其實那都是跟舅舅學的,沒人比他更能裝模作樣了,什麼一身正派,全他媽的都是假的!假的!」

  黃單屏住呼吸,疼痛感居高不下,他有些頭暈目眩,犯惡心。

  陳飛喘出一口氣,「好了,來說說你吧,一無是處,就只會惹是生非,在外面捅婁子,回了家還捅,爸沒死之前對你多好啊,結果你跟幾個混混一起打死人,說是什麼失手,不小心,不是有意的,哈,年幼無知就了不起了啊,要去蹲牢改,他被你氣的中風,沒過多就就走了,你說說,你這種垃圾,地溝裡的臭蟲,早就腐爛了,憑什麼站在我頭上?」

  他裂開破皮的嘴角,血絲滲了出來,說話時竪起大拇指,「哥忘了,你厲害的很,真的,我們幾個為了能得到舅舅的認可,這些年是挖空了心思,除了周薇薇,我跟你姐的效果甚微,來,說說看,舅舅喜歡你哪一點?讓哥也跟著學一學。」

  黃單啞聲說,「全武叔叔是誰害死的?」

  陳飛的面色古怪,他哈哈哈大笑,眼中多了幾分同情,「真可憐,一無所知的滋味不好受吧?繼續受著吧,我是不會告訴你的。」

  黃單鼻涕眼淚糊一臉,還有陳飛的唾沫星子,他顧不上擦,手抓著對方的衣服,力道很大,指尖都泛白了,「你認識邱濤嗎?」

  陳飛扯扯嘴皮子,不言語。

  黃單的後腦勺挨著臟臭的地面,他反胃的感覺更加強烈,把想說的都一並說了,「姐說了很多事,她跟王明的感情不好,那天她為什麼要去窯廠?」

  陳飛看弟弟臉上的鼻涕眼淚,就覺得惡心,他真搞不懂,那個人怎麼就對這種廢物上了心,「想知道?下去問她啊。」

  黃單無視掉陳飛的譏誚,「我覺得她被人利用了。」

  陳飛瞪著他,喉嚨里發出聲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黃單繼續說,「我今天上午見過姐,是她讓媽找的我,她要我幫她跟舅舅求情,求舅舅放過她,可是她下午就強行出院了,醫院不放她走,她是不會出事的。」

  陳飛又一次露出那種古怪的表情,他笑起來,「真的,陳於,你小時候挺聰明的,越大越蠢,現在更是蠢的無可救藥。」

  話落,陳飛拍打著青年的臉,「為什麼?你這麼蠢,卻能輕易得到我們怎麼也爭取不到的東西?」

  「奶奶說的沒錯,你就是個害人精,因為你,舅舅成了變態,別人費盡心機的想要他身敗名裂,都一直沒有成功,現在好了,機會來了,是你給他們的。」

  黃單忍痛揪住陳飛的衣領,把他往旁邊拉拽。

  陳飛死死壓住弟弟,微笑著說,「你知不知道外面是怎麼評價同性戀的?惡心,變態,下流,你們會被人唾棄,嘲笑,謾罵,不會有好下場的,你們會痛苦的活著,跟過街老鼠一樣,一輩子見不得光,不對,你們沒一輩子,等著吧。」

  門被踢開,聶文遠進來時,剛好聽到陳飛的那番話。

  除了黃單,這世上不會再有人知道,那番話的大部分都沒問題,唯獨後面那一句「你們沒一輩子」,如同一把鋒利無比的尖刀,用力刺進了男人的心口,整個刺穿了,只留下一個刀柄。

  憤怒遠遠沒有驚懼不安來的強烈。

  陳飛笑的得意,他準備了一大堆的咒罵,打算好好跟他的弟弟說上一說,這會兒突然傳來門撞上牆壁的響動,後背的汗毛都在一瞬間全部竪了起來。

  有風吹進廁所里,混雜著淡淡的煙味,在那裡面,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殺意。

  黃單把視線移過去,眼前只晃過一個高大的身影,他的視野恢復,陳飛已經被提起來丟到牆上,又無力的滑落在地,口中吐出一灘血,抽搐了兩下就昏死過去。

  廁所里響起肉||體被皮鞋踢踹的聲響,血腥味越來越濃。

  黃單呆住了,疼痛感在這一刻被麻木,他的雙眼睜大,忘了怎麼呼吸。

  一滴溫熱的液體濺到黃單眼睛上面,他回過神來,伸手一抹,指尖多了點血紅,在他微微放大的瞳孔里,男人低著頭站在一地的血跡中間,喘息著,憤怒著,猙獰著,嗜血殘暴,像個魔鬼,哪裡還有什麼正氣。

  廁所里死寂一片。

  黃單撐著手從地上起來,衣服褲子都濕了,也很臟,他沒心思在意,只是輕喘幾聲,拿衣袖去抹臉上的水跡,碰到了幾處傷口,疼的抽一口氣。

  壓抑的抽氣聲在寂靜的廁所里被放大數倍,聶文遠半闔的眼簾動了動,那裡面的血色慢慢褪去,他往青年所站的位置邁了一步。

  黃單後退一步。

  聶文遠的眉頭皺了皺,他伸出一隻手,「過來。」

  黃單沒動。

  聶文遠的眉頭死死皺在一起,他站在原地,口中重復了那兩個字,連著青年的名字一起喊的,「小於,過來。」

  黃單還是沒動,他看看男人的褲子,上面沾了很多血跡,皮鞋上更多,「你殺人了。」

  這幾個字的意思很直白,卻彷彿被浸泡在一大桶的鮮血裡面,無聲無息散髮出的味兒令人作嘔,又頭皮發麻。

  聶文遠濃黑的眉毛動了一下,「沒死。」

  黃單聽到自己松口氣的聲音,他迎上男人投來的目光,跟平常一樣,並無區別,好像前一刻的血腥暴力跟本人沒有任何關係。

  聶文遠這回不等青年靠近,他闊步過去,俯視著眼前這張清秀稚嫩的臉,「很疼吧?」

  黃單說不是很疼了,他聞到男人身上的血腥味,眉心蹙的很緊。

  聶文遠捏住青年的臉,逼迫他抬起頭,把自己眼裡的怒意給他看,「衝動,不自量力,愚蠢,這些不是現在的你會有的,告訴舅舅,為什麼要這麼做?」

  黃單垂下眼皮,那麼做,一方面是看陳飛不順眼,一方面是想刺激他,讓他失控。

  只有陳飛失控了,才能被人控制,黃單也能讓他跟著自己的思緒走。

  聶文遠似乎不擔心青年親眼目睹了剛才那一幕過後,會對他心存怨恨,他擔心的是別的,「不要怕。」

  黃單看一眼地上的陳飛,眼角就跟著跳,他沒有多看,拉著男人離開了廁所。

  出來後,鼻端的血腥味不見了,黃單的腳步才慢下來,他靠著牆壁喘息,額頭出了很多汗,球衣裡面也濕答答的,貼著前胸後背。

  寒氣鑽進衣領,順著脖子一路下滑,黃單打了個抖,身上起了一層小顆粒,他避開男人伸過來的手,緩緩蹲到地上,眼神有些失焦。

  「你去把褲子跟鞋換了,我看著反胃。」

  黃單面前沾滿血污的鞋子轉了個方向,腳步聲漸漸模糊,又漸漸清晰,頭頂是男人低沈的聲音,「跟我回家。」

  他看看男人腳上那雙乾淨的皮鞋,視線往上,褲子也是乾淨的,聞不到一點血的氣味,也沒有一滴血跡。

  聶文遠伸出一隻手。

  黃單把那只手抓住,被一股力道帶著站了起來,他的手被握著,手指被分開了,擠進來另外五根手指,跟他的進扣在一起。

  聶文遠忽然說,「我們不但會有這輩子,還會有下輩子,下下輩子。」

  黃單點點頭,「嗯。」

  一進家門,聶文遠就把黃單壓在牆上,避開他嘴角的青紫親上去,親的他喘不過來氣以後,就去脫掉他的外套,撩起了他的毛衣跟秋衣,在他的身上流下了一個很深的印記,出了血。

  黃單疼的厲害,哭的上氣不接下氣,渾身上下哪兒都疼,後來再發生了什麼,他記不清了,只記得兩條腿火辣辣的疼,快燒著了,再往後就是自己被男人抱到腿上,圈在懷裡哄,還唱歌,隱隱約約聽出了《十年》的旋律。

  那時候黃單的意識在掙扎著,他想阻止的,想說自己不喜歡聽那首歌,卻反而沈沈的睡去。

  黃單醒來已經是深夜了,他睡了挺長時間,很累,因為他做了一個夢,噩夢。

  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換過了,黃單就沒再去管那些傷,風把藥水味卷到他的鼻腔裡面,他打了個噴嚏,驚動了坐在桌前翻資料的男人。

  聶文遠將所有資料都收了放進抽屜里,他摘下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起身走到床前,「餓不餓?」

  黃單說,「有點。」

  聶文遠丟下一句「等著」,就走出了房間。

  黃單腦子里的思緒都沒整理完,男人就端著飯菜進來了,他動動鼻子,是自己喜歡吃的菜。

  聶文遠把飯菜擱在床頭櫃上,他拿了個枕頭放在青年背後,叮囑時的神態像一個長輩,「坐起來些,別嗆到氣管裡面。」

  黃單扒拉幾口飯菜,細嚼慢嚥著。

  聶文遠坐在床邊,凝視著他的青年,傍晚回來的時候沒做到最後,是在青年的雙腿裡面擦出來的,「等你吃完了,我給你看看腿。」

  黃單的腿條件反射的火燒起來,「不用的,已經沒事了。」

  聶文遠說,「聽話。」

  黃單不說了,他的胃口不怎麼好,但是習慣使然,還是把飯菜全吃完了,沒有浪費。

  聶文遠給青年檢查腿部,不紅了,也沒腫,他眉間的紋路消失,「剛吃完別睡,要是不起來活動活動,就靠坐著看會兒書。」

  黃單欲言又止,「我媽的情況怎麼樣?」

  聶文遠說,「回去了。」

  黃單哦了聲,每個秘密的背後都一定會有一個相對的理由,為什麼要隱瞞,因為不能說。

  他揉了揉額角,對著男人提出要求,「躺上來。」

  聶文遠掀開被子躺進去,單手摟住青年的腰身,側頭把唇印在他的發絲上面,輕輕磨蹭著,「是不是做噩夢了?」

  黃單一愣,「嗯。」

  聶文遠摸摸青年的頭髮,「別胡思亂想。」

  黃單夠到幾乎每天都會看的一本書,翻到一頁遞過去,「讀給我聽。」

  聶文遠挑眉,把他書接到手裡從頭開始讀,讀了兩行才發現這也是自己的書,時間隔的太遠了,以為全扔掉了的,哪曉得扔了這本,還有那本,總有漏網之魚。

  黃單看著男人,「你的書要麼是人生百態,要麼是風花雪月,兩者裡面都透露著沈重的感覺,字裡行間全是悲涼,每個小故事都不圓滿,你寫書的年紀,哪來的那麼多經歷?」

  聶文遠摩||挲著青年的肩膀,遲遲沒有開口。

  黃單以為男人不會說了,他準備去刷牙洗臉回來睡覺,就聽到耳邊的聲音,像是從遙遠的過去傳過來的,「寫書的時候還是個毛頭小子,沒什麼經歷。」

  「我也奇怪過,想來想去,大概是上輩子的影響,總覺得有什麼事沒有完成,很遺憾。」

  聶文遠渾然不覺面上出現了一抹傷感,轉瞬即逝,他拍拍青年,「這書是舅舅年幼無知時寫的,無病|呻||吟|的東西,以後不要再看了。」

  「……」

  黃單抓住男人的一隻手,熟悉的粗糙感跟濕熱的溫度讓他忍不住發出嘆息,他的指尖蹭著男人掌心裡的繭,漫不經心的划了幾下。

  聶文遠的呼吸一沈,他把青年的手往被窩里帶……

  那天之後,黃單沒有再見到過陳飛,他也沒有問,腦子里亂糟糟的,與其說是什麼也想不出來,倒不如說是不敢想,也不願意。

  臘月二十八,聶友香來找小兒子,希望他能跟自己一塊兒離開T城,去鄉下過日子,不想等到老了,連個在床前端茶送水,給她送終的人都沒有。

  黃單看著眼前蒼老了很多,面色很差,頭上纏著紗布的中年女人,要強了半輩子,現在老大生死不明,老二出了意外,老三也不在了,她教育孩子的理念不正常,也很正常,有許多家庭的影子。

  優秀跟品行不對等。

  聶友香見小兒子沒說話,她喊了聲,手也伸過去了,「小於,你不願意跟媽走?」

  黃單說他不想走,找了一個要待在舅舅身邊見世面的藉口,「我年後還要去新世紀上班,都說好了。」

  聶友香一聽,心裡的悲苦一下子就減輕不少,孩子要是能有出息,在外面出人頭地,比什麼都好,她就是死,也能瞑目,「行吧,你跟著你舅舅,媽也放心。」

  她嘆口氣,「小於,你什麼時候見到你哥了,跟他說一聲,說媽在家等他,要是他忙,就讓他報個平安。」

  說著說著,聶友香就老淚縱橫,「你姐要是在醫院養傷,肯定還好好的,哪裡會出車禍,你媽我也不會活到這個歲數,還要遭罪,可她就是不聽,死活偏要走,還有醫院,怎麼就不能再阻止一下我們?不說了不說了,都是命。」

  黃單目送中年女人離開,他在心裡說,「陸先生,我的任務沒完成。」

  系統,「對。」

  黃單的話頭一轉,「積分攢夠了,可是我不太想做||愛,提不起精神。」

  系統,「這個話題陸某沒有興趣。」

  黃單說,「除了你,我沒人可以說。」

  他又說算了,「我也沒什麼興趣,陸先生,有活動請你提醒我一聲,給我直接報名都沒問題的,謝謝。」

  三十早上,黃單被聶文遠叫起來,牙沒刷臉沒洗,睡眼惺忪的跟著他出門,上山祭祖。

  山裡的風在吹,雪在飛,冷的人頭皮發緊。

  黃單穿著聶文遠早年的軍大衣,下巴縮在圍巾裡面,眼皮半搭著,眼角還有一小塊眼屎,頑強的扒在上面,風啊雪啊的,都不能讓它晃動分毫。

  聶文遠拿著樹枝撥弄火堆,把黃紙一張張的抖開了,火燒的更旺盛,灰燼被風吹遠了,不知道要往哪兒飄去。

  黃單弄掉落在身上的一點灰燼,他蹲下來,找了根枯樹枝,學著聶文遠那樣燒黃紙,放冥幣,跪在墓碑前恭恭敬敬的磕頭。

  聶文遠說,「爺爺奶奶會保佑我們。」

  黃單的嘴角一抽,心說你確定他們不會在地底下罵你不孝?

  聶文遠把青年眼角的那塊眼屎給摳掉了,「不會的,你是我的愛人,就是程家人。」

  黃單知道男人原來姓程,他跟著男人去拜祭對方的外公外婆,父母,兄長,都在這一片依山伴水的好地方,應該是後來遷過來的。

  回去後,聶文遠在書房裡寫春聯。

  黃單在一邊看著,覺得男人執筆的姿勢端正,筆下的毛筆字行雲流水,他的身上有書卷氣,好似一個把書讀到骨子裡的老學究,跟那天在廁所里的樣子判若兩人。

  一個人有多個面,不足為奇,黃單這麼說服自己。

  下午睡了一覺就開始貼春聯,做年夜飯,黃單負責前者,沒有什麼技術含量,後者是項大工程,由聶文遠接管。

  司機把吳奶奶接過來了。

  也許是年底發生的事一樁接一樁,老人的心態發生了變化,見了黃單也沒拿挑剔嫌棄的眼神掃來掃去,她的頭髮全白了,背也佝僂了下去,嘴癟著,說了句什麼。

  黃單沒聽清,他去接老奶奶手裡的蛇皮袋子,很沈,帶了不少東西。

  吳奶奶哎喲一聲,急急忙忙的追上來,「袋子裡面有芋頭,破皮了不禁放,你輕著點。」

  黃單重拿輕放。

  吳奶奶把其他東西都放桌上,有雞蛋,殺好的雞鴨,從熟人家買的豬肉,豬尾巴豬腰子豬油等零碎的部位都買了,她把聶文遠趕出廚房,將玻璃門一拉,一個人在裡面忙活起來。

  老人大多數都一個樣子,累一點不要緊,怕就怕想累都累不到,這個不讓做,那個不需要,幾回這麼一說,老人心裡就不痛快,以為是嫌他們年紀大了,不中用。

  黃單繼續貼春聯,聶文遠過來給他打下手,看貼的歪沒歪。

  倆人站在門頭底下擁||吻,年夜飯還沒吃,就嘗到了新年的味道,是甜的。

  這地方就一棟房子,孤零零的,透著寂冷,要是換做衚衕里,五點多就有鞭炮聲陸陸續續響起,那裡面偶爾有一兩個竄天猴的「咻」「嘭」聲響。

  吳奶奶喊黃單去端菜,有糯米圓子,大肥肉,魚,這都是給祖宗吃的。

  聶文遠在屋檐下放了串鞭炮,不是最大的那串,沒一會兒就放完了,就是挺響的,震的黃單耳膜疼。

  黃單餓了,他抓了兩個大棗吃掉,聽到聶文遠喊他就走出去,跟他一起在門外的角落里燒紙磕頭。

  風一吹,眼睛都被煙灰迷的流淚。

  桌上除了葷菜,還有幾碗堆高的大米飯,酒,筷子,椅子也拉出來了一些,兩扇門大開著,讓老祖宗進來吃飯。

  黃單是從原主的記憶里才瞭解的這種習俗,他在現實世界從來都沒聽說過,也沒經歷過。

  過了會兒,吳奶奶說祖宗吃完了,就跟黃單聶文遠一起把桌上的飯菜碗筷撤走,擺上豐盛的年夜飯。

  年夜飯後,街坊四鄰就開始了挨家挨戶的串門拜年,吃點花生瓜子,喝兩口茶聊上幾句就去下一家。

  這邊沒街坊四鄰,一老兩小都在沙發上坐著看春晚。

  吳奶奶的態度好多了,給聶文遠沏茶的時候,還順便多沏了一杯。

  黃單說了謝謝。

  吳奶奶挺驚訝的,但不是因為那句謝謝,而是小青年沒用單手接茶杯,是雙手,人也站起來了。

  黃單是來這個世界才學的,人情世故複雜的很,他在成長,學會了很多東西,也得到了一個人幾輩子的感情,對穿越之旅心存感激。

  吳奶奶坐在一旁嗑瓜子,老眼昏花了,看電視劇不行,吵吵鬧鬧的,看不懂演的什麼,晚會還是能懂的。

  一個小品演完了,吳奶奶說,「文遠啊,你年紀不小了,成家立業要是往後推遲,生孩子就也跟著推遲,到時候跟你一個年紀的當爹了,你的孩子才剛會蹦躂。」

  聶文遠放下茶杯,「明年吧。」

  吳奶奶一驚,手裡的瓜子都掉了,她之後就是一喜,「明年?是哪家的姑娘?你們早就好上了嗎?見過家長沒有?你看我這記性,明年結婚的話,那肯定見過家長了啊,文遠,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一個字都不提?」

  黃單本來是靠在沙發上的,他聽到話聲,背脊就離開了沙發,坐直了。

  聶文遠把青年的變化收進眼底,他的唇角一勾,那笑意浮現在了面龐上,也進了眼底,說話時的樣子給人一種很溫柔的感覺,夾雜著寵溺。

  「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我很滿意。」

  吳奶奶看呆了,又感到欣慰,連聲說,「那就好,那就好。」

  她把地上的兩片瓜子碎皮撿起來,「程家的香火傳了下去,你爸媽能安心了。」

  黃單看一眼男人。

  聶文遠有所察覺,對青年投過去一個安撫的眼神,他這輩子是肯定沒後了,等到了地底下見爸媽的時候,會領這份罪,無怨無悔。

  迷迷糊糊的,黃單聽到歌聲「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他一下子就醒了。

  沙發上只有黃單跟男人,吳奶奶不知道什麼時候回房睡覺了,到底是上了年紀,撐不到太晚。

  腳被男人的掌心包著,不時揉||捏一下,暖暖的,很舒服,黃單伸了個懶腰,聽電視里在唱著「哪怕幫媽媽刷刷筷子洗洗碗,老人不圖兒女為家做多大貢獻……」

  聶文遠在剝桂圓,肉少的自己吃,肉多的送到青年嘴裡。

  黃單愣住了,直到男人捏他的下巴,他才回神,乖乖的張嘴吃了好幾個桂圓,把核吐在垃圾簍里,「我們做||愛吧。」

  那平鋪直敘的語氣,好像做的不是愛,是飯。

  聶文遠差點被嘴裡的桂圓給噎住,他面不改色的關掉電視,拉著青年上樓,氣息是穩的,只是步子邁的很大,爭分奪秒。

  黃單被拉著往前走,身形有些不穩,進了臥室就被壓倒在床上,唇上的力度來的熱切又激烈,他很快就丟失了思考能力。

  大半夜的,吳奶奶聽到了哭聲,她起初以為是聽錯了就沒當回事,正當她接著睡的時候,又聽見了。

  吳奶奶披上外套出去,發現哭聲是從樓上傳下來的,她神色一緊,開了燈就上樓,一路聽在哭聲最響的臥室外面。

  裡面的哭聲突然停了。

  吳奶奶敲敲門,問是怎麼回事。

  聶文遠沒開門,在屋裡說的,「小於做噩夢了。」

  吳奶奶哦道,「會不會是白天嚇到了?你在床邊拍一拍,喊幾聲他的名字,說回家了回家了,他的魂就能回來的。」

  聶文遠應聲,門外的腳步聲慢慢走遠,隨後是下樓的聲音,他粗喘著氣,胸膛滾落著汗水,濕了一片。

  黃單把嘴裡的一塊枕頭吐出來,半死不活的趴著,整個人像是剛洗過澡還沒擦,也似是還泡在水里,溫度很燙,把他渾身上下都燙紅了。

  他不要臉的纏著陸先生要了一支菊||花靈,陸先生說下不為例。

  算上攢的積分換取的那些,全用完了。

  黃單正想著事,就被一雙大手摟著腰翻個邊抱起來,貼上男人精壯的胸膛,粘||膩||膩的。

  聶文遠的腹部還纏著紗布,傷口沒裂開,快好了,他絲毫不在意,這一點從他辦事的速度跟頻率上可以看的出來。

  黃單的耳朵被咬,脖子被||舔|,他哼了聲,把臉上的眼淚全往男人的肩膀上蹭,疼的厲害了,就去抓男人的後背。

  聶文遠給他抓,眉頭都不皺一下。

  正值壯年不是開玩笑的,聶文遠身強體壯,勁兒大,力道猛,做事很有條理,一是一,二是二,一步一個腳印,絕不敷衍了事。

  黃單最後昏厥了過去。

  大年初一,黃單在床上度過了一天,原因是腰疼。

  大年初二,黃單還在床上,吃喝都在,拉撒是被抱去衛生間解決的,原因還是腰疼,坐都坐不起來。

  吳奶奶不能理解,「文遠,小於腰疼的那麼嚴重,怎麼不去醫院看看啊?」

  她還有話沒說,小外甥腰疼,做舅舅的一副吃到人參肉,能長生不老的高興勁兒說的過去?

  「過兩天能好。」

  聶文遠端著粥上樓,餵他的小外甥去了。

  黃單靠著枕頭半躺著,一口一口的吃完了粥,「我是腰疼,但手沒事。」

  聶文遠拿帕子給青年擦擦嘴,俯身去親,舌||頭伸進他的嘴裡,追著他的唇||舌|纏||綿起來。

  黃單喘著氣,嘴角的唾液被男人給|舔||掉了,那裡濕濕的,也癢癢的,他忍不住把人叫近點,手勾上去,唇也壓上去。

  年後的時間快到飛起,溫度漸漸回升,春天就撲進了人們的懷抱里。

  黃單想去見周薇薇,可是聶文遠不放他走,說過段時間一起去,他也想去新世紀的工地上乾活,看能不能打聽點消息,對方也不同意,之前說好的事,現在變卦了。

  六月初開始,黃單開始發現聶文遠不對勁。

  聶文遠從晚點回來,到不回來,再到幾天才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滿臉疲憊,眼底的青色也越來越重。

  黃單把男人搖醒,「是不是廠裡出事了?」

  聶文遠嗯了聲,手掌摩||挲著青年的腰,手伸進他的衣服裡面,聲音模糊的說,「工人們都下崗了,那塊地皮要被政||府拿來拍賣。」

  黃單見男人的呼吸均勻下去,他這次沒搖,而是捏住男人的鼻子,唇堵上他的。

  聶文遠喉嚨里發出一聲笑,他翻身把人壓底下,捧著臉去親,「你點的火,自己滅。」

  黃單被||乾||了兩次,事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出來,他精疲力盡,醒來一小會兒就睡了過去。

  聶文遠用指腹描摹著青年的眉眼,在他眉心的朱砂痣上面磨蹭兩下,把唇貼上去,落下一個水印。

  六月底,聶文遠讓黃單跟著他的人去一個地方,馬上就走。

  黃單看著男人給他收拾東西,他在旁邊問道,「你不跟我一起走?」

  聶文遠說有點事要處理,都處理完了就過去接他,「到時候我們去另一個地方生活。」

  黃單阻止男人的動作,「我在這裡等你把事情處理完。」

  聶文遠眉頭死皺,嚴厲的說不行,他拿手掌扣住青年的後腦勺,把人帶到眼前親了好一會兒,低啞著聲音說,「你在,我會分心。」

  黃單的任務還沒完成,他不敢填答案,人數不確定,現在又變的不安起來,總覺得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不僅僅是工廠停工那麼簡單。

  黃單的思緒回籠,他摸摸男人沒怎麼刮的下巴,胡渣硬硬的,扎手,「那你什麼時候來接我?」

  聶文遠說很快,「最晚下個月月底,最早下個月中旬。」

  黃單聞言,心裡的不安減輕了一些。

  七月初三,聶文遠把黃單送走了,沒想到他剛回家,就接到底下人的電話,驚慌失措,「主任,小陳先生不見了。」

  聶文遠平靜沈穩的下命令,「把大樓封鎖,給我一個角落一個角落的找。」

  他掛斷通話,頭痛欲裂。

  藥沒拿到,聶文遠的手機響了,他接通,聽見了邱濤的聲音。

  邱濤那頭有呼呼的風聲,是在外面,「文遠,不是我說你,小於那麼小,又沒有怎麼讀書,大字不識幾個,也涉世不深,還是個小孩子,頂多就是貪玩了些而已,你把他一個人送到那麼偏遠的地方去,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怕他被人給拐跑了啊。」

  聶文遠放棄了去拿藥的舉動,他坐到沙發上,眼底一片陰霾。

  邱濤說,「他身上穿的都是國內沒有的牌子,那麼扎眼,很容易引起不法分子的注意,就算你把他保護的再好,也還是會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不是嗎?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文遠,年前我就跟你說過一句話,腳下的路不能用尺子畫出來,變數多的很。」

  聶文遠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在哪兒?」

  邱濤在電話那頭笑著說,「我在以前我們一起待過的廠子里,雖然早就廢棄了,不過坐下來聊個天的地方還是有的,你過來吧,我們好好敘敘舊,記得一個人來,別帶上你的那些手下,不然會把你的寶貝小外甥給嚇到。」

  那頭掛了,聶文遠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不動,他半響才放下手機,十指插||進短硬的發絲裡面,修建整潔的指尖摳住了頭皮。

  那點刺痛猛地一下衝進聶文遠的腦子里,將某根神經大力扯拽住了,他的臉部彷彿有咔咔聲響起,常年戴在臉上的那塊面||具裂開了掉下來,肅穆冷靜褪去,露出裡面的恐慌,暴戾,血腥。

  聶文遠拿了茶几上的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邊,他從火柴盒里拽了根火柴,擦半天都沒擦著。

  手抖的厲害,按住了還是抖。

  「媽的!」

  低罵一聲,聶文遠把那根火柴跟火柴盒一起扔出去,他扯掉嘴邊的煙掐斷,抓起手機狠狠摔在地上,之後又一腳踹開面前的茶几,上面的精貴茶具摔的稀巴爛。

  「嘭」「哐當」「砰」,客廳里的巨大響聲持續了很久,傢具東倒西歪,瓷器碎的到處都是,原本一塵不染,溫馨規整的客廳一片狼藉。

  聶文遠重重的喘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額角有一滴汗水滑落,他的眼眸猩紅,像是被人撬起了身上的逆鱗,血淋淋的,既痛苦,又充斥著滔天的憤怒。

  聶文遠抹了把臉,手掌心裡又是汗又是血,也不知道是哪兒破了沾上去的,他踢開倒地的椅子去了衛生間,站在鏡子前慢條斯理的洗手,水池里的水是紅色的,那些紅色慢慢衝散,全部衝進了下水道裡面。

  沒一會兒,流下來的水乾淨清澈,好像之前的血紅沒有存在過。

  出門時,聶文遠已經把濺到血,布滿焦躁痕跡的一身行頭給換下來了,他的發梢有點濕,身上穿的白襯衫,下擺收進褲腰裡面,剛硬挺拔,端正沈穩,又嚴肅淡漠,和平常並無差異。

  將家甩遠,聶文遠的視線從後視鏡收回,他一邊打電話一邊開車,安排著什麼事,語氣平靜,眼睛里波瀾不起,在那背後卻是暴風驟雨,驚濤駭浪。

  作者有話要說:  高考結束了,恭喜解放,雪糕西瓜吃起來。

  明天可能會休息一天,小夥伴們不要抱期望,我要是更了也是這個時間,要是沒有,那就會在第二天更,總之我明天會看情況而定,晚安。

  ☆、第101章 風花雪月

  城北有個廠子,早些年是T城數一數二的大廠子, 但凡是誰家有人在裡頭做事, 甭管是做的什麼, 逢人都能說上一說,感慨一番人比人,氣死人的心酸。

  有一年廠裡發生了一起惡性打鬥,死了兩個人,這事過去幾個月,開始出現了鬧鬼的傳聞。

  起初傳聞就只是傳聞,沒人當回事, 直到有人說真的見了鬼,一病不起之後, 廠裡就人心惶惶, 各種流言蜚語就接連不斷。

  工人們怕歸怕, 每天還是照常上工, 不敢馬虎。

  聶文遠跟邱濤是前後進的廠子,邱濤進去後, 就很快和他好上, 稱兄道弟, 同進退, 那場打鬥他們也有參與,受了不輕的傷,但仗著年輕,生命力旺盛, 很快就活蹦亂跳。

  當時他們年少,也不懂權衡利弊,大家都上,他們也上,一窩蜂的湧上去揮動拳腳,總有一身使不完的勁兒。

  時隔多年再回想起來,只會覺得好笑,打鬥的起因其實不是什麼國仇家恨,僅僅是一個女人,沒那個命,情情愛愛的最好別碰,輕則萎靡不振,傷筋動骨一百天,重則半死不活,留下抹不去的傷疤。

  然而誰也不知道,那場打鬥中死去的兩個人,是邱濤失手殺的,也是在那一刻開始,他的少年心性就發生了變化。

  一開始的時候,邱濤的人生變成一場賭局,有一天賺一天,後來他的貪戀跟欲||望在心裡作祟,他不滿足現狀,不顧一切的踩著別人往上爬,別說是拜把子的兄弟,連親兄弟的頭都可以踩,事實上他也那麼做了。

  爬上去了,邱濤還沒來得及俯視腳下的一群弱小貧民,欣賞他們在苦難里掙扎,大發慈悲的施捨三瓜兩棗,就發現拜把子的兄弟也爬上來了,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候,已經和他並肩。

  邱濤以為那感覺是最糟糕的,沒兩三年就發現不是,最糟糕的是拜把子的兄弟已經超過他了,依舊是在他沒有察覺到的時候發生的。

  等到他意識到這一點,一切都來不及,只能撤開嘴角,笑著舉起酒杯,和兄弟碰一杯,真誠又開心的說上一句「兄弟好樣的」,假的他胃里都犯惡心。

  沒辦法,人活一世,誰還能不會點虛情假意,心口不一?

  為己也好,為他人也罷,沒什麼區別,不過就是找的藉口不同而已。

  真真假假的本就模糊,假的可以不知不覺被人篡改成真,真的也能在時間的啃噬下變成假的,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也有可能就是真的,但也許到死都不知道是真是假。

  所以真假不重要,活著,活好了,活在別人仰望的目光里,那才是最重要的。

  人就一輩子,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時光能快的恍然如夢,也能讓你度日如年,不論什麼時候,還是要學會變通,不要把自己腳下的路定死了,不然會沒路可走,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後面的人踩過自己,飛黃騰達。

  邱濤太明白這道理了,他本來以為聶文遠也明白,前幾年才發現自己上當受騙了,對方跟自己壓根就不是一路人。

  他們都吃過虧,小的是一碗面,幾毛錢,大的是身上多道口子,被人打了像狗一樣趴在地上半天起不來,還不知道對方是誰。

  當然,他們也讓別人吃過虧,明著來過,也暗著來過,折磨人的法子不會沒事,看一看聽一聽就會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邱濤跟聶文遠在沒有打招呼的前提下,一聲不響的為自己挑好了適合的面||具戴在臉上,一個儒雅,八面玲瓏,一個肅穆,不近人情。

  這些年他們雖然在明面上各走各的,但偶爾也會覺得累了,在路邊碰個頭敘敘舊,或者是利益掛鈎,拍拍肩膀來個擁抱,說「兄弟還好有你」,一直相安無事。

  邱濤以為可以繼續這麼走下去的,他都想好了,等到他哪天在官||場||混膩了,不想再去審時度勢,玩那套虛的,也不想再被人奉承,就去找聶文遠,倆人選一個好山好水的好地方度過晚年。

  要是沒妻兒老小,就他們兩個老頭子,喝喝茶下下棋釣釣魚,也還成。

  對邱濤來說,聶文遠是他在這世上唯一認可的兄弟,也是對手,虛情假意了幾十年,吃苦的時候一起扛,富貴的時候也有份兒,哪天要是真翻臉了,把刀尖對著彼此,非要鬧的你死我活,還會不習慣。

  可聶文遠偏偏要拆他的台。

  邱濤的計劃是在去年上半年開始的,聶文遠不仁,就不要怪他不義。

  結果邱濤還是對這個相交多年的兄弟不夠瞭解,看的淺了,以為就是全部,怎麼也沒想到對方藏的太深了。

  精心布的局被識破,還反被利用,要置他於死地,邱濤是絕不可能善罷甘休的。

  弄到今天這個局面,勢必要走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步,等外面的人知道了這件事,偷著樂的肯定會有很多,即便是兩敗俱傷,也能值得慶祝一番。

  但邱濤管不了那麼多了,聶文遠緊咬著他不放,他不止要反擊,還要一擊斃命。

  邱濤的思緒驟然回籠,指間的雪茄已經燒著燃盡,不知道是廠裡瀰漫的腐蝕味兒太重,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他的肺葉就像是被人用兩只手給拽住了,呼吸不怎麼順暢。

  「小於,你在走神?」

  黃單正在問陸先生有關任務的事,冷不丁的聽到聲音,他的眼皮一跳,「沒有。」

  邱濤像一個慈祥的長輩,語氣里帶著縱容跟教導,「你還是個小孩子,撒點慌沒事的,但不能經常撒,明白嗎?」

  黃單不刺激邱濤,「嗯。」

  邱濤長的不錯,常年擺出斯文儒雅的樣子,也就真的成了他自己,摳不下來了,這會兒他臉上的笑容更甚,「真是個乖孩子,難怪你舅舅喜歡你,喜歡的要命。」

  他笑著糾正,「叔叔說錯了,你在你舅舅心裡,比他的命還重要。」

  黃單沒出聲,心裡盤算著接下來怎麼辦。

  半個小時前,他被抓來這裡,手腳被綁在了椅子上,掙脫不開,裡外都是邱濤的人,個個身上都帶了槍,他插翅難飛。

  黃單整理了陳飛陳小柔兄妹倆透露的信息,心裡就生出一個猜想,現在已經驗證了大半,剩下的一部分,驗不驗證無所謂了。

  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次的任務怕是要出變故。

  邱濤問道,「餓不餓?」

  黃單搖頭。

  邱濤拍拍他的肩膀,溫和的說,「別擔心,你舅舅會來接你的。」

  黃單一愣,眼睛也睜大了,繃著臉問道,「你什麼時候通知了我舅舅?」

  邱濤露出抱歉的笑意,「小於啊,叔叔年長你十幾歲,記性跟你自然是沒法比的,這不,才一根雪茄的功夫,就忘了不少事。」

  他把右腿搭在左腿上面,姿態隨意,對外展示著自己的從容跟鎮定,有一些欲蓋彌彰的意味,「十幾分鐘前,叔叔給你舅舅打過電話了,說你在叔叔這兒,他掛完電話就會動身過來的。」

  黃單的嘴唇立刻就抿了起來,他不說話,眼皮也垂了下去,「陸先生,聶文遠到哪兒了?」

  系統,「還有五分鐘的路程。」

  黃單的心往上提,「邱濤一定要求聶文遠一個人來,陸先生,他不能來,很危險。」

  系統提醒道,「黃宿主,你的任務是查找出真相,填交目標人物,任務以外的人和事,還是不要太過上心的好。」

  黃單心說晚了,我早就上心了,很早以前,「陸先生,聶文遠不是任務以外的人吧。」

  他的口吻篤定,不是在疑惑,詢問。

  系統不回應,只是答復,「你不如靜觀其變。」言下之意,也就是走一步算一步。

  黃單的心又往下沈,他這副身體的皮膚本來就很白,此時更是白的嚇人,左邊額角淌下來的血污有些觸目驚心。

  那處傷口上突然一陣刺痛,黃單的整個身子哆嗦了一下,這才發覺邱濤的手按上去了。

  邱濤把青年額角黏在血污里的幾縷發絲撥開,他兩根手指的指腹往傷口裡面按,看著結痂的地方滲出血水,口中嘆息著說,「待會兒你舅舅來了,看到你這傷,肯定要怨叔叔我照顧不周,小於,你說怎麼辦才好?」

  黃單控制不住的哭出聲,太疼了,他的臉白里泛青,冷汗不停打濕眉眼,牙關打顫,「是……是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邱濤從口袋里拿出帕子,輕輕擦掉青年臉上的血,笑著說,「叔叔就知道,小於最懂事了,跟傳聞的大不一樣,說真的,叔叔活了這把年紀,還是頭一回見你這樣的,就像是換了個人,皮還是原來的皮,裡面的東西換了。」

  黃單聽著邱濤的話,那裡面夾雜的好奇很明顯,也令人驚悚,似乎隨時都會把他的一身皮給剝了,仔仔細細的翻攪一通,看看究竟是什麼情況。

  邱濤拿下帕子,搖搖頭說,「小於,你好歹是個男孩子,怎麼這麼愛哭?」

  黃單哭的停不下來,他要被繃緊的疼痛神經給逼的昏過去,卻不得不強撐著,嘴唇都發烏了。

  邱濤揚手,「給小朋友洗洗臉。」

  他的話落,就有人去提了捅水,直接從黃單的頭頂倒了下去。

  不知道那水是從哪兒弄來的,渾濁不堪,泛著一股子土腥味,裡面還有不少腐葉跟不知名的小蟲子,死的活的都有。

  黃單難受的咳嗽,額角的傷口被水沖洗過了,針刺的疼持續了好一會兒,他閉著眼睛一下一下喘氣,濕透的胸口起伏不定。

  邱濤滿意的說,「這不就好看多了嗎?」

  黃單聞言,他的眼睛頓時就睜開了,扭過頭看著邱濤,瘋子。

  邱濤看出青年眼神里的意思,他哈哈大笑,把剛才擦過血污的帕子抹在青年臉上,「這還得感謝你舅舅啊,等他來了,我讓你看看你的舅舅是什麼人,搞不好你還會感謝叔叔。」

  黃單的口鼻被帕子捂住,他的呼吸受阻,缺氧的感覺讓他暈眩,被綁在椅子後面的雙手緊握成拳,手指的關節泛白。

  邱濤還在說著什麼,黃單的耳朵里嗡嗡響,什麼也聽不清了,他的氣息微弱,掙扎的力度也小了下去。

  捂住口鼻的帕子拿開,空氣大股大股的撲進鼻腔,黃單後仰頭,大張著嘴呼吸,喉嚨里發出破碎的聲音,瀕臨死亡的感覺在腦中盤旋,消散不去。

  邱濤把帕子丟地上,「怎麼樣?怕吧?叔叔也怕死。」

  黃單渙散的視線漸漸有了焦距,額前的發絲濕漉漉的貼在上面,他身上的襯衫是白的,沾了許多血污,顯得狼狽不堪。

  邱濤擰開一瓶水,「來,喝兩口。」

  黃單看一眼遞到嘴邊的礦泉水瓶,他沒張嘴。

  邱濤說,「小於,你不喝,就是看不起叔叔,那叔叔可是要不高興的。」

  額角的傷口隱隱作痛,黃單把嘴張開,嘴巴剛碰到瓶口,邱濤拿著瓶子的手就使力,水往他的喉嚨里衝,他被嗆的大聲咳嗽,鼻涕眼淚全往下掉。

  邱濤把剩下的半瓶水倒在地上,腳將瓶子踩扁,踩爛,「叔叔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覺得你這孩子身上有一股子同齡人沒有的東西,挺喜歡你的。」

  黃單聽到邱濤輕聲說,「可是叔叔不待見同性戀。」

  「你才多大啊,男歡女愛那方面的事兒肯定還不熟悉,叔叔跟你說,這男人跟女人的身子是完全不同的,女人要更柔軟,也香,男人天生不是躺在男人身下的,是躺在女人身上的。」

  邱濤關心的問,「你跟叔叔說一說,你是不是被你舅舅給騙了?」

  黃單的氣息還是喘的,眼裡通紅,他一抽一抽的疼,眼皮疲憊的半搭著,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邱濤說笑,「你舅舅能用三兩句話把人給忽悠的團團轉,本事大著呢,我就學不會。」

  黃單的頭被摸,頭髮被抓住了,向後扯的力道很大,他被迫抬起一張青白的臉,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跟死人沒多大區別了。

  「是我,我先喜歡上的他。」

  黃單剛說完,扯他頭髮的力道就更大了些,他的頭皮都快被扯下來了,疼痛讓他手腳抽搐,幾近虛脫。

  邱濤哦了聲,笑了笑說,「真看不出來,你還挺護著你舅舅,可惜他現在不在,沒聽見,不然一准能被感動到。」

  他掃一眼周圍的手下,「見過同性戀嗎?」

  那些人不明所以,他們齊齊搖頭,「沒見過。」

  黃單的臉被拍,耳邊是邱濤的聲音,「我們的陳於小朋友就是。」

  剛才邱濤跟黃單說話時的音量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這會兒有意拔高,其他人也才一字不漏的聽清楚了。

  氣氛猝然一變。

  同性戀是犯||罪,流氓罪,國||家這才廢除沒兩年,人們心裡卻還沒廢除,不但覺得惡心,變態,腦子有病,還想報||警,把人關進精神病院,不要放出來嚇人。

  那伙人後退一步,看怪物一樣看著被綁在椅子上,沒什麼攻擊性的黑髮青年,看著和普通人一樣。

  邱濤說,「從外表上看,當然跟我們正常人是一樣的,不過,某些地方是截然不同的,你們想不想看看哪些地方不同?」

  在場的都面露遲疑之色,他們說不好奇是假的,可是,他們也怕,會不會看到什麼惡心的吃不下飯的場面?

  畢竟男人那裡是用來排泄的,想想都頭皮發麻。

  黃單的頭皮更麻,他撐開眼皮看邱濤,將話題轉開,「邱叔叔,我表姐被害,是你指使的。」

  邱濤轉過脖子,意味不明的喃喃,「你這小子真是……」

  真是什麼,他卻沒往下說。

  下巴被大力捏住,那力道大的像是要把他的下巴給卸下來,黃單疼的不停吸氣。

  邱濤把手松開,給青年整理整理濕答答的衣服褲子,還為他順了順額前的發絲,「好了,安靜點,你舅舅馬上就要到了。」

  黃單聽到邱濤的這句話,不安一下子就淹沒了他身上的疼痛,他扣在一起的手指神經質的捏了好幾下。

  一分鐘不到,有人跑進來,在邱濤的耳邊彙報情況。

  邱濤站起來理了理衣褲上的褶||皺,又坐回椅子上,接走手下遞過來的雪茄塞嘴邊,想了想就把雪茄給丟了,換成一杯茶,身上多了幾分平和,好像真的只是喝杯茶聊個天。

  門從外面推開,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逆著光進來,皮鞋踩過地面的聲響沈穩有力。

  黃單動了動乾裂的嘴皮子,他張嘴,什麼聲音也沒發出來。

  聶文遠的目光鎖定椅子上的青年,臉上有血跡,眼睛很紅,哭了很久,額角有擊打留下的傷口,嘴角破皮,下巴兩側有淤青,其他地方肉眼看不出來。

  黃單像是猜到聶文遠的心思,他竭力去動胳膊腿,告訴對方,他沒有受傷。

  聶文遠的眼底一深,視線移到邱濤身上,「小於被你嚇到了。」

  邱濤說,「沒有吧,我看小於的精氣神不錯啊,你沒來之前,我給他餵了水,還問他餓不餓,跟他聊了好一會兒,是吧小於。」

  黃單瞥一眼邱濤,余光掃過周圍的其他人,最後停在男人那裡,快速上下移動,沒帶槍,一個人,他的瞳孔縮了縮,啞聲開口,「嗯,我跟邱叔叔在聊天,很好。」

  邱濤一副才想起來的樣子,「文遠,小於這孩子不是一般的毛糙,走個路都能磕到頭。」

  聶文遠說,「我帶他回去教訓他。」

  邱濤喝口茶,「別急啊,你才剛來,我們話都還沒說上呢。」

  他的臉上浮現回憶之色,「我想想啊,該從什麼時候開始說起呢?是從你背信棄義說起,還是從你借刀殺人說起?又或者是從你明哲保身說起?」

  聶文遠不言語,面上也不見表情。

  黃單知道聶文遠在看自己,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點笑意,無聲的安撫。

  一想到那次廁所的血腥一幕,黃單的整個後背就會竄起涼意,他不想看到聶文遠殺人,會坐牢,那種行為也是不對的。

  況且聶文遠在官||場混,免不了得罪人,他一旦身敗名裂,多的是人撲上來,有的是方法讓他死的神不知鬼不覺。

  邱濤揮手讓手下退到門外,他拿了把槍在手裡,漫不經心的用帕子擦擦,「怎麼不說話了?大老遠的開車過來,怎麼也要說兩句吧。」

  聶文遠不快不慢的說,「邱濤,我的小外甥很怕疼。」

  邱濤以為聶文遠會說些什麼,意外的是這句,他愕然幾瞬,之後就笑了起來,要不是不合時宜,他都會送上祝福,來一句百年好合,「之前我就好奇,能不能有什麼人或者什麼事讓你方寸大亂,小於做到了。」

  「文遠,這些年你不近女色,挺多人覺得你那方面不行,說實話,我也懷疑過,真沒想到問題出在你的性取向上面。」

  邱濤用同情的目光看著聶文遠,「你也真是的,喜歡男的就喜歡男的吧,滿大街多的是,你怎麼會跟自己的小外甥……」

  黃單出聲打斷,不想再聽邱濤侮辱嘲諷男人,他是穿越過來的,男人不是,出生在這個年代,對有關同性戀的輿論承受能力會差很多,「我不是他的親外甥。」

  邱濤挑挑眉毛,「所以呢?」

  黃單抿嘴,邱濤是知情者,他從對方的表情變化里看出來了。

  邱濤突然就給了聶文遠一槍,毫無預兆。

  黃單眼睜睜看著男人左邊的胳膊被血染紅,他的呼吸停止,又急促的厲害,指甲掐進了手心裡面。

  反觀當事人,聶文遠卻只是皺了一下眉頭,「你想怎麼樣?」

  邱濤交疊著腿,他沒回答聶文遠,話是對著旁邊的青年說的,「小於,你舅舅玩借刀殺人玩的漂亮,連我都比不上。」

  黃單一怔,腦子里閃過一些片段,都很零碎,他可以拼湊的,但他下意識的沒有那麼做。

  「你很聰明,想必也懷疑過吧?」

  邱濤拿搶不輕不重的敲著青年的頭,「醫院裡有很多你舅舅的人,你那個姐姐想出院,他第一時間就知道了消息,卻沒把人留住,你猜他是怎麼想的?」

  見青年沒有回應,邱濤說,「給你三秒時間。」

  黃單一眼不眨的看著男人,跟那道漆黑的目光對上,回答著邱濤,「舅舅知道你不會放過我姐,所以他放我姐出院,給了你出手的機會。」

  「對,這就是所謂的借刀殺人,你舅舅都算計好了,他那樣的人,喜歡把每一步都提前精准的畫出來,不允許一絲一毫的偏差。」

  邱濤笑著搖頭,乍一聽,口氣里全是佩服,「不過這次有點小意外,我安排的人還沒動手,你姐姐就很不幸的出了車禍,是老天爺不讓她多活一兩個小時。」

  他啊了聲,「還有你全武叔叔。」

  「嘖嘖,你全武叔叔跟你舅舅可是一塊兒長大的,比我跟你舅舅認識的時間還要長,你舅舅對他下手時一點都不手軟,當然,用的也是借刀殺人,借我的刀,殺他想殺的人,自己的目的達到了,手上還不沾血,多厲害啊。」

  黃單還在看著男人。

  邱濤拍手鼓掌,「文遠,論算計人心,沒人比你強,你的城府之深,誰也猜不透,我們明明可以並肩作戰,站的更高,你卻反過來對付我。」

  聶文遠依舊一言不發,好似是置身事外,他受傷的那條胳膊流了很多血,滴滴答答的,在地上凝聚了一灘血跡。

  邱濤又開了一槍,打在聶文遠的腿上面,「官||場里的人誰也不比誰乾淨,像我們這樣的,誰沒幾個把柄,聶文遠,你想抽身,想從良,想洗心革面了,大可以隨便挑個人,把查出來的東西交給警||方,為什麼要拿我開刀?」

  他說到後面,腦門的青筋暴起,儒雅的樣子不再,一張臉變的扭曲。

  聶文遠這才去看邱濤。

  邱濤幾乎是在看到聶文遠的眼睛時,就猜到了什麼,他拿著槍的手收緊,又恢復如常,「你知道了是嗎?」

  聶文遠開口,「對,我知道了。」

  邱濤的喉結滾動,他舉著槍的手臂放下來,把槍拿在手裡把玩,「什麼時候的事?」

  黃單聽著倆人的對話,心頭一震,這裡面竟然還牽扯到陳年往事,他的腦子里閃過什麼,會不會跟聶文遠當年家裡遭難有關?

  聶文遠接下來的一番話讓黃單的猜想得到覈實。

  當年聶文遠家是T城的大戶,他父親為人仗義,又容易信任別人,結交了很多朋友,邱濤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

  有一天,聶文遠跟平時一樣在外面逛,就看到父親母親被壓著走在街上,那時候他還小,什麼也不懂,稀裡糊塗的就跟著吳奶奶去了聶家。

  直到聶文遠無意間聽見聶父聶母的談話,他才知道父母是被人陷害的。

  當初聶文遠沒有把無意間得知的那件事告訴吳奶奶,他也沒有做什麼,因為他還小,無能為力,所以他只是等著長大。

  長大以後,聶文遠沒有急著調查,他相反設法的讓自己混出名堂,一定要出人頭地,他是那麼告訴自己的。

  等到聶文遠有權有勢,他才把當年的人和事全翻了出來,這些年一直在調查,直到去年才查出來,聶父只是背地裡推了一把的幾人之一,而邱濤的父親才是主謀之人,陷害他的父母,讓他家破人亡。

  整件事裡面,邱濤也有一份子,小小年紀的他撒了謊,沒有說實話,他讓自己的父親脫身,害了聶文遠的父母親人。

  再後來,邱濤一家搬走了,聶文遠再見他時,也沒認出來。

  邱濤舉起槍,瞭然的笑道,「怪不得你要拿我開刀,一定很迫不及待吧?恨不得親手為父母報仇,但是你不能,因為你是聶文遠聶主任,正面形象維持的太久了,不捨得丟棄。」

  「警||方找到你,想讓你協助調查的時候,等於就是你瞌睡了,他們剛好遞過來一個枕頭,可以洗心革面,又能報仇,一舉兩得。」

  黃單回過神來,他看看把槍口對著聶文遠的邱濤,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因為焦急擔憂,他不停的掙扎,手腳都被繩子給磨破了,疼的他渾身發冷。

  聶文遠中了兩槍都沒發出一個聲音,這會兒將青年的動作看盡眼底,他垂放的手指抖了一下,不可抑制的顫抖起來。

  「邱濤,我跟你的事,不應該讓小孩子參與進來。」

  「說的沒錯。」

  邱濤的話鋒一轉,「文遠,是你不厚道,我們這麼多年的交情,早就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你卻想把繩子割斷了,自己跳下來。」

  聶文遠的面色冷靜,「你不該讓人那麼對一個小女孩。」

  邱濤笑了聲,「不記得了嗎?先下手為強的道理還是你教我的,那時候我們被人欺壓,利用,都是我出力,你動腦,永遠都是那樣。」

  他沒有開槍,也沒把槍放下來,就那麼指著聶文遠,位置對著眉心,「說實話,我也沒想到那天晚上,你的外甥女會碰巧聽見不該聽的。」

  「沒辦法,你這人太會玩陰的了,我玩不過你,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我只好叫底下人去做了她,他媽的,誰知道那幾個人就跟沒見過女人似的,真的把她給做了。」

  「做就做了,竟然還被路過的劉全武撞見,搞出很大的動靜將人給弄走了!」

  倉庫里只有邱濤一人的聲音,黃單沒說話,聶文遠也沒,他們四目相視,像兩頭身處困境的獸類,互相舔||著傷口,心裡就沒那麼慌了。

  黃單之前的假設跟推測都對了,周薇薇出事,是因為聽見了對她的舅舅不利的東西。

  「文遠,劉全武那人不但好賭,還好色,你不知道吧,你在外地的這些年,他借著照顧你外甥女的名義,心思早就齷齪不堪了,不然他也不會把人弄走了,就做出跟我那幾個底下人一樣的事,要不是你的人及時趕過來,他已經把人給掐死了,還會分屍,安全。」

  邱濤笑著嘆息,「你外甥女瘋了,被你派人守著,我一時不好下手,沒想到劉全武進了新世紀,還被他認出我的助理就是當晚強||暴的人之一,他以此要挾我,以為我跟王明那蠢貨一樣,,會給錢把他打發掉,他不知道我這人最放心的就是死人。」

  「可惜了,劉全武到死都不知道,好兄弟為了顧全自己,就借刀殺人,把他的行蹤透露給我。」

  聶文遠無動於衷。

  邱濤看慣了他那副德行,「文遠,我挺好奇的,你放棄劉全武,是因為他知道你的一些事,會破壞你洗白自己的計劃,還是單純的為了外甥女?」

  黃單吸一口氣,不是因為邱濤的那些話,是因為男人的腿彎了一下,差點單膝跪下來,他一臉的擔憂,腦子里亂糟糟的,只想快點離開。

  邱濤不打算再等下去了,「文遠,走好。」

  黃單突然開口,「邱叔叔,你為什麼要殺我哥我姐?」

  他重重的喘息,「可不可以告訴我?反正我跟舅舅已經不可能活著走出去了,請你讓我們死的明白些。」

  邱濤大概是覺得外面都是自己的人,聶文遠又中了兩槍,他沒什麼防備,就多說了兩句,「你舅舅明白的很,他什麼都知道,在一旁看戲看的津津有味。」

  「王明跟我合伙搞過一個項目,貪||污了一大筆錢,他跟我玩當面一套,背後一套,還把手上的賬本給藏了起來,在這件事上面,我跟你舅舅是互幫互助。」

  「我讓你姐約王明在窯廠見面的,沒想到你姐命大,只是斷了條腿。」

  黃單問,「那關我姐什麼事?」

  邱濤笑了笑,「王明對你姐是真愛,只有她能引出王明,既然用了她,那就不能留了,小孩子不懂,把自己的把柄交到別人手裡,太危險了。」

  「至於你哥,我以為就那個周薇薇一人聽見了不該聽的,前不久才知道你哥也有份,是他喝醉了,不小心說出來的,當時我還慶幸,他跟你舅舅不同心,沒有把事情說出去。」

  邱濤聳聳肩,話沒有再對著黃單說,而是指向了聶文遠,「我沒想到你早就知道了,搭上戲台等著我。」

  聶文遠的呼吸已經不再平穩,失血讓他的唇色發白,眼神卻異常凌厲。

  黃單繼續拖延時間,問出他想知道的事情,「那晚對我表姐做那種事的人都有誰?」

  邱濤輕描淡寫,「多了去了,五六個吧,怎麼?」

  黃單聽邱濤那隨意的口氣,就想罵臟話,那種事對他來說,似乎根本不算什麼。

  再說了,五六個,到底是五個,還是六個?差一個他的任務就會失敗,「能不能把那幾個人的名字告訴我?」

  邱濤看神經病似的看著青年。

  黃單也知道自己的問題挺不合理,他去看聶文遠。

  聶文遠輕搖頭。

  黃單的眼皮一跳,聶文遠也不知道,那當晚參與的那幾個人他要怎麼找出來?

  還有陳飛陳小柔,劉全武他們三個,到底算不算目標?

  沒人能給黃單一個答案,他這次的任務太難了,變數最大,根本沒辦法填交。

  邱濤覺得青年很好笑,「想不到你還有心思關心這個,那幾個都去見地底下會合了,你別急,待會兒就能見到他們了。」

  黃單想到了某種可能,心裡就跟著咯噔一下,難怪覺得不對勁,原來這個任務注定會失敗。

  他被騙了。

  這根本就是設計好的圈套,他也不出意料的跳了進去。

  早些時候,系統先生還沒有去備考,黃單就問過他,如果任務失敗,自己會怎麼樣,對方說沒有權限,無法回答。

  黃單問陸先生,「這次的任務我完成不了。」

  系統,「那真遺憾。」

  黃單問道,「我會受到什麼懲罰?」

  系統,「依照任務完成度來決定。」

  黃單說,「你們騙我。」

  系統,「黃宿主,這是規則。」

  黃單,「……」

  他深呼吸,「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完成不了這個任務?」

  系統,「陸某也是打工的。」

  言下之意是他的手還伸不到那麼長。

  黃單問系統要了任務屏幕,他要填陳飛陳小柔劉全武三人的時候,又頓了一下,決定先出去,之後再讓聶文遠給他查一查,能填對一個算一個。

  這樣懲罰能輕一些。

  黃單甚至打算把邱濤聶文遠也填進去,萬一蒙對了呢?他現在只能靠蒙。

  就在這時,黃單的神經末梢被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給扯了一下,他看到邱濤接了個電話,臉上得意的笑容凝固,下一秒就把手機給砸了出去。

  邱濤一把揪住聶文遠的衣服,他怒吼著,眼神像是要吃人,「聶文遠,你連兩三歲的孩子都能傷害!」

  聶文遠終於露出松口氣的表情,「你動了我最重要的東西,我自然也要去碰你最重要的東西,邱濤,你把你的一對雙胞胎兒子藏的很嚴,再晚一點,我跟我的小外甥死在你的手上,你的雙胞胎兒子會去陪我們。」

  「你應該慶幸我的小外甥在拖延時間,你沒有提前動手。」

  他淡淡的說,「現在看你怎麼選擇,如果你選擇錯了,你的雙胞胎兒子一個都活不了。」

  邱濤瞪著聶文遠,瞪到眼睛發酸發脹,他松了手,肩膀垮下來,前一刻勝利者的姿態全然不見,「放了你,我明兒就會被押走,文遠,你把我逼上了思路。」

  他吼著,把槍用力砸出去,後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你贏了,聶文遠,你把你的人帶走,放過我的兩個兒子。」

  「放心。」

  聶文遠拖著受傷的腿走過去,低頭把唇貼在青年的發絲上面,「回家了。」

  黃單突然一個激靈,直覺來的猛烈,那是危險來臨時的本能,他朝男人大喊了聲,「快跑!」

  聶文遠也有所察覺,他沒跑,繼續解著青年手上的繩子。

  繩子陷進皮||肉裡面,黃單疼的不停哆嗦,「快……快跑……舅舅……你快跑……」

  聶文遠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的指甲往上翻,額角抽了抽,下一刻就連人帶椅子一起提了起來。

  倉庫靠左的一個角落里埋著炸||彈,倒計時的聲音就像是死神在唱歌,歌聲還有兩秒結束。

  邱濤一動不動的坐在椅子上,「借刀殺人是官||場最複雜,也最簡單的一招,文遠,你常用,還不是中招了。」

  他猛地站起來追上聶文遠,「你打電話給你的手下,放過我的兒子,文遠,你快……」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倉庫就爆||炸了。

  ☆、第102章 風花雪月

  如火如荼的七月,T城發生了三件事, 成為老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點兒意思的是, 三件事出現的時間很近, 就像是老天爺早早就安排好了的,給了人們一出接一出的熱鬧看。

  第一件事是初三晚上,城北的廠子爆炸了,那廠子廢棄多年,老早就傳聞要被政||府收走重新開發,年年傳的跟真的一樣,什麼被哪個老闆看中, 多少錢拍走,什麼要建成醫院, 超市, 結果年年沒看到實際行動。

  就那麼擱著, 成為野蠻野狗流浪漢逗留的地兒。

  廠子爆炸時, 人們感覺腳下的地,頭頂的房梁都震動了一下, 他們驚慌的跑出來, 伸著脖子看往一個方向看, 被驚嚇的連竊竊私語都沒有。

  那火燒的哦, 天都紅了。

  火一直燒一直燒,不知道燒了多久,大家才驚魂未定的開始亂咬耳朵,猜想是什麼原因爆炸的, 裡面有沒有人,死沒死。

  直到第二件事發生時,人們自以為是的猜想都被全盤否定,真相的一個角就這麼直白的攤在他們眼前。

  新世紀的項目停工,投資人之一的邱濤死在那場爆炸中,他貪污受賄,故意殺人,名下的所有產業都充公了。

  而警方查實,某|官||員涉嫌那起爆炸事件,已經被捕。

  當晚的傷亡人員有多名,經核查發現都是邱濤的手下,他帶那麼多人去廠子後面的倉庫里,還配了槍,明顯是圖謀不軌。

  警方卻沒有對外公開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老百姓們議論紛紛,覺得十有**是官||場內部鬥爭,所以才不能把那塊遮羞布揭開,不然會很尷尬。

  聶主任是第三件事的主人公,也是最熱的一個話題,人們每天的唾沫星子跟腦細胞有大半都貢獻在他的風光事跡身上了。

  不知道是誰放出的風聲,說是邱濤跟聶文遠多年的兄弟因一己之私反目成仇,派人抓了聶文遠的外甥,以此來除掉他。

  至於為什麼聶文遠那樣的人會去赴約,因為他跟外甥好上了,他們是同性戀。

  舅甥竟然不是親舅甥,這裡面牽扯到了一段幾十年前的成年往事,T城老一代人的記憶都跟著翻了個底朝天。お筷尐誩兌

  人們的惡心程度有所減輕,是不是親的,這太重要了。

  如果是親的,那就會扣上道||德|倫||理的一套說詞,會被人唾棄很長時間,每每想起來都要啐一口,但要不是親的,那就是沒關係的長輩跟晚輩,發神經的喜歡上了彼此而已。

  而報道上還寫著一條信息,警方是在事發三小時後才從廢墟裡面挖出了聶文遠跟他的外甥陳於,還有邱濤,他們三個全擠在逼仄的建築材料底下。

  邱濤的屍體倒在陳於旁邊,陳於緊緊壓著聶文遠,這一報道出現,人們就忍不住的猜測,爆炸發生的時候,聶文遠的外甥用命護了他。

  而邱濤不知是出於什麼原因,撲上來替他們擋了一下。

  人們傾向於是邱濤良心發現。

  不過,邱濤跟聶文遠反目的真正原因,就沒人知道了。

  奇怪的是,陳於那具身體呈現的特徵告訴醫護人員,爆炸的那一瞬間,他就死了,致命傷是頭部左側那一根細長的利器。

  可是讓醫護人員震驚的是,陳於沒死,他還活著,真真實實的活著。

  於是有關醫學奇跡的報道鋪天蓋地般出現在人們的視野里,他們不懂醫學類的專業詞彙,只知道是陳於福大命大。

  一年後的十一月份,某個紅遍全中國的男歌手在事業巔峰時期,傳出了被男友刺傷的新聞,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刷新了人們對同性戀的厭惡跟抵觸,爆炸般地傳遍大街小巷,弄的人盡皆知。

  誰也沒那個心思去探究報道是不是子虛烏有,當事人傷的那麼重能不能挺過來,只是一味的覺得同性戀可怕,惡心,全是精神病,關一輩子最好,不要放出來害別人。

  那些人甚至去排斥《濤聲依舊》,好像成了同性戀,濤聲依舊就不存在了。

  男歌手迅速退出歌壇養傷,後期多家媒體的報道變的認真起來,開始慢慢朝著客觀事實的方向發展,證明一切都是無中生有,而人們卻主觀的不去相信,只是認定了最初的那份報道。

  在他們看來,同性戀就是心術不正,無論是吃藥,還是電擊,都得趁早治。

  人們在嘲諷男歌手的同時,會從嘴裡蹦出那對舅甥的名字,不知道怎麼樣了,大概都死了吧。

  B城的冬天比T城要冷多了,第一場雪早早降臨,在那之後連續幾天都是暴風雪,好不容易放晴,也是天寒地凍的,吸一口氣都能把肺腑凍傷。

  歐式的小樓房被白雪覆蓋住了,院子里的樹也是白的,樹枝被壓彎了腰,忽有一陣風拂過,樹枝就跟著抖了抖,雪紛紛揚揚。

  在一片白當中,有一株臘梅,迎風盛開著艷麗的花朵,孤獨而又堅韌。

  黃單摘了兩朵梅花塞口袋里,咯吱咯吱踩著厚厚的積雪回屋,他吐出一口氣,把帶了寒氣的外套脫下來,掛在門後的鈎子上面。

  大廳里的安靜被破壞,黃單換上棉拖去倒杯水捧在手心裡捂著,他背靠著桌子,有點走神。

  關於那天的事,黃單歷歷在目,包括撲進口鼻的灰土,濃煙,耳膜快被震碎的痛楚,鼻涕眼淚,鮮血,劇痛,恐慌的喊聲,之後他就失去了知覺。

  黃單沒死,壓根就不是什麼奇跡,這副身體的結構也跟常人無異,不存在什麼特殊的地方,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還沒到離開這個世界的時間而已。

  國家要把黃單送去研究所研究,覺得他死透了還能活,價值前所未有,他的身上肯定有對醫學做出巨大突破的東西。

  黃單被帶去了沒幾天,就被放了回來。

  因為聶文遠醒了。

  黃單沒問聶文遠是怎麼把他弄出來的,動用了手上的多少人脈跟財力,他更關心聶文遠的身體健康,希望能恢復的跟以前一樣。

  可是聶文遠跟黃單不同,他沒有某種意義上的不死不滅,堪稱神賜予的法術,所以他的救治時間過了以後,無疑是在跟死神搏鬥。

  聶文遠的一條胳膊跟一條腿都受了槍傷,被黃單壓倒在地時,後背扎進了一塊很大的碎鐵片,他憑著可怕的意志和求生欲在死神那裡贏了,傷口雖然慢慢痊癒,卻留下了嚴重的創傷。

  醫生沒有別的治療方法,只能慢慢調養。

  黃單有自知之明,他為了聶文遠的身體考慮,提議請個人。

  聶文遠沒同意。

  黃單知道聶文遠的心思,他們的關係已經不是秘密,外人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來。

  嘴巴長在別人的臉上,不論是噴水,還是噴糞,他們都管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離遠點兒,不被沾到臟東西,最好也聽不見。

  黃單心裡明白,聶文遠知道他不與人爭的性子,也知道他不善於跟人溝通,理不來那些一套一套的人情世故,怕他受委屈。

  門忘了關,有冷風裹著雪花吹了進來,黃單的思緒回籠,放下水杯去把門關嚴實,他拿了水杯坐到沙發上,吹掉漂浮的熱氣,低頭喝了一小口水。

  現在黃單不能讓自己受傷了,哪怕是燙了也不行,他必須要好好的,因為他要照顧聶文遠。

  黃單摸了摸左邊的頭,指腹摸到一處凹下去的地方,他心有餘悸,還好離開的時間沒到,否則他那時候就死在了聶文遠的身上。

  現在回想起來,黃單記得,他的頭受傷時,聶文遠看著他,眼睛里沒有流出一滴眼淚,臉上都是他的血,卻在哭。

  那天的事還是不去回憶比較好,難受。

  聶文遠不知道黃單不會死,他看在邱濤最後的選擇上面,沒有為難兩個兒子。

  事情已經塵歸塵,土歸土。

  頭有點疼,黃單單手去揉,他填交了這次的任務對象,有一大排,把接觸的那些人都填了上去,比前面任何一次都要多,那種感覺黃單是頭一次體會,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失敗已成定局,所以無所畏懼。

  黃單蒙對了三個,有兩個是邱濤的手下,名字都被聶文遠覈實過,剩下一個正確答案是劉全武。

  按理說,都是邱濤的人,找出一個,其他幾個都應該能被拽出來,可沒想到那些人全是邱濤培養的打手,不但對彼此一無所知,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

  聶文遠費了一番周折,用了大半年的時間才查出了兩個。

  黃單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任務失敗了要面臨什麼懲罰,會不會很難熬,還能不能回到現實世界,他都不去想了,能陪聶文遠一天,就把一天過好了。

  旁邊的座機響了,黃單湊過去拿起話筒,那頭是周薇薇的聲音。

  當初黃單跟聶文遠的事被傳的沸沸揚揚,周圍的人都避開了,聶友香沒露過面,聶秀琴母女倆來了,沒有一點厭惡跟鄙視。

  只不過,周薇薇看黃單的眼神有敵意,還有不甘。

  黃單知道周薇薇對聶文遠的心思,他跟周薇薇聊過,很明確的告訴她,聶文遠是他的人,一直都是,也永遠都是,不會變。

  周薇薇再次出現在黃單面前是在兩個多月後,她眼裡的那些情緒都不見了,也許是真的消失,或者是藏的更深。

  黃單沒有再跟周薇薇談及聶文遠,他們的感情絕不可能有第三人插足進來,這一點的自信他是有的。

  聽著電話里的周薇薇問聶文遠的事,黃單往後仰一些,靠著沙發說,「他還在睡覺。」

  周薇薇小聲的問道,「明天我跟我媽過來,方便嗎?」

  黃單說方便的,「雪下的有點大,你們路上注意著點,有事就打電話給我。」

  這句話在人情世故裡面很常見,用的地方太多了,大同小異,有客套的成分在裡面,也有關心的意味,聽著讓人覺得舒心。

  換做以前,黃單是一定說不來的,想都想不到,現在會了。

  人都會成長的,黃單成長的方式比較與眾不同,也成長的晚了些,陪著他,幫著他成長的人很多很多,他很感謝他們。

  有時候就是這樣,不去經歷,不去感受,永遠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東西。

  周薇薇徵求了同意,她的語氣輕鬆起來,「我媽摘了很多柿子,我說你們不喜歡吃,她不聽勸,非要摘,裝了一大袋子,口都扎好了。」

  黃單說,「我很喜歡吃的。」

  周薇薇微愣,她說起往事,用著半開玩笑的調子,「真的啊,我記得你以前不愛吃,覺得味兒不好,我給過你一個,你還丟門前的地溝裡了,把我給氣的,好幾天沒搭理你。」

  黃單說,「人是會變的。」

  這話觸碰到了一些人和事,電話兩頭的人都沈默了下來。

  人生充滿太多變數,路上也有數不清的誘||惑跟困難,有的人走著走著,就偏離了原來的軌道,走到了死路上。

  周薇薇那頭多了一個聲音,是聶秀琴,喊她吃飯呢,她笑著說,「我媽煮了一鍋芋頭,這幾天天天吃,我吃的都想吐了,她還給你們裝了很多。」

  黃單說,「芋頭很沈的。」

  周薇薇說沒事兒,「有個認識的伯伯正好要去城裡進貨,我跟我媽搭的是他的順風車,就因為方便,我媽才這個帶一些,那個裝一點。」

  黃單問道,「回去呢?」

  周薇薇在電話那頭說,「伯伯當天下午就回去,我們跟他都說好了,沒有問題的。」

  黃單聽著她的話聲,眉頭動了動,「表姐,你在撒謊。」

  周薇薇有點兒無語,她笑著嘆息,「小於,你現在的聰明勁兒跟舅舅真像,就是那個什麼,怎麼說的來著?」

  黃單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周薇薇一連說了好幾個對,「不行,我明兒過去跟舅舅要點書帶回來看,不然我都快跟不上你了。」

  黃單沒被她帶跑,「伯伯後天回去,還是大後天?」

  周薇薇說是後天,「他說下雪天開車,總是繃著,比平常時候累多了,所以要在城裡住一晚上。」

  黃單猜到了,「旅館沒有家裡方便,空房子挺多的,我晚點收拾一下。」

  周薇薇默了好一會兒,小心翼翼的問,「我跟我媽留那兒過夜,不會給舅舅添麻煩吧?」

  她到底打從心裡的還是怕自己的舅舅,尤其是現在的舅舅,瘦下來後越發的凌厲,看過來的眼神里還會有暴戾的東西,她怕惹對方生氣,再出個什麼狀況,那就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黃單說不會的,「不要擔心。」

  周薇薇松口氣,「我媽又喊我了,那就這樣,不打擾你們了,明天見。」

  放下話筒,黃單曲著手指敲點幾下桌面,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就起身上樓,推門進去。

  臥室的窗簾拉上了,床頭燈開著,暖黃的光籠罩住那塊地方,微弱的光暈剛好把床上的男人圈在了裡面。

  黃單剛進去,男人就醒了,他抿抿嘴,對方的警覺讓他有些無奈。

  聶文遠拍拍身旁的位置,「過來。」

  黃單反手把門掩上,脫掉身上的外衣上床,撩開被子躺在男人懷裡,鼻端有淡淡的藥味兒,他這一年多聞慣了,剛要說點什麼,就立刻坐了起來。

  青年的反應讓聶文遠愣怔了一下,「怎麼?」

  黃單親親男人染著病態的薄唇,舌||尖抵進去,「你抽煙了。」

  聶文遠的額角一抽,他的眼眸半闔著,勾住跑進來的那一小截舌||頭,「沒。」

  黃單說,「抽了。」

  聶文遠舔||著青年濕潤的唇||瓣,喉嚨里發出模糊的聲音,「就兩三口過過嘴癮。」

  黃單退出來,又去親,篤定又認真的說,「至少半根。」

  聶文遠,「……」

  他扶額,找了個嗅覺比小狗還靈的愛人。

  黃單只是痛覺異於常人,嗅覺正常,只不過對煙味較為敏感,尤其是男人氣息里出來的煙味,他在床頭櫃裡面找到那半根煙,拿在指間磨||蹭,觸手冰冷,應該被藏進去有一會兒了,「什麼時候抽的?」

  聶文遠捏住青年的下巴,嘴唇壓上他的,「你出去以後。」

  黃單把男人推開些,力道不輕不重,他去找打火機,站在床邊把煙點燃了,學著男人的樣子抽一口煙。

  在現實世界裡面,黃單不抽煙不喝酒,生活單調而又嚴謹,沒有放||縱過,也不想放||縱。

  高中的時候,班裡的男生叼根煙往課桌邊一靠,擺一個自以為很帥的姿勢,或者是叉開腿蹲在樓道裡邊抽煙邊調||戲經過的女同學,偶爾酷酷的笑,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其中的代表就是那個混混。

  黃單多次經過樓道里,都看到混混帶頭,領著一群男生叉開腿蹲在那裡吞雲吐霧,他經過時,混混會吊兒郎當的吹一個口哨,很響亮,還有回音。

  其他人會哄笑著喊他少爺。

  說起來也奇怪,黃單的記憶庫里,有關高一那年的片段無端浮了上來。

  黃單記起來混混的一點點輪廓,個頭高高的,頭髮很短,是板寸,長的壞壞的,一邊的耳朵上戴著一顆銀耳釘,他不是嘴裡叼著煙,就是指間夾著根煙,趴在欄桿上面吹風,滿臉的憂鬱,轉過頭的時候就帶上欠揍的笑。

  牙很白。

  黃單記得自己在廁所摔倒,混混撲過來給他當了回墊子,他抬起頭,混混衝他笑,露出一口白牙,還很整齊,讓他想到了某種犬科動物。

  以前不記得,黃單前段時間才想起來,混混是班上除他以外,收到情書比較多的一個,關於這一點,是他的老同學告訴她的。

  每次他跟混混都被大傢伙搬出來,評誰是班草,校草,最後那頭銜都會落在他的頭上,莫名其妙。

  黃單心想,混混對他告白被拒,拳頭朝他臉上揮過來,擦過他的頭髮打在了牆上,之後就蹲在他的腳邊嚎啕大哭,估計是很有自信,以為他一定會答應,傷了自尊。

  至於煙,黃單咳嗽一聲,他問過管家,管家隔天就給他買了相關的書籍,他科普了以後就不想去觸碰了,兩樣都不是好東西。

  聽著青年咳嗽,聶文遠的眸色一沈,嚴肅道,「你抽什麼煙,給我。」

  黃單眯著眼睛看他,「我看看煙有什麼好的。」

  聶文遠坐起來,目光直視著青年,那裡面的溫度灼人,他低啞著聲音,「沒你,煙是最好的,有你在,它可有可無。」

  黃單說,「可有可無?讓你戒個煙,怎麼都戒不掉。」前面那幾個世界,沒有一次成功過,最好的一次是一周抽一根,還是要抽,好像煙味已經深入骨髓。

  聶文遠苦笑,「煙陪了舅舅幾十年,你才陪了舅舅一年多,慢慢來,它不是你的對手。」

  黃單把煙掐了扔進垃圾簍里,「醫生說的,你要禁煙酒。」

  他把男人身上的被子往上拉拉,「舅舅,你想陪我幾年,十幾年,還是幾十年?如果是幾年,我就不管你了。」

  聶文遠揉額頭,這話讓他聽著就很難受,他的軟肋被掐的死死的,「小於,你要明白,舅舅接觸煙的時間很長,煙癮太大了,不是短時間能戒掉的。」

  黃單看著男人,沒說話。

  聶文遠被他看的有點虛,妥協道,「這樣吧,舅舅想抽煙的時候,會跟你打報告申請。」

  黃單說,「好哦。」

  聶文遠把青年往身上拉,托住他的後腦勺親上去,煙味跟藥味攪在了一起,唾液打濕嘴角,倆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來。

  黃單深吸一口氣,手撐在男人的胸膛兩側,坐在他的身上低著頭說,「不能做的。」

  聶文遠扶著青年的腰,額頭抵著他,「能做,我現在一周只能碰你三次。」

  後半句字裡行間都是欲||求|不滿。

  黃單也硬了,他很不要臉的又跟陸先生要了一支菊||花|靈,加上蒼蠅櫃里的三支,省著點夠做一次。

  他的體質特殊,做一次需要的菊||花靈頂得上別人做好幾次,虧了。

  系統,「兩次了。」

  黃單說,「我也是沒辦法,謝謝你。」

  系統,「一個好消息,給你報名了菊||花靈公司的週年慶活動。」

  黃單心想,太好了,他因為過於激動,就不小心把那三個字給說了出來,恰巧在聶文遠說要跟他做的時候。

  「……」

  聶文遠沒起來,他躺著,寬大粗糙的手掌扶住了青年的腰,眉頭微皺著,面色沈穩,氣息卻粗而沈重。

  黃單勾住男人的脖子,親他因為病痛而發白的鬢角,親他生病消瘦下去,泛著灰色的面頰,親他眉間歲月留下的滄桑,「不行就告訴我,換我來。」

  聶文遠的眼眸深沈,「你來?」

  黃單勉為其難,他不喜歡體力活,但是情勢所迫,沒別的法子,「嗯,我來。」

  聶文遠的唇角懶懶一勾,「行,那你來吧。」

  黃單眨眨眼睛,突然就茫然了,不知道怎麼走下一步,他回想了一下,先去摸男人硬邦邦的胸膛,又去摸對方的腰。

  聶文遠的癢癢肉被抓了,他的胸膛震動,悶聲笑道,「你撓癢呢。」

  黃單嘆口氣,「還是你來吧,我不會。」

  聶文遠就沒想讓青年來,他聞言,也沒說什麼,只管做。

  完事以後,黃單把沾了臟污跟眼淚的床單給換了,他去洗把臉,拿兩只通紅的眼睛看著男人,「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聶文遠說,「這話應該我問你。」

  黃單說他只是腰酸,「薇薇跟小姨明天過來。」

  聶文遠知道青年既然跟他提這個事,就說明已經答應了,他嗯了聲,穿上外衣往門口走,「你躺著,我去做晚飯。」

  黃單把口袋里的梅花拿出來,夾在男人寫的書裡面,他將書放回原處,快步追了上去。

  夜裡黃單被咳嗽聲驚醒,他的腦子里就像是被裝了一個開關,起床倒水,拿藥,打濕毛巾給男人擦額頭的冷汗,一系列的動作都在短時間內完成。

  聶文遠吃完藥緩了緩,唇色是慘淡的白,他是個自私的人,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意識到這一點。

  明知道自己年紀大了,還染上一身病痛,命懸在刀口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那把刀就掉下來了,卻偏要拖著尚且年輕,有大把時光可以消耗的青年,死死的拖著,絕不放手。

  黃單頭上那處疤給親了,他拍拍男人的後背,「睡吧。」

  說的人睡了,聽的人沒睡。

  聶文遠在黑暗中嘆息,手把青年往懷裡帶,聞著他身上乾淨的味兒,覺得整個胸腔都是滿的。

  第二天上午,醫生照例上門給聶文遠做針灸治療。

  黃單在一旁看著,看一根根細細長長的針扎進男人的腿上,身上,手上,他覺得自己有自虐的傾向,知道看了難受,還杵在原地。

  醫生走時,對黃單叮囑了一些事,「天冷,別讓主任出門,他感染了風寒,會很麻煩。」

  黃單說,「我知道的。」

  醫生咳了聲,「不能禁||欲的話,也別縱||欲,健康是革命的本錢,沒有健康,什麼都是白談。」

  黃單認真的說,「曉得了。」

  醫生拍拍青年的肩膀,拒絕讓他送自己,「你陪著主任吧,省的他看不到你,心裡著急。」

  黃單停下腳步,衝醫生擺擺手,「慢走。」

  醫生走到院子里,他下意識的往後扭頭,視線上移,跟站在窗戶那裡的男人打了個照面,即便隔了段距離,他也知道對方面上是什麼表情,生怕那個青年摔一跤,磕到哪兒,恨不得永遠都禁錮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同性戀沒什麼可怕的,只不過喜歡的人剛好是同性而已。

  醫生邊走邊想,社會一直在進步,將來有一天,人們的思想開放了,對同性的接受程度肯定會發生巨大的變化,說不定同性戀也能結婚,被祝福,被認可。

  聶秀琴跟周薇薇過來的時候,黃單剛燒完一壺水,正在廚房忙著準備午飯要用的食材,他聽到敲門聲就去問是誰,聽到回應才開的門。

  這地方偏,黃單要為他跟聶文遠的安全考慮,不歡迎陌生人。

  聶秀琴看起來年輕了不少,女兒的病情好轉了,她那顆心也穩穩落下來,有女兒在身邊,日子怎麼過都會比以前好。

  周薇薇身上散髮著青春活力的氣息,一顰一笑都很動人,她把肩後的背包拿下來,一邊從裡面拿出柿子一邊嘟囔,「不知道爛了沒有。」

  黃單喜歡這個女孩,很不幸的經歷了那種事,精神受到刺激,留下了很重的心理陰影,還能走出來,活的這麼積極向上,真好。

  「爛了就挑出來先吃。」

  周薇薇挨個檢查,她揚起一張笑臉,「都是好的。」

  聶秀琴站在門口往裡面看,人沒動。

  周薇薇跑過去接走她媽手裡的蛇皮袋子,「媽,你發什麼呆呢?」

  聶秀琴輕輕嘆道,「奇了怪了,你舅舅這房子,媽每一次來,都覺得跟上次不一樣。」

  周薇薇說,「季節不同,上次我們來的時候是春天,院子里的花開的好看,這次是冬天,全是雪。」

  聶秀琴想想也是,她把蛇皮袋子跟塑料桶提進廚房,忙著把裡面的芋頭跟雞蛋拿出來。

  周薇薇仰頭往樓上看,「小於,舅舅呢?」

  黃單說,「吃過藥躺下了。」

  周薇薇吐吐舌頭,「那我不上去了,我幫你們拖地吧。」

  黃單沒讓她拖地,給她找了本書。

  午飯是聶秀琴做的,黃單打下手,在一邊看她把雞過一遍水放進罐子里,丟幾片生薑,幾個枸杞進去燉上,湯他喝過,很好喝,「小姨,我放的東西跟你放的一樣,出來的湯不好喝,沒味兒。」

  聶秀琴拿抹布把灶台上的水跡擦掉,「這燉雞湯也不需要什麼複雜的技巧,你是不是放多了水,沒燒好?」

  黃單一愣,他往罐子里湊,「小姨你放了多少水?」

  聶秀琴說,「一隻雞就放這麼多水,你再熱的時候,不要加多了水,不然味道就不好了。」

  黃單覺得可能就出在水量上面,他認真的問,「多少?」

  聶秀琴指指罐子,「就這麼多。」

  黃單,「……」

  等聶秀琴去忙別的事兒,黃單偷偷把罐子里的水倒出來,用湯碗裝著記下來水量,再倒回去。

  他做這件事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認真,容不得自己出一點差錯。

  門外的周薇薇將一切收進眼底,她呆了呆,在青年轉身前一刻迅速躲了起來。

  聶文遠剛醒,聽到叩叩聲響就靠坐在床頭,「進來。」

  周薇薇推門進去,輕手輕腳的走到床邊,她蹲下來,握住男人放在被子上的手,「舅舅,小於是真的愛您。」

  聶文遠將手拿開,「嗯。」

  周薇薇也不難過,她只是鼻酸,看著男人不到四十的年紀,正值壯年,就生了那麼多白髮,眼眶也漸漸濕了,「我本來還想著,小於要是對您不好,我就把您接走,有我跟我媽在,能照顧好您。」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輕下去,很輕很輕,近似是在自言自語的說,「他不會給我機會的,我知道。」

  聶文遠想抽根煙,忍了,「薇薇。」

  那話里帶著警告,哪怕眉宇間多了病痛刻下的痕跡,依然讓人心生畏懼。

  周薇薇像過去那樣仰望著男人,「舅舅,您過的幸福嗎?」

  聶文遠說,「很幸福。」

  周薇薇淚如雨下,「那就好。」

  晚上黃單被周薇薇喊住,倆人在陽台上喝茶看雪。

  周薇薇把一塊花生糖放進嘴裡,她很突兀的說,「小於,那一萬塊錢是我拿的。」

  「我本來想人贓並獲,讓舅舅趕你走,我不喜歡你,小於,那時候我真的不喜歡你,舅舅的臥室,書房你都能隨意進出,太不正常了。」

  黃單早就知道了,聶文遠跟他說的,「為什麼沒有那麼做?」

  周薇薇垂下眼皮,「是啊,為什麼呢……」

  那時候她不是一直瘋著,也有清醒的時候,表弟對她沒有壞心,她能感覺得到。

  後來周薇薇發現了一個秘密,所有的不正常都有瞭解釋。

  她突然不知道怎麼辦了。

  黃單問道,「舅舅查到了這件事,讓你們走了?」

  周薇薇點了點頭。

  黃單不再多說,跟她一起看雪景。

  直到聶秀琴出來喊女兒睡覺,寧靜才被打破。

  黃單摸了一下女孩柔軟的頭髮,「你會越來越好的。」

  周薇薇嗯了聲,眼睛發紅。

  黃單跟周薇薇打了招呼上樓,他洗了熱水澡往被窩里一趟,腦袋枕著男人的臂膀,覺得人生都圓滿了。

  聶文遠揉了揉青年的耳垂,「陪舅舅說會兒話。」

  黃單從鼻子里發出一個音,「說什麼?」

  聶文遠說,「你會不會覺得跟舅舅住在這裡很無趣?」

  黃單的眼皮黏到一塊兒去了,聞言就立刻分開,他摸摸男人沒什麼力氣的手臂,「不會。」

  聶文遠說,「你還年輕,正是貪玩的時候,卻整日整夜的陪著舅舅,難為你了。」

  黃單從男人懷裡撐起身子,「聶文遠,不要把官||場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你不需要試探我。」

  聶文遠說,「不是試探,是愧疚,舅舅想給你最好的。」

  黃單看了男人半響,縮回他的懷裡,把他的一條手臂抓住放在自己腰上,「最好的我有了,別胡思亂想,像個老頭子,這樣不好。」

  聶文遠親親他的臉頰,「晚安。」

  早上黃單跟聶文遠被聶秀琴喊醒,她烙了餅,煮的八寶粥,還切了自家醃的咸鴨蛋。

  聶文遠看出青年的心情不錯,說話時臉上有消息,人多,話題也就多了,到底還是比整天對著他一個老男人要好,但他還是不會放對方走。

  這輩子是不可能了。

  下輩子……也不可能。

  周薇薇最後一次見到舅舅跟陳於,是在吳奶奶的贊禮上面。

  吳奶奶走的很平靜,沒有受過折磨跟煎熬。

  前來的人也不多。

  他們看到聶文遠跟小外甥,神色各異,不管心裡怎麼想,面子上都做到位了,該怎麼客氣,就怎麼客氣。

  周薇薇老遠就跑著迎上去,把眼巴巴望著自己的青年甩在後面。

  黃單從聶秀琴那兒知道點聶友香的事,她怕村裡人說閒話,就離開了村子,不知道去了哪兒,也許是找大兒子去了。

  陳飛沒死,這是聶文遠跟黃單說的,但沒說他在哪個城市,做著什麼,可能還跟以前一樣心高氣傲,也可能已經腳踏實地,學會了感恩,用一顆溫柔善良的心對待生活。

  那天黃單對周薇薇說了點事,他會跟聶文遠出去走走看看,走哪兒算哪兒,累了就停下來,休息好了再走。

  周薇薇聽了,她看向舅舅,對方側低著頭,手放在大衣口袋裡面,一語不發的注視著身邊的人,眼神溫柔專注,根本就不會去留意別的人和事。

  她忽然就笑了,「你們要去旅行啊,挺好的。」

  黃單跟周薇薇告別,「再見。」

  周薇薇擺擺手,「再見。」

  嘴裡說著再見,其實他們誰都知道,天大地大,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見面的時候了。

  周薇薇望著兩道漸行漸遠的身影,她的唇角牽了起來,眼裡閃著淚光。

  兩個人真心相愛,到哪兒都會過的很幸福。

  ☆、第103章 鄰居

  陪伴是最長的情。

  黃單跟著聶文遠,從B城的春天出發, 往前走, 不回頭, 走到哪兒是哪兒,累了就停下來,歇夠了再繼續走。

  他們始終只有彼此,也只需要彼此。

  第十個年頭,聶文遠的身體不行了,常年忍受病痛,到底還是走到了盡頭, 不能再帶著他的小外甥看風景,他遺憾的躺在床上, 覺得老天爺給他們的時間太少, 想做的事還有很多沒有做。

  那段時間的日子難熬, 黃單幾乎寸步不離的陪著聶文遠, 一有個動靜就草木皆兵,在他喊自己的名字時握住他的手, 一遍遍的回應著「我在」。

  聶文遠吊著一口氣, 怎麼也捨不得走, 他的身體內部已經停工了, 腐爛了,只是憑著一股執念在支撐著。

  沒人知道他會撐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受折磨,固執的抓著那口氣, 就是不肯放棄。

  黃單瘦的皮包骨,下巴削尖,唯有一雙眼睛里盛滿了溫柔,他得了嚴重的厭食症,吃一點東西就會吐,連膽汁都會吐出來,沒有告訴聶文遠。

  聶文遠還是知道了,他那股執念一下子被疼惜啃噬乾淨,再不捨,再不甘,還是斷了那口氣,暫時放過了他的小外甥,等著下輩子。

  黃單離開前有預兆,他給周薇薇發了個郵件,請她給他們安排一下後事,也把剩下的積蓄都拿了出來。

  是留著用,還是捐贈出去,隨周薇薇。

  周薇薇的丈夫陪著她趕過來時,表弟跟舅舅相互偎依著躺在一起,面容安詳,她趴在丈夫的懷裡失聲痛哭,還不如不見。

  過了些天,山上的綠綠蔥蔥裡面多了個墳包,裡面住著兩個人,他們是一對兒。

  這個世上,或許還有叫做聶文遠的人,也有叫做跟陳於的人,但真心愛著彼此的聶文遠跟陳於都不在了,他們去了另一個世界,會在那裡重逢。

  意識清醒時,黃單回到現實世界,他站在收銀台前,耳邊是小姑娘疑惑的聲音,「先生?」

  黃單接過小姑娘的找零,他抬眼笑了笑,「謝謝。」

  小姑娘愣了半響,覺得那個男人生的真是好看,五官柔美如畫,卻又不失英氣,他一笑,讓人見了,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捧給他,任由他處置。

  雨後的天碧藍碧藍的,如同被水洗刷過,上面留下的水跡被一塊布仔仔細細的擦掉了,像平靜的湖面,倒映著城市的浮華跟塵囂。

  黃單拎著袋子往停車的地方走去,他走著神,腦子里想著一些事,沒注意到一輛摩托車開了過來。

  左腿傳來劇痛,黃單的眼前一黑,手裡的袋子掉下來,他跌坐在地,臉上的血色霎那間就褪的一乾二淨。

  摩托車主人穩住車子跑過來,他慌了神,語無倫次的說著對不起,「先……先生,你怎麼樣?還還好嗎?」

  黃單不太好。

  換做別人,腿上被刮了條口子,能忍痛站起來,他不行,渾身冒著冷汗,四肢無力,虛脫了。

  有路人圍過來,一個兩個的,越來越多,把事發地圍成一個圈。

  看熱鬧是人的天性,不管是什麼,非要湊個頭看兩眼,好像那兩眼看了,身上就多塊肉,哪怕是明知道熱鬧最好別看,容易攤上事兒,也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這會兒圍過來的人幾乎都盯著地上的人看,猜多大年紀的有,猜什麼工作的有,猜撞到什麼地方的也有。

  黃單不是個大喊大叫的性子,他疼的時候也壓抑著,不過他滿臉的淚還是把路人給嚇著了,哭成那樣,肯定不止是腿上被刮了條口子,傷到骨頭了吧,搞不好還撞到頭了。

  這下子大幾千是沒的跑了喲,眾人看著摩托車的主人,一陣唏噓。

  摩托車的主人滿頭大汗,他急急忙忙把手機拿出來,滑半天才解鎖,抖著手打了120,「先生,我已經打120了,你先撐著。」

  黃單說不出話來,他的眉心緊蹙,唇死死的抿著,那臉色看著就感覺快死了。

  120來的不算快,也不算晚。

  摩托車的主人沒走,他把黃單送去了醫院,路上還給家裡打電話,說他撞了人,叫家人給他送錢過來,「別問了,快快一點!」

  打完電話,摩托車的主人看著擔架上的人,自責又不安的說,「先生,你別擔心,我不會跑,多少醫藥費我都會出的。」

  黃單的意識模糊,啞著聲音說,「沒事的。」

  摩托車的主人老淚縱橫。

  車里的氣氛挺怪,醫護人員欣賞的多看了兩眼摩托車的主人,撞了人沒逃跑,反而留下來擔責任,很不錯了。

  黃單的眼淚一路上就沒停過,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疼的快要休克。

  摩托車的主人以為把人給撞出個好歹,都做好了拿出家底,一個月出錢出力的準備了,沒想到對方全身上下,就腿上有個口子,他的眼睛一瞪,要不是看著人穿著體面,長的跟明星一個樣,從頭到尾也沒哎喲哎喲喊疼,還真當是碰瓷的。

  「先生,你這是……」

  摩托車的主人不知道怎麼說,他腿上出那麼個口子,哭是哭不出來的,該乾嘛乾嘛,頂多就是隨便拿衛生紙擦一擦,可這人是真哭,很疼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其他的病。

  黃單躺在小床上,手蓋住眼睛,反過來安撫道,「我只是比較怕疼。」

  摩托車覺得自己是把好人給撞了,他剛要說話,手機就響了,老闆催他去店裡,他把電話號碼抄了遞過去,「藥費回頭告訴我,我打給你,先生,真對不起。」

  黃單沒說什麼,他聽著一串急促的腳步聲離開,就有另一串腳步聲從門外進來,不快不慢,耳邊是道平淡的聲音,「這位先生,你把褲子脫了,我來給你處理傷口。」

  聞言,黃單就把蓋住眼睛的手拿下來,對上一雙漆黑的眼睛,他的探究轉瞬即逝,「我只是傷在小腿上,需要脫褲子?」

  「那就不脫。」

  男人低頭,額前烏黑的發絲垂下來,掃過精緻的眉眼,他伸出一隻手,把黃單的褲腿往上卷,那只手細白,透著一股子病態,如同他的臉,雙唇。

  那種蒼白把他襯托的孤冷,且拒人千里。

  但他的眼裡卻又有光點在跳躍著,明亮而又充滿著熱度,很矛盾的一個人。

  傷口被碰,黃單吸一口氣,他繃緊了身子,額角的青筋都跳了起來。

  男人站直了身子,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半響露出怪異的表情,似乎還笑了一下,「放心吧,過會兒就不疼了。」

  黃單緊閉著眼睛,不可能的,會疼很久。

  他這麼想著,突然就不疼了。

  發覺不對勁,黃單猛地睜開眼睛,他的頭頂不是男人的臉,而是刷白的天花板,這裡不是醫院,空氣里沒有消毒水的氣味,灰塵漂浮著,混雜著淡淡的霉味。

  黃單垂下的眼睛微微一睜,左腿相同的位置有條口子,正在流著血,他卻驚悚的感覺不到一點疼。

  疼痛神經像是被抽掉了。

  黃單快速環顧四周,他身處的地方是間臥室,不大不小的面積,無論是傢具,還是裝飾,都裹挾著一股子歲月腐蝕過的陳舊味。

  這是有些年代的老房子。

  黃單看看腿上只流血,不覺得疼的傷口,他抿了抿嘴,在心裡喊,「陸先生?」

  沒有回應。

  黃單一愣,難道系統先生已經考完試回來了?「系統先生?」

  還是沒有回應。

  黃單的眉心蹙了起來,難道這次穿越,沒有系統來接待他?就在他這麼懷疑時,腦子里的「叮」一聲響姍姍來遲,頗有些大人物出場的隆重意味。

  「你好。」

  黃單知道這次的接待者換了,「你好。」

  系統,「333,我的工作代號,你可以叫我三哥。」

  黃單曉得接待者的性格跟前兩個不同,在歡快跟沈悶中間,讓人不會覺得緊張,很放鬆,同時也會產生信任,他的眼皮忽然一跳,那種矛盾又複雜的感覺很熟悉,似乎前不久才體會過。

  某個念頭閃過,黃單及時抓住了,他問,「三哥,你就是醫院裡說要給我處理傷口的那個人?」

  系統,「嗯哼。」

  黃單的腦子飛速運轉,他第一次穿過過來,接觸系統先生的時候,就想過對方是以什麼形式接待他的,工作之外會不會跟普通人一樣。

  現在看來,就是一樣的上班族,只不過從事的職業不同而已。

  黃單冷靜的思索,之前的系統先生跟陸先生都沒出現過,這次的三哥能出現在他的世界,會不會比陸先生的職位還要高?主系統?

  暫且不去猜測新接待者的身份,對方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是去接他的?

  黃單捏了捏手指,那前面幾次穿越,他碰見的小男孩,大爺,中年婦女……都是人嗎?會不會有什麼名堂在裡面?

  還是他想多了?

  系統,「別多想,沒有意義,不如我們來說一些有意義的,黃小弟,你上個任務失敗了,懲罰是抹去痛覺神經。」

  黃單,「……」

  他把手放在傷口上面,指尖摳進血肉裡面,不疼。

  系統,「小弟,你的疼痛神經異於常人,現在抹掉了,對你來說將會是一次全新的體驗,我看好你。」

  這次連黃姓都省略了。

  黃單說,「感覺不到痛,就不知道自己生病了,很危險,會活不長。」

  系統,「在你沒離開前,你是不會死的。」

  黃單說,「是哦。」

  系統,「那麼,加油吧。」

  黃單從機械的聲音里聽出了鼓勵,這個三哥有人情味兒,話比陸先生跟系統先生加在一起的量還要多,他有點不習慣。

  系統,「慢慢就會習慣的,這一次三哥帶你完成任務,有三哥在,菊||花靈隨便用。」

  真假先不論,黃單說,「謝謝。」

  系統說不客氣,「雖然你是感覺不到疼,但是另一個能感覺得到,菊||花靈還是很有用處的,小弟,任務發給你了,你看一下。」

  前半句還在扯著菊花靈,後半句就拐到了任務上面,明明八竿子打不著,卻硬是能無縫連接。

  黃單的面前出現一塊任務屏幕。

  【老年夫婦的訴求:前段時間我們老兩口放在門外的拖鞋總是不見,不知道被哪個給偷偷拿走了,有天晚上,我們老兩口沒睡,在門口偷偷聽著,我們聽到悉悉索索的聲音,就立刻把門打開,看見放在地上的拖鞋少了一雙,果然被人穿走了,我們急忙跑出去追,發現樓道里坐著一個人,就是住在我們隔壁的老張,他死了,腳上正穿著我們丟失的那雙拖鞋,警察查不出來東西,我們心裡很慌,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拜託了。】

  時間一到,屏幕就消失了。

  黃單把任務內容從頭到尾捋了一遍,處處透著詭異,這要是靈異120區,他肯定會把事丟在鬼身上。

  一大堆的記憶湧入黃單的腦海,將他的思緒完全打亂。

  這副身體的主人叫季時玉,二十一歲,他是個孤兒,在孤兒院裡長大的,走的是大多數人會走的路,那條路雖然單調無趣,卻也平穩,讀書,考試,上學,畢業,工作,一步步的來。

  一個月前,季時玉接到一通電話,見到一個陌生人,對方自稱是他外婆的朋友,他那時候才知道自己還有一個親人,不過人已經不在了。

  據說季時玉的外婆是快死了才知道他的存在,大概是出於彌補的心理,就把那套老房子留給了沒見過面的外孫子。

  季時玉連感慨的心思都來不及醖釀,就被迫一頭栽進論文裡面,他一答完辯,把畢業證書拿到手,就拖著個箱子來到了這裡。

  房子雖然舊了些,好歹也是兩室一廳,而且什麼都有,能省下一筆租房子的錢,季時玉自然不會拒絕。

  倒霉的是,季時玉住進來不到一個禮拜,就出了事。

  黃單伸手去摸後腦勺,摸到一手黏糊糊的血,他搜索著原主的記憶,得知對方出來上廁所聽見客廳有異常動靜,就小心翼翼的出去查看。

  屋裡沒開燈,黑漆漆的,原主很害怕,他越緊張,就越容易出錯,一個不慎把腿給傷了。

  那響動也驚擾到了闖進來的人,原主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那人從後面擊中後腦勺暈倒在地,不知道對方是誰。

  搞不好跟殺死老張的是同一個人。

  黃單這腿上的傷不要緊,後腦勺那塊是致命傷,原主就是被人那麼一下給打死的,他現在需要把傷口止血,「三哥,我還有一點積分,能購買止血的藥物嗎?」

  系統,「初次見面,送你一千萬積分,止血的藥也送你,還有很多零零碎碎的,你後面都用得到,收著吧。」

  黃單被這個三哥的大手筆給弄懵了一下,他感激道,「多謝。」

  這個點是凌晨四點多,再等一會兒,天就亮了。

  夏天悶熱無比,黃單一動不動的躺在地板上,不知道三哥給他弄來的是什麼藥,血止住了,身體各方面也沒出現異常。

  也有可能是他住進這具身體裡面,重生了的原因,生命力在恢復。

  黃單體會不到痛,感覺自己是具屍體。

  一縷稀薄的晨光從陽台那裡灑了進來,黃單的眼皮微動,他睜開眼睛,跟那縷晨光對視,不多時就起身去燒水,換掉沾了血污的衣物。

  房子老舊了些,原主也沒仔細收拾,灰塵很多,黃單吸一口氣,都帶了些灰塵進肺腑裡面,他隨便吃了點東西,就開始擦地。

  原主倒下的位置有一大片血跡,已經發黑,無聲無息往地板的縫隙裡面滲入,奇怪的是,地板上有一串血跡,從那個位置到門口。

  像是有人手裡拿了什麼東西,那上面滴滴答答的滴著血,滴了一路。

  黃單丟下拖把去開門,血跡停在門裡面,走道上別說血跡,連血腥味都沒有,他動動眉頭,地上的血是殺人兇器留下的吧?

  能一下把人打死,黃單第一個猜到的就是鐵錘。

  他沒死,活著站在兇手面前,對方或許能露出點破綻,最好是這樣。

  對面紅油漆刷過的大門開了,一個相貌平平的中年男人走出來,他穿著普通的條紋T恤跟長褲,腰間夾著公文包,頭髮油膩,眼底有青色,下巴上的胡渣沒刮,似乎熬了夜,精神不怎麼好。

  原主剛來不久,又喜歡窩在家裡,出門的次數少,還不規律,對鄰居的情況很不瞭解,鄰居對他也是。

  中年男人跟黃單打了個照面,他禮貌的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黃單開了口,「這麼早就去上班?」

  中年男人詫異的扭頭,確定新鄰居是在跟自己說話後,他笑笑,「沒法子,給人打工,就是賣命。」

  話落,中年男人指指新鄰居頭上的紗布,「沒事兒吧?」

  黃單邊說邊觀察中年男人的表情,「昨晚屋裡進了小偷,被打的。」

  中年男人吃驚的吸氣,臉色變了變,「小伙子,東西丟了事小,人的安全第一,你趕快報警吧,看能不能把人抓到。」

  他看一眼腕表,說趕時間,嘴裡嘀嘀咕咕的,「上週三樓死了個人,這次又有小偷出沒,以前好好的,怎麼最近這麼不太平……」

  樓道里的聲音漸漸模糊,黃單欲要關門,突然就有嬰兒的哭聲傳入耳膜裡面,是對門傳出來的,他沈思片刻,抬腳回了屋。

  上午黃單去醫院把傷口重新處理了一下,剔掉了一塊頭髮,還被醫生給教導了一番,說他不能仗著自己年輕,就不要命,頭上的口子不是鬧著玩的。

  醫生還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目光看黃單,傷在頭部,還那麼嚴重,竟然能走能站,死活不住院,就好像那傷壓根不在他的頭上,跟他沒關係,什麼感覺也沒有。

  「年輕人,要不要給你報警?」

  醫生認為是他人故意為之,傷口一看就是用東西擊打上去的,下了狠手,要他的命。

  「不用的。」

  黃單搖搖頭,等醫生苦口婆心的說完了,他接過病歷本,拿藥走人。

  沒有痛覺,意味著身體受傷時,不能判斷是什麼程度的,哪怕死亡來臨,自己不會有感覺,黃單對這個懲罰不做任何評價,他只能試著養成習慣,時不時的去檢查這副身體。

  黃單在接下來的幾天沒有乾別的事,專門費心去摸清鄰居們的情況。

  這房子沒有電梯,一共五層。

  原主外婆的房子在四樓,對門是對中年夫婦,男的是普通上班族,就是黃單那天早上見過的那個,女的是家庭主婦,他們剛有一個男寶寶,不到三個月。

  男的每天早起上班,一三四加班到晚上十點左右回來,週六加一天,只有在二五晚上六點多下班。

  天熱,女的白天不帶孩子出來,下午四||五點會推著嬰兒車出門,帶孩子呼吸呼吸外面的空氣,她是個優雅知性的女人,黃單碰過兩次,聊的都不錯。

  中間那戶住著一個單身的年輕女人,瘦瘦高高的,有一米七多,長的有點兒凶,房子應該是租的,裡面沒怎麼裝修,她有嚴重的潔癖,開門關門都會先用紙巾蓋在門把手上面,使勁擦幾遍才去碰。

  關於那一點,黃單湊巧的親眼目睹過。

  三樓第一家住的是死者老張跟他兒子,兒子在讀高二,父子感情不好,父親死了也不難過,哭都沒哭一聲,這是黃單在小區里聽老大爺閒聊聽來的信息,說老張的兒子是白眼狼,沒良心。

  住在老張對門的是個中年人,本來是做生意的,買了房車結了婚,日子過的紅火,沒想到會遭遇變故,人生摔了個底朝天,生意做虧了就一蹶不起,成了無業遊民,常年熏酒,老婆受不了他,直接跟人跑了。

  他的脾氣很差,尤其是喝了酒以後,逮著誰就上去衝兩句,甚至還會動手打人,跟鄰居的關係很不好,不受待見,鄰居私底下經常嘲諷。

  中間那家是對老夫婦,孩子在外成家立業,很少回來,他們老兩口就是這次任務的發佈者。

  頂樓第一家是空房子,沒人住,黃單打聽來的,說是房子買了,沒見人搬進來過,可能是有什麼事耽擱了。

  對門那套房子原本也是空著的,半個月前裡面才有燈光。

  那房主一家這些年都在國外,兒子最近回國了,應該是要辦什麼事,開的是好車,事業有成,人還長的俊,個頭高高的,穿著得體,談吐不凡,對鄰居很有禮貌。

  中間那屋住了個戴眼鏡的青年,個頭不高,一米六不到,也很瘦,他是開淘寶的,門口跟陽台都總是亂七八糟的堆放著紙箱子。

  黃單這幾天只掌握到這些信息,他在樹底下躲太陽光,熱的汗流浹背。

  一棟樓有五層,黃單目前不能全部查一遍,他先挑了樓上樓下兩層樓,底下一樓二樓晚點再調查一番,至於其他樓,要慢慢來。

  系統,「小弟啊,你怎麼不問我?」

  黃單說,「問你什麼?」

  系統,「那些鄰居的詳細信息。」

  黃單的嘴角抽了抽,「我問了,你會告訴我?」

  系統,「當然。」

  黃單,「……」

  他起初是會問的,系統先生的回答都是沒有權限,無法回答,陸先生又是個原則性很強的人,不會透露給他,久而久之,他就不問了。

  系統,「發給你了,認真看看,有用的記著,沒用的不要管。」

  黃單的腦子里多了一些信息,跟他瞭解的大同小異,只不過,每家每戶的個人信息都有,他一一記下來了,「三哥,謝謝你。」

  系統,「下次有事問我。」

  黃單一下子很不適應,「好哦。」

  系統在叮一聲後問,「小弟,你喜歡聽《雙截棍》嗎?」

  黃單說,「不喜歡。」

  系統沒音了。

  黃單梳理梳理信息,他抹把臉,甩掉手上的汗水,抬腳走出樹底下,頭頂著烈日在小區里轉悠。

  下午三點多,陽光還這麼強,曬的人頭毛皮疼。

  黃單現在不覺得疼,只覺得熱,走一步,身上都在滴水,他遠遠的看到樓底下有幾個大爺在下棋,就快步過去,側身站在拐角偷聽。

  下棋的是固定隊伍,拖家帶口。

  有的帶著孫子孫女,有的帶著老伴兒,其中就有三樓的那對老夫婦。

  黃單知道那大爺姓劉,快七十歲了,老伴比他小幾歲,老兩口有養老金,湊合著能過日子,不花孩子的錢。

  劉大爺把老花鏡拿下來,哈口氣拽著汗衫的下擺擦了擦,憂心忡忡的開口,「你們說說,老張死的不明不白,就這麼算了?」

  「不然怎麼辦?警察都破不了案,這事我看八成就那麼著了。」

  「老張也是可憐,都說養兒防老,他家那小子回來收拾收拾就回學校去了,那天之後一次都沒回來過。」

  「快期末了,學習緊吧。」

  「學習好的孩子哪個不孝順?他老子死了,不傷心不難過的,像話嗎?」

  「你這話我就不樂意聽了,依你那意思,學習不好,就不孝順了?」

  「就一句玩笑,你至於嗎?我們都知道你家妞妞學習不怎麼好,人孝順,是個好孩子。」

  「哼!」

  棋局已經劍拔弩張,氣氛一時沈悶下去。

  劉大爺搖搖蒲扇,手臂在滿是溝壑的臉上一抹,「老張死的時候腳上……」

  他的話沒說完,胳膊肘突然被撞,手裡的棋子都掉了。

  劉大娘對老伴使了個眼色。

  劉大爺臉上的怒氣就不見了,他拿起棋子,往左下角一按。

  大傢伙等著下文呢,「老張腳上怎麼了?」

  劉大爺裝糊塗,「什麼怎麼?」

  他站起來,拎起小竹椅說,「曬的很,我回屋躺著去了。」

  劉大娘也沒多待,腿腳利索的跟上老伴兒。

  在場的都很不滿意。

  「老劉可真是的,話說一半,越老越討人嫌!」

  「算了算了,老劉又不是一天兩天那樣,來來,接著下棋。」

  黃單知道老夫婦隱瞞的是什麼,任務內容里有,他只是好奇,老夫婦為什麼要對鄰居隱瞞。

  是怕被警察發現,事傳開了,鄰居們會說一些閒言碎語?

  略一思索,黃單在他們後面進去了。

  劉大娘跟劉大爺嘀嘀咕咕,她一扭頭,見著後面的年輕人,臉上就堆起了褶子。

  「小季,是你啊。」

  黃單這幾天晃悠的次數有點多,他找機會在鄰居們面前露臉,發佈任務的老兩口是他特別關照對象,沒少接觸。

  他打了招呼,「大爺看起來好像不怎麼高興。」

  劉大爺沒吱聲,劉大娘就說,「別管他,驢脾氣!」

  她換了個語氣,和藹可親,「你頭傷了,還是多躺著的好,要是落下什麼頭疼的毛病,那……」

  劉大爺打斷她,「跟誰都能羅里吧嗦的,小季知道的還能比你這個老太婆少?」

  劉大娘瞪他一眼,自顧自的上樓。

  劉大爺火大,把蒲扇搖的咯吱咯吱響。

  黃單試探的說,「大爺,案子還沒破,我住著不踏實,上樓都覺得有人跟著,心裡毛毛的。」

  劉大爺語重心長,「不要與人結怨,過好自己的生活,麻煩是不會找上門的。」

  黃單說,「小偷會。」

  「我頭上的傷就是那麼來的,要不是我命大,那晚我活不成。」

  劉大爺唉聲嘆氣,「小偷是沒辦法的,睡覺前檢查一下門窗,你要是有朋友,就喊來一塊兒去,能有個照應。」

  黃單問道,「我剛來,不知道這裡的情況,以前遭過小偷嗎?」

  劉大爺說有啊,「平時還好,過年的時候會有不少,小偷沒錢過年,就上別家偷,缺德的很!」

  黃單哦了聲,邊走邊說,「那你跟大娘擔心著點。」

  劉大爺在前頭走,「我們老兩口沒錢,也沒貴重物品,小偷瞧不上的。」

  黃單說,「還是注意點的好,我放門口的拖鞋都被偷了。」

  他剛說完,就看到老大爺的身形頓住,人停在了台階上面。

  劉大爺轉身,「你的拖鞋被偷了?」

  黃單點頭,煞有其事的說,「兩雙,不知道誰拿的。」

  劉大爺問,「什麼時候的事?」

  黃單繼續胡編亂造,「就前些天,張叔叔死那晚我還丟了一雙。」

  劉大爺皺皺眉頭,「以後還是別把拖鞋擱門口了,現在死了個人都找不出兇手,拖鞋就更不可能找回來了。」

  黃單嗯了聲,他忽然說,「人就死在這裡。」

  劉大爺一副晦氣的樣子,一口氣往上爬好幾層,站在三樓往下看。

  黃單站在二樓,腳邊就是老張那晚坐的位置。

  劉大爺罵了句什麼,「小季,你快上來吧,別站久了,不吉利。」

  黃單抬腳上樓,鄰居們看到他,誰都沒有露出什麼異樣。

  但他知道,打死原主的兇手肯定就是鄰居,十有**就是殺死老張,偷走老夫婦拖鞋的那個人。

  劉大爺回了屋,黃單上到四樓,看見對面的門是開著的。

  周春蓮推著嬰兒車出來,看樣子是要帶孩子出去透氣。

  黃單聽到清脆聲響,他看不見嬰兒,被小蚊帳擋住了,「外面很曬,沒風。」

  周春蓮說,「沒事,我就在樓道里,晚點再出去。」

  她關好門,欲言又止,「小季,你是不是痛覺不正常啊?」

  黃單一愣。

  周春蓮說,「我看你頭上纏著紗布,人還四處走動,這情況有點像我一個朋友,他不知道疼,身上有口子都發現不了。」

  黃單說,「我不是。」

  他不動聲色,「我就是閒不住。」

  周春蓮松口氣,「那就好,沒有痛覺很危險的。」

  嬰兒的哭聲響起,周春蓮彎腰輕哄,眉眼間盡是母愛的光暈。

  黃單開門進屋反鎖,趴在床上躺著不動彈,「三哥,我前幾次穿越,都會遇到同一個人。」

  系統,「緣分可以是天定的,也能是人為的。」

  黃單坐起來,「你是說……」

  系統,「爭取,珍惜。」

  黃單又趴回去,輕聲說,「我曉得的。」

  當天晚上十一點多,一個中年人搖搖晃晃的進樓道里,扶著樓梯爬上去兩層,就哇的一口吐出去。

  酒精混著食物殘渣的味兒瞬間被一陣夜風推向四周。

  中年人是孫四慶,就是住在死者老張對門的那個,他大著舌頭唱歌,還嚷嚷,樓道里全是他鬼哭狼嚎的聲音,也沒覺得會吵到鄰居們。

  孫四慶爬到三樓,他從口袋里拿出鑰匙,在鎖孔里搗鼓半天,門沒開,鑰匙還從手裡滑了下去。

  「他媽的,連你也跟我做對!」

  孫四慶把鑰匙大力踢到牆上,他瞪著猩紅的眼睛,呼哧呼哧喘幾口氣,就去撿鑰匙。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孫四慶好像看到了一雙腳,他的腦子轉不過來,就把頭往下低,結果一個沒站穩,人跪趴在地,半天都沒起來。

  等到孫四慶夠到鑰匙去開門的時候,已經過零點了,他神志不清,拿鑰匙戳幾下,門就開了。

  孫四慶醉醺醺的把門一砸,胡亂踢掉皮鞋,趿拉著門邊的拖鞋去房間,一頭栽到床上,睡死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劉大娘去後面買菜,看豬腳不錯就多買了一個,給樓上的周春蓮送去,湯湯水水的喝著,奶水才足。

  樓上下來個人,是孫四慶,他打著哈欠,一副沒睡醒的樣子,鬍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紅血絲。

  劉大娘看到孫四慶腳上的灰色拖鞋,臉色立馬就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04章 鄰居

  三樓301的老張一死,兒子住校不回來, 現在就302的劉大娘劉大爺跟303的孫四慶兩戶了, 平日里見了面, 有時候會客氣的打個招呼,還會聊上一兩句,有時候就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誰也不認識誰,尤其是在孫四慶喝了酒的情況之下。

  孫四慶昨晚喝高了,半夜迷迷糊糊的聽到孩子的哭聲, 聽起來很煩很吵,他用毯子把頭蒙住, 還是覺得吵, 就衝著天花板破口大罵。

  「操||你||媽||逼的!別他|媽||的再哭了, 再哭就掐死你!」

  不到三個月的嬰兒還很小, 不舒服,餓了, 冷了熱了, 嚇到了, 或是受了委屈, 都只能用哭來表達,要哭上一會兒才會停。

  嬰兒的哭聲尖亮,彷彿能穿透房梁。

  孫四慶罵著罵著,就睡了過去, 一大清早的上樓敲門找他頭頂那戶算賬,火氣很大,他認為孩子半夜哭吵到人睡覺,這事必須要個說法。

  雖然樓上樓下的都是鄰居,鬧開了鬧大了,碰頭的時候,多少會有點尷尬,可孩子又不是他的,憑什麼要他受這份罪?

  孫四慶絲毫不覺得自己平常喝醉了,三更半夜的回來,在樓道里喊叫有什麼不對。

  站在403門口,孫四慶把門拍的砰砰響,手都拍紅了,門裡都沒什麼動靜,他在門外罵了幾句臟話,沒睡夠,哈欠一個接一個的出來,氣的他在門上踹了一腳,打算下樓回屋睡個回籠覺。

  劉大娘跟周春蓮的關係不錯,又是過來人,知道當媽的苦累,是要上樓給她送豬腳的,這才湊巧的跟孫四慶碰上了。

  一個上樓,一個下樓,再平常不過的場景,但是,此時此刻,樓道里的氣氛怪的很,說不上來的怪。

  劉大娘看看孫四慶腳上的灰色拖鞋,再看看他那凶神惡煞的臉,一口涼氣就往頭頂心竄。

  孫四慶往下走兩層,就看到劉大娘突然後退著下樓梯,下垂的眼袋都在抖,那樣子就跟見了鬼似的,又慌又怕。

  咳了聲,孫四慶笑笑,「大姐,又來給姓李的老婆送吃的?豬腳?你可真是好心腸。」

  「不過人不在家,你晚點再送吧,順便幫我轉達一聲,夜裡小孩子哭起來,太吵了,做父母的要是哄不了,就讓家裡的老人過來搭把手,都是街坊四鄰的,我也不想讓大家都鬧的不順心。」

  劉大娘哪裡還顧得上孫四慶說什麼,她光顧著跑了,腳下沒留神,身子不穩的摔了下去,重重倒在地上,嘴裡連著喊了兩聲「哎喲」,人愣是半天都沒能起來。

  四樓冷不丁的響起開門聲,瘦高的年輕女人拿著包從402出來,她隔著紙巾握住門把手把門關上,走到樓梯口那裡往下看,發現孫四慶在台階上站著,不上不下的。

  而劉大娘倒在三樓跟四樓中間的樓道上面,她很不安,渾濁的視線越過孫四慶,落在樓梯口的年輕女人身上,那裡面有著小心翼翼的求助。

  一時之間,氣氛就更怪了。

  孫四慶的脖子往後一扭,「看我幹什麼,是大姐自個摔的,跟我沒關係!」

  劉大娘似是怕惹怒了孫四慶,她忙說,「孫老闆說的是對的,我是不小心自己摔了一跤,小姑娘,你……」

  年輕女人下樓的腳步聲打斷了劉大娘,她腳上穿的是雙黑色皮鞋,鞋身擦的乾淨,鞋跟都沒有泥土,噠噠噠聲從四樓到下樓,一路往下,中間不停頓一秒。

  黃單提著垃圾袋出現時,只來得及捕捉到隔壁那個年輕女人拐過樓梯的身影,她叫趙曉,外地人,是一家房產公司的銷售員,比原主小一歲,才二十,今年才搬來的,跟鄰居們不熟。

  劉大娘看到青年,那聲「哎」就吞了下去,滿懷希望的喊,「小季啊,你扶我一把。」

  黃單丟下垃圾袋去把老人扶起來,「大娘,你沒事吧?要不要我送你去醫院?」

  劉大娘說不用,「你扶我回去就成。」

  黃單看一眼孫四慶,他很禮貌的打了個招呼,跟鄰居套近乎,「孫叔叔早。」

  孫四慶嗯了聲,對青年沒有無視自己的行為挺滿意,他慢悠悠下樓,「大姐,你這身子骨跟小年輕沒法比,這次還好沒摔出大問題,不然我心裡會過意不去。」

  劉大娘說的不自然,她還沒說話,就聽到身旁扶著自己的青年說,「孫叔叔,拖鞋買大了,穿著走路不方便,你腳上的看著好像大了兩個碼子,還是換一雙穿比較好。」

  黃單察覺劉大娘往孫四慶的拖鞋上看,那眼神很不對勁,他的心裡有了某個猜測,就說了這番話。

  孫四慶低頭一看,他咦了聲,「這鞋不是我的。」

  黃單瞭然,他露出驚訝的表情,「是不是買了沒怎麼穿,記錯了?」

  孫四慶說沒記錯,「鞋的款式這麼老,碼子還大,我買回來幹什麼?又不是有毛病。」

  他把腳拿出來,拎起拖鞋在眼前看,「43碼,鞋還是挺新的,應該沒穿多久,誰的啊?怎麼在我家?」

  黃單說,「那真是奇怪,會不會是孫老闆喝多了,從外面拿回來的?」

  「鬼知道怎麼回事。」

  孫四慶打了個哈欠,他隨意把拖鞋丟樓道里,光著腳下樓,之後就是門打開關上的聲響。

  黃單發覺老人在抖,「大娘,你怎麼了?」

  劉大娘拽著黃單的衣服說,「腰閃到了,小季,麻煩你扶我回去躺著。」

  黃單扶著老人一層一層台階的下樓,敲敲302的房門,裡頭傳出蒼老的聲音,問找誰。

  這棟樓里沒監||控,門上也沒按貓眼,問一聲算是有警惕心了,這裡的大多數人都是聽到敲門聲直接開門,自我防護意識非常薄弱。

  哪怕出現小偷趁機入室搶劫殺人之類的新聞報道,習慣還是改不過來。

  劉大爺看看老伴,神色一緊,連忙就把人接到手裡,拿乾枯的手小心扶進來,「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回來就成這樣了?」

  劉大娘把提回來的豬腳擱茶几上,沒回答老伴,她對著青年說,「小季,要不是你,大娘這會兒還在地上躺著呢,下回大娘做了好吃的,請你來家裡吃。」

  這意思明瞭,不留人。

  黃單也沒死皮賴臉的待下去,他轉身離開,順手把門帶上了,下一刻就有插插銷的金屬聲響傳入耳中。

  屋裡的劉大娘忍著腰痛,很小聲的說,「老劉,出事了。」

  劉大爺按照老伴的要求把插銷插上,聽她說這話,更是一頭霧水,「怎麼了?你一口氣說完,別斷,不然我聽著能犯心臟病。」

  劉大娘把拖鞋的事說給老伴聽,她滿臉的迷茫,「老劉,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前段時間丟的拖鞋怎麼會在孫四慶腳上穿著?」

  劉大爺拿起茶杯想喝口茶,又給放下了,他背著手來回走動,「就孫四慶那麼個想要喝死自己的喝法,喝斷片是常事,他一喝多,哪裡還記得自己做過什麼。」

  劉大娘接了這話茬,「你的意思是,孫四慶有天晚上喝大發了,他把三樓當成四樓,還把我們放在門口的拖鞋拿回去了,自己卻不記得有這回事?」

  劉大爺拍桌子,「對,就是這樣。」

  「他昨晚在樓道里的鬼叫聲你又不是沒聽到,喝了最少半斤,回去肯定在屋子里折騰,把之前丟哪個角落的拖鞋給拿出來了,今早他人是迷糊的,穿了拖鞋就出門,也沒看個仔細。」

  劉大娘說,「孫四慶喝的是多,吐的到處都是,早上我出去買菜的時候,碰到小李在清理他吐的地方,那味兒真大,不過我怎麼覺得……」

  劉大爺擺擺手,沒讓老伴往下說,「行了行了,別再想了,再想下去,也想不出個子丑寅卯。」

  他把臉一板,「那拖鞋扔樓道里就別去撿了,誰問也別說是我們家的。」

  劉大娘說知道知道,她一思索,「老劉,我們給兒子打個電話吧,他頭腦靈光,要是能回來,興許會摸出一些名堂出來。」

  劉大爺冷哼,「他是個大忙人,想叫他回家吃頓飯,還要提前一兩個月預約,能因為一雙拖鞋的事回來?我看他聽了,頂多就是問我們是不是沒錢了,有時間給我們打點錢。」

  劉大娘聽著不高興,「陰陽怪氣的幹什麼,兒子在外面既要工作,又要養家,不知道有多辛苦。」

  劉大爺往小竹椅上一坐,「男的誰不要養家糊口,又不是他一個,再說了,現在女的都忙事業,男的要是享清福了,能說得過去嗎?電話要打你打,反正我是不會打的。」

  劉大娘給兒子打電話去了。

  劉大爺頓時就竪著耳朵聽,隱約聽到老伴的聲音「沒時間嗎?那好,以後再說吧,沒什麼事,嗯好,我跟你爸都好著呢」,他重重的哼了聲,眼裡有著失望。

  「不孝子!」

  黃單上了樓,孫四慶在對面403門外拍門的動靜很大,他早就聽見了。

  這個點,李順上班去了,周春蓮一個女的在家帶著孩子,不安全,跟人起衝突會很不利,她沒開門,裝作人不在也是正常的。

  黃單準備開門進屋,他頓了頓,臨時決定上了頂樓。

  樓道的窗戶是關著的,又悶又熱,空氣里的灰塵很多,依附在毛孔上面,很不舒服。

  黃單一上去,就看到亂七八糟堆在一起的紙箱子,他往里伸頭,發現503的門是開著的,裡面傳出接電話的聲音。

  這棟樓里有一家開淘寶賣東西,快遞員每天抱著包裹上上下下,鄰居們慢慢也就都知道了,叔叔阿姨大爺大媽們會好奇的過來瞅兩眼,除了會上門買需要的用品,家裡有要寄的東西也拿過來,順便一塊兒拿給快遞員,算的價格還便宜。

  王志看見門口的青年,也不奇怪,他習慣了,隨口問道,「你有事兒嗎?」

  黃單這幾天一直沒逮著王志,所以還不認識,「我住樓下。」

  王志哦了聲,「你是401的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推推鼻梁上的眼鏡,「403的李大哥一家我認識,402的趙曉常來我這兒買東西,401的老奶奶過世了,聽說她的家人剛住進來,我還沒見過,肯定就是你了。」

  黃單點頭,「那是我外婆。」

  王志打量著說,「你跟你外婆長的不像。」

  黃單說,「我像我爸。」

  王志笑笑,他個頭矮,人又瘦,這一笑起來,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那裡去了,跟帥氣不沾邊,「你外婆年輕時候的照片我看過,很美,你要是像她,肯定跟女孩子一樣漂亮。」

  黃單驚訝王志對原主外婆的瞭解,他換了個話題,指著能進屋,「你賣什麼?」

  王志挺熱情的說,「賣雜貨的,進來看啊。」

  黃單跟在王志後面進屋,從門口到客廳都很亂,地上沒鋪木板或瓷磚,是水泥,牆上也沒刷,整個就是一毛坯房。

  王志把客廳中央的幾個紙箱子踢開,叫黃單隨便看,「我這兒亂了點,沒時間收拾。」

  黃單環顧四周,「你這房子是租的吧?」

  王志把椅子上的報紙收了塞垃圾簍裡面,「是啊,租的,說起這個就來氣,房租說漲就漲六百,不給是把,轉頭就租給別人,一點兒人情味都沒有。」

  黃單指指桌上的台式機,「旺旺響了。」

  王志握住鼠標把窗口點出來,他爆了句粗口,把窗口叉掉,「操,真是什麼人都有,就買一塊兩塊五的香皂,還想要我包郵。」

  黃單問道,「生意怎麼樣?」

  王志說湊合,他翹著二郎腿,一邊接客戶,一邊嚼口香糖,不時接個電話處理一下售後,挺忙的,卻沒請人。

  黃單坐到椅子上,看見地上隨意放著捲尺,膠帶,大號的塑料水杯,女孩子戴的發箍,還有內衣,王志賣的東西很雜,「你隔壁是個海歸?」

  王志噼里啪啦敲鍵盤,「可不,海歸穿一身名牌,開好車,長的人模狗樣,接打電話都是一口我聽不懂的英文,我想要的,他都有,哎,人比人,氣死人啊。」

  他嘆口氣,「去年我搬來的時候,本來左右兩邊的房子都空著,這層樓就我一個,那感覺爽爆了。」

  黃單不能理解有什麼好爽的,房子空著,也不是自己的。

  王志呵呵,「不懂吧?整層樓就住著我一個人,不覺得很帶勁?」

  黃單說,「我只覺得滲人。」

  王志敲鍵盤的手一抖,把「親你」打成了「親你媽逼」,還發出去了,他操了聲,趕緊給人道歉,還不忘丟一個哭泣的表情。

  妹子是個好脾氣的,被王志給搞定了,他把腦門的汗擦掉,「這單子要賺一百多,差點被你給攪黃了。」

  黃單接住王志扔過來的一盒牛奶,他說了謝謝。

  王志往後瞧黃單頭上的紗布,他嘖嘖,「聽說你屋裡進過小偷。」

  黃單一邊喝牛奶,一邊觀察王志,「嗯,東西沒少,小偷對我動了手,跑了。」

  王志聽著就搖頭,說他命真大,祖上燒高香,「哥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外頭說啊。」

  黃單抬起眼皮。

  王志心有餘悸,「上個月我屋也進了小偷,我裝睡的,那人在外面翻了一會兒就走了,我啥事沒有,東西也沒丟。」

  黃單停下喝牛奶的動作,「你懷疑是鄰居乾的,所以沒有對外說?」

  王志瞥了他一眼,轉過頭看訂單,起身去打包,「這種事不用說清楚,心知肚明就可以了。」

  黃單說,「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王志蹲在地上,撕開膠帶麻利的去纏快遞袋,把寫好地址的單子往上面一貼,抽掉中間那張丟一邊,「下回再碰到小偷,就學我裝睡,千萬不要去看。」

  他拿起內衣包裝袋看型號,在裡面撥了撥,找到想要的,「小偷本來只是想偷東西的,被人給發現以後,他會害怕,會很慌亂,不想被抓,不想坐牢,失控之下就動刀子。」

  黃單知道這道理,原主當時應該沒想太多,更想不到會被人打死,他默了片刻說,「三樓的命案不知道是誰乾的。」

  王志撇撇嘴,無所謂的說,「有警察呢,操那份心幹什麼?」

  黃單擺出正常人該有的反應跟顧慮,「死的那個就住我下面,我心裡有點毛毛的。」

  王志把眼鏡拿下來,用手背揉揉眼睛,毫不留情的嘲笑道,「這話你可千萬別往外說,丟人,趙曉一個女孩子都不怕,還每天下班回來都看一部恐怖電影,你反而怕起來了。」

  黃單把所有信息都暫時全部收了,回頭再整理,「我看她開門關門都擦好幾遍,有潔癖吧。」

  王志撅著屁||股在大紙箱子里翻找,把一塊泡沫丟出去,「她確實有潔癖,挺嚴重的,我去過她那屋,之後死也不去,我累,她也累。」

  黃單說,「潔癖可以治療的。」

  「那也得看人願不願意去治療啊,趙曉不覺得自己有問題,覺得我們有問題,除了她,這個世上的其他人都臟。」

  王志又要給黃單拿吃的,黃單拒絕了,離開前意思意思,買了一台電風扇。

  這種人情世故,黃單學會了。

  王志高高興興的把黃單送到樓梯口,笑著叫他下回過來玩兒,「季時玉,你這名兒像女孩子,還有一股子江南的味道。」

  「……」

  黃單下樓回屋,口||乾||舌||燥的躺在沙發上,早飯忘了吃,餓過頭了。

  系統,「怎麼樣,有進展嗎?」

  黃單一愣,這還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被問任務進展,「老張死時,腳上穿著劉大爺的拖鞋,孫四慶也穿了,這兩者之間存在某種聯繫,具體是哪種,我還沒找到。」

  「劉大爺跟劉大娘怕事,很介意鄰居們的閒言碎語,周春蓮跟鄰居們的關係不錯,沒和誰鬧紅過臉,她丈夫李順平時是個本分的人,夫妻感情一般,他們都很愛自己的兒子。」

  「我以為趙曉跟鄰居們都不熟,意外的是,她跟王志有接觸,聽王志透露的事,他們來往的次數不會少。」

  頓了頓,黃單說,「王志機靈,應該知道些事,我會跟他多接觸接觸,海歸我還沒見到過。」

  「這些人面對我的時候,都是差不多的反應,沒有異常的狀況,但是我的直覺告訴我,打死原主的人就在他們中間。」

  系統,「人心隔肚皮。」

  黃單贊同,「是的,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初步推測,殺死老張跟打死原主的是同一個人,劉大爺家丟失的拖鞋或許是個線索。」

  他嘆道,「這次的任務不好分析,我懷疑所有鄰居。」

  系統,「任務都很難做,慢慢來吧,需要聽首歌放鬆放鬆嗎?」

  黃單說,「不需要,謝謝。」

  系統,「好吧。」

  黃單相信,他會在這個世界遇見那個人,和之前的每次一樣。

  他等了又等,卻沒有等到思念的那個人出現。

  越見不到,心裡就越著急。

  黃單一邊找人,一邊留意鄰居們的舉動,一切都稀松平常。

  天炎熱,不下雨,風都是燙的,好像連兇手都受不了這鬼天氣,一下子老實了起來。

  黃單隔三差五的就往王志那兒跑,有意去接近,買這買那的,卻一次都沒撞見海歸。

  這次的思念比以往每次都要濃烈,黃單壓制不住,也受不了,他找到機會向周春蓮打聽那個沒有痛覺的朋友。

  周春蓮跟黃單聊了幾句,黃單得知對方已經成家立業,孩子都上幼兒園了。

  「小季?」

  周春蓮喊了聲,「你沒事吧?」

  黃單搖頭,都結婚有孩子了,不會是那個人,他可以確定。

  「周姐姐,你家寶寶辦百日宴嗎?」

  周春蓮把一縷發絲別到耳後,「形式不重要,孩子健健康康的就好。」

  黃單說,「我能看看你的寶寶嗎?」

  周春蓮說孩子睡了,「他還沒進入深度睡眠狀態,有個聲音就會醒。」

  這就是拒絕了。

  黃單沒再勉強,「那下次再看。」

  他隨口問道,「小名取好了嗎?叫什麼?」

  周春蓮笑了笑,「我跟他爸商量過,沒商量出什麼名堂,乾脆就叫寶寶。」

  黃單說,「大名呢?」

  周春蓮說,「李幼林。」

  黃單說名字挺好的,他看到周春蓮笑了。

  「孩子他爸取的,我是覺得大名小名都無所謂,孩子好好的,比什麼都重要。」

  周春蓮說這話時,滿臉的溫柔。

  黃單心想,一個生完孩子沒多久,充滿母愛的母親,應該不會乾出殺人的行為吧?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把周春蓮從嫌疑人的名單里去處。

  除掉死者老張的兒子,就差海歸沒露面了。

  黃單忍不住大膽的猜疑,對方會不會就是自己要等的那個人?

  如果是,那就一定會遇見。

  黃單天天在外頭轉悠,鄰居們給他貼了很多標籤,堅強,有禮貌,人善良,有愛心,尊老愛幼,全是誇贊。

  好處就是黃單跟大傢伙熟了,打探消息方便許多,也容易許多。

  壞處就是有鄰居要給黃單介紹對象,說媒,不過在聽說他剛畢業,還沒找到工作以後,就都默契的消停了。

  早上下了場雨,開始讓人措手不及,結局也是如此。

  一轉眼的功夫,雨停了,天放晴,感覺是一場夢中夢,還沒睡醒。

  地面來不及被雨水浸濕,就乾了。

  黃單包著個頭,生龍活虎的在小區里溜達,看到鍛鍊身體的老人,就去待一會兒,總會聽到些瑣碎的家長里短。

  他剛來這個世界沒多久,就充分體會到,什麼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了。

  隔著一個亭子跟水池,黃單瞥見了劉大爺,旁邊還有一個很高的身影。

  只是匆匆一瞥,黃單的視線就落在那身影的屁股上面,阻攔的東西太多了,有花花草草,不知名的樹木,他想看的更清楚些。

  等到黃單回過神來時,他已經以最快的速度抵達目的地。

  陸匪一身淺灰色運動服,五官立體,外形俊朗,成熟男人的氣息很重,他出來呼吸一下雨後的空氣,發現前面的大爺跑的氣喘吁吁,就好心過去扶。

  哪曉得這一扶,就攤上事兒了。

  大爺老大不樂意,說你小子是嫌我老,跑不動了是吧?

  陸匪不明所以。

  黃單看看劉大爺,又仰頭看看面前的高大男人,他從三哥那兒得知,這就是樓上的海歸,陸匪。

  儘管知道前因後果,黃單還是問了,視線沒從男人身上移開,「大爺,怎麼了?」

  劉大爺哼哼,他把大背心拽了擦把臉,嘮叨著把事情說了。

  黃單注意到男人吐出一口氣,似乎是對劉大爺沒有添油加醋,顛倒黑白感到慶幸。

  「這位先生是擔心你的身體。」

  劉大爺不領情,「有什麼擔心的,我好的很。」

  他心裡有怨,不服老,「你們這些年輕人真是的,把我們老年人當豆腐呢,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我們還沒老的走不動路!」

  黃單安撫劉大爺,余光一直往男人那兒掃。

  劉大爺板著的臉緩和下來,他這才介紹著說,「小季,這是陸匪陸先生,剛回國,住503。」

  黃單的形象不怎麼好,洗白的牛仔褲,顏色快褪乾淨的T恤,頭包著,臉蒼白,唇色也是,身上還有一股子藥味兒,就是個傷患。

  他翹了翹唇角,伸出手說,「陸先生你好,我是季時玉。」

  陸匪雙手插兜,沒有要把手拿出來的跡象,「你好。」

  黃單的眼角一抽,不是聽聞樓上的海歸很有禮貌嗎?他不在意的把那只手放了下來。

  劉大爺看不過去,「陸先生,小季跟你握手,你為什麼不把手拿出來?」

  「小季是沒留過學,但他也是大學畢業的,正正經經的好孩子,哪裡都不比誰差。」

  陸匪勾唇,「大爺誤會了,我手上都是汗,和人握手很不禮貌。」

  黃單瞥了一眼。

  陸匪頷首,「李同學能理解的吧。」

  黃單說,「能理解。」

  劉大爺看黃單是真的沒往心裡去,就沒再往下說,他似乎對國外回來的陸匪有看法,保持了距離。

  「小季,陪我上前面的亭子里坐會兒?」

  黃單說,「不了。」

  劉大爺也沒強迫,他叫住一個提著收音機經過的鄰居,兩人有說有笑的走了。

  收音機的戲曲漸漸模糊。

  黃單看著男人,「我住四樓,401。」

  陸匪把額前汗濕的發絲抓到腦後,露出深邃的眉眼,輪廓清晰利落,硬挺堅毅,「哦,就是死了的那個老張頭頂。」

  黃單,「……」

  陸匪往前走,腳步邁開兩三步就頓住,他轉過身來,目光從慵懶變的凌厲,那裡面什麼也沒有,有東西被克制住了。

  黃單收回打量男人屁股的目光,眼神詢問。

  就在這時,一個玩滑輪的小女孩經過,把陸匪撞了一下。

  陸匪那眼睛里前一刻還什麼都沒有,這一秒就被暴風雨席捲,克制不住的翻湧而出。

  他皺緊眉頭按住被撞的胳膊,暴躁,憤怒,發狂,面部有著隱忍的痛苦,薄唇死死抿在一起,給人一種隨時都會哭出來的感覺。

  「操!」

  陸匪鐵青著臉罵了聲,呼吸粗重,額角有冷汗,眼裡有光,分不清是冷光,還是什麼。

  黃單錯愕的看著男人,眼神越來越怪異,「只是撞了一下。」

  陸匪冷冷一掃,掉頭就走。

  黃單眼看男人就要遠離他的視線範圍,就跑上去把人拉住。

  陸匪的手一揮,五官扭曲著,在忍著什麼,眼裡的光更明顯了。

  黃單被揮的踉蹌著後退一步,他蹙了下眉心,屁股是對的,不會認錯。

  「你是不是在哭?」

  陸匪的面色一變,下顎線條繃緊,冷峻異常,「不是。」

  黃單拿出一包紙巾,「把鼻涕擦擦。」

  陸匪下意識就去摸鼻子,發現自己上當,他沒動怒,而是擰著眉峰,目光里有鋒利的審視,讓人無處遁形,會很不舒服。

  黃單很淡定,不怕給男人看,就怕他看不到。

  陸匪一言不發的走了。

  黃單望著男人上木橋,這回他沒追上去,「三哥,陸匪就是我每次都會遇到的那個人。」

  他用的是篤定的語氣,剛才竭力控制住自己的舉動,只拉了一下,沒有做出其他的動作。

  系統,「恭喜。」

  黃單抿嘴,「陸匪剛才的反應不正常,我懷疑他的疼痛神經異於常人,跟我一樣。」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卻被黃單抓住了,粗略的一琢磨,就讓他心頭震蕩。

  系統,「感同身受是騙人的,那種說法不存在,必須親身體會,才能感受。」

  黃單知道這個道理,他不明白,有些事想不通。

  異常的疼痛神經陪伴他長大,那是一種習慣的痛苦,旁人永遠理解不了,也體會不到,他也沒想過,將來哪一天,有個人可以體會他所體會的,承受他所承受的。

  有樣東西在黃單的心裡流淌,他不自覺的用手捂住心臟部位,跳的太快了。

  如果痛覺還在,他一定很疼。

  黃單的腦子里出現吸溜聲響,很突兀,他愣了愣,「三哥,你在做什麼?」

  系統,「我在喝可樂。」

  黃單,「……」

  之前的系統先生中規中矩,陸先生嚴謹自持,從不表露私人的一面。

  現在這個三哥不再是沒有人氣的利器,他覺得新鮮。

  「三哥,疼痛神經異於常人會很痛苦,陸匪要是疼哭了,我看著難受。」

  系統,「小弟,聽三哥一句,不管發生什麼,都要微笑面對世界。」

  黃單說,「我知道的。」

  系統,「有什麼需要的就告訴我,不用積分兌換,都送你。」

  黃單愣了愣,「謝謝。」

  系統,「看電影嗎?動作電影,我這裡有上萬部。」

  黃單驚訝的問道,「還能看電影?」

  他沒聽到回答,腦子里出現了一些畫面。

  「……」

  黃單說不看了,「先暫停吧,等我跟他做||愛的時候再播放。」

  大概是黃單的語氣非常認真,沒一點|色||情成分在裡面,也不是玩笑,調侃,系統懵逼了,半天都沒「叮」一聲。

  黃單回去,就上王志那屋串門。

  王志在打電話,一口一個親,臉都綠了,他掛掉電話,萎靡幾分鐘就繼續接單子乾活。

  黃單一直在他那兒待著,幫忙打包,隔壁的房門沒動過。

  夜裡黃單熱的睡不著,他下樓乘涼,尋思找個時間叫人上門按空調。

  樓道里靜悄悄的,有鄰居養了狗,這會兒都沒個聲響。

  黃單下到三樓,發現劉大爺屋門口放著拖鞋,可能是年紀大了,忘事,想不起來拿回去。

  樓道里的感應燈時靈時不靈,黃單跺了好幾下,他看著拖鞋,若有所思幾個瞬息,決定先不管,回來的時候再看。

  黃單繼續往下走,他沒帶防身的東西。

  一來是自己沒到時間,是不會死的,二來是帶了防身的東西,用處也不會大。

  因為他感覺不到痛,背後被人捅一刀,哪怕是從一頭捅到另一頭,直接捅穿了,內臟都挖出來,把他挖的就剩一張皮,他都沒感覺。

  黃單沒走多遠,就在樓底下站著,蚊子很多,他在胳膊上看到好幾只,腿上沒看,隨它們去了。

  這個點,還有一些窗戶裡面有燈光,夜貓子不會越來越少,只會越來越多。

  黃單吹了會兒夜風,餵飽了這一片的蚊子。

  蚊子們依依不捨,吃飽了也沒走,有的趴在黃單身上,有的在他周圍嗡嗡的叫,飛來飛去的,跟他套近乎,指望他明兒還來。

  黃單準備進樓里,遠遠的看到一個人影往這邊來。

  是孫四慶。

  離的近了,黃單聞著中年人身上刺鼻的酒氣,就知道他喝了很多酒。

  人窮沒事,怕就怕先窮著,哪一天富了,又窮回去,過山車般的人生不是一般人能有擁有的。

  生意失敗,平日里稱兄道弟,幫助過的朋友紛紛拉開距離,老婆跟人跑了,人生掉進低谷,一無所有。

  人喝高了,意識是模糊的,零碎的。

  孫四慶腳上的鞋不知道被他脫了丟在什麼地方,他光著腳踩在石子路上,哼著模糊的調子。

  黃單正猶豫要不要打招呼,就看到孫四慶往草地上一躺,看樣子是要在那裡過夜。

  「喵」

  有一隻白貓出來覓食,途經此地,望瞭望草地上的孫四慶,好奇的繞著走兩圈。

  孫四慶突然大叫了一聲,貓受到驚嚇,退後又退後,扭頭竄進灌木叢里。

  黃單也嚇了一跳,他再去看孫四慶已經起來了。

  孫四慶爬到三樓,把劉大爺放在門口的拖鞋穿上,就去拍對面301的門。

  那是老張的房子。

  不知道是喝了酒的原因,還是感冒了,孫四慶的嗓音沙啞,聽著不像他平時說話的聲音,「小傑,你開一下門。」

  小傑是老張兒子的小名,黃單是知道的,他聽孫四慶那話,覺得是父親對著兒子的口吻。

  孫四慶嘆一口氣,「小傑你先把門打開,我以後不喝酒了,真的不喝了,我保證,你開開門,小傑……」

  說到後面,全是妥協,悔過,還有哀求。

  黃單的後背發涼,那感覺就好像有個死人往他背上一趴,還勒住了他的脖子,冰冷僵硬,他往後看,什麼人也沒有。

  樓道里昏暗無比。

  「怎麼還不開門,小傑,你聽話,把門開了讓我進去。」

  孫四慶拍兩下門,自說自話了片刻,就耷拉著腦袋坐在老張的家門口,不動了。

  黃單也沒動,整個身子都藏在黑暗中,他的呼吸放到最輕,細汗弄濕了手心,回去要洗澡,希望別出什麼事。

  孫四慶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拿鑰匙開自己那屋的門進去,準確無誤,身形也不搖晃,像是沒喝過酒似的。

  黃單瞬間毛骨悚然。

  這個世界不是靈異吧?不應該有鬼才是。

  黃單的眼皮跳了跳,可是孫四慶剛才那一出是怎麼回事?大夏天的看了,比對著空調吹還涼快,涼到了心底。

  樓上冷不丁的傳來腳步聲,黃單屏住了呼吸。

  那串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聽著,分辨出來不是拖鞋,是皮鞋,樓道里的感應燈亮了滅,滅了又亮。

  黃單抬頭看去,跟下樓的陸匪四目相視。

  ☆、第105章 鄰居

  人的感官在夜晚會被不同東西遮蓋,阻擋, 混肴, 產生的恐懼氣息比白天要強數倍, 尤其是在靈異電影常用取景地之一的樓道里。

  感應燈忽明忽滅,已經夠詭異了,要是再出現腳步聲,心臟不好的能嚇出病來。

  黃單剛剛親眼目睹孫四慶類似被鬼附身的一幕,這會兒冷不丁的看到陸匪,即便他在白天已經靠屁股認出對方是自己的愛人,還是嚇了一跳, 身子也繃緊了,後背貼上冰冷的牆壁。

  陸匪衣著整齊, 皮鞋踩過地面, 發出沈悶的聲響,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 一層層的走下台階,站在三樓。

  感應燈滅了。

  黃單的視線受到影響, 他一動不動, 決定靜觀其變。

  黑暗中響起陸匪的聲音, 聽不出多少情緒, 「季時玉,你在這裡幹什麼?」

  黃單聽著那聲音,覺得比背後的牆壁還冰,也更冷硬, 他說,「天太熱了,我在外面乘涼,現在準備回去睡覺。」

  陸匪說,「這裡是三樓,你在四樓。」

  黃單不意外男人的好記性,他很平靜,沒慌,沒心虛,「我剛爬到三樓,停下來歇會兒。」

  「噌」地一聲響後,一簇藍色暗光跳起,陸匪的那張臉藏在暗光後面,他低笑一聲,意味不明。

  黃單看著臉被映成幽藍色調的男人,眼皮跳了跳。

  陸匪按著打火機,單手摸出煙盒叼根煙在嘴裡,點燃以後抽上一口,嗤道,「三更半夜不睡覺,在樓道里鬼鬼祟祟的,膽子還這麼小,看到活人都怕成這樣。」

  黃單不答,他在地上剁了幾腳,感應燈亮了以後,那種詭異的感覺才有所減輕,「我真的只是出來乘涼,剛好爬到三樓。」

  陸匪啪嗒按一下打火機,將金屬蓋子合上,按開,又合上,他撩起眼皮,似笑非笑道,「哦?是嗎?剛爬到三樓,你的氣息竟然這麼平穩,一點都不喘。」

  黃單,「……」

  謊言被拆穿,就是這麼容易,一句話的事。

  黃單沒露出尷尬的表情,他也沒強行解釋,那樣只會更好笑。

  陸匪夾著煙抽,煙霧從他的口鼻噴灑而出,往青年那裡飄去,他目光里的審視跟探究漸濃。

  就在這時,有細微的聲響從走道里傳出來,被寂靜放大,顯得異常清晰。

  黃單離開拐角,往走道里衝,他發現聲響是從301發出來的,一股涼氣爬上腳踝,瞬間把他的手腳凍住,「這裡面住的是老張,人已經死了,他兒子是住校生,最近都沒回來過。」

  陸匪懶懶道,「所以?」

  黃單蹙著眉心,「剛才的聲音你也聽見了吧?」

  陸匪不答反問,「什麼聲音?」

  黃單的嘴角一抽,他發覺男人有了在國外生活多年的經歷,事業有成,骨子裡的壞東西還在,變不了。

  「在裡面的人不是小偷,就是殺害老張的兇手。」

  陸匪吐出一團白霧,「跟你有關係?」

  黃單說有的,「我就住在樓上,作為鄰居,我碰見了這種情況,不能坐視不管,況且這段時間出的事不少,老張死了,我屋裡進過小偷,差點被打死,劉大爺門口的拖鞋丟了,把人抓個現行,殺雞儆猴,對大家都好。」

  陸匪哦了聲,抬抬下巴道,「那你請便。」

  黃單克制著情緒波動,他看看門,又看看袖手旁觀的男人,「能不能幫我把門踢開?」

  陸匪的左手端著右手的手肘,長腿隨意疊在一起,他閒閒的抽著煙,「那種粗魯的行為,你覺得我會做?」

  黃單腦門的青筋一下一下的跳。

  他雖然感覺不到痛,但也知道這副身體受了挺重的傷,別說頭上,就連腿上的口子都沒愈合,現在虛的很,根本就沒恢復過來,憑他一人之力,是不可能把門踢開的。

  這種白費力氣的事,黃單是不會做的,他心裡焦急,耳朵貼在門上,裡面的聲響還在,人沒走。

  陸匪的眉眼被一線一線的煙霧繚繞著,「小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黃單懂這個道理,但他要完成任務,也要為這副身體的主人查出真相,原主才來一個禮拜,跟人不結仇,也沒結怨,無緣無故就被活活打死了,說明兇手生性殘暴,必須要揪出來。

  「你幫我把門踢開就立刻離開,我自己一個人進去。」

  陸匪一口回絕,「不行。」

  感應燈又滅了,黃單垂下的眼角一頓,他看見中間302的門縫里露出一絲亮光,劉大爺開了燈,想必是聽見了什麼動靜,醒了。

  黃單立刻去留意301的響動,裡面一點聲音都沒有,人已經離開了,他煩躁的掐了一下眉心,下一刻就快速跑下樓,站在草地上仰頭看去。

  三樓只有劉大爺家有亮光,其他兩戶都是個黑洞,跟黑暗緊緊貼在一起。

  黃單沒看到什麼人順著管子爬下來,或者在陽台攀爬的身影,他把視線從三樓轉移,開始掃視四周,附近是一片草地,灌木叢很矮,藏不住人。

  不對!

  黃單的面色微變,人還在裡面,只是有所察覺,沒有再發出動靜而已,他又跑進樓道里,三兩步的往上爬,一口氣跑到三樓。

  這麼跑上跑下,黃單喘著氣,呼吸急促,頭有些暈眩。

  陸匪新奇的開口,「真沒想到,一個傷患還能跑的跟兔子一樣快。」

  黃單擦了擦額頭的汗水,他突然一把將男人的手臂抓住,五指收攏,用上了力道。

  陸匪嘴邊的煙抖了抖,掉下來一小撮煙灰,「鬆手。」

  黃單喚了聲,「陸匪。」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愛人間的呢喃,然而這對白天才見過第一面的兩個人來說,這樣的語氣很突兀,未免也太自來熟了些。

  陸匪皺眉,沒把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撥開,也沒給出任何回應。

  黃單在黑暗中嗅著男人氣息里的煙味,「你要是真的不想管這件事,早就離開了。」

  陸匪的眼底掠過什麼,「自作聰明。」

  他把嘴邊的煙夾了丟地上,抬起一隻腳,用皮鞋碾過,「讓開。」

  黃單立馬騰出位置。

  陸匪一腳就把門踢開了,他的眉峰死死擰在一起,眉間出現一個深刻進去的川字。

  黃單看著男人的側臉,腳肯定疼到了,緩一緩才能好。

  門撞上牆壁,反彈出來一些,那響動在夜晚的走道里聽著,格外的響亮。

  裡面黑漆漆的,好似是一張散髮著腥臭味的血盆大口,在迫不及待的等著門口的兩個人進來。

  陸匪把門推推,不慌不忙。

  黃單借著感應燈的亮光去看一眼男人的屁股,確定人沒搞錯,他心裡的警惕跟戒備褪去,不管是哪個世界,身邊的每個人都有可能加害自己,唯獨這個人不會。

  陸匪察覺青年氣息里的變化,他挑挑眉毛,手把門推的更大一點,徑自邁開腳步走了進去。

  黃單也跟進去,快速把門關上了。

  隔壁的劉大爺老兩口很怕事,聽到這麼大的動靜也不會出來看一下,怕惹禍上身,至於對門的孫四慶,黃單確信他喝多了,不過,他做出的詭異行為一時半會還弄不清楚。

  樓上樓下的門都是緊閉著的,現在不是白天,是大半夜,有人睡的很沈很死,地震都沒反應,有人睡眠淺,一有個風吹草動就醒,剛才那麼一下,應該已經驚醒了。

  但是大家都是普通人,沒三頭六臂,也沒飛檐走壁的身手,外面的動靜再大,也不能出去看,誰知道會發出什麼事。

  況且沒聽見什麼喊聲,吵鬧更是沒有。

  隨著301的門關上,門外又恢復了死寂,感應燈莫名的亮了起來,又滅了。

  屋子里沒聲音,沒亮光,眼睛沒用,耳朵也沒用,進來以後,一切都是未知的,恐懼跟緊張都在頃刻間被放大,死死積壓在整個腦海裡面。

  黃單不知何時走在了前頭,身子擋住了陸匪,背後的T恤被拽住了,他的身形一滯,扭過頭小聲問,「怎麼了?」

  陸匪說,「你去開燈。」

  黃單的聲音更小,腦袋往男人那裡湊,「開了燈,人就跑了。」

  陸匪皺眉偏過身子,單手把靠過來的腦袋一推,「不開燈,怎麼找人?」

  黃單頭包著,傷沒好,被那麼一推,感覺腦子里有什麼跟著晃了晃,他無意識的說,「你輕點,很疼的。」

  說完了,黃單愣了愣,痛覺沒了,習慣還在,他在心裡嘆一口氣,把不合時宜的那些情緒抹掉,慢慢往牆邊走,手在牆上摸了摸,摸到燈的開關。

  啪地一聲輕響,黑暗嘶吼著,尖叫著掙扎一兩秒,就被徹底驅趕,客廳變的亮堂起來。

  黃單的眼睛不適應的閉上,再睜開時,看清了一片狼藉的客廳,桌椅,茶几,櫃子等所有的東西都被翻的亂七八糟,老張的兒子沒理由把自己家弄的這麼亂。

  沒進來前,黃單是聽到了聲音,可那聲音很細微,能讓客廳亂到這個程度,帶出的聲音絕對細微不了,一個桌子倒地上就夠響的了。

  也就是說,客廳的狼藉不是剛才弄的,是在老張死後,到今晚之前的這個時間段裡面。

  黃單說,「我去臥室。」

  陸匪慢悠悠走在後面,見青年往後看,他扯扯嘴皮子,「你死了,我就是嫌疑人。」

  言下之意是,未免你不自量力,拖我的後腿,給我惹麻煩,我要跟著你。

  黃單說,「我不會死的。」

  陸匪睨一眼青年包著的頭,「你這腦子傷的不輕。」

  黃單,「……」

  他往臥室里走,門沒關,裡面的一切印入眼底,裝修簡陋,樸素,處處都透著中規中矩。

  讓黃單驚奇的是,臥室很整潔,沒一處被翻過的痕跡,這很不合理。

  臥室是整套房子裡面,藏了一個人**最多的地方,要是有貴重物品,都會放在臥室,覺得最安全,這是很普遍的現象。

  小偷很清楚這一點,費一番周折進來,不可能放著臥室不動,跑去客廳翻箱倒櫃。

  只能是兇手乾的。

  黃單想不通兇手在找什麼,老張的屍體不是在家裡被發現的,是在樓道里,那也是第一凶殺現場,鄰居們議論紛紛,傾向是熟人動的手,趁老張不備,用東西打了他的頭。

  會不會,兇手殺老張,就是為了找一樣東西?

  黃單還在不停的猜測,假設,頭頂的聲音就把他的思緒全給打亂了,「是他兒子。」

  他一愣,問起原因。

  陸匪不答,掃動的視線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黃單盯著男人看了幾瞬,就去繼續查看臥室,老張的妻子過世了,他獨自帶著兒子生活,把兒子看的太重,也看的太緊。

  兒子跟老張的感情不好,他的叛逆期一再延長,至今都沒結束。

  黃單從三哥給的資料里整理出了一條時間線。

  原主的外婆跟陸匪爺爺奶奶在這棟房子里生活了很多年,兩家是舊識,普通的鄰居關係,後來陸匪的爺爺奶奶移民了,劉大爺一家就是在那之後搬過來的。

  舊不如新,有人賣了老房子,去買新房子,鄰居換了又換,原主的外婆一直都在,劉大爺一家也定了下來。

  四年前,孫四慶跟老張搬來了這裡,而周春蓮李順夫婦是一年前才來的。

  住的時間最短的是王志跟趙曉。

  房子是固定的,人口是流動的,沒人知道這些人來這裡之前,住在哪個城市,從事什麼工作。

  黃單的思緒回籠,發現臥室就自己,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的,他轉身出去,在對面的房間里找到了人。

  比起臥室的樸素,這房間要溫馨太多了,傢具貴,精緻,佈置上面也花了很多心思,每一處細節都在往男孩子的喜好上著想,老張在討好兒子。

  黃單去書架那裡翻翻,都是些磁帶,漫畫,故事書,充滿著童趣,但很多都是新的,有些包裝沒拆,他摸一下木板,上面有一點點灰,「什麼原因會影響父子間的感情?」

  陸匪說,「多了去了。」

  黃單說,「我沒有父親,想不出來。」

  陸匪轉頭,青年已經背過身查找,嘴裡還自言自語,「房間沒翻,只翻客廳,真奇怪。」

  一言一行裡面都沒有絲毫的悲傷,好像沒父親,對青年而言,就是一句話,幾個字,不摻雜什麼情感。

  奇怪的人,奇怪的夜晚,奇怪的自己。

  陸匪啪嗒按動打火機,余光捕捉到縫隙里的一張照片,泛黃了,撕掉了一半,上面只有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年輕女人,少了一個男人。

  嬰兒的哭聲突如其來。

  黃單半個身子都到床底下去了,他被那哭聲嚇出一身冷汗,沒有多待就從床底下出來,坐在床上喘口氣。

  陸匪鄙視,「小孩子的哭聲也能把你嚇到?」

  黃單舔舔發乾的嘴唇,穿越過來的這些天,不止一次被嬰兒的哭聲嚇到,白天沒事,到了夜裡,感覺就很不同了,哭聲不停,他是不可能睡著的。

  陸匪站直了身子,「是住你對門那家?」

  黃單點頭,「男孩子,小名寶寶,大名李幼林,我沒見過。」

  陸匪自己起的話頭,說丟棄就丟棄,「你猜猜,那人如果藏在這個房間里的某處,我們閒聊的時候,對方會在想什麼?我猜對方會在想,哪個話多,弱小,長得醜,自以為是,就先打死哪個。」

  黃單,「……」

  他掉頭就去找,把這套房子的所有地方全都找遍了,連衣櫥,床底下,櫃子,牆角,窗簾後面都沒放過,卻一無所獲,人不知道是怎麼離開的。

  黃單說,「剛才你踹門,我去樓下堵,說不定能把人堵到。」

  陸匪對他的想法給出評價,「異想天開。」

  黃單忍住想把男人嘴堵上的衝動,「人走了,說什麼都沒意義。」

  陸匪突然來了一句,「誰說人走了?」

  黃單的頭皮一瞬間就炸了,他吸一口氣,抿了抿嘴,「這裡的每個角落我都找過了。」

  陸匪懶洋洋的說,「是啊,都找過了,所以人藏到哪裡去了呢?」

  黃單低低的喊,「陸匪。」

  陸匪的眉頭一皺,又不是第一次被人喊名字,青年這麼喊時,他的感覺很怪,耳朵也不舒服,想抓兩下。

  異樣到無法摸透的感覺讓陸匪心生排斥,本能的抵觸不在掌控中的東西,他頭也不回的往門口走,「你要找就自己留下來慢慢找。」

  黃單今晚第二次把人拉住,「等等。」

  陸匪手插著兜,「剩下的事交給你。」

  黃單問道,「什麼?」

  陸匪斜眼,「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小子,私自闖入他人住宅,這種行為是犯法的,你需要給警察,給死者兒子,給你的鄰居們一個交代。」

  黃單,「……」

  陸匪的一隻手從口袋里拿出來,指了指一處,「還要給那位一個說法。」

  黃單望過去,看到夾在桌子跟牆壁中間的照片,是老張的遺像。

  他的瞳孔微微一縮,從進門開始,就是自己在查找,男人的態度散漫,不是往哪兒一靠,就是往哪兒倚著,根本沒有找過什麼地方。

  但他沒發現遺像,對方發現了。

  陸匪說,「眼睛長那麼大,容易散光。」

  黃單無視男人的諷刺,他心裡困惑,即便跟父親感情不好,把家裡的客廳弄的亂七八糟,也不會把父親的遺像丟地上吧。

  陸匪點根煙,「人在失控的時候,什麼都乾的出來,殺妻棄子,拋屍荒野,弒殺父母之類的,不是沒有。」

  黃單說,「我還是不信。」

  陸匪把拉住自己的那只手弄開,很嫌棄,他嗤笑道,「聽說你剛畢業,我很好奇,你是怎麼畢業的。」

  黃單說,「準備論文,答辯,領畢業證書,就是這樣的。」

  陸匪的面部抽搐,「嘴皮子倒是利索。」

  黃單心說,這還得感謝你,不是你陪我成長,我利索不了。

  挪開桌子,黃單彎腰夠到那張遺像,認真擺放在長桌上面,「張叔叔,我在查你被殺害的真相,未經允許就進了你的家,希望你不要介意。」

  陸匪的額角一抽,「我發現你這人真有意思,怕人,不怕鬼。」

  黃單說,「人比鬼可怕多了。」

  陸匪不置可否。

  黃單說,「就算你說的是對的,老張的兒子出於某個原因,把客廳弄的亂七八糟,那我們聽到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弄出那些聲音的人呢?」

  他有些煩躁,「你說人還藏在這裡,可是我把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

  陸匪出聲打斷,戲謔道,「我說的話,你都信?」

  黃單愣住,「你一直在騙我?」

  陸匪眼底的戲虐更多了些,「季時玉,你天真的讓我意外,你的老師難道沒告訴你,不要跟陌生人說話?更不要輕信他人?」

  黃單沒再說什麼,只是繞到男人面前,抬頭看過去,想看看男人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

  「好了,夜深了,你隨便吧。」

  陸匪下意識的不想再繼續下去,他轉身掃了掃客廳,停留幾秒後收回視線,沈默著擰開門把手,開門走了出去。

  黃單在原地站著不動,心裡不好受,他看看桌子上的遺像,又看看彷彿遭過一窩小偷關顧的客廳,覺得這件事哪兒都不對勁。

  尋仇反而好查一些,怕就怕對方是變態,天氣不好就殺個人的那種,或者是精神有問題,受過什麼刺激,被人碰到了那個點,於是就把人殺了。

  系統,「小弟,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撤退。」

  黃單說,「我知道的。」

  他走到門口,關門的時候透過門縫往裡面看,莫名的陰森,「三哥,人還在裡面嗎?」

  系統,「你猜。」

  黃單,「我不猜。」

  系統,「那我不告訴你。」

  黃單,「我猜了,你會告訴我?」

  系統,「不會。」

  黃單,「……」

  系統,「玩遊戲嗎?自己闖關,一路殺到大BOSS面前才有意思。」

  機械的聲音給人一種過來人的感覺,夾雜著長輩對小輩的語重心長,「掛可以給你開,但不能開大了,你做任務的過程中,我會不定時給你很多道具跟獎勵,加油。」

  黃單說,「謝謝。」

  系統,「想聽歌了告訴我,給你放《雙截棍》。」

  黃單說,「我不喜歡聽那首歌,太吵。」

  系統默了。

  黃單把感應燈剁亮了,快步爬到四樓,他開門的時候往後看看,唯恐突然冒出個人影,在他後腦勺來一下。

  把門一關,挨個屋子檢查一遍,確定沒有異常,黃單松口氣,他簡單衝了個澡,自己對著鏡子把頭上的傷口重新包扎了一下。

  不知道痛,很不好,但也有好處。

  起碼黃單在這個世界不會疼哭了,做||愛時更不會疼的死去活來,可以無所顧忌。

  他頓了頓,好像忽略了什麼事。

  不到一分鐘,黃單想起來了,他是不疼了,可男人疼,做||愛的時候會哭的吧,肯定會的。

  難道他要在這個世界充當苦力勞動者?

  黃單看看這副身體的細胳膊細腿,嚴重缺少鍛鍊,肚子上就一整塊,胸部也是平平的,哪兒都沒硬邦邦的肌||肉。

  他拒絕的搖頭,到那天再說吧。

  三哥那麼好說話,見多識廣,總有辦法的。

  黃單睡前去拉窗簾,發現樓底下的長椅上坐著個人,是陸匪,他低著頭,唇邊有根煙,火星子忽明忽滅。

  快凌晨一點了。

  黃單站在窗戶那裡,手端著杯牛奶,一口一口喝完了,長椅上的人終於起身往樓道里走。

  似有察覺,陸匪的腳步停下來,他往上看,四樓有個窗戶是亮著的。

  401,季時玉,陸匪的眉毛一挑,若無其事的進了樓道里。

  爭吵聲打破了早晨的寧靜。

  劉大爺被劉大娘嘮叨的煩了,直接就把門一摔,到外頭散心去了。

  家裡的拖鞋又丟了一雙,他昨晚放在門口,忘了拿回來。

  一雙拖鞋是不貴,就幾塊錢,可一雙兩雙的,累積起來有不少錢。

  鄰居偷拿了,不穿出來,劉大爺也不知道是哪個乾的。

  平時見面三分笑,鬼知道心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反正吃什麼都不會吃虧。

  劉大爺心裡有事兒,昨個晚上那聲響多大啊,他沒開門看,不知道隔壁的孫四慶又喝了多少酒,弄出那麼大動靜。

  一層樓就三戶,總不能是對門老張那屋發出來的吧。

  人都死了。

  劉大爺一手拿蒲扇,一手拎小竹椅,往陰涼地兒一放,找到小團體鍛鍊身體去了。

  黃單就沒怎麼睡,熱的。

  他在陽台刷牙,伸脖子就能看到隔壁趙曉的陽台,窗戶一直都是關著的,一次都沒打開過,晾衣桿下面掛著幾件夏天的衣服,是前一天她換下來的。

  隔壁的趙曉出來拽衣架上的毛巾,她突然扭頭。

  黃單可以確定,那一瞬間,他隔著玻璃窗,從趙曉的眼中看到了警惕,厭惡。

  愣了愣,黃單再去看,那裡已經沒了人影。

  趙曉很敏感,應該有被人偷窺過的經歷。

  原主才來這邊,沒有乾出任何偷窺的行為,對趙曉,對其他鄰居都不感興趣。

  偷窺趙曉的會是誰……

  黃單在陽台左邊的水池那裡漱口,洗把臉往下看。

  這個點,小區里很熱鬧,上班的,買菜的,跑步的,送孩子上學的,那些身影交錯著,各自忙著事兒。

  年齡小一些的孩子們睡眠時間短,天又熱,他們早早起來,不肯在家裡待著,被老人帶了出來。

  碰到認識的不認識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孩子們玩鬧著奔跑,老人在一旁緊張的護著,嘴裡嘮叨,臉上掛著慈愛的表情。

  一切都稀松平常。

  黃單呼吸一口早晨的空氣,他聞到了樟樹的香氣,這裡的人,這裡的生活平淡又普通。

  兇手藏在裡面,跟鄰居們有說有笑,誰能看的出來?

  黃單想到了樓上的那位海歸先生,突然就餓了,他去找東西吃,把冰箱翻了又翻,打算天黑了去超市一趟。

  今天的最高氣溫將近四十度,老天爺不安好心,要把人曬死。

  黃單白天沒出去亂逛,他原本是想搬個椅子坐陽台的,方便觀察進出的人。

  但是人算不如天算,陽光很毒,陽台沒法待人。

  五點半左右,黃單看到周春蓮的身影,她推著嬰兒車,身邊有劉大娘,兩人說著什麼,挺親近的。

  黃單拿了鑰匙跟錢包出門,追上周春蓮跟劉大娘,快靠近時,調整了呼吸。

  周春蓮的一顆心都在孩子身上,是劉大娘先發現的黃單。

  「小季,你怎麼滿頭大汗的?」

  黃單說,「太熱了。」

  劉大娘說是很熱,「估計過天把就要下雨了,很悶。」

  她把嬰兒車的蚊帳壓了壓,「春蓮,今天一點風都沒有,毒氣也大,我看你還是把孩子推回去吧。」

  周春蓮說,「過會兒就回去。」

  黃單走近,看到蚊帳里的小毯子動了動,「寶寶沒睡?」

  周春蓮沒說話,劉大娘說了,「沒呢,吃的飽飽的出來,精神的很。」

  大概是隔代親的原因,不是自己的親孫子孫女,老人也會去親近。

  劉大娘把周春蓮的孩子誇的天花亂墜,說他乖,長的好看,手長腳長,將來是個大個子。

  黃單想看看嬰兒,最近天天被小傢伙吵醒,他還沒見過長什麼樣子。

  「周姐姐,我能看看小寶寶嗎?」

  周春蓮望著前面的一處長椅,「去那邊坐坐吧。」

  黃單跟她過去。

  周春蓮把蚊帳的一個角撩開,她的動作輕柔,「蚊子多。」

  黃單聽出周春蓮話里的意思,「我就看一眼。」

  周春蓮撩起了蚊帳。

  黃單看到了車里的嬰兒,白白胖胖的,臉型跟他父親李順一模一樣,「臉像李大哥,眼睛像周姐姐。」

  周春蓮笑著說,「長著長著就變了。」

  劉大娘彎腰去逗嬰兒,「是啊,小孩子一天一個樣。」

  「不過小幼林再變,也肯定像你跟李順。」

  黃單聽著劉大娘逗嬰兒的聲音,覺得有點兒像陳金花喚豬時候發出的音。

  可能是地方不同。

  劉大娘逗嬰兒逗的很開心,布滿皺紋的眼睛都笑成了一條縫。

  嬰兒也在笑,小胖手從薄毯子里拿了出來。

  劉大娘準備去碰,周春蓮已經把蚊帳放了下來。

  黃單注意到了,周春蓮不喜歡劉大娘逗自己的孩子,盯著她說話的嘴巴,眼裡有嫌棄,似乎是擔心口水噴到孩子臉上身上,碰都不讓碰。

  周春蓮也不喜歡他看孩子,誰都不喜歡。

  產後抑鬱症嗎?

  黃單坐在長椅一頭,若有所思。

  劉大娘人老,心不老,「春蓮,孩子要粗著養,往細里養,小心翼翼的,總提著一顆心,你難受,孩子也難受,還容易生病。」

  周春蓮說,「他還小。」

  劉大娘也知道不是自己的親孫子,說多了人會不高興,她打了個招呼就買東西去了。

  黃單靠著椅背,「周姐姐,你一個人太孩子很累吧,怎麼不請個人?」

  周春蓮忙的很,在嬰兒車外面貼了防蚊貼,還噴了一下寶寶金水,時不時的看看孩子。

  「別人帶,哪兒有自己帶的好。」

  她嘆口氣,「要是孩子有個頭疼發熱,我還不得後悔死。」

  黃單的眉頭微動,頭疼發熱不是常見的現象嗎?他嘴上說,「也是,就是辛苦。」

  周春蓮笑笑,「什麼事不辛苦?再說了,自己的孩子自己照顧,這是理所應當的。」

  黃單看中年女人一眼,很有韻味,就是對孩子太緊張了。

  他見過別人跟孩子的相處畫面,沒有哪個像周春蓮這樣的。

  「李大哥下班回來了,能搭把手。」

  周春蓮輕笑,「他?」

  「男人體會不到女人十月懷胎的痛苦跟期待,以為女人生個孩子就是下個蛋,很輕鬆,帶孩子也是,覺得遠遠沒有工作累,這些事講是講不出結果的,我也不想講,不指望他幫我,只要別給我添亂就行了。」

  黃單見周春蓮說話時,臉上沒有一丁點怨氣,她是真的攬下了孩子的所有事。

  恐怕李順想幫忙做點什麼,她都不願意。

  越看越像是抑鬱症。

  嬰兒的哭聲讓黃單回神,他看到周春蓮抓著車兩側,輕輕前後推著車,柔聲哄著,「寶寶不哭。」

  黃單從周春蓮的身上感覺到了溫柔跟愛,給孩子的,她的眼裡只有兒子。

  周春蓮哄了沒用,她的神情有些焦慮。

  黃單問道,「小寶寶怎麼了?是不是被蚊子咬的?」

  周春蓮說是餓了,她推著車往回走,腳步很快。

  黃單納悶,不是吃飽了出來的嗎?

  他這麼一試探,還是沒把周春蓮拎出嫌疑人的名單裡面,只是換了位置,放最底下了。

  一個人心中有愛,應該不會做出殘暴的行為。

  黃單爬到頂樓,去了王志那兒。

  王志在跟快遞員結賬,見是黃單,就讓他隨便做,絲毫不擔心自己的東西會被偷偷拿走。

  黃單幫王志接了兩個單子。

  王志送走快遞員,給了黃單一盒酸奶,聽他問起海歸,就嘖嘖兩聲,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季時玉,你對我隔壁的海歸很有興趣啊,三天兩頭往我這兒來,都要提一提他,還伸頭看,說,你是不是想跟他混熟一點,從他那兒弄到點人脈?」

  這是挺現實的想法,凡事都有理由,無緣無故的打聽某個人,某個事,反而會讓人起疑心。

  黃單順勢說,「經濟不景氣,工作不好找。」

  王志夠義氣的拍他肩膀,「工作是不好找,哥們我這店還沒上皇冠,等我做大了,你要是願意,就跟我一起乾。」

  「現在呢,哥們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樣吧,海歸一回來我就通知你。」

  黃單說,「麻煩你了。」

  王志不麻煩不麻煩,他嘿嘿笑,「找到工作記得請客啊。」

  黃單說沒問題。

  王志把一個油桃三兩下啃乾淨,「海歸中午出門了,提著公文包,要回來也是很晚。」

  黃單一怔,中午他在睡午覺。

  王志的聲音模糊,「放心吧,他早晚會回來的,行李箱還在呢,走不掉。」

  黃單看他一眼,「你對海歸挺關注的。」

  王志齜牙,「沒法子,我什麼時候起來,大門什麼時候開,睡覺了才關,這頂樓就我跟他,想看不見都難。」

  他想起來了什麼,「對了,昨晚樓下好大的動靜,我被吵醒了,後半夜都沒怎麼睡。」

  黃單說,「是嗎?我睡的沈,沒聽見。」

  王志搖搖頭,「真羨慕你。」

  「你看看我,為了網店的生意能好一點,每天想破頭的設置產品關鍵詞,睡眠質量很差,頭髮都快掉光了。」

  黃單說,「你不是有賣防脫發的嗎?」

  王志的臉扭了扭,「那是假的。」

  黃單,「……」

  天黑了以後,黃單離開王志那兒,在小區後面那條街上的大排檔找到孫四慶。

  孫四慶沒帶夠錢,跟老闆娘鬧紅了臉。

  黃單給他把剩下的錢付了。

  孫四慶盯著看半響,「是你啊,小季。」

  黃單說,「是我。」

  孫四慶說,「你們小孩子長的都差不多,剛才有那麼一會兒,我還以為是……」

  他的話聲戛然而止。

  不知怎麼,黃單就覺得孫四慶說的是老張的兒子。

  孫四慶用牙咬掉啤酒瓶,把那瓶啤酒遞給黃單,「拿著。」

  黃單搖頭,「我不喝。」

  孫四慶咂嘴,「這是冰的,喝著舒服。」

  黃單說,「我真不喝。」

  孫四慶那臉說變就變,「小季,瞧不起孫叔叔是吧?孫叔叔是破產了,一瓶啤酒還是請的起的。」

  黃單原本稱孫四慶孫老闆,這孫叔叔明顯就拉近了不少距離,他伸手接了那瓶酒,「我沒那個意思。」

  孫四慶看青年接了,臉色才緩了些,悶聲往肚子里還了大半瓶啤酒,就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扯閒篇。

  沒有誰比黃單更適合做聽眾了。

  他話不多,在合適的時候回應兩句,不會打亂傾訴者的話頭。

  幾瓶酒下肚,孫四慶的腳邊多了空酒瓶,他顯然沒盡興,兜里又沒錢,滿臉的暴躁,眼睛都是紅的。

  黃單不等孫四慶說,就去買了十幾瓶出來。

  孫四慶說,「叔叔手頭有點緊,等收了一筆錢,就帶你吃小龍蝦。」

  黃單買了兩個易拉罐,他擰開其中一瓶,把拉環扔進垃圾簍里,「好哦。」

  孫四慶笑起來,他長的不差,只是敗落後過的潦倒了些,也不修邊幅,有今天過今天,不管明天,要是收拾收拾,會是個帥大叔。

  酒一喝,黃單感覺孫四慶的話題更隨意了,正是他想要的。

  「小季,最近有個怪事,我家裡隔三差五的就多拖鞋,門還都是開著的,也不知道是哪個吃飽了沒事乾。」

  孫四慶說這話的時候,呵呵笑著,對面超市的微光覆蓋在他臉上,他在興奮,「不過除了一雙碼子大,其他拖鞋都是我能穿的碼子,幾年都不用買拖鞋了。」

  那口氣,就跟佔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黃單心說,不是你自己穿回去的嗎?我都看見了,「孫叔叔,會不會是你喝多了?把別人家的拖鞋穿了回去?自己又不記得了?」

  他胡編亂造,「我有個朋友,他跟您一樣愛喝酒,有次喝斷片兒了,就不記得自己乾過的事,沒有印象。」

  孫四慶說不可能,「門有可能是我喝多了,忘了關,但拖鞋肯定不是我穿的。」

  「有一天夜裡,我聽到門外有腳步聲,像是鞋子被人丟出去,撿起來,丟出去的聲音,我打開門去看,門口放著一雙拖鞋。」

  黃單聽著就發毛,怪變態的。

  換成是他,會戒酒,搬家,報警,怎麼都好,就是不會視若無睹。

  可是當事人卻沒有,嗜酒如命的人,是體會不到害怕的,殺個人興許都無所謂。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06章 鄰居

  七八點鐘,街市鬧騰無比, 那些聲音嘈雜的厲害, 不甘寂寞地撩||撥著人們疲憊一天的神經末梢, 硬是要拖拽著他們,把所剩無幾的精力在睡前消耗徹底。

  一溜的大排檔從街頭擺到街尾,幾個男的光著膀子,叉著腿喝酒划拳,有的嘴裡戳著根牙簽,把腿架在塑料椅子上,有的隨地吐痰, 垃圾亂丟,有的站起來吃吃喝喝, 唾沫星子噴了一桌, 也有的拿著啤酒大聲嚷嚷, 用筷子敲打著碗碟, 滿臉不耐的催著快點上菜。

  小姑娘會三五結伴著坐在一張桌上,她們不喝酒, 點一些羊肉串烤魷魚, 避著那些喧嘩的男人, 有說有笑, 交流著彼此的那點小事兒。

  一家出來的,也不過分引人注目,點多少吃多少,吃完了就去逛上一逛, 看熱鬧,不惹事。

  街上川流不息,塵土卷著汽車尾氣上跳下竄,小門臉裡面的鍋碗瓢盆碰撞聲此起彼伏,夥計們忙的腳打後腦勺。

  不知不覺的,酒菜香纏著汗臭味,跟其他味兒攪合到了一起,被燥熱的夜風一吹,飄的到處都是。

  黃單蹲在路邊,視線從左到右,從前到後,他發現附近的環境很臟,也亂。

  在現實世界,黃單活了幾十年,從來沒吃過一次路邊餐,也沒真正接觸過生活在底層的這些人,他接觸過後,起初是很排斥的,會難以忍受,慢慢也就適應了。

  黃單的確在成長,但他骨子裡就是個冷漠的人,可以像從過去一樣的完全無視,也可以像現在這樣,嘗試著去觀察,去留心,去為他人著想。

  不過,黃單通過一次次的穿越明白了一件事,每個人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在各自的人生軌跡上行走,奔跑,爬行,摔倒,一蹶不起,不論是哪一種,只要不犯法,不違背道德跟良心,就都應該被尊重。

  觸犯了那幾樣,黃單也只能不去尊重,不能要求其他人跟自己一樣,尊不尊重由不得他,僅此而已,他沒資格干涉,也沒立場,因為那是別人選擇的生活。

  做人,開心最重要。

  黃單現在過的比以前開心,他是知道的。

  哪怕他的穿越之旅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總會經歷沒經歷過的事,面對沒面對過的局面跟處境,形勢所迫,不得不去瞭解沒瞭解過的人心,他還是很開心,因為充實。

  而且,莫名其妙的穿越,讓他享受被愛的同時,也愛著別人,這是現實世界跟任務世界的最大區別。

  黃單把易拉罐放到地上,拍拍賴在他的手臂上,死活不肯飛走的幾只大||麻蚊子,喝的差不多就可以了,不能貪得無厭。

  暴露在外的兩條手臂上有很多蚊子包,褲腿下面的一小截腳踝上也有,每個都很大很紅,黃單看著,心裡嘆息,他的疼痛神經還在的話,會邊抓邊哭。

  孫四慶喝多了,話也很多,他亂七八糟的說了一大通,說著自己曾經多麼風光,如今多麼窮困潦倒,也說物價漲了,這個吃不起,那個吃不起,打算把房子賣了換個地兒,怎麼都不能回老家,沒面子。

  把最後一瓶酒喝完後扔掉酒瓶,孫四慶打了個酒嗝,頭靠著電線桿,眼睛閉著,一聲一聲喘氣。

  黃單看一眼地上東倒西歪的啤酒瓶,他一個個收了放在垃圾桶旁邊。

  沒兩分鐘,就有收破爛的拖著蛇皮袋過來,麻利的把一大袋子酒瓶拿走,樂呵呵的說,「小伙子,謝謝你。」

  黃單指著大排檔攤位,「那邊有很多的。」

  收破爛的用臟黑的手在垃圾桶里撥撥,沒撥到什麼,失望的咂了咂嘴,「搶的人更多,眼睛看漏了,跑的慢一步,鐵定趕不上。」

  黃單一愣,收破爛的走了他才回過神來,他把要倒下去的中年人扶住,「孫叔叔,回去嗎?」

  孫四慶說不回去,但他人已經抓著電線桿站了起來。

  黃單檢查口袋,鑰匙跟錢包都在,沒丟,他抬腳跟上了孫四慶。

  孫四慶搖搖晃晃的往前走,汗濕的灰褂子搭在肩頭,他大著舌頭,滿嘴的酒氣,「小季你說說,這人怎麼就這麼不是個東西呢?」

  黃單看著中年人不穩的背影,四十多歲,老婆跟人跑了,找不到,也不回來,自己一事無成,不掙扎了,生活態度消極,過一天是一天。

  孫四慶朝地上啐一口,罵罵咧咧,「老子遭難了,一個個的全他媽的跟老子撇清關係,還想著法子耀武揚威,落進下石,媽的,當年老子發達的時候,那些人都他媽求著要給老子當兄弟,孫子都搶著當,恨不得鑽老子的褲襠,給老子舔鞋!」

  黃單說,「你也說是發達的時候。」

  世態炎涼,道理他懂。

  前頭的孫四慶身形猛地一頓,他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瞪過去,凶神惡煞,那樣子像是被戳中痛腳,要吃人。

  黃單面色淡定,大街上人來人往的,他不擔心。

  孫四慶眼睛充血,脖子上的青筋突起,他抓住黃單胸前的T恤,下一刻就往前栽倒。

  黃單把孫四慶弄回小區,一層一層台階的拽到三樓,他渾身上下都在滴水,累的要死,喘著氣問,「孫叔叔,你的鑰匙呢?」

  孫四慶坐在地上,不省人事。

  黃單掃一眼對門死者老張住的301,想起孫四慶那晚站在門口拍門說的那些話,身上的熱氣瞬間降下去很多,他後退一步,隔了點距離喊,「孫叔叔。」

  孫四慶還歪著頭靠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不給任何回應。

  黃單低著聲音,「小傑給你開門了。」

  孫四慶依舊沒反應。

  黃單蹙蹙眉頭,他又說,「孫叔叔,你不進去,小傑要生氣了。」

  孫四慶還是沒有什麼反應。

  黃單的試探沒效果,他有點失望,只能走下一個計劃,沒有耽擱的彎下腰背,伸手去摸孫四慶的口袋。

  就在這時,孫四慶突然睜開了眼睛。

  黃單跟中年人的目光對上,手還放在他褲子的口袋里,已經碰到了被體||溫捂熱的鑰匙。

  短暫的一兩秒,黃單想了很多,但他什麼都沒做。

  孫四慶又把眼睛閉上了。

  黃單的腦門滲出冷汗,他將中年人口袋里的那把鑰匙拿出來,開了門扶著對方進屋。

  不能坐以待斃,黃單必須主動出擊,他這兩天總是在想,對兇手而言,被自己打死的人竟然死而復生了,又突然跟鄰居們熱絡起來,還跟自己有說有笑,離奇,也不對勁。

  直覺告訴黃單,兇手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一定會再次對他出手的,快了,他要在那之前查到線索。

  大門在身後關上,沈重的聲響划破寂靜,黃單的思緒也在那一刻回到現實。

  每層樓裡面,中間的戶型要小,兩邊的戶型是一樣的。

  孫四慶這兒的戶型雖然跟原主外婆那屋子一個樣,但給人的感覺大為不同,無論是裝修風格,還是整體的色調,傢具,都覆蓋著清晰的時尚元素,還有那麼點兒土豪的味道。

  黃單把孫四慶放在豹紋的皮沙發上,後面的牆上掛著一張水晶相框的結婚照,照片里的男人一身白色西裝,女人穿著裹胸白裙,他們側頭看著彼此,鼻尖相抵,很年輕,也很相愛。

  那種美好卻只能定格在了照片里,丟到現實中,早已被啃噬的千瘡百孔。

  黃單擦掉眼睛上的汗水,視線不停的掃動。

  茶几上放著一套茶具,上千左右,地上散落著啤酒瓶,臟衣服,牆上除了結婚照,還有一些近現代的油畫,布滿了灰塵,牆角的富貴竹爛了,稀稀拉拉垂搭下來,其他植物也是,沒一盆活的,散髮著腐爛的氣息。

  廚房很亂,瓷磚上都是黃黑的油漬,水池里堆了沒洗的碗筷,有小黑蟲在上面飛動著,垃圾簍里的垃圾滿了,塞不下的掉在地上……

  黃單視野範圍里所出現的,是一個老酒鬼的生活狀態,生意失敗,婚姻失敗,人生失敗,過成這樣,也能理解,算是正常現象。

  孫四慶呢喃著念出了一個名字,「慧慧。」

  黃單知道,那是孫四慶妻子的名字,他的手臂被抓住了,濕||膩|粗||糙的觸感讓他一陣惡心,立刻就掙脫開了。

  他早就發現了,自己只喜歡那個人粗糙的掌心帶來的觸感,換成別的人,會很不喜歡。

  孫四慶眼睛閉著,手臂胡亂揮動,嘴裡嚷著酒話,「媽的,你最沒良心了,賤女人,你不得好死!慧慧,你把錢還給我,有了錢,我能東山再起的……」

  黃單說,「孫叔叔,我是季時玉。」

  沙發上的孫四慶眼睛一睜,對著天花板茫然了一會兒,才有了焦距,「是你啊,你怎麼會在我家?」

  黃單說,「你喝多了,我送你回來的。」

  孫四慶撐著沙發坐了起來,他重重的抹把臉,「好孩子,等叔叔拿了那筆錢,請你吃肯德基。」

  黃單記得,這是今晚的第二次,孫四慶跟他提錢的事,應該是接了什麼活,或者是要回了誰欠的債,「我還是喜歡小龍蝦。」

  孫四慶臉被酒氣熏的通紅,「那就小龍蝦,小龍蝦好啊……」

  他沒說完,就沒了聲音。

  黃單的眼珠子一轉,「孫叔叔,沙發上不舒服,我扶您去房間休息吧。」

  中年人沒反應。

  黃單把中年人的一條胳膊搭在他的肩頭,他把人拉起來,慢慢攙扶著往房間里走去。

  房間里也掛著結婚照,床頭床尾都有。

  離了婚,妻子私吞他的最後一筆錢,偷偷跟別人跑掉了,孫四慶也沒把照片拿下來,找個角落堆放著,或者丟掉,他對妻子可能還是有感情的。

  黃單飛快的在房裡走動,尋找有用的線索,譬如孫四慶跟老張不為人知的瓜葛,如果倆人有過節,他就能順著那根藤子往下摸了。

  可惜沒有。

  黃單的背後傳來聲音,「站住!」

  他吞了口唾沫,慢慢轉過頭,發現孫四慶看的不是自己所站的位置,下意識的松口氣。

  可那口氣剛一松,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黃單人站在原地,理智叫他盡快離開,身體卻動不了,腳底生了根,他知道這是未知出現時的本能反應。

  孫四慶抄起床頭櫃上的茶杯就砸出去,正對著他眼睛看的角落,他的面色猙獰,胸膛大幅度起伏,「都他媽的滾,老子不需要你們同情,滾,快滾——」

  下一秒,孫四慶就毫無形象的嚎啕大哭。

  黃單看的一愣一愣的。

  他以前沒接觸過爛醉如泥的人,不知道會乾出什麼,只聽說過,五花八門的,都很厲害,譬如抱著陌生人哭喊,上演苦大仇深的戲碼,又譬如當眾耍流氓,還會放聲高歌,或跟暗戀的對象表白,花樣很多。

  都是平時不表現出來的那一面,喝醉了什麼都能幹的出來。

  孫四慶奇怪的行為也算是醉酒後的狀況之一吧?黃單抿了抿嘴,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了。

  房裡的哭聲持續了一會兒,孫四慶就昏睡了過去,呼嚕聲很大。

  黃單長舒一口氣,他出房門口的時候,不知道怎麼了,就原路返回,把衣櫥給打開了,裡面除了衣物,沒別的東西。

  神經繃的太緊,疑神疑鬼的。

  黃單關上衣櫥的兩扇門,腳步不停的離開,他打開門邊的鞋櫃,看到裡面有一些拖鞋,款式各有不同,新舊程度也是。

  孫四慶發現是自己能穿的碼數,他就真打算留著,慢慢穿。

  頓了頓,黃單隨便拿了一雙拖鞋帶走了。

  假如孫四慶是兇手,在他家裡沒找到兇器並不奇怪,畢竟藏在家裡,會很不安全。

  孫四慶不是兇手,那他的拖鞋是怎麼回事?還有那晚詭異的一幕。

  黃單邊上樓邊想,老張的死,警方都查不出來東西,破不了案,他憑一己之力,沒有線索也是正常的。

  可轉而一想,這種安慰沒用。

  因為三哥前不久下了通知,這次的任務要在一個月內完成。

  黃單突然停下腳步往後看,有腳步聲從樓下傳來,越來越清晰,王志的臉出現在他的視線里。

  王志驚魂未定,「臥槽,季時玉,我差點被你嚇死!」

  黃單把鞋藏在身後,想想又拿了出來,刻意暴露的很明顯,「怎麼?」

  王志幾個大步爬上來,「樓道里的感應燈不好,一閃一閃的,你丫的又穿一身黑站在樓上,能不嚇人嗎?」

  黃單看看他背上的包,「你不是說晚上生意多,不出去嗎?」

  王志擺擺手,「別說了,一言難盡。」

  黃單故意走的慢,落在王志後頭,看他那背包挺沈的,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你出去怎麼還背著個包?」

  王志說上超市買東西,「很小的袋子兩毛錢一個,大點兒的要五毛錢,再大點兒直接一塊,臥槽,怎麼不去搶啊!」

  他翻白眼,「我一哥們的前女友跟你一樣,剛畢業,近期要來這邊找工作,具體哪天不定,有可能是明天,也有可能是下星期,說不准,叫我先收留她幾天,孤男寡女的多不方便啊,人家無所謂,說沒關係,叫我不要緊張,我能怎麼辦?沒辦法,任命的去了超市一趟,都不知道會損失多少生意。」

  黃單聽不明白,「前女友的事也管?」

  王志嘖嘖,「你不知道,我那哥們跟每一任分手了,都還是好朋友,有事互幫互助,身體寂寞了,沒人陪,還能去開個房,那道行高的很。」

  黃單仍然不明白,「那你為什麼要同意?」

  王志唉聲嘆氣,「我欠哥們一人情,不還不行,我打算這事一過,就跟他散伙,橋歸橋,路歸路愛咋咋地。」

  後半段明顯是開玩笑的語氣。

  黃單古怪的問,「日用品你不都有賣嗎?」

  王志說哥們特地叮囑了,人妹子要用好的,吃也要吃好的,錢他出,不要摳門,臉面重要。

  「還說我呢,你手裡那拖鞋是哪兒來的?這麼老土!」

  他咦了聲,「這不是去年我店裡的熱銷款嗎?」

  黃單的眉頭動動,「你店裡的?」

  王志拿到手裡看看,「對啊,進價三塊,賣九塊九,上了那個天天特價的活動,我賣出去將近兩千雙,今年改版了,進價調上去,我也得跟著調,賣不動就沒再進了。」

  黃單說,「我在草地上撿的。」

  陽台上曬東西,容易掉下來,不僅僅是在大風的情況下,沒放好位置,也有可能會掉。

  「撿別人的鞋幹什麼?你還打算自己穿?多臟啊,明兒來找我,給你兩雙質量好的換著穿。」

  王志揮手,「走了。」

  黃單把人叫住,「王志,你看這鞋是男式的,還是女式的?」

  王志說,「41碼的,男女都能穿,趙曉就穿那個碼數,我上去了啊,弄了一身臭汗,難受死了,真他媽的煩。」

  黃單仰著頭,從背後看,王志好像更矮更瘦,那包又大,帶子死死勒住肩膀的T恤,都快把他壓趴下了。

  王志跟趙曉站一塊兒,有些小鳥依人的味道。

  黃單一夜沒睡,天一亮就拿著那雙拖鞋下樓去找劉大爺,說拖鞋是草地上撿的,這理由好用。

  「大爺,這拖鞋是不是你家掉的?」

  劉大爺去找老花鏡戴上,他把拖鞋拿手裡看看,「不是。」

  黃單問道,「那你知道這是哪家丟的嗎?」

  劉大爺似乎不太樂意聊拖鞋的事兒,「這我哪兒知道啊,要不你上別家問問,沒時間的話,就放回原來的地方,誰家掉的,會去那兒找的。」

  劉大娘的喊聲從廚房裡傳來,叫老伴過去拿碗裝粥。

  劉大爺客氣的問,「小季,早飯吃過沒?進來喝碗粥?」

  劉大娘端了小菜擺桌上,把手在圍裙上擦擦,「是啊小季,煮的小米粥,養胃的。」

  黃單說,「我吃過了。」

  從劉大爺家出來,黃單就把拖鞋放在草地上,他人在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方便觀察。

  劉大爺說的在點子上,誰來撿鞋,就是誰家的。

  沒過多久,有幾個小孩到草地上玩,其中一個小孩看見了拖鞋,蹬蹬蹬跑過去就把拖鞋撿起來,很調皮的往前面一拋,撿起來拋出去,反復著做。

  黃單走過去,「跟哥哥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小孩說,「好玩兒。」

  黃單理解不來,「哪裡好玩了?」

  小孩把拖鞋往上一拋,咧嘴笑,大門牙都沒了,「就是好玩啊,哥哥不覺得嗎?」

  黃單說,「不覺得。」

  小孩老氣橫秋,「哥哥你這人真沒意思。」

  黃單,「……」

  他拉住要跑的小孩,「告訴哥哥,你是不是跟誰學的?」

  小孩眨眨眼睛,「沒有啊。」

  黃單還想問什麼,小傢伙已經追上小夥伴,身影很歡快,無憂無慮的,童年離結束尚早。

  一上午過去,拖鞋還在那裡。

  黃單被曬的嘴巴都乾裂了,他有點發頭昏,把拖鞋拿了回屋,決定先做飯,晚點找個時間去敲隔壁趙曉的門。

  週末,趙曉不上班,黃單敲了門卻沒動靜,人不在。

  倒是對面403開門了,李順跟周春蓮一塊兒出來的,倆人形色匆匆,一個拿鑰匙,一個穿鞋,趕著去什麼地方。

  黃單隨口問,「怎麼了?」

  李順穿好鞋,皺眉說,「孩子著涼了,有點拉肚子,我們帶他去醫院看看。」

  黃單看到周春蓮回房把嬰兒抱了出來,天藍色的薄抱被裹著白白胖胖的小身子,他沒哭,睫毛很長,一雙眼睛又黑又大,挺漂亮。

  周春蓮催促丈夫,「快點。」

  李順邊拿包邊說,「春蓮,醫院下午剛上班,掛號的人不會多的,我們慢一點,不要忘拿什麼東西。」

  周春蓮的臉色不好,「兒童醫院不一樣,有的科上午都掛不上號。」

  李順把門帶上,「好,你說的都是對的。」

  周春蓮忽然看向黃單,「小季,你會開車嗎?」

  黃單一愣,「會的。」

  周春蓮對李順說,「你把車鑰匙給小季。」

  「春蓮你……」

  李順嘆口氣,把車鑰匙拿了出來,對青年笑笑,「小季,麻煩你了。」

  黃單說沒事,他跟著李順去車庫取車,把車開出來的時候,周春蓮在路邊等著,滿臉的擔憂。

  一路上,車里的氣氛都挺悶的,嬰兒一下沒哭,小腦袋貼著媽媽的心臟部位,有安全感,他睡的很安穩。

  周春蓮時不時的去弄抱被,怕孩子不舒服,坐姿一次沒換,她快四十了,是高齡產婦,孕期不會好受,現在有了自己的孩子,過於緊張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到了兒童醫院,黃單進大廳吹空調。

  李順交錢掛了號,周春蓮就沒讓他陪著,自己一個人坐電梯上去了。

  黃單把手機上搜索產後憂鬱症的網頁全關掉,很隨意的點進一款手游,做做樣子。

  李順在旁邊坐下來,拍拍青年的肩膀,「小季,這次要不是你在,春蓮肯定跟我急,一會兒還要麻煩你把我們送回去。」

  黃單是不玩遊戲的,他跟著原主的記憶這點點,那戳戳,「周姐姐為什麼不讓你開車?」

  李順苦笑,「我中午喝了兩小口酒,她就那麼介意。」

  黃單一副猶豫的樣子,「李大哥,周姐姐是不是有點抑鬱症啊?」

  李順的眉間爬上一層疲憊跟懊悔,「怪我,她懷孕期間,剛好是公司最忙的時候,我沒時間照顧她,什麼事都是她自己做,連去醫院產檢,我都沒有陪在身邊。」

  黃單說,「那是產前,產後呢?」

  李順哎了聲,「她本來是順的,但是順不出來,拉去剖了,受了兩份罪,生完以後一顆心全在孩子身上,自己的身體都不顧,我試圖讓她轉移注意力,沒用。」

  黃單說,「不如讓老人過來幫著照看一段時間?」

  李順說不行,「她喜歡看書,上網逛一些論壇,把自己弄的緊張兮兮的,不讓人碰孩子,有時候連我都不行。」

  黃單說,「孩子夜裡總是哭,周姐姐會吃不消的。」

  李順的手肘抵著膝蓋,手撐住額頭,「孩子還小,夜裡要吃幾次奶,她又很緊張,情緒傳染給了孩子。」

  他嘆口氣,「結果小的哭,大的也哭,我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

  黃單發現李順的頭上有好幾處沒頭髮,硬幣大小,挺明顯的,不知道是因為工作壓力,還是睡眠不足,心裡抑鬱。

  比起周春蓮,李順的抑鬱症傾向似乎更嚴重。

  李順的聲音啞啞的,「大傢伙這段時間雖然沒有說什麼,夜裡肯定也受到了影響,我們都很過意不去。」

  黃單說沒什麼,「周姐姐是第一次當媽媽吧?對著孩子的時候,難免手忙腳亂,慢慢會好轉的。」

  李順揉揉眼睛,眼皮底下的青色很重,疲憊又憔悴,「過段時間我們搬家了,換個地方或許能好一點。」

  黃單的眼底一閃,昨晚聽到孫四慶的酒話里提到搬家,怎麼這對夫妻也要搬?

  「找到房子了嗎?」

  李順說還沒,「前兩天把房子掛中介了,賣了買新的。」

  黃單若有所思。

  看過醫生,開了藥,回去的路上,周春蓮放鬆下來,見孩子沒睡,就用手輕輕拍著。

  黃單掃過後視鏡,周春蓮對著孩子的時候,身上會散髮出一種光芒,母愛是偉大的,他想。

  回去後沒一會兒,李順就敲黃單的門,拿了一隻烤鴨給他。

  「微辣的,味道不錯,你嘗嘗。」

  黃單知道李順送烤鴨的意思,他接到手裡,道了謝,「小寶寶睡了吧?拉肚子一定不好受。」

  李順脫口而出,「還不是她不聽勸,非要半夜起來掀孩子的毯子,摸這摸那的,這才讓孩子著涼了。」

  他意識到自己說了那番話,眉頭一皺,臉也變了一下,轉過身回去了。

  對面的門關上,黃單手拿著烤鴨站在門口,他在心裡問,「三哥,女人生了孩子,性情會變的不正常嗎?」

  系統,「我是三哥,不是三姐。」

  黃單說,「是哦,你也不懂。」

  系統,「你可以百||度。」

  黃單說,「百||度過了,內容挺雜的,我抓不到重點。」

  系統,「小弟,資料上顯示,你是理科狀元,試題應該做了不少才是,重點怎麼會抓不到?」

  好漢不提當年勇,黃單說,「多年前的事了。」

  系統,「不如試試禱告?」

  黃單,「……」

  他認真的說,「那是騙小孩子的。」

  系統默了。

  黃單把烤鴨拿出來放砧板上,握住菜刀切成一塊一塊,倒進去醬料,等飯熟的功夫,他坐在桌前吃掉了好幾塊烤鴨。

  「三哥,這是我來到這個世界第一次吃到鴨肉。」

  系統,「真可憐。」

  黃單點點頭,「嗯。」

  系統又默了。

  黃單說錯了,不是第一次吃鴨肉,是第一次吃到肉,來這裡以後,因為頭受傷,犯惡心的次數挺多的,飲食方面很隨意,冰箱里有什麼吃什麼,吃完了就去買。

  說來說去,還是黃單不會燒葷菜,買現成的又貴,他要節省開支。

  一連幾天,黃單都逮不到趙曉,也見不到樓上的陸匪,兩人就像是齊齊躲著他似的。

  不過這不可能。

  黃單跟趙曉沒打過交道,和陸匪也無怨無仇,他倆不出現在他面前,應該只是巧合而已。

  那雙藍拖鞋被黃單洗刷洗刷,穿在了腳上,天天穿,有人過來,他走路就刻意拖拖拉拉,為的是把別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拖鞋上面,試圖查出蛛絲馬跡。

  怪異的是,街坊四鄰竟然沒人在看到黃單腳上的拖鞋時,露出眼熟或不自然的樣子。

  包括孫四慶。

  對方沒發現鞋櫃里的拖鞋少了一雙,更沒發現在黃單腳上穿著,可能不是自己的,所以沒放心上。

  黃單還堅持穿著那雙拖鞋,碼數合適,他走起路來不費勁。

  啤酒一喝,孫四慶跟黃單的來往多了,說是感謝他那晚把自己扶回去,不過沒請他吃小龍蝦,肯德基也沒有,估計是錢還沒拿到。

  黃單在孫四慶那兒提過老張的兒子小傑。

  孫四慶是一副不待見的姿態,說那小子眼睛長頭頂,鼻孔朝天,自以為是,看著就討厭,早晚要吃苦頭。

  黃單跟孫四慶說小傑的事兒,說的有點多了,他就發火。

  避免跟孫四慶起衝突,黃單就沒再提。

  黃單的頭還包著,腿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他每天都在跟鄰居們接觸,盡可能的露出微笑,讓那些人放鬆戒備。

  大家活的很現實,都不管閒事,怕惹禍上身。

  那晚陸匪踢門,弄出那麼大動靜,也沒什麼後續。

  老張的案子正如劉大爺他們所料,就那麼著了,會跟一件傢具,一塊抹布一樣,慢慢被灰塵覆蓋,無人問津。

  他兒子一直沒露面。

  黃單趴在陽台的欄桿上面喝汽水,原主是孤兒,卡里的積蓄是勤工儉學攢的,外婆只留了套房子。

  怎麼也是老人唯一留給外孫子的東西,不能賣了折現。

  黃單剛查過錢,還有956,房租不用交,水電費要,再加上生活費,日常開銷……

  他喝一口汽水,心想,從明天開始,只能喝白開水了。

  最麻煩的是,任務有時間限制。

  黃單把汽水留一半晚上喝,能舒服一點。

  因為這邊的氣溫特別高,晚上也一樣,在席子上翻個身都黏糊糊的,沒法睡覺。

  黃單下樓溜達,見人就打招呼,他現在表現出的樣子,是過去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出來的。

  「小季,又出來溜啊。」

  「嗯。」

  「頭上的傷好些沒?暈就躺著,千萬別不當回事,不然後悔的時候可就晚啦!」

  「我曉得的。」

  「哎小季,幫我看一下我孫子,我上去拿水杯。」

  「好哦。」

  黃單學著去體會什麼是助人為樂,活到老,學到老,這話有幾分道理。

  老人拿了水杯過來,黃單就完成了照看孫子的任務,獲得對方慈祥而又感激的笑容一個。

  黃單一扭頭,就捕捉到了左邊小路上的趙曉,他走近些,看見了散落在地的蘋果。

  趙曉手裡提著不少東西,似乎是出遠門回來,其中一個紅塑料袋破了個大口子,裡面還兜著兩蘋果。

  黃單把滾到腳邊的蘋果撿起來,又去撿周圍的其他幾個,都遞過去,「給你。」

  趙曉很生硬的說了謝謝。

  她不笑,眉眼清冷,顴骨突出,個子又那麼高,看起來凶巴巴的。

  黃單發現趙曉穿了帶跟的皮鞋,本來就一米七多,再加個兩三釐米,比他還高一點點,他抽了抽嘴。

  趙曉提著大包小包的往前走,誰經過,她都冷著張臉,不搭理。

  黃單走在後面,見年輕女人警惕的回頭,他笑了笑,「我也回家。」

  趙曉眼中的情緒有了變化,她把頭轉到前面,繼續走路。

  黃單認真照過鏡子,這副身體有一張人畜無害的臉,笑起來有小酒窩,沒有攻擊性。

  今天是個好日子。

  陸匪跟趙曉要麼都不出現,要麼就都出現。

  黃單一眼就看到了陸匪,他坐在樹底下的長椅上,西裝跟公文包丟在一邊,身上的白色襯衫下擺收進西褲裡面,扣子隨意解了兩顆,袖口卷上去一截,露出腕表跟精實的小臂,整個人慵懶又俊朗。

  男人穿白色,會降低年齡,顯得乾淨明朗,身上的威壓跟凌厲也會減弱,多了幾分親和力。

  擱在陸匪身上,同樣有效。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滿他的臉,讓他看起來像一個二十出頭,涉世未深的大學生。

  黃單知道,男人不知怎麼疼到了,在等著疼痛感降下去。

  那種感覺他懂。

  也只有親身體會過的他才能感受得到。

  別看只是手肘被桌角撞了,膝蓋摔破皮之類的小磕小碰,發生的那一瞬間,會疼的無法動彈。

  趙曉打招呼,音調不高不低,「陸先生。」

  黃單感到詫異,沒想到趙曉會認識陸匪,他的視線來回打量,不動聲色。

  陸匪闔著眼簾,並未言語。

  他那態度,會給人一種拒人千里的高高在上感覺。

  熱臉貼冷屁股是要分人的,也分場合。

  趙曉沒說什麼,抬腳上台階,很快就消失在樓道里。

  黃單繞過草地,看見男人的薄唇抿著,有一絲血跡,他的眉心一下子就擰了起來,也擰緊了。

  「誰咬的?」

  黃單的嗓音冰冷,帶著怒意。

  陸匪撩起眼皮,厭煩的皺眉,「怎麼又是你?」

  黃單盯著男人下嘴唇的傷口,在裡面,像是他自己咬的,嘴饞了?

  「你哭了。」

  陸匪的眼皮合上了,冷冷的說,「你不但長的醜,腦子壞了,眼睛還瞎了。」

  「……」

  黃單摸摸臉,哪兒醜了?他輕嘆,「嘴巴破了,很疼吧?」

  陸匪沒睜眼,他置若罔聞,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仔細看才能發覺,陸匪的面部線條是緊繃著的,他確實很疼,疼的要死,操。

  黃單說,「疼就哭出來,不要忍著。」

  陸匪爆粗口,「媽的,你閉嘴。」

  黃單傳授經驗,「哭出來,比忍著要好受一些。」

  陸匪極其不耐煩,覺得耳邊的聲音比蚊子還討厭,「閉嘴!」

  黃單在男人面前蹲下來,「嬌氣。」

  聞言,陸匪的眼皮猝然一掀,泛紅的眼眸里有寒光掠過,面部表情也在這一刻變的恐怖異常,情緒已經抵達暴怒的邊緣。

  黃單仰起臉,對著男人翹起嘴角,笑的很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07章 鄰居

  蹲在自己面前的人仰視過來,唇角翹著, 有清晰的笑紋在唇邊蕩起, 在眼睛里緩緩流淌著, 他笑起來的樣子像一塊棉花糖,很柔軟,也很甜。

  陸匪有瞬間的恍惚。

  等到陸匪從某種難言的境地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已經遠離暴怒的邊緣,相隔了十萬八千里的距離。

  陸匪的眼簾半闔,眼角朝下,落在青年那張揚起的笑臉上面。

  黃單看到男人的眉頭皺緊, 困惑著,煩躁著, 他站起身, 在長椅的空位上坐下來, 也不說話, 只是陪在身旁,看著天邊的夕陽。

  陸匪碰到了嘴上的傷口, 他疼的嘶一聲, 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 想到有個小子當著他的面說他嬌氣, 那股子火又捲土重來,氣的他把腳邊的石頭踢出去很遠。

  石頭掉進草叢里,驚動了趴在裡面睡覺的大黃狗,它緊張的四處瞧瞧, 見沒什麼危險,就搖著尾巴趴回去,繼續睡。

  黃單側頭看著男人。

  陸匪陰霾的掃他一眼,很凶。

  黃單說,「我知道有的人疼痛神經天生異於常人,一點小傷都能疼的渾身脫力,會哭,會受不了的喊叫,嚴重時候會暈過去,陸匪,你是那種人。」

  青年是篤定的語氣,說話時的表情很認真,沒有絲毫調侃,嘲弄的意思,陸匪心頭的那把怒火在燃燒前停滯了一下,他繃著臉,無動於衷。

  黃單又說,「旁人是理解不了的,甚至會覺得太嬌貴了,還認為是在演戲,裝模作樣,很好笑,我能理解你。」

  陸匪皮笑肉不笑,「你剛才不是說我嬌氣嗎?」

  黃單垂了垂眼,「我沒有惡意的,說你嬌氣,是覺得你很可愛。」

  陸匪見鬼似的瞪著青年,從牙縫里擠出來兩個字,語氣森冷,裹著冰渣子,「可愛?」

  黃單點點頭,「嗯,很可愛。」

  陸匪摸出煙盒,甩了一根叼嘴邊,面色冷若冰霜,嗓音也是,「小子,趁我的理智還在,趕緊走。」

  黃單沒走,他說,「你嘴巴破了,抽煙會很疼的。」

  陸匪無視了,他啪嗒按打火機,吸一口燃起的煙,下一刻就疼的把煙吐掉了,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眼底又出現了一點光亮。

  黃單安撫著說,「想哭就哭出來吧。」

  他是想哄一哄的,但以前都是男人哄他,現在他還沒有學會。

  陸匪起身大步離開,他的動作幅度大,又很突然,氣勢可怕,周身不能近人。

  黃單沒跟上去,慢悠悠的說,「陸匪,你的西裝外套忘了拿。」

  快要繞過草地的高大身影停住,又原路折回,用著蔑視而又冷漠的語氣說,「季時玉,我對你沒有興趣,以後更不會有。」

  黃單不說話,只是抬頭看著男人。

  夕陽的余暉嵌進他的眼睛里,覆蓋著每個角落,遮住了那一絲笑意,包容,寵溺,還有純粹的溫暖。

  陸匪被看的莫名不自在,渾身都很不對勁,他擰擰眉峰,在青年面前彎下腰背,抬起一隻手捏住對方的臉,「聽不懂國語?」

  黃單嘆息,「我不是gay。」

  陸匪嗤一聲,他撤回手,從口袋里拿出帕子擦了擦,無所謂的說,「行吧,你說不是就不是,記住,不要在我玩花樣,你玩不起。」

  黃單不快不慢的說,「陸匪,你跟我是同一種人,不是同性戀,也不是異性戀。」

  陸匪終於搞清楚了,自己反感跟這人接觸的原因,就是這種篤定的口吻,彷彿在什麼時候就把他看穿了,摸清了他身上的每一根骨頭,把他死死捏在手裡。

  要是一樣都不准,那才是天真幼稚,自作聰明,可青年偏偏哪樣都說准了,媽的,真邪門。

  大提琴的聲音突如其來,陸匪背過身走到一邊接電話,是家裡打的,問他在國內的工作處理完了沒有,什麼時候回來。

  陸匪無意識的瞥一眼青年。

  黃單似有察覺,迎上那道目光,他抿抿嘴,像是在笑。

  陸匪偏過頭,說事情還沒處理完,他皺眉,「相親?給我推掉,爸,上回跟你說的不是玩笑,你要是聽不太懂,我就說的直接點,我對女的硬不起來,就這樣,我掛了。」

  黃單一字不漏的聽見了,他捏了捏手指,面朝著夕陽,覺得明天的太陽會很大,氣溫會比今天還要高。

  陸匪將手機塞回口袋里,一言不發的拿了西裝外套離開。

  黃單在身上摸摸,摸出一個鋼鏰,他去小區門口的小店裡買了根老冰棍,一路走一路吃,到王志屋裡時,冰棍全在肚子里了。

  走道上放著幾袋子垃圾,天熱,味兒很難聞,有很多小黑蟲在袋子里飛來飛去。

  五樓就王志自己,兩邊也沒別人住,他隨便慣了,怎麼著都不會有人說三道四,儘管隔壁的住戶回國了,他的習慣一時半會也改不了。

  黃單心想,陸匪回來的時候,看到走道里這麼臟亂,臉色一定很差,他從堆積的紙箱子里找出一條路,三兩步的跨進門,「王志,你門外的垃圾不扔,生了很多蟲子。」

  王志光著膀子,穿件花褲衩在電腦前接單子,「管他呢,反正是在外面。」

  黃單說,「蟲子會往你屋裡飛的,很小一隻,不容易看見,它們先從腐臭的垃圾袋里飛出來,再飛到你的杯子里,叮在你吃的零食上面,留下分泌物跟……」

  王志受不了的打斷他,一陣惡寒,「季時玉你快別說了,我被你說的都想吐了,我也想及時扔掉垃圾,但是天熱的要死,又沒電梯,爬個五樓就弄的一身汗,我晚上不想下去,明天再扔吧。」

  黃單說,「待會兒我給你帶下去。」

  王志把電腦旁的牛奶扔給他,「好哥們。」

  黃單把吸管撕開,隨口問道,「你不是說你哥們的前女友要過來嗎?」

  王志噼里啪啦敲鍵盤,嘴裡嚼了片口香糖,吐字不清,「本來是那麼說的,誰知道又是怎麼一回事,不來最好。」

  黃單喝一口牛奶,他每回過來,王志都會給他一盒這個,不要還急,說是進回來賣的,價格便宜。

  客廳照常雜亂無比,黃單沒去過後面的臥室跟其他房間,他掃視著周圍,突兀的說出來一句話,「王志,趙曉認識陸匪。」

  王志的聲音夾在叮咚叮咚聲里,他一邊找飛||吻的表情圖,一邊問,「陸匪誰?」

  黃單說,「住你隔壁的海歸。」

  王志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頭,一副很驚訝的樣子,「臥槽,季時玉,你連人家的名字都知道了?」

  黃單煞有其事的說,「碰巧聽別人喊過。」

  王志嘖嘖,又繼續回復買家,鍵盤上的十根手指頭都快飛起來了,「我不知道趙曉跟陸那什麼認識,待會兒她來了,我問問。」

  黃單說,「王志,我能用一下你的衛生間嗎?」

  王志噗哧笑出聲,「季時玉啊季時玉,有時候我真覺得你跟個少爺似的,禮數多的讓我有點兒無語,用衛生間還要問我做什麼,隨便用就是了。」

  黃單把牛奶放桌上,往裡面走去,他穿的那雙藍拖鞋,在水泥地上發出拖拖拉拉的聲響。

  左邊是衛生間跟臥室,沒門,裡面一覽無遺,臥室就一張床,一個衣櫃,牆角還堆著幾箱子東西,衛生間有個很大的浴缸,其他東西就是常見的洗浴用品。

  右邊也有兩個房間,靠近窗戶的那間是放雜物的,很亂,另外一間有門,是關著的,應該是放產品的倉庫。

  黃單進了衛生間,他把門關上,在裡面胡亂的整理著思緒。

  門是沒有插銷的,一推就開了,王志探頭進來,「餵,季時玉,乾嘛呢你,磨磨蹭蹭的,我還以為你掉馬桶里去了。」

  黃單在短暫的分秒內已經斂去神色,「抽水馬桶壞了。」

  王志走進來,拽住馬桶蓋子裡面垂下來的那根紅繩子一拉,嘩啦嘩啦水聲就響了起來,「小水閘壞了,我用繩子弄了弄,怎麼樣,聰明吧?」

  黃單說聰明,他出來時指著唯一關著門的房間,「這是倉庫嗎?」

  王志攬住他的肩膀,「對的,是倉庫,東西太多了,亂的很,沒什麼好看的,走,我給你看好東西。」

  黃單被攬著帶回了電腦前。

  王志一隻手還在黃單的肩膀上,一隻手握住鼠標點進F盤里,「剛在草|||榴下的,還沒來得及看。」

  黃單看著開始播放的視頻,「你不是很忙嗎?」

  王志嘿嘿笑,腦袋湊在電腦前面,眼鏡後的眼睛發著光,「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越忙越要看,提神就靠它了。」

  視頻看起來是當事人自己拍的,畫面不是非常清晰,但該有的都有,想看見的,都能看見,音響開著,音質不錯。

  黃單的氣息平穩,面色淡然。

  王志呼吸急促,臉漲紅,儼然就是一個血氣方剛的毛頭小子,禁不住刺激,「旺旺響了就幫我看一下!」

  他喊完這句,就把凳子踢開,快步衝進了衛生間。

  黃單看一眼視頻里女人背後貼的紙條,像個牌子,上面寫著串號碼,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他沒興趣,就把視頻的窗口給關掉了。

  王志甩著汗濕的發絲出來,站在黃單面前欲言又止,便秘般的擠出一句,「季時玉,你是不是……咳咳……是不是那個?」

  他抹把臉,把眼鏡戴上去,意有所指的說,「你是吧?」

  黃單不答反問,「哪個?」

  王志瞪過去,臉紅的滴血,「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黃單沒說話。

  王志抓抓頭,似是在組織著語言,「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性取向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安全第一,健康第一,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哎喲臥槽,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你能知道的吧?」

  黃單說,「我不知道。」

  王志搓搓牙,「視頻是我倆一起看的,那麼勁||爆,你一點感覺都沒,這太不正常了,季時玉,你很不對勁。」

  黃單說,「太醜。」

  王志一下子沒聽明白,「什麼?」

  黃單說,「男的太醜了。」

  王志翻了個白眼,「臥槽季時玉,你不盯著人女的看,卻盯著她男人看?」

  黃單說,「女的被擋著,我只能看男的。」

  王志,「……我還是不明白,這跟你硬不硬有關係?」

  黃單說有的。

  王志一臉無法理解,他把眼鏡往上推了推,小心翼翼的問,「這麼說,你真不是那個?」

  黃單搖頭,「不是。」

  王志松口氣,在他的胸口捶一下,「你這段時間老往我這兒跑,我還以為你是看上我了,想跟我發生點什麼,害得我總噩夢,嘴上都長燎泡了。」

  黃單說,「你想多了。」

  王志誇張的哎了聲,「不是,我看你那樣兒,怎麼覺著是瞧不上我啊?濃縮就是精華懂不懂?」

  黃單說,「那你的精華很多。」

  王志,「……」

  黃單說,「我不是很會開玩笑,你不要介意。」

  王志抽抽嘴,「你厲害。」

  黃單隨手拿起桌上的小本子翻翻,是記賬的。

  「我的字就是雞爪子抓的,別看了。」

  王志把小本子抽走,肩膀撞一下黃單,「還看視頻不?我有的是好東西。」

  黃單說不看,「沒勁。」

  王志把凳子一拉,屁股坐上去,抓了鼠標跟鍵盤忙活起來,「最沒勁的是你,說真的,季時玉,我一直好奇,你為什麼要來你外婆這兒?完全可以把房子租出去,靠收租過日子。」

  黃單說,「這邊環境挺好的。」

  王志就跟聽到多大的笑話似的,抖著肩膀哈哈大笑,「環境好?你逗我呢,出門就是烏煙瘴氣,街上就沒乾淨過,垃圾掃不完,凌晨了還有雜音,不是吵架,嬰兒的哭聲,就是拿低音炮轟||炸,哦不對,還有打罵孩子的聲音。」

  黃單不言語。

  王志也不說話了,忙的要死,一個人同時接待十幾個人,售前售後全是他管,慢一下都會被罵,叮咚聲持續不斷。

  「要是一晚上醒來,發現床上都是錢就好了。」

  黃單說,「真要是發生那種事,會恐慌,提心弔膽,擔心被抓,畢竟不是自己的東西。」

  王志呵呵,「說的也是啊。」

  黃單把牛奶喝完沒一會兒,等來了趙曉。

  趙曉看到黃單,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轉瞬即逝,她問王志,「搓澡巾的幾個顏色都有嗎?」

  王志說都有,「趙曉,問你個事兒啊,你跟那海歸是怎麼認識的?」

  趙曉的視線從黃單那裡經過,若有似無,「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他是MP的創始人,回國是為了執行對我們公司的收購案。」

  王志目瞪口呆,「MP那是什麼?」

  趙曉說,「 My?princess,我的公主。 」

  黃單動動眉頭,他想起高中軍訓的那張照片,後面就有類似的一句話。

  趙曉轉轉眼珠子,「所以說,那品牌是他為某個人創建的?」

  趙曉說,「傳聞是那樣的。」

  王志砸吧嘴,「有錢人的浪漫。」

  趙曉說,「他是白手起家,在國外打拼了十多年,才有了今天的成就。」

  王志撓撓下巴,「照這麼說,我的淘||寶店從0筆交易到五鑽,馬上就要上皇冠了,也算是白手起家吧,十多年後肯定是要發的。」

  他用胳膊肘碰碰身旁屁都不放一個的青年,「季時玉,你說呢?」

  黃單說,「堅持就是勝利。」

  王志給了個白眼,他想起來了什麼,「不對啊趙曉,大老闆需要親自回國管什麼收購案?底下沒人了?」

  趙曉蹙眉,似乎也有這個疑惑。

  王志說,「季時玉的工作還沒找到呢,你要是有門路,幫個忙唄。」

  趙曉看向青年。

  黃單對她露出善意的笑。

  趙曉冷淡的說,「你有時間給我一份你的簡歷。」

  黃單錯愕,「麻煩你了。」

  趙曉沒給什麼回應。

  王志對黃單眨眼睛,小聲說趙曉一般是不管閒事的。

  黃單看著年輕女人,覺得她個子真高,肩膀也很寬,頭髮還短,從後面看,像男人。

  趙曉好像非常厭惡被人看,她對黃單眼神警告。

  黃單收回了視線。

  趙曉買了三十個搓澡巾,顏色多,且鮮艷。

  王志按進價給她算的,「別人一個夏天用一個搓澡巾就夠了,你是幾十幾十的買。」

  趙曉把袋子提手裡,「走了。」

  王志喊了聲,勸說道,「趙曉,還是去醫院看看比較好。」

  趙曉頭也沒回的下樓,很快就有開門關門的聲音。

  黃單說,「趙曉是一天用一個搓澡巾?」

  「我問過她,她說不一定,你也看見了,讓她去看醫生,她就當沒聽見,很固執。」

  王志跟黃單亂扯了會兒,隔壁傳來開門的聲音,他把手放在嘴邊,「噓。」

  黃單站在客廳,正對著門口。

  陸匪從屋裡出來,還是那身衣衫,他側頭,看到王志趴在青年肩頭,目光一掠而過,抬腳走下樓梯。

  黃單把肩頭的腦袋推到一邊,「我回去了。」

  王志不高興的嘟囔,「不是說好了,晚上留下來陪我通宵打遊戲的嗎?」

  黃單說,「通宵打遊戲,有猝死的風險。」

  王志說人生處處充滿意外,他語速快,一口氣說出來一大段,「出個門能被車撞死,被人捅死,被想不開跳樓的人砸死,被不明物扎死,那還不出門了?」

  黃單說,「你說的那是不可抗力的因素,作息時間是可以自己掌控的,夜裡不睡覺,就是慢性自殺。」

  王志揪著眉毛,「算了算了,我也不玩了,被你說的一點興致都沒有了。」

  黃單往門外走。

  王志塞給他兩個桃子,「洗過的,拿去。」

  黃單接了一邊一個的裝口袋里,「謝謝。」

  他把門外的幾個垃圾袋全提了起來,要下樓時想起了什麼,又返回王志那兒,買了瓶六神花露水,噴的那種。

  小區里的路燈壞了大半,走上一段才有昏黃的亮光。

  有零零散散的人影在晃動,歲數大的拿著蒲扇乘涼,嘮叨著明天的天氣。

  年輕一點的在散步,多半是小情侶,看看星星,看看月亮,還能省一點電費。

  黃單走出樓道,他沒有像無頭蒼蠅似的亂找,而是在心裡問,「三哥,陸匪人在哪裡?」

  系統,「在你心裡。」

  黃單,「……」

  系統,「這是情話。」

  黃單說,「聽出來了,很庸俗。」

  系統,「愛情本就是庸俗的東西,左拐,直走,過亭子就能看到目標。」

  黃單道謝,「三哥,你的權利很大,是陸先生的上司嗎?」

  系統,「對。」

  黃單沒想到三哥會這麼直接,他的腳步頓了頓,又繼續走,「那我的運氣不錯。」

  系統,「看好你。」

  黃單穿過亭子,望見了男人的身影,他坐在椅子上,一手夾著根煙,一手搭在長椅上面,姿態慵懶。

  起風了。

  黃單的鼻端有一縷煙味,他深呼吸,那縷煙味進了他的五臟六腑。

  繁星滿天,給夜幕印了許許多多的小白花,無聲無息的揉進了些許浪漫跟寧靜。

  黃單說,「坐在這裡,蚊子很多的。」

  陸匪吞雲吐霧,一個眼角都沒給他。

  黃單打開六神花露水的小蓋子,按著在男人四周噴了好幾下。

  陸匪聞著花露水的氣味,嘴邊的煙抖了抖,「你幹什麼?」

  黃單邊噴邊說,「附近的垃圾多,蚊子都很大,你要是被咬了,會很疼,幾天都好不了。」

  陸匪把煙夾手裡,面無表情的呵斥,「季時玉。」

  黃單,「嗯。」

  陸匪一語不發,他將煙灰彈在地上,垂了眼皮一口一口的抽著。

  黃單突然說,「我的直覺向來都很准,它告訴我,上次進我屋裡的那個人不會放過我。」

  陸匪的面部被煙霧繚繞,「我跟你不熟。」

  黃單自顧自的說,「報警是立不了案的,因為我的直覺沒人信。」

  他的思路清晰,已有主張,「而且,老張的案子還沒破,求人不如求己。」

  陸匪置若罔聞。

  黃單說,「那人沒偷東西,可能沒來得及,我差點被打死了。」

  聽著那個「死」字,陸匪的心裡莫名一緊,快的難以捕捉。

  黃單說,「我懷疑是鄰居乾的,老張的死也是。」

  陸匪挑眉,他終於開了口,意味不明,「是嗎?」

  黃單點點頭,他把拖鞋的事說了,包括孫四慶類似被鬼附身的一幕。

  在這個世上,如果要說有哪個人不會傷害他,那就是面前這個,錯不了的。

  陸匪聽完了,沒給什麼想法,他抬眼,發現青年的臉上跟額頭都有好幾個黑點,是蚊子,對方卻沒反應。

  黃單察覺男人投過來的視線,就伸手在臉上一抹,趕走了那些蚊子。

  會羨慕嫉妒的吧。

  陸匪確實羨慕嫉妒,他被蚊子一咬,再一抓,能疼的他想哭。

  黃單拿出兩個桃子,他啃了其中一個,有點酸,就把另一個遞過去,「這個是甜的,給你吃。」

  陸匪沒接,他面露怪異,也覺得好笑,「你都沒吃,就知道是甜的?」

  黃單說,「一般情況下,一個酸,另一個就是甜的。」

  陸匪的面部抽搐,什麼歪理?

  黃單說,「不要?」

  陸匪嫌棄,看都不看一眼。

  黃單說,「那算了,我自己吃。」

  陸匪忽然又不爽了,這會兒他把一口煙抽完,口乾舌燥,「拿來。」

  黃單把桃給他。

  陸匪咬一口,面部表情就變了,媽的,酸死了。

  黃單說,「甜吧。」

  「……」

  陸匪牙疼,他把桃丟進不遠處的垃圾桶里了。

  黃單蹙蹙眉心,「王志給的,那麼大一個桃,不好吃也別扔啊,很浪費。」

  陸匪疊著長腿,「王志?就是把走道弄的又亂又臟,還臭的小子?戴眼鏡的那個?」

  黃單說,「嗯。」

  陸匪嗤笑,「你倆挺般配的。」

  手被拍了一下,他的面色鐵青,「你乾嘛?」

  黃單冷著臉,「打你。」

  大概是生平第一次被人這麼對待,儘管力道並不重,陸匪還是愣了半響,他的青筋暴起。

  「媽的,果然不該回國。」

  黃單把剩下的幾口桃肉啃進嘴裡,心說,你不回國,上哪兒找我?

  花露水噴了很多,還是不頂用。

  陸匪的手被咬了。

  趁其不備,黃單舔了舔男人手背的蚊子包,舌尖掃過,捲走了一點咸咸的汗水。

  陸匪渾身僵硬,反應過來後就將青年推倒在地,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他的氣息粗重,怒火中燒,「你找死。」

  黃單就著這個姿勢躺倒在草地上,手枕著腦袋仰望星空,「真漂亮。」

  陸匪用力按按太陽穴,他壓制著怒火離開,似乎多待一秒,都有可能把人打的半死。

  黃單抿嘴笑了,「三哥,陸匪是不是停下來了,在盯著那只手發呆?」

  系統,「沒錯。」

  黃單說,「他現在拿了帕子使勁擦手,惡心又暴戾,恨不得把那塊皮都給割了。」

  系統,「你對他了如指掌。」

  黃單說,「我在第一次穿越的時候就跟他好上了,一直好著。」

  他帶著那麼多的記憶往前走,哪怕是再沈再重,都沒有捨得丟棄,如果還不瞭解男人,那有什麼資格說愛?又怎麼值得被愛著?

  系統,「他擦手擦疼了。」

  黃單說,「哭了嗎?」

  系統,「沒有,很能忍。」

  黃單嘆口氣,「比我能忍,我想好了,他哭了,我會努力哄他的。」

  系統,「小弟,你記住,只要你們頂高高,什麼事都能解決。」

  黃單,「……」

  陸匪早上開車走了,這事還是王志告訴黃單的。

  據王志說,陸匪走時那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眼裡有血絲,下巴上有胡渣沒刮,衣衫皺巴巴的,看起來焦躁又冰冷,手裡還提著行李箱,看樣子是不回來了。

  黃單心說,會回來的。

  陸匪一走,黃單就減少了往王志那兒去的次數,他上醫院拆了線,頭不包著了,後面那塊的頭髮沒長起來,還是個坑,不好看。

  黃單也沒買帽子戴,太熱了。

  劉大爺把自己釣魚戴的帽子給了黃單,「質量很好,我兒子買的,說是個牌子,你拿去戴。」

  黃單說不用的,「戴這個,頭皮不透氣。」

  劉大爺把臉一扳,「小季,你這是看不起你大爺。」

  黃單無語幾個瞬息,把帽子收了。

  帽子是黑色的,黃單往頭上一扣,就是行走的太陽能,熱的他汗如雨下。

  劉大爺高興,說帽子戴著可俊了,「小季啊,你模樣好,不比五樓那位差,找個工作,保准多的是小姑娘在你屁股後頭轉。」

  黃單沒時間找工作了,他得盡快完成任務。

  沒有利益衝突的時候,鄰居們處的很好,誰家有個什麼喜事,吃的喝的都送。

  不要?那不行,絕對能拉拉扯扯好半天。

  劉大娘做了很多方瓜餅,街坊四鄰的送送,給周春蓮送去滿滿一盤子,還讓黃單回去的時候拿一些。

  黃單拿筷子夾餅吃一口,「大娘,你做的餅很好吃。」

  劉大娘笑容滿面,「是方瓜挑的好,甜。」

  黃單說是甜,他用隨意的語氣問,「前兩天周姐姐的小寶寶有點拉肚子,現在好了吧?」

  劉大娘說,「孩子沒事兒,能吃能睡,養的白白胖胖的,就是大人……」

  她拿著抹布擦茶几上的水跡,「誰家孩子不是個寶啊,可也沒像她那樣,看孩子看的太緊了,我在一旁看著都覺得累,她再這麼下去,會出問題的。」

  劉大爺把煙鬥在桌上敲敲,「你管那閒事做什麼?」

  劉大娘沒好氣的說,「我管什麼了?我不就是跟小季說了兩句嗎?」

  劉大爺冷哼,「不就是說兩句?你到處的說!」

  劉大娘心虛,底氣不足的頂嘴,「大家都在說,又不是就我一個在說。」

  劉大爺恨鐵不成鋼,「大家是大家,你是你,一大把年紀的人了,還管不住自己的嘴,你是一點記性都不長,哪天要是栽咯,怨不得別人,就是你自個找的!」

  劉大娘不吭聲了。

  黃單見老兩口不吵了,他才出聲,「大爺,我想大娘她也不是有意的。」

  劉大爺哼道,「有意無意,有什麼區別?不該說的還不是說了?!」

  黃單把嘴裡的方瓜餅咽下去,「大爺說的在理。」

  劉大娘把抹布一丟,坐在椅子上不說話。

  劉大爺抽兩口旱煙,「小季,是不是有句老話叫禍從口出?」

  黃單說,「嗯。」

  劉大娘端缸子喝水,「老劉,在小輩面前訓我,很長面兒是吧?」

  劉大爺扣扣桌面,「李慧芳同志,我對你很失望。」

  劉大娘把圍裙摘了扔劉大爺身上,「我對你更失望,我找兒子去!」

  劉大爺擺手,「去吧去吧,趕緊去,讓我過過清淨日子。」

  劉大娘把門一摔,待屋裡不出來了。

  黃單覺得老人吵起架來,跟小孩子似的,「大爺,大娘應該有分寸的,不會亂說。」

  劉大爺唉聲嘆氣,「你大娘有張碎嘴,跟她講不通道理。」

  黃單說,「只要是人,都有說漏嘴的時候。」

  劉大爺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不作聲了。

  當天下午,黃單就看到劉大爺跟劉大娘出來遛彎,老兩口和好了。

  黃單樓上樓下,小區裡外的走動,到了人盡皆知的程度。

  週五晚上,黃單碰到了孫四慶。

  孫四慶沒喝盡興,拉著黃單上他家喝酒去了。

  黃單近期跟孫四慶走的很近,有機會就抓住了,沒機會就找機會,在他身上下的功夫沒有白費。

  不然孫四慶是不會叫黃單上他家的。

  孫四慶踢掉皮鞋,滿口酒氣的說,「小季,我剛到手兩瓶好酒,這次你走運了。」

  黃單坐到沙發上,視線不動聲色的移走。

  孫四慶拎著兩個酒杯過來,跟黃單一人一個,他把酒開了,一邊倒進去一些,「嘗嘗。」

  黃單抿一口酒,甜甜的,之後只剩下辛辣,他的眉心一擰,反觀孫四慶,喝酒時一臉的享受跟陶醉。

  孫四慶拿到錢了,說明天帶黃單去吃肯德基。

  黃單意外他還記得。

  孫四慶說,「叔叔跟你挺投緣的,有什麼事可以找叔叔,雖然叔叔破產了,但好歹也開過公司,做過老總,見多識廣,你說是不?」

  黃單點點頭。

  孫四慶一杯接一杯的下肚,話也說的越來越多,都是些不著調的。

  夜深了。

  黃單正要回去,門外冷不丁的出現一個聲音。

  對面剛才還在笑著的孫四慶僵住了,他吐出一口混濁的氣息,「小季,這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事。」

  那聲音怪的很,就像是有雙鞋被人不斷拋起,落下,拋起,落下。

  黃單背對著大門坐的,這會兒後背就有點毛毛的。

  孫四慶把酒杯放下來,「走,看看去。」

  黃單跟著他起身,往門口走。

  孫四慶示意黃單不要出聲,他猛地把門打開,一個人倒了進來。

  是劉大娘。

  她本來是靠著門坐的,門一開,就往後倒了。

  黃單低頭看老人,老人也在看他,那雙眼睛外突,松松垮垮的皮泛著青色,他的頭皮一麻,「孫叔叔,大娘死了。」

  孫四慶呆呆的,似乎沒聽清,「啊?」

  黃單重復一遍,沈聲說,「你去把大爺喊過來吧。」

  孫四慶一個激靈,「你說人死了?」

  黃單說,「對,死了。」

  孫四慶臉上的橫肉在顫,「開什麼玩笑,年紀大了,昏倒了而已。」

  黃單看他一眼,又去看老人。

  孫四慶也看了過去,他半蹲著去碰老人的鼻息,下一秒就破口大罵,「他媽的,死哪兒不好,為什麼死我家門口?!」

  黃單說,「先叫醒大爺吧。」

  孫四慶大力抹了抹臉,起身去大力拍隔壁302的門,他的聲音發緊,「大哥你趕快開一下門。」

  劉大爺睡著覺被吵醒,蒼老的聲音里有著不耐煩,「小孫,什麼事啊?」

  孫四慶艱澀的開口,「大姐出事了。」

  劉大爺聽到外頭的孫四慶提起他老伴,就把門給打開了,「出事了?出什麼事了?她早上去我兒子那兒了,能出什麼事?」

  黃單依舊在跟地上的老人對視,他把老人的眼睛合上,手拿開,老人還在看著他,「大娘死了。」

  劉大爺的腦子嗡地一聲響,還是不相信,「小季你說什麼?誰死了?」

  他看向孫四慶。

  孫四慶沒回應,只是讓開了身子。

  劉大爺這才看到倒在孫四慶門口的老伴,他的眼睛立刻瞪大,跌跌撞撞跑過去,摸到的身子是冰冷的。

  黃單說,「大爺,你……」

  他的話聲戛然而止,發現了老人的異常,比起悲痛,更多的是恐懼。

  劉大爺的眼神如同見了厲鬼,老伴腳上的拖鞋是老張死時穿的那雙,被他扔進垃圾桶里了,怎麼會……

  劉大爺嚇的跌坐在地,當場就暈了。

  ☆、第108章 鄰居

  這是深夜,一點聲響就會被放大。

  黃單猛然想起來, 從孫四慶把門打開, 到發現劉大娘的死, 再到他跟孫四慶說話,孫四慶喊出劉大爺,其實都在很短的時間內發生的。

  這期間他沒有聽見哪家開門關門的動靜,也沒有聽見樓道里響起上下樓的腳步聲。

  可是,兇手如果是光著腳上下樓的,聲音會很輕,趁他們製造雜音的那點功夫, 完全可以全身而退。

  也就是說,兇手早就離開了。

  黃單有些煩悶, 他應該在門打開的第一時間就跑出去的, 錯過了一次可能會發現兇手的機會。

  孫四慶看出他的心思, 「你也保住了一命。」

  黃單把劉大爺扶起來, 「什麼?」

  孫四慶驚魂未定,他朝地上啐一口, 「要是追上去, 兇手還能讓你活?」

  黃單想的不是那事, 他冷靜下來, 細細的想了想,樓道里的感應燈一閃一閃的,憑他一個人,就算及時追出去, 也不知道該往樓上,還是樓下,照樣會錯過。

  兇手對這裡很瞭解,拋完鞋才走,故意驚動門裡的人,很瘋狂。

  黃單看一眼旁邊的孫四慶,對方晚上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將劉大娘的屍體放在門口,不斷把鞋拋起落下的嫌棄可以排除了。

  只是不知道那晚孫四慶的詭異行為是怎麼回事。

  而且,老張跟原主死的時候,黃單沒來這個世界,孫四慶跟他們的死究竟有沒有關係,會不會知道些什麼,目前還不好說。

  黃單的腦子有點亂,劉大爺說劉大娘早上就走了,屍體卻被發現在孫四慶的家門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死的,他不是法醫,只能等警方過來了。

  孫四慶喘口氣,「現在怎麼辦?」

  黃單說,「報警。」

  孫四慶搓了把臉,「小季,警察問你的時候,你可得給我作證啊,這事跟我沒任何關係,最倒霉的就是我了,平白無故的沾了晦氣!」

  黃單說,「我會的。」

  孫四慶看看地上的屍體,反應很激烈,「媽的,樓上樓下的,多的是地兒,把屍體放哪兒不好,為什麼偏偏要放在我家門口?」

  黃單試探的問,「是不是你的仇人?」

  孫四慶想也不想的說,「仇人?我哪兒有什麼仇人。」

  黃單說,「孫叔叔,人的嘴巴上沒門,有時候說了什麼,得罪了人,連自己都不知道。」

  孫四慶沒往下接,「先別說什麼了,趕緊幫我把屍體搬走吧。」

  黃單曲著雙腿把劉大爺往背上帶,「我背大爺進屋,你背地上的大娘。」

  孫四慶沒背,直接粗魯地抓起劉大娘兩條胳膊往後一拉,用力往屋裡拖,「媽的,這大姐平時看著皮包骨,怎麼這麼沈?!」

  黃單看到孫四慶很隨便的把老人扔地上,他蹙蹙眉頭,「孫叔叔,死者為大。」

  孫四慶喘口氣,酒勁上頭,他有些暈,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聽的話就別說了,小季,電話你打。」

  黃單把劉大爺安置在床上,他一摸褲子口袋,手機不見了,「丟在你屋裡了。」

  孫四慶說他回屋拿,「等著。」

  黃單剛準備把劉大娘弄到沙發上,就聽見外頭傳來孫四慶的驚呼,他連忙跑出去,「怎麼了?」

  孫四慶手撐著地扶牆爬起來,他那一下摔的不輕,嘴裡罵罵咧咧,手在褲衩上擦了擦,「地上怎麼這麼濕?」

  黃單跺了好幾下才把感應燈跺亮,他看見了一小灘水跡,在孫四慶的門口,靠左的位置,「剛才有嗎?」

  孫四慶說沒注意,「事一出接一出,哪有那個閒心。」

  黃單轉頭就去老夫婦的屋裡,發現劉大娘身上的衣服都是乾的,他的視線往下移,眼睛微微一睜,「大娘腳上的鞋呢?」

  孫四慶揉著腰進來,聽到他的話,下意識的就說,「不是在大姐的……」

  他的話聲戛然而止,屍體的腳上是光著的。

  客廳里有四個人,一個死的,一個暈了,兩個站著,氣氛說不出的詭異。

  沒人知道,是不是還有一個人在場,在什麼地方。

  黃單的視線在沙發周圍,客廳搜尋,他揉眉心,意識到自己沒去注意劉大娘的腳,「孫叔叔,我先背大爺進屋的,你在後面。」

  孫四慶舔發乾的嘴皮子,「對,我是在後面,我拽著大姐的胳膊把她往屋裡拖,到門口時絆了一下,我把大姐使勁一拖……」

  他大喊,「鞋掉在門口了!」

  黃單跟孫四慶對視一眼,倆人都往外面跑,一頭栽進黑漆漆的樓道里。

  「我去樓上!」

  黃單跟孫四慶二人異口同聲,又同時停在原地,以他們為中心,形成了一種僵持而又陰森的氛圍。

  彷彿有第三個人在拐角站著,或是在台階上靜靜的看著他們,從來就沒離開過,一直都在。

  夏天的夜晚,還是熱,卻愣是被逼出一身冷汗。

  黃單說,「我去樓下吧。」

  孫四慶把他拉住,「小季,叔叔覺得,還是算了吧,先報警。」

  拉著黃單的那股子勁很大,他掙脫不開,「好吧。」

  樓道里又靜了下來,黃單往上看,又往下看,想到過去的那幾分鐘裡面,兇手從始至終都在,根本沒離開,就感覺一股涼意順著後領鑽進去,他打了個冷戰。

  人比鬼可怕。

  孫四慶拉著黃單去自己屋裡,找到手機通知警方,他們都有些累,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黃單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去門口蹲著查看,他查到了點跡象,懷疑地上的水是兇手把濕鞋子不斷拋起,落下,弄上去的。

  當時劉大娘穿的長褲,褲腿挺寬的,蓋住了腳,黃單那個角度,並不能看的仔細,又是事發突然,思緒很亂,沒時間去慢慢理清。

  現在黃單猜測,劉大娘腳上的鞋是老張死時穿的那雙,否則劉大爺不會那麼驚恐,更是嚇暈了過去。

  就是不知道,兇手拋的那雙鞋跟劉大娘之前腳上穿的是不是同一雙,假設是,對方又為什麼在給劉大娘穿上鞋以後,又冒險拿走?

  那麼做,是給誰看的?

  總不至於是單純的惡作劇,想嚇唬嚇唬他們吧?

  黃單站起來,避開了地上的水,「孫叔叔,我打算去樓上樓下看看,你去嗎?」

  孫四慶說他不去,「你也不去,老實待著,警方馬上就要來了。」

  黃單抿嘴,案子沒破之前,警方查到什麼東西,是絕不會透露給他這個小市民的,他得自己先查,能查到多少是多少。

  孫四慶把青年拽回來,氣急敗壞的低吼,「我的話你沒聽見啊?不要去!」

  黃單說,「我自己去。」

  孫四慶一雙眼睛暴突,「去什麼去,不想活了是吧?」

  黃單眯了眯眼,「孫叔叔,你知道……」

  孫四慶青白著臉大聲打斷,唾沫星子全噴過去,「老子什麼都不知道!」

  推搡間,黃單被孫四慶推的撞上牆壁,頭髮出咚的聲響,剛好碰到那處傷口,他不痛,就是眼冒金星。

  孫四慶滿臉尷尬,「小季,叔叔也是擔心你。」

  黃單說他知道的。

  孫四慶看青年沒怎麼樣,他就沒再說別的,只是說,「總之你就在我這兒待著吧。」

  黃單站在陽台往下看,小區里死寂一片,鄰居們不是在睡夢中,就是從睡夢中出來,準備再進去,誰也不知道有人死了。

  無意間瞥動的視線一頓,黃單看見了劉大爺家的陽台,客廳的燈光灑出來一些,照亮了這一小片地方,陽台上擺著一大排的植物,躲在樹枝跟葉片裡面的蟲子們無處遁形,手忙腳亂的叫上同伴,連夜跑步找新家。

  黃單手撐著台面,半個身子探出去,這裡是三樓,底下是草地,牆角有根水管,他在思考,抱著水管上下爬的動作可不可行。

  孫四慶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乾嘛?」

  黃單說,「我想試試能不能從這邊翻到大爺的陽台上。」

  孫四慶走過來,站在旁邊看去,「得分是誰,叔叔可以,你不行。」

  黃單扭頭看中年人,「是嗎?」

  孫四慶呵笑,「手腳不靈活,腕力跟腿力不夠,爬上去了,也翻不到對面,光有力氣跟膽識不行,還要有技巧。」

  黃單的眼睛微閃,他故意用出質疑的語氣,「孫叔叔,你真的能翻過去?不可能的吧?」

  孫四慶斜眼,嘴裡的酒氣未散,濃的很,「怎麼?不信?看好了!」

  黃單看著孫四慶上了陽台,靈敏的抓住水管,腳穩穩纏住了不讓自己往下掉,他突然一個側身跳過去,手扒上對面的窗戶,又跳了回來。

  孫四慶四十多歲了,還能做這種危險的動作,也不吃力,人生閱歷擺在那裡,看起來就比年輕人要老練。

  黃單不行,他沒有經驗。

  孫四慶跳進來,站穩了身子,氣息很喘,「怎麼樣?叔叔沒騙你吧?」

  黃單說,「好厲害。」

  孫四慶的臉上是得意的表情,「別亂嘗試,三樓摔下去,運氣不好的話,小命可就沒了。」

  黃單把這層樓的順序拎了出來,孫四慶家靠著劉大爺,劉大爺靠著老張,那是不是可以從劉大爺的陽台翻到老張家?

  孫四慶回客廳,還不忘叫上黃單。

  時間分秒流逝,距離劉大娘的屍體被發現,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了,警方還是沒到,但繃緊的神經已經不知不覺松懈,疲倦感席捲而來。

  孫四慶打哈欠,他坐在椅子上,兩條腿往桌上一架,沒一會兒就在酒精的影響下兩眼一閉,打起了呼嚕。

  黃單,「……」

  酒沒喝完,杯子擺在原來的位置,盤子里的花生米跟醬牛肉都剩了一些,要不是出了事,現在黃單已經回自己屋睡下了,孫四慶也喝的爛醉。

  黃單去了隔壁,劉大爺還沒醒,他就那麼躺在床上,脖子乾巴巴的,又細又長,像老樹根。

  給老人蓋上薄毯子,黃單去客廳看他老伴。

  劉大娘的眼睛還睜著,黃單跟她對視,「大娘,聽大爺說你早上出門的,是要去你兒子那邊,沒見到心裡放心不下是嗎?等大爺醒了會聯繫他的,到時候他就能回來了,你走好。」

  話落,黃單伸手蓋在劉大娘的眼睛上面,這次抹下去了。

  黃單去了陽台,從劉大爺這邊能看到老張家的陽台,窗戶是開著的,裡面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亮。

  他沒貿然試著爬到對面,只是在這個角度看了好一會兒。

  劉大爺的屋子在孫四慶跟老張中間,他家的陽台連著另外兩家,每層樓都一樣。

  四樓的趙曉家陽台連著黃單跟李順周春蓮夫婦的陽台。

  五樓處在那個位置的是王志。

  有人可以從這家翻爬到那家,很輕鬆。

  黃單不知道這條線索是否有用,他先整理整理收了起來。

  門開著,黃單隱約聽見了什麼聲音,是從樓上傳下來的,他一口氣跑到四樓,又上五樓,走道上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重重的喘息聲。

  黃單抹掉眼睛上的汗水,他往上爬,推開天台的小門,濕熱的夜風撲面而來,吹的他臉上黏糊糊的,又燥又悶。

  天台上拉著一條條的晾衣繩,有鐵絲的,也有繩子的,歪歪扭扭,那上面掛著幾件衣服,大晚上的看了,就像是有人站在那裡。

  黃單舉起手機,手電筒發出的光四處掃動,沒看到人影,他撥開衣服往前走,真要是跟兇手交鋒,自己也不用怕。

  離開這個世界的時間沒到,黃單擁有不死之身。

  不過,被肢||解,身體湊不全就難說了,黃單不自覺的胡思亂想,又在轉瞬間停止,他不小心踢到了一顆小石頭。

  小石頭飛出去,掉在了角落里,落地的瞬間發出了清脆聲響。

  黃單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那個角落里走去,他聽見了風吹動晾衣繩的聲音,聽見了自己的心跳,運動鞋擦過地面的聲音。

  手電筒的光直射過去,角落里的一切暴露在黃單眼前,什麼也沒有。

  一滴冷汗滑過後心,黃單把手伸到後面,隔著T恤抓了抓,他蹙著眉心環顧周圍,有些失望,隨後而來的是沈重。

  原主才來沒多久,黃單來的時間更短,很顯然,兇手對這裡比他們兩個加起來都要熟悉,把自己藏匿起來了,他找不到。

  黃單從天台離開,下到四樓的時候,有人在背後推了他一下,他整個人往前栽,直接從台階上滾下去,摔到了樓道里,一下沒耽擱,就立刻爬起來往上跑。

  五樓有開門聲,黃單原本要上天台的腳步一拐,跟站在門口的王志打了個照面。

  王志先開的口,「季時玉,你怎麼在這裡?」

  黃單看著王志,不說話。

  王志鏡片後的眼睛瞪圓,「臥槽,你的頭流血了!」

  黃單感覺不到痛,手一抹,看到血才知道自己額頭摔破了,他隨意把沾了血的手在衣服上擦擦,「這麼晚了,你為什麼會在門口?」

  王志翻白眼,「我還想問你呢。」

  黃單面無表情,「是我先問的你。」

  王志徐皮笑臉,「這麼嚴肅幹什麼,怪嚇人的。」

  他把眼鏡摘下來,順順額前的頭髮絲再戴上去,「晚上的生意比白天好,我這兒正忙著呢,到了凌晨還得研究研究關鍵詞,調整一下店裡東西的價格,事兒很多,不到兩三點是睡不了覺的。」

  黃單盯著王志,不言語。

  王志聳聳肩,「本來我想給自己泡碗方便面的,突然聽到外面有跑上跑下的腳步聲,就好奇的開門看看是哪個神經病這麼晚了不睡覺瞎折騰。」

  他咂嘴,「說真的,今晚我也是腦子被門夾了,換做平時,再大的動靜,我都不會出來看。」

  黃單蹙著眉心,王志身上穿著一身超人的睡衣睡褲,腳上是人字拖,他目光里的戒備跟探究褪去,不是消失,是藏的更深。

  王志出現的太巧了。

  巧的讓黃單不得不對他起疑心。

  黃單將他列為第一嫌疑人,「那你看到了什麼?」

  王志伸手一指,笑呵呵的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咯。」

  「季時玉,你越來越牛逼了,頭上出了血,還跟個沒事人似的。」

  黃單不理會王志的調侃,他看看堆放的紙箱子,有大有小,雜亂無比,「這些紙箱子是哪兒來的?」

  王志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都是在超市收來的,打包用。」

  黃單的視線落在比較大的幾個紙箱子上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志抬手去攬他的肩膀,「都這時候了,還管什麼紙箱子啊,趕緊跟我進屋,我給你把頭上的血擦掉。」

  黃單把王志的手拿開,彎腰去抱紙箱子,一個一個的往外面丟。

  王志一臉懵逼,「餵,季時玉,你發什麼神經?」

  黃單不回應,他的速度越發的快,不一會兒就剩下最後一個紙箱子沒碰。

  王志拉住黃單,「哥們,頭被撞傻了?」

  黃單用腳去踢紙箱子,他沒露出多大的失望,意料之中的一無所獲。

  之所以這麼做,是想觀察王志的神色。

  黃單抬眼看王志,視線越過他,落在他背後501的房門上面。

  一直是空著的。

  王志的屋子在中間,可以從他的陽台翻到501。

  黃單進了王志的屋子,直奔陽台。

  王志把探出身子的黃單拽回來,「季時玉你瘋了吧!」

  黃單往下看,五樓跟三樓的高度差了不少,樓底下就像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挑撥著人內心的恐懼。

  王志罵罵咧咧,「看個屁啊,快回去。」

  黃單發覺王志不對勁,他的腿在抖,身子也是,「你恐高?」

  王志的臉漲紅,「對啊對啊,我恐高。」

  黃單看著他,一言不發。

  王志咬牙,「想笑就笑,別憋著。」

  黃單說,「不好笑。」

  王志愣住,他給了個白眼,「季時玉,你不是一般人。」

  「哥哥,你是不怕疼,還是不知道疼啊?血都快流你眼睛里去了,你還能跟我逼逼。」

  黃單不能被人發現自己沒有痛覺的事,他蹙眉,擺出難受的樣子,「跑來跑去的,忘了疼。」

  王志對他竪起大拇指,「真行!」

  黃單沒讓王志給他處理傷口,他自己上衛生間對著鏡子弄的。

  鏡子里的人鼻青臉腫,額頭撞破了,掉了一塊皮。

  黃單用了三哥給的藥,他捲起褲腿去看膝蓋,兩邊都青紫了一大片,滲著血絲,手臂也擦破了幾個地方,觸目驚心。

  沒有痛覺,黃單處理起來,就像是在對待一具石膏,一個雕塑。

  王志推門進來,「要不要我幫你?」

  黃單說不用,他放下褲腿,直起身子看王志。

  王志不笑了,「季時玉,你看我的眼神很怪。」

  黃單說,「沒有。」

  王志揪著眉毛,個頭小,氣勢洶洶,「你敢說一下都沒有?」

  黃單說,「我是被人推下去的。」

  王志吸一口氣,「操,那還等什麼,趕緊打110啊!」

  黃單說打過了,「劉大娘死了。」

  王志滿臉驚愕,他好半天才喃喃道,「又死了一個。」

  黃單一直在盯著王志,他將整件事的過程都講述了一遍。

  王志不停的抓胳膊,臉白的跟鬼一樣,「臥槽,我看恐怖電影沒被嚇到過,聽你說大娘的死,差點都要嚇尿了。」

  他語無倫次,似乎受到了很大的驚嚇,「這房子是老了些,怎麼突然這麼詭異了?媽的,我簽了一年的合同,不會再有事了吧?」

  黃單說,「推我的人不在五樓,就在天台。」

  王志扭動脖子,「啊,你說什麼?」

  黃單沒重復,他看向窗戶那裡,「警方來了。」

  王志急忙說,「等等我,我跟你一起下去。」

  黃單看他一眼,「你不是害怕嗎?」

  王志扯扯嘴角,「人多沒事兒,走吧走吧。」

  警方一來,街坊四鄰的就都陸陸續續出來了。

  眾人知道出事的是劉大娘,頓時就陷入恐慌之中。

  又是三樓。

  黃單發現李順跟周春蓮都沒下樓,趙曉也沒在。

  王志也發現了,「403的孩子那麼小,離不開人,趙曉從不看熱鬧。」

  黃單去跟孫四慶說話,王志跟著他,還笑眯眯的打招呼,很不合時宜。

  孫四慶對王志沒好感,也寫在了臉上,他把黃單拉到一邊,低聲說,「你沒把事跟那小子說吧?」

  黃單說,「我說了。」

  孫四慶的臉一扭,想說什麼又沒說,換了個事,「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現在好了吧!」

  黃單說,「我不是自己摔的。」

  孫四慶的臉色變了變,「那你真是命大。」

  他的音量降低,「看到人臉了嗎?」

  黃單往王志那裡看,王志對他咧嘴,他收回了視線,「沒看到,從背後推的,我上去找,就看見了王志。」

  孫四慶沒看王志,他冷哼,「自求多福吧。」

  警方隱瞞了劉大娘的死因,在案子未調查清楚前不透露,怕引起居民的恐慌。

  黃單只知道劉大娘沒有外傷,不清楚她究竟是怎麼死的。

  第二天,黃單跟孫四慶都被帶去問了話。

  孫四慶坐在台階上抽煙,「小季,怎麼樣?他們有沒有難為你?」

  黃單說沒有,「我說了我知道的。」

  孫四慶吐口痰,拿鞋底一擦,「那就行,案子的事兒歸他們管,這下子他們有的忙了,一個沒查清,又多了個鄰居。」

  他那話里有著諷刺,「反正也不關我們的事。」

  黃單說,「會有人因為這件事搬走嗎?」

  孫四慶說,「那要看有沒有那個條件,多數是不會搬的,無論是老張的死,還是大姐的死,都跟他們又沒關係。」

  他望著遠處,「再說了,很多人在那裡住了大半輩子,你要他們搬哪兒去?」

  黃單說,「那你呢?」

  孫四慶說,「我?有合適的就搬,住膩了。」

  黃單突兀的問,「孫叔叔,小傑在哪個學校?」

  孫四慶抽煙的動作一頓,又接上去,往虛空吐一大口煙霧,「你問那小子做什麼?吃飽了撐的?」

  黃單說,「隨便問問。」

  孫四慶悶聲抽煙,抽完最後一口就把煙頭彈出去,「別多管閒事。」

  黃單沒打聽到自己想要的信息,他嘆口氣,事情沒完。

  下一個不知道是誰。

  回去的時候,黃單在樓道里碰見了周春蓮,她抬著嬰兒車一層一層的下台階,抬頭時露出笑意,「小季,回來了啊。」

  「周姐姐,我幫你吧。」

  周春蓮拒絕了,「警方怎麼說的?」

  黃單說,「就問了幾個問題,我知道的也不多。」

  周春蓮往下走,「好好的大活人,說沒就沒了,感覺像個夢。」

  她停在二樓的樓道里,歇了歇說,「大姐是好人,卻沒好報,老天爺沒長眼。」

  黃單看著女人單薄的身影,發現她抬嬰兒車時,手背的血管都蹦出來了,「警方會查清楚的。」

  周春蓮說但願吧,「對了,小季,五樓那個男的在你門口。」

  黃單一聽就知道是誰,他三兩步的上台階,到四樓時就跟男人碰上了。

  陸匪手插著兜,他俯視過來,戲謔道,「幾天沒見,你整容了?」

  黃單說,「被人推的。」

  陸匪挑眉,「就你那腦子,不奇怪。」

  黃單想咬他一口,忍了,怕他疼。

  兩人默契的都沒說話,氣氛安靜了下來。

  陸匪放在口袋里的手摩||挲幾下,這是無意識的動作,不確定有什麼意義。

  離開的這幾天,陸匪過的很不好,從他眼瞼下的青色上可以看的出來,他夜夜做夢,還都是同一個夢。

  夢里陸匪抱了個人,是男的,他認識,就是面前這位季時玉同學。

  季時玉同學在夢里還乾那晚乾的事,舔他手上的蚊子包,舌頭溫溫軟軟的,觸感好像從他的手背進入了他的心裡,導致他有事沒事的就去看那個蚊子包,說不出的怪異。

  起初很惡心,後來發現已經被舔了,皮我割不掉,只能多洗幾遍,再後來……就莫名其妙的適應了,還不自覺的去回憶。

  陸匪接到劉大娘的死訊,就熬夜趕工作,飛最早的航班回來了。

  他這麼急著回來,不是衝的劉大娘。

  陸匪看著面前鼻青臉腫的青年,發現他額頭還破了,這才幾天,就青一塊紫一塊,蠢到家了。

  黃單說,「你手上的蚊子包消了沒有?」

  這事不提還好,一提,陸匪就失控了,「那天為什麼舔我?」

  黃單說,「口水消毒。」

  陸匪看白痴一樣的看他,「消毒?你沒上過學嗎?常識都不懂?口水本身就有毒。」

  黃單說,「以毒攻毒。」

  陸匪,「……」

  黃單說,「你找我啊?」

  陸匪點根煙叼嘴裡,那張臉被煙霧遮蓋的模糊,「找你?我又不是腦子壞掉了。」

  黃單說,「是嗎?周姐姐說你在我家門口。」

  陸匪面不改色,「我是來找趙曉的。」

  黃單哦了聲,「今天是工作日,趙曉在公司,你不知道?」

  陸匪的額角一抽。

  黃單沒繼續戳穿男人的心思,「劉大娘死了。」

  陸匪淡淡的說,「人都會死。」

  黃單說,「是他殺。」

  陸匪說,「有警察,連常識都沒有的,就別瞎操心了。」

  黃單,「……」

  他說,「就是推我的那個人。」

  陸匪把煙夾手裡捏兩下,又塞回嘴裡,這個動作的意義很明顯,代表著焦躁,「別住這裡了,搬走。」

  習慣了下達指令,語氣里全是不容拒絕的霸道。

  黃單搖頭,「我不能走。」

  陸匪的面色漆黑,冷冷的說,「你是不是傻?不搬走,還等著被人再推一次?」

  黃單拿鑰匙開門,「進來坐坐吧,我請你喝汽水。」

  陸匪說,「我沒興趣。」

  話是那麼說,人沒走,杵在了門口。

  黃單換了拖鞋,邊走邊說,「我還有可樂,冰棍,瓜子,西瓜。」

  陸匪的面部抽搐。

  黃單聽著門口的腳步聲,他沒意外,從冰箱里給男人拿了汽水,「這個我最喜歡。」

  陸匪擰開蓋子喝一口,嫌棄的放桌子,「難喝。」

  黃單托著下巴說,「我第一次喝也覺得不好喝,多喝兩口就會喜歡上的。」

  陸匪沒看青年,目光掃視著屋子,「還挺乾淨。」

  黃單說,「我不喜歡臟亂。」

  陸匪的目光轉了兩圈,轉到青年臉上,他喝兩口汽水,還是難喝,「昨晚是怎麼回事?」

  黃單把事情說了,一點都沒隱瞞,包括對王志的懷疑。

  陸匪在意青年對他的信任,他感到困惑,覺得匪夷所思,對一個朋友都不是的人,竟然給出了全部的信任,這年頭的人都是越活越精,費盡心思的想從別人那裡得到好處,還有人傻到這種程度?

  但有別的事讓他更在意,一個人就敢亂跑,還想去抓兇手,他把汽水扔桌上,「怎麼沒把你摔死?」

  汽水從瓶口裡淌了出來,滋滋冒著氣泡。

  黃單把瓶子扶起來,拿抹布把汽水擦掉,「當時情況特殊,而且,我就算不追,也會被推的,兇手在警告我不要多管閒事。」

  看到青年手肘的青紫,陸匪的呼吸一滯,太陽穴一下一下的跳,他用手去按,用指尖去掐,還是沒用。

  椅子被丟出去,跟地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黃單沒發現陸匪站他背後,距離非常近,他一扭頭,腦門撞到對方的鼻子了。

  鼻子傳來劇痛,陸匪不停抽氣,渾身肌||肉也在同一時間繃到了極致,他捂住鼻子,血從他的指縫里流淌下來。

  黃單去給男人拿紙巾,「不要忍著,疼就哭出來,我不會笑你的。」

  陸匪的眉頭緊鎖,薄唇抿成鋒利又隱忍的弧度,他的眼皮半闔,疼痛讓他失去了思考能力,整個人都處於一種無法嚴明的狀態,耳邊就只有一個聲音。

  黃單看到男人眼角紅紅的,應該是哭了吧,他抿嘴,學著男人過去對自己的模樣,輕聲哄著說,「好了,乖,不哭了。」

  耳邊的聲音溫柔,充滿了蠱||惑,能勾人心魂,陸匪鉗制住青年那只手,氣息粗沈,面色不善,「告訴我,你他媽的在幹什麼?」

  黃單說,「在哄你。」

  陸匪把人推開,手捂住鼻子,一路走一路滴血。

  黃單在門口拉住男人,第一次對他告白,「陸匪,我不是gay,我喜歡你。」

  陸匪沒回頭,他冷笑一聲,「自相矛盾,看來你的語文不及格。」

  黃單無語片刻,「我喜歡你,你恰好是男人,這次的意思你能明白嗎?陸匪。」

  陸匪回頭了,他流著鼻血,忍著疼痛,聲音沙啞的厲害,氣場依舊強大,令人生畏,「喜歡我的人多了去了,告白都不知道聽過了多少個版本,你這個是我目前為止最低劣的,下回再跟人告白,做做功課,別把人當傻子。」

  這是陸匪活到三十而立的年紀,說過的最幼稚的一番話,簡直可笑,他慶幸沒有自己的下屬在場。

  黃單說,「當我沒說。」

  陸匪的怒意橫生,「你玩兒我?」

  黃單抱著胳膊,「你不是不喜歡聽嗎?」

  陸匪的眼神殺氣騰騰,「小子,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嗎?說出去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來的。」

  第二句幼稚的話,事不過三,不會再有第三次了。

  黃單笑起來,「我騙你的。」

  陸匪低罵一聲,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被捏住了尾巴,他的神情暴躁,「本來就長的醜,現在還摔了,更沒法看了。」

  媽的,第三次!見鬼了!

  陸匪想起朋友給他占卜時說的話,他回國會遇到很多桃花,其中有一朵是他的姻緣。

  看來這事有蹊蹺,見了面有必要再讓對方給自己卜一卦。

  過去無論是男人女人,陸匪都沒失態過,這次一再反常,容不得他不去面對。

  黃單看出男人在走神,「不要胡說八道,我明明一點不醜,你流了很多鼻血,快回去止血吧。」

  於是陸匪剛回來,就又出差了。

  劉大爺的兒子是成功人士,日理萬機,他終於露面了。

  當天辦完老母親的後事,跟警方交涉後,就飛了回去,臨走前跟鄰居們打過招呼,拜託幫忙照看一下老父親。

  鄰居們收了高檔禮品,口頭答應了。

  劉大爺的身體沒問題,能吃能喝,他出了門,背著手在小區里溜達,見著一人,就開開心心的迎上去,「要來,明天一定要來!」

  那老頭沒聽懂,「老劉,你說什麼呢?」

  劉大爺一雙渾濁的眼睛里閃著光,「明天我跟李慧芳同志結婚,在我家大院裡擺酒,別忘咯。」

  老頭這下子聽懂了,倒是覺得還不如聽不懂,他唉聲嘆氣,「慧芳她……老劉啊,你傷心歸傷心,日子還是要過……」

  話沒說完,劉大爺已經走了,嘴裡還哼著小曲兒,心情別提有多好了。

  老頭在原地愣了一會兒,他追過去,就聽劉大爺叫住另一人,說著相同的話,精神抖擻。

  很快,小區里的人都知道劉大爺的老伴一走,他悲傷過度,瘋了。

  黃單聽聞此事,就去了302。

  劉大爺坐在門檻上,對著虛空一處碎碎叨叨。

  黃單在邊上站著聽,他聽的費勁,也聽不完整,都是碎的,老人叨嘮著大半輩子的時光,讓人感覺人生似夢,不真實。

  劉大爺長長的嘆口氣,他拍拍屁股上的灰,佝僂著背回了屋子里。

  門在黃單面前關上了。

  他掐一下眉心,轉身上了四樓,開門進屋,「三哥,大爺以為自己活在幾十年前。」

  系統,「人各有命。」

  黃單說,「是人嗎?我有時候覺得穿越的世界很虛幻。」

  系統,「那就對了,真真假假就是人生。」

  黃單,「……」

  手機響了,黃單看一眼陌生號碼,「餵。」

  那頭掛了。

  黃單把手機放床頭櫃上,沒一會兒又響了,他念出一個名字,「陸匪。」

  那頭響起聲音,「怎麼知道的?」

  黃單說,「直覺。」

  手機里又沒聲了,他靠坐在床頭,聽著若有似無的呼吸聲,也不覺得無聊。

  過了會兒,黃單的耳朵邊多了翻閱紙張的聲響,他知道男人在處理工作,「陸匪,劉大爺瘋了,我有點怕。」

  翻閱紙張的聲響停了,之後是陸匪毫不客氣的嘲諷,「自討苦吃。」

  黃單現在是不能搬走的,任務完成了就無所謂了,隨便去哪兒都行,他想跟男人繼續沒走完的旅行,「陸匪。」

  陸匪從鼻子里發出一個音,「嗯?」

  黃單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陸匪說,「我手上有一堆事,忙著呢,沒時間,暫時都不會回去。」

  黃單說,「哦,我明天去找王志,晚上跟他睡。」

  那頭掛了。

  黃單剛坐起來,手機就響了,傳來男人冰冷的聲音,「你在懷疑王志,還去找他,活膩了是吧?」

  頓了頓,黃單說,「警方查不出線索,我也許能給他們提供一些幫助。」

  陸匪在那頭厲聲道,「你能提供什麼幫助?別他媽找死!」

  下一句緩了語氣,帶著妥協的嘆息,「我明天回去。」

  說完就掛了。

  黃單很想陸匪,很想很想。

  感情的事,就像一條線,連著他跟陸匪,早就畫好了的,不管被拉開了多遠,陸匪都能沿著那條線走到他的面前。

  九點多,孫四慶回來了,他喝的不多,就是塞個牙縫,開門的時候很不順利,鑰匙在鎖孔裡面順著轉,反著轉,門都推不開。

  樓上的黃單是開著門的,他聽見樓下的踹門聲,就把手裡的掃帚一丟,穿上拖鞋跑了下去,「孫叔叔,怎麼了?」

  孫四慶說門壞了,他黑著臉,「不知道怎麼回事,上午回來開門還好好的。」

  黃單說,「是不是鑰匙生鏽了?要不找大爺要點菜籽油或者是豬油塗上面試試?」

  他正要敲門,劉大爺就出來了。

  劉大爺笑著拍黃單的胳膊,連著拍了好幾下,一下比一下重,「要來啊,明天一定要來。」

  黃單說,「好,我會去的。」

  孫四慶搖搖頭,「這老兩口倒好,一個死了,一個瘋了。」

  劉大爺本來高高興興的,誰知他看一眼孫四慶門口,突然就板起臉發火,「李慧芳同志,你為什麼攔在別人家門口,抓著門把手,不讓人進家門!」

  這話一出,黃單的眼皮就跳了跳,他去看孫四慶,對方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李慧芳就是劉大娘,她死了,怎麼可能出現在門口,還抓著門把手?

  走道里無端刮起陰風。

  黃單跟孫四慶看著空無一人的門口,都沒發出聲音。

  劉大爺還在呵斥,兩隻眼睛瞪著,氣喘吁吁的喊,「跟你說話呢,你聽見沒有啊,快讓開,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

  黃單見孫四慶一動不動,他就側身握住鑰匙轉動,輕輕往里一推。

  門開了。

  ☆、第109章 鄰居

  黃單從門口往里看,視野範圍內沒有異常, 他扭頭, 見中年人還在發愣, 就喊了聲,「孫叔叔。」

  孫四慶回神,他擼起汗衫擦滿臉的冷汗,喘著氣罵了幾聲,就對劉大爺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大哥,你這一瘋起來, 怎麼什麼話都說?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

  劉大爺瞪了眼孫四慶, 哼一聲就把門一關。

  孫四慶一頭霧水, 「小季你瞧見沒有?他自己瘋言瘋語, 還反過來瞪我, 不會是故意嚇我的吧?裝瘋?」

  他鐵青著臉罵罵咧咧,「要是被我發現他在裝瘋, 這事沒完!」

  黃單說, 「看著不像。」

  孫四慶把被汗水浸濕一塊的汗衫放下來, 意味不明的冷哼, 「看能看出來什麼?這年頭能看出來的,都是別人想讓你看的,不想讓你看的,你就算盯出個窟窿, 也是白搭。」

  黃單贊同,人最複雜,也最危險,他問道,「要我陪你進去看看嗎?」

  孫四慶說用不著,挺嫌棄的說,「你的大腿還沒我的胳膊粗呢,真要有個什麼事,也幫不上忙,還要我顧著你。」

  黃單抽抽嘴,「那好吧,我上去了。」

  「你等等!」

  孫四慶把人叫住,從手裡的幾個禮品盒里拿出來一盒給他,「拿回去燉湯喝吧。」

  黃單接過去,「謝謝。」

  孫四慶對他擺擺手,自個往屋裡一邁,門在身後搭上了。

  黃單沒立刻就上去,他在原地靠牆站了好一會兒,確定門裡面沒有異動,孫四慶安全了,這才離開的。

  孫四慶給的盒子里有銀耳,桂圓,蓮子,紅棗,都是搭配好了的,方便又簡單,最適合黃單這種廚房白痴。

  黃單把東西收回盒子里放桌上,準備明天一早煮銀耳湯,正好陸匪要回來,能趕上,他在廚房裡走動,翻翻鍋,擺弄擺弄碗碟,擦擦鍋台,「三哥,你會燒飯嗎?」

  系統,「廚藝精湛。」

  黃單愣了愣,三哥身上具備了多個對立的點,不應該同時存在的,卻都完好無損,清晰分明的存在著。

  三哥給黃單的第一印象是距離感,實質化的將他阻擋在外,他像高山上的一捧雪,不需要有人跟他平視,他活在自己的世界,冰冷,愜意,又孤獨。

  接觸下來以後,黃單發現三哥有著作為一個位高權重的上位者應有的判斷力,冷漠跟疏離,也有實誠的一面,還有些單純,可愛,有時候像一個前輩,給他一些有用的建議,在他想偷懶時鞭策一下,有時候又似是個少年郎,愛喝可樂,痴迷《雙截棍》跟動作電影。

  是個神奇的人物。

  身處那個位置,手底下帶著很多系統工作者,應該很忙,為什麼會來接管他?他想不明白。

  黃單聽聞那句話,他是信的,三哥沒必要騙他,「真厲害。」

  系統,「天賦跟努力,兩樣不可或缺。」

  黃單說,「我曉得的。」

  系統,「小弟,你如果想學,三哥可以教你兩手。」

  黃單說,「好哦,麻煩三哥了。」

  系統,「蒜蓉茄子,醬黃豆,孜然土豆,蜜汁山藥,雙椒蒸豆腐,金針菇番茄湯,蔥油拌面,你挑一樣,三哥一步步的教你。」

  黃單說,「算了,這全是素的,不是我喜歡吃的菜,我學不會的。」

  系統默了會兒,「小弟,挑食會長不大。」

  黃單說,「我已經停止發育了。」

  系統,「看的出來。」

  黃單怎麼覺得,他跟三哥說的,好像不是一回事。

  夜裡黃單被嬰兒的哭聲吵醒了,他跟周春蓮家隔著趙曉,要說影響最大的,應該是隔壁的趙曉,還有樓下的孫四慶。

  不過,趙曉平時是不化妝的,臉上有什麼,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她的精氣神很不錯,沒有睡眠不好的痕跡,也許是睡的比較沈。

  孫四慶倒是沒少埋怨,卻也從沒跟周春蓮夫婦正面爭吵過。

  黃單睡不著,索性起來去倒水喝,哭聲停了又有,他能想象得到,周春蓮抱起孩子輕輕搖晃,焦慮又緊張。

  隱約有哭鬧聲,是周春蓮。

  黃單把門打開,對門的聲音清晰了起來。

  走道里有一點微弱的光亮,是從黃單身後的客廳里洩出去的,他背靠著門框,面朝著門,可以及時留意屋子里的情況,不至於被人從後面來一下。

  對門的吵聲斷斷續續,夾雜著周春蓮近似崩潰的聲音,李順也跟她吵,圍繞著孩子。

  黃單聽了會兒,好像是李順讓周春蓮去睡覺,周春蓮不肯,她要看著孩子,說孩子哭的那麼厲害,是在害怕。

  李幼林小寶寶的百日宴就在昨天,沒有一個親朋好友上門祝賀,周春蓮跟李順也沒帶孩子出去吃飯,他們跟往常一樣,一個早起去公司上班,一個在家帶孩子,下午出門走一圈。

  黃單心想,劉大娘要是還在,她會給周春蓮做好吃的送去,還會買小孩子的衣服鞋子。

  之前黃單就見過劉大娘逛嬰兒用品店,說過這事,她說眼睛不行了,不然能給周春蓮的孩子打一身毛衣毛褲。

  劉大娘平日里對周春蓮一家很好,她的死,應該跟夫婦倆無關。

  黃單始終相信一點,善惡的背後,都會有一個理由。

  對門安靜了下來,走道里死寂一片,深夜獨有的氣息漸漸明晰,摻雜了一絲絲的詭異,悄無聲息地籠罩著這棟老舊的樓層。

  黃單把門輕輕帶上,將插銷一拉,回屋繼續睡覺。

  來這裡以後,黃單天天睡覺開著燈,他不光開著臥室,連外面的燈都是開著的,其他時候沒感覺,下個月交電費的時候應該會比較心疼。

  枕頭底下有一把嶄新的水果刀,黃單買回來擱裡面的,一次都沒拿出來用過,他沒有錢,不然會想辦法去黑市弄把槍。

  畢竟槍比刀好用,嚇唬嚇唬人也行。

  系統似是能知曉他的心思,「想要槍?找三哥就是。」

  黃單愕然,「三哥你能給我?」

  系統,「當然,遊戲道具而已,助你闖關成功。」

  黃單眼睜睜看著手裡憑空多了一把槍,他的五指收攏,冰冷的觸感讓他的眼皮跳了一下,「是真槍。」

  系統,「對,一顆子彈,百發百中,就是閉著眼睛都能打中。」

  黃單,「……」

  很不錯了,關鍵時候用上,一定能扭轉局面。

  黃單道了謝,他將水果刀拿出來,認真把槍放到枕頭底下,頭壓上去,系統公司老大就是不一樣,槍都能給他,還是免費的。

  天一亮,黃單就頂著黑眼圈起床了,他給自己煮了一個雞蛋,泡了碗芝麻糊,王志給的,大袋子裡面有十幾個小袋,一次一袋能喝上半個月。

  穿越過來這個世界,黃單跟孫四慶接觸的時間最多,他把對方當最大的嫌疑人,所以總是費心思去找機會接近,其次是王志。

  現在王志頂替了孫四慶的位置。

  黃單和王志的來往照舊,沒有跟之前有不同的地方。

  除了那晚的巧合,王志沒有再出現異常的行為,他儼然就是一個普通,忙碌,煩悶,並且充滿幻想的淘||寶店主。

  吃完早飯,黃單按照網上說的,先一個個的數了十個蓮子放碗里,接了水泡著,就去掰一塊銀耳,去掉黃色的蒂,弄好了放一邊。

  蓮子要泡一小時,在這期間,黃單洗了昨晚換下來的衣物,把屋子里打掃了一遍,給陽台的花花草草澆水,他還把毯子拿出來曬在晾衣架上面,用大夾子夾了好幾處。

  隔壁的趙曉在曬空調被,她的晾衣架上面還撐了個小棚子,可以擋掉樓上滴下來的水。

  水還是好的,有的人素質非常差,會趴在陽台往樓底下吐痰,扔垃圾,有意的,無意的都有。

  黃單就遇到過一回,不是他運氣好,掉在他腳邊的一袋子垃圾能砸到他頭上,他往上看,沒見到一個人頭,垃圾就像是從天而降的。

  這事常有,根本逮不到人,該貼的也貼在樓道里,標題是做個文明人,內容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講述了亂扔東西的危險,沒用。

  趙曉發現了黃單,不冷不熱的點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黃單說,「早啊。」

  趙曉把軍綠色的被子抖抖,她做這個動作時,上半身壓在鏽跡斑斑的防護欄上面,如果防護欄突然斷了,勢必會摔下去。

  黃單手裡的最後一個夾子夾住毯子一角,他善意的提醒了一聲,「不要把身子探出去,那樣很不安全。」

  趙曉看黃單一眼,一言不發的離開了陽台,她很快又出現了,手裡多了一個涼枕跟幾件衣服,這次她沒有把身子探出去。

  黃單沒走,看著趙曉忙活,她是個活的很精細的人,曬東西前,先用抹布把架子一根根的擦好幾遍,然後是濕紙巾,紙巾,最後才會把東西放上去。

  不光如此,這麼熱的天,趙曉身上還穿著一件黑色的皮質長褂子,遮住了胳膊腿,包的嚴嚴實實的,有點像殺豬的,但又有很大的區別。

  趙曉忽然開口,「看夠了嗎?」

  黃單動了動眉頭。

  趙曉扭過脖子,面向著隔壁陽台上的瘦高青年,「你為什麼要看我?」

  黃單煞有其事的說,「不要誤會,我只是在聽說你有潔癖,對你產生了一點好奇心。」

  趙曉本就長了副不和善的相貌,此時冷著眉眼,看起來很凶,「好奇就去上網,看書,電影,紀錄片,多的是途經可以瞭解,盯著人看,不覺得很不禮貌?」

  黃單不動聲色,這還是他第一次聽年輕女人說這麼多話。

  趙曉關了幾面紗窗,冷冷警告道,「季時玉,以後不要再看我了。」

  黃單說,「上次你在王志那兒說的,讓我把簡歷給你,這事你還記得嗎?」

  趙曉轉身往客廳走,口氣更冷了些,還混雜著清晰的鄙夷,「你已經跟陸匪搭上了關係,工作的事找他就是。」

  黃單也沒解釋什麼,趙曉這麼想正是他希望的,最好鄰居們都是一個想法,覺得他背地裡是個小人,勢利鬼,對陸匪溜須拍馬,阿諛奉承,當孫子都行,只要別往其他地方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十一點不到,陸匪出現在黃單的家門口,手裡提著行李箱,風塵僕僕。

  黃單正坐在茶几前喝銀耳湯,他的門是開著的,沒聽見敲門聲,只聽見了腳步聲。

  陸匪把行李箱丟玄關那裡,他人站在客廳,腳上的皮鞋沒換,面部沒有表情,用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看著沙發上的青年,那眼神很可怕,裡面噴著火焰,想把人按地上打死。

  黃單看到男人面容憔悴,一副通宵過的樣子,他站起身,「你過來坐吧,我去淘米把飯煮上。」

  陸匪開口,嗓音嘶啞,「我不吃。」

  黃單說,「我吃。」

  陸匪額角的青筋猝然一蹦,他想把人打死的衝動又出現了,比前一刻還要強烈。

  黃單用盆裝淘米水,可以用來洗碗,省了洗滌精,對手也沒傷害,他把米倒進電飯鍋里,將緊緊扒在裡面的一點點米全摳了放進去,「陸匪,你要不要洗個澡?」

  客廳沒回應。

  黃單蓋上電飯鍋的蓋子,插插頭,按到煮飯那一欄,他在廚房轉悠轉悠,思考有沒有什麼疏漏的環節。

  做飯比畫圖要難太多了,真的很難。

  黃單出來時,看到男人坐在他坐的位置,正對著那台白色的電風扇,汗水打濕了發梢。

  電扇是從王志那兒買的,風力很一般,高溫的時候,都是熱風,開了對著身上吹,只能起到心理作用。

  陸匪解著襯衫的扣子,汗濕的喉結上下滾動,「為什麼不按空調?」

  黃單說,「沒錢。」

  陸匪把手插||進潮濕的發絲裡面,往後捋了捋,「一個空調能有多貴?」

  黃單說,「幾千是要的,我卡里只有幾百。」

  似乎從一開始,青年在自己面前就很坦誠,那種坦誠是能交心的地步,陸匪還是沒法適應,他沈默幾瞬,「畢業有段時間了,你就沒什麼打算?」

  黃單說,「經濟不景氣。」

  陸匪把腿一疊,「你投簡歷了嗎?」

  黃單搖頭說,「沒投。」

  陸匪的面部抽搐,混日子還能這麼理直氣壯,他低頭解袖扣,把袖子卷到手肘部位,將褶||皺撫平,「怎麼?難不成你還想等著公司的人事主動找你?」

  黃單說,「我沒那麼想。」

  陸匪的言辭犀利,「大學混了四年,混了個畢業證書跟學位證書,是不是覺得人生一下子就圓滿了?」

  黃單蹙眉,「你別這麼說話,我不喜歡聽。」

  陸匪把腿放下來,側過頭笑,「那你想聽什麼?想聽我說你還很年輕,人生才剛開始,慢慢來,先玩個兩三年再說,不著急?」

  黃單站起來,他沒生氣,只是問,「你是不是很累?」

  陸匪也站起來,「季時玉,從昨晚接了你的電話到現在,我一下沒合眼,一滴水沒喝。」

  這話聽起來,有那麼幾分委屈,當事人渾然不覺,唯一的聽眾聽出來了。

  倆人四目相視,氣氛莫名其妙,關係也莫名其妙。

  媽的,全都莫名其妙。

  陸匪的太陽穴一通亂跳,他大力按了好幾下,呼吸粗沈,嗓子乾澀,頭也疼,一晚上沒睡,很疲勞,一下子沒歇,就急急忙忙趕飛機回來,見著人,心踏實了,卻更加讓他難以平靜。

  這代表著什麼,陸匪知道,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說什麼,亂七八糟的,一點都不像他,簡直荒唐都了極點。

  陸匪很忙,他就像一台機器,不停的工作,恨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國外積累了一堆工作,回去至少要熬兩到三個通宵才能搞定,國內的收購案他是不需要操心的,可他人卻待在國內沒回去,還跑來了這裡。

  有病,而且病的不輕,有必要讓秘書給他約一下醫生。

  一陣靜默過後,黃單坐回去,把茶几上快涼的那碗銀耳湯推給男人,「飯剛煮上,要過會兒才能煮好,你先喝點這個吧,我煮的,放了冰糖,很好喝。」

  陸匪也坐回去,他垂下眼皮,掃了眼那碗銀耳湯,色澤看起來不錯,等他反應過來時,已經舀了一勺子進嘴裡,味道也不錯。

  黃單問他,「怎麼樣?」

  陸匪摸一下碗口,眼皮驀然一撩,「你喝過了?」

  黃單說,「就喝了一口。」

  陸匪把勺子丟碗里,「那也是喝過了,你把自己喝過的東西給別人喝,好意思?」

  黃單說,「不喝算了。」

  他試圖把碗從男人手裡拿走,「給我吧,我還沒喝夠呢。」

  陸匪單手端著碗,紋絲不動。

  黃單也不使勁拽,他淡淡的說,「這是我起早煮的,量沒有把控好,煮少了,你不喝也好,我一個人夠喝。」

  陸匪幾下就給喝完了,他把碗往茶几上一扣,起身就向門口走去。

  黃單抽了一下嘴角,他看到男人提了行李箱,一隻腳已經邁過了門檻,「你不跟我睡?」

  陸匪的背影一僵,他回過頭,面上不見情緒波動,眼睛里也是波瀾不起,淡定從容,只是抓著行李箱的手指收了收,「跟你睡?怎麼睡?」

  黃單說,「臥室的床很大,是紅木的,也很結實,睡兩個人不會有問題。」

  陸匪的指尖在行李箱把手上點幾下,「重點。」

  黃單說,「我想跟你睡覺。」

  陸匪睨他一眼,「快中午了,你還沒睡醒。」

  黃單看著男人,「你回來,不是為了要跟我睡覺?」

  陸匪聽著睡覺這兩個字,腦子里就不受控制的想這想那,全是些少兒不宜的玩意兒,反觀青年,說話時的樣子很認真,一點曖||昧都沒有,是他自己思想齷齪。

  操,陸匪深刻感覺自己跟一匹餓狼似的,這麼不挑食,不對,他挑食,挑來挑去,最後就挑中了……

  目光落在青年臉上,陸匪的頭又疼了,他抿緊薄唇,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黃單說,「你的氣色很差,吃了飯就休息吧。」

  陸匪心說,氣色差是誰害的?聽出了青年語氣里的關心,他闔了闔眼,轉身拉著行李箱上樓,頭也沒回的丟下一句,「沒事就在家待著,別出去亂跑。」

  黃單的手機響了,是條短信,陸匪發的,叫他關門,他翹翹嘴角,「囉嗦。」

  關了門,黃單去廚房忙活,他有模有樣的戴上圍裙,從冰箱里拿出一塊瘦肉,放在水龍頭下沖洗沖洗後丟在砧板上,用菜刀切成一片一片的,放進調好的醬汁里醃著。

  接下來該做什麼?

  黃單茫然的站了會兒,想起來自己要去拿木耳,雞蛋,黃瓜,蔥姜蒜。

  陸匪洗了澡,理智告訴他,必須要睡一覺,補充一下睡眠跟體力,可身體很不配合,在床上翻來覆去,弄出了一身汗。

  黃單剛炒完木須肉,準備洗鍋的,就聽見了敲門聲,他探出頭喊,「誰?」

  外頭沒聲音,黃單口袋里的手機響了,陸匪發來一條短信,裡面就兩個字:開門。

  門一開,陸匪就跨步進來了,他反手搭上門,聞到了一股子油煙味,「你炒菜怎麼不開油煙機?」

  黃單說沒有裝,他匆忙往廚房趕,現在好不容易有點手感,過會兒就又不會燒了,「我還有兩個菜跟一個湯沒燒,電視遙控器在沙發上,雜誌書都有,你隨意。」

  手被拽住,黃單被那股力道弄的身形一滯,耳邊是男人的質問,「怎麼弄的?」

  黃單尋著男人的視線看去,這才發現自己左手的食指跟中指上面有好幾個口子,其中兩處的肉都削掉了,他沒任何感覺。

  「切菜切的。」

  陸匪的額角一下一下抽動,心裡有股火,「季時玉,你不會燒飯逞什麼能,叫幾個菜回來不行嗎?」

  黃單的眉心蹙了蹙,「陸匪。」

  陸匪低罵一聲,他知道那股火的起因是什麼了,是心疼,這讓他更加憤怒,覺得自己是個傻逼,三十而立的大傻逼。

  「我第一天見你,你的頭是包著的,頭上的傷好了沒兩天,就給我來一個鼻青臉腫,胳膊肘嚴重擦傷,額頭還破了,醜的沒法看,現在又把手給切了,你真行,季時玉,你還有什麼招,不如先來個預告?」

  黃單沒出聲。

  陸匪繃著一張臉,厲聲喝道,「說話,啞巴了?」

  黃單還是沒出聲,他自知理虧,又摸清了男人的根骨,就不在這時候跟對方爭論。

  陸匪深呼吸,「創口貼有嗎?」

  黃單說有,「在電視櫃的第二個抽屜裡面。」

  陸匪去開抽屜,把一板創口貼,藥棉,碘伏都拿到桌上,「你給我過來!」

  黃單乖乖的照做。

  男人小心翼翼的給他擦碘伏,他想說自己一點都不疼,但時機不對,還是要找個合適的機會,再把這件事說清楚。

  系統,「小弟,不能透露的。 」

  黃單一愣,他不明白,「為什麼?」

  系統,「任務世界的禁制。」

  黃單無語。

  陸匪手上的動作輕柔,嘴上不饒人,「沒有那個金剛鑽,就別攬那個瓷器活。」

  黃單說,「你不是在國外定居嗎?怎麼損人的話都不帶重樣的?」

  陸匪眉眼沒抬,撕開創口貼包在青年食指的傷口上面,「我在國內念完高一就出國了。」

  黃單問道,「為什麼要出國?」

  陸匪用指腹一點點壓著創口貼,確保邊邊角角都貼上去了,「哪來為什麼,想出國就出國了。」

  黃單沒有再問。

  剩下的兩菜一湯是陸匪燒的。

  陸匪把飯菜端上桌,還是沒搞清自己怎麼會跑去廚房做飯,「下午我要出去一趟,晚上七八點回來。」

  黃單說,「好哦。」

  陸匪雙手撐住桌子,俯身問,「季時玉,你就沒有什麼想問的?」

  以正常人的思維,難道不應該會問「為什麼為了我大老遠的趕回來」「你是在擔心我嗎」「介意我跟別人睡,是不是在吃醋」「我們現在算什麼關係」或者是「你喜不喜歡我」「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之類的問題?

  青年的反應很平淡,他們手沒牽,沒抱過,嘴也沒親,還沒怎麼著,就進入某種陸匪搞不清的模式,或許說,是他一時難以置信。

  陸匪上網搜過,對人告白後會有哪些表現,譬如忐忑,緊張,害羞等等,青年一個不沾,要不是他的記憶很好,他都要懷疑那天聽到的告白是幻覺。

  黃單認真思考後說,「沒有。」

  陸匪把碗筷一丟,揉了揉額頭,「我看我是吃飽了撐的。」

  黃單說,「你還沒吃。」

  陸匪冷眼一掃,「我吃的油煙跟空氣。」

  黃單,「……」

  他夾一筷子木須肉到嘴裡,臉上一下子就浮現了笑意,「這是我炒過最好吃的一次,你嘗嘗。」

  陸匪看的一愣,半響不買賬的說,「我飽了。」

  黃單的聲音模糊,拉了一下男人的手,「不要鬧了,快坐下來吃飯。」

  這口氣,怎麼聽都有一種寵溺在裡面,哪怕是一個字一個字的拆開了,那種意味也沒有消失。

  陸匪又愣,他拉開椅子坐上去,拿起筷子夾木須肉,以為有多好吃,結果就是都熟了,油鹽用量也都正常的程度,就兩個字,湊合。

  本想說兩句話打擊青年,把他翹上天的尾巴給揪住拽下來,但陸匪看他彎了唇角的樣子,沒說出口。

  黃單嘗了另外兩個菜和湯,他脫口而出,「你的廚藝還是這麼好。」

  陸匪走著神,沒聽清,「什麼?」

  黃單說,「我是說,你的廚藝很好。」

  陸匪吃一口飯菜,「比你好。」

  黃單贊同的點點頭,沒有絲毫的不服氣,聲音里還帶著笑,「嗯,比我好。」

  陸匪猛地抬眼,他看不透青年,這種感覺從未有過。

  黃單話不多,吃飯時更少,他沒想找話題,只是垂頭吃菜夾菜,細嚼慢嚥著,不允許誰在此時踏足他的小世界。

  陸匪察覺到了,他也沒上趕著找不痛快。

  一頓飯在安靜中度過,那盤木須肉黃單沒再吃,他不喜歡吃自己炒的菜,沒有幸福的味道,陸匪咬著牙吃了。

  陸匪拿紙巾擦嘴,眼皮沒抬的問,「你看什麼?」

  黃單單手撐著下巴,「看你。」

  陸匪擦嘴的動作微頓,幾不可查,「看出來什麼了嗎?」

  黃單說,「你的手掌粗糙,掌心有繭,左耳上有一顆小黑痣,下巴上有胡渣,早上出門沒刮,看著就很扎手,臉上有一個小痘痘,新長的,上火了吧。」

  陸匪紙巾下的唇角抽搐,他放下紙巾時已經恢復如常,漫不經心的開口,「就這些?」

  黃單說暫時就這些,「冰箱里有綠豆,我給你煮綠豆湯喝,那個下火。」

  陸匪的眉毛一挑,綠豆湯?王八湯都沒用。

  黃單說,「別把小痘痘擠掉,不然會發炎的,要是難受,我可以給你塗點牙膏。」

  陸匪皺眉看他一眼,「你離我遠點,我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黃單說,「哦。」

  他收拾了碗筷去廚房,不再多說一個字。

  陸匪扶額,那小子什麼時候吃定了他?想不起來了,無跡可尋。

  很突然的,陸匪想起青年說過的一句話,他說他們是同一種人,不是同性戀,也不是異性戀,也想起青年說的另一句話。

  青年說自己不是同性戀,說喜歡他。

  一不留神,陸匪的手打到了桌角,他疼的面色一變,唇線驟然拉直,喉嚨里也發出了吃痛的聲音。

  黃單從廚房裡出來,「我看看。」

  不知道怎麼回事,陸匪沒動,由著青年抓住他被打到的手,輕輕吹了吹,「吹吹就不疼了。」

  陸匪的面上一燒,他從鼻子里發出一個音,「你吹的是仙氣?」

  黃單說,「我看周姐姐就是這麼對她家小寶寶的。」

  陸匪的目光一沈,他氣的想捏青年的臉,「季時玉,你存心想讓我消化不良是不是?」

  黃單說,「我在分散你的注意力,你是不是沒剛才那麼疼了?」

  陸匪愕然,是沒那麼疼了。

  黃單把男人的手拉到自己的嘴邊,這回沒有吹,而是把嘴唇貼上去,舌尖舔了舔。

  陸匪只感覺手被舔的那一塊先是溫溫的,然後是涼涼的,他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立刻就將手拿開,滿臉的嫌疑,「一嘴的油。」

  黃單說,「我擦過了。」

  陸匪的面色不善,「那也有。」

  黃單發現男人的耳根子紅了,他搖搖頭,還是老樣子。

  陸匪出來的時候,對門的周春蓮也碰巧出來,倆人打了個照面,前者視若無睹,後者若有所思。

  周春蓮把垃圾袋放門口,她伸著頭望瞭望,問著客廳掃地的青年,「小季,你跟樓上那位,你們……」

  黃單說,「我們是朋友。」

  周春蓮似乎並不奇怪,她笑了笑,「你待人和善,朋友是不會少的。」

  黃單說,「周姐姐,小寶寶睡了?」

  周春蓮說沒睡,她嘆氣,「孩子臉上長了濕疹,上了藥不見好,我昨晚一晚上沒怎麼睡。」

  黃單說,「那是正常的,不用太擔心。」

  周春蓮嗯了聲。

  黃單試探的問,「周姐姐,我能去看看小寶寶嗎?」

  周春蓮明顯的猶豫了一下才應聲說好。

  黃單拿了鑰匙鎖門。

  周春蓮在他身後說,「你注意著點是對的,現在亂的很,說出事就出事了。」

  黃單說,「上次我家裡進過小偷,就留了個心眼。」

  周春蓮唉聲嘆氣,「我跟你李大哥商量著要不要搬家,房子不好找,搬家也很麻煩,他沒時間,我沒那個精力,只能等孩子大一點再看了。」

  黃單跟著周春蓮進屋,「案子破了,把兇手一抓,會沒事的。」

  周春蓮說,「警方一直在查,什麼也沒查出來,老張的案子還沒破呢,我看年前可能都破不了。」

  黃單回頭看她,「這個說不准的,也許線索突然就有了。」

  「但願吧。」

  周春蓮給孩子買了嬰兒床,但她沒把孩子放裡面睡,而是放在大床上,靠著她睡的。

  嬰兒躺在床上,兜著紙尿褲,白胖的胳膊揮動著,小短腿不時瞪一下,嘴裡還吐著泡泡,他剛吃過奶,精神很好。

  周春蓮把毛巾被往上拉拉。

  房裡沒開空調,黃單看她那麼做,就說,「會熱的吧?」

  周春蓮說,「不會熱。」

  黃單早發現了,周春蓮在照顧孩子這件事上面很固執,是聽不進勸的,她認為是對的,就是對的,即便所有人都告訴她,那是錯的,她都不會去改。

  除了醫生。

  周春蓮對醫生說的話深信不疑,她太看重孩子了,過了那個度,不正常。

  單沒再說下去,他站在床邊,對嬰兒露出一個笑容,嬰兒也對他咧嘴,笑起來更像李順了。

  「周姐姐,小寶寶衝我笑了。」

  周春蓮笑了起來,神情里滿是母愛,「他喜歡你。」

  黃單沒伸手去碰嬰兒哪個地方,他也沒湊的太近,知道周春蓮很反感。

  床上的嬰兒好小,手大概只有黃單的一根手指頭長,看起來很脆弱,周春蓮讓他抱,他也不敢抱,怕用的力道大了,讓嬰兒受傷。

  周春蓮忽然說,「小季,我聽說你跟502的住戶走的很近。」

  黃單說,「嗯,我跟他挺聊得來,就常去他那兒。」

  周春蓮拿了撥浪鼓搖一搖,逗著自己的兒子,「你早點找工作吧,那樣能忙起來,忙一些好。」

  黃單沒有直起身子,就著這個角度去看中年女人,「周姐姐,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如果有,你可以直說的。」

  周春蓮說,「也沒什麼想說的。」

  黃單多少還是聽出了中年女人前一句話里的深意,希望他不要再跟王志來往。

  不多時,黃單站在502門口。

  平時他每次過來,門都是開著的,裡面傳出王志敲鍵盤的聲響,夾雜著流行歌曲的旋律,這次門緊閉著,有點奇怪。

  黃單看看走道里的紙箱子,他側過身敲門。

  過了一會兒,王志才把門打開,氣息很喘,臉上還有汗,「季時玉,你怎麼來了?我這兒來了一批貨,正忙著整理呢。」

  黃單進去,看見放貨物的房間門關著,還上了鎖。

  他眯了眯眼,哪有人搬貨搬到一半,就突然把門上鎖的?

  王志去衛生間洗把臉出來,臉上脖子上都是水珠,香皂味兒很濃,「你等著,我去切西瓜,是黑美人,很大一個,早上才買的。」

  黃單說,「你早上出門了?」

  王志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是啊,出去買了水果跟菜。」

  黃單的視線不停掃動,「王志,你好朋友的前女友不過來了嗎?」

  王志拿了兩片西瓜出來,給了黃單一片,「這事我都忘了,你怎麼還記著?」

  黃單接過西瓜,「我好奇能跟前男友成為朋友的女孩子是什麼樣的人。」

  王志呸呸把西瓜籽吐進垃圾簍裡面,「跟我們一個樣,都是兩眼睛,一嘴巴,一鼻子。」

  他抬頭說,「隔壁那位在你屋吃的午飯?」

  黃單看著王志。

  王志嘴裡塞著西瓜,口齒不清,「別這麼看我,你也不想想,我開著門的,他一回來就樓上樓下的跑,敲門,我能不知道麼?而且我還聽到你跟他說話了。」

  黃單繼續吃西瓜,臉不紅心不跳的胡說八道,「我幫了他一個忙,他說會給我介紹工作。」

  王志連忙問,一副八卦的姿態,「什麼忙?」

  黃單說,「我答應他不跟別人說。」

  王志翻白眼,「真不夠意思。」

  黃單把瓜皮丟垃圾簍里,「我下午沒事,需要我幫忙嗎?」

  王志取下眼鏡,翻到眼鏡布擦擦,「今天店裡的生意不咋地,等搞活動的時候找你。」

  黃單隨口問,「新到的是什麼貨?」

  王志看向黃單,他個子很矮,是仰著頭的,「你怎麼問起這個,又是好奇心?季時玉,你的好奇心比我還多,不是我說你,那玩意兒太多了可不是好事。」

  黃單說,「也是。」

  王志扒拉扒拉,丟給黃單一管藥,「去疤有神效,我順便給你訂了一管。」

  黃單拿手裡看了看,「多少錢?」

  王志勾他的脖子,腳踮起來的,姿勢還是很彆扭,「沒幾個錢,你拿回去用吧,本來是個帥哥,現在是個豬頭。」

  黃單說,「謝謝。」

  王志拍拍他的肩膀,就去電腦前坐著忙活了起來。

  黃單一下午都沒走,他到了睡午覺的點也沒合眼,強撐著跟王志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天快黑了才回去的。

  陸匪說晚上七八點回來,他就是在那個時間段回來的,沒有超過時間。

  黃單給他拿綠豆湯,「聽趙曉說你的公司叫MP,是My Princess的縮寫,我的公主。」

  陸匪喝口湯,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又冰又甜,「對。」

  黃單問道,「你的公主是誰?」

  他在聽聞趙曉所說以後,就很疑惑了,原來的幾個世界,男人在沒遇到他之前,心裡身邊都沒有人,一旦遇到了他,就只有他。

  怎麼到了這個世界,冒出來了一個公主?

  陸匪說,「不知道。」

  黃單觀察著男人的表情變化,「你為了那個人創建了公司,怎麼會不知道?」

  陸匪的薄唇一抿,青年的口吻讓他不耐煩,百分百的信任呢?被狗吃掉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季時玉,我沒必要跟你撒謊。」

  黃單說,「是嗎?」

  陸匪一語不發的喝完綠豆湯,火氣滅的差不多了,「我當年創立公司的時候,腦子里就出現了那串字母,我覺得不錯,就在註冊時用上了,這些年也沒去想過,一個名字而已。」

  黃單不說話了。

  陸匪暴躁起來,他的兩根手指曲著,在桌面上敲了敲,「季時玉,你又怎麼了?」

  黃單說,「沒什麼,我只是吃醋了,不用管我,過會兒就能好。」

  陸匪,「……」

  ☆、第110章 鄰居

  全世界都安靜了下來。

  黃單默默的吃著醋,這種感覺新鮮而又陌生, 他沈思了起來。

  陸匪低頭刷手機, 倆人一時都沒有什麼交流。

  黃單從站著變成坐著, 手托著下巴,視線落在虛空一處,他發現自己從沒想過,男人跟他以外的人在一起是什麼情形。

  想象不出來,不能忍受,一下都不能忍。

  黃單垂下眼皮,覺得傳說中的醋不好吃, 他不想再吃了,僅此一次, 決不允許再有下一次。

  瞥了眼身旁的男人, 黃單抿了抿嘴, 「你不哄哄我?」

  陸匪刷手機的動作停住了, 他掀掀眼皮,懷疑自己聽錯, 「什麼?」

  黃單說, 「我吃醋了, 你應該哄我。」

  陸匪繼續刷手機, 置若罔聞,只不過他的動作不再自然,面部輪廓也緊繃著。

  黃單說,「你哄哄我。」

  陸匪還是沒回應。

  黃單沒打算就這麼放過男人, 「吃醋的滋味不好受。」

  陸匪把手機往桌上一丟,橫眉竪眼道,「季時玉,剛才我就跟你解釋了,公司的名字是我臨時想的,沒有什麼意義,也沒什麼公主,你聽不懂人話?」

  黃單說,「聽懂了,但這不並影響我的介意。」

  陸匪雙手插兜,在桌前走動幾步,他像一頭困獸,氣息粗喘著,情緒失控,公主公主,公主是誰都不知道,為這麼點事跟他鬧,莫名其妙。

  「關我屁事!」

  黃單平靜的分析給男人聽,「我介意,是因為我在乎你,要是我不在乎你,不說公主,就是加上王子,騎士,小兵,我都無所謂,明白嗎?」

  陸匪的心跳慢了一拍,又瘋狂跳動,起伏變化跟網上說的情況大同小異。

  他真的對這人上心了。

  有那麼一瞬間,陸匪心想,算了,青年不舒服,他就把公司的名字改了,可他只要動了這麼念頭,就不受控制的去動搖。

  我的公主,似乎代表著某樣東西,而那樣東西陸匪不知道,很滑稽。

  陸匪被怪異的情緒影響,他周身的氣場暴躁,鐵青著臉低吼,「季時玉,你想怎麼著?非要我說,我活了三十年,還沒跟人好過?」

  黃單的唇角隱隱一揚,「說我是個白痴,你才是。」

  陸匪聽見了,他凶神惡煞,一雙眼睛里滲著寒光,「你再說一遍。」

  黃單說,「不想跟你說話了。」

  陸匪瞪著青年,面色駭人,他又把手機拿手裡,翻起之前沒看完的頁面。

  黃單趴在桌上,指尖一下一下點著桌面,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我覺得我有點無理取鬧,別管我,讓我自己冷靜冷靜,會好的。」

  「……」

  陸匪覺得晚上的自己不但沒有恢復正常,反而比白天的自己還要傻逼,他是有多無聊,才會上網搜一些情情愛愛的攻略指南?又不是低能兒,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吧,犯的著去知乎搜吃醋有關的話題?搜索怎麼哄一個吃了醋的人?

  犯不著。

  沒見著人,陸匪還是平時的自己,一見著人,他就控制不住的天南地北一通亂想,還乾傻事。

  陸匪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面,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勁,無時無刻的不在躁動著,澎湃著,不知道想幹什麼。

  網上說吃醋了,會鬧,還會哭,發脾氣,嚴重的會冷戰,歇斯底里,青年好像沒有,很安靜的坐在一邊。

  陸匪搞不清楚,青年所謂的吃醋跟普通的吃醋是不是一回事。

  他皺皺眉頭,如果不是一回事,那以此類推,青年的喜歡會不會也跟普通的有差別?

  黃單正在獨自體會吃了醋,還沒人哄他的心情,冷不丁的就聽到桌角被踢,重重摩擦地磚的聲音,他扭頭,發現男人自己在跟自己生氣,滿臉的陰霾跟憤怒。

  見青年看過來,陸匪耙耙短髮,擰著眉頭問,「晚飯吃過了嗎?」

  黃單說,「沒有。」

  陸匪給青年一個「我就知道你沒吃飯」的眼神,他把手機塞口袋里,拿了車鑰匙說,「跟我出去吃飯。」

  黃單說,「你等等,我去換一身衣服。」

  陸匪說不用換,毫不留情的說,「你頂著張豬臉,換什麼都一個樣。」

  黃單不搭理,他徑自去了臥室。

  陸匪沒等多久,就看到青年從臥室出來,驚艷是絕對不存在的,原先的格子短褲換成了牛仔長褲,圖案洗褪色的T恤被白襯衫取代。

  穿著挑不出毛病,也沒有閃光點,太普通了,滿大街都是。

  陸匪生平第一次這麼佩服自己,面前的人鼻青臉腫的,頭髮微亂,額頭還貼著兩塊創口貼,他竟然還能看出來清秀跟乾淨,或許他不但要約腦科醫生,還需要去看一下眼科。

  黃單把衣領整理整理,拽拽有點長的發尾,對男人抿嘴笑了一下。

  陸匪看的心跳加速,口乾舌燥,隨後就做了一個吞咽的動作,這一連串的反應很猥瑣,儼然就是一副八百年沒見過活人的飢||渴樣子,他繃著臉嗤一聲,「早說了,你換不換衣服沒區別,豬頭還是豬頭,醜死了。」

  黃單慢悠悠的瞥了男人一眼,「你的耳朵紅了。」

  陸匪說,「熱的。」

  黃單抽抽嘴角,他去鞋櫃里拿出黑色的球鞋穿上,蹲下來認真系鞋帶。

  陸匪站在青年身後,目光掃過他烏黑的發頂,「季時玉,你真的就沒有什麼想問的?」

  黃單把兩根鞋帶往上拉拉,手指靈活的繞上去,打了個蝴蝶結,他滿意的撥弄撥弄,就去洗另一隻鞋的鞋帶,「沒有。」

  陸匪想不通,真的想不通,青年的態度很不合理,他心想,至少也該問一句「我喜歡你,你喜不喜歡我」吧?這麼想著,他也就不自覺的從嘴裡蹦了出來。

  氣氛突然尷尬。

  陸匪偏過頭捏住鼻梁,好像不僅僅變成傻逼,還有成為智障的跡象。

  黃單說,「不需要問的,你喜歡我,我知道。」

  陸匪猛地把頭轉過去,面朝著已經起身的青年,他的眼眸微眯,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知道?」

  黃單說,「嗯,知道的。」

  陸匪有幾秒都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半響扯扯嘴皮子,從喉嚨里碾出一聲笑,「那真是稀奇了,我這個當事人怎麼不知道?」

  黃單嘀咕了一句。

  陸匪的眼睛一瞪,草木皆兵的樣子,還有些心虛,「你在嘀咕什麼?」

  黃單說,「我說你口是心非。」

  陸匪的呼吸一滯,面色變了又變,就像是有個調色盤翻扣在他臉上,五彩紛呈,他的背脊也僵了,整個人一動不動的杵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麼。

  黃單伸手戳戳男人的後背,「我換好鞋了,走吧,去吃飯。」

  陸匪拽開身後那只手,若無其事的往前走,他的步子邁的大,轉眼就到了樓梯口。

  黃單關上門,邊走邊看兜里帶了多少錢,三塊五,拿不拿出來沒區別,他又塞了回去。

  兩人下樓時,不湊巧的碰到了上樓的趙曉。

  趙曉不卑不亢的喊,「陸先生。」

  陸匪用看陌生人的目光俯視過去。

  趙曉介紹自己的身份,「我姓趙,趙曉,我在公司見過陸先生兩次。」

  「趙女士,我還有事。」

  陸匪腳步不停的下台階,不再多說一個字。

  黃單下到二樓,有所察覺的回頭往上看,和往下看的趙曉四目相視。

  趙曉沒有被抓包的慌張,她沒事人似的把視線停留在黃單身上,過了幾秒才收回。

  黃單出來時,車已經停在了樓底下,他快速拉開車門坐進去。

  陸匪說,「傻坐著幹什麼?等著我給你系安全帶?」

  黃單說,「嗯。」

  撒嬌都這麼理直氣壯,世上不會再找到第二個這樣的了。

  陸匪的紳士風度被他丟了,「自己有手。」

  黃單說,「陸匪,我想要你幫我系。」

  陸匪拍一下方向盤,側身給青年拉了安全帶扣上,「安全帶都要別人系,你那兩只手是擺設嗎?」

  黃單說,「出發吧,我餓了。」

  陸匪一時沒把控住,拿手捏了一下青年的臉。

  黃單體會不到痛,所以他沒反應。

  陸匪以為青年是在忍著,力道就輕了許多,他坐回去,啓動車子離開。

  把小區甩遠了,陸匪看著路況問,「吃什麼?」

  黃單說,「不吃西餐。」

  陸匪挺意外,「我還以為你會說隨便。」

  黃單,「……」

  陸匪將車停在一家餐館外面,「下車。」

  黃單打開車門下車,跟著男人進了餐館,在二樓的包間里坐了下來。

  陸匪回國以後,多次在這家餐館消費過,他很熟悉,接了菜單就丟到對面,「自己點。」

  黃單勾了兩個菜,就丟回去。

  陸匪看見青年點的菜,有瞬息的愣怔,他抬眼看去。

  黃單沒抬頭,他在拆碗筷的包裝袋,「你再點個湯就夠了。」

  陸匪挑眉,「我們兩個大男人,就吃兩個菜?」

  黃單把透明袋子丟垃圾簍里,「還有個湯。」

  他拿起茶壺倒水,晃晃杯子說,「況且這家餐館就那兩個菜是我們喜歡吃的。」

  陸匪再次出現剛才的神情,青年摸清他的底細跟生活習慣,這兩點都沒讓他動怒,也不想去調查對方是如何辦到的,只搞到了愉悅。

  「季時玉,我真沒想到,你喜歡我喜歡到這個程度。」

  黃單說,「我也沒想到。」

  兩人對視一眼,一個淡定,一個意味深長。

  陸匪叫來服務員,把菜單一遞,沒多久菜就上桌了。

  安安靜靜的吃完飯,兩人回了小區。

  黃單拿鑰匙開門,陸匪一聲不吭的跟他進去。

  似乎他們在飯桌上,或者是在路上達成了某種協議,今晚要同床共枕,不會有人知道,他們根本就沒溝通過。

  莫名其妙的就這麼決定了。

  黃單說,「我身上出了很多汗,要去洗澡,你等我洗完了再洗?」

  陸匪反問,「不然呢?」

  黃單說,「我們還可以一起洗。」

  陸匪給他一個挺拔的背影。

  黃單不強迫,順其自然吧,早晚是要一起洗的,而且還會邊洗邊做,方便,省事。

  陸匪在客廳站著,手一下一下啪嗒按著打火機,他為什麼緊張?該緊張的難道不是那小子?

  黃單沒在衛生間磨蹭,他穿著背心跟短褲出來,「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陸匪叼著煙,氣息是沈穩的,面色卻有著明顯的浮躁。

  黃單喊男人的名字,「陸匪。」

  陸匪把煙掐了,他開門出去,沒一會兒就帶著一身水汽敲門進來。

  家裡有床,有空調,什麼都有,他卻洗了澡,都沒怎麼擦,就下樓回了這裡。

  陸匪鬼迷心竅了。

  兩人出去吃飯的時候就不早了,這會兒已經到了休息的時間。

  黃單躺在席子上,腦子里冷不丁的響起一聲「快使用雙截棍,哼哼哈兮」,他騰地一下就坐了起來。

  陸匪嘴邊的煙差點掉了,「你乾嘛?」

  黃單說不乾嘛,他躺回去,「三哥,不好聽,別放了。」

  系統默了,哼哼哈兮也沒了。

  黃單說,「我喜歡聽《十年》,你放這首歌吧。」

  他剛說完,腦子里就出現《十年》的旋律。

  聽著聽著,黃單就哭了,他渾然不覺,以後還是不要聽了,總覺得悲傷,每一個字,每個音符都是。

  陸匪看見青年臉上的淚水,他很錯愕,連掉在腿上的煙灰都忘了拍掉,「季時玉,我又沒把你怎麼著,你哭什麼?」

  黃單抹把臉,他吸吸鼻子,「想起了一些事。」

  陸匪吃味兒,他把煙蒂咬出一圈深印子,「事過去了就沒必要再去想,尤其是難過的事,這點道理都不懂?」

  黃單啞聲說,「是很難過,可是我更開心。」

  陸匪的牙齒深陷進煙蒂裡面,不管是什麼事,肯定跟他無關,想到這裡,他心裡頭就不爽了。

  他是第一次正兒八經的把精力投在一個人身上,青年顯然不是。

  越想越糟心,陸匪盯著青年看了半響,他把煙屁股碾滅,夠到打火機跟煙盒,又點根煙抽。

  黃單說,「少抽煙,對身體不好。」

  「管的還挺多。」

  陸匪把青年抓到身前,「季時玉,你看看你,本來就醜,哭起來更醜,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副鬼樣子。」

  黃單把男人叼在嘴邊的煙拿走,唇湊上去。

  陸匪毫無防備,愣了。

  黃單舔舔男人帶著煙味的薄唇,用牙咬了一小塊,還吸|||吮了兩下。

  陸匪的眉頭猛然皺緊,一把就將青年推開了。

  那一下力道很大,陸匪的呼吸粗重,手一抹,唇上的血珠被他抹掉了,又滲出來,他拽了紙巾擦,脖子上的青筋都出來了。

  劇痛提醒著陸匪,他被青年強||吻了,初||吻在彈指間成為過去。

  發生的太快,陸匪都沒反應過來,只感覺自己被小兔崽子咬了一口,他快疼死了,媽的,也不知道輕一點。

  黃單的頭撞上櫃子,撞了個大包,他摸了才發現的。

  把櫃子上的杯子放好,黃單拿衛生紙擦灑落的水,想想又氣,「我咬你一下,你就把我推開。」

  陸匪很疼,眼睛都紅了,正在竭力忍著,他一聽青年那話,火就蹭地往頭頂竄,拽住對方的衣領,就咬了回來。

  黃單嘗到了腥甜味,才知道自己的嘴巴被男人咬||破了,他說,「陸匪,我的頭上有個包。」

  陸匪立刻把人拉開,手掌扣上他的後腦勺,摸到了那個包,挺大的,他的嗓音嘶啞,「怎麼弄的?」

  黃單說,「被你推的。」

  沒有去揉那個包,陸匪沒好氣的說,「還不是你莽撞。」

  他又把青年拉到眼前,小心去看對方頭後的包,「睡覺別壓著,也別碰。」

  「知道的。」

  黃單趴在床上,他不疼,邊上的男人倒是很疼,嘴被咬出了血,也沒哭一下,很堅強,比他還能忍。

  陸匪緩了會兒去洗把臉回來,「把你外婆的這套房子賣掉。」

  黃單說,「不行,這是她的命根子。」

  陸匪不以為意,「人不在了。」

  黃單說,「那也不能賣。」

  陸匪不跟他在這件事上爭論,「行,那就不賣,三樓的事你別管了,少串門,鄰居間的是非多,渾水不要趟,小心魚沒摸到,自己成了那條魚。」

  黃單沒說話。

  陸匪一掌拍在青年屁股上,「季時玉,你以為自己是誰?警察都找不出兇手,你就能找出來了?」

  黃單說,「這不是別人的事,陸匪,有人進了我家,從後面給了我一下,差點把我打死了,我不能袖手旁觀。」

  陸匪冷笑,「自以為是的傢伙,看來不脫層皮,你是長不了記性。」

  黃單說,「陸匪,你會幫我的。」

  陸匪嗤笑,「白日做夢。」

  黃單對男人伸出手,「給我吧。」

  陸匪坐在床邊,目光不自覺的在青年的腰||臀上掃動,「什麼?」

  黃單說,「你找人調查的東西。」

  陸匪的面部一扭,「沒有。」

  黃單說,「有的,不要撒謊,否則鼻子會短,不好看。」

  陸匪拿了公文包,把一疊資料丟給他,「自己看去!」

  黃單認真翻看起來,發現了一條信息,「孫四慶跟老張是一個地方搬過來的啊,王志也是,他們三……」

  陸匪打斷他,「別煩我。」

  黃單不出聲了,他繼續一張一張的看了起來。

  陸匪在床頭乾坐著,把雜誌從頭翻到尾,覺得悶,「怎麼不說話了?」

  黃單說,「你讓我別煩你。」

  「……」

  陸匪起身去了客廳,他也沒開燈,就在黑暗中一口一口的抽煙。

  一根煙燒的快燃盡了,陸匪按了個號碼。

  「爸,我有準備交往的人了,不要再給我張羅相親的事,家境?他是個孤兒,從前沒有家,以後我在的地方就是他家,回去的時候,我會把人帶上。」

  那頭的陸父不信,感情跟事業一樣,都需要用心去經營,但又截然不同,兒子這些年只顧著事業,拼了命的出人頭地,感情早就丟掉了,「你確定你是真的想跟人孩子共度餘生,而不是一時興起?」

  陸匪低笑,「爸,我三十歲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陸父說,「見面了再聊。」

  陸匪按掉通話,他慵懶的靠著沙發,微微闔著眼皮,將指間的那根煙慢慢抽完。

  牆上的時鐘指針轉到十點半,陸匪回了臥室。

  床上的人已經睡著了,他平躺著,肚子上搭了塊天藍色的薄毯子,雙手放在上面,電風扇的風從左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發絲跟衣領吹起,他的面容安寧,很乖。

  陸匪握住青年伸到毯子外面的腳,指尖惡作劇的撓了撓,對方沒反應,他搖搖頭,「睡的跟豬一樣。」

  把電風扇從三檔調到二檔,陸匪走到床邊,一手撐在床頭,一手放在青年額頭,將他那些柔軟的烏黑髮絲順到一邊,指尖按著他輕蹙的眉心,微涼的指腹輕輕摩挲著,「我讓你別壓到頭上的包,你把我的話放耳旁風,你真不聽話。」

  靜了許久,陸匪再次開口,唇碰到青年的耳朵,「季時玉,是你自己跑我這兒來的,別想逃了,你是逃不掉的。」

  黃單動了動嘴唇,說了什麼,沒人能聽清。

  陸匪剛躺上去,身邊的人就翻身靠進他的懷裡,臉貼著他的胸膛,手搭在他的腰上,他全身的肌肉繃緊,啞聲說,「很熱,過去點。」

  黃單閉著眼睛,放在男人腰上的手拍拍,話語里帶著明顯的安撫跟親暱,「不鬧。」

  陸匪想推青年腦袋的手頓在半空,慢慢放在他的肩頭,把人往懷裡帶了帶,無意識的說出一句,「My Princess,我的公主。」

  夜裡下了場雷陣雨,把地面打濕就撤了,夜風肆意橫行,挨家挨戶的閒逛,空氣里的涼意漸漸清晰了起來。

  402的臥室亮了燈,在一片漆黑當中,尤其突兀。

  趙曉晚上跟幾個同事吃了火鍋,她原本就不合群,從不參與集體活動,這次也不想去,但請客的同事今天生日,恰巧又是她的學姐,平時偶爾也會有交流,沒起過衝突,一直相安無事。

  學姐主動邀請的趙曉,當著其他人的面,她如果不去,場面會很難收場,對方也會難堪,所以她最終還是去了。

  好在桌上的幾人都比較注意衛生,用的是公筷,沒人會拿自己用過的筷子在鍋里攪動。

  有的人素質很差,趙曉就見識過,以前她跟家裡的親戚們吃火鍋,其中一個咬了一塊土豆發現沒熟就丟回鍋里繼續煮,她當場就撂下碗筷離桌。

  那件事也許對別人來說,挺微不足道的,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對她的影響卻很大。

  從那以後,趙曉與人同桌用餐,就會產生排斥的心理,甚至受不了的乾嘔,能避開就避開,那感覺就像是身上有螞蟻在爬,不是一隻,是一窩。

  因為總有人在吃飯的時候大聲嚷嚷,嘴裡的口水飯渣亂碰,要求不了別人,只能自己遠離。

  趙曉是被渴醒的,她開了床頭燈,心裡突然一涼,側頭看的時候,發現包好好的掛在衣架上面,跟明天要穿的衣服掛在一起,這才松口氣。

  櫃子上的水杯是空的,趙曉不滿意的放回原處,胃里很燒,好像有人在裡面放了一把火,她不得不起床,拿了水杯去客廳。

  出臥室前趙曉看了眼鬧鐘,差十五分鐘就到凌晨三點了,她邊走邊想白天的工作,快走到廚房那裡時,腳步忽地一停。

  趙曉感覺有點冷,她發覺客廳的溫度比臥室低多了,定定神才看見牆角的老式空調是開著的,呼呼的風聲里夾雜著咯吱咯吱的聲響。

  剛才光顧著想事,注意力也在那上面,趙曉就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她蹙蹙眉頭,轉身去找遙控器,卻沒找到。

  平時趙曉都會把遙控器放在沙發上,這次她連邊緣都摸過了,也沒摸到,她被冷風吹著,凍的打了個冷戰,直接將插頭給拔了。

  咯吱咯吱聲消失,冷風也沒了,趙曉環顧客廳,一切都是她整理過的樣子,沒有哪裡出現變動,門上的插銷也插的好好的,她長舒一口氣,又去找遙控器,還是沒看見。

  趙曉晚上喝了點酒,也許是回來的時候自己不小心把空調開了,忘了關。

  之前就有一次類似的情況,趙曉下了班回來,累的坐在沙發上,屁股坐到遙控器,空調開了也沒注意,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了,經過一晚上,電表蹦跳出來的數字讓她鬱悶了好幾天。

  趙曉喝了水回臥室,她剛擺好拖鞋上床,就發現怎麼也找不到的空調遙控器在枕頭上放著,她的臉瞬間就白了,大喊大叫的衝到門口開門。

  喊叫聲驚動了樓上樓下,有幾個鄰居聞聲過來了,都住在一樓二樓,清一色的老爺們,膽兒大,也自帶英雄主義,聽到女孩子的尖叫,就從樓下跑了上來。

  趙曉一臉驚魂未定,話都說不全,只一個勁的重復著「有人」。

  幾人看看年輕女人,平時沒怎麼接觸,倒是常見,個頭挺高的,一米七多,看著也不是會被人欺負的樣子,怎麼嚇成這樣?「你慢點說。」

  「我屋裡有人。」

  趙曉深呼吸,身子顫抖著開口,她擦掉臉上的冷汗,掐著手心將事情說了一遍。

  走道里沒出現詭異的氣氛,幾人很無語,他們覺得年輕女人大驚小怪,大晚上的叫那麼慘,還以為怎麼了,敢情就是出來倒水,發現空調開著,找不到的遙控器在枕頭上。

  「遙控器是不是你自己放的,只是你一時沒想起來?」

  這話一出,就有人附和,「我有時候找東西,怎麼找都找不到,結果不是在我手裡,就是在我兜里。」

  另一人說,「對,我有時候也那樣,越想找出來,就越找不到,過會兒才能找到。」

  趙曉說不可能,她說的肯定,「我不會記錯的。」

  其他幾人看年輕女人臉白的跟鬼一樣,嘴裡還在神經質的念著什麼,他們吞了口唾沫,一個個的都沒了聲音。

  401臥室的燈開著,黃單起不來,他試圖弄開腰上的那只大手,又怕讓男人疼到,不敢真用力,「趙曉好像出事了,我出去看看。」

  陸匪爆粗口,「看個屁啊你,躺著。」

  黃單在男人懷裡動來動去,頭頂響起吸氣聲,伴隨著一聲低喝,「再動一下試試!」

  陸匪發現自己的警告半點作用沒有,青年壓根不當回事,無法無天了,他的額角鼓動,下一秒就低了頭。

  黃單的唇上一熱,他沒掙扎,還把兩片唇張開,發覺男人半天停滯不前以後,就主動的伸出了舌頭,掃掃男人的薄唇,帶著些許邀請跟縱容。

  陸匪的氣息粗重,他注視著青年的眸色暗沈,唇||舌也纏上去,拿回了主動權。

  黃單很快就招架不住了,他輕喘著在男人肩頭推推。

  陸匪退開,他皺著眉頭看青年,一言不發,欲||望在他的眉眼間盤旋著,以可怕的速度刻出極深的痕跡。

  黃單抿抿嘴,跟男人打著商量,「我去看一下,一會兒就回來。」

  陸匪的面色漆黑,媽的,什麼情||趣都沒了,他咬著牙,惡聲惡氣的開口,「季時玉,你怎麼這麼討人嫌?」

  黃單,「……」

  陸匪撩開毯子下了床,抬腳踢踢躺在床上的人,「不是要去看看嗎?走啊。」

  黃單立刻坐起來,邊找拖鞋穿邊說,「你別出來,我自己去。」

  言下之意是怕鄰居們誤會。

  陸匪斜眼,皮笑肉不笑的說,「你不是對外說我們是朋友嗎?在朋友家借住一晚,能有什麼問題?」

  黃單起身的動作一頓,「生氣了?」

  陸匪抱著胳膊,「笑話,我有什麼好生氣的。」

  那就是生氣了。

  黃單拉著男人,在他臉上親親。

  陸匪低頭,腰背彎下去一些,不滿足的說,「季時玉,你哄小孩子呢?」

  黃單咬他一口。

  陸匪疼的嘶一聲,他提著青年的後領,要把人給提到一邊去的,卻沒那麼做,而是把人往身前提,嗓音低沈,「敢咬我,活膩了是吧?」

  黃單認真的說,「陸匪,你不讓我出去,我會把你咬哭的。」

  陸匪聽聞,他笑了起來,陰森森的,「別說的就跟你沒咬過一樣,晚上也不知道是誰,上嘴就咬,我嘴巴上的牙印還在,要不我湊近點給你看看?」

  黃單搖頭,「我不看。」

  陸匪的面部一抽,他早晚要死在這小子手上,活活氣死的。

  黃單往門口看一眼,又去看男人,摸摸他的手。

  陸匪被青年這些小動作給弄的起了反應,確切來說,是又起了反應,他不耐煩的說,「趕緊去看,看完了就給我回來睡覺。」

  黃單往前走,聽到背後的聲音,「站住。」

  他扭頭,眼神詢問。

  陸匪邁著長腿過來,「衣衫不整的就出去,臉皮都不要了?」

  黃單快速把衣服褲子拉拉,「可以了嗎?」

  陸匪一擺手,青年就跑出了臥室,他按按太陽穴,大步跟了上去。

  走道上的人看到401屋裡出來兩個人,他們認出其中一個是五樓那位從國外回來的男人,詫異過後,都有些拘謹的打招呼。

  陸匪的氣場跟老舊的樓層格格不入,他但手插兜,頷首問道,「誰來說說,這是怎麼回事?」

  走道里的氛圍變了樣子。

  一股強大的壓迫感瀰漫而開,幾人沒有遲疑,你一言我一語的把事情交代了出來,當事人趙曉倒是沒出聲。

  黃單聞言,眼底閃了閃,他看向沈默不語的趙曉,擺出疑惑的表情,「是小偷?」

  趙曉的嘴唇蠕動,「我不知道。」

  有人聽了就忍不住笑出聲,「小偷難道不是偷了東西就跑嗎?還有閒工夫拿遙控器開空調?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黃單提議道,「不如我們進去看看?」

  幾人互看一眼,默了。

  黃單無視陸匪身上散髮出的冷氣,他說,「我們有這麼多人,小偷就算在裡面,也不敢怎麼樣的。」

  陸匪面無表情,薄唇死死抿著,想把人拖回去打一頓。

  不多時,所有人都進去了。

  趙曉看著那幾人隨隨便便就踩在乾淨的地板上,翻動她的東西,她的臉上露出厭惡之色,手都攥在了一起,隨時都會把人趕走。

  黃單發現了,他擔心趙曉的潔癖症會爆發,就輕聲說,「大家也是為了你好,地板臟了,多擦幾遍就行,東西亂了,能收拾整齊,可要是有人躲在你家,後果不會是你想看到的。」

  趙曉眼中的厭惡凝固一瞬,她閉上了眼睛,眼不見為淨。

  陸匪用只有青年能聽見的音量問,「季時玉,你多管閒事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掉?嗯?」

  黃單說,「一,大家都是鄰居,二,我那屋進過小偷,我很想抓到對方。」

  陸匪一愣,他伸手去摸青年頭上的疤,那處的頭髮也還沒長起來,摸著硬邦邦的,「很疼吧?」

  黃單說,「已經沒事了,別難過。」

  陸匪收回手,冷冷的說,「想太多,我有什麼好難過的,腦袋開瓢的又不是我。」

  黃單抽抽嘴,懶的理睬了。

  幾人在趙曉家仔細查找過了,床底,窗簾後面,衣櫥裡面,桌底下,能藏人的地兒都沒漏掉一處,他們沒看見什麼人,繃著的神經也放鬆了下來。

  「我就說吧,肯定是她自己記錯了。」

  「回吧回吧,困死了,明天我還要去上工,忙的要死。」

  「我也是,得起大早。」

  「那我們就先回去了,你們也去睡吧,很晚了。」

  大家客氣的說了兩三句,就哈欠連天的離開了,誰都認定了,就是女孩子膽小,自己嚇自己。

  走道里變的寂靜無聲。

  黃單沒走,陸匪自然也在,前者盯著趙曉看,後者闔著眼皮,事不關己。

  當時趙曉發出的驚叫聲很大,也很刺耳,像人死前的絕望跟掙扎,三更半夜的聽著,會有些頭皮發緊。

  一樓二樓的都聽見了,三樓五樓聽的會更清楚,劉大爺跟孫四慶沒出來不奇怪,但王志和趙曉關係好,沒理由不露面的。

  黃單若有所思。

  他的余光從趙曉身上掠過,知道家裡有陌生人闖了進來,卻找不到,這才是最可怕的,他體會過。

  沒人知道陌生人是離開了,還是藏在哪個角落,等著下次再出來,給你一個驚喜。

  陸匪察覺了一道目光,他沒打算給出回應。

  趙曉乾澀著聲音問道,「陸先生,你信我說的嗎?」

  陸匪的神色淡然,「我信,還是不信,都改變不了現狀,既然改變不了,這個問題就是廢話。」

  趙曉的嘴唇都沒血色,嚇的不輕,她沒有在意男人的冷漠,「真的有人進了我的家。」

  陸匪沒什麼表情。

  黃單說,「趙曉,你先去睡吧,明天再看看。」

  趙曉平時是不笑的,她這會兒笑了,清冷還在,多了一些譏諷,「睡?你覺得出了這種事,我現在還能睡的著嗎?」

  黃單的腦子飛速運轉,「要不我去叫王志,讓他過來?」

  趙曉的表情有一絲變化。

  黃單捕捉到了,卻不能判定,那代表著什麼。

  陸匪一直關注著青年,沒管別的,「再有兩個小時,天就亮了,趙女士是成年人,在天亮之前隨便怎麼打發時間都可以。」

  他說完就走,還掃了眼青年,眼神里充滿了威脅,要麼自己跟著,要麼就被扛走。

  黃單選擇了前者。

  趙曉見他們往門外走,自己也後腳跟了上去,一副受到巨大的驚訝,不敢獨處的樣子。

  就在這時,403的門開了,周春蓮站在門裡面問,「我聽到了喊聲,出什麼事了嗎?」

  黃單簡短的說了。

  周春蓮看看靠牆的年輕女人,「要不你來我屋裡待一待吧?天亮了再說。」

  趙曉接連被嚇,臉煞白,「方便嗎?」

  周春蓮說方便,她友善的笑了一下,「我家那口子今天晚上加班不回來。」

  趙曉說,「那麻煩你了。」

  周春蓮忽然說,「你怎麼光著腳啊?地上涼,去穿個鞋吧。」

  趙曉這才後知後覺自己一直都是光著腳走來走去的,她呆了呆,似乎沒辦法接受現實。

  周春蓮嘆息,「是被嚇到了吧。」

  趙曉默認了,她頂著難看的臉色回屋,很快就穿了雙鞋出來。

  黃單的臉色頓時就變了,「趙曉,這雙鞋是你的嗎?」

  趙曉低頭一看,發現自己穿了雙男士的拖鞋,她的頭皮都炸了,大叫著把腳上的拖鞋甩了出去。

  

  ☆、第111章 鄰居

  那雙男士拖鞋被趙曉甩在走道里,既沒變成一隻長滿多條腿的毒肉蟲, 也沒變成一張淌著血的人臉, 就是普普通通的拖鞋, 靜靜躺在地上,沒什麼殺傷力。

  然而它卻是一切陰森,詭異,甚至恐懼的來源。

  劉大娘死那晚,黃單見過這拖鞋,就在她的腳上,他從劉大爺驚恐的表情里推斷而出, 拖鞋應該跟老張死時腳上穿的,是同一雙。

  劉大爺跟劉大娘都是怕事的老人, 他們不想聽鄰居說閒話, 也不想攤上事兒, 肯定在警察來之前就將拖鞋從老張腳上拿走, 並且扔掉了。

  可是扔掉的拖鞋卻被死去的劉大娘穿著,劉大爺才會那麼害怕, 直接瘋了。

  黃單捏了捏手指, 也就是說, 這幾件事的共同點之一, 就是劉大爺被偷走的這雙拖鞋。

  他記得劉大娘的屍體被發現時,孫四慶的門口有水跡,當時他就猜測是拖鞋的鞋底留下來的,不確定鞋是被兇手刷洗過, 還是什麼原因。

  兇手那晚又將拖鞋拿走了,現在放在趙曉家,是不是某種預示。

  黃單幾不可查的掃了眼趙曉,她還在怕,瞳孔放大,臉慘白,就跟刷了層白油漆似的,身子也在抖。

  有人偷偷進過你的家,在你固定放拖鞋的位置放了雙陌生人的拖鞋,而你也沒多看,腳伸進去把鞋穿在了腳上,任誰經歷了這一幕,都會恐慌不已。

  趙曉現在就是這麼個狀態。

  黃單的視線沒收回,趙曉穿的是玫紅色的運動褲,垂直下來,褲腳蓋住了腳背,他跟之前的幾個鄰居都想著找人,沒注意對方的腳。

  當事人趙曉也沒意識到不妥,繃著神經一心注視進出她家的鄰居,生怕誰弄壞了她的哪樣東西,更怕從哪裡跑出來一個陌生人。

  可是,周春蓮一下子就發現了。

  或許是他們的關注點不同,也有可能是女人心細?

  黃單蹙眉,警方沒對外透露劉大娘跟老張的死因,他不知道,也得不到相關的線索。

  一雙拖鞋會牽扯到哪些事?會不會只是兇手丟的一個□□,故意轉移別人的注意力,為了掩蓋真正的殺人動機?

  黃單的思緒被周春蓮的聲音打亂,她說拖鞋有點眼熟,好像見劉大哥穿過,還說他家前段時間放在門外的拖鞋總是不見,也沒見小區里的誰穿出來過。

  見幾人都看向自己,周春蓮抬手將臉頰兩側的發絲全別到耳後,解釋道,「這事還是大姐跟我聊天的時候說的。」

  她嘆口氣,「哎,大姐生前是個熱心腸的人,也沒跟誰鬧紅過臉,卻死於非命,真是沒想到。」

  走道里靜了幾瞬,趙曉喃喃自語,「那就是偷鞋的人乾的。」

  周春蓮安撫的說,「我們都是老百姓,對這種事也不瞭解,幫不上什麼忙 ,警方會調查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會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黃單觀察著周春蓮,她說這話時,面上是適合的感慨跟堅信,沒一絲異常。

  周春蓮似乎對陸匪的出現沒有丁點驚詫,她朝黃單笑笑,「小季,你跟陸先生去休息吧,趙小姐這邊有我。」

  黃單說,「有事就喊我們。」

  陸匪靠著牆壁,一副睡著了的樣子,他聽到青年的話聲,就抬腳邁到了401的門口,從始至終都是事不關已的冷漠態度。

  黃單拿出鑰匙開門,他回屋前還當著趙曉跟周春蓮的面兒,拿走了地上的那雙拖鞋。

  兩個女人都沒變化,似乎不關心拖鞋的去處。

  趙曉跟著周春蓮進屋,她拘謹而又戒備的站在玄關那裡,腳底蹭著粗硬的墊子,人沒有往屋裡走動一步。

  周春蓮從上面的鞋櫃里拿一雙拖鞋給她,「這是新的。」

  趙曉看一眼鞋,「謝謝。」

  周春蓮關上鞋櫃,挺客氣的說,「客房什麼都是乾淨的,你去躺會兒吧。」

  趙曉說不用了,「我就在客廳里坐著。」

  周春蓮似是知道她有潔癖,也不勉強,「那好吧。」

  臥室里突然傳出嬰兒的哭聲,周春蓮連忙轉身跑了進去,腳步很是匆忙。

  趙曉打量著眼前的客廳,買來住跟租是不一樣的,裝修哪怕不會奢華高檔,起碼會按照自己的喜好來,小到一塊地磚,一張桌布,大到一張床,一把椅子,都合心意。

  每層樓兩邊的戶型都比中間要大,趙曉沒亂碰什麼東西,她只是用眼睛看,似乎這麼做,就能暫時壓制今晚一出又一出帶給她的驚慌。

  臥室里的哇哇哭聲持續不斷,夾雜著中年女人焦慮的哄聲,隱隱帶著無助的哽咽。

  趙曉一步步朝著臥室的方向走去,她停在門口,看見中年女人背對著她抱著嬰兒,輕輕的搖晃著,嘴裡哼著什麼小調。

  嬰兒還在哭,媽媽的懷抱跟小調都不能讓他安靜下來。

  趙曉的嗓子有點癢,她忍不住的咳了一下。

  臥室里的小調聲戛然而止,周春蓮搖晃孩子的動作也停了,她轉過身,語氣跟神態都不是剛才的樣子,很排斥不熟悉的人靠近臥室,畢竟是比較**的地方。

  「趙小姐,有事嗎?」

  趙曉察覺到了,她後退一步,離臥室的門遠一點,「我的腳很臟,能不能用一下你家的衛生間?」

  周春蓮說可以,「你自己去,還是我帶你去?」

  趙曉說她自己去就行,她看看中年女人懷裡的嬰兒,「那不打擾你了。」

  周春蓮又恢復如常,「孩子餓了,我給他餵個奶,麻煩趙小姐給我把門帶上。」

  趙曉帶上了門,在門快關上的那一霎那間,她看到周春蓮抱著孩子躺上了床,胸前的衣服也撩了起來。

  去衛生間洗腳洗鞋,趙曉沒休息,她拽了衛生紙擦椅子,擦了一遍又一遍,快把衛生間放在馬桶上的那捲紙用完才停下來。

  趙曉搬了椅子去陽台,面對著窗外的夜色,等天亮。

  對門的黃單在燈下研究拿回來的那雙鞋,他的眼皮猛地一跳,發現了什麼,立刻就去把自己從孫四慶家偷拿的那雙找出來,將兩雙鞋放在了一起。

  是同一個款式,只有顏色跟鞋碼不同。

  黃單再三確定後,將這條線索收進腦子里,他看著鞋,第一時間想到了開淘||寶的王志。

  王志進貨方便,渠道多,鞋子進一批回來賣,很正常。

  而且劉大娘死的那晚,黃單被人推下樓,他上去找,王志又過於湊巧的開了門站在走道里,還有對方那間總是緊閉著門的倉庫。

  事事都透著蹊蹺。

  黃單摸著拖鞋鞋底的標誌,他的動作突然一滯。

  會不會……

  老張跟劉大娘腳上穿的,和趙曉屋裡發現的根本就不是一雙拖鞋,只是同款同一個顏色?

  一開始他就偏離了軌道,離真相越來越遠?

  黃單正走著神,頭頂冷不丁的響起一道聲音,他抬頭,發現男人站在自己面前,手裡還拿著一把槍,就是他藏在枕頭底下的那把。

  忘了換地兒藏了,黃單的嘴角抽了抽,他快速的轉動腦子,需要想一個將這件事翻篇的理由。

  陸匪的面色陰沈,「槍哪兒來的?」

  黃單把手裡的拖鞋放地上,「我在外婆的箱子里找到的。」

  老人去世了,不能把她叫出來對峙,這理由不錯。

  陸匪挑挑眉毛,「季時玉,你還挺聰明,知道拿你不在世的外婆當擋箭牌。」

  他冷哼一聲,「你是不是覺得這樣說了,我就會把槍還給你?」

  黃單意識到男人想幹什麼,他立刻站了起來,認真的說,「陸匪,這槍你不能拿走。」

  陸匪冷著聲音,「那你跟我說說,你為什麼要留著這把槍?能當飯吃,還是能給你變魔法玩?」

  黃單說,「這是外婆留給我的。」

  陸匪用沒拿槍的手在青年額頭敲一下,「別逗了,季時玉,站在你面前的不是白痴,你連槍的來路都不說,還撒謊,我能把它給你?」

  黃單嘆道,「我不能說。」

  陸匪的眉頭一皺,發覺自己喜歡青年的坦誠,厭惡對他的隱瞞,他陰霾的瞥嘴,垂眼摩||挲著槍身,「是嗎?」

  黃單怕男人把槍弄壞了,他想了想說,「裡面就一顆子彈,我沒用過這種槍。」

  陸匪拿著槍的指尖一抖,整只手都顫抖了起來,他用左手按住右手,鐵青著臉怒罵,「那你寶貝似的把這玩意兒放枕頭底下藏著幹什麼?以為自己是神槍手,一槍一個准?」

  黃單說,「就算只有一顆子彈,也比沒有要強。」

  陸匪的周身氣息可怕,他陰沈沈的說,「我真想現在就撬開你的腦袋,把你腦子里的水給倒出來。」

  黃單抓住男人拿槍的手,被揮開了,他又去抓,這次沒有被揮開,就摸了摸男人的手。

  陸匪的語氣很差,「撒嬌,討好都沒用,別給我來這一套。」

  黃單說,「槍能防身。」

  陸匪勾唇笑道,「對,沒錯,槍能防身,也能讓想殺你的人發現,用槍在你頭上打出個窟窿。」

  黃單說,「別往最壞的地方想,太消極。」

  陸匪反手去抓青年,指腹按著他的手心,「槍,我,你自己選。」

  黃單無語幾秒,「都要。」

  陸匪腦門的青筋一蹦,「得寸進尺的傢伙。」

  黃單說,「有槍,我能保護你。」

  「你還是想著你自己吧。」

  陸匪說完了,就將一口氣吐出去,一言不發的凝視著青年片刻,他去打了個電話回來,「這槍我替你收著,我重新給你弄一把。」

  黃單說不行,他這槍百發百中,三哥說了,就算他閉著眼睛,子彈都能百分百的命中要害,別的槍沒有這功能,子彈再多,還是不頂用。

  陸匪的眉心擰成川字,面部的戾氣很重,他在壓制著怒氣。

  倆人僵持不下。

  黃單抬手去揉男人的耳垂,捏一下,又捏一下。

  陸匪的呼吸粗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季時玉,你想對我使美人計,得先要去弄個美人。」

  黃單不言語,他把男人的脖子勾下來,唇壓上去。

  陸匪的腰背彎著,任由青年在他的唇上胡作非為,還把舌頭伸到他的嘴裡。

  該死的,舔哪兒呢?陸匪將青年拉開,眼底有欲||火燃燒著,他粗聲喘氣,轉瞬碾上眼皮底下的那兩片唇。

  半個多小時後,槍的事翻篇了。

  黃單繼續保留著三哥給的那把槍,還答應了陸匪,會收好他給自己弄來的那一把。

  陸匪在意的是青年的隱瞞,槍的來歷極不正常,他拍了槍的照片吩咐底下人去查,卻什麼也查不出來,不知道槍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夏天的黎明來的很早,半點都不眷念黑夜帶來的寧靜,迫不及待的投奔進曙光裡面。

  黃單感覺自己沒睡多久就醒了,他躺在床上伸了個懶腰,側頭跟靠在床頭抽煙的男人打招呼,「你怎麼起這麼早?」

  陸匪的嗓音嘶啞,「早什麼,我就沒睡。」

  黃單把他指間的煙拿走,「不睡覺,大清早的就抽煙。」

  陸匪的喉頭滾動,他抓抓頭髮,從鼻子里發出一個音,「怪誰?」

  黃單說,「怪我。」

  陸匪從後面拽住從他身上爬過的青年,「這就下去了?不來個早安吻?」

  黃單掙脫開,「臟,先刷牙。」

  陸匪,「……」

  他把人拉到身上,手臂圈住了,往上頂高高,「一日之計在於晨,季同學,老師教過你的吧?」

  黃單說,「這句話的意思是一天的計劃要在早晨安排。」

  陸匪調笑,「還有另一層意思。」

  黃單摸摸男人,「陸匪,你真的已經做好準備了?會很疼的,你會哭的很厲害,枕頭被單都會打濕。」

  他認真又嚴肅的說,「你還會哭暈過去。」

  陸匪本來雄赳赳氣昂昂,這會兒軟成了一攤,怎麼也抬不起頭,他臭著一張俊臉,「下去!」

  黃單從男人身上爬走,趿拉著拖鞋去衛生間,「早飯吃什麼?」

  陸匪硬邦邦的說,「不吃,沒胃口。」

  黃單的聲音從衛生間里傳出來,嘴裡塞著牙刷,聲音模糊,「我給你煎荷包蛋,下一碗麵條,要不要吃?」

  陸匪想起青年切掉肉的手指頭,他的心臟就一抽,任命的去了廚房。

  早飯就是黃單說的那樣,一人一碗面,上面放著煎成圓圈的荷包蛋,切成片的火腿腸,幾根綠油油的青菜,些許胡蘿蔔丁,看著就很有食慾。

  黃單撈掉最後一根麵條,擦擦嘴說,「你有事的話,就去忙吧。」

  陸匪說,「我沒事。」

  黃單抬頭,「沒事?你回國不是為了收購案嗎?」

  陸匪說不是,他的身子後仰一些,長腿交疊著,「季時玉,你剛吃完我給你做的早餐,就這麼急著趕我走,你的良心呢?吃面的時候拌著一起吃掉了嗎?」

  黃單說,「我沒趕你走,是我有事,上午不能陪你。

  陸匪哦了聲道,「先去對門問個情況,然後去找三樓的劉大爺和孫四慶,再上五樓找王志,對嗎?季時玉,你這一天天的,可真夠忙的。」

  黃單說,「還好。」

  陸匪把口袋里的打火機跟煙盒丟桌上,發出不輕的聲響,表示著他很生氣。

  黃單說,「你要是不忙,就跟著我。」

  陸匪撈住青年的腰,拿粗糙的掌心蹭了蹭,他低笑一聲,「跟著你做什麼?看你找死?」

  黃單弄開男人的手起身,準備收碗筷去廚房的,卻被阻止了。

  「一邊玩去。」

  陸匪慢條斯理的收著碗筷,「切個菜,都能把手給切了,還削掉了肉,頂著大大小小的傷,自己卻跟個沒事人似的到處瞎轉悠,我活了三十年,在你身上長了不少見識,季時玉,我謝謝你。」

  黃單,「……」

  陸匪從廚房出來,扒開青年頭後的發絲看昨晚撞的包,消掉了不少,「白天小心著點。」

  黃單說,「好哦。」

  陸匪抱住青年的腦袋,親一口就摸一下,「本來就蠢,還接連磕磕撞撞的,季時玉,哪天你要是成了小傻子,我就不要你了。」

  黃單當做沒聽見。

  七點多,黃單聽見門外的開門聲,他也開了門,看到周春蓮的身影,就隨口提了趙曉。

  周春蓮說,「天剛亮就走了,這會兒應該在公司吧。」

  黃單問道,「周姐姐,李大哥回來了?」

  周春蓮茫然,「啊?」

  黃單蹙了下眉心,「昨晚李大哥不是在公司通宵加班嗎?現在還沒回來?」

  周春蓮笑笑,「一孕傻三年果然沒錯。」

  她又不笑了,語氣沈重,透著對現實的無奈跟妥協,「現在經濟不景氣,工資發不出來,還隔三差五的加班,我家那口子要晚上才能回來。」

  黃單說,「那很辛苦。」

  周春蓮說是啊,「小季,我聽說那個陸先生是在國外開公司的,國內也有生意,我看你跟他走的很近,工作的事找他看看,說不定還能找到一個提供住處的崗位。」

  黃單動動眉頭,上次周春蓮暗示他不要再跟王志來往,這次暗示他走。

  他在心裡猜測,周春蓮或許知道些東西,卻不明說。

  「周姐姐,趙曉昨晚在你家待的還好吧?有沒有出什麼狀況?」

  周春蓮說沒出狀況,「我讓她睡客房,她沒睡,之後我就忙著哄孩子,也沒過問,早上出來才發現她早就離開了。」

  黃單說,「她有嚴重的潔癖。」

  「不止是潔癖,那孩子的警惕心也很強。」

  周春蓮說,「小季,你下樓嗎?要是下樓的話,幫我扔一下垃圾。」

  黃單說下樓,「放著吧。」

  周春蓮道了謝,就把門一關,隔絕了走道里的熱氣。

  黃單回屋換鞋,拎了周春蓮的垃圾下樓丟垃圾桶里,帶著那雙拖鞋去找劉大爺。

  期間陸匪都跟在身旁,儼然就是一副大家長的姿態。

  劉大爺提著水桶在門口擦門,乾癟的嘴裡碎碎叨叨的,見著黃單跟陸匪,還是那句話,叫他們來,一定要來。

  似乎當年跟老伴拜堂成親的日子,是劉大爺最重要的一個時刻。

  陸匪雙手插兜,「你跟個瘋子也有的聊?」

  黃單說,「大爺知道自己的家住哪兒,生活也能自理,我看他跟一般人差不多。」

  陸匪不置可否。

  黃單把那雙拖鞋拿到老人面前,「大爺,這鞋……」

  劉大爺給他推開,「臭小子,沒看我在擦門嗎?走開點,別擋著我。」

  陸匪說風涼話,「行了季時玉,這老頭子很不待見你,就別杵著了,回吧。」

  黃單不走,他拿著拖鞋的手一松,拖鞋就掉在了地上。

  那響動驚到了劉大爺,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低頭看看,就把腳拿出來,往拖鞋裡面一放,樂呵呵的說,「剛剛好哎。」

  「是啊,很合適。」

  黃單說,「大爺,你腳上的拖鞋很好看,我也想買,你知道哪兒能買得到嗎?」

  劉大爺穿著拖鞋走幾步,嫌棄的踢掉,「這拖鞋的鞋底花紋淺,走路很容易滑倒,不實用,別買了。」

  黃單說,「沒事,我就穿一個夏天。」

  劉大爺突兀的說,「樓上。」

  黃單知道老人是在回答他前一個問題,他撿起地上的拖鞋,站在男人邊上若有所思。

  陸匪闔了闔眼,他覺得自己沒救了,工作的手機關機,行程臨時更改,就為了陪著這小子。

  劉大爺不擦門了,一手拿著蒲扇,一手提著小竹椅出門。

  黃單看看門上的那把鑰匙,他喊道,「大爺,你的鑰匙還插||在門上,不拔嗎?」

  劉大爺呆呆,放下小竹椅回頭拔了鑰匙。

  黃單說,「大爺,你以前是不是也有過開關門,卻忘了拔鑰匙的時候?」

  劉大爺把鑰匙放進褂子的兜里,拿乾枯的手拍了拍,他重新提起小竹椅,走到黃單身前狠狠的瞪過去,「你的問題怎麼這麼多?真討厭!」

  黃單問著男人,「大爺為什麼說我討厭?」

  陸匪說,「你本來就很討厭。」

  黃單抽了下臉,「我要去樓上找王志,你呢?」

  陸匪拿出手點根煙,深吸一口後吐出一團白霧,他一聲不吭的轉身上樓。

  502的門是開著的,上樓拐個彎就能看到,走道里沒有堆放一個紙箱子,很乾淨。

  黃單愣了愣,他對著男人眼神詢問。

  「這是我的意思。」

  陸匪的話落,就開了503的門進去,沒把門關上。

  黃單去了隔壁王志那兒,他問起昨晚的事,「趙曉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王志給黃單看他剛泡的感冒靈,「昨天我感冒了,頭疼的要死,店都沒管就早早的躺下了,哪知道她會出事,哎,有人來我這兒買東西,跟我提了兩句,我才知道的。」

  他一臉擔憂,「我給趙曉打電話,聽她的聲音好像沒什麼精神。」

  黃單說,「男的都會嚇到,更何況她一個女的。」

  王志咂嘴,「我一直把趙曉當哥們,這回才發現她只是長的高,臉凶,看著很彪悍,其實膽子小的很。」

  黃單說,「藥不喝嗎?該涼了吧?」

  王志仰頭咕嚕咕嚕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桌上,「不行了,我渾身無力,季時玉,你今天要是有時間,能不能幫我看看店?」

  黃單說可以,他給男人發了個短信,對方沒回,生氣了。

  「王志,這就是趙曉穿的那雙拖鞋。」

  趴在桌面上的王志歪著頭看,他的眼睛一睜,一臉吃驚,「臥槽,這不就是去年熱賣的那款嗎?跟上回你穿過的是一個款式。」

  黃單說,「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去趙曉家,把她客廳的空調開了,將遙控器放在她的枕頭上,還在她平時放鞋的位置放一雙拖鞋。」

  王志哼哼,「還能有什麼原因,就是變態。」

  黃單說,「拖鞋是男士的。」

  王志跟著說,「所以那個人就是男的。」

  「可能吧。」

  黃單問道,「王志,三樓的劉大爺劉大娘來過你這兒嗎?」

  王志說,「好像沒有吧。」

  黃單換了個話題,「那你這裡還有這款鞋嗎?」

  王志說沒了,「去年賣的好,幾乎是進多少賣多少,最後一次進的貨剩下了一點點,也都打折賣了。」

  黃單哦了聲,不再多言。

  王志也沒有說話,似乎是睡著了。

  黃單知道王志沒睡,因為呼吸聲不對,他沒有做什麼,只是在電腦前接待買家。

  陸匪的忍耐在中午到達極限。

  黃單被叫走,臨走前還喊了趴在桌上的王志。

  王志沒抬頭,迷迷糊糊的擺擺手,「哥們,上午謝謝了啊,下回請你吃飯。」

  黃單繞過拐角,腳步停在原地,他探出頭看,發現王志還趴在那裡,手在桌面上寫寫畫畫的,看不出寫的什麼。

  砰地一聲,陸匪關了門過來。

  黃單縮回脖子,輕手輕腳的跟他一起下樓。

  接下來的兩天,陸匪住在黃單那裡,倆人沒做到最後,疼痛神經過於敏感很要命,常人是不會懂的。

  鄰居們和和睦睦,一切都風平浪靜。

  黃單看到趙曉提著袋子去看周春蓮,是一套汽車玩具,給小孩子的禮物。

  兩個小時的收留,趙曉對周春蓮的態度有所改觀,她在對方的屋裡待了足足有十分鐘才出來。

  黃單特地沒進屋,在走道里等她,「這兩天沒有什麼事吧?」

  趙曉不答反問,「要是有,我還能站在這裡?」

  黃單善意的說,「你一個女孩子住很不安全,找個朋友合租會好一些。」

  趙曉眉眼間的冷淡褪去些許,「我不喜歡跟別人合租。」

  黃單的聲音放輕,「趙曉,有個事我沒跟別人說,你穿的那雙拖鞋,我也有,只是不同顏色。」

  趙曉的臉色劇變,「你……你也有?」

  黃單點頭,「對的。」

  趙曉深呼吸,「那你打算怎麼辦?」

  黃單說,「不知道。」

  趙曉垂著頭,時不時的抿嘴唇,不知道在想什麼。

  黃單問道,「你有懷疑的對象嗎?」

  趙曉不說話。

  黃單又說,「我懷疑是熟人乾的,如果是小偷……」

  趙曉突然打斷,語氣篤定,「不是小偷,季時玉,不是小偷。」

  黃單說,「那你覺得對方的目的是什麼?嚇唬我們?」

  趙曉又不說話了。

  黃單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趙曉,還有個事,我說了你別害怕。」

  趙曉第二次打斷他,「別說!」

  「我看的出來,你跟鄰居們都走的很近,是有意為之,其實你跟我是同一種人,根本就不喜歡跟他們接觸。」

  「至於你那麼做是什麼目的,你心裡清楚,季時玉,奉勸你一句,別給自己惹麻煩。」

  黃單說,「趙曉,我認為我們是站在一條線上的,我們應該是朋友。」

  趙曉什麼也沒說,就開了門進去。

  晚上黃單去了陸匪的家,房子里的一桌一椅都上了年紀,瀰漫的陳舊氣息比原主外婆那套還要濃重。

  陸匪說,「別傻站著,冰箱里有喝的,你自己拿。」

  黃單拿了瓶汽水喝,他隨意看了看就去陽台,從這邊能望見隔壁王志那屋的陽台,不出意料的堆著紙箱子,還有垃圾,彷彿能聞見臟臭的氣味。

  陸匪摘了腕表去衛生間,「季時玉,你別靠近防護欄,危險。」

  「我曉得的。」

  黃單隱約聽到有人下樓的聲音,他以為是王志出門了,卻在幾分鐘後看到對方出現在陽台,「你在家?」

  王志光著膀子,發現黃單在隔壁,他很震驚,看樣子整個人都是懵的,「對啊。」

  黃單追問,「小區里有人來你這邊買過東西?」

  王志說沒有,「哥們,你怎麼會在隔壁?」

  黃單沒回答,那他聽到下樓的腳步聲是怎麼回事?他擰擰眉心,大概是有人上天台收了衣服?

  王志探出半個身子,一臉的驚悚,「季時玉,你別跟我說,你今晚要在隔壁睡?」

  黃單說,「我那屋沒空調,太熱了,就到他這邊來待一待。」

  王志嘖嘖,「真羨慕你,我屋裡也沒空調,兩個電風扇同時開著,外加一個吊扇都沒用,就坐在電腦前打幾個字,都能弄出一身的汗。」

  「哥們,跟我說說,你是怎麼辦到的?我一看見隔壁那位,頭皮就發麻,覺得他不是什麼好人,不讓我在走道里放紙箱子,還說如果我不照辦,就會叫人把紙箱子全部扔掉。」

  黃單說,「你堆的是有點多了,現在又是夏天,空氣很難聞的。」

  客廳里傳出陸匪的喊聲,「季時玉。」

  黃單說,「陸先生叫我了,有時間再聊。」

  王志齜牙咧嘴,「去吧去吧。」

  黃單回到客廳,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覺得王志那笑容,有點怪異。

  陸匪洗過澡,身上帶著水汽,「客廳開著空調你不待,非要拉開陽台的門站老半天,不嫌熱?」

  黃單拿走男人手裡的大毛巾,給他擦著頭上的水,「501沒人住,房子是空著的。」

  陸匪知道青年的心思,「不關你事。」

  黃單動作輕柔的一下一下拿毛巾摩||擦著男人的濕發,「我把那兩雙拖鞋都給你,你找一下你認識的朋友,幫我查查。」

  陸匪闔著眼皮,「你直接交給警方。」

  黃單說不行,「警方有線索不會透露給我。」

  陸匪的太陽穴跳了跳,「你想什麼呢,案子破了不就行了?有那個時間,你還不如想想未來的計劃。」

  黃單蹙著眉心,案子早破晚破,直接決定他的任務是成功還是失敗。

  三哥透露給他了,說可以抹掉他上一個任務失敗的記錄,但這次不能再失敗了,否則不但會有無法想象的懲罰,後面給他的驚喜也會取消,會影響他的一生,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

  黃單問是什麼驚喜,三哥說要保持神秘。

  三哥是不會騙他的,黃單這次必須完成任務,要在一個月內,不對,已經沒一個月了,他的時間越來越少。

  黃單湊在男人耳邊,「陸匪。」

  陸匪的耳朵有點癢,「不要想了,我就是個生意人,手伸的沒那麼長。」

  黃單把毛巾放一邊,靠著沙發整理思緒。

  孫四慶這幾天都不在家,黃單敲門,裡面沒動靜,不知道他是去外地了,還是在朋友家。

  黃單沒說話,陸匪以為他不高興,就把他往腿上拉,「好了,給你查。」

  見青年的眉頭越蹙越緊,陸匪就抬手拍一下他的屁股,「說了給你查了,你怎麼還擺著張天要塌下來的臉?」

  黃單斂去神色,「睡覺去吧,困了。」

  陸匪說,「親會兒。」

  黃單說不親,「我牙疼。」

  陸匪捏住他的下巴,「好好的怎麼牙疼?」

  黃單說著涼了,「晚上你把毯子都捲走了,我的肚子露在外面,早上摸摸都是涼的。」

  陸匪的面部抽搐,他憋著笑,把青年的頭髮揉的一團亂,「真可憐。」

  黃單睡覺時,床上多了個毯子。

  第二天,陸匪就把查到的信息告訴黃單,說那款拖鞋是C城生產的,「去年出的,有七八個工廠生產,分散在實體店,網店,今年有尾貨在銷售。」

  黃單邊整理邊說,「還有呢?」

  陸匪說,「沒有了。」

  黃單一愣,「沒有了?一點線索都沒有嗎?」

  陸匪嗯道,「沒有。」

  黃單很失望,那他順著這根藤子往下摸的計劃就要泡湯了。

  陸匪敲敲桌面,「對方敢在這棟樓里殺人行凶,全身而退,就說明已經做足了功課,你覺得還會留下線索?」

  黃單說,「只要是人乾的,就會有痕跡。」

  「我同意你這個觀點,不過……」

  陸匪停頓一下說,「那也得找出來才行,而事實是,老張跟劉大娘的死,警方沒找出蛛絲馬跡,案子是破不了的,別指望了。」

  黃單沈默了一會兒,「陸匪,你能弄到他們的死因嗎?」

  陸匪聞言,就用兩只手捏住青年的臉,「季時玉,你想氣死我是吧?聽你這意思,是案子一天不破,你就一天不罷休?」

  他氣的嘲諷,「我看處理這兩起案子的警||察都沒你這麼上心,應該給你頒發一面旗子,領著你在小區里溜兩圈。」

  黃單不掙扎,不發出聲音,乖乖的把臉給男人捏,也就在這個世界才有這種事情發生。

  陸匪見青年的臉都紅了,他撤開手,心疼的揉揉,嘴裡沒好氣的說,「你在想什麼,我把你的臉捏成這樣了,你都不知道喊疼?」

  黃單說,「我不疼。」

  陸匪抬起眉眼,目光灼熱,「傻子。」

  黃單是真不疼,男人現在不信,後面也許有機會讓他懷疑自己的痛覺,「那死因的事?」

  陸匪去書房,拿本書坐到椅子上翻開,「看你的表現。」

  黃單說,「那走吧。」

  陸匪沒抬頭,「什麼?」

  黃單說,「做||愛。」

  陸匪的手臂一抖,書也跟著抖了抖,他懷疑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做什麼?」

  黃單說,「愛。」

  陸匪過了血氣方剛的年紀,不至於聽見做||愛二字就浮想聯翩,不能自已,讓他有這麼大反應的是青年的口吻。

  認真又平靜,沒絲毫的曖||昧跟害羞,真稀奇,獨一無二,絕種了。

  陸匪快要不認識那兩個字了,他揉揉額頭,半闔的眼睛里有苦惱,無奈,又在電光石火間被一股龐大的欲||念吞噬。

  黃單說,「陸匪,你硬了。」

  陸匪的喉結滾動一下,「嗯,硬了。」

  他跟青年還沒怎麼著,摸都沒摸一下,就硬了,而且是前所未有的硬,他有點疼,操!

  黃單看著男人,三哥說過的,菊||花靈隨便用,他多用一些,效果肯定會有的。

  菊||花靈的神奇之處,黃單見識過多回,他是老客戶,也是忠實的消費者,會一直支持下去。

  陸匪的氣息粗重,眼皮一直半闔著,沒有將已經發酵的欲||望暴露給青年,怕把人嚇跑了,他維持著不變的坐姿,襠||部繃的很緊。

  西褲是定做的,用的是昂貴的布料,這會兒都有一種要破裂的跡象。

  黃單見男人不動彈,他挑眉,「不做嗎?那算了,我出門溜達去了,你接著看書吧。」

  說著就朝著大門的方向走。

  陸匪低頭看書,一行沒看完就把書壓在桌上,「回來!去床上等我!」

  黃單往臥室走,他沒回頭,「人跟人的情況不同,男人跟女人更是差別大,網上說的那些沒多大用,經驗要從實際操作中獲取,一回生二回熟,不要緊張,你沒問題的,有我在,我會盡量不讓你疼。」

  陸匪剛拿了手機準備刷,聽到聲音就把手機丟了,他按開皮帶的扣子,把皮帶抽了扔到椅子上,「媽的,三番兩次的撩他,無法無天了,這次疼死也要做。」

  

  ☆、第112章 鄰居

  黃單拿著遙控器開空調,把溫度打到24度, 再調一下風向, 他聽到靠近的腳步聲, 就把視線移過去,停在進來的男人身上。

  灰襯衫解了好幾顆扣子,褲子皮帶抽了,收進褲腰里的衣擺拽了出來,顯得有幾分慵懶跟性感,氣息是亂的。

  黃單把遙控器放好,手在身下的毯子上拍拍, 「你跪在席子上會有點硌,蹭的力道大了, 會很疼, 我在上面鋪了毯子, 能好受一些。」

  陸匪取腕表的動作一停, 「我跪?」

  黃單點點頭,不快不慢的說, 「按照普通姿勢, 我躺著, 你趴我身上, 手撐在我的頭兩邊,膝蓋跪在我的腿||間,我的腳會架在你的肩頭,掛在你的臂彎里, 或者是纏在你的腰上,也可以勾住你的脖子,你不用有所顧忌,我的韌性方面沒有問題。」

  他很認真,不開玩笑,「當然,我們還可以坐著,站著,趴著,你挑一個。」

  陸匪把腕表取下來放在床頭櫃上,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床上的青年,年紀不大,面對即將到來的處境,卻很淡定,也很平靜,沒有絲毫的緊張,像個老手,還在跟他展開學術性的討論。

  見鬼了!

  黃單說,「一般情況下,第一次沒有經驗,只能憑著感覺來,難度會很大,正常痛覺的人都會疼,更何況是痛覺異常的你,所以我們不能急,我會盡全力配合你的。」

  陸匪往下解襯衫扣子,漫不經心道,「聽你這口氣,不是第一次,是第N次?」

  黃單說,「沒有的,我是第一次。」他在心裡補充,所有世界加在一起的第N次,這個世界的第一次。

  陸匪對青年的回答,「你跟我解釋一下,第一次的你,哪來學會的那些東西。」

  黃單仰望著男人,沒出聲。

  陸匪撩撩眼皮,那裡面漆黑一片,「說吧,我在聽。」

  黃單對男人的固執跟強硬感到無奈,他心說,我會的,大半是你教會我的,小半是我們一起學習掌握的,嘴上卻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我們肯定會做||愛的,為了我們的第一次能美好一些,我就找了片子看,還有網絡小說,剛才我說的,都是我從一堆雜亂知識裡面挑出來的,可以用做參考。」

  陸匪盯著青年看了半響,似是在判斷真假,他笑起來,「功課做的挺早啊。」

  黃單說,「不做功課,我會流血的。」

  他繼續胡說八道,只要用上神奇的菊||花靈,不但不會流血,連紅||腫的情況都不會出現。

  聞言,陸匪更疼了,他吸一口氣,隱忍著俯身,雙手撐在兩側,炙熱的氣息噴灑著,「小季老師,跟我說說一堂課的學費多少?我微信轉給你。」

  黃單抽抽嘴,視線落在男人腰||腹的肌||肉上面,他伸出手去碰,觸感緊繃,硬實,還有一點濕||熱。

  陸匪抓住青年亂動的那只手,低啞著嗓音喊,「季季。」

  黃單說,「別這麼叫我,我會想歪。」

  陸匪咬他的手,一副純良無害的樣子,「告訴我,你會怎麼想歪?」

  黃單說,「陸匪,你在耍流氓。」

  陸匪的胸膛震動,喉嚨里發出了一聲笑,沙啞的能讓人渾身顫慄,「只准你耍流氓,我不能耍?小東西,天天換著花樣的撩我,還給我上課,得瑟的尾巴都要翹上天,看我怎麼弄死你。」

  黃單張開手臂,認真又期待的說,「陸匪,抱我。」

  陸匪的呼吸一滯,他把人抱住了,禁錮在胸前,「媽的,見過會撒嬌的,沒見過撒嬌都這麼無法無天的,季時玉,你真是個寶。」

  黃單蹭到男人脖頸,舌尖掃過他跳動的大動脈,「你的自制力讓我驚訝。」

  陸匪放在青年腰上的手掌勒緊,惡狠狠的喘氣,「驚訝個屁,已經到頭了,高興了吧,都是你招的!」

  話落,陸匪的薄唇碰到青年,手順開他額前的發絲,往後移著托住他的後腦勺,唇上的力道加重,磨||碾著撬|開他的牙關。

  黃單沒有痛覺,所以他很放鬆,什麼也不怕。

  陸匪在青年的口中肆意妄為,舔||著他的口腔內||壁,掃過一顆顆的牙齒,在唇||舌|纏||繞的間隙里說,「小騙子,跟我說你牙疼,結果就喝冰的,吃辣的,嘴裡沒一句老實話。」

  黃單拿指尖刮一下男人的喉結。

  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讓陸匪一下子失去了思考能力,他把人往身前壓,粗喘著低下頭凝視,目光里的溫度灼人。

  黃單閉著的眼睛突然睜開,沒想到男人會給他親,「我出了汗。」

  陸匪的聲音模糊,「吃出來了。」

  黃單不再說話,鼻子里發出細微的音節,濕||膩||膩的,沒一會兒,他的脖子後仰,背部離開毯子,弓出一個舒服的弧度,不到一分鐘就又躺回去,不動了。

  陸匪抹掉臉上的汗水,掌心裡還帶著淡淡的腥味兒,他湊過去,試圖抱起青年,對方倒好,直接癱了,「祖宗,稍微繃著點兒,別跟稀泥一樣的灘在床上。」

  黃單渙散的眼神有了點焦距,他抓著男人的手臂,被帶著坐了起來。

  陸匪把青年抱在懷裡,親著他濕||潤的雙唇,鼻息里的燥||熱越發的濃烈,體內的血液加速流動著,有一把火在各個角落的亂竄,快要把自己給點燃了爆掉。

  對陸匪來說,接下來的幾分鐘流逝的異常漫長,長到他有種世界經歷了多個四季輪回的錯覺。

  而擱在黃單身上,絲毫沒那種感覺,他等了等,「好了嗎?」

  陸匪還僵硬著,渾身發燙,整個人就像是從火堆里撈出來的石頭,他似乎正站在十字路口,面臨著人生的重大抉擇。

  黃單親一下他的鼻尖,將剛剛凝聚的那滴汗珠吃掉,聲音里帶著笑意,「陸匪,你看看窗外,天快要黑了。」

  陸匪渾身淌汗,呼吸粗重的呵斥,「別說話!」

  黃單兩只手一邊一隻,按住男人的肩膀,他什麼也不說,就猛地一個使力,親自用行動向對方詮釋了什麼叫長痛不如短痛。

  那一瞬間,陸匪額角的青筋暴起,瞳孔一陣緊縮,呼吸都忘了。

  黃單拍拍男人汗濕的寬厚背脊,安撫著說,「別咬緊牙關,那樣你會更疼,陸匪,想哭就哭吧,不要忍著。」

  陸匪疼的要死。

  活了三十年,從來沒這麼疼過,這種疼,跟他被人捅一刀,打一拳不是一個疼法,他不停抽氣,太痛苦了,說話時的聲音嘶啞難辨,像是一頭瀕臨死亡的野獸,「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想哭了?」

  黃單說,「左右兩只。」

  陸匪死到臨頭,還在嘴硬,「那完了,你兩隻眼睛都瞎了。」

  黃單把手|插||進男人潮濕的短髮裡面,指腹輕輕按||壓,「還疼嗎?」

  陸匪沒說,答案寫在他的臉上,眉頭死死皺著,唇線抿的鋒利,俊毅的五官都快扭曲了。

  黃單親親男人緊抿的薄唇。

  陸匪的眼眶猩紅,他被青年折磨的快瘋了,「季時玉,你別咬我。」

  黃單的頭上出汗,臉上多了一滴溫熱的液體,他愣了愣,抬頭看著男人紅紅的眼睛,「不行就算了吧。」

  陸匪憤怒的低吼,「你給我閉嘴!」

  黃單說,「你哭了。」

  陸匪的眼皮半闔下去,聲音里帶著很重的鼻音,嗓音也啞的厲害,「還不是被你咬的。」

  黃單的臉上又多了一滴溫熱的液體,「陸匪,你退出來吧。」

  陸匪的眼皮完全闔上了,「不退。」

  下一刻他就青著臉吼出聲,「季時玉你又咬我!」

  「……」

  黃單哄道,「我控制不住,這樣,我輕點,你也輕點,我數到三,我們一起深呼吸,放鬆。」

  陸匪哭笑不得,他粗聲喘氣,把滴著汗的臉埋進青年的脖子里,發狠的親著,咬著,「你當老師當上癮了是吧?行,我讓你當,以後只給我當,我一定會對你學以致用。」

  黃單明顯感覺男人沒那麼僵了,疼痛感應該有所下降,他松口氣,想著法子的幫對方分散注意力,說說明天的天氣,早中晚三餐,後天的天氣。

  陸匪清楚懷裡人的心思,他擰著汗濕的眉峰喊了聲,「季時玉。」

  黃單的臉在他胸口蹭著,「嗯。」

  陸匪彎著腰背,下巴抵在青年肩頭,他又喊,嗓音沙啞,氣息粗且沈重,「季時玉。」

  黃單這次還是回應了男人,甚至多說了三個字,更是用行動告訴他,自己的耐心已經沒了,「陸匪,你快點。」

  陸匪扣住青年快散架的身子,從頭到尾都沒喊一聲,乖的不像話,他擔心對方有個好歹,一直留著三分力,「還要多快?你不想活了是吧?」

  黃單抬頭對他笑,實誠又直白,不扭捏,不隱藏,「陸匪,我喜歡跟你做||愛,很喜歡。」

  「操!你自找的!」

  陸匪粗著嗓子低罵,把人翻過來壓在了床上。

  一個多小時以後,黃單神清氣爽的從衛生間出來,他一邊擦頭髮,一邊問著靠坐在床頭,悶聲抽煙的男人,「要不要去醫院?」

  陸匪吐出一口煙霧,懶懶的抬起眉眼。

  黃單隨意擦幾下頭髮,就把毛巾搭椅背上,湊上去給男人檢查,「去醫院保險一點,萬一傷了哪兒,還是要及早治療,不然會耽誤病情。」

  陸匪握住青年的手,拿汗濕的掌心包住捏了捏,「別看了,哥哥我好的很。」

  黃單說,「好像紅了。」

  陸匪嘴邊的煙抖了抖,他夾開煙,扣著青年的下巴笑,「讓我看看,你是不是被我||操|傻了?」

  黃單很快就知道自己多慮了,男人正在恢復的不僅僅是體力,他眨眼間,對方就長大了,速度之快,令他措手不及。

  陸匪捏他的腰,「還想要?」

  黃單沒那麼想,他們不能操之過急,也沒必要,等他完成任務,可以在這個世界繼續待著,像之前幾次一樣,直到該離開的時候才會離開,在這期間可以陪著男人,走很長一段路。

  陸匪以為青年嚇到了,他揉揉額頭,掐了煙下床往衛生間方向走,「電腦在書房,你自己玩去。」

  黃單說,「有事喊我。」

  陸匪把衛生間的門一關,開了淋噴頭站在底下衝澡,真實體會了一把什麼叫痛並快樂著,有多疼,就有多爽,那感覺沒法說,也不會跟別人分享。

  他抹把臉,想起青年閉著眼睛,任由他胡來的樣子,就更硬了。

  衝個澡衝了十幾分鐘,陸匪出來時,眼睛是紅的,手不小心打到了牆壁,疼的他整條手臂都是麻的。

  陸匪站在窗戶那裡點根煙,慢慢的抽上一口,他勾起了一邊的唇角,呢喃著念出一個名字,「季時玉……」

  人生很奇妙。

  三十歲的夏季遇到一個人,喜歡上了,想一直好下去,原本給未來鋪好的軌道全部被破壞了,要重新規劃,建造,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怒,有的只是心甘情願。

  黃單沒在書房待多久就回來了,他踢掉拖鞋上床,頭枕著男人的手臂,拿著手機用指腹往上一滑,解鎖後點開撥號的按鈕,眉心蹙了蹙。

  陸匪把他的手機拿走丟到床頭櫃上,「很晚了,別玩手機,對眼睛不好。」

  黃單說,「陸匪,你給我買一部諾基亞吧,老式按鍵的。」

  陸匪摩||挲著他耳後的一小撮頭髮絲,「現在的手機壞了?」

  黃單說沒壞,「這個不好用。」

  他接著說,「我上網搜了,要四百多塊錢,你給我買了,我會一直帶在身上。」

  陸匪聽著這話就很舒坦,他的要求不知不覺已經這麼低了,自己都很驚愕,「行,給你買。」

  黃單打哈欠,眼皮合上了,「那睡吧。」

  陸匪側過身,鼻尖抵著青年,「親會兒再睡。」

  黃單把現實講給他聽,「陸匪,別親了,一親你就硬,硬了做會疼,不做也疼,你怎麼都不會好受的。」

  陸匪叼著他的唇,「囉嗦。」

  臥室里的話聲消失了,有濕||膩的音色響起,持續不斷,撩||撥著炎夏的夜晚。

  戀愛這兩個字在糖罐子里泡過,一筆一划都很甜。

  黃單被放開時,身上出了一層細汗,親嘴是很累的活兒,臉上的多處肌||肉都在動,還霸道的拖拽起了全身的血液。

  陸匪在他耳朵上咬一口,「疼?」

  黃單搖頭。

  陸匪的力道加重,在他耳朵上留下一道很深的印子,才心滿意足的轉移陣地。

  倆人都身心健康,親親抱抱的來了幾回,就不出意外的又做了一次。

  雖然陸匪還是會疼的屏住呼吸,渾身冒冷汗,鼻子發酸,眼眶赤紅,眼角濕熱的滴幾滴淚,但總的來說,第二次比第一次要好那麼一點點。

  有了心理準備,感覺會不一樣。

  兩次下來,陸匪發現了一個現象,最慘烈的是前小半段,他疼起來的時候青筋突起,克制不住的爆粗口,血管都要爆裂。

  只要咬牙挺過艱難至極,也痛苦至極的前小半段,後面會越來越順暢,越來越爽|快。

  再次躺在床上的時候,陸匪的眼睛很紅,面色非常難看,他邊抽煙邊想,這他媽的算什麼事兒?

  回想前後加在一起的幾小時,陸匪是越疼,操||的越狠,哭的也越厲害,都不確定有沒有流鼻涕,整個過程中就是一瘋子。

  偏偏青年還叫,不是那種扯開嗓子的大喊大叫,是那種細細軟軟的聲音,他有多壓制,就有多勾||人,聽在耳朵邊要人命,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捧給他。

  陸匪的血液往上湧,又迅速往下衝,他大力掐著額角,完了,陸匪,你完了。

  黃單看一眼男人。

  陸匪叼著煙,凶神惡煞的一瞥,「看什麼看?把眼睛閉上!」

  黃單說,「做的時候你讓我閉著眼睛,我就閉著,現在不做了,也不能看?」

  陸匪不講理,「不能。」

  黃單有點無語,想來也能理解,被上的人沒哭,上的反而哭了,覺得傷自尊了,難為情,他說,「下次你疼了就咬我。」

  陸匪一愣,「你不是人?」

  黃單說,「我是。」

  陸匪的大掌蓋在他的頭上,使勁一揉,嗓音啞啞的說,「那你還讓我咬你?想說點讓我感動的話,也不能亂說,你就是蠢。」

  黃單弄開男人的手,背對著他睡了。

  陸匪惡意的抓他腦後的發尾,「這就睡了?給我的晚安呢?「

  黃單不搭理。

  陸匪的面部抽搐,他把煙夾在指間,拿開了一些,胸膛壓在青年背上,「哥哥在跟你說話,你裝作聽不見,季時玉,做人起碼的禮貌去哪裡了?」

  黃單少有的說笑,「吃掉了。」

  陸匪二話不說就讓他吐出來,「趕緊的,我等著要。」

  黃單看看伸到自己嘴邊的手掌,他用嘴唇碰一處繭,舌||尖|舔||了一下,聽見身後的吸氣聲,「你又找死是吧?!」

  「不要鬧了,陸匪,你快睡吧,眼睛紅成那樣子,明天搞不好會腫。」

  黃單握住那只手,安撫的摸摸,「晚安。」

  陸匪把人翻過來,看著那張臉,心裡頭舒服多了,他把剩下的半根煙抽完了,關掉床頭的燈說,「晚安。」

  後半夜黃單醒了。

  他叫醒身邊的男人,「陸匪,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

  陸匪的眼睛沒睜開,「聽錯了。」

  黃單在黑暗中說,「是從隔壁傳過來的。」

  陸匪睜開了眼睛,又閉上了,「我說了,是你聽錯了,快睡覺。」

  黃單在男人懷裡翻了個身子,集中注意力去聽。

  王志似乎是在整理東西,很嘈雜。

  黃單摸到手機看時間,屏幕上顯示的是凌晨兩點多,他感到困惑。

  這麼晚了,王志為什麼不睡覺?有什麼東西不能明天整理?

  陸匪按住懷裡的人,「我叫你睡覺,你聽見沒有?」

  黃單說,「我要去衛生間。」

  陸匪皺眉,他開了燈,「走吧,我也去。」

  黃單看看男人,「你去做什麼?我不會亂跑的。」

  陸匪已經下了床,腳踩在地上,「我是真的有尿,要是你不信,手伸出來,我給你洗個手。」

  黃單的眼角一抽,跟著男人一塊兒去了衛生間。

  陸匪靠著門框,嘴裡吹起口哨,他吹的響亮,還隱隱帶著調子,尾音上揚而又溫柔,挺好聽的。

  黃單愣了愣,他回頭去看男人,有一瞬間,他的心裡產生了某種似曾相識的錯覺。

  快的無法捕捉。

  等到黃單回了臥室,隔壁的雜聲不見了。

  陸匪剛把毯子搭青年肚子上,就聽見他的聲音,「陸匪,你在衛生間門口吹的什麼?」

  手上的動作一停,陸匪反問,「我吹了什麼?」

  黃單說,「你吹的什麼,自己不清楚嗎?還問我?」

  陸匪繼續拉毯子,他想了想,不怎麼確定的說,「好像是《甜蜜蜜》。」

  黃單在黑暗中尋找男人的眼睛,「好像?」

  陸匪說,「一時興起吹的,沒印象了。」

  他挑唇笑,「怎麼,喜歡聽?」

  黃單搖頭說,「不喜歡,像小混混。」

  陸匪在青年的臉上捏兩下,「小混混怎麼了?你哥哥我上學的時候就是小混混。」

  不知道是怎麼了,黃單莫名其妙的想起高一坐在最後一排的那個小混混。

  不說高一,就從幼兒園算起,到大學畢業,黃單的讀書生涯都很枯燥單調。

  學習,做題,考試,被人誤會,解釋,漠然,不斷拒絕別人的示愛,厭煩,麻木。

  這是一個過程,隨著時光的推動,越到後面,黃單就越冷漠,他不允許誰踏足自己的世界,也不會去踏足別人的世界,互不相干。

  高中沒什麼值得回憶的人和事。

  真要去挖空腦袋想,也只是在浪費時間。

  黃單沒說話,思緒有點散,漸漸的呼吸均勻,睡著了。

  陸匪的煙癮犯了,他的睡意消失無影,索性就開了床頭燈,單手撐著頭,凝視著臂彎里的青年。

  「小東西,其實你是一個無情的人,還挺冷漠的。」

  陸匪自言自語,他笑了,無情的人對他動情,鐘情,多麼難能可貴。

  第二天上午,陸匪把一個盒子拿給黃單,「你要的諾基亞。」

  黃單拆開盒子拿出手機,把卡從原來的華為裡面拿出來,按到諾基亞裡面,他開了機,閉著眼睛去摸上面的按鍵。

  系統,「你想的周到。」

  黃單說,「以防萬一。」

  系統,「你把他的號碼設置一下會更方便。」

  黃單摸著110這三個數字的位置,「如果我遇到自己應付不了的事,需要請求外援,說明情況會很危急,我不能聯繫他,只能聯繫警方。」

  系統,「感人。」

  黃單好奇的問道,「要是三哥遇到危險,會怎麼做?」

  系統,「我會先想盡一切辦法拖延時間,不行就抱腿求饒,再不行躺屍。」

  黃單不能把在醫院裡見到的人跟這番話結合到一起,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崩掉了,合不上去了。

  系統,「人有多面。」

  黃單贊同這個說法,他自己就是,「三哥,我跟陸匪做的時候,用了很多菊||花靈,他剛開始還是疼哭了,我看著他邊哭邊|操||我,心裡很不好受,你那兒有黃|瓜|靈嗎?」

  系統,「沒有。」

  黃單嘆口氣,「那每次做的時候,他都要疼一會兒。」

  系統,「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黃單說,「也是哦。」

  系統,「放心吧,他是不會被你磨成針的。」

  黃單,「……」

  他拿著手機去衛生間蹲馬桶。

  系統繼續,「我手底下有個工作人員,他帶了個宿主,每個世界的愛人那裡會越來越小,越來越窄,你難以想象最後有多袖珍。」

  黃單很驚訝,「那還能做嗎?」

  系統,「當然,不管是什麼事,都要看當事人的意願強不強,小弟,有句話說得好,只要意志足夠堅定,什麼困難險阻都不怕。」

  黃單說,「確實是那麼回事。」

  系統,「那個宿主能衝破一道道大坎,承受常人不能承受之痛,同時也享受著常人享受不到的快樂,你的陸匪也同樣可以。」

  黃單默了會兒問,「三哥,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現場?」

  系統,「我家那位醋勁大,吃一點點就要過好幾天才能消化,期間給我做飯不放鹽,拖地不拖我的工作室,我被他逼著給自己下了禁制。」

  黃單篤定的說,「聽起來,你不生氣。」

  系統,「偶爾當一回智障,也還不錯。」

  黃單差點把手機給摔了。

  外面響起敲門聲,伴隨陸匪的聲音,「季時玉,你在馬桶上睡著了?」

  黃單說沒有。

  陸匪人沒走,「沒有你在裡面蹲這麼長時間幹什麼?聞臭?」

  黃單說,「我在研究手機。」

  陸匪敲兩下門,「那手機只能接打電話,有什麼好研究的,趕快出來,你早飯沒吃蹲那麼久,也不怕低血糖?」

  黃單在心裡說,「三哥,陸匪真能嘮叨,以前不這樣。」

  系統,「那是更年期到了,我深有體會。」

  黃單問道,「有解決的辦法嗎?」

  系統,「頂高高,包治百病。」

  「……」

  黃單剛要說話,就聽見門外的陸匪慢悠悠說,「本來我打算把三樓那兩個人的死因告訴你,既然你要蹲裡面,那就繼續蹲著吧。」

  陸匪的話落,裡面就響起了嘩啦衝水的聲響,他的額角鼓動,不拋個想吃的餌,就不上鈎。

  主見大,一點都不乖。

  黃單洗了手開門出來,「老張跟大娘是怎麼死的?」

  陸匪湊在他的衣領里,嫌棄道,「臭死了。」

  黃單說,「那你還聞。」

  他又問了剛才那個問題。

  陸匪在青年的脖子上咬一口,「老張是被人毒死的,大娘是溺水身亡。」

  黃單說,「那晚大娘的屍體被發現時,身上的衣服是乾的。」

  陸匪說,「這麼熱的天,濕衣服很快就乾了,她是早上死的,到了晚上衣服要是還濕著,那就真有鬼了。」

  黃單整理著得到的線索,「那老張的死亡時間呢?」

  陸匪說,「晚上九點到凌晨三點之間。」

  黃單說,「小傑呢?」

  陸匪說,「他是個學生,當然在學校上課。」

  黃單問道,「現在放假了。」

  陸匪從鼻子里發出一個音,「是放假了,在一個小書店裡打工。」

  黃單哦了聲。

  陸匪事不關己道,「要是有異常,警察早發現了,案子也早就有進展了,而不是現在這樣連嫌疑人都沒鎖定。」

  黃單推開他往客廳走。

  陸匪大步走近,「用完我就不管了?季時玉,你的良心呢?」

  黃單坐到沙發上,「我有事情要想。」

  陸匪,「……」

  黃單說,「警方就沒發現有價值的指紋?」

  陸匪聳聳肩,「沒有。」

  黃單嘆氣,「兇手的作案手法並不過分殘暴,但一定是蓄意為之,拖鞋可能就只是煙||霧||彈。」

  陸匪找到青年頭後的疤,「冤有頭債有主,你是不走運,趕上了。」

  黃單陷入深思。

  上午黃單跑跑三樓,孫四慶還沒回來,他向鄰居打聽,一無所獲。

  劉大爺繼續瘋言瘋語,說翻臉就翻臉。

  趙曉依舊照常上下班,似乎在她那裡,有比命重要的東西,是工作,生計,又或許是別的什麼。

  黃單看到了李順,比他剛來那個世界見的第一面還要憔悴,眼窩凹陷著,兩邊臉頰消瘦,散髮著灰白的氣息。

  李順的態度跟平時一樣友善,「小季,工作找好了嗎?」

  黃單最近總是被人問這個,他說,「還沒有。」

  李順也就是隨口一問,聽他這麼說,就用過來人的口吻說了兩句,無非就是不能浮躁,要腳踏實地,有什麼先做著,騎驢找馬。

  黃單應聲,「李大哥,我聽周姐姐說你公司常加班,要注意身體。」

  李順唉聲嘆氣,沒說什麼就下了樓。

  黃單開著門,一天都沒看周春蓮出來,現在白天曬,傍晚蚊子多,她又那麼在乎孩子,不出來也能理解。

  兩天後的下午,陸匪接了個電話,他爸來國內了,到機場才通知的兒子。

  這一趟來的目的明顯,要見一見兒媳婦。

  陸匪走後,黃單去了502,發現門是開著的,王志人不在客廳的電腦前。

  「王志?你在嗎?」

  黃單喊了幾聲,都沒有得到王志的回應,他出去了,忘了關門,也許是下樓拿東西,或者是有別的事。

  轉動的視線停在那間緊閉著的門上面,黃單邁著腳步走過去,人站在了門口。

  就在這時,黃單背後冷不丁的響起一個聲音,「季時玉,你怎麼來了?乾嘛在那裡站著?」

  黃單轉身,看到王志從門口走進來,他流了汗,氣息很喘,回來時挺急的,應該是跑了一路。

  王志拽起背心的領口擦臉,「問你話呢。」

  黃單說,「我的香皂跟花露水都用完了,到你這兒來看看。」

  王志邊擦臉邊說,「你來的不是時候,香皂沒貨了,明天才到貨,不過花露水有的賣,還要別的麼?」

  黃單說,「一時想不起來,看見了就能想起來了。」

  王志朝電腦位置努努嘴,「到電腦上看。」

  黃單說,「電腦上的照片只能看,實物能摸能碰,我進你的倉庫里看吧。」

  王志擦汗的動作一停,他抬起頭,一語不發的看著黃單。

  黃單也看著他,「不方便就算了。」

  王志笑起來,「方便,沒什麼不方便的,等著,我先去倒杯水喝,臥槽,今天也不知道是什麼鬼天氣,下個樓|褲||襠都滴水了。」

  他看看杯子,罵罵咧咧的往桌上一丟說沒水了,那樣子很煩躁。

  黃單見到王志把頭伸到水龍頭底下,用嘴湊上去喝水,他停在不遠不近的距離,「會拉肚子的。」

  「管不了那麼多了,我快渴死了。」

  王志粗魯的拿手臂抹嘴,「哥們,原先我就覺得你的好奇心比一般人要多,你知不知道,好奇心多了,有時候不是好事?」

  他又說,「不過我的好奇心也多,這一點你跟我挺像的。」

  黃單看王志從抽屜里拿了串鑰匙,拎了其中一把去來倉庫的門,他就在邊上站著,手放進了口袋里。

  「哥們,我知道不讓你看,你的好奇心就不會消失,進來吧。」

  隨著王志的那句話,倉庫的門開了。

  空氣里瀰漫著很濃的氣味,是殺蟲劑的味道。

  王志用手捂住鼻子,「倉庫里有蟑螂,我天天關了門在裡頭噴藥,還是滅不掉,邪了門了。」

  黃單一眼就看見了幾個塑膠模特,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趴著,有的躺著,姿勢都不同,給人一種隨便一丟的感覺。

  王志順著黃單的視線看去,「剛在阿里進了一批一兩塊錢的短袖,打算拍拍照片,就買了幾個這玩意兒,還不錯吧?腰是腰,腿是腿的,身材比草||榴里的那些女的要正多了。」

  他嘿嘿笑,「我正好要找你呢,怎麼樣,今天有沒有空?幫我拍照片?」

  黃單說,「可以的。」

  王志踢開腳邊的一個麻袋,提醒道,「我這倉庫很亂,你留點神,別被什麼東西絆倒了。」

  「好哦。」

  黃單在倉庫里走動,繞著貨架走了一圈,他什麼都看了,卻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不知道怎麼了,黃單就是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王志問道,「都買齊了嗎?」

  黃單的手裡拿著一瓶花露水,一盒牙膏,還有一個香皂盒,「先買這些,有需要了再過來找你。」

  王志推推鼻梁上的眼鏡,「我倆樓上樓下的,跑幾步就到了,你隨時都能過來。」

  黃單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了腳步,他終於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了。

  第三個不是塑膠模特,是真人。

  黃單的頭皮頓時就麻了一下,他轉身看著王志。

  而王志已經走到前面,把門給關上了,他嘴上說,「這天還沒黑,怎麼就有這麼多蚊子,今晚肯定是沒法睡了。」

  黃單口袋里的那只手摸到手機,快速按了110,「你為什麼要殺人?」

  王志一臉懵逼,「什麼?殺人?哥們,你中暑了吧?」

  黃單說,「你的倉庫里有女屍。」

  王志先是一呆,隨後就憋不住的哈哈大笑,「扯蛋呢你,我那倉庫里放的都是貨,哪兒有什麼屍體啊,還女屍,哥們你真逗。」

  黃單不說話。

  「操,我真是服了你了!」

  王志拉著黃單去倉庫,「來來來,哥們,你說的屍體在哪兒呢?指給我看。」

  黃單走到第三個被側放在地上的「塑膠模特」那裡,「這就是。」

  王志翻了個白眼,「這是塑膠模特。」

  黃單的眉心蹙了蹙,他蹲下來,手捏上去,指尖就像是被凍僵了似的,「你偽裝的真像,我差點就被你騙了。」

  「什麼亂七八糟的,季時玉,你有病吧?」

  王志在架子胡亂翻找,他找到一把新剪刀,撕開了包裝紙走過來,對著地上的屍體一刀扎下去,「你看,一扎就碎了,就是塑膠模特。」

  屍體被扎的地方出了血。

  黃單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王志又連續扎了好幾下,「這回看清了吧?哥們,明明是我買回來拍照用的塑膠模特,你非要說是屍體,這樣有意思嗎?玩笑可以開,過了就不好了你說是吧?」

  說著說著,王志的音調就變了,他站在被扎了多個血窟窿的屍體旁邊嘶吼著,手裡的剪刀血淋淋的,滴滴答答滴了一地的血。

  黃單發覺王志的身子在劇烈顫抖,他非常害怕,確切來說是恐慌到了極點。

  殺了人,卻因為極度的恐慌而去逃避現實,自欺欺人,覺得自己沒殺人,於是就成功的說服了自己,心安理得的繼續按部就班。

  黃單說,「王志,你再怎麼欺騙自己,屍體就是屍體,不是塑膠模特。」

  背過身的王志扭過脖子,滿臉的鼻涕眼淚,他扯開嘴角,笑的無奈又陰沈,「季時玉,我已經信了,你為什麼要拆穿我?為什麼?你告訴我啊!」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13章 鄰居

  老張的屍體被放在樓道里,劉大娘被放在孫四慶家門口, 兇手既沒有藏屍, 碎屍, 也沒毀屍,甚至把屍體擺在顯然的位置,有意引起鄰居們的注意跟猜疑,照樣能順利抹去所有蛛絲馬跡,兩次全身而退。

  警方至今都沒有查找出兩起案子的關鍵線索,圈定嫌疑人。

  說明兇手在出手之前做足了準備,頭腦冷靜, 目標明確,完事後從當事人變成了旁觀者, 再伺機而動。

  王志不同, 他膽小, 怕的要死, 催眠自己相信屍體是普通的塑膠模特,藏屍的手法跟地點都不高明, 顯然是因為某些原因失控後把人給弄死了。

  一切都很慌張, 王志沒有給自己留脫身的後路。

  黃單已經確定, 王志跟前兩個命案無關, 同時他也確定,對方身上有他想要的一些信息,應該不會有太多,但能影響他的任務進度。

  因為黃單在女屍身上捕捉到了施||虐後的痕跡, 王志有性||虐||待||傾向,他對趙曉家熟悉,可能常去,目的是滿足自己的欲||望。

  王志作案的手法是不行,但他善於偽裝,懂得心理暗示,連自己都騙,並且還騙成功了。

  這樣的人,如果心裡沒積壓東西,黃單是不信的。

  剛才黃單快走到大門口時,他意識到了哪裡不對勁,腳步就停了下來,那個動作其實很平常,王志卻已經將門給關上了,明擺著不放他走。

  現在形勢不妙。

  確切來說,王志回來看到黃單站在倉庫門口的那一刻,他就起了殺念。

  黃單以看實物為由進倉庫,實則是為了探個究竟,王志的殺念又強了幾分,他的突然停頓,讓對方的殺念徹底爆發。

  王志不傻,黃單這段時間跟他走近,天天往他這兒跑,要說沒打什麼主意,他是不會信的。

  黃單心裡也清楚,王志會對他殺人滅口,他這次估計要被陸匪訓。

  兩個活人都沒再出聲,倉庫里死寂一片,空氣中瀰漫的殺蟲劑味道異常刺鼻,完全蓋過了腥臭味。

  黃單的後背靠著倉庫緊閉的門,他不慌不忙,很平靜的拖延時間,試圖把王志爛在肚子里的東西掏出來,撥開了挑出自己想要的那一小部分。

  「上次你跟我提過,你一哥們的前女友跟我一樣,剛畢業,要來這邊找工作,那個哥們叫你先收留她幾天,你覺得孤男寡女的不方便,對方卻無所謂。」

  王志抹了把臉上的鼻涕眼淚,他的眼鏡上濺到了血,鏡片後的眼睛是眯著的,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舌,「對啊,那女的還叫我不要緊張,呵呵,我能怎麼辦,任命的去超市買日用品,花了我快兩百。」

  黃單說,「她是你哥們的前女友,你們是舊識,地上的屍體就是她。」

  他篤定的口吻,讓氣氛惡化。

  王志不回答,只是用手擦剪刀上的血肉,怎麼都擦不乾淨,他氣的把剪刀扔地上,拿了一把新菜刀在手裡握著。

  店裡是賣雜貨的,廚具,日用品,小飾品等什麼都有,每樣東西都是王志親自擺上去的,他很熟悉對應的貨架跟位置。

  菜刀的寒光掠過黃單眼底,他的眼皮跳了跳,繼續說,「你哥們跟女朋友分手了,還能繼續做朋友,他的異性緣應該不錯,很會處理感情分分合合的問題。」

  「還真被你說中了。」

  王志齜牙咧嘴,「人跟人是沒法比的,有的人一出生,就是富家少爺,這輩子都不愁錢花,有錢就算了,相貌還好,女朋友玩一個換一個,真的,根本不能比,會氣死人。」

  黃單說,「你的條件一般,會很自卑,沒有交往的女朋友,平時喜歡看片跟草||榴的視頻,他的前女友過來,你一時沒有忍住就強迫她跟你發生關係,然後你怕事情敗露……」

  王志突然就大聲怒吼,「是她自己找死!」

  他的雙眼暴突,大力去踢地上的女屍,神情癲狂的咒罵,「每個人都會有自己的興趣愛好,我也有,她無意間看見了,就說我有病,還說我惡心,罵我是死變態,季時玉,你說說,她是不是太過分了?」

  黃單想起第一次來王志家的時候,他在地上看到了內衣,記不清有幾件,也不確定都有哪些顏色,跟很多東西放在一起,很雜亂,他只是隨意一瞥,沒想太多。

  下一秒,黃單想起了那次王志給他看的好東西,就是草||榴下載的視頻,並不是事先給劇本,找人來照著演,再由攝影師拍出來的片子,是當事人自己的性||生|活片段,傳到社區分享給大家看。

  沒有清晰的畫面,也沒有精心打扮,場景就是普普通通的房間,衣服堆的到處都是,床上特別亂,顯露著底層人的生活氣息,很真實,反而更能讓人身臨其境,得到某方面的快||感跟滿足。

  黃單記得視頻里的女孩子背上還寫了一串數字,似乎是那個社區的某種慣例。

  他原先沒聽說過有個叫草|||榴的社區,也不瞭解,王志就不一樣了,言行舉止方面都表明對那裡知根知底。

  當時王志點進F盤,黃單看到那個盤里有很多視頻,密密麻麻的,前後一結合,他的腦子里閃過什麼,「你偷女生的內衣?」

  王志說對啊,不以為意的說,「就是一點興趣愛好而已,我既沒殺人放火,也沒在外面猥||瑣哪個女的,就只是拿點內衣回來,怎麼就不行了?」

  黃單蹙眉看過去,「她羞辱了你,所以你就強||暴了她。」

  王志不踢屍體了,他喘著氣,握住菜刀的手一再收緊,暴露著他的憤怒情緒,「能怪我嗎?你是沒看到,她指著我,用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看我的樣子,恨不得往我身上吐口水,季時玉,這真的不怪我,是她狗眼看人低!」

  黃單默了。

  王志把眼鏡拿下來,抓了背心擦擦,「知道麼,我要是像我哥們那樣有錢,相貌好,她撞見我抱著她的內衣打||飛機,她還不是照樣開開心心往我身上撲,所以都怪她,是她的錯,她不該以貌取人。」

  黃單的視線落在地上的屍體身上,又往上移,鎖定了王志,他的這種行為好聽點就是戀物癖,難聽點是有心理疾病,表面上和正常人一樣,看不出區別。

  聽王志那話,以前那女的瞧不起他,也許還在私下裡說過什麼傷他自尊的話,被他聽見了。

  黃單說,「我問過你幾次了,你都說她沒來,她很早就來了吧?晚上大家都關著門睡覺,誰家來個人,不會有人知道。」

  王志歪頭衝他笑,「就你多嘴,你知不知道,我真的把你當哥們,但是你呢?一再的利用我,季時玉,你不覺得自己很過分?」

  黃單睜眼說瞎話,「我沒有利用你。」

  王志冷哼了一聲說,「有沒有,你自己心裡清楚。」

  黃單說,「你在憤怒之下強||暴了她,冷靜下來後就開始害怕了,你想祈求她的原諒,她……」

  「賤人,她是個賤人!」

  王志第二次打斷黃單,情緒比前一次更加失控,他瞪著地上的屍體,眼睛里充滿了憎惡跟恐懼,好像屍體會站起來,掐著他的脖子跟他同歸於盡。

  「我不想的,季時玉,我沒想殺人,我才二十多歲,店已經上皇冠了,生意會越來越好,我會賺很多錢,有很好的生活,我根本不想殺人,是她逼我的,她毀了我!」

  那晚跟平常一樣,又悶又熱。

  王志的屋裡多了個女人,他心裡是不願意暫時收留對方的,因為以前的印象很差,欠了哥們一個人情要還,才不得不答應了下來。

  女人穿著修身的T恤,短裙,露著一雙長腿,她坐沙發上的時候也沒注意坐姿,腿大張著,很豪放,安全意識非常差,或者說是壓根沒把王志放在眼裡,覺得身高不到一米六,很瘦小的他不算個男人。

  王志當時沒有別的想法,他忙著店裡的生意,讓女人隨意。

  女人洗完澡後沒多久,王志進衛生間上廁所,他看見了放在洗衣機上的衣物,也沒想去翻,直到他瞥見了露出來一大半的黑色內||褲,帶著蕾絲邊,上面還有點分||泌||物。

  很多時候,一件事演變到最壞程度,都是意外。

  王志拿著女人的內||褲滿足自己被撞見,他驚慌失措,也很窘迫,頭都不敢抬起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

  女人拽走自己的內||褲扔到王志臉上,瘋了般的大喊大叫,說的話很難聽,每一個字都在激怒他。

  王志失去理智,揪住女人的頭髮把她壓在地上qj了,他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以後,就跪在對方面前請求原諒。

  女人說她一定要報警,讓王志等著坐牢。

  王志把女人綁在倉庫里,嘴巴貼著膠布,不給她吃的,也不給她喝的。

  到了第二天,女人就受不了的開始妥協,她哭著對王志發誓,說她不會報警,還說她會馬上走,離開這裡,這件事就當做沒有發生過。

  到了第三天,女人反過來求王志,不停對他磕頭,說只要能放過她,無論要她做什麼都可以,哪怕是斷絕跟外界的聯繫,一輩子被困在這裡。

  王志用女人的手機發了條微博,大致內容就是覺得才剛畢業,還沒玩夠,先不找工作了,出去玩一玩,沒的玩了再回來。

  她父母離異,都各自組建了家庭,對她並不過問,所以她的決定,只在朋友圈里引起了一點反應,僅此而已。

  之後的幾天,王志都看心情,店裡的生意好,他就給女人一點吃的,再脫了她的內||褲發洩。

  比起在女人身體里進出,王志更喜歡聞內||褲,對他而言,這麼做得到的快||感才是他想要的,也才能滿足他的需求。

  黃單知道女人是在撒謊,但他嘴上卻說,「她說的應該是真的。」

  王志輕蔑的笑,「季時玉,我以為你有多聰明,沒想到你竟然是個蠢貨,你也不想想,她說的那些話都是在什麼情況下說的,只要她出去了,就肯定會去報警,到時候我會被判刑坐||牢,什麼都沒了。」

  黃單知道他猜對了,「其實你一開始就沒想過放她離開。」

  王志的臉色一變,他笑起來,「原來你是在故意逗我啊,很好玩嗎?啊!」

  黃單迎上扭曲著臉的王志,「她受制於你,會對你很順從,不會再激怒你,為什麼還要她的命?」

  王志說呵呵,「可不是,她本來趾高氣昂的,在我面前俯視我,覺得我不是男人,結果被我一關,就成了我的一條狗,不對,連狗不如。」

  「為什麼要她的命?還不是因為她找死,大半夜的,她竟然挪到倉庫的窗戶那裡,想往下面丟東西,試圖引起別人的注意,我沒說錯吧,她就是找死,我能怎麼辦,只能成全她了。」

  黃單想起來,那晚他在陸匪的臥室里睡覺,後半夜聽到隔壁王志屋裡有聲音,原來是這麼回事,「她的意圖被你發現了,你殺了她。」

  王志說沒有,「那可是殺人啊季時玉,不是殺小雞,我膽子很小的,你不知道我有多怕。」

  他話是這麼說,卻神經質的拿著菜刀在女屍身上划來划去,「我這兩天看了很多電影,找殺人的方法,覺都不睡,通宵的看,今天上午終於被我找到了。」

  頓了頓,王志站起來,驚恐般的後退一步,跟黃單一起貼著倉庫的門,「等我恢復意識的時候,她的臉被層層保鮮膜纏著,已經死了,我殺了人,季時玉,我殺了人,我真的很怕。」

  黃單問道,「為什麼把屍體偽裝成塑膠模特藏在倉庫裡面,不直接運走?」

  王志看白痴一樣看著黃單,「運走?她身上都是我的指紋,身體裡面還有我的……沒用的,被發現了還是會查到我頭上,所以我只能先把她藏起來。」

  「我不知道怎麼辦,做夢都夢到自己被抓。」

  他單手壓住臉,痛苦的說,「季時玉,我看過一部電影,想學電影里那樣,把她切碎了放油鍋里炸了吃掉,可是我不敢,太惡心了。」

  黃單放在口袋里的手動了動,掐掉了通話,他故意說,「老張跟劉大娘是你殺的吧。」

  王志拿下壓著臉的手,像是這才發現自己跟黃單站在一起似的,他先是驚慌的退了好幾步,然後想起自己有菜刀,就停下來吼叫,「季時玉,你他媽的是不是腦子被屎糊了?我為什麼要殺他們?!」

  黃單做出質疑的表情,「不是你?」

  王志大口大口喘氣,面目可憎,「操他媽的,是那個殺人狂!」

  黃單說,「那晚進我家的人,是不是你?」

  王志滿臉的陰霾,「你是男的,我進你家幹什麼?季時玉,你把我當什麼了?」

  黃單沒說話。

  王志說,「覺得我是變態?季時玉,你跟地上的女人一樣,都誤會了我,你們是一伙的!」

  說到後面,他又開始發狂,把腳踩在屍體的頭上,用力的跺。

  黃單的胃里翻滾,一個人的內心住了什麼,自己都不知道。

  也許一輩子都會安靜的待在裡面,也有可能在你毫無防備之下就忽然跑了出來。

  「劉大娘死的那晚,我在四樓被人推下樓梯,是你乾的?」

  王志嘲諷的呵笑,帶著幾分被冤枉的憤怒。

  黃單知道了答案,不是王志,是那個兇手,「進趙曉家的是你吧?」

  王志臉上的笑容一僵。

  黃單終於有一個試探得到了驗證,他又說,「趙曉家客廳的空調是你開的,遙控器是你放在了她的枕頭上,你在她固定放鞋的位置放了雙拖鞋。」

  王志罵,「我吃飽了撐的?」

  他的臉上出現恐懼的表情,人又無意識的想往黃單那兒靠,卻硬生生的止住了。

  「那晚我看見趙曉家的門沒關,進去讓她把門關上,發現她睡了,就打算拿走她的內衣。」

  王志的身子抖了抖,「等我出來的時候,看見門是關著的,插銷也插上了,我以為是趙曉醒了關的,結果不是,她還在臥室睡著。」

  「我躲在沙發底下等了一會兒,什麼動靜也沒聽到,我不知道那個人藏在了哪裡。」

  當時王志沒敢開門出去,直接從陽台爬水管爬下去的。

  黃單說,「你,孫四慶,老張,你們三是一個地方搬來的。」

  王志一愣,「季時玉,你還知道什麼?」

  黃單說,「就這些,沒有你知道的多,你比我厲害。」

  王志哼笑,「那是。」

  「我知道孫四慶跟老張關係不好,還聽見他跟周春蓮吵架,這片小區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

  他補充,「除了那個殺人狂乾的。」

  黃單的眼底一閃,「孫四慶跟周春蓮吵架?」

  王志說,「我在他們家聽到了爭吵聲,起初以為是李順,聽著聲音不對,想起來是孫四慶。」

  「他說錢花光了,叫周春蓮再打錢給他,周春蓮那女人也不是省油的燈,說知道老張的事,還說什麼沒有不透風的牆,呵呵,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狗咬狗,一嘴毛,特精彩,我就指著那些事樂一樂了。」

  黃單斂去神色,他現在排除了王志,第一嫌疑人的位子又回到了孫四慶手上。

  王志突然就哭出來,鼻涕眼淚往下掉,可憐巴巴的。

  「哥們,跟你說這麼多,也是因為我這心裡裝了很多別人家亂七八糟的事,實在是憋得慌,想找個人說說,說完了,我舒服多了,真的,謝謝你啊。」

  他很委屈,「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有點興趣愛好到底挨著誰了?整件事當中,我才是受害者。」

  黃單,「……」

  王志不哭了,他笑起來,「殺一個,跟殺兩個沒區別,我已經回不了頭了,哥們,希望能得到理解,季時玉,你能理解我的吧?」

  黃單說,「有區別的。」

  王志滿臉期待的問,「有什麼區別,哥們你告訴我,不殺你,我就能不用坐牢?」

  黃單沈默了一兩秒,就這麼點功夫,王志已經衝了上來。

  二人扭打之間,黃單口袋里的諾基亞掉在地上,那一聲響讓倉庫里的一切全部定格。

  王志撿起諾基亞,看到了第一條通話記錄,「你報警了?」

  他獰笑起來,「哥們,我在跟你聊天,你卻偷偷報警,讓其他人參與進來,你這樣就真的太不夠意思了。」

  黃單的面色平靜。

  王志的確本來就要黃單死,但他心裡有些內疚,現他只剩下扭曲的背叛,直接就握住菜刀揮過去。

  黃單往後躲。

  倉庫里的東西多,地上有大麻袋,紙箱子,跑起來很費勁,一個不留神就會摔倒。

  王志雖然矮小,可他有刀,此時也發了瘋,模樣駭人。

  黃單只感覺王志突然離自己太近了,就在背後,別的沒什麼感覺。

  不知道怎麼回事,王志又不動了。

  黃單趁機跑到裡面,用盡全力將面前的貨架推倒。

  雜亂的聲音轟然響起,王志的慘叫聲從那裡面發出來,聽著讓人頭皮發麻。

  就在這時,外面發出一聲巨響,大門被踢開了,凌亂的腳步聲從遠到近,有的經過倉庫,有的停在倉庫門口。

  砰——

  倉庫的門撞上牆壁,幾串腳步聲跑進來,為首的焦急而又慌亂。

  黃單扶著牆壁站起來,望著走到他面前的男人,「我沒事的。」

  陸匪的鼻端有濃烈的血腥味,他的視線在青年身上快速掃動,眼神極其恐怖。

  有人驚呼。

  陸匪扳過青年的肩膀,讓他的後背暴露在自己眼皮底下。

  看見一片血紅的瞬間,陸匪的身子一震,連呼吸都忘了,他鐵青著臉怒吼出聲,「媽的,這就是你說的沒事?」

  黃單這才發現後背濕濕的,還有點癢,有液體在流淌,他動動眉頭。

  貨架倒下去的時候,王志沒跑,大概是捅了他一刀,看到他還能沒事人似的往前跑,嚇到了。

  黃單來不及多想,就陷入了黑暗當中。

  陸匪及時把青年扶住了,繃著臉將他攔腰抱了起來。

  「陸匪,這個小朋友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審問的時間都省了很多。」

  章一名喊住抱著人就走的老朋友,「等等,我的話還沒說完,這個小朋友的痛覺好像有問題。」

  陸匪的身形一滯,他面色陰沈的轉過身,嗓音嘶啞,「什麼意思?」

  章一名說,「就是你想到的那樣,他可能沒痛覺,麻煩了。」

  剛才小朋友發現自己受傷時,臉上有錯愕,他看的一清二楚,只有這個可能。

  陸匪抿緊薄唇,一言不發的抱著青年出去。

  章一名望著老友的背影,眼底的震驚猶存,真是稀奇。

  有個年輕人湊近說,「沒有痛覺,那不是連身上出現了致命傷都不知道嗎?太危險了啊。」

  章一名嗯道,「是啊,太危險了。」

  他在年輕人的頭上拍一下,「別說屁話了,趕緊乾活!」

  黃單醒來是在醫院裡,蒼白的天花板映入他的眼簾,他除了虛弱無力,沒其他感覺。

  「你還知道醒來啊。」

  病房裡響起一個聲音,黃單尋聲望去,看到一張憔悴不堪的臉。

  陸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鬍子沒刮,頭沒洗,沾到血的衣服沒換,身上又臭又臟,醫生說青年沒事,他還是不放心,非要見到人睜開眼睛看看他才能松口氣。

  現在人是睜開眼睛了,也在看著他,可他沒顧得上松口氣,因為對方眼裡的冷靜。

  平時這樣也就算了,都這時候了,竟然還沒有意識到一點點懼怕跟驚慌,不知道痛,就不怕死?

  「季時玉,你的腦子呢?能不能在做蠢事的時候,稍微想一想我?你他媽的真是……」

  陸匪乾裂的唇張開,嗓音啞的不成樣子,說到後面,他沒了聲音,喉嚨里發出克制的哽咽。

  黃單喊了聲,聲音也是啞的,「陸匪。」

  陸匪用猩紅的眼睛瞪他,「別叫我,我被氣死你了。」

  黃單說,「你親親我。」

  陸匪凶巴巴的拒絕,「不親。」

  黃單說,「親親我。」

  陸匪瞪了青年半響,起身走到床邊彎下腰背在他額頭親一下,薄唇沒離開,而是蹭了蹭,隨即一口咬住,想起了什麼又松開。

  「為什麼瞞著我?」

  黃單說,「不想你擔心。」

  陸匪撐起身子,單手捏住青年的臉,冷冷的說,「我一點都不擔心,哪天你死外頭了,我就給你找個地方隨便一埋,連花圈都不會給你買一個。」

  黃單抽抽嘴,「這件事是我不對。」

  陸匪哦了聲,皮笑肉不笑,挺滲人的,「是嗎?」

  黃單說,「我不該讓自己受傷。」

  陸匪看著青年沒有血色的臉,心疼的要命,他嘴上低罵,很暴躁的訓斥,「媽的,看著你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我就來氣,季時玉你等著,出院以後看我怎麼收拾你!」

  黃單提醒著想把他打一頓的男人,「別在做||愛的時候收拾,不然疼的是你。」

  陸匪的額角一抽,惡狠狠的說,「我樂意!」

  病房外傳來叩叩聲,之後是章一名的聲音,他很不合時宜的走了進來,絲毫不覺得自己是多餘的,反而笑著上前自我介紹。

  黃單禮貌的回應,「你好。」

  章一名對大家長陸匪說,「我問小朋友幾個問題。」

  陸匪要準確答案,「幾個?」

  章一名的嘴抽搐,他乾脆越過大家長,對小朋友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可以嗎?」

  黃單說,「你問吧。」

  章一名得意的瞥一眼陸匪,他夠到椅子坐下來,翻開本子攤在腿上,拿筆按按,「你跟王志認識多久了?」

  黃單說,「半個月左右。」

  章一名問,「你常去他那裡?」

  黃單,「嗯。」

  章一名說,「去幹什麼?」

  黃單說,「有時候會買東西,有時候就去找他玩,聊天,幫忙打包,接單子。」

  章一名挑眉,「聽起來這半個月,你們的關係不錯,那你發現他倉庫里藏了屍體,只是巧合?」

  陸匪的眉頭皺在一起,「章一名,他不是犯||人。」

  「我知道,所以我很溫和。」

  章一名笑笑,「小朋友,我在等你的回答。」

  黃單說,「對,是巧合。」

  章一名寫字的筆頓住,他問道,「電話斷線後,你們在倉庫里都發生了些什麼?」

  黃單說,「他想殺人滅口,我推倒了貨架,你們就來了。」

  章一名說,「沒有說什麼?」

  黃單的氣息弱下去,「說了很多,他說他沒有了回頭路,還說三樓老張跟大娘的死不是他乾的……」

  他不快不慢的說著,哪些對任務有利,哪些阻礙任務進度,心裡都很清楚。

  章一名在本子上記錄。

  陸匪凝視著床上的青年,發現他蹙了下眉心,就對老友下逐客令,「他累了,你出去吧。」

  章一名合上本子,嘖了聲,「公然妨礙公務,陸匪,真沒想到你連這事都乾的出來。」

  陸匪說,「慢走不送。」

  「那就這樣,小朋友回頭再來看你。」

  章一名收了本子和筆,關上門前還曖||昧的對陸匪笑笑。

  陸匪視而不見。

  黃單問道,「王志怎麼樣了?」

  陸匪倒杯水喝,「又是qj又是殺人的,你覺得他會怎麼樣?」

  黃單說,「501那個空房子……」

  陸匪把水杯往桌上一扣,黑沈沈的目光掃過去,他的語調很冷,沒有一絲溫度,「季時玉,你再管那些破事,我會把你綁上飛機,找個地兒把你關起來,到死都別想出去,我說到做到。」

  黃單不說話了。

  陸匪踢開椅子,「說話!」

  黃單說,「我錯了。」

  陸匪感覺自己的根骨被青年摸了摸,他還是疼,渾身哪兒都疼,「季時玉,你往我心口上捅了一刀子。」

  黃單說,「我傷的不重,很快就能恢復的。」

  他說的是實話,三哥說他沒傷到要害,只是看著嚇人。

  陸匪嗤笑一聲,「那你的運氣真好。」

  黃單蹙蹙眉心,「陸匪,別陰陽怪氣的跟我說話,我不喜歡。」

  陸匪重拍一下桌子,他憤怒著,眉眼帶著戾氣,「你喜不喜歡關我屁事!」

  黃單沈默了。

  陸匪說完就後悔了,他暴躁的扯開襯衫上面兩顆扣子,青年在他的心裡放了把火,不熄滅,還使勁吹,火燒的他很疼。

  沒有痛覺,這麼大的事,竟然不告訴他,想到這裡,陸匪就氣的想咬死床上的小混蛋,沒良心的東西。

  病房裡的氣氛壓抑。

  兩個人在一起,總會吵架的,哪怕是幾輩子的夫妻。

  黃單很虛,沒一會兒就昏睡了過去,他不知道自己閉上眼睛的時候,陸匪守在床邊,不時去用手探他的鼻息。

  那樣子比哭還要難看。

  黃單再次醒來,看到的還是陸匪,他總是在自己的床邊,時刻看著。

  倆人沒再鬧過,一個體虛,乾不了什麼事,一個費心想著補血的食譜,氣氛又平和了起來。

  幾天後,章一名出現在病房,把帶來的花放花瓶里擺弄擺弄,「小季,你一個充滿正義的大好青年,怎麼會看上陸匪那個工作狂的?要情||趣沒情||趣,要風度沒風度,人還假的很,最喜歡口是心非,你不覺得沒勁?」

  黃單的眼皮半搭著,「他很好。」

  章一名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好在哪裡?」

  黃單認真的說,「哪裡都好。」

  章一名誇張的搓搓胳膊,語重心長道,「你現在剛畢業,涉世未深,年紀還太小,識人不清,再過幾年,認識的人多了,你會遇到比陸匪優秀的人,也會發現還有其他人更適合你,到時候你就……」

  黃單阻止章一名說下去,他的語氣冷淡,已有不悅,「他是最好的,永遠都是。」

  章一名的眼中出現詫異,他可以確定,自己再說陸匪的不是,床上的青年會對他發出攻擊。

  青年骨子裡的東西很鋒利,也很冰冷,壓根就不是個溫順的性子,不對,應該說他的溫順只針對陸匪。

  離開了病房,章一名瞥向一直站在門外偷聽的老友,「心裡樂瘋了吧。」

  陸匪大方承認,「換你你不樂?」

  章一名說樂,「換我我也樂瘋,不過陸匪,你家裡那邊不好過,想好怎麼應對了嗎?」

  陸匪叼根煙過過癮,「人我是認定了的。」

  章一名瞭解這個好友,一旦認定了,就絕不會退縮,也不會猶豫,他笑笑,「祝你好運。」

  「對了,301住戶的兒子……」

  陸匪打斷章一名,「案子的事不要跟我說,我沒興趣,也別在他面前提。」

  章一名手插著兜,「你真夠可以的,讓我過來接管這兩起案子,現在又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陸匪問的直接,「案子什麼時候能破?」

  章一名聳肩,「不好說。」

  陸匪說,「盡快吧,別再拖了,再拖下去,恐怕還有人要死。」

  章一名的眼睛微睜,「我也想盡快破案,問題是你不讓我跟你家的小朋友接觸,線索拿不到啊。」

  陸匪說,「拿個屁線索,他什麼都不知道。」

  章一名眯了眯眼,「算了算了,你現在的智商掉的太快,我不跟你扯,怕我的智商也跟著掉,我去小區里走走,回見。」

  陸匪欲要推門進病房,口袋里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一眼來電顯示就離開門口,站在走廊一頭接通電話。

  「爸,我在醫院,受傷的不是我,是你兒媳,你過來吧,準備好見面禮。」

  作者有話要說:  王志那個案例,現實中存在著,女孩子一定要有自我保護意識,多長個心眼,因為知人知面不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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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鄰居

  陸匪通知完他爸,就推門進了病房, 隨意的說, 「床上的那位, 你公公一會兒要來。」

  黃單一下子沒聽明白,「我公公?」

  陸匪雙手抄在口袋里,換了個說法,「就是我爸。」

  黃單一愣,「你爸怎麼會來?是你說的?陸匪,我現在這樣的狀態不好,不適合見你的家人。」

  陸匪拿出一隻手撩開青年額頭的碎發, 曲著手指輕彈一下,「沒什麼合適不合適, 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 這次回國的就我爸, 我媽還在國外, 等我們去了那邊,你也能見著她, 還有我弟。」

  黃單問道, 「你有弟弟?」

  陸匪說, 「是一隻柴犬, 六歲了,叫小布丁,你婆婆取的名字。」

  「……」

  黃單掀開被子坐起來,還沒有下一步的動作, 就聽到了男人的訓斥,「你起來幹什麼?給我躺回去。」

  他說,「桌上亂。」

  陸匪瞥一眼桌子,又去瞥青年,「哪裡亂了?你別緊張兮兮的,我爸就算是老虎,有我在,他也吃不了你一根頭髮。」

  黃單躺回去,這麼正式的見家長,他會緊張也是人之常情,「我出汗了,身上不好聞,你給我打水擦擦吧。」

  陸匪彎下腰背湊在青年的脖子里,鼻子嗅了嗅,還用嘴唇蹭幾下,「挺好聞的,不用擦,你就給我老實在床上待著,讓我省點心。」

  黃單聞聞病服上衣,「我覺得我有點餿了,頭髮兩天沒洗,都出油了,軟趴趴的趴在頭上,不好看。」

  陸匪捧住青年蒼白的臉仔細瞧瞧,他長嘆一聲,嫌棄的說,「你現在抓緊時間洗個澡,洗個頭髮,換個髮型,換身衣衫,臉還是這鬼樣子,別折騰了,聽話。」

  黃單把頭偏到一邊,「我不想跟你說話了。」

  陸匪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長腿一疊,抱著胳膊說,「不想跟我說話,那你想跟誰說話?上午給你量體溫的小護士?早上來查房的那個主任?還是剛才離開沒多久的章一名章警官?」

  黃單不說話,只是慢悠悠的看男人一眼,那眼神挺微妙。

  陸匪把臉一繃,「看我乾嘛?」

  黃單篤定的說,「你在門外都聽見了。」

  陸匪的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轉瞬即逝,他一言不發的拿出打火機,低頭啪嗒按出火苗,甩滅了又按。

  黃單發現男人的耳根子紅了,他在心裡搖搖頭,害羞了,「別按了,打火機會壞的。」

  陸匪眼皮沒抬,「管的還真寬。」

  話是那麼說,他按打火機的動作卻沒再繼續。

  「我爸來這邊是我的意思,你一定挺奇怪,我為什麼會選這個時候,告訴你吧,我沒選,是你幫我選的,季時玉,我被你嚇的整晚整晚的都從噩夢中驚醒,你可憐可憐我,讓我安心點。」

  黃單默了默說,「對不起。」

  陸匪的眉頭緊鎖,他聽著這三字,心裡悶,「我問你,以後還犯嗎?」

  黃單沒吱聲。

  陸匪氣不打一處來,他憤怒的一腳踢開椅子,抿緊薄唇在病房裡來回踱步,周身氣息暴戾。

  黃單有點怕現在的男人,「別生氣。」

  陸匪走到床前粗聲喘氣,臉色難看到了極點,一邊掉冰渣子,一邊掉火球,「我他媽的能不生氣嗎?我都快被你死氣了!」

  黃單說,「這是醫院,你別發火,待會兒護士會過來的。」

  陸匪撐著床看青年,「我看你這副平淡的樣子就來氣,整的好像什麼事都無所謂一樣,你跟我說說,有什麼是你在乎的?」

  黃單愣了一下,「陸匪,我在乎你。」

  陸匪的呼吸一頓,他自嘲的笑了笑,「這話真假不論,我都喜歡聽,你贏了,季時玉。」

  黃單說,「我不騙你。」

  陸匪哼了聲,涼颼颼的說,「這就是最大的謊話。」

  黃單的嘴角抽抽,他在心裡把不能說出口的後半句補上,除了任務。

  無論是哪個理由,隱瞞了就是隱瞞了,但在感情上面,黃單絕對真誠,也毫無保留。

  沈默片刻,陸匪說,「你別太去在意我爸的態度跟想法,他是他,我是我,總之你記著,你不是人民幣,不可能讓每個人都喜歡你,知道嗎?」

  黃單說,「我知道的。」

  陸匪摸摸他的頭髮,「現在能不緊張了嗎?」

  黃單點點頭,他問道,「陸匪,你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陸匪說,「就是個普通的老頭子。」

  黃單見到陸匪的父親,才知道真人跟陸匪說的不是一回事,哪裡是老頭子,身子骨分明很硬朗,看不出是在花甲之年。

  陸父進了病房,看見兒子給床上的青年梳頭髮,他只是把一雙渾濁的眼睛瞪大了,以此來表露初次見兒媳時內心的震驚,卻沒當場發火,沒擺臉色,更沒摔門走人,說明他是個修養很不錯的老人。

  可問題是,修養再不錯,也是個人,是人就有喜怒哀樂,理智也有限。

  陸父在沈悶的氛圍里開口,「陸匪,你出去。」

  陸匪紋絲不動。

  陸父加重了語氣,「出去!」

  陸匪淡淡的說,「爸,架子什麼時候擺都行,非要在今天?」

  黃單可以確定,他看見陸匪他爸氣的手都抖了一下,想給兒子一巴掌,但是那一幕沒發生。

  理智還在,沒到極限。

  陸父深呼吸,「我跟這位小朋友單獨聊聊。」

  陸匪還是沒動,「單獨聊?有什麼是不能讓我聽見的?」

  陸父索性不去跟兒子理論,換了個說話的對象,「小朋友,伯伯有些話想對你說。」

  黃單看向男人,「陸匪。」

  陸匪也看過去,投過去一個「你確定?」的眼神。

  黃單對男人點點頭,心說,可以應付的,你要相信我。

  陸父見兒子還杵著,就很看不起,回國一趟,變的瞻前顧後了。

  說來說去,就是感情沒談對。

  「婆婆媽媽的,不放心就在門口站著聽。」

  結果陸匪後腳邁出病房,陸父就直接把門給關上了,手腳非常麻利。

  姜還是老的辣。

  門口的陸匪面部抽搐,他從煙盒里甩出一根煙叼著,腿斜斜疊在一起,聽著裡頭的動靜。

  陸父看著床上的青年,「今年多大了?」

  黃單說,「二十一。」

  陸父沈吟,「比陸匪小九歲。」

  黃單用沈默來回應,九歲的年齡差距,對他而言,就是一個數字,並不影響什麼。

  陸父把現實丟出來,攤到他面前,分析給他聽,「你三十出頭,陸匪四十出頭,你到了我這個年紀,陸匪已經頭髮花白,記不清事了。」

  黃單說,「人都會老的,他只是比我走的快一點。」

  陸父說,「你與其找個走在你前頭的,不如找個能跟你並肩走的,那樣能相互扶持,摔了碰了,都能有個照應,你說呢?」

  這話在理。

  黃單露出無奈的表情,「沒辦法,我喜歡他,他恰好走在我前頭。」

  陸父覺得一時半會兒說不清,他坐到椅子上問道,「剛畢業吧?」

  黃單嗯了聲。

  陸父說,「現在的經濟不景氣,剛畢業想找到滿意的工作,沒那麼容易,要是不想走一些彎路,最穩妥,也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有人脈。」

  黃單說,「陸伯伯,我沒有讓陸匪給我介紹工作。」

  陸父的言詞變的犀利,「是沒想,還是沒做?」

  黃單說,「兩樣都不會有。」

  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從容不迫,「我有手有腳,本科畢業,身體沒有疾病,一畢業就想進大公司,享受高薪是不可能,但是找份工作是可以的。」

  陸父聽完青年的這番話,面上不見情緒波動,「那你為什麼會跟我兒子……」

  他沒往下說,後面的話不好聽。

  黃單說,「您的兒子是單身,我也是,我們互相喜歡,就很自然的走在了一起。」

  陸父混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芒,「僅此而已?」

  黃單輕笑道,「您對我有偏見。」

  陸父也笑,「我對一個還沒進社會,不懂世事,卻跟我講大道理的小孩子沒有好感,太不切實際。」

  黃單說,「不是這樣的,即便我已經工作多年,在事業上取得的成就不比您的兒子差,或者比他更好,您還是不會喜歡我,因為我是男的。」

  「不錯,既然你心裡清楚,伯伯有些話就直說了。」

  陸父臉上的賞識很快消失,「陸匪是獨生子,你們在一起,他就會不孝,我跟他媽也會對他失望,家也會變的不像家,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小朋友,你所謂的堅持跟盲目的喜歡,頂多只能作為他枯燥忙碌生活中的一點調味品,但是你離開,對他對你,都是最好的選擇。」

  黃單說,「伯伯,我離開了,陸匪會痛苦,他永遠都不會再去愛一個人,也不會再需要別人的愛,你們還會失去一個兒子。」

  陸父聽的一怔,覺得好笑,「你就能肯定,除了你,我兒子的身邊就不能再有其他人?小朋友,人生充滿了誘||惑,尤其是名利雙收的人,哪怕他不主動,也多的是人往他身上塞。」

  黃單說,「我能肯定。」

  他的表情認真,篤定,沒有一絲不自信的動搖。

  陸父感到荒謬,這世上千變萬化,沒有誰離了誰就不行,工作上的合作夥伴是這樣,情侶,夫妻也是。

  可青年的姿態不是在開玩笑,他的自信不知道是來自哪裡,卻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說服力。

  這讓陸父產生了強烈的危機感,他動了怒。

  「如果我兒子沒回國,沒有遇見你,他的日子還不是照常過。」

  黃單笑了笑,「伯伯,如果跟假設都是逃避現實的一種方式。」

  陸父啞然。

  他不得不重新打量青年,處處都被對方佔了上風。

  處事不驚,條理清晰,可惜是個男孩子。

  對於這個兒媳,陸父不能接受。

  門一開,陸匪就把嘴邊被唾液浸濕的煙給拿了下來,「爸,你看了不少言情劇吧,那一套一套的,都是常見台詞,臨時準備一定很不容易,辛苦了。」

  陸父瞪眼睛,「混帳東西,回頭再教訓你!」

  陸匪對裡面的青年竪起大拇指,他的目光深邃溫柔,心裡偷著樂。

  陸父把手往後面一背,哼道,「你媽那裡,我看你怎麼交差。」

  陸匪說船到橋頭自然直。

  陸父看兒子這樣兒,就氣的忍不住拍他一下,「二十出頭的小孩子,你也碰?」

  陸匪挑挑眉毛,「他跟我一樣,都是成年人,怎麼就不能碰了?」

  「這麼說吧,他要是能懷孕,現在已經懷上了。」

  陸父氣結,半天說不出話來。

  陸匪離病房遠一點,「爸,棒打鴛鴦的戲碼你是演不成的,我既然沒有把人藏起來,就說明我不會放手,除非是我死了。」

  陸父吸一口氣,被兒子的話嚇到了,「陸匪,我要是知道你會變成現在這樣,怎麼也不會讓你回國。」

  「別說你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國內有這麼好的人跟事,天注定的,爸,認命吧,裡面那位就是陸家的兒媳,鐵板釘釘的事。」

  陸匪眼中的柔情褪去,「機票給你訂好了,下午兩點的。」

  陸父的老臉一扭,「我什麼時候說要回去了?」

  陸匪的臉也扭,「不回去?」

  陸父罵臟話,「回去個屁,我就這麼回去,你媽能讓我進家門?」

  陸匪見父親要走,就把人喊住,「等等,見面禮呢?」

  陸父的臉都青了,「還想要見面禮?沒有!我這裡只有一大嘴巴子,你要不要?」

  陸匪說大嘴巴子就免了,醫院裡動粗是不對的,「見面禮是禮數問題,公公見兒媳,沒有不給的。」

  陸父冷笑,「現在跟我談禮數了?你先斬後奏,電話里都不說,玩這麼狠,你也不怕你爸現場嚇出心臟病!」

  陸匪咧嘴笑,「我提前跟你說了,你哪兒有驚喜。」

  「再說了,爸你年年體檢,身體狀況我一清二楚,能扛得住。」

  陸父往電梯方向走,步子利索,「我跟你說話胃疼,三十的你,還不如三歲的時候聽話。」

  陸匪追上去,「把見面禮給我。」

  陸父頭也不回,「沒有。」

  陸匪笑著說,「一大把年紀了,還這麼口是心非乾嘛?在你兜里揣著呢,我都看見了。」

  陸父把兜里的紅包拿出來丟給兒子,懶的多看一眼,氣的。

  陸匪捏捏紅包,挺厚的,他很詫異,「老頭這回竟然大方了。」

  黃單看到男人進來,他問道,「你爸走了?」

  陸匪反手合上門,「不然呢?還把他留下來吃午飯?他那嘴挑的很,一碗米飯都能挑出一堆毛病。」

  說著,他就把紅包拿給青年,「見面禮,我爸的意思。」

  黃單說,「你爸討厭我。」

  陸匪刮青年的鼻子,「他也討厭我,全世界他就喜歡我媽。」

  他勾了勾唇,「這點我跟我爸一樣,全世界我就喜歡你。」

  黃單拆開紅包,看見了裡面的紙幣,「這麼多。」

  陸匪嘖嘖,「看來我爸對你很滿意。」

  黃單心說,你爸是給兒媳準備的,發現兒媳是個有喉結的男人,恐怕氣的恨不得把紅包給吃了。

  這事提出來,沒什麼意義,黃單將紅包收了放枕頭底下,很重視。

  陸匪看再了眼裡,他的耳邊響起聲音的青年,「你跟你爸長的真像。」

  他聳聳肩,「嗯,常聽人這麼說。」

  黃單說,「我沒見過我爸。」

  陸匪以為青年想起了孤兒院的經歷,他上前把人抱在懷裡拍拍,「有我呢。」

  黃單嗯道,「對,我有你了。」

  當天下午,黃單睡著覺,聽到門推開的聲音就說,「陸匪,你把窗戶開一下,屋裡悶。」

  他突然意識到腳步聲不對,就立刻醒了。

  陸父還在猶豫要不要去開窗戶,冷不丁被青年盯上,他有一瞬間的尷尬。

  黃單說,「伯伯,陸匪不在。」

  陸父沒說話,臉上寫著「知道他不在,我才來的」這行字。

  黃單從老人一天來兩趟的行動里看出來了,他是真的容不下自己。

  陸父說,「小朋友,伯伯回去想了想,覺得你的人生還長,未來有無限可能。」

  他一口氣往下說,「這樣吧,你有想去的國家就跟伯伯說,伯伯可以為你打理……」

  門口傳來陸匪的聲音,「爸!」

  陸父的說詞被打斷,他看向怒氣沖沖的兒子,「怎麼,你是怕他在選擇,」

  陸匪一言不發的把一袋子櫻桃扔桌上,徑自邁開腳步出去。

  陸父隨後,跟他站在走廊,「兒子突然成了同性戀,我這麼做父親的心裡能好過?」

  陸匪說,「我不是同性戀,除了季時玉,我男人女人都不會接受。」

  陸父驚愕了好一會兒,「鬼迷心竅了,陸匪,你鬼迷心竅了!」

  陸匪按太陽穴。

  鬼迷心竅他也認了,沒有那個人,他會活不下去。

  說起來很狗血,也顯得虛假,但這他媽的就是事實。

  栽了,陸匪狠狠咬牙,他栽在季時玉那個沒良心的小東西手裡了。

  有一串腳步聲靠近,是章一名,他運氣不好,這次來的又不是時候,「我剛才一出電梯,就碰見你爸了,你們父子倆這是談崩了?」

  陸匪說,「天崩地裂。」

  章一名咂嘴,「一場拉鋸戰就此拉開了帷幕。」

  陸匪斜眼,「你來幹什麼?」

  章一名說,「來看看你家小朋友。」

  陸匪說不行,「下次。」

  章一名,「……」

  他挑高了眉毛,「陸匪,我來是為了正事。」

  陸匪說,「出櫃,父子談崩,公公跟兒媳打了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今天發生的哪一樣不是正事?你那事就別往裡面湊了,改天再說。」

  章一名一臉遺憾,「聽起來很壯觀,我錯過了,下回記得叫上我。」

  陸匪說,「趕緊滾。」

  章一名搖搖頭,邊走邊說,「好,我滾,案子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搞定……」

  在那之後,黃單就沒再見到過陸匪他爸。

  陸匪的心情挺好的,看不出有被他爸施壓的跡象,估計他有十足的把握能過父母那一關,也有可能是他足夠堅定,確信不論是什麼人,還是什麼事,都不能讓他放棄。

  所以沒什麼好顧慮的。

  黃單心裡著急案子的進展,吃不好睡不好,章一名來了,他比誰都高興。

  為這事,陸匪還吃了兩回醋。

  章一名惡心的不行,覺得陸匪沒救了,他往醫院去的次數越來越少,忙的嘴巴上燎泡。

  因為那棟樓里接連發生命案,已經引起媒體的關注,他們必須盡快破案,以免引起民眾的恐慌。

  黃單提前出的院,他回去就去敲對面的門,「周姐姐,你最近有見過孫叔叔嗎?」

  周春蓮說沒見過,「我在家帶孩子,很少在意別人的事。」

  她想起來了什麼,「對了,前段時間我看到他提著一個箱子,像是要出遠門,小季,你找他有事?」

  黃單煞有其事的說,「他欠我錢。」

  周春蓮問他,「多少啊?」

  黃單隨便說了個數字。

  周春蓮說,「房子還在,人早晚是要回來的,別擔心。」

  黃單嗯了聲,他的視線沒從中年女人臉上移開,「周姐姐知道他有什麼朋友嗎?」

  周春蓮已有不耐煩,「小季,我跟他不熟,你問錯人了。」

  黃單說,「那我再去問問別人。」

  周春蓮奇怪的問,「你對他的事怎麼這麼關心?」

  她連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你過多的插手不太合適,還是應該把自己的事處理好。」

  黃單說,「孫叔叔跟我聊的來,我找他不光是為了錢的事,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這些天都沒回來,我擔心他在外面出了什事。」

  周春蓮沒往下接,另起了話頭,「五樓開淘寶那個殺人藏屍被抓的事都傳開了,真想不到看起來對誰都笑容滿面的人會乾出那些事。」

  她似乎是不太喜歡議論別人的是非,說到這裡就沒再繼續,「你的傷好了嗎?」

  黃單說好的差不多了,他始終都在觀察著周春蓮這個中年女人。

  王志說的那番話黃單記得,周春蓮跟孫四慶之間有不為人知的秘密,關於錢,威脅,把柄。

  人都會偽裝,看誰裝的更像。

  周春蓮關上門後就有腳步聲上樓,黃單沒想到是劉大爺,他看到對方爬到四樓,還往上爬,就跟上去,「大爺,你住在三樓。」

  劉大爺說他知道,「我去五樓買拖鞋。」

  黃單一愣,老人有時候把現實當成幾十年前,有時候又沒那麼瘋,譬如現在,他還知道五樓有一家開淘寶,有拖鞋賣。

  「那家不賣了。」

  「不賣了?為什麼?我跟他說好了要來買的啊!」

  劉大爺碎碎叨叨,「怎麼會不賣了呢,那我上哪兒買拖鞋去?沒有拖鞋我穿什麼?腳好冷……」

  黃單看了眼老人腳上的鞋,沒說什麼。

  劉大爺突然回頭。

  黃單嚇一跳,他一直覺得人比鬼可怕,這個想法從來沒變過,「大爺,怎麼了?」

  劉大爺問道,「五樓不賣拖鞋了?」

  黃單點頭,「嗯,不賣了。」

  劉大爺突然發起脾氣,「拖鞋呢?我的拖鞋呢?為什麼要偷我的鞋子?」

  他說著說著就罵起來,語無倫次,一會兒是幾十年前過往,一會兒是前段時間老伴還在的時候,一會兒是現在。

  黃單怕老人摔下樓梯,就一路把他扶回了三樓的房子里。

  303的門關著,孫四慶不知道上哪兒去了,黃單記得他之前說有一筆錢要拿,也沒有什麼後續,可能是錢的事出了意外。

  三四五樓的住戶裡面,兩個被害,一個被抓,成為鄰居們午後黃昏閒來無事的談資。

  他們似乎是認了一個死理,覺得冤有頭債有主,自己沒做傷天害理的事,就不會遭遇那些不幸,所以才能事不關己的議論。

  那天夜裡,黃單睡的不怎麼好,大概是陸匪怕他著涼,把空調的度數打的有點太高了,他感覺撲進口鼻的空氣特呼呼的,難受。

  迷迷糊糊的,黃單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他的眼皮動動,下一秒就立刻睜開了。

  那聲音黃單熟悉,他在孫四慶家喝酒的那晚聽到過,是鞋子被人不斷拋起,落下,拋起,落下的聲音。

  黃單的眼皮跳了跳,他正要去推枕邊的男人,就被拉住了手,耳邊是刻意放低的嗓音,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不要去管。」

  大半夜的,鄰居們都各自關著門陷入沈睡當中,哪怕有一兩個夜貓子還在死撐著打遊戲,看電影,或是趕工作,隱約聽見了上下樓的腳步聲,也不清楚是哪個人,去的誰家。

  更不會就僅僅因為聽到了樓道里的腳步聲,就開門出去看是誰在外面,沒人會閒到這個地步,這麼晚了不睡覺,

  鞋子被拋起,落下的聲響還在持續著,以一種令人悚然的頻率刺激著神經末梢。

  黃單從男人懷裡抬起頭,「去看看。」

  陸匪把人圈在胸口,沒好氣的說,「看個屁,睡覺!」

  黃單說,「陸匪,那人在等著我們。」

  陸匪在青年頭上拍一下,力道不重,「先是被打了頭,差點死了,又被推下樓梯,摔的鼻青臉腫,身上多處淤青,前些天才被捅了一刀,在醫院半死不活,你得到的教訓還不夠是吧?季時玉,我不想再看到你那張死人臉了,聽見沒有?」

  黃單在心裡嘆息,這要是在現實世界,他是絕不會管的。

  形勢所迫,他也沒有辦法。

  三哥說的驚喜,黃單想過很多種可能性,他將那些可能性會得到驗證的幾率一一列出,最終發現,幾率最大的可能性是跟男人的身份來歷有關,不能不去爭取。

  那聲響還在,拋鞋的人格外堅持,又很神經質,對門跟隔壁都沒有任何動靜,也許是聽見了,裝作聽不見,或者是沒聽見。

  黃單更相信是前者。

  夜晚很寂靜,一點聲音都會被放大,所以鞋拋起落下的響聲很清晰,像個頑皮的孩童,趁大人不注意後偷偷跑了出來,自己不睡覺,也不讓別人睡,也似是哪個精神病患者,在呵呵笑著玩鞋,指望能得到一些關注。

  陸匪暴躁的低罵了聲,他在黑暗中坐了起來,摸到牆上的開關把床頭櫃的燈打開。

  黃單閉了下眼睛後睜開,「我跟你一起去,帶著槍,不會有事的。」

  陸匪皺眉看青年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開口道,「警方要是有你一半上心,案子沒破也快了。」

  黃單抿嘴,「我跟你說過的,我也是受害者,不能事不關己,況且對方已經找上門了,陸匪,我不會有事的。」

  陸匪毫不留情的嘲諷,「你誰啊?你說不會有事就不會有事?季時玉,有時候我真的不能弄懂你,看你就是個智障兒。」

  他大力揉著額頭,氣急敗壞,「不用說,喜歡上智障兒的我,就是個天下第一的大傻逼。」

  黃單不說話。

  陸匪收進下顎線條,凶神惡煞的瞪了青年一眼,「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的?」

  黃單說,「我說了,你不信,還嘲諷我。」

  陸匪的大手蓋在青年頭頂,把他的頭髮揉的亂七八糟,「能不能有點堅持?我不信,你就不能再多說說,說到我信為止?」

  黃單的嘴角抽了抽,他說,「陸匪,有件事你不知道,我現在告訴你。」

  陸匪聽著青年認真的語氣,他也擺正了神色,「什麼?」

  黃單說,「過完這輩子,我還想跟你過下輩子,下下輩子,我想和你□□人,不想和你做陌生人。」

  陸匪愣住了,他好一會兒才開口,嗓音沙啞,「就你這往我心口上捅刀子的力度,一輩子就夠我受的了,下輩子我才懶的理你。」

  黃單說,「你心裡不是那麼想的。」

  陸匪喲了聲,故作驚訝的說,「這麼厲害啊,我心裡怎麼想的,你都知道?」

  黃單說,「眼睛是會說話的,你撒謊,我能看的出來。」

  陸匪不出聲了。

  倆人聊了幾句,氣氛緩下來,那聲音竟然還在,卻沒像之前那麼陰森了。

  黃單拿出三哥給的那把槍,兇手在更好,他一槍打過去,對方插翅難飛,任務也就能完成了,之後他可以好好陪著男人,過一過清閒的日子。

  陸匪也拿了把槍,他跟黃單走到客廳,鞋落地的啪一聲響從門外傳了進來,異常清楚。

  黃單被陸匪拽到身後,他們輕著腳步靠近大門,好像有個人站在一門之隔的位置,手拿著鞋往地上一拋。

  陸匪猛地一下拉開插銷把門打開,門口沒有人,地上也沒有看見什麼鞋子。

  黃單用力跺地,把感應燈跺亮了,他看清眼前的這條走道,也看見402跟403的門緊閉著,沒有任何不尋常的東西。

  陸匪拿著槍的手放下來,「媽的,跑了。」

  黃單問著男人,「陸匪,你覺得那人是往樓上跑的,還是往樓下跑的?」

  陸匪說,「不想猜,沒勁。」

  黃單眼前的門被關上了,他的視線被阻擋的那一刻,直覺又冒了出來,不對勁,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上次在王志家,黃單就是憑直覺發現了塑膠模特的破綻,這次他會發現什麼?還是說,有什麼在等著被他發現……

  陸匪把門後的插銷拉上,「傻站著幹什麼?。」

  黃單看看槍,「以為能用上的。」

  陸匪捏了下他的後頸,「別不怕疼就想上天入地,安分點,季時玉,季祖宗,算你哥我求你了。」

  黃單望見男人眉心擰出的川字,「好哦。」

  陸匪拿著槍去檢查窗戶,都是關著的,沒問題,他點根煙抽上,「去睡吧。」

  黃單走到床邊,腳步突然停了下來,整個人都不動了。

  陸匪皺眉,他剛要說話,就看見了床底下的一雙拖鞋,面色瞬間變的難看起來。

  黃單說,「是早就放在這裡的。」

  那個人不可能是趁他們開門的功夫,從陽台翻進來放的拖鞋,因為時間不夠,人是辦不到的。

  也就是說,拖鞋是一直就在床底下放著,只是他們誰都沒有注意。

  陸匪給章一名打了個電話,「那兩雙拖鞋都在你那邊?」

  章一名沒抱怨老友這麼晚了打電話過來,一定是有事發生了,他聞言,當下就從床上起來,「在局里,怎麼?」

  陸匪問他,「能確定?」

  章一名說能,「是不是有拖鞋出現了?」

  「在床底下,見面再聊。」

  陸匪掐斷通話,對盯著拖鞋看的青年說,「明天跟我去酒店。」

  黃單看看男人鐵青的臉色,什麼也沒說。

  陸匪沒去碰拖鞋,「睡吧。」

  黃單也沒碰,剛才陸匪跟章一名的通話,他聽見了,看來他之前的猜測是對的。

  出現的不是同一雙拖鞋,只不過是同一個款式,同一個顏色。

  黃單心想,兇手這麼做是在警告他們,自己可以隨意進出他們的屋子,要是再多管閒事,下次放的就不是拖鞋。

  陸匪躺在旁邊,一下一下拍著青年的後背,帶著安撫。

  黃單不知不覺的睡著了。

  陸匪沒有一絲睡意,他起身下床,站在窗戶那裡抽煙,滿臉的陰霾。

  第二天上午,黃單跟著陸匪離開小區,他們沒大包小包,看起來就是出個門。

  在樓底下,黃單碰見了上樓的劉大爺,他打了聲招呼。

  劉大爺先是喊了聲要來啊,一定要來,在盯著黃單的臉看了幾秒後,布滿皺紋的臉上就出現了厭煩之色,「快點走,討厭鬼,看著你就煩,別回來了!」

  黃單說,「大爺,你是不是在關心我?」

  劉大爺看傻子一樣看他,「關心你?你誰啊?」

  黃單說,「我會回來看您的。」

  劉大爺吹鬍子瞪眼,半響把小竹椅往樓道里一丟,「討厭鬼!」

  陸匪去取車,沒把黃單丟一邊,而是一直帶在身邊,他們在中途跟章一名碰頭,把那雙拖鞋給了對方。

  章一名拿到了結果就給陸匪打電話,他的語氣沈重,「拖鞋上的指紋被破壞了,無法識別。」

  陸匪在監督青年吃藥,「你想說什麼?」

  章一名說,「人聰明不可怕,可怕的是用在不該用的地方,策劃一些不該策劃的事,陸匪,這次我們遇到對手了。「

  陸匪把手機丟桌上開了免提,低頭給青年把另外一瓶藥擰開遞過去,「有嫌疑人嗎?不方便透露就當我沒問。」

  章一名說沒有,「303的孫四慶失蹤了,還在找,找到他,也許能有收穫。」

  陸匪揪出關鍵詞,「只是也許。」

  章一名沈默了幾個瞬息,「我打算按監控,雖然也不一定會有效果。」

  陸匪說是一定沒效果,「兇手如果就是那棟樓里的住戶,按了監||控就是打草驚蛇,況且那是快拆遷的老房子,你不但按監控會很麻煩,也不可能挨家挨戶的裝。」

  章一名扒拉扒拉頭髮,這兩起案子本來不歸他管的,是陸匪讓他幫個忙,他才申請調過來的。

  有陸匪從中干涉,調動的流程辦的飛快,案子比他想象的還要棘手,現在他興奮又煩躁。

  章一名說,「跟你說個事,我想讓我的人搬到你跟小季的房子里住幾天,案子破了再走,行不?」

  陸匪說,「我這邊沒問題,季時玉那邊我做不了主,我把電話給他,你跟他說。」

  章一名誇張的嘖嘖,「做不了主?你拉倒吧,你向來都是□□慣了的,現在都知道尊重人了?」

  陸匪沒搭理,他把手機給了青年。

  黃單把水杯放下來,拿著手機說,「餵,章哥。」

  章一名把事重復說了,「可以嗎?我知道那是你外婆的房子,我會叮囑他們不要動房子里的東西。」

  黃單說可以的,「你讓你的人小心一點。」

  章一名說,「他們皮糙肉厚,沒問題的。」

  黃單想了想說,「東西隨便碰,既然是租戶,就要像一些,別露餡了。」

  他是為了任務考慮,現在能用的都用上了,章一名跟陸匪都不知道,只覺得他比警||方還操心這兩起案子,還這麼配合,真是深明大義。

  「那就這麼說好了,鑰匙我明兒去取。」

  章一名的身份在抓王志那天曝||光了,不然他就可以自己行動。

  黃單說行的,他掛了電話繼續吃藥。

  陸匪撩起青年的T恤,摸他背後的刀疤,又去檢查他身上其他地方。

  黃單乖乖的給男人檢查。

  自從他沒痛覺這事暴露以後,男人就多了個毛病,時不時摸摸他的胳膊腿,對他做一個全身檢查,生怕他哪兒傷到了,自己不知道。

  第二天章一名來拿鑰匙,黃單向他打聽了案子的進展,還把孫四慶給拎了出來。

  很快,鄰居們就知道401跟503的小伙子搬走了,還把房子租了出去,401是一對年輕的情侶,503是表兄弟。

  多數時候,每個人都是今天重復昨天,明天重復今天。

  大家一邊厭煩日復一日的生活,希望能有大的改變,但又害怕,怕承受不了,很矛盾。

  新搬來的兩戶起初被鄰居們排斥,慢慢的才開始接納他們。

  章一名的人集中調查孫四慶,他們主要走訪對方平時活動的大排檔,酒吧,賭場,一路往下摸,摸到了L城固定的幾個老牌友。

  根據那幾人透露,孫四慶的公司剛起步那會兒,跟不少人借了錢,其中就有一個女的,他們兩個還有一腿。

  這事是孫四慶在酒桌上不小心透露的,大家說他傍上了富婆,他一時得意,就多說了兩句,說是真心相愛的。

  後來孫四慶發達了,搬到現在的房子里住,還成了親,再後來,他又破產了,還沒混到更高的地方,就不走運的跌了下來。

  章一名順著那條線查下去,查到借錢給孫四慶,跟他有一腿的那個女人是老張的前妻。

  ☆、第115章 鄰居

  陳麗在學校接了孩子回來,到家門口時看到了一輛車, 她也沒在意, 就推著電動車往樓道里走, 直到身後傳來喊聲,叫著她的名字,她才停下腳步回頭。

  章一名關上車門走過去,對中年女人做了自我介紹,哪怕他的態度已經非常溫和,在他拿出證件的時候,對方還是後退一步, 擺出了自我防護的姿態。

  陳麗問道,「章警官,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章一名收回證件, 「是你的前夫。」

  陳麗的神態漠然, 事不關己的問, 「他怎麼了?」

  章一名說,「前段時間被殺害了。」

  陳麗的臉色變了變, 大概是知道女兒在場, 不適合再繼續下去, 她就沈默了下去。

  站在電動車前面的小女孩拿一雙又大又圓的眼睛看著章一名這個陌生叔叔, 他露出和藹可親的微笑,還從口袋里拿出事先買好的一根棒棒糖遞過去。

  小女孩的眼睛盯著棒棒糖,她沒有伸手接,而是去看媽媽, 想得到允許。

  陳麗對她搖頭。

  小女孩扁了扁嘴巴,不開心的低下了頭。

  章一名覺得中年女人太苛刻了,況且他已經表明瞭身份,又不是壞人,「陳女士,這只是一根棒棒糖。」

  陳麗按了電梯,「章警官,你還沒有做父親吧?」

  章一名不明所以,「對。」

  陳麗露出瞭然之色,「養育孩子,不比你們破案容易,如果不自己做父母,那種感受是不會明白的,給孩子立了規,就不能破例,一次都不行,我所說的,想必你也不會認同。」

  章一名摸摸鼻子,他把棒棒糖的包裝紙拆了丟自己嘴裡,見小女孩偷偷瞄過來,就挺不好意思的聳聳肩,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電梯到了一樓,陳麗把電動車推進去放好位置,再把站在前面的女兒抱下來,牽著她的一隻手,章一名隨後走了進來。

  數字不斷往上升,逼仄的空間里靜的過了頭。

  電梯停在十一樓,陳麗把電動車停在樓道里,她開門進屋,給女兒拿了繪畫工具,「媽媽跟叔叔在外面聊會兒天,你在房裡畫畫,別亂跑。」

  小女孩拽開畫筆,「那媽媽什麼時候能進來陪我?」

  陳麗摸摸女兒的頭髮,柔聲說,「等妞妞畫完蘋果園,媽媽就來陪你。」

  章一名在門口站著,這個死者老張的前妻讓他意外,跟他想象的有些出入,對方有一張苦情的相貌,眼角的紋路很深,給人的感覺很悲苦,是個逆來順受的性子。

  老張死了,有關夫妻兩口子之間的過往,能調查出來的少之又少。

  這一趟過來,章一名主要衝的是這個女人跟孫四慶的瓜葛。

  陳麗給章一名泡了杯茶,她坐在桌子對面的椅子上,主動開的口,「我跟老張離婚後就沒有再聯繫過,他的情況我一概不知,章警官,你這次白跑了。」

  章一名說,「陳女士,能跟我說說,你們是因為什麼原因離的婚嗎?」

  陳麗反問,「這跟案子有關?」

  章一名笑笑,「案子沒破之前,什麼都有關係。」

  陳麗把桌布上的褶||皺撫平,「夫妻兩口子會離婚,都是沒辦法再去經營一段婚姻才不得不做出的選擇,不然日子過的好好的,誰會離婚?」

  章一名說,「陳女士能說的具體點嗎?」

  陳麗這時看了眼章一名,她又垂下眼皮去弄桌布,不說話的時候,看起來很瘦弱。

  章一名也不催促,他端起茶杯,吹吹裡面滾燙的茶水,對面響起了平淡的聲音,「他一直都有家||暴的行為。」

  桌上的氣氛微變。

  章一名端著茶杯的手一頓,家暴?這一條他們並沒有查到。

  陳麗似乎看出章一名的心思,「家醜不可外揚,章警官,這句話你聽說過的吧?」

  章一名說,「你剛才說老張一直都有那種暴||力行為,為什麼沒有在一開始的時候選擇用法律保護自己?」

  陳麗笑了一聲,「章警官,你以為我沒報過警?」

  章一名噎住。

  陳麗起身去給自己倒杯水回來,她喝了幾口說,「不是什麼時候都能依靠法律的。」

  作為一名執法人員,章一名沒回應。

  短暫的靜默過後,陳麗說起那些已經在記憶待到發霉腐爛的人和事,「我跟我的前夫是家裡長輩介紹認識的,結婚前我們的感情很好,什麼都能想著彼此,他第一次對我動手,是在我們剛結婚的那年春節,原因很可笑,他看見我跟異性朋友在路邊說話,就把我拽回家動手打了我一巴掌,說我不檢點,大白天的勾||引別人。」

  「也是那時候,我才知道他不正常。」

  陳麗停頓了一下,臉上浮現自嘲的表情,「事後他跟我道歉,說他不會再犯了,我原諒了他,之後的那幾年,他一次次的再犯,我一次次的原諒,說到底,我跟他能走到那步田地,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別人,這一點我很清楚,歸根結底就是我們不適合。」

  章一名在本子上做著筆錄,「你沒有帶他去看醫生?」

  陳麗說,「看醫生?我的前夫覺得自己沒病,對我動手是因為緊張我,不想我跟別人接觸,哪怕是多說幾句話,多看幾眼,他固執的那麼想,誰的勸說都不聽,怎麼可能去看醫生。」

  章一名說,「起初你也是那麼認為的?」

  陳麗的臉上又一次出現自嘲的表情,「是啊,現在想起來,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可悲可笑。」

  章一名問,「所以你跟你的前夫離婚,是你無法再忍受他對你的折磨?」

  陳麗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我是個很難下決定的人,每次想跟他離婚,都會猶豫,遲疑,搖擺不定,憂慮的東西有很多,包括我的父母,朋友,孩子,工作,未來的生活等等,最後我都會打消念頭,反反復復這樣,永遠沒有邁出去那一步。」

  章一名聽出來了她話里的名堂,「是你的前夫提的?」

  陳麗摩挲著玻璃杯,「我很感謝他,如果不是他逼迫我跟他離婚,我還在跟他湊合著過下去。」

  章一名的筆出不來油了,他在紙上戳了好幾下才好一點,一樣米養百樣人,人與人的區分其實很大,沒辦法從只字片語去形容和概括。

  每個選擇都是自己選的,旁人的意見跟想法都沒有意義。

  章一名翻開一頁,「你的前夫會因為你跟別人接觸,就指責你不忠,說明他很在乎你,後來又因為什麼逼迫你跟他離婚?」

  陳麗說,「東西。」

  章一名沒聽明白,「什麼?」

  陳麗說,「我只是我前夫認定的一樣東西,私有物,僅此而已。」

  章一名無法理解的皺起了眉頭,目光里的探究也更深了幾分,「既然是私有物,那就更不可能會……」

  陳麗第一次打斷了對面的男人,「因為他不想要了。」

  章一名隱隱覺得另有隱情,他換了個話題,「陳女士,你知道你的兒子跟你前夫關係不好嗎?」

  陳麗詫異的微睜眼睛,「不好?怎麼會呢,我的前夫對兒子言聽計從,要什麼買什麼,對他非常從容,我能原來我的前夫,跟他繼續過下去,也有這一點的原因在裡面,他真的很疼愛兒子,從來都不打一下。」

  章一名說,「根據我們從鄰居們那裡瞭解的情況來看,他們父子倆的確不合,你兒子是住校生,週末也不回家,偶爾回來一次,都會跟你前夫發生爭執。」

  陳麗輕輕嘆口氣,「章警官,我早已遠離他們的生活多年,並不清楚其中的緣由,鄰居們知道的都比我多。」

  章一名問,「陳女士,我雖然還沒成家,但是我個人覺得離婚滿足了夫妻,帶來的後果不應該讓孩子也來承擔一部分,這些年你就不想念你的兒子?」

  陳麗苦笑,「他不讓我去見我兒子,說見一次打一次。」

  章一名愕然。

  他轉了轉筆,老張死了,兒子一問三不知,現在他只有這個女人的一面之詞,真假暫時並不能完全斷定。

  陳麗知道章一名所想,「都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我也有自己的家庭,沒必要撒謊,對我沒有任何好處不是嗎?」

  「況且夫妻一場,他人不在了,我不會去給他按莫須有的罪名,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章一名挑著重點記錄,「陳女士,在你的印象里,你兒子是什麼樣的性子?」

  陳麗說,「那孩子有點調皮,但性子不壞。」

  章一名問道,「怎麼個調皮法?」

  陳麗說,「就是開關家裡的抽屜,覺得發出的聲音好玩,還會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擺地上,把手伸進魚缸里抓魚,拿掃帚把貓往簸箕裡面掃,不脫鞋子在床上爬來爬去之類的,他很活潑,出格的事沒做過。」

  章一名抬了抬眼皮,「最近我去見過你兒子,他在書店打工,我跟他說話時,他都不敢看我的眼睛,看起來很怕生,也很內向,根據學校老師跟同學的反應,他也確實是那樣的人,比較孤立。」

  陳麗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那時候他還小,這麼多年過去,他長大了,性格多少都會有所改變。」

  章一名說,「有沒有可能是你們離婚,才讓孩子的性情大變的?」

  陳麗說,「父母的婚姻問題對孩子多少會有影響,但不是全部,很多單親家庭長大的孩子,一樣也能健康成長,不比誰差。」

  章一名說,「你兒子現在不是單親了。」

  陳麗明白了章一名的意思,她一下子失去了聲音。

  父親去世,母親有了新的家庭,早就不再過問,那孩子從今往後就是一個人,過的好與不好,都只有自己。

  章一名說,「你的前夫出事,孩子還是未成年,你打算怎麼辦?繼續不管不問嗎?」

  陳麗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

  章一名沒有逼問,他進門時就已經打量過這套房子,佈置的很溫馨,處處瀰漫著家的味道,這個女人現在的丈夫是修理廠的工人,比她要大幾歲,為人老實憨厚,對方也有過一次婚姻。

  兩口子把日子過的簡單又平淡。

  章一名拿筆在紙上點了點,查清真相的過程中,有時候會去揭開一些人的傷疤,提到了一個名字,「你跟孫四慶還有聯繫嗎?」

  陳麗先是怔了怔,而後失手打翻了玻璃杯,水灑在桌上,她也不知道拿東西擦。

  章一名左右看看,他把茶几上的那塊抹布抓了丟到桌上,快速將水跡擦乾淨,「孫四慶失蹤了。」

  陳麗抬頭,眼中一片茫然。

  章一名坐回椅子上,目帶審視,「陳女士,你能跟我說一說孫四慶的事嗎?」

  陳麗撐住額頭,「我不懂,老張的死,跟他有什麼關係……」

  章一名說,「一,你跟孫四慶有過一段感情,二,孫四慶跟你的丈夫有過節,三,他目前下落不明。」

  陳麗的臉色有些蒼白,「章警官,既然你都查到了,那還問我做什麼?」

  章一名笑了笑說,「查到的有限,希望陳女士能夠為我們提供一些線索。」

  陳麗沈默了下來。

  章一名起身看牆上的畫,顏色五彩繽紛,沒有一絲的灰白跟沈重,「陳女士,這些畫都是你女兒畫的?她的進步很大啊。」

  陳麗淡淡的說,「只是瞎畫。」

  「這是動物世界?」

  章一名停在一幅畫前感嘆,「小孩子的想象力真豐富,不是我們大人能比的,包括善良,陳女士,你覺不覺得人越長大,越自私,越冷漠?」

  陳麗說,「只是顧慮的多了而已。」

  章一名說,「那只是藉口。」

  陳麗又不說話了。

  章一名也不再說什麼,他把牆上的那些畫一幅幅的看完,越發覺得小孩子的世界是最單純最乾淨的,人慢慢長大,壓力,悲痛,遺憾,欲||望等東西全都一一出現,簡單的事複雜化。

  「我在婚後的第五個年頭遇見了孫四慶。」

  陳麗的聲音響起,「他的性格很好,懂的也多,我們相處的時候,不用擔心沒有話題可聊,我很放鬆,這是我的前夫給不了我的。」

  「一開始的幾個月,我們是無話不談的朋友,一旦我有個什麼事,都會跟他說,他分析給我聽,幫我想辦法,安慰我,那段時間我過的很開心,整個人都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章一名聽著,沒有插嘴。

  陳麗的視線落在虛空一處,「章警官,你知道嗎?人是有依賴性的,慢慢的,我對他產生了那種心理,等我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回不了頭了。」

  說完這一句,陳麗久久沒有開口的跡象,丈夫的暴||力,婚內|出||軌,哪一樣說出去,都不好聽。

  章一名等了等,沒等來中年女人的後續,他提到了一句關鍵,「你借了孫四慶一筆錢。」

  陳麗回過來神,她露出沒有什麼意義的笑,「他什麼都好,就一個毛病,愛喝酒,喝多了還會說酒話,這一定是他在酒桌上說漏了嘴,被你們給查出來了。」

  章一名不否認。

  陳麗去廚房拎了水瓶過來,給章一名的茶杯添上水,「當年他做的建材生意,他沒有經驗,考慮的也不周全,前期就花光了手頭的所有積蓄,後期的資金不夠,他說不能放棄,否則前面的投資就會打水漂。」

  「那時候他過的很辛苦,我每次去看他,都發現他比上一次要消瘦,他說他不想信命,還說他想為了我們的將來再努力一次。」

  頓了頓,陳麗說,「我信了,所以我借了他一筆錢,總共三十萬。」

  章一名敲點桌面的動作一停,那時候的三十萬很值錢,可以在一線城市隨便買房子,隨便裝修,傢具也隨便買,完了還有的剩。

  「是我父母的房子,我的前夫不知情,誰都不知道。」

  陳麗垂下眼皮,「那筆錢幫他度過了難關,生意漸漸做大了,往裡面砸的錢也越來越多,我一邊支持他,一邊又擔心他被眼前的利益衝昏頭腦,或是過於聽信朋友被騙,我怕他遭受打擊,一蹶不起。」

  章一名說,「錢他沒還。」

  「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懂,他起先說公司才剛起步,還沒進入正軌,流動資金拿不出來那麼多,叫我再給他點時間,他一定會還給我,不花我的錢,後來他改變了說詞,說會把公司的股份給我,以後公司就是我們的,叫我相信他。」

  陳麗說,「紙是包不住火的,火跳出來是早晚的事,我的前夫開始對我起疑,我害怕拿房子抵押借錢給孫四慶的事暴露,就去找他想辦法,他說……」

  章一名記錄著,「說什麼?」

  陳麗的眼底浮現回憶之色,手指有點發抖,「他說不如找幾個人讓我的前夫消失,這樣我們就能在一起了。」

  章一名的眼睛閃了閃,「那是什麼原因讓孫四慶沒有那麼做?」

  「是我,我阻止了他,我說殺人是犯法的,日子好不容易過的好起來了,不能為了我的前夫,把我們的都搭進去,他被我說動了,就沒有再去動那個心思,只是在背地裡找人給我前夫製造一些麻煩。」

  陳麗說,「我的前夫為了應付麻煩,就沒有心思再管我了。」

  「那時候只要是我說的話,孫四慶都會去聽,從來沒有一次對我敷衍了事,他很尊重我。」

  章一名說,「可你還是信錯了人。」

  孫四慶有一段婚姻,他破產,妻子捲走他最後的財產跑了,在那之前,他們夫妻很恩愛。

  這足以說明,孫四慶辜負了對面的這個中年女人,那裡面有多少是憐惜,同情,憐憫,利用,當事人都未必弄的明白。

  陳麗臉上的血色瞬間被抽的一乾二淨,前半生遇到兩個男人,都沒有什麼好結局,她的那些年就是一個笑話。

  「後面的事,章警官應該想到了,孫四慶的公司發展的很好,他對我越來越疏遠,沒有耐心聽我說話,沒有時間跟我見面,我也不傻,知道他的心不在我身上了。」

  「再後來他換了住處,電話號碼也換了,我徹底跟他失去了聯繫,直到一年後,我推著孩子出門,無意間從朋友那裡得知他結了婚,喜酒都辦了。」

  章一名問道,「你沒想到你們會做鄰居吧。」

  「沒想到。」

  陳麗喃喃,「我怎麼也沒想到,在我帶著我的孩子去敲隔壁的門,想禮貌的打個招呼,門裡站著的竟然是他和他的妻子,太戲劇化了,像電視劇一樣,太不真實。」

  章一名也覺得很湊巧,「你們做了鄰居以後,你丈夫才知道你跟孫四慶以前的事,這也是促使你們離婚的一個重大因素吧?」

  陳麗點了點頭。

  那天陳麗把孩子送去幼兒園回來,在樓道里碰見喝多了的孫四慶,她跟他已經你無話可說了,就打算越過對方往上爬樓梯,卻被一把拽住了手。

  孫四慶拉著陳麗在樓道里拉拉扯扯,他亂七八糟的說著酒話,說他的公司又遇到了麻煩,能不能再借他一筆錢,完了又說他混賬,不是東西,還說錢的事無所謂,想跟她做回原來的關係。

  陳麗覺得孫四慶瘋了,就提醒他已經有了家庭,過去的就算了,誰都不要再提,就爛在肚子里,當做沒有發生過,她連那筆錢都不想追要回來,只想把跟他的過去都抹掉,因為一旦被人發現,他們都完了。

  孫四慶不知道陳麗的顧慮,他說你那會兒白天勾||搭我,晚上回去還不是跟你那個丈夫睡覺。

  陳麗天旋地轉,一巴掌扇在孫四慶臉上,對方清醒了一些,又發起酒瘋,語無倫次的說他老婆不能生育,叫她給他生一個孩子。

  幸或不幸,都是老天爺安排好的。

  陳麗無論如何都沒有料到,那天她的前夫身體不舒服,請假回家了,她和孫四慶在樓道里的爭執,糾纏,對方都看見了,也聽見了。

  那晚陳麗差點被她的前夫用枕頭捂死。

  前夫極其好面子,他哪怕被妻子戴了頂綠帽子,出了門照樣會恢復如常,可一旦進了家門,就會變著法子的在陳麗身上發洩怒火。

  有好幾次,陳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以為自己活不成了,卻沒想到她會活過來。

  家不再是家的樣子,大人的爭吵,壓抑影響到了正處在年幼無知年紀的孩子,一切都回不到從前了。

  離婚是前夫提的,他是為了兒子著想,說不想兒子哪天被人說閒話,還說婚一離,她跟哪個男人搞在一起,跟幾個男的發生關係,都隨她的便,叫她趕緊滾蛋,永遠不要出現在他們父子倆的生活裡面。

  陳麗捨不得兒子,不肯跟老張離婚,老張就不斷的逼迫,折磨,她遍體鱗傷的跟他結束了那段千瘡百孔的婚姻,變的一無所有。

  真正邁出那一步,陳麗才發現她過去的那些擔憂,都是源自於自己不夠獨立,沒孩子之前圍繞著前夫,後來圍繞著孫四慶,有了孩子就圍繞著孩子,她沒有自己的理想跟奮鬥目標,活的很單薄,沒有安全感,全指望著從別人那裡獲取,沒想到那應該是自己給的。

  思緒回籠,陳麗說,「章警官,在那之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章一名說,「你跟孫四慶的事被老張發現,他有沒有去找過孫四慶?」

  「有過。」

  陳麗回憶著說,「我的前夫讓孫四慶盡快還錢,他還說那時候的三十萬已經值一百萬了。」

  章一名說,「你當初借錢給孫四慶,沒有要他打借條吧?他會答應還錢?」

  陳麗點頭,又搖頭,「具體情況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從孫四慶那兒要回了一部分,剩下的也催的很,鄰居們只知道我們兩家沒什麼來往,卻不知道還有這種糾纏不清的因果在裡面。」

  說到後面,她悲涼的笑了一下。

  章一名思索著說,「你的前夫捏住了孫四慶的某個把柄,逼他還錢。」

  陳麗沒出聲,算是默認了。

  章一名問道,「你們離婚,財產是怎麼分配的?」

  陳麗說她什麼都沒要,「我的前夫也不會改,他說孫四慶借走的那筆錢要回來也是給兒子用。」

  章一名挑眉,「你就沒有想過,他是想自己私吞?」

  陳麗說,「有,還是沒有,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章一名欲言又止,「那你們的兒子……」

  陳麗說,「是我前夫的。」

  章一名盯著中年女人,「你們平時吵架,你前夫動手打你,你兒子有什麼反應嗎?」

  陳麗說,「我的前夫從來不在孩子面前對我動手。」

  章一名問,「那他知道你們跟孫四慶之間的事嗎?」

  陳麗不是很理解,「章警官在開玩笑嗎?一個小孩子能懂什麼?」

  章一名聳聳肩,這次真開起了玩笑,「網上不是有句話嗎?有一種不懂,是大人以為我不懂。」

  陳麗似乎不接觸網上的東西,她露出迷茫困惑之色,「什麼?」

  章一名咳一聲,說沒什麼,「你不想知道在你走後,孫四慶這些年過的如何?」

  陳麗冷漠道,「我以前對他已經仁至義盡,他過的怎麼樣,跟我沒關係,我也不想知道。」

  章一名自顧自的說,「他的公司經營不善遭遇破產,妻子偷偷跑了,在那之後他遊手好閒,酗||酒||賭||博,過的潦倒又頹廢。」

  陳麗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好像他們的確再沒有過任何聯繫。

  好一會兒,陳麗嘆息,「都是命。」

  章一名不贊同,他也把心裡的想法說了出來,「我倒不覺得是命,就是牌沒打好,自作自受。」

  陳麗說,「我又何嘗不是,幸好我比較走運,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她站起身,「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沒有的話,就請章警官離開,我要去陪我女兒了。」

  章一名把寫了手機號的那張紙撕下來遞過去,「如果孫四慶找你,還請你第一時間聯繫我。」

  陳麗沒接,「他不會找我的。」

  章一名說,「陳女士,我說的是如果。」

  臨走前,他將那張紙壓在了果盤底下。

  陳麗坐回椅子上,雙手交握著,她整個人都呆呆的,陷入了那些久遠的回憶當中。

  「媽媽,那個叔叔走了嗎?」

  耳邊的聲音讓陳麗一個激靈,她把女兒抱到腿上,「嗯。」

  小女孩好奇的問,「他還會來嗎?」

  陳麗說,「不會了。」

  小女孩要去拿桌上的那張紙,被陳麗給先一步拿了丟進垃圾簍里。

  章一名的車離開小區,跟著導航上了高速,孫四慶有殺人動機,或許找到他,什麼就都清楚了。

  回到T城,章一名就直奔局里,把帶回來的筆錄丟給底下人去打印,隨後就通知隊裡的人開會,分享得到的線索。

  「孫四慶有消息了嗎?」

  「還沒。」

  「他要是真想藏,找個僻靜,人煙稀少,又很落後的山村隱姓埋名,一直不用有關身份信息的證件,我們的人很難找到。」

  「那也得找!」

  章一名扒拉扒拉頭髮,「叫幾個人,分頭監視死者老張的前妻陳麗,還有他的兒子小傑。」

  「章隊,孫四慶會去找他們嗎?」

  「現在沒有更進一步的線索,我們只能利用目前掌握的。」

  章一名一手撐著頭,一手點著桌面,自言自語的說,「假設老張拿把柄要挾孫四慶還錢,他還不了,被逼急了就對老張殺人滅口……」

  他停頓一兩秒後說,「那麼劉大娘的死是怎麼回事?孫四慶殺她的動機在哪裡?」

  見其他人連屁都不放一個,章一名敲桌面的聲響加重些許,「都說說,發揮自己的想象力,別一個個的裝聾作啞。」

  有人說出調查的信息,夾雜了自己的猜想,「死者劉大娘生前有個嘴碎的毛病,這可能就是她被殺害的原因。」

  頓時就有人說,「老人多數都有這個毛病,不足為奇。」

  那人露出高深莫測的表情,「一般人被嘴碎的惦記上,頂多就是覺得煩躁,鬱悶,心有不快,最嚴重的也只是見面繞道,碰到了也裝作不認識,但是,如果對方是個偏執型人格,那就不好說了。」

  「就因為這麼點事殺人?不可能吧?」

  「怎麼不可能了?老師在課堂上就說過,一切都有可能是犯||罪的根源,我的前提是偏執型人格患者,知道什麼是偏執型人格嗎?偏執型人格又叫妄想型人格,敏感多疑……」

  「行了,別詳細解釋,我們都知道,撿重點說。」

  「兇手是隱藏的偏執型人格,別說是被人說三道四,就是有人多看了一眼,伸手碰了一下,都有可能刺激到對方過敏的感覺神經,從而做出極端瘋狂的行為。」

  有個身形肥胖的男人聞言就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你們幾個成天的叫我胖子,我也沒把你們怎麼著。」

  會議室里的氣氛變的輕鬆,大家都發出笑聲,調侃了一句,「這只能說明你是個正常人。」

  「不,這只能說明我確實是個胖子。」

  「……」

  章一名示意起哄的幾人都安靜下來,他抬抬下巴,「繼續。」

  那人接著往下說,「也許當年孫四慶跟陳麗拉扯的時候,劉大娘也在場,她聽見了,或者是她發現老張跟孫四慶因為錢的事爭吵,就去跟人嚼舌頭根子,畢竟有的人藏不住事兒。」

  「孫四慶常年酗酒,性情很差,這是眾所周知的事,他被劉大娘激怒,失手殺了她不是沒可能。」

  章一名提出質疑,「那為什麼孫四慶要等到最近才動手?」

  那人被同事們盯著,他撓撓頭,「可能是孫四慶以前沒發現,也有可能是劉大爺讓劉大娘不要往外頭說,但她瞞著瞞著,還是不小心說漏了嘴。」

  「你的這些可能都不成立。」

  章一名擲地有聲,「首先,劉大娘的屍體被發現那晚,孫四慶有不在場的證據,當時他跟季時玉在客廳喝酒,這個沒有疑點,因為季時玉沒必要替他撒謊,其次,假如劉大娘真往外頭說了,那鄰居們就都會知情,可事實卻不是那樣,這條線索還是從孫四慶的老家查出來的。」

  那人漲紅了臉,他的眼睛一亮,「如果劉大娘說漏嘴的對象是周春蓮呢?她知道了這件事,所以才會跟孫四慶說,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老張的事這種話,章隊,這線索是季時玉提供的,錯不了吧?」

  「而且劉大娘的屍體晚上被發現,可她的死亡時間是在早上,孫四慶說自己那會兒在家睡覺,沒人給他證明。」

  有人很快做出總結,「所以現在得到的推論是,孫四慶因為借款一事殺了老張,又因為過去的醜聞被劉大娘發現,拿來碎碎叨叨,覺得那是一種嘲笑跟侮辱,就氣不過的對她下了殺手?」

  目前掌握的線索很少,只能靠猜想往前推著走。

  章一名問一弟兄要了根煙抽,「山溝裡的碎屍案有進展了嗎?」

  負責調查的倆人說有了,「嫌疑人已經鎖定,就是死者的前男友,對方想跟她舊情復燃,她不同意,被慘遭殺害埋屍。」

  章一名舔舔發乾的嘴皮子,頭疼欲裂,「別的案子破起來輕鬆多了,怎麼老樓裡面的兩起這麼難破?」

  其他人也想不通,他們就像是遇到了鬼打牆,被困在裡面找不到出口,沒准兒出口就在眼前。

  章一名回辦公室給陸匪打電話,「出來吃飯。」

  那頭的陸匪氣息很粗喘,語氣狂躁,異常的不爽,「媽的,章一名,你早不大晚不打,偏偏這時候打,我差點被你害死!」

  章一名聽的面紅耳赤,舌頭都捋不直了,愣是被罵的狗血淋頭才反應過來,他也不是省油的燈,迅速就反擊,「陸匪,你還是不是人啊,小季的傷都沒好,你就碰他?」

  陸匪悶哼了聲,喘幾口氣才說,「他的傷好沒好,我不比你清楚?」

  章一名不敢置信,「等等,陸匪,你哭了?」

  陸匪怒罵,「哭個屁!」

  章一名還想說什麼,電話那頭就已經掛了,他拿著手機呆滯了足足有五分鐘,「操,陸匪那小子真哭了,還是在做那種事的時候,嘖嘖,這笑話我能笑一輩子。」

  想去腦補的,章一名又覺得自己太不是兄弟,就硬生生的給忍住了,他走到桌前,把手伸進玻璃缸里戳戳趴著不動的草龜,「小草啊,你說我是不是也該找個伴兒了啊?」

  「算了算了,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哪兒有能耐去照顧別人,不過,要是另一半跟我一樣是個男的,就不用我照顧……」

  話聲戛然而止,章一名扭過頭在地上呸了好幾口,還抽自己一大嘴巴子,「讓你嘴賤!」

  另一邊,陸匪赤紅著眼睛坐在地板上,他把骨節分明的大手插||進潮濕的短髮裡面,把發絲往後捋,胸膛因為過於激烈的情緒而大幅度起伏。

  趴在床邊的黃單側頭看他,「你還好嗎?」

  陸匪緊皺著眉頭,呼吸一聲一聲的拍打著空氣,他抽一口氣,眼角都濕了。

  黃單也坐到地板上,展開雙臂抱住男人,拍拍他汗濕的後背,指尖觸||碰到他緊繃的肌||肉,知道他在竭力忍著沒有哭出來,「弄疼你了吧。」

  陸匪布滿汗水的臉一黑,這話聽著怎麼這麼彆扭?到底是誰||操||誰?

  疼痛感天生異於常人,真他媽的遭罪。

  陸匪繃著一張臉的輪廓線條,唇線也抿的死死的,怕自己一張口,就會發出痛苦的聲音。

  媽的,手機鈴聲突如其來,把他給嚇到了,也扭到了,疼的要死。

  黃單已經用了很多的菊||花靈,現在藥性已經發作了,他很難受,渾身都難受,「不疼了告訴我,我們繼續,陸匪,我好想要。」

  陸匪正疼的厲害,冷不丁的聽到這句話,他更疼了,唇角卻亢奮的勾起來,「要什麼?」

  黃單說,「要你。」

  陸匪目光里的溫度在飛速升高,如同一鍋煮沸的水,燙的人不敢去碰一下,他期待著,也充滿了挑||逗的意味,「要我什麼?」

  黃單說,「你知道的。」

  陸匪繼續裝傻,「你不說,我怎麼會知道?」

  黃單說,「不想跟你說話了。」

  陸匪把下巴抵在青年的肩頭,嘶啞著聲音笑,「別啊,跟哥哥說說,哥哥真不懂。」

  黃單拿手指捏住男人滾動的喉結,指尖輕輕刮了一下。

  陸匪的那兒很敏||感,一碰就能要他的命,他捉住青年那只不老實的手放在嘴巴啃幾口,「說你想要哥哥||操||你。」

  黃單搖頭,「我不說。」

  他說不出口,前面幾個世界裡面,男人用了多種方法,他都沒有說過一次,怎麼都不行,到那兒就卡住了。

  做||愛對黃單來說,是雙方一起的意思,但「操」這個字不同,是單方面的,更多的是|情|||趣|跟|曖|||昧,還有很重的|色|||情|成分在裡頭。

  陸匪不打算放過就這麼青年,「說不說?」

  黃單堅持道,「不說。」

  陸匪揚起唇角笑起來,他笑的迷人,也很壞,「好啊季時玉,你死活就是不說是吧,行,那我不||操||了。」

  黃單被男人威脅了,「好哦。」

  陸匪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他一臉等著看戲的表情。

  黃單讓三哥給他播放了一部文藝片,沒有配角,就一個主角,那人獨自拉上了窗簾跳舞,跳的很有層次,從淺到深,從易到難,從躺到坐,再到趴著,舞蹈的動作變化很大,一步步的來。

  系統,「小弟,隨便看,三哥這兒多的是。」

  黃單道了謝,就邊觀看邊學習,他的學習能力很強,以可怕的速度依葫蘆畫瓢。

  眼前的一幕太過刺激,陸匪連疼痛都給忘了,他瞪著眼睛,半響粗聲罵了句,直接就把眼神迷||離的青年給拽到懷裡,按住那只不知死活的手,惡狠狠的罵,「小東西,你不想活了,那地兒是我的,誰讓你碰了?」

  黃單吞咽唾沫,他在男人親過來時,就仰頭配合,「不是你的。」

  「怎麼不是了?你整個人都是我的,一根頭髮絲都是。」

  陸匪咬||青年的嘴唇,鼻息粗重,他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季季,讓你說句話都不肯,你怎麼這麼不乖?」

  黃單聽不得那兩個字,總是往不健康的地方想,他沒有回||咬||男人,只是用舌||尖|輕掃,「等我可以說出口了,我會說的,天天對你說。」

  陸匪的胸膛震動,喉嚨里發出一聲笑,「天天說?看不出來,你的胃口還挺大啊,孩不懷好心,想要榨乾我,你可真壞。」

  黃單,「……」

  陸匪意猶未盡的從青年的唇上離開,低頭去||咬||他的脖頸,搜|刮著滾落在上面的細汗,「被你這麼一弄,我沒那麼疼了,繼續吧,看你|濕||的,都快化成一灘水了。」

  黃單知道男人指的是什麼,他面不改色的睜眼說瞎話,「那是汗。」

  陸匪的面部抽搐一下,悶聲笑著說,「嗯,是汗,女孩子的汗都沒你流的多。」

  黃單說,「是嗎?你知道的真多,我都不知道。」

  陸匪聽著青年那口氣,眉毛都快燒起來了,他把人推開些,垂眼盯視過去,「季時玉,你連醋都不吃,是想氣死我是吧?」

  黃單是快融化了,他隱忍著說,「你只是隨口一說,不是真的,我不需要吃醋。」

  陸匪扶額,媽的,上輩子,上上輩子肯定可能都栽在這小子手裡了,所以到了這輩子,才被吃的死死的,他深呼吸,「那你什麼時候需要?」

  黃單蹙眉,「你要給我製造吃醋的機會?陸匪,我勸你最好不要,我如果真的吃醋,就不會理你了。」

  陸匪的目光一變,勃然大怒的繃緊了下顎低吼一聲,「不理我?你敢!」

  他把青年往床邊一按,一口|咬||在那片汗涔涔的背脊上面,滾熱的氣息噴灑著,眼底有欲||火燃燒,「看我怎麼弄死你!」

  黃單也沒有多耽擱,他叫三哥把文藝片換成動作電影,把學到的都教給男人,最後收益還是回到了自己身上。

  陸匪以大欺小,很是熟練。

  兩個人放||縱過後,只留給了匆匆而過的兩個多小時一片狼藉。

  陸匪看了眼手機,章一名發過來一條短信,內容是吃飯的地點跟時間,他剛看到,「季季,你又在馬桶上看什麼?繡花嗎?」

  衛生間里的黃單在刷手機看報道,「我還沒好。」

  陸匪戴上腕表,往衛生間那邊喊了聲,「抓緊時間,章一名在飯店等我們。」

  黃單聞言,立刻就把手機收了,「好了,我馬上出來。」

  陸匪,「……」

  黃單出來後,認真的對男人說,「別叫我季季,我不喜歡。」

  陸匪扣著襯衫扣子,「那叫你什麼?哈尼?親愛的?老婆?季寶貝?小甜心?」

  黃單的嘴角一抽,「不要折騰了,名字就很好。」

  陸匪搖頭,很霸道的說,「我覺得不好,名字誰都能叫,我一定要有一個專屬的,你看著辦。」

  黃單不想搭理。

  陸匪忽然啊了一聲,「不如就叫陸太太吧。」

  黃單的眼皮一跳,男人是有預謀的,就算擺出一副靈光一閃的樣子,也掩蓋不了,他抿嘴,「外面叫名字,私下裡我是你的陸太太。」

  陸匪的呼吸一滯,啞著聲音開口,「說你不乖吧,你又乖的讓我恨不得舔你一口,說你乖吧,你有時候死腦筋,非要跟我唱反調。」

  黃單心說,那都是任務,要是沒任務,他願意在這人面前乖順一些。

  但是沒有任務,他們還能重逢嗎?

  黃單斂去煩雜的思緒,先把任務完成吧,他不喜歡遺憾,很不喜歡,更別說是後悔一生的事。

  陸匪看青年找出牛仔褲穿上,他走到後面,視線落在那塊傷疤上面,下意識的問,「還疼不疼?」

  話落,陸匪就眉間就多了個川字。

  黃單安撫道,「只是感覺不到疼,我注意著點,你也會幫我注意,不會有事的。」

  陸匪從背後抱住青年的腰,他彎著背壓上去,嗓音低柔,「別再有下一次了,不然我的心臟真的會疼出毛病。」

  「好哦,我答應你。」

  黃單無語的說,「陸匪,你把槍收起來吧,章哥在等著我們過去吃飯。」

  陸匪視而不見,依舊拿槍威脅,「你給我親了再走。」

  倆人到目的地的時候,已經華燈初上。

  包間里的章一名看到推門進來的倆人,胃里喝下去的兩杯水都在翻滾,「這都幾點了,你們真好意思,怎麼不乾脆再晚點過來吃夜宵?」

  無視掉他噴火的眼睛,陸匪給青年拉開椅子,「情況特殊,都是男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章一名差點被口水嗆到,「一小時,我整整等了一小時!」

  陸匪不客氣的嘲諷,「當年你追校花,在雨裡等了人一個下午,淋得跟落湯雞一樣,結果就看到對方跟其他學校一個男的打著一把傘從你面前經過。」

  章一名一張臉黑漆漆的,往事不堪回首,只要去回首,就想把自己一掌拍死,他疊著腿哼哼,「誰還沒有個傻逼的時候。」

  陸匪同情又鄙夷的瞥他一眼,似乎在說「我沒有」。

  章一名不給老友面兒,「你現在就是。」

  陸匪一擊冷眼掃過去。

  章一名憋著笑,要不是有青年在場,他真會把電話里聽到的哭聲丟出來,好好報一報這些年被欺壓的仇。

  這一局的較量,陸匪沒贏,他現在的狀態用傻||逼二字都不夠形容,一生只有一次,絕不會在第二個人身上發生了。

  黃單坐下來就在等飯,他餓了。

  章一名看出來了,他仔細打量一番青年的坐姿,承受的那一方肯定很不容易,「小季,你沒事吧?」

  黃單心不在焉的回答,「我沒事的。」

  章一名以為青年是害羞,但發現不是,他很平靜,確實像個沒事人似的,倒是邊上的老友看起來不怎麼好,「陸匪,你的眼睛怎麼這麼紅?你還好嗎?」

  陸匪的面色一沈,涼颼颼的說,「好的很,你還是操心操心自己吧,章警官。」

  章一名想到了案子,他愁眉苦臉,「孫四慶還沒找到,不知道人藏在了哪兒,我懷疑他早就不在市裡了,不過他老家那邊我的人也去走訪過,沒有線索。」

  黃單的注意力集中在章一名的話聲裡面。

  陸匪曲著手指反過來扣扣桌面,「章一名,你到底是叫我們出來吃飯,還是來給你分析案情的?」

  章一名笑著說,「邊吃邊聊嘛,你說是吧小季。」

  黃單點頭,「嗯。」

  章一名搖搖頭,湊到青年那邊說,「還是小季你通情達理。」

  陸匪把章一名給拽開,「作為刑||警大隊的隊長,你不是更應該做好保密工作嗎?」

  「部分保密,部分可以拿出來跟自己人分享。」

  章一名嘖嘖兩聲,「陸匪,你的覺悟還沒有你家小朋友高,市民應該隨時隨地無條件支持警方的調查工作。」

  陸匪說,「我不支持,你能被調到這裡來?」

  章一名給他一個白眼,「別跟我提這個,我肝疼,接了這兩個案子,我就沒一點睡過安生覺,要是再這麼下去,案子遲遲不結,我的一世英名都要被毀了。」

  服務員端著酒菜上桌,黃單就垂頭吃了起來。

  章一名說笑道,「小季,陸匪虐||待你了?還是他要你減肥?瘦成小蠻腰?」

  小蠻腰是什麼?黃單暫時往腦後一拋,「沒有。」

  章一名看青年鼓起來的腮幫子,覺得挺好玩,想戳一戳,捏一捏,好在只是想想,要是他真敢那麼做,他這個喜歡吃醋的老友肯定會當場翻臉,十幾年的兄弟情岌岌可危。

  青年還在吃,其實他吃的不快,細嚼慢嚥的,跟狼吞虎嚥八竿子打不著,章一名還是好玩,想逗逗他,總覺得對方跟同齡人不像,「那你怎麼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

  陸匪掃一眼往嘴裡夾菜的章一名,「怎麼說話的?我看你才是餓死鬼投胎。」

  章一名一嘴的菜卡在喉嚨里,差點把他噎死,臥槽,真是夠了,他是腦子被門夾了,不跟幾個弟兄喝啤酒吃炸雞,非要上趕著來吃狗糧,還是整桶整桶的餵,完全不考慮他這個吃的人會不會消化不良。

  黃單的小碗里多了一勺子蝦仁,他一個一個夾了吃掉,「章哥,我只是餓了。」

  章一名只是調侃,聽著青年認真的口吻,他一下子都有點愣,有種欺負三好學生的錯覺,「哦哦,餓了啊,那你多吃點。」

  黃單吃的半飽就放下了筷子,「章哥,你去老張的前妻那裡有問到什麼東西嗎?」

  這事不需要保密,章一名簡短的說了。

  黃單的關注點有點偏,他不關注陳麗有沒有撒謊,卻關注在牆上的畫上面,「都是些什麼畫?」

  章一名尷尬的笑笑,「我看過就忘了,沒記住。」

  黃單的嘴角微抽,「一副都沒有?」

  章一名搖頭,他就是個大老爺們,心思細不到那個程度,而且畫很多,哪裡能描述出來,「顏色都很鮮艷,天馬行空的,別的我就記不得了。」

  陸匪給愛人夾了塊牛肉,「把這個吃掉,別難為章警官了,他腦子不行,你再問下去,他會無地自容的鑽桌子底下。」

  章一名,「……」

  黃單看看牛肉,「我吃飽了。」

  陸匪皺眉,「飽了才怪,快把牛肉吃掉,補血的。」

  黃單乖乖的吃了。

  章一名看的眼睛疼,他發誓下次絕不單獨來找這倆人吃飯,真是找虐,「小季,你為什麼問畫?」

  黃單說,「沒想過。」他說的是實話。

  章一名還以為能到一些在會議室里沒聽過的內容,哪想到是這麼個孩子氣的答案。

  咽下嘴裡的牛肉,黃單用隨意的語氣問道,「章哥,你在那棟樓里按的監||控有拍到什麼東西嗎?」

  「多了去了。」

  章一名邊吃邊說,「有的邊上樓梯邊抓屁||股,抓完了還抓臉,摳鼻子,有的就在樓道里親嘴,衣服都撩上去了。」

  黃單說,「鄰居們不知道按了監控?」

  章一名唉聲嘆氣,「能不知道麼?那麼大個東西,藏也藏不住,街坊四鄰的嘴上都裝著大喇叭,一個知道,別說整個小區,就連對面小區里的人都知道。」

  他一口氣往下說,「再說了,有的地兒是能藏,可問題是藏了拍不到樓道里的畫面,也不頂用。」

  黃單說,「那些人知道按了監控,也不注意注意?」

  章一名吃下一大塊魚肉,「該注意的注意著呢,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看監控不撤,兇手不會再有下一步。」

  黃單說,「撤了也不一定有。」

  要是想殺害的已經殺掉了,兇手肯定安分過日子,為避免引人注意,先不搬走,等風聲降下去就會搬到另一個地方,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又怎麼可能還出來?

  章一名也那麼想過,現在什麼招兒都得拿出來用用,萬一就見鬼了,拍到有價值的東西呢,「我的人說劉大爺瘋的厲害,胡言亂語,男女不分,把男的認成女的,還把另一家的男孩子往別家拉,說那才是他的家,鄰居們都有意見了,要是老大爺再那麼鬧,他們會趕對方走的。」

  黃單說,「大爺有時候能認人的,那天他叫我走,不要再回去了,應該是在擔心我。」

  章一名笑笑,「是你多想了吧,劉大爺的兒子帶他去看過醫生,他確實神志不清,跟老年痴呆症有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之處,沒可能清醒了。」

  陸匪聽半天,眉頭皺的能夾死蒼蠅,很不耐煩的說,「你倆還有完沒完了?」

  黃單說,「你不想聽,就去大廳里走走。」

  陸匪一言不發,憤怒又委屈。

  章一名剛喝進去一口湯,他不顧形象的把那口湯噴了出去,還好在電光石火之間他扭了下頭,沒往桌上噴。

  拿紙巾擦擦嘴,章一名又蹲下來把地上的湯汁擦擦,難以置信的咂嘴,「陸匪,你也有今天。」

  陸匪置若罔聞。

  黃單前言不搭後語,「會不會有兩個兇手?」

  章一名擦地的動作猛地一停,他坐回去,「你剛才說什麼?」

  黃單將那句話重復了一遍,「章哥,如果兩起凶殺案不是同一個人所為,那我們之前的推測就都錯了。」

  章一名立刻問,「那拖鞋怎麼解釋?」

  黃單把早就積壓在心裡的猜想說了出來,「不排除是兇手是在放□□,故意給我們提供兩起案子的共同點,以此來誤導我們。」

  章一名「騰」地一下起來,匆忙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單已經買了,我有事先回局里一趟,你們慢吃,下回再聚。」

  桌上的電燈泡沒了,陸匪的手腳就纏了上來,「陸太太,跟我去看電影吧。」

  黃單說,「不去。」

  陸匪生平第一次生出想去電影院的年頭,竟然被拒絕了,他的面色非常難看,「為什麼不去?」

  黃單說,「電影院裡的蚊子多,你被||咬|了會疼。」

  陸匪愣了愣,他的神情愉悅起來,「可是怎麼辦?我想跟你約會。」

  黃單認真的說,「秋天再約吧,那時候天氣好,不冷不熱,蚊子也會少很多,冬天也行,還能看雪景。」

  陸匪,「……」

  於是陸先生人生的第一次約會,就這麼被推遲到了秋天。

  回到酒店沒一會兒,陸父的電話打來,叫陸匪去他那邊的飯局,讓他盡快。

  陸匪說他吃過了。

  陸父的態度強硬,「吃過了?你就是吃撐了也得來,你爸,你舅,你幾個叔伯都在,作為一個晚輩,你好意思讓他們等?」

  陸匪漫不經心道,「爸,我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給我介紹女孩子就免了,不然我就算是人去了,場面也會很難堪,到時候你的面子掛不住。」

  被兒子當場揭穿小心思,陸父在那頭氣的發火,啪地就把電話給掛了。

  陸匪知道介紹對象的事不會再有下文了,飯局他得去露個面,「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他在青年的額頭親了一口,「陸太太,你的味兒真咸,洗個澡躺著看電視吧,別亂跑,要是敢不聽話,回來是要被打屁股的,聽到了沒有?」

  黃單說聽到了,「回來給我買一個西瓜。」

  陸匪換上皮鞋,「大晚上的吃什麼西瓜,那玩意兒沒別的好處,就是利尿,你也不怕上廁所麻煩。」

  他又把人抓胸前親,「要有籽的,還是無籽的?」

  黃單說不要籽。

  陸匪把人的嘴巴給親腫了,忍不住的嘮叨了好幾句,無非就是不准出去,要乖之類的話,他帶上房門出去,在走廊上揉額頭,三十而立的年紀,卻跟老頭子一樣囉嗦。

  黃單洗了個澡躺著,他還剩下九天的時間,現在是在掰著手指頭過。

  能做的都做了,黃單想不出自己還能怎麼辦,兇手藏的太深了,想讓對方有個判斷失誤,自己暴露自己,感覺就是在做夢。

  「三哥,我不想失敗。」

  系統,「禱告吧。」

  黃單說,「那是沒有用的。」

  系統,「你不試試怎麼知道有沒有用?」

  黃單的心裡閃過了某個可能,「三哥你試過?」

  系統,「嗯哼。」

  黃單追問,「那三哥你成功了嗎?」

  系統,「嗯哼。」

  嗯哼是成功了的意思吧?黃單蹙蹙眉心,小孩子才會信的東西,他這回也試一次看看,「禱告要怎麼做?我不會。」

  系統,「我教你。」

  黃單把腦子里多出的一大段文字默念了一遍就記下來了,「三哥,你是基督徒嗎?」

  系統,「不是,我看心情。」

  黃單,「……」

  他沒有再跟三哥說話,而是誠心做了個禱告。

  不知道怎麼了,做完禱告,黃單非但沒有安心,反而感覺這次的任務更懸。

  陸匪在一個小時後回來的,身邊還跟著他爸。

  黃單提前接到陸匪的電話,所以他穿戴整齊的站在了客廳里。

  陸父走到青年面前停下來,他也不出聲,就這麼盯著看,那眼神格外的凌厲,帶著費解跟氣憤。

  黃單被看的有點不自在,但他沒躲避。

  陸父收回視線,頭也不回的走了,門都不給帶上,他從始至終沒說過一個字。

  走廊上的腳步聲沒走遠,就又回來了。

  陸父去而復返,進門就抬手往陸匪背上揮,他也不打臉,覺得那麼做影響父子感情,很幼稚。

  那一下被黃單給挨了,他沒感覺,所以沒關係,可要是打在痛覺極度敏感的男人身上,會疼的想死。

  陸匪措手不及,一下子就怒火攻心,「季時玉,誰讓你替我擋的?」

  黃單投過去一個「我沒事」的眼神。

  陸匪怎麼不知道青年的想法,覺得體會不到痛,就無所謂了,怎麼也不想想,自己是無所謂,那他呢?眼睜睜在一旁看著,心會有多疼?

  越想越氣,陸匪不顧他爸在場,就把青年背後的T恤撩上去一些檢查他的後背,果然紅了一塊。

  那一瞬間,陸匪的眼睛就紅了,他氣的怒罵,「你這個白痴!」

  黃單的余光掃向陸匪他爸,那臉色不是一般的難看。

  陸父這會兒的心情很差,他認為這個年輕人是故意的,這麼做是想在他兒子那裡得到更多的關愛跟疼惜,他是過來人,清楚裡面的那些算計。

  這麼一想,陸父的眼神就越發的凌厲,「我教訓我兒子,你來這麼一下幹什麼?」

  黃單說,「伯伯,陸匪很怕疼。」

  陸父沒想到會聽到這個回復,他不知道是該生氣,還是該笑,三十的人了,打一下都不行?「陸匪,你什麼時候成瓷娃娃了?」

  黃單一愣,下一刻就去看男人。

  陸匪扯扯嘴皮子,「爸,有個人心疼你兒子,你不是該開心嗎?」

  陸父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他深深的看了眼站在兒子身旁的青年,一言不發的走了,這次沒有再回來。

  陸匪把門關上,「我以前告訴過我爸媽,他們不信,後來就懶的說了。」

  黃單摸摸男人的頭髮,「我信。」

  陸匪勾唇,「說起來也邪門,別人都不信,就你信。」

  黃單抿抿嘴唇,他心說,你所體會的痛苦,就是我一直以來承受的,所以我能感受得到。

  背上涼絲絲的,黃單問道,「你爸怎麼了?」

  陸匪給青年上藥,「他還不能相信自己兒子會跟一個男孩子在一起,沒事的,多看幾次就能認清現實了,又不是小孩子,逃避是沒用的。」

  黃單說,「你不擔心你爸媽那邊嗎?如果他們一直不肯接受我們,你會怎麼辦?」

  陸匪輕描淡寫,「有句話說得好,人生除死無大事,他們不接受,自然有不接受的法子,有我呢,天塌下來,也是個子比你高一個頭的我給你頂著。」

  黃單說,「也是哦。」

  陸匪捏捏青年的胳膊腿,抱起來掂兩下,「天天給你餵的飽飽的,怎麼還瘦了?」

  黃單說,「夏天容易瘦。」

  陸匪抱著他往臥室走,邊走邊親著,聲音模糊,「那秋天趕快來吧,我還等著跟陸太太約會呢。」

  一天只有二十四個小時,這是固定的,哪天都不會多出來一小時,或者少了一小時,時間過的慢,還是快,全憑個人的感受。

  警方在加緊時間查案,鄰居們的生活節奏一成不變,家庭主婦照常買菜接送孩子,老人們依舊帶著小孩子玩耍,上班的繼續累死累活。

  趙曉晚上加班到九點,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她跟往常一樣把家裡都擦了幾遍,疲憊的去衛生間衝澡。

  架子上的搓澡巾是昨天用過的,趙曉直接就給扔了,換了個新的用。

  她換的勤快,是因為如果不換,會覺得身上的臟污都在搓澡巾裡面,再用的時候,就回到了身上,想想都受不了。

  玻璃隔間里的趙曉突然一僵,她關掉了花灑,剛才不知道是不是聽錯了,她好像聽見了腳步聲。

  希望是自己太累了,出現的幻聽。

  可不到三秒,趙曉的希望就落空了,這次沒了水聲的干擾,她聽見了腳步聲,沒有錯。

  那串腳步聲越來越清晰,朝著衛生間的方向過來了。

  腳步聲是帶著一點跟的,女人的拖鞋。

  趙曉屏住呼吸瞪大眼睛,一動不動的站在淋噴頭底下,腦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自保的方法。

  就在這時,腳步聲停在了衛生間的門口。

  趙曉的指甲摳進手心的皮||肉里,正當她覺得自己這次難逃危險的時候,她看到有張紙條被外面腳步的主人從門縫里塞了進來,她用力捂住嘴巴,這才沒有發出尖叫。

  腳步聲消失了,趙曉站不穩的靠著瓷磚牆壁蹲下來,雙腿發軟,失去血色的臉上全都是冷汗。

  門窗都關了的,那個人為什麼還能進來?難不成就住在她的家裡?

  趙曉使勁揪住頭髮,指尖往頭皮里抓,她抹把臉,抖著身子走出隔間,一步步走到門口,將地上的紙條撿起來攥在手裡。

  就是普通紙張的觸感,為什麼會讓人有這麼強烈的恐懼感?趙曉盯著那張紙,半響才把紙攤開來看。

  上面的一行字落入趙曉眼底,她的手一抖,紙輕飄飄的掉落在他腳邊。

  歪歪妞妞的字跡像是被人刻意為之,但依舊能分辨出內容就是一句威脅:你這個賤女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麼,立刻滾出這裡,不然我就殺了你!

  「我想幹什麼?我能幹什麼?」

  趙曉想不明白,她工作日在公司,休息日在家裡,不管別人家的事,到底得罪了誰……

  肯定是個精神病患者!

  趙曉火急火燎的報警,說她被人恐嚇了,警方受理了案件,並建議她去朋友家住一段時間。

  沒有那種程度的朋友,趙曉去了旅館,她要搬家,必須搬,不能再住下去了。

  監控將趙曉驚恐萬分的出來,一路跌跌撞撞跑下來的一幕拍到了,章一名把這事說給黃單聽,他潛意識里覺得對方能幫到自己。

  這次章一名果然猜對了。

  黃單挖空原主的記憶,也在家裡找到了那張紙條,內容跟趙曉的那張大同小異,都是威脅他,叫他走,不然就殺了他。

  紙條是原主收的,當做是惡作劇,結果就被人闖入家中,直接活活打死了。

  黃單說,「我那晚被人打傷,應該就是紙條的主人乾的,章哥,查到這個人,案子應該就能破了。」

  他克制著欣喜,任務完成的苗頭終於看到了。

  章一名拿了紙條去局里比對,發現是同一人所寫。

  這進展跟孫四慶無關。

  章一名想,陸匪家的小朋友說中了,兇手可能不止一個。

  兩天後的夜裡,監控拍到一個人影出現在走道里,從身形跟穿著看就是周春蓮。

  角度有限,加上樓道里的感應燈沒亮,畫面不是很清楚,只看到周春蓮在走道里走了走,就消失在監控里了。

  章一名接到通知就調去給黃單看。

  黃單湊在屏幕前面,他看完兩遍以後說,「再回放一遍。」

  章一名照做,「怎麼樣?發現什麼沒有?小季,你和她接觸的次數不少吧,見過她這麼大半夜出來的嗎?」

  陸匪面色不善,二人世界隔三差五被打擾,他能舒坦才怪,「你們警方那麼多人都是吃閒飯的?」

  章一名拍拍他的肩膀,「能者多勞嘛,小季有天賦。」

  黃單沒天賦,他就是比別人更焦急案子進展,「有點彆扭。」

  陸匪跟章一名異口同聲,「什麼?」

  黃單說,「說不出來原因,就是覺得彆扭。」

  他伸出手,指著畫面里低著頭,模糊不清的女人,「周姐姐,凌晨三點多了,你出來幹什麼……」

  作者有話要說:  補了昨天那份。

  我自己沒生病,只是昨天下午孩子發高燒哭鬧,眼睛也紅腫了,兒童醫院掛不上號,我先去的私立醫院,晚上去的兒童醫院,我待到晚上快十二點才回來,孩子燒也沒退,醫生說要反復燒個三四天,當晚的請假在微||博通知了的,有些小夥伴不造,我在這裡說一下。

  看到有小夥伴覺得我有孩子很吃驚,我在文里透露了的,05年下半年高三學美術,06年上半年高考,下半年上大學,10年畢業,工作經歷有部分也都在裡面提到過,亂七八糟的,還沒提完,現在是畢業後的第七個年頭,我已經不年輕了,歲月不饒人,彈指間頭上就多了白頭髮。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16章 鄰居

  黃單盯著監控錄像看,他記不清看了多少遍, 還是沒找出來彆扭的地方在哪裡, 這讓他有點受挫。

  喝了口濃咖啡, 黃單揉揉鼻梁,讓自己提提神,那次在王志家的倉庫里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他快走到門口的時候,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就是塑膠模特,這次一定也可以找出破綻。

  章一名端起杯子,這才發現裡面是空的, 最後一口咖啡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自己喝了,他困的打哈欠, 淚眼模糊, 「很晚了, 我回去了, 小季,你有發現給我打電話。」

  陸匪起身走在後面。

  章一名誇張的受寵若驚, 「不用送我。」

  陸匪把門一關, 站在走廊里看著老友, 「局里那麼多人, 你也認識很多破案方面的專家和教授,資源多的很,乾嘛非要找季時玉?我就不信了,那些專業的還能比他差?」

  章一名停下擦眼淚的動作, 他抬起頭,嚴肅道,「陸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向你保證,不會讓你家的小朋友少一根汗毛。」

  陸匪冷著臉,「你保證有個屁用。」

  章一名皺皺眉頭,與其說他震驚陸匪的不明事理,不如說他震驚陸匪對季時玉的在乎程度。

  什麼事都有個度,愛一個人,應該也有的吧,如果過了那個度……

  章一名這個單身狗不能理解,也為老友擔心,怕他慢慢走上偏執的那條路沒法回頭,就半開玩笑的說,「陸匪,你也太緊張了吧?季時玉早就成年了,不是小孩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應該做什麼,必須做什麼,你是干涉不了的。」

  陸匪按按太陽穴,「他沒有痛覺。」

  章一名臉上的笑容頓住,他明白了,這才是陸匪過度關心的根源。

  沒有痛覺,是很危險,這一點章一名清楚,他一下子就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了,好像說什麼都很蒼白,沒意義。

  陸匪的嗓音沙啞,半闔的眼底有著恐慌,「我每天都提心弔膽,害怕他哪兒受傷了,或是身體有什麼異常,我發現的晚了,錯過最佳的治療時間,章一名,我絕不能讓自己有一次疏忽,因為代價無法確定會有多大,我能不能承受的住。」

  「前兩天我爸氣不過的對我動手,是季時玉擋了那一下,他的背上被打紅了一塊,夜裡我怎麼也睡不著,時不時的伸手去碰碰他,生怕我一覺醒來,他在我懷裡沒了呼吸。」

  章一名跟陸匪結識多年,第一次聽他這麼發自肺腑的傾訴,他卻沒顧得上調侃,眉頭皺的更深,心裡的震撼非常強烈,「這麼辛苦,為什麼不乾脆放手?」

  「放手?」

  陸匪咀嚼著這兩個字,就像是有只手一下子攥住了他的心臟,力道一再收緊,他疼的吸一口氣,繃著下顎線條搖搖頭,「不可能的。」

  章一名瞭解這個老友,他說不可能,那就真的不可能了,「我本來孩打算找個伴兒的,現在看你這樣,想想還是算了,我繼續做我的單身狗吧。」

  陸匪說,「你也只能做單身狗。」

  章一名翻白眼,「這話怎麼說的?我可是名副其實的官二代。」

  陸匪說,「那衝的也是你爸,跟你有關係?」

  章一名,「……」

  陸匪拿出煙盒,甩一根煙給章一名,他自己也叼了根在嘴裡,摸口袋沒摸到打火機,丟桌上了,「打火機有嗎?」

  章一名把打火機按開,他給陸匪點了煙,「我一直挺好奇的,季時玉身上的哪一點把你給迷住了,是他的相貌,還是性格?」

  陸匪挑眉,「相貌?他有嗎?」

  章一名抖著肩膀笑,「你家的小朋友雖然沒到多漂亮多帥氣的地步,但長的還是很清秀的,鼻子眼睛嘴巴都在該在的位置。」

  他撓撓下巴,「我想想啊,你看上他不是因為相貌,那就是性格。」

  陸匪抽著煙,一線一線的煙霧繚繞在他的面部,將他眼裡的寵愛遮掩的模糊,「就他那性格,能把我氣吐血。」

  章一名饒有興趣的說,「不是相貌,也不是性格,那還能是什麼?個人魅力?」

  陸匪吐出一團煙霧,「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小區里,他包著頭,臉白的像鬼,眼睛特別亮,那天晚上他又出現在我面前,拿花露水在我周圍噴了很多下,他說蚊子多,咬了會很疼。」

  「之後我跟他相處的次數多了,覺得他自來熟,漸漸又發覺他骨子裡是個很冷漠的人,就覺得他很虛偽,沒什麼好感,反而還很排斥,後來在一起了,我不止一次的往回想過,發現真正對他動心的時候,是他衝我笑的那一刻。」

  章一名的嘴角抽搐,「敢情小季是用一個笑容把你的魂給勾跑了。」

  陸匪闔了闔眼皮,那聲沒有絲毫鄙視的嬌氣彷彿就在耳邊,以及青年那張溫柔的笑臉。

  章一名嘖嘖,「你怕疼,他不怕疼,你們天生一對,好好珍惜著吧,上天給的緣分,別人求都求不到。」

  陸匪跟他掏心窩子,極少有的露出脆弱的一面,「一名,我這麼個年紀,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你替我這個老朋友想一想。」

  章一名搓搓臉,「放心吧,就這一次,等這次的案子破了,我也就回去了,就算我想繼續待著,我爸也不准。」

  他把煙掐了,「你回吧,我走了,明兒還有的忙。」

  剛走幾步,章一名想起來了什麼就回頭,「你爸之所以不能接受小季,就因為他是男孩,不能為你們陸家生一兩個孩子,不如你找靠譜的代孕機構試試?國外這方面咨詢起來應該更容易,有了孩子,你爸你媽那裡都好交代,他們也就不會再管你跟小季的事了。」

  陸匪毫不猶豫,「孩子的事沒可能。」

  章一名目瞪口呆,半響才開的口,「你還真是……」

  後面的話他沒往下說,究竟是鬼迷心竅,還是魔怔,又或是情根埋的太深,執念過重,誰也不能感同身受,所以沒資格說。

  陸匪抬手敲門,裡面沒反應,按門鈴也一個樣,他的額角一抽,「媽的,肯定看那什麼玩意兒看入神了!」

  在門口走動幾步,陸匪氣的臉都黑了,他沿著走廊往前走,去樓道里抽剩下的大半根煙。

  黃單專心看著監控,沒聽見敲門聲,也沒聽見門鈴聲。

  腦子里突然有「叮」一聲響,黃單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桌前就剩他自己了,他蹙蹙眉心,陸匪跟章一名什麼時候離開的?「三哥,你找我有事?」

  系統,「去開門吧,你家陸匪進不來。」

  黃單起身去把門打開,抬頭問著站在門口的男人,「怎麼不敲門?」

  陸匪勾唇,對他露出一口白牙,「陸太太,你這個問題問的好,你先生又不是傻逼,為什麼不敲門呢?你猜猜。」

  黃單的嘴抽抽,「我沒聽見。」

  陸匪把人往門裡推,他一個闊步邁步進去,反手關上門,「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黃單實話實說,「不知道,我沒有看時間。」

  陸匪替他回答,「快零點了。」

  黃單說,「哦。」

  哦?陸匪揉揉額頭,「你接下來想怎麼著?」

  黃單說,「我剛看到5號的監控錄像,還有好幾天的沒看,看完了就去睡覺。」

  陸匪捏住青年的臉,讓他轉過來面朝著自己,「再說一遍。」

  黃單說,「我去刷牙洗臉。」

  陸匪撥開青年額前的幾縷發絲,曲著手指在他額頭彈一下,「陸太太,你躲過了屁||股被打的環節。」

  黃單,「……」

  睡前陸匪照例把黃單全身上下都檢查了一遍,發現了兩處淤青,他的面色就不好看了,「這都是在哪兒弄的?算了,問你也是白問,你就氣我吧,早晚要被你氣死。」

  黃單走著神,「陸匪,我想跟你說個事。」

  陸匪給青年揉了藥酒,「不聽。」

  黃單說,「我查過資料,產後抑鬱症是女性精神障礙中最常見的一種病症,程度有輕有重,輕度的會產生易怒,焦慮,猜忌,緊張,擔憂,恐懼心理,重度的甚至會傷害自己,也會傷害孩子,我找到相關的報道,媽媽得不到關愛,帶著沒滿月的孩子跳樓了,或是媽媽情緒崩潰,親手把孩子掐死的一類悲劇。」

  陸匪翻身睡覺。

  黃單貼在男人背後,「造成產後抑鬱症的因素有不少,可以是性格,生理,遺傳等方面因素,又或是有過一段悲痛的經歷,留下了極重的創傷。」

  陸匪跟沒聽見似的,一點回應不給。

  黃單爬到另一邊,躺在男人懷裡,他繼續說,「李順經常通宵加班,陪伴的時間少,顧不上家裡,都是周春蓮一個人在家,既要帶孩子,還要做家務,媽媽吃的差了,孩子就吃不好,所以她還要給自己做飯吃,不能餓了,營養要跟得上。」

  「資料上說,照顧孩子比上班更累,周春蓮很抵觸家裡有外人,不論是鄰居,長輩,還是保姆,哪個都不能接受,這就導致她什麼事都只能自己做,白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孩子夜裡又哭鬧,她有抑鬱症也在意料之中。」

  陸匪把青年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給撥到一邊。

  黃單湊近了些,他又把手放回男人的腰上,還不輕不重的捏了兩下。

  陸匪的呼吸一沈,「別找死。」

  黃單的氣息灑在男人脖子里,「你幫我分析分析。」

  陸匪沒好氣的在青年屁||股上一抓,「一會兒李順,一會兒周春蓮,你這是沒完了是吧?」

  黃單說,「陸匪。」

  陸匪哼了哼,「叫我乾嘛?撒嬌就有用了?」

  黃單說,「對你有用。」

  陸匪聽著青年篤定的語氣,心裡就多了一團火,被他給說准了,還真他媽的有用,「季時玉,你是不是覺得我是那孫猴子,你是如來佛,我翻多少個跟頭,都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黃單說,「你身上的汗毛不多,不像孫猴子,而且你也沒有尾巴。」

  陸匪,「……」

  黃單摸到男人的喉結,把唇湊上去親了親,「好了,不鬧了,我答應你,說完了就睡。」

  陸匪覺得自己很沒出息,被親了兩下就渾身舒坦,他把手插||進青年的發絲裡面,一下一下磨|蹭著,「法律又沒有明文規定,夜裡睡不著不能出來走走,尤其是這樣的大熱天。」

  「也是哦。」

  黃單又說,「可是我還沒找出彆扭的地方。」

  陸匪把人往懷裡一摁,下巴抵在他的頭頂,手臂禁錮著,「睡覺!」

  黃單說,「你松開點,我喘不過來氣。」

  陸匪手臂的力道松了松,將胸前的臉撈起來一些,低頭親一口,沒忍住的吸||吮了幾下,「晚安,陸太太。」

  黃單閉上了眼睛。

  大清早的,黃單就起來了,牙不刷臉不洗的坐在電腦前繼續看沒看完的監控。

  陸匪靠坐在床頭,單手抓抓微亂的發絲,嗓音慵懶的開口,「一日之計在於晨,你又忘了是不是?」

  黃單背對著他,「沒有忘,推遲兩小時吧。」

  陸匪聞言就哭笑不得,「推遲?還兩小時?我家的陸大壯正在吵著鬧著要跟你家的季小秀玩兒,你問問大壯答不答應。」

  兩個名字都是陸先生取的,大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生的又大又壯,小秀是小而秀氣,他個人認為,取名還是直白點好,要那麼含蓄深奧做什麼?又不是寫詩做作文。

  陸大壯就是一熊孩子,鬧起來無法無天,能把屋頂給戳穿了,推遲兩小時是鐵定不會答應的,黃單比陸匪還清楚這一點,他沒法子,只好把錄像暫停了。

  黃單打算先去洗漱一番,然後再安撫安撫鬧騰的陸大壯。

  陸匪把人給叫住了,氣息粗重的說,「寶貝,不要再乾別的事了,趕緊過來,你哥哥我快不行了。」

  黃單說,「忍一忍,很快的。」

  還忍?陸匪下床把人從後面撈住腰抱起來往床上一丟,他俯身壓了上去。

  時間就嗖嗖的過去,直接從六點十分變成八點二十五。

  床上濕了一大塊,被子跟枕頭亂七八糟的掉在地毯上,罪魁禍首陸大壯那個熊孩子半點悔過的心都沒有,還跟季小秀拉著小手依依不捨,約好下次再玩。

  黃單洗過澡,頭髮還有點潮濕,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跟牛仔褲,坐在電腦前邊喝牛奶邊看錄像,「是李大哥。」

  陸匪看了眼錄像上顯示的時間,才剛過五點,「這麼早?」

  黃單嗯了聲,「他一向早起。」

  畫面里的李順跟往常一樣夾著公文包下樓,他的精氣神很差,一看就是承受了巨大的生活壓力,過的並不輕鬆。

  孩子的到來,是為了讓一個家庭更完整,更幸福,如果只有無休止的疲憊,那就失去了原來的意義。

  黃單來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李順,那天早上他頭髮油膩,眼睛里有紅血絲,眼簾底下有一片青色,鬍子沒刮,儼然就是一副熬過夜的樣子,和畫面里沒有多大的區別。

  非要說有,就是更憔悴了。

  黃單往後看,那棟樓里的鄰居們陸陸續續的下樓,沒見什麼異常,他一口一口喝著牛奶,眉心一直蹙著。

  陸匪彎下腰背低頭湊過去,舔||掉青年嘴邊的奶鬍子,在他唇上磨||碾著,「想什麼呢?」

  黃單在想著事,警方不能因為拍到周春蓮大半夜的出來走幾步,就把她帶回局里審問,那樣未免也太草率了,畢竟人證物證哪樣都沒有。

  就像陸匪說的,沒有哪條規定說夜裡不能出來走動。

  黃單想起那封恐嚇信,根據趙曉報案時的口供,她在衛生間里聽到的腳步聲是帶了跟的拖鞋,女士的。

  趙曉說當晚門窗都關了,黃單是信的,之前她受到過驚嚇,一定會更加小心謹慎,既然門窗都關了,那人是怎麼進去的?

  從樓底下爬水管爬到四樓,再翻到陽台,一個女的能做到?

  假設不是從樓底下爬上來的,那是哪一層樓?

  黃的眼皮跳了跳,他忘了,周春蓮一家就住在趙曉隔壁,陽台是連著的,方便翻爬,對方也是女性,比較符合。

  只是他想不明白,窗戶關了,要想從外面進去,需要的技巧一般人不可能掌握得到。

  除非……

  那個人沒有從陽台翻爬,而是直接拿鑰匙開門進去的。

  黃單現在假設恐嚇趙曉的人就是周春蓮,那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冷靜下來,別慌,黃單說服自己冷靜,他撐住額頭,將這段時間獲得的所有信息都翻出來,一點一點的撥開。

  趙曉,周春蓮,原主,他們三個人之間的連接點是什麼?

  黃單突然站了起來,後面的陸匪猝不及防,下巴被他的頭給磕到,疼的眼冒金星。

  陸匪嘶一聲,眼睛瞬間就紅了。

  黃單反應過來,立刻就關心的問他怎麼樣。

  陸匪一嘴腥甜,「你說呢?」

  黃單抱住男人,拍拍他的後背,「對不起,我沒有留神。」

  陸匪去衛生間漱口,吐掉嘴裡的血水,出來時眼睛更紅了,好像在裡面哭過,他脖子上的青筋直蹦,凶巴巴的吼,「你一驚一乍的幹什麼?」

  黃單抿嘴,「我想到了一個很關鍵的線索,現在要打電話給章哥。」

  陸匪想要弄死他,「你不先管管你男人?」

  黃單看男人一眼,「我陪你去醫院吧,看看牙齒有沒有傷到。」

  陸匪說他不去,「摸摸抱抱親親我就行了。」

  黃單很認真的把那一套做全,陸匪不滿意,說他不走心,「你抱我的時候,是不是想的那棟樓里的哪個鄰居?」

  「……」

  陸匪不疼了,還賴在黃單身上不下來,他費力夠到手機給章一名打電話,在電話里說自己有新的進展。

  章一名說,「見面說吧,等著,我馬上過來。」

  那通電話結束後沒到半小時,章一名就出現在了黃單面前,「說吧,什麼進展。」

  黃單把接觸到的現象說了,包括自己的分析。

  章一名沈默了一會兒,「你的意思是,你跟趙曉收到的恐嚇信都是周春蓮寫的,你受傷是出自她的手,她還殺了劉大娘,這一切的原因都是她覺得你們要對她的孩子不利?」

  黃單嗯了聲,他把那個點找到,一連接,就得出了這樣的猜想。

  章一名說,「劉大娘對周春蓮的孩子好,這點鄰居們都知道,你說你見過她想碰孩子,周春蓮厭惡的阻止了,那趙曉呢?根據調查,她跟鄰居們的關係很一般,對誰的事都不關心。」

  黃單說,「周春蓮讓趙曉去她家待過,之後趙曉跟她走的近了一點,我看到過趙曉買了汽車玩具去她家,至於我……」

  他停頓了一下,「我剛搬來的那天,在樓底下碰到了推著孩子出來的周春蓮,我摸一下孩子的頭髮,手上戴的串珠碰到了孩子的臉。」

  這個片段一直都存在原主的記憶裡面,黃單沒有注意過,誰會往那方面想?

  章一名聽著覺得很荒謬,「這叫什麼?產後抑鬱症能這樣嗎?不能吧?還是該叫被害妄想症?臆想症?」

  黃單說,「別問我,帶她去看醫生就知道了。」

  章一名想起來了個事,「老張也是因為碰過孩子?」

  黃單說他不知道,「我搬過來沒幾天老張就死了,跟他不熟。」

  「章哥,先把老張的案子放一邊,查一查周春蓮吧。」

  章一名深呼吸,「小季,這都只是你的猜測跟懷疑,沒有證據。」

  黃單說,「證據要你跟你的人去找。」

  他頓了頓,「我還懷疑李幼林不是周春蓮的第一個孩子。」

  章一名還沒說話,一旁的陸匪就看不下去的開口。

  「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別跟一智障似的問個沒完。」

  「……」

  章一名沒多停留,他馬上叫人將周春蓮監視起來,順便動用一切資源去查她跟李順從哪兒搬來的。

  結果查到的資料讓章一名吃驚,那對中年夫婦這些年四處打拼,在好幾個城市待過,都是排得上線的城市。

  這只是有信息記錄的,可能待過的地方遠遠比查到的還要多,譬如落後的鄉鎮,縣城。

  要想細查起來,工作量太大了,最麻煩的是,可能浪費了人力物力,最後只發現那僅僅就是季時玉的一個猜想,現實中沒有。

  章一名咬咬牙,他給他爸打了個電話,之後才跟上頭申請,和那些城市的警||局取得了聯繫,讓他們做好配合工作。

  如果周春蓮有過孩子,醫院就有記錄。

  連續三天下來,監視周春蓮的人一無所獲,因為她在家照顧著孩子,白天很少不出門。

  即便周春蓮出去了,也只是推著孩子在小區里溜達一兩圈,或是去小區對面的菜市場買點菜就回家了。

  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全職太太。

  而且另一邊也沒查出周春蓮哪一年在哪個城市的產檢記錄。

  奇怪的是,她現在的孩子也沒有,只知道她跟丈夫離開了一段時間,回來後就是一家三口。

  要不是那孩子跟李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眼睛像周春蓮,章一名都會懷疑是他們從哪兒搶的。

  黃單等進度等的臉上都長痘了,他提議道,「要不你們去她家搜查一下。」

  章一名說,「以什麼理由?無緣無故的就私闖民宅,此地無銀三百兩。」

  黃單想了想說,「就是普通的上門調查,那棟樓里的每個鄰居都有份,沒有誰是特例。」

  章一名,「這個主意好!」

  他連續熬夜,思維意識都模糊了,沒想到這一層。

  黃單說,「章哥,不要再拖下去了,調查的工作越來越好,最好就是今天。」

  因為他的時間真的不多了,就是詮釋了那句歌詞,眼睜睜看著時間從指縫中溜走。

  調查工作在下午進行,其他幾家都是做做樣子,到了周春蓮那裡,才開始仔細起來。

  黃單也進去了,周春蓮問他時,他說是回來拿點東西。

  周春蓮說,「警察正在挨家挨戶的調查,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結束。」

  黃單說,「兇手抓到了,對大家都是好事。」

  周春蓮嘆氣,「一下子進來五六個人,我怕嚇到孩子。」

  黃單說沒事的,「他們都有分寸。」

  周春蓮聽到哭聲,就急急忙忙跑去臥室抱孩子去了。

  今天是工作日,李順不在家,就周春蓮自己,她一去臥室,其他人的行動就方便起來。

  有人把風,有人搜查,默契的分工合作。

  章一名揉眉心,「小季,這回怕是又白忙了。」

  黃單說沒有,他指向一處方向。

  章一名的視線跟過去,看到了一雙拖鞋,帶跟的。

  之後的調查也做足了樣子,沒有遺漏掉哪家的住戶。

  趙曉上著班被叫出去,看到章一名時,她愣了愣,「章警官,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章一名把袋子里的那雙拖鞋拿出來放地上,讓底下腳小一點的人穿了走幾步。

  趙曉的臉色霎時間就白了,身子也抖起來,「就是這個腳步聲!」

  章一名問她,「確定嗎?」

  趙曉顫抖著點頭,她的情緒激動,「是誰?章警官,這鞋是誰的?」

  章一名沒回答,他撓撓臉,自言自語道,「不排除只是同一個款式而已。」

  停在不遠處的一輛車里,黃單一直留意著趙曉的神態,知道那鞋的事被他猜對了。

  只不過,黃單覺得哪裡有點怪異,周春蓮為什麼不把鞋丟掉?她那麼做,不是更保險更安全嗎?

  他不認為只是同個款式那麼簡單。

  陸匪不留情的嘲諷,「你真是操碎了心。」

  黃單說,「就快要抓到了。」

  陸匪撥弄著青年的手指,「那你是不是能跟我回去了?我還等著你住進我給你準備的城堡呢,季公主。」

  他因收購案回國,聽從爸媽的意思回老房子里看看,碰見這人,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環扣著一環。

  「好哦。」

  黃單說,「等這邊的事結束了,你去哪兒,我跟你去哪兒。」

  陸匪聞言就笑了,「別忘了我們秋天的約會。」

  黃單說不會忘的,任一完成,他的生活會很單調。

  拖鞋的這條線索還不能用,章一名繼續等其他有價值的線索。

  黃單心裡很急,不得不找了三哥,想請他幫個忙。

  系統,「小弟,坐享其成是不對的。」

  黃單說他曉得的,「可是警方查不到。」

  系統,「連警方都查不到,說明就不存在,是你多想了。」

  黃單說,「三哥,我的直覺很准。」

  系統,「有疑難雜症,怎麼不找你家的陸匪?」

  黃單抽抽嘴,「他只是一個生意人。」

  系統,「也對。」

  「這樣,你唱一遍《雙截棍》,三哥考慮考慮給你破例,歌開始播放了,你記好歌詞跟調子。」

  黃單聽了幾遍跟著哼唱,「快使用雙截棍,哼哼哈嘿。」

  系統,「錯了,是哼哼哈兮。」

  黃單,「噢,哼哼哈兮。」

  系統,「要連起來唱,不能跑調,不能忘詞,加油。」

  黃單,「……」

  對五音不全的人來說,唱歌太難了,跟做飯可以並列第一。

  三哥的條件等於是在為難黃單。

  黃單不知道聽了多少遍,唱了多少遍,後來他都不知道自己在乾嘛。

  系統,「現在覺得《雙截棍》怎麼樣?」

  黃單說,「好聽。」

  系統,「不錯,有眼光。」

  黃單的腦子里出現一個信息,跟他的直覺吻合了。

  未免讓人起疑心,他間接的透露給了章一名。

  周春蓮跟李順的確有過一個孩子,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黃單心裡輕鬆了一些,覺得離任務完成又前進了一步。

  床邊的陸匪橫眉竪眼,「叫你幾遍了,你都不醒,一天到晚的嚇我。」

  黃單說,「抱。」

  陸匪冷哼,「不抱!」

  黃單張開手臂。

  陸匪瞪他一眼,彎腰去抱。

  下午不到五點,李順從公司被帶去局里接受審問,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就在隔壁。

  李順疑惑的問,「警官,有什麼事請要問的話麻煩你快一點,我白天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錢胖子問道,「九號凌晨三點,你老婆從家裡出來過,這事你知道嗎?」

  李順搖搖頭,「我老婆懷孕以後,我跟她就分房睡了。」

  錢胖子問,「為什麼?」

  李順說,「我晚上經常要熬夜工作,開著燈會影響她的睡眠,就提出去了客房。」

  「孩子出生以後,她擔心孩子夜裡鬧,我睡不好,第二天的工作狀態會很差,就讓我繼續在客房睡,等孩子大點再說。」

  錢胖子問,「你怎麼看待這件事?」

  李順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可能是失眠了,出來走走吧。」

  「這天熱的要死,我老婆怕孩子著涼,也不開空調,孩子一哭,她就著急上火,心情難免會很焦躁,沒辦法睡覺。」

  錢胖子說,「你們之前有過一個孩子。」

  李順猛地抬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瞪大。

  錢胖子說,「孩子遇害了,你的老婆因此患上了心理疾病,你們換了多個城市生活,為的就是不想被人發現她的疾病,怕遭到歧視跟排斥。」

  「十幾年後,你們艱難的有了第二個孩子,而你的老婆對任何接近孩子的人都抱有強大的敵意,覺得那些人會搶走孩子,加害孩子。」

  李順放在腿上的手攥緊,凸起的骨節泛白,他故作鎮定,「你們把我叫來,就為了這事?每個做父母的都會緊張孩子,這也有錯嗎?」

  錢胖子的語氣變的嚴厲起來,「李先生,我們都查清楚了,現在你還是如實交代吧。」

  李順的手開始發顫,「查……查清楚什麼?」

  錢胖子按照章隊說的,動用最後一招,他先拿出兩封恐嚇信,然後拿出那雙拖鞋,半真半假的開口。

  「信是你老婆的筆跡,我們已經請專業人員覈實過了,拖鞋是你老婆的,經過查實,當晚出現在趙女士家中的那個人就是她。」

  「坦白從寬,李先生,都這時候了,你就別再跟我打太極了。」

  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李順克制的情緒到達臨界點,他終於崩潰了,「我招,我全都招,我替我老婆自首……」

  接下來李順斷斷續續的把事情一五一十交代了。

  「劉大娘人好,可就是有一樣不好,她碎嘴,每回來我們家,都叫我們不要太緊張孩子,我老婆就覺得她不懷好意。」

  李順摳著頭皮,鼻涕眼淚糊一臉,「我老婆天天跟我嘮叨,我安慰她也沒用,有一天孩子拉肚子,她說是因為喝了劉大娘送的豬腳湯,是劉大娘想害孩子,所以,所以她就……」

  「對不起對不起……她不想的……她也很怕……從那以後她一天都沒睡好過……」

  錢胖子掩蓋著情緒,「那你知道你老婆是怎麼殺害劉大娘的嗎?」

  李順的嘴唇哆嗦,「那天早上,劉大娘拿著包下來,我老婆在樓道里碰到了她,知道她要去兒子那邊,覺得是個機會,就把她叫來家裡,將她的頭按在了浴缸里,她很快就不掙扎了。」

  錢胖子有意無意的看一眼監控,他繼續做筆錄,「那為什麼把屍體放在孫四慶家門口?」

  李順說是想嚇他,「孫四慶手裡有我老婆的把柄,他太貪心,拿了一筆錢還想敲詐。」

  錢胖子把章隊交代的話說出來,大半是在試探,「孫四慶撞見了你老婆對季時玉出手的一幕。」

  李順用手捂住臉,聲音模糊的說,「不知道怎麼回事,死了的季時玉又活了,好好的出現在我們面前,我老婆很慌,她沒有再動手,跟孫四慶一樣的多次試探,確定人就是活的。」

  他的肩膀顫動,哽咽著說,「人沒死,孫四慶的威脅就沒用了,況且我老婆還發現了他跟老張的事。」

  錢胖子寫字的手都在抖,激動的,「趙曉如果不走,你老婆會像對待季時玉跟劉大娘那樣,動手殺了她。」

  李順說,「趙曉給孩子買的玩具都很貴,我老婆說她有別的心思,她搬走了就沒事了,搬走了就沒事了……」

  錢胖子問,「那老張是怎麼死的?」

  李順放下手,滿臉的淚水,「我老婆沒殺老張,他的死是別人乾的。」

  錢胖子說,「可老張的腳上也有一雙拖鞋,跟劉大娘腳上那雙,趙曉家裡被發現的那雙都是同一個款式。」

  李順哭著說,「拖鞋是我老婆放的,她只是想弄成是同一個人乾的,但殺害老張的兇手另有他人,可能是孫四慶。」

  他停下哭聲,「對,一定是孫四慶!」

  監控室裡面,章一名聽見了李順的那些口供,他壓壓嘴角,果然是周春蓮。

  有人松口氣,「這下子總算可以休息休息了。」

  「不能吧,死者老張的案子還沒破。」

  章一名的手機響了,他走出監控室,語調輕快的說,「餵,小季,我跟你說,李順全都招了,他老婆做的那些……」

  那頭的黃單打斷他,「錯了。」

  章一名沒聽明白,「什麼錯了?」

  黃單說,「周春蓮只是普通的產後抑鬱症。」

  章一名的腳步頓住,「什麼?」

  黃單說,「我找到了彆扭的地方,那晚出來的人不是周春蓮,那個人不是她。」

  章一名眉頭緊鎖,「不是她?小季,你說的什麼?我怎麼聽不懂?」

  黃單說,「是李順。」

  章一名的表情一變,他掉頭就跑回監控室。

  隔壁的審訊室裡面是另一番景象。

  周春蓮凝望著嬰兒車里的孩子,目光溫柔。

  中年人開始審問,「周女士,劉大娘出事的那天早上,你在哪裡?」

  周春蓮說,「孩子的耳後長了幾塊紅色的東西,我起早帶他去兒童醫院掛號了,你們不信可以去調監控。」

  她說著,就把孩子耳後那塊露出來,「醫生說沒關係,一歲以後會慢慢消的。」

  章一名立刻叫人去查。

  那家醫院的監控被調過來,證實了周春蓮沒撒謊,當天的早上她的確在醫院,有不在場的證據。

  而另一間審訊室里的李順還在痛哭流涕,「警官,我老婆的壓力太大了,她很痛苦,她不想殺人的……」

  他說的就跟真的一樣,從始至終都是。

  不是在演戲,也沒有撒謊,他看見的是他自己。

  章一名在內的幾人都吞咽了口唾沫,覺得毛骨悚然。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是昨晚更的,有些小夥伴看不了,試著從目錄點進去看看。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17章 鄰居

  審訊室里只有李順一個人的哭聲,夾雜著他可憐的哽咽, 他還在說著什麼, 對面的錢胖子聽不清, 問了幾遍也沒有反應。

  監控室里的詭異氛圍被章一名打破,他的聲音乾啞,「精神分裂?」

  其他人都沒出聲,現在的生活壓力大的很,精神有疾病的人數在以可怕的速度擴大,他們不是沒見過精神不正常的,卻沒見過這種……

  不知道怎麼形容, 就是覺得滲得慌。

  詭異的氛圍又有重合的跡象,有人受不了的開口, 跟同事小聲議論。

  「看他的樣子, 不是想把罪行嫁禍給自己的老婆, 以此來洗脫嫌疑, 是以為分裂出的那個自己就是他老婆。」

  「把殺人的進過描述的那麼詳細,明顯就是參與者, 如果是嫁禍, 那手法也太差勁了, 我贊成你說的, 在他心裡,他說的都是真的,所有的事都是他老婆做的,他在替他老婆懺悔。」

  「越說越繞口, 總之就是有病。」

  章一名走出監控室,推開左側審訊室的門邁步走了進去。

  李順看到進來的章一名,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立刻「騰」地一下站起來,椅子倒地的聲音里伴隨著他的苦苦哀求,「章警官,我都招了,求求你在法官面前幫我老婆說說情,她……」

  章一名心裡發毛,他開口打斷,「李先生,劉大娘死的那天早上,你老婆不在家,她在醫院。」

  李順茫然的抬起一張濕漉漉的臉,「什麼?」

  章一名說,「醫院的監控顯示,她一個上午都在醫院等著叫號,下午才回去的。」

  李順震驚的瞪大眼睛,語無倫次的說,「不可能的,她哪兒也沒去,就在家裡啊,我看見了的,怎麼回事?不對,不對不對,我看著她把劉大娘的頭按在浴缸里,水還弄濕了她一身,我都看見了的!」

  他狼狽不堪的哭著解釋,「章警官,我老婆是太害怕了,求你們再給她一次機會,我去跟她說,錢警官說過,她自首了,會減輕處罰的。」

  是不是裝的,一看便知,章一名知道這個中年男人沒在裝,他抿抿乾燥的嘴唇,「李先生,你老婆就在隔壁。」

  「你們也把她叫過來了?那快帶我過去!」

  李順急忙繞過桌子,錢胖子準備將他鉗制,章一名阻止了,他想攻擊也不是對手。

  周春蓮看到丈夫,她愣了愣,剛要開口,就被對方握住了手,那力道極其恐怖,是掙脫不開的。

  李順蹲在周春蓮面前,顫抖著說,「春蓮,他們都查出來了,你就招了吧。」

  周春蓮錯愕的看著丈夫,好一會兒才聽到自己的聲音,變的不成樣子,「李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李順滿臉的焦急,「你不要再糊塗下去了,只要你認錯,法官會減刑的,春蓮你放心,你進去以後,我會好好照顧孩子,把他撫養成人,等你出來了,我們一家三口會好好在一起。」

  他哭的泣不成聲,「求你了,春蓮,我求你了,不要再這麼下去了,你這些年活的很痛苦,我都知道的,把一切都說出來吧,說出來了就好受了……」

  周春蓮的目光落在丈夫眼角的皺紋上面,看清他面上的疲憊,擔憂,更多的是慌亂,她的手指抖個不停,難受的閉上了眼睛。

  章一名說,「你知道他有病。」

  周春蓮沒說話。

  章一名皺眉,厲聲道,「為什麼不在發現以後就帶他去看醫生?早點讓他接受治療,他不會有今天的結局,悲劇也不會發生。」

  周春蓮還是沒說話。

  章一名的憤怒被愕然取代,這個中年女人在哭,她哭的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如果不是越來越多的淚水流了下來,很難讓人發現她在哭。

  不知道嗎?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做了快二十年的夫妻,一點都不知情?

  章一名抬手,有兩個人進來,將失控的李順押走。

  「春蓮,還有機會的,我們還有機會的,你回頭吧……放開我,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裡?春蓮救我!春蓮——」

  李順的聲音變的驚恐,又漸漸模糊,徹底消失。

  周春蓮的雙眼依舊緊閉著,她一動不動的坐著,全身的血液都像是被抽空了。

  章一名說,「周女士,我讓我的人送你回去。」

  周春蓮呆了片刻,她擦擦眼睛,抹掉臉上的淚水抬頭問道,「章警官,我的丈夫接下來會怎麼樣?」

  章一名沈聲道,「確診後會被送進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

  周春蓮喃喃,她推著嬰兒車往門口走,走著走著就突然失聲痛哭,不同於剛才,她哭的很大聲,到了撕心裂肺的程度,外面的警員們都驚到了。

  章一名摸根煙點上,真相被揭露的同時,又毀了一個家庭。

  但是沒有辦法,他和他的同事們都會繼續走下去,讓每一位犯罪分子繩之以法,這樣才對得起他們胸前的小證件,身上的這身警||服。

  當晚,章一名從周春蓮那裡瞭解到了更詳細的陳年舊事,詳細到能感受出他們的艱辛跟磨難。

  當年一歲多的孩子被害,一個幸福的家轟然崩塌,還很年輕的周春蓮痛苦過漫長的一段時間,她沒日沒夜的折磨自己,覺得是她的疏忽,一切都是她的錯,是她害了孩子,她不該活著。

  同樣年輕的李順不比周春蓮好受,那天周春蓮頭有點疼,說想睡一會兒,就讓他照看一下孩子,結果孩子就出事了。

  防人之心不可無,哪怕是你的朋友,鄰居,這是李順通過那件事明白的道理,漸漸的,那個道理在他的認知裡面加重,扭曲,變形。

  孩子剛出事的那幾天,周春蓮起初怪李順,打過罵過,後來就只怪自己了。

  那時候,失去孩子的痛把周春蓮逼瘋,她幾次自殺未遂,李順提心弔膽的守著,索性就放棄廠裡的工作陪著她住在鄉下,不跟外面有任何接觸,甚至跟父母親人斷絕了聯繫。

  鄉下僻靜,安寧,沒人打擾,也不會有閒言碎語,李順跟周春蓮夫妻二人整日以淚洗面,活在難言的自責當中。

  掙扎著過了好幾年,李順跟周春蓮才從鄉下走出來,重回大城市,慢慢跟上那種繁忙的生活節奏,他們不再去提孩子的事,克制著不去揭那道口子。

  會好起來的,他們都那麼想。

  去年查出懷孕了以後,周春蓮就很小心翼翼,李順也跟著緊張起來,過的草木皆兵,吃的穿的用的,都一再的檢查,生怕出什麼意外。

  周春蓮的月份大了一點,孕吐反應也那麼厲害了,坐車的安全性提高,她就跟李順離開了一段時間,生完孩子才回來的。

  為什麼離開?因為李順告訴周春蓮,他在寶寶樹媽媽幫之類的地方逛,發現大醫院的床位非常緊張,有的快生了都沒有床位,只能在走廊忍受,私立醫院的床位倒是多,但醫學水平一般。

  李順原本是想讓周春蓮在附近的一家醫院生的,到時候有個突發情況會比較方便,誰知道被他查到那家醫院的產科出過醫療事故,還不止一次。

  人的恐懼,不安,多數時候都是胡思亂想導致的。

  小區里的人照樣都去那家醫院待產,李順不行,他在那些論壇發了很多帖子,問全國哪家醫院好,帖子里的每一條回復他都會去看。

  李順選了一位二胎媽媽提供的醫院,他帶著周春蓮去了那裡,別人會覺得他們太緊張,也太誇張,根本沒必要。

  旁觀者跟當事人,從來都不在一個角度。

  母子平安,周春蓮跟李順回到家裡,他們又變成了一家三口,在十幾年以後。

  人生的路上充滿了未知,不是你想看到什麼,就能遇見什麼,誰也不知道前面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你。

  章一名聽到這裡,手裡的一根煙也燃到了盡頭,他把煙掐了,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醫院那邊也來了診斷報告。

  李順是精神分裂加臆想症。

  這麼多年以來,周春蓮習慣了把自己的煩惱跟憂慮拿出來對李順宣洩,而李順承受著她的所有負面情緒,怕刺激到她,只能全都積壓在心裡。

  久而久之,李順變的不正常,他分裂出的另一個人格是他妻子,而他自己不知道。

  章一名心想,只要李順不回到家,聽不到周春蓮帶著情緒的嘮叨跟孩子的哭聲,痛苦的記憶不被勾起,他就是個正常人,另一個人格也不會出來,沒人會看出他有什麼異常,頂多覺得他的生活壓力大,精氣神不好。

  至於周春蓮的產後抑鬱症,因素有三個,一是當年痛失過孩子,留下了心理創傷,二是她受過兩份罪,生理上面承受的很多,需要時間來慢慢消化,三是白天家裡就她跟孩子,不但累,還煩悶,沒有讓她傾吐的對象。

  李順下班回家,周春蓮就會把白天跟鄰居們相處的點點滴滴都告訴他,不然一直憋著會出問題。

  在公司忙了一天,李順很累,回到家聽周春蓮說街坊四鄰的碎碎事情,他心裡煩躁,卻沒有任何怨言,習慣了去承受,不習慣,也不能去往外發洩。

  這就是釀成一切悲劇的根源。

  壓力誰都會有,有的人被壓力擊垮,從而走上極端,有的人積極向上,樂觀的去面對,區別在於解壓的方式,一旦不去解壓,只是在不斷的承載著,崩潰爆炸是早晚的事。

  章一名回過神來,面前的沙發上已經沒了周春蓮的身影,臥室里傳出嬰兒的哭聲,還有她輕柔的哄聲。

  孩子不到四個月,哪裡知道家裡的變故。

  第二天上午,章一名接到周春蓮的電話,開車去她的樓底下,帶她跟她的孩子去了精神病院。

  護士正在餵李順吃藥,她很有經驗的安撫著,「你乖乖吃了藥,再好好睡一覺,就有麵條吃了,還會有一個雞蛋。」

  李順摳著手指頭,神情憤怒,「大家都是鄰居,他們太過分了,一個個的都想要害我的孩子,為什麼啊?!該死,他們都該死!」

  說到後面,他笑了起來,「把他們殺了,我的孩子就能好好的,誰也不能把我的孩子從我身邊奪走……」

  這時候,李順是他老婆周春蓮。

  護士吸一口氣,腳步飛快的離開,還不忘把門鎖上。

  隔著很小的一個窗戶,章一名又體會到了那種毛毛的感覺,他跟旁邊的中年女人說,「這裡的藥會讓病人記憶消退,渾渾噩噩的活著,再過些日子,你丈夫也許就認不得你了。」

  周春蓮不回應,她透過小窗戶往裡面看,手一下一下輕拍著懷裡的嬰兒,克制著哭聲說,「寶寶,爸爸以後不能跟我們住在一起了,他會一直住在這裡,只有他一個人。」

  這裡的壓抑連大人都難以忍受,更何況是個孩子,細亮的哭聲像一根針,划破了周遭的氣流。

  章一名聽到裡面傳出李順的喊聲,鐵門也被拍打著,造成的聲響巨大,裹挾著當事人的無助跟絕望。

  忘了也好,章一名想。

  小區樓底下,黃單跟陸匪找了處陰涼點的地兒,他們在旁邊的長椅坐了下來。

  陸匪靠著椅背,啪嗒按動打火機,「陸太太,案子已經破了,該跟我回去了吧?你婆婆還等著給你見面禮呢。」

  「……」

  黃單不能說,這個案子根本就沒扯到他的任務目標,在他的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現在他的狀態就是所謂的心急如焚。

  啪嗒聲一停,陸匪撩起眼皮,那裡面是壓制的暴風雨,「你還想怎樣?」

  黃單知道這會兒不能跟男人硬碰硬,得軟著來,他說,「我想吃冰棒,你去幫我買一根吧,就是那種一塊錢一根的老冰棍,小區門口的小賣鋪里就有。」

  陸匪的眉頭一皺,「那種東西有什麼好吃的?製作的流程不知道有多臟。」

  他的速度飛快,拿出手機一通按,就搜到了一個帖子,「這帖子是一個在廠裡打工的學生發的,我念給你聽聽。」

  「第一個透露的就是冰塊類的冰棒,五顏六色的,什麼荔枝,草莓,菠蘿等各種各樣的水果味兒,生產起來很簡單,就是水,香精,顏料,這些東西會被丟進一個大桶裡面,用一根棍子攪動……」

  黃單知道後面不會是好聽的東西,「別念了。」

  陸匪說才剛開頭,他慢條斯理的繼續,「從模子里拿出來的冰棒滾地上是常事,被鞋子踩也不稀奇,他們會從地上撿起來,絕對不扔,被發現是要扣錢的,而且他們包裝的時候不戴手套,直接上手抓,你也知道的,一個生長線上的工人多,活也多,都是憋不住了才去上廁所,出來是不洗手的。」

  「發帖子的人在工廠裡打過工,對方總結了一句,說這東西還不如大便乾淨。」

  黃單扶住額頭,「你再念下去,我要生氣了。」

  陸匪說,「後面還有好幾層。」

  黃單的胃里難受,他在男人的手臂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帶著一點警告,「不准念了。」

  陸匪很過分的又念了一層的內容,是有關巧克力脆皮雪糕的,蒼蠅喜歡甜味的東西,掉進去了一攪碎,也不會看得出來。

  「還好你不吃巧克力的雪糕,不用擔心吃到亂七八糟的巧克力,要是真想吃雪糕的話,大牌子的也許能幹淨點,但也只是也許。」

  黃單揉揉額頭,「不是只有這個臟,餐飲方面大多數都不衛生。」

  陸匪的眉毛一挑,「所以?」

  黃單抿嘴,不開心的說,「所以我不吃了。」

  陸匪說,「老北京呢?」

  黃單抽抽嘴,說也不吃,「去買水吧,怡寶或者農夫山泉。」

  陸匪去買了兩瓶怡寶回來,遞一瓶過去,「拿著。」

  黃單擰開瓶蓋仰頭喝兩口,「幾點了?」

  陸匪說,「快十點了。」

  黃單說,「那快回來了吧。」

  陸匪的氣不打一處來,國外的工作堆成山了,秘書打電話過來時已經多了哭腔。

  他放心不下這人,不可能自己先回去,肯定是要帶在身邊的,對方倒好,還扒著這個案子那個案子不放,也不知道哪兒來那麼大的吸引力。

  「這個月能跟我回去嗎?」

  黃單說,「能的。」

  陸匪聞言,心裡的那股子火沒繼續蔓延,他愣怔住了,什麼時候這麼不顧一切的在乎過一個人?

  沒有,也無法想象。

  說來也是邪門,陸匪沒看上這個人以前,他一直都在追逐名利,沒日沒夜的打拼,有時候連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為什麼要那麼拼命。

  那種感覺就像是曾經被高高在上的某個人看不起,無視了,一次又一次,他發奮圖強,想要爭口氣,讓自己更有價值,哪一天可以挺直腰背站在那個人面前,和對方並肩,甚至超越。

  但陸匪的生命里沒出現過類似的經歷。

  現在看上了身旁之人,曾經迷戀的名利突然就讓他乏味起來。

  樹底下的氣氛安寧,斑駁的光影灑滿青年的臉,美好而又無比的溫暖,陸匪看著,入了神。

  他忽然覺得自己會愛上這個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黃單摸摸男人的手背,「你在這邊陪著我,公司沒事吧?」

  陸匪反手捏住,他誇張的嘆氣,「老闆當起甩手掌櫃,公司上下一團亂,秘書高管輪班上演一哭二鬧三上吊。」

  黃單說,「回去加加班,問題不會很大。」

  陸匪哼笑,「我以為你會跟我來一句,‘不然你先回去’這種話。」

  黃單說,「我要是那麼說了,你會打我。」

  陸匪睨他一眼,「不止,我還會咬死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黃單把那瓶水拎著丟到椅子上,認真的說,「陸匪,我答應你,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知道男人的不安,位置轉換,沒有痛覺的不是他,是男人,自己也會一樣,無休止的不放心。

  有多在乎,就有多害怕。

  陸匪的身子一震,他的眼簾半闔,看不清裡面的東西,唯有沙啞的聲音洩露了失常的情緒波動。

  「廢話,你當然要陪著我,一直陪著,永遠陪著,要是你敢玩兒消失,我就是找遍全世界,找的頭髮白了,也要把你找到了抓回來,再打斷你的腿。」

  黃單脫口而出,「我不會痛。」

  陸匪瞪過去,低吼道,「那我就打斷自己的腿!」

  他又罵,眉眼間盡是隱忍的痛苦,「媽的,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哪天不讓我心痛就不舒服。」

  黃單摸了摸男人的腦袋。

  陸匪沒被人這麼當小狗的撫摸過,他有點彆扭,嘴上嫌棄道,「剛才我看你摳鼻子了,手擦了嗎?」

  黃單說,「沒摳,只是撓了兩下。」

  陸匪皺著眉頭下命令,「手伸過來,我要檢查。」

  黃單把手伸過去,就被親了,他環顧四周,「會有人看見的。」

  「看見就看見,我們又沒犯法。」

  陸匪似笑非笑,「陸太太,我以為你大上午的叫我跟你過來這邊,是想通知整個小區的鄉親父老,我們好上了。」

  黃單無語的看男人一眼,他是來找周春蓮的,對方知道。

  沒過多久,陸匪看到了章一名的車。

  黃單也望見了,他站起身,朝他們揚揚手。

  車里的章一名注意到了黃單跟陸匪,後座的周春蓮也不例外。

  章一名將車停在路邊,周春蓮下了車,抱著嬰兒走到黃單那裡,她彎下腰背,「小季,求你原諒我的丈夫。」

  黃單心說,我無所謂的,只是這副身體的主人已經去投胎了,原不原諒也沒有什麼意義。

  頓了頓,黃單還是開了口,「都過去了。」

  周春蓮抹去眼角的淚水,「謝謝。」

  黃單衝章一名點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他把視線收回,再次放在周春蓮身上。

  「見到人了?」

  周春蓮嗯了聲,「章警官說他會忘記我們。」

  她調整位置,給孩子擋住陽光,「忘記也好,我們只會給他帶來痛苦。」

  說著,周春蓮的聲音里就多了哭腔,「我不知道他的壓力會有那麼大,他從來不說。」

  黃單看了眼睜著雙大眼睛的嬰兒,話是問的中年女人,「你打算怎麼辦?」

  周春蓮說會把房子賣了,換一個生活節奏慢一些的城市生活,「這裡不能再住下去了,我可以不在意鄰居們的指指點點,可孩子不行,我不想他在別人異樣的眼光里長大。」

  黃單瞭然。

  周春蓮垂頭輕輕捉住孩子的小胖手,一滴淚掉落下來,落在了孩子烏黑的頭髮裡面。

  黃單抿嘴,他之前查資料查的仔細,知道產後抑鬱症最嚴重的是在六周以內,後面會慢慢減輕的。

  不過,周春蓮一個人帶孩子,情況還真不好說。

  「請個保姆幫著一起照顧孩子,能空出來一些時間給自己。」

  周春蓮說,「我已經跟我父母通過電話了,他們會來給我搭把手,等孩子大一些,我會去找份工作。」

  黃單說,「那樣你會輕鬆很多。」

  「日子還長,過完今天是明天,過完明天是後天,怎麼過都得過下去。」

  周春蓮輕輕嘆氣,帶著強烈的後悔,「如果我每天能少說幾句,李順也許就不會把自己逼瘋了。」

  她自嘲的笑笑,眼睛紅腫的厲害,「說這些也沒什麼用了,小季,以後大概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多保重。」

  黃單說,「保重。」

  周春蓮轉身回到車旁,把孩子放進嬰兒車里,推著往樓道里走。

  黃單想到了什麼,他跑著追上去,「我聽章警官說了當年你的孩子出了事,為什麼不報警?」

  章一名查不到,說明沒有報案記錄。

  周春蓮淡淡的說,「那個人在當天就被車撞死了。」

  黃單一愣。

  周春蓮說,「是意外,跟我們沒關係。」

  「那天我們都沈浸在悲痛之中,顧不上去找他,既然他人已死,做過什麼都跟著一把火燒了,所以我們沒有去報警。」

  黃單說,「報應。」

  周春蓮喃喃,「報應?也是,會有因果報應的。」

  黃單又問,「你那次叫我找工作,讓我離開這裡,是在提醒我吧?」

  周春蓮承認了,「對。」

  黃單問道,「那你是知道你丈夫要害我,還是……」

  周春蓮說,「不是,你說的我不知道,是另外一件事。」

  黃單問,「是什麼?」

  周春蓮走進樓道里,陰涼撲面而來,她的聲音很輕,「小季,你管的有點多了,有的人不想被你盯上,自然就容不下你。」

  黃單的聲音也輕下來,「那個人是誰?」

  周春蓮給出的答案讓黃單意外,她說是孫四慶。

  黃單說,「警方在找他,一直都沒消息。」

  周春蓮說,「會出現的。」

  她只說到這裡,就抬著嬰兒車一層一層的上樓,背影消瘦,又很堅強。

  黃單看不到周春蓮的身影了才走,他在心裡說,「三哥,這次要不是你給我提供了那個關鍵的線索,信息點就連不起來,案子也不會這麼順利。」

  系統,「你比三哥走運,當初三哥遇到了困難,只能禱告。」

  黃單很詫異,「原來三哥你是從系統晉升成為主系統的,升職的考核就是做任務,帶你的系統還不幫你。」

  大概是沒想到宿主智商這麼高,一提就猜中,系統默了。

  黃單說,「通過考核一定很不容易,三哥真厲害。」

  系統,「三分勤奮,三分努力,加三分天賦,就會成功。」

  黃單說,「三加三再加三是九。」

  系統,「不愧是理科狀元。」

  黃單,「……」

  系統,「小弟,你有金大腿可以抱,任務不完成都說不過去。」

  黃單詢問,「金大腿?在哪?」

  系統又默了。

  黃單想了想,就想明白了,「金大腿就是三哥,謝謝你。」

  系統終於欣慰了點,「嗯,乖孩子。」

  「春天里那個百花鮮,我和那妹妹啊把手牽,又到了山頂呀走一遍啊

  看到了滿山的……」

  黃單聽見了手機鈴聲,大腿根那裡有震動,他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陸匪給他弄的,說很喜慶,歌名歌詞都是。

  電話是陸匪打的,問黃單還想磨蹭多久,是不是要在周春蓮那裡吃午飯。

  黃單走出樓道,下了台階現在太陽底下,「我餓了,去吃飯吧。」

  長椅上的陸匪掐斷通話,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里,「你呢?怎麼著?」

  坐在旁邊的章一名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塵,「我也餓了,一起去。」

  陸匪的臉色頓時就臭了,「三人行,必有一傻逼。」

  「……」

  章一名扒拉頭髮,「實話跟你說吧,我加油的錢還是問同事借的,未來我會很窮,能蹭一頓是一頓。」

  陸匪幸災樂禍的瞥他一眼,「你爸把你卡上的現金凍結了?」

  章一名咳兩聲,學著他爸的口吻,「想要自由,還想刷你老子的卡,想得美!」

  陸匪忍俊不禁,「你一個大隊長,還怕餓死?」

  章一名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我怕啊。」

  陸匪面部抽搐。

  章一名一哭窮,就從老友那兒順到了一張卡,他感激涕零,「夠仗義,哪天你跟小季舉辦婚禮,我去給你們當證婚人。」

  陸匪說,「就今年下半年。」

  章一名驚愕,「這也太快了吧?你們七月才認識的。」

  陸匪語出驚人,「我還嫌慢。」

  章一名想不通,他狐疑道,「難不成你還怕小季後悔?」

  陸匪沒回答,他望著迎面過來的青年,目光就像一個牢籠,緊緊的把人鎖住。

  章一名難以置信,「你三十,不年輕也不老,正值壯年,有錢有權,長的也就比我差那麼一點,不至於吧?」

  陸匪對他上下一掃,「我要是長的比你差一點,那他看見我就繞道走了。」

  章一名,「……」

  不多時,三人坐在餐館裡面,隨意的點了幾個招牌菜,要了壺龍井。

  黃單吃著陸匪夾的豬肝,「章哥,你見過小傑嗎?」

  章一名說見過幾次,「那孩子性格內向,問半天都蹦不出一個字,長的像他媽媽陳麗。」

  黃單咽下嘴裡的食物問道,「書店離小區有多遠?」

  章一名說不遠,「有公交直達的,就兩站路,騎電動車會更快。」

  黃單不再多言。

  陸匪給他夾菜,「我就沒見過有誰比你吃飯更慢的了。」

  黃單說,「習慣了。」

  陸匪單手撐著額角,「看著你吃飯,覺得你像一個……」

  章一名接上去,「少爺。」

  黃單不搭理。

  陸匪跟章一名沒覺得不妥,似乎青年就該是個冷淡的人。

  把面前的兩盤菜吃的底朝天,章一名放下碗筷,「待會兒我要去一趟書店。」

  他這話是說給青年聽的。

  黃單沒反應。

  章一名就清清嗓子,「我要去書店看小傑了。」

  陸匪眼皮,「把門帶上。」

  章一名裝作聽不見的轉頭看青年,天賦這玩意兒他是信的,以前信,現在更信了。

  黃單吃完碗里的最後一口飯菜,他拿紙巾擦嘴,「我正好要去買書。」

  陸匪面無表情,「是嗎?」

  黃單知道男人已經動怒,不是章一名在場,他會被打屁股。

  任務的事不能往外說,在別人看來,他對案情的關注早就過了那個度,陸匪反對是情有可原的。

  畢竟很不安全。

  黃單桌子底下的腳蹭蹭男人。

  章一名不知道桌子底下是什麼景象,就發現老友身上的氣息從凍到秋,跳過了夏直接到春,溫暖和煦的不行,挺匪夷所思的。

  陸匪側頭問他的陸太太,「要買什麼書?」

  黃單隨口說,「有關人與自然的。」

  章一名插了一句,「好書。」

  氣氛突然尷尬。

  陸匪嗤笑,「看見沒有,這就是人形的智障,你還要跟他湊一塊兒,不怕自己也變成智障?」

  黃單說,「智障不具備傳染性。」

  章一名的臉部肌||肉抽了抽,「餵,你們……」

  陸匪的長腿疊在一起,手指曲著敲點幾下,「我勸你再三考慮。」

  黃單說,「只是暫時性的接觸。」

  章一名頭頂飄著智障二子,「不是,我說你倆能不能……」

  沒人理睬。

  章一名大聖咳嗽,快把肺咳出來了,「能不能讓我說一句?」

  黃單跟陸匪異口同聲,「你說。」

  章一名張張嘴吧,半天才罵,「操,我給忘了。」

  「……」

  飯後黃單跟陸匪回酒店睡了個午覺,順便打了個嘴炮。

  兩點多,章一名來找,三人一同去了書店。

  這個時間,書店裡沒有人,空調度數打的極低,跟外面的溫差太大了。

  黃單進去就打了個哆嗦。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雪糕的製作流程來自度娘的一個帖子,每天晚上一根雪糕,多數都是巧克力脆皮的我很絕望,先抱一下自己,再抱一下小夥伴們。

  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18章 鄰居

  收銀台那裡沒人,書店裡靜悄悄的, 簡直就像一個大冰櫃。

  黃單搓搓胳膊, 他冷的眉心一蹙, 感覺臉上的汗毛孔正在一個兩個三個的收縮,身上的燥熱一下子就消失無蹤。

  走在黃單身旁的陸匪掃視一圈,確保沒有察覺到危險後,眉間的皺||痕才舒展了一些。

  最後的章一名忍不住的打了個噴嚏,「空調度數打這麼低,是想凍豬肉嗎?」

  他一說完,裡面便有一串腳步聲響起, 由遠及近,很快就從書架後面走出來一個纖細的少年。

  是老張的兒子小傑。

  三人裡頭, 黃單跟陸匪是第一次來, 就章一名是熟臉。

  所以是章一名開的口, 簡單做了個介紹, 說黃單和陸匪是他朋友。

  小傑垂著眼皮繞進收銀台,像一根青竹。

  章一名露出他的站牌笑容, 「同學, 孫四慶這兩天有找過你嗎?」

  他在明知故問, 底下的人一直都有監視, 壓根就沒可疑人物接近少年。

  小傑搖搖頭。

  章一名說,「我見過你媽媽了,知道了你家一些事。」

  小傑沒出聲。

  章一名又打噴嚏,「店裡的空調度數怎麼打這麼低?你在裡面待著, 不覺得冷嗎?」

  說完了,他就知道自己說的是廢話,人孩子身上穿的不是T恤,是校服外套,當然不冷了。

  難道自己真往智障方向長了?章一名拍拍腦門,想眼神示意黃單問兩句的,結果倒好,他跟他家那位進去找書了。

  「……」

  黃單往里走,看到五六個小小的沙發座椅,其中一個上面放著幾本書。

  陸匪說,「我們進來的時候,那小子就在這裡看書。」

  黃單說應該是,他沒拿起那幾本書,而是把視線放在第三個座椅後的書架第四層,在一排整齊的書裡面有本畫集,露出來一部分,顯得突兀,是匆忙塞進去的。

  憑著直覺,黃單想到了那個少年,他掃了兩眼畫集,確定不是初學者看的,就把畫集抽出來拿在手裡翻開。

  陸匪微低頭,「看出來什麼了嗎?」

  黃單往後翻,「這個國外的畫家對色彩的敏感度很強,搭配的非常好,顏色統一運用的都很鮮艷,給人的感覺充滿了童趣,也充滿了幻想。」

  陸匪盯視著青年,「你還懂畫?」

  黃單煞有其事的說,「懂一些,感興趣就在大學期間自學過。」

  陸匪目光里的探究沒消失,他沒好氣的嗤一聲,「我以為自己對你知根知底,摸的一清二楚,結果壓根就不瞭解你,媽的,越說越像個傻逼。」

  黃單抬頭,溫柔的笑了笑,「不要緊的,我們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你可以慢慢的瞭解我。」

  陸匪就見不得青年對自己笑,他瞬間失去了判斷力,成了一個實打實的傻逼。

  黃單把畫集放回原處,他逛了兩排書架,「陸匪,我想買書。」

  陸匪單手插兜,頷首道,「那就買。」

  黃單說,「我沒有帶卡。」

  陸匪的目光落在青年臉上,他拿了本書攤開擋住監控,彎下腰背低頭去親兩口,還咬了一下,「你那卡帶不帶,也沒什麼區別。」

  黃單說,「卡里還有三百多。」

  陸匪一臉欠揍的驚訝,「四捨五入就是一個億了啊。」

  黃單,「……」

  陸匪把皮夾丟給他,「拿去。」

  黃單翻開皮夾,從裡面拿出兩張一百的,就把皮夾塞回男人的口袋裡面。

  陸匪的呼吸一沈,「你摸哪兒呢?」

  黃單說,「沒摸。」

  陸匪一把將那只手捉住,低著嗓音道,「人贓並獲還想狡辯,陸太太,你真不誠實。」

  黃單無語。

  片刻後,陸匪站在門口抽煙,章一名靠著門框,也在吞雲吐霧。

  黃單在櫃台那裡付錢,「一共多少錢?」

  小傑說,「一百零二。」

  黃單聽著少年的聲音,正好在變聲期,有些沙啞混濁,他刻意放慢拿錢的速度,「空調度數怎麼打這麼低?」

  小傑說,「遙控器壞了,老闆沒有送去修。」

  黃單看看空調安裝的高度,「踩椅子上去也能調度數的。」

  小傑垂眼找零,「老闆沒說。」

  黃單聽出少年的意思,老闆沒說,員工就不敢自作主張,很符合章一名事先透露給他的幾個信息,內向,怕生,一次都沒跟他對視,「你爸的案子還沒破,你不急嗎?」

  小傑把書裝進袋子里,蒼白的唇抿在了一起。

  黃單的視線落在少年細長的手指上面,指甲縫里有沒洗乾淨的顏料,他若無其事的繼續說,「章警官人很好的,他接管你爸的案子,一定會為你爸討一個公道。」

  小傑將袋子遞過去。

  黃單伸手去接,他把唇角一彎,露出點笑意,「我住在401,就是你家的上頭,以前住的老太太是我外婆。」

  就在這時,小傑的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黃單捕捉到了那一絲變化,他的眼底閃了閃,原主的外婆在世時,跟這個少年有過來往,關係應該還不錯,可惜老人已經去世了。

  門外的章一名齜牙咧嘴,「看不出來啊,小季那臉挺招人喜歡,半天出不來一個聲音的小傑竟然大半都回答了他的問題,能跟他聊起來,怎麼樣,吃醋嗎?」

  陸匪彈彈煙身,把一小撮煙灰彈到地上,「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而已。」

  章一名及時的嘲笑,「那你還跟門神似的往這兒一杵,時不時的往裡頭看一眼,生怕他被人給勾跑了。」

  陸匪冷眼一瞥,「章一名,我發現你最近羅里吧嗦的,缺愛缺的嚴重,趕緊找個伴兒吧,一寸光陰一寸金,抓緊時間。」

  章一名被噴的灰頭土臉。

  離開書店後,章一名問著青年,「有沒有覺得哪裡怪怪的?」

  他記得李順的案子,青年就是先覺得哪兒不對勁,之後才發現出的破綻。

  黃單搖頭,「沒有。」

  章一名,「……」

  黃單沒走幾步,他忽然停下來說,「章哥,我想去老張的前妻家看看。」

  章一名朝陸匪那裡努努嘴,那意思明瞭,就是在說,小朋友,你得先過你家長那一關。

  黃單拽拽男人的手臂。

  陸匪沒看他,口氣很衝,「乾嘛?」

  黃單說,「下午先去老張的前妻那裡,然後去爬山。」

  陸匪還是沒看他,口氣不那麼衝了,但多了嘲諷,「大熱天的爬什麼山?你也不怕爬到半山腰下不來,被狼叼去當晚餐。」

  章一名的嘴一抽,他看向青年,淡定的很,這份定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拿下他的老友還真不是運氣好。

  黃單想了想說,「那我們去看海。」

  陸匪一聲不吭,面部冷硬的線條卻已然軟了些。

  黃單認真的說,「我們去海邊散步,撿貝殼,看海鷗,晚上可以在附近的酒店住下來,夜景一定很美,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陸匪面部的線條徹底柔軟了,他抬起一條手臂,寬大粗糙的手掌蓋在青年頭頂,在那些烏黑的發絲里使勁揉揉,「行吧,就去看海。」

  章一名膛目結舌,這麼好哄?他終於找到機會報中午的智障之仇了,「果然一談戀愛,智商就直線下降了。」

  陸匪斜眼,「再怎麼降,都比你多。」

  章一名,「……」

  下午很悶,流動的空氣里都塞滿了暴風雨來臨前的壓抑。

  陳麗的家裡多了三個不速之客,她禮貌的泡了茶,神情有些許的心不在焉,似乎是有心事,好在那三人沒有多待就走了。

  章一名把車子停在路邊,他還以為至少要待上一兩個小時,畢竟想找出線索沒那麼容易,怎麼也沒想到屁||股都沒坐熱,青年就示意他離開了,「小季,怎麼樣?看出來什麼了嗎?」

  黃單說,「陳麗在撒謊。」

  章一名猛地回頭去看後座的青年,「小傑是孫四慶的兒子?」

  黃單不答反問,「章哥,你們沒有拿孫四慶的毛髮跟小傑做親子鑒定?」

  章一名說做過,鑒定結果顯示他們不是父子。

  黃單沒說話,只是給了章一名一個眼神,讓他自己領會。

  章一名摸摸鼻子,面皮有點發熱,他不好意思的笑,「我也就是一時嘴快。」

  陸匪目睹這一幕,已經懶的說風涼話了。

  章一名讓青年繼續。

  黃單說,「章哥,你跟我講過見陳麗的事情,她說這些年不關注前夫跟兒子的生活,一直沒有過來往,其實她跟兒子一直都有來往,而且很密切。」

  他頓了頓說,「牆上的畫有三分之二都是陳麗女兒畫的,剩下的三分之一是小傑畫的。」

  章一名滿臉的驚訝,「你是怎麼知道的?」

  黃單說,「色彩。」

  章一名懂這個詞的意思,又不是很懂,他努力回想了一下牆上的畫,「可我看那些畫都是一個樣。」

  黃單說,「陳麗女兒的畫是小傑教的,所以在外行人眼裡,他們的畫法跟色彩的運用沒有什麼區別,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小傑的畫比較成熟,那是掩蓋不了的。」

  外行人章一名非但不介意,還很震撼,他深深的看著後座的青年,「小季,你每次都能給我一個驚喜。」後面一句沒說,要是能跟著他做事就好了。

  這話是絕對不能說的,一旦說了,車頂都要被陸匪給掀起來。

  章一名咂嘴,「說起來,我沒問過陳麗的女兒,不過陳麗肯定交代過,問了也可能不會有結果。」

  黃單說,「每個謊言背後都有一個理由,一個故事,章哥,你派人沿著這條線去查吧。」

  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他想。

  章一名聽不到黃單的心聲,不知道他是什麼想法,「一個人撒了慌,那她透露的所有事情都會被推翻,要重新定論,有意思了。」

  黃單說,「我懷疑老張的死,跟陳麗有關。」

  章一名剛要再多問什麼,就被隊裡來的電話給打亂了思緒,說是鄉下有村名報案,說來了個陌生人,跟村裡人發生打鬥,從身形和年齡的描述來看,那人很有可能就是失蹤的孫四慶。

  孫四慶沒死,那他這條線就還有用。

  三人在下個路口分開,章一名趕著去找孫四慶,黃單跟陸匪打車去看海。

  車里打了空調,窗戶關的嚴實,司機師傅的口氣很重,全在裡面飄散著,令人反胃。

  黃單本來是不暈車的,可不停的呼吸著那味兒,胃里就很難受,他全程都閉著眼睛,到目的地了就立刻開車門出去,遠遠的站著。

  陸匪付了錢就打電話,讓下屬開輛車過來,他走到青年面前,「還難受?」

  黃單說好點了,他抿抿嘴,「現在很曬,我們先去找晚上住的地方,太陽落山再去海邊。」

  陸匪聽他的,「你公公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家了,以他的性子,剛進家門就會跟你婆婆告狀,說你這個兒媳的不是。」

  黃單停下腳步,「那怎麼辦?」

  陸匪把手臂搭在青年肩頭,哥哥弟弟般的攬著他,指腹隔著薄薄的棉質T恤摩挲幾下,「怕什麼,你有靠山,能橫著走。」

  黃單左後看看,「哪兒呢?」

  陸匪把人往懷裡一扣,炙熱的掌心貼緊了,「這兒。」

  開了房間,黃單就被陸匪抱著親,他出了很多汗,身上黏||糊||糊|的,T恤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扒了。

  「去衛生間吧,邊洗邊做。」

  「好主意。」

  陸匪把人抱到衛生間,用腳把門踢上,一邊放水,一邊勾著他的唇||舌||吸||吮。

  夏天最火熱的一個遊戲,就是打水戰,老少皆宜。

  出來時,陸匪的眼睛是紅的,鼻子也是,他撈起地上的長褲,從口袋里摸出半包煙,甩了一根叼在嘴裡,嘶啞著嗓音開口,「你在衛生間里種蘑菇呢?」

  黃單關掉水龍頭,把花灑放回去,「地上滑滑的,衝不乾淨。」

  陸匪把煙點燃,「讓酒店的清潔人員來打掃一下就行,你別管了,收拾收拾,我們去吃東西。」

  黃單低頭找到一灘,「會以為是鼻涕。」

  陸匪,「……」

  他嘴邊的煙抖抖,眼角也是,「給我出來換衣服,穿襪子穿鞋,下樓吃東西,立刻,馬上!」

  黃單不搭理,繼續跟地磚較勁。

  陸匪的太陽穴突突的跳,「季時玉,你又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吧?我看你是蹬鼻子上臉,要往我的脖子上騎。」

  黃單說,「我不騎你的脖子,不喜歡那樣,很危險,我只會騎在你的腰上。」

  陸匪氣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黃單說,「你先下去,我把地衝乾淨了就去找你。」

  陸匪瞪過去,「懶得管你!」

  房門關上了,又有門鎖轉動的聲響,陸匪大步流星的進衛生間,拿走黃單手裡的花灑,叼著煙吼,「讓開!」

  黃單乖乖騰開位置。

  陸匪邊衝地上的臟污,氣急敗壞的罵,「我這輩子怎麼就遇上了你這麼個一根筋的小東西!」

  黃單沒出去,他在邊上看著,不忘提醒罵罵咧咧的男人,「你擔心著點,別磕到玻璃門,也別摔了,不然會很疼的。」

  陸匪從鼻子里發出一個哼聲,「怎麼?心疼我?」

  黃單說,「嗯,我心疼你。」

  陸匪沒了聲音,他不罵了,也不抬頭,不跟青年說話,只是沈默著衝地面,拖水跡。

  黃單看到男人的耳根子紅了,知道是在害羞,就也沒說什麼。

  一系列的動作做完以後,陸匪渾身是汗,澡白洗了,他抓起汗濕的發絲往後捋,「這點事明明可以交給清潔人員,非要自己做,沒事找事的毛病就是改不了,你讓我說你什麼好?」

  黃單在男人精實的胸||肌上摸了摸,「我沒有。」

  他又去摸男人的腹||肌,人魚線,腰部的肌||肉,「這些我都沒有。」

  陸匪著了火似的灼熱,「那真可憐。」

  黃單說,「你的身材真好。」

  陸匪本來就硬了,被青年這麼一說,直接硬上天了,故意的,一定是故意的,他就知道這小子不是好東西,成天都在勾||引他,要了他的命。

  黃單被壓在玻璃門上,他是光||著上半身的,冰涼的玻璃觸感頃刻間竄遍整個後背,掠過男人在他背上留下的每一個痕跡。

  夕陽西下,海邊的人多了起來,有情侶,也有單身男女,一家幾口,步伐都是一致的閒散,聽聽大海的聲音,看看金色的海面,似乎喧囂跟忙碌已經是上一世的事了,這一世歲月靜好。

  黃單端著大杯的茉莉花茶喝,還還有點兒潮濕的發絲被海風吹亂,那一絲絲海腥味往他的鼻子里鑽。

  陸匪雙手插兜,神情懶懶的,他的眼角還是紅的,顯得有點脆弱,跟他高大健壯的外形格格不入,凡是經過的同性異性,都會側目。

  沙子被太陽曬了一天,還有點發燙,黃單剛坐上去,就被一隻手給拽了起來,頭頂是男人的聲音,「屁股不想要了?」

  有兩個女孩子路過,頻頻回頭看,眼神很曖||昧。

  陸匪視若無睹,他把青年褲子後面的沙子拍打掉,「多大的人了,還這麼讓人不放心。」

  黃單說,「有人在看我們這邊。」

  陸匪絲毫不在意,說看就看唄,你我臉上又沒長花,「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鬼鬼祟祟盯著我的屁股看,沒見兩次就跟我表白說喜歡我,還說自己不是gay,不喜歡男人,只喜歡我,敢說出這麼一番話,現在卻怕這怕那的,陸太太,你的膽子呢?」

  黃單說,「那時候就我們兩個人,現在是在公眾場合,被人拍了發微博,你的身份會曝光的。」

  陸匪挑挑眉毛,「什麼身份?我就是一做生意的,又不是國家領導人。」

  黃單,「……」

  「想那些有的沒的幹什麼啊你,有那個精力不如多想想我,想想我們以後的新家。」

  陸匪牽住青年的手,手指鑽進他的指縫裡面,跟他十指相扣,「你要是精力多的使不完就告訴我,我給你消耗消耗。」

  黃單說,「你是殺敵一百,自損一百一。」

  陸匪的面部漆黑。

  夜幕降臨,海邊散步的人更多了些,有熱戀的情侶擺蠟燭送玫瑰花告白,旁邊圍著他們的朋友,哄笑著讓他們啵一個。

  場面隨著這對情侶的求愛變的熱鬧起來。

  陸匪以前碰見過類似的情形,他覺得低俗,現在目睹這一幕,心境發生了變化。

  脫離了單身狗的世界,一切就都五彩繽紛了起來。

  陸匪瞥向身旁的青年,凝視著他被燭火映照的有點暖黃的臉龐,「你喜歡?」

  黃單搖頭,他不喜歡,哪種都不喜歡,從前是,現在也是。

  要讓他喜歡上某種告白的方式,首先得要他喜歡對他告白的那個人。

  陸匪說,「花呢?喜不喜歡?」

  黃單說,「浪費錢。」

  陸匪正準備說他家有一大片的玫瑰,他媽平時就喜歡倒騰花花草草,結果話到嘴邊,咽下去了。

  黃單跟陸匪在海邊待到晚上十點多才回的住處,倆人都挺累的,也沒大乾特乾,特乾死乾,洗個澡往床上一躺,很快就相擁而眠。

  第二天,黃單叫上章一名,讓他帶路,三人又去見了小傑,這回不是書店,是對方的小出租屋,老闆提供的,不包吃,包住。

  小傑正在收拾小屋裡的東西,看樣子是在打掃衛生,似乎很意外他們的到來。

  黃單來的路上讓陸匪把車停在一家鞋店,他回車里時,腳上的運動鞋被他收回了袋子里,取而代之的是拖鞋。

  還是塑料的,款式也很老,陸匪看一眼就嫌棄的說醜死了。

  黃單有事,拖鞋醜不醜的不重要,進了門,他故意裝出一副很自然的樣子把鞋脫在門口,打著赤腳進屋。

  陸匪的眉頭一皺,「地上這麼臟,你把鞋脫了幹什麼?」

  黃單順勢說,「習慣了。」

  陸匪一聽他這麼說,就打消了去給他拿鞋的舉動。

  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黃單對著站在桌子那裡倒水的少年說,「小傑,能不能把門口的拖鞋丟給我?」

  小傑下意識的拿起來一拋。

  黃單聽著拖鞋落地的聲音,他的眼睛眯了眯,「謝謝。」

  小傑也眯了下眼睛,隨後就把眼皮垂了下去,繼續給一次性杯子倒水。

  這一插曲沒有引起誰的注意。

  章一名沒坐下來,他人高馬大,隨便往哪兒一站,就把屋子襯的更加逼仄。

  「小傑,你會畫畫嗎?」

  小傑把茶葉罐的蓋子蓋上,「不會。」

  章一名跟黃單交換眼色,他又問,「是嗎?你學校有美術課的。」

  小傑將茶葉罐放到架子上,淡淡的說,「畫不好,不喜歡。」

  章一名喝口茶水,「你爸出事了,以後你的學費有著落嗎?」

  小傑垂頭擦著桌子,「打工。」

  章一名說,「你可以去找你媽媽的,你爸不在了,監護權會轉移到她手上。」

  小傑沒說話。

  章一名往黃單那兒看,收到陸匪鄙夷的目光,他的臉一抽。

  桌邊響起少年沙啞的聲音,「媽媽有自己的家了。」

  這句話里究竟代表了哪幾層意思,只有當事人知曉,旁人聽起來,會覺得有一點點的悲傷。

  月有陰晴圓缺,每一個家庭也是。

  屋子里靜了下來。

  黃單不著痕跡的打量著四處,就一個房間,單人床,二手的桌椅,高中課本等一些東西在各個位置擺放著。

  亂中有序。

  陸匪在他一旁坐著,像一頭大狗熊,時刻守護著自己的小崽子。

  章一名在跟小傑聊天,大多數時候都是他說,他在給黃單時間找出蛛絲馬跡。

  只要是一個人,心思哪怕再細,都會有失策的時候。

  瞥到了什麼,黃單的瞳孔一縮,他在小傑有所動作前,就突然跑過去抓走了那串鑰匙。

  按理說,鑰匙太不起眼了,沒人會注意到的。

  黃單也不知道是怎麼了,就把視線挪了上去。

  隔著段距離,覺得鑰匙都差不多,拿在手裡細看就會發現各有不同。

  黃單別的認不出,但有一把他認得,也絕不會認錯,「這是我家的鑰匙。」

  說著,黃單就把大門鑰匙拿出來,跟那把放在一塊兒對比,一模一樣。

  其他幾把黃單猜出都是誰家的,他看向少年,發覺對方年紀不大,心理素質真好,不慌,也不害怕。

  章一名從黃單手裡拿走那串鑰匙,「小傑,跟我上小區里挨家挨戶的走一趟吧。」

  小傑走到車前,他突然回頭看了眼黃單,一眼過後就彎腰坐進了車里。

  章一名關上車門,「案子破了,請你吃大閘蟹。」

  黃單說,「我沒說他是兇手。」

  章一名,「……」

  黃單說,「有的問題需要簡單化,有的問題不行,動動腦子。」

  章一名的面部抽搐,「我有在動。」

  黃單慢悠悠掃他一眼。

  章一名咳嗽,他抓了把後腦勺的板寸笑,「四肢發達,頭腦簡單,說的就是我。」

  黃單說,「我知道的。」

  章一名想吐口血,他回到正題,「小傑不是兇手,怎麼會有你家的鑰匙?怎麼做到的?」

  黃單說,「我也想知道。」

  陸匪額角一抽一抽的疼,「章一名,你腦子被驢踢了?這麼大的線索都給你了,還想怎麼著?」

  「行了行了,我馬上走。」

  章一名把小傑帶去小區,拿著那串鑰匙從一樓開始試,發現一二樓沒用,三四五樓的大門鑰匙都有,包括五樓的501。

  這下子抖出來的信息量就大了。

  誰沒個事,會費心思配別人家的鑰匙啊?還配那麼多把。

  章一名帶小傑回局里審問,進展停滯不前,他打來電話,說小傑怎麼都不肯說話。

  黃單說,「把他媽媽帶過去。」

  章一名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說這個想法好。

  黃單把手機丟到一邊,「章哥是怎麼當上隊長的?」

  陸匪也不給老友面子,「身手,義氣,膽量?別的我是想不出來了。」

  黃單說,「他一直那樣,會很危險。」

  陸匪捏著青年的臉,唇蹭上他的,「放心吧,有他爸在,會繼續把寵上天的,沒人敢動他。」

  兩個多小時後,黃單等來了章一名的電話,說是小傑招了。

  在電話里,章一名說,「在走道里拋扔拖鞋的是小傑,跟蹤偷窺趙曉,進出她家,和跟出現在孫四慶家的都是他,目的是看他們會不會露出殺人後的破綻。」

  「至於你床底的拖鞋,也是小傑放的,他知道李順有病,會對你不利,那麼做是在提醒你離開。」

  黃單默了,「那為什麼不明說?」

  章一名說,「小孩子心性,一方面是好心,一方面又存有惡念,你離不離開,看你的運氣,再說了,怎麼明說?明說了他不就暴露了?」

  黃單說,「一定要拋拖鞋?」

  章一名在那頭笑,「我問了,他說他喜歡,覺得有趣。」

  黃單,「……」

  「小傑是怎麼把注意力放在拖鞋上的?」

  章一名說,「有一天晚上,小傑回了小區,碰巧聽見劉大娘跟劉大爺的嘮叨聲,知道他爸腳上的拖鞋是他們家丟的其中一雙。」

  「小傑覺得事有蹊蹺,懷疑他爸腳上的拖鞋跟兇手有關,就想靠這個引出兇手。」

  黃單說,「他懷疑鄰居。」

  「對,人是死在樓道里的,被下了毒,第一個想到的兇手自然就是鄰居之一。」

  章一名說,「雖然小傑跟他爸的關係不好,但死的畢竟是他爸。」

  「我問小傑為什麼不把線索提供給警方,配合警方一起調查,你知道他是怎麼說的嗎?」

  黃單說,「警察沒用。」

  「你猜對了。」

  章一名說,「真不能小看小孩子的記憶力,他記著他爸打他媽的事,還知道他媽報警,派出所不當回事,不管不問,讓他們自己關上門處理。」

  黃單說,「派出所為什麼要那麼做?」

  章一名譏笑,「鍋太大了,裡面總有一兩粒老鼠屎。」

  黃單問了他最想知道的,「那殺害老張的兇手是誰?」

  章一名說是孫四慶沒跑了,「小季,陳麗有點不對勁,說不上來是在哪裡,你要不要過來看看。」

  黃單說不過去,「等抓到孫四慶,什麼就都知道了。」

  章一名好奇的問,「你是怎麼肯定小傑不是兇手的?」

  黃單說,「他的畫告訴我的。」

  一個對未來充滿期待的人,不可能會乾出殺害父親的殘忍事情。

  不過小傑私闖民宅,也是犯了罪,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離任務期限還有兩天,警方發現了孫四慶的行蹤,並成功將其捕捉。

  隨著孫四慶被找到,案子也水落石出了。

  根據孫四慶透露,他跟陳麗合謀殺害的老張,他需要老張的那套房子讓自己東山再起。

  而陳麗想拿到兒子的撫養權。

  雖然陳麗在面對章一名時撒了謊,但她說的大部分都是真實的,包括老張不讓她見兒子,說見一次打一次,理由是她犯賤,不配跟兒子見面。

  陳麗一直在欺騙孫四慶,拿假的親戚鑒定說小傑是他兒子,還給他製造美好的幻想,等老張的事結束以後,他們一家人換一個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生活。

  除了陳麗,沒有人知道,孫四慶不想一個人,他想要有一個家。

  這整件事當中,小傑是不知情的,他在用自己的方法跟思維找兇手,沒想到他爸的死,還有他媽的份。

  第一個案子的真相揭露,多了一個殘缺的家,第二個案子也是如此,留下兩個未成年來面對殘酷的現實。

  有時候會去想,真相不出來,結果還沒那麼壞。

  但這種想法是錯誤的,執法人員存在的意義就是找出真相。

  黃單沒用上三哥給的神槍,他有點遺憾,那種感覺像是早起去醫院排隊掛號,等好久終於到了自己,結果什麼事也沒有,心裡有怨言,覺得浪費了時間,白緊張一場。

  冷靜下來想想,真要是醫生說有什麼,估計會感覺天塌下來,都不知道是怎麼走出醫院的。

  黃單在心裡說,「三哥,我要填答案了,想聽你跟我說兩句。」

  系統,「填幾個?」

  黃單說,「孫四慶,陳麗,這兩個。」

  他通過章一名知道的,劉大爺家門口的鞋就是孫四慶穿回去的,沒人偷,老張出事那天在他家,走時穿錯了鞋。

  毒是慢性的,陳麗提供的,說老張死了,不會查到他們頭上。

  孫四慶不知道老張那幾天有在吃消炎藥,導致他加快了死亡,離開孫四慶家就發現身體不舒服,下樓時死在了樓道里。

  老張死後,孫四慶偷偷翻陽台進去過,刻意製造出是兇手圖財害命的假象。

  黃單想了想,覺得就這兩個答案,為了保險一點,他在填之前找了三哥,想試探一番。

  系統,「填吧。」

  黃單松口氣,三哥這麼說,就說明他的答案不多不少,「謝謝。」

  他在出現的任務屏幕下方填上那兩個人的名字,屏幕上多了一個完成的印章。

  系統,「任務已完成,祝你好運。」

  黃單說,「我還會再見到三哥嗎?」

  系統,「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後會有期。」

  黃單,「後會有期。」

  週六上午十點半,黃單跟陸匪登上飛機,見婆婆去了,一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即將進入白熱化。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結束這個世界。

  說句題外話,小夥伴們,小貓丟了有找到它的辦法嗎?是只流浪貓,我帶回來養了一個月,丟三天了,丟的時候兩個月大,小區里都找遍了,帶貓糧出去找的,沒找到

  ☆、第119章 鄰居

  下了飛機,陸匪把黃單肩後的背包放在行李箱上面, 他提著箱子往前走, 「跟著我, 別丟了。」

  黃單空著兩只手,什麼也沒拿,「要不要給你爸媽買禮物?」

  陸匪前行的腳步一停,他側頭看著青年,神情有些無奈的說,「陸太太,不是說好了不緊張的嗎?」

  黃單抿嘴, 「知道是一回事,不一定能做到, 我沒有經驗, 上次跟你爸的見面又很不愉快, 他在你媽面前提起我, 不會有什麼好的評價。」

  他認真又嚴肅的說,「陸匪, 你要有個心理準備。」

  陸匪猜到他要說什麼, 「又在操心那些有的沒的了?跟你說了有我在, 別不把我這個靠山當回事, 你婆婆很在乎我這個兒子。」

  黃單蹙眉,「那更完了,你媽會覺得是我把你從她身邊搶走了,她把我當敵對勢力。」

  陸匪的額角一抽, 「不會吧?」

  黃單說會的,他生平第一次不自信的嘆氣,「雖然我在做題上面還沒遇到過解不了的題目,但是婆媳這道題我沒有把握,我在網上查過婆媳間的相處之道,發現遠遠比我想象的還要複雜。」

  陸匪暗暗下決定找個時間跟有家庭的朋友們討教一二,他嘴上安撫道,「沒事的,我們單獨出來住,不跟他們住在一起。」

  黃單沒有被安撫到,他說,「就算不住一起,偶爾一起吃個飯還是會的。」

  陸匪把行李箱一放,彎下腰背捧住青年的臉,低頭親了上去。

  這一幕發生在對同性戀這個群體溫柔很多的國外,兩個男人的擁||吻沒有遭到厭惡跟鄙視,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有人羨慕,好不熱鬧。

  黃單被放開時,氣息輕喘,他抬手抹掉唇上的水跡,「為什麼在這裡親我?」

  「你說呢?」

  陸匪把青年摟在懷裡,手掌按在他的背後,上下輕柔的撫||摸,咬著牙低罵,「季時玉,你能耐大的很,能讓我隨時隨地變成傻逼,還能幹出一件一件幼稚的事,這世上沒誰能比你更厲害了。」

  黃單在男人的胸前抬頭,「有個事我想告訴你,我的英文很好,哪天你找不到我也別慌,我會找到回家的路。」

  陸匪的心頭一震,又隱隱作痛,他吸一口氣,「四六級都沒過的傢伙,有資格說自己英文好,我見過會吹牛的,沒見過你這麼能吹的,無法無天了。」

  黃單胡說八道,「那次是我發揮不好。」

  「……」

  陸匪沒有跟青年較真,他不會把人弄丟的,永遠不會。

  車在停車場等,除了司機,還有一個穿著幹練的休閒西裝,身材凹凸有致,且極有風韻的混血美女,她是陳秘,MP老闆身邊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公司里的人起初都以為她是靠姿色傍上了老闆,她不屑去解釋,嘴長在別人臉上,無論怎麼解釋,都只會讓自己顯得可笑,給別人提供更多的談資機會。

  這些年陳秘用實力證明自己,如今再也沒人會那麼以為了。

  陸匪一出來,陳秘就跟見到親爹似的踩著恨天高迎上來,她停在恰當的距離,說話時已經收斂了情緒,普通話很標準,「老闆,歡迎回來。」

  她只是在黃單身上看了一眼,就沒有再去看,更不會盯著不放,知道自己的身份,清楚哪些可以問,哪些提都不能提一個字。

  坐進車里,陸匪就開始處理工作,隔會兒打個電話,忙的眼皮都沒抬一下。

  黃單不打擾男人,也不看窗外的景物,他靠著椅背睡了過去。

  司機瞥見後視鏡里的情形,握住方向盤的手抖了一下就恢復如常,若無其事的繼續開車。

  陳秘發現了司機的那一下異常,她微側身掃向後視鏡,看到那個青年的腦袋搭在老闆肩頭,而老闆不但不排斥,還為了讓人睡的舒服些,沒有再動那條手臂,以看著就難受的姿勢翻文件。

  聽著老闆刻意壓低了聲音打電話,生怕把人吵到,陳秘立刻收回視線,坐正了身子目不斜視。

  黃單被喊醒的,他打了個哈欠,「到了?」

  陸匪揉揉那條酸麻的胳膊,「嗯,下車吧,東西我已經讓傭人拿進屋裡了。」

  黃單說,「你的秘書呢?」

  陸匪說回公司了,「把你安頓好,我也要去公司。」

  黃單打開車門下車,映入眼簾的是一棟田園風格的別墅,他左右打量,看見一條寬敞的馬路從他腳下延伸出去,另一頭應該是大門的方向,來時他睡著覺,沒有留意。

  道路兩旁是一大片綠綠蔥蔥的樹木,屋前不遠有一塊人工湖泊,面積廣闊的草地,周圍種著不知名的花草,風景很好。

  陸匪捏住青年的一隻耳朵摩挲,「以後有的是時間熟悉,進去吧。」

  黃單跟著他踩上台階,難以克制的緊張。

  陸匪揉揉青年的頭髮,「我剛得到最新消息,你公公婆婆不在家,去跟朋友喝下午茶了。」

  黃單松口氣。

  陸匪忍俊不禁,「你連我都不怕,還怕他們?」

  黃單說,「不一樣,我是尊重。」

  陸匪深深的看了青年一眼,想要抱抱,他卻避開了,「乾嘛?抱都不讓抱了?」

  黃單示意他看站在門口的傭人。

  陸匪一點都沒不好意思,他牽著青年進大廳。

  黃單見傭人對他笑,他也禮貌的回應,「你家裡人多嗎?」

  陸匪說不多,「我爸媽不喜歡鬧騰,家裡就一個做飯的阿姨,兩個負責打掃衛生的傭人,還有個園丁。」

  說話的功夫,黃單已經身處大廳,延續了屋外的風格,不會讓人感覺富麗堂皇,也沒有過於奢華的裝飾,細節方面經得起打磨。

  陸匪把青年帶到樓上自己的房間,他打開衣櫥拿衣服,「跟我去洗個澡,待會兒傭人會給你拿吃的,你吃完了在房裡上網看電影,屋前屋後轉轉都可以,但不能跑遠了,後山有大老虎,會吃人的。」

  黃單聽著他明顯是在嚇唬小朋友的後半句,嘴角抽了抽。

  陸匪找了衣服就拉著青年去洗澡,在浴室里打了一炮,「我要去下公司,晚點回來。」

  黃單手撐在馬桶蓋上,「好哦。」

  陸匪扳過青年的肩膀,讓他面朝著自己,拿兩根手指在他汗濕的鼻子上捏了捏,「被欺負了知道怎麼做吧?」

  黃單的氣息輕喘,「知道的。」

  陸匪把人往胸膛帶,喉嚨里碾出暗啞的笑聲,「是嗎?那你跟我說說,你會怎麼做?」

  黃單說,「忍著,不跟人正面起衝突。」

  陸匪捏住他的臉,給捏的有點變形了,又用兩只手按著往中間擠,「你是不是傻?被欺負了不知道再欺負回來?」

  黃單看男人一眼,「我認為在這裡,除了你爸媽,不會有誰欺負我,他們欺負我的方式我也能猜得出來,無非就是從我的出身開始切入,其次是我剛畢業,沒工作,在他們看來,事業上我不但不能幫到你,還需要你的幫助,利用你,重點是,我不是女孩子,不能給你生小寶寶。」

  陸匪意外青年會想到這麼多,他半響低笑出聲,「我還巴不得你利用我呢,怎麼樣,有用的著我的地方沒有?」

  「不要鬧。」

  黃單在男人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站在你父母的角度,這些都在理,他們有他們的出發點跟顧慮,我不能欺負回來的。」

  他愣了愣,怎麼感覺自己是在丈夫面前說公婆不是,挑撥離間的小媳婦?這樣很不好。

  陸匪的氣息低沈,「你剛才往哪兒拍呢?嗯?」

  黃單把男人給拽開了徑自跨進隔間沖洗,留給他一個又瘦又白的後背和潮濕的後腦勺。

  陸匪被拽的一疼,他不知羞恥的倚著玻璃門,流氓似的吹起口哨,「用完我就不管我了?你可真夠無情的。」

  黃單擠洗發膏搓頭髮,閉著眼睛拿手抓抓。

  陸匪的視線里,青年腦後的發絲被溫水衝開,露出了裡面的那塊疤痕,他看的眼皮直跳,聲線不自覺的發緊,「我一直忘了問你,受傷那次有沒有做全檢查?」

  黃單沒有撒謊,實話實說了,「我覺得自己沒什麼事,就沒……」

  他的話聲被打斷,手臂被一把抓住了,耳邊是男人的怒吼,「什麼叫你覺得沒什麼事?季時玉,你是白痴嗎?啊!」

  黃單用沒有被鉗制的那只手抹掉眼睛跟臉上的水,原主的致命傷就是後腦勺的那一擊,地上有很多血,口鼻耳朵里都有,是三哥幫他處理的傷口。

  他沒有立刻去醫院,因為醫生一看傷口,應該就知道他是必死無疑的,不可能還活著。

  更何況黃單不知道三哥給他用了哪些藥,用什麼法子給他處理的傷口,這個世界的醫學上面不一定有,這樣一來,勢必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跟事端。

  所以黃單在等傷口有一點點好轉才去的醫院。

  即便如此,醫生給黃單包頭的時候,依舊震驚的問了一大堆,問他惡不惡心,頭暈不暈,想不想吐,疼不疼之類的,覺得他沒幾個月是下不了床的,而他卻能自己去醫院,沒事人似的走動,太不可思議了。

  醫生叮囑黃單,叫他一定要臥床休息,他沒有辦法,必須頂著虛弱的身子天天樓上樓下的跑,找機會跟鄰居們套近乎,也忙的忘了去復查。

  體會不到痛,就會無意識的去忽視自己,反應過來時往往已經置身危險當中,黃單覺得,這的確是懲罰。

  陸匪關掉花灑,扣著青年的手腕往外面拖,「別洗了,你給我出來!」

  黃單被拖的踉蹌著出去,他還沒說話,就接到了男人暴躁的罵聲,「你他媽的別告訴我,當時連腦CT都沒做!」

  見青年沈默不語,陸匪一腳踢在牆壁上面,腳趾出血了,他的五官扭曲,一半是劇痛引起的,一半是憤怒跟恐慌引起的。

  黃單轉身去拿毛巾擦水,套上衣服就往外面走,背後是男人的咒罵,還有砸東西的聲響,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到一地的玻璃碎片,還有站在碎片中間,腳上流血的男人。

  陸匪粗聲喘氣,眼睛猩紅,他就像是一頭受傷的野獸,冷冷的吐出一句話,「季時玉,你很好,好的很。」

  黃單說,「你家的藥箱放在哪裡了?我去給你拿。」

  陸匪的腳趾跟腳底都在流血,地上已經有了一灘血跡,自己疼的滿頭大汗,渾身肌||肉也繃緊了,他硬是沒有發出痛苦的聲音,只是瞪著青年,眼神似刀子般鋒利。

  黃單揉揉額頭,「那時候我只覺得身體發虛,沒有其他的症狀,現在離受傷都過去一個月了,沒事的。」

  陸匪的胸口堵著一團火,他咬著後槽牙,想把人拎過來打死,「沒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沒有痛覺?哪兒疼你根本就不知道,萬一出現遲發性的後遺症呢?季時玉,你想過沒有?真出了什麼事,我能不能承受的住?」

  黃單垂垂眼皮,他心說,不到離開的世界,我不會有生命危險。

  這話不能說出口,因此他還得繼續看著男人被憤怒跟不安吞噬的樣子,其實他心裡也很不好受的。

  限制和任務這都是藉口,也是苦衷,黃單仍舊覺得自己是個混蛋,但他還不得不混蛋下去。

  不知道要在這個世界體會到什麼,黃單心想。

  陸匪重重的抹把臉,顧不上去處理自己腳上的傷口,他拿了手機通知陳秘,讓對方聯繫最好的腦科專家。

  沒過一會兒,陳秘的電話就打來了,說聯繫上了,她聽出老闆聲音里的異樣,好像有哭腔,情緒也很差,就沒敢愚蠢的去提工作上的事。

  陸匪掐掉通話,「馬上跟我去醫院。」

  黃單乖乖照做。

  陸匪去了衛生間,出來時眼睛更紅了,他冷著一張臉穿衣服褲子,一言不發的下樓。

  黃單跟在後面,全程都不說話。

  樓底下的傭人一頭霧水,她準備給老爺夫人打報告的,看到前後出門的兩個人,隱隱覺得氣氛不太妙,就先取消了打報告的動作。

  半個多小時後,黃單跟陸匪出現在醫院,前者被帶去做檢查,後者像個神經病似的在走廊來回踱步。

  有陸匪施壓,檢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顱內有血塊,壓迫到了神經。

  黃單被專家當外星人般的盯著看,他有點頭皮發麻,極其不科學的詭異現象跟三哥有關,除了他,這個世界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要是讓人知道,他這副身體的主人其實早就死了,傷的就是腦子,而自己是借屍還魂,到那時候,被當小白鼠就是他的結局。

  辦公室的氛圍壓抑,陸匪的手指在顫抖,他用左手按著右手,十指的指縫交叉著,緊緊扣在了一起。

  黃單聽著陸匪跟專家交流,用的英文,他什麼都聽得懂,也聽的清楚,專家說這很神奇,醫學史上從沒出現過類似的病例,還說也許他是運氣好,得到了上帝的眷顧。

  這話里似乎還有另一層意思,哪天上帝不眷顧了,那就會很糟糕。

  陸匪不知道黃單能聽得懂,他在專家面前暴露出自己的軟弱一面,也直言了病人是自己的愛人,近乎是低聲下氣的請求把人治好。

  黃單垂下了眼皮。

  辦公室里的氛圍越來越壓抑,隨時都會爆發。

  專家開藥的時候,囑咐該注意的事項,讓陸匪注意著點,人一旦出現什麼狀況,就要立刻送來醫院。

  陸匪去拿藥,邊走邊說,「開顱手術前的檢查下周做,如果沒問題,會盡快給你安排手術,如果不能做手術……那就保守治療。」

  旁邊的人沒出聲,陸匪本來就蹦到極致的神經末梢抖了一下,以為他哪兒不舒服,嚇的臉色都蒼白了,「說話!」

  黃單說,「我錯了。」

  陸匪自嘲的說,「錯了?你還知道自己錯了?」

  黃單說他是知道的。

  陸匪死死盯著青年,將他的認真跟自責收進眼底,「季時玉,我不指望你長進多少,只希望你往後有個什麼事,哪怕是發現自己身上多了個小紅點,都跟我說說,別瞞著,你能做到嗎?」

  黃單說,「能的。」

  陸匪大步往前走,他走著走著就不走了,腿軟的靠著牆壁蹲下來,抖著手去點煙,半天都沒點著,氣的把打火機給扔了出去。

  黃單撿回打火機,蹲在旁邊給男人點煙,「不要擔心。」

  陸匪狠抽一口煙,嘲諷的笑了聲,「我不擔心,你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不管了,季時玉,我不管你了,省的我動不動就半死不活的,跟個廢人一樣,自己看著都糟心。」

  黃單輕聲喊,「陸匪。」

  陸匪高仰起頭看天花板,眼角潮濕,泛紅,他在哭,只是忍著沒有讓眼淚流下來。

  黃單伸手去摸男人的眼角,唇輕輕貼上去,「你相信我,如果能在你身邊多待一天,我就會多爭取一天。」

  陸匪竭力忍著不流眼淚,卻在聽到這句話後一下子沒忍住,一滴眼淚從眼眶里滑落,他用力擦掉,哽咽著抽煙,「媽的,誰要你爭取了,你趁早滾,滾的遠遠的,別讓我看見!」

  黃單把男人臉上的眼淚擦掉,「看不見我了,你會難過的。」

  陸匪嗤笑,「我有什麼好難過的,我事業有成,長的一表人才,不年輕也不老,也無不良嗜好,多的是人愛慕,只要我想,過的不知道有多開心。」

  黃單問著男人,「那你想嗎?」

  陸匪的嘴皮子動了動,他不想,但他嘴上卻說想,存心要看青年的反應,幼稚的自我唾棄。

  黃單咬||住男人的嘴唇,齒間的力道很重,一下就有腥甜瀰漫而開,往唾液里湧,他用舌||頭掃過,|舔||掉了吞下去,「不准想。」

  陸匪摸摸嘴巴上的口子,疼的齜牙咧嘴,「你屬狗的啊?咬這麼狠。」

  黃單說,「你想看我生氣,我就生氣給你看。」

  陸匪的呼吸一滯,疼痛感又席捲上來,哪兒都疼,他卻笑出了聲,回咬青年一口,「好啊你,還敢跟我生氣,沒良心的小東西,看我不咬死你!」

  看青年乖乖給自己咬,眉頭都不皺一下,陸匪的眼眶發熱,他松了口,偏過頭抽一口煙,比哭還難看的臉藏在了煙霧裡面,啞啞的笑罵,「把你咬了,疼的只有我一個人,季時玉,天底下的男人女人多了去了,我怎麼會偏偏喜歡上你?」

  黃單抿嘴,喜歡就是喜歡了,沒有那麼多理由的。

  陸匪那口氣沒那麼堵了,他半闔著眼簾一口一口抽煙,「就這麼著了吧,我認了,你也得認,以後好還是不好,你都得跟我一塊兒過,聽到沒有?」

  黃單說,「聽到了。」

  陸匪後仰著頭抵著牆壁,喉頭上下滾動著,「是不是覺得我很沒出息?一點風聲就把自己嚇的六神無主,我的手到現在都還在抖,媽的,季時玉,我快被你給嚇死了。」

  黃單想起了某個時候,某些畫面,他捏了捏手指,「我也沒出息。」

  陸匪側過頭,想嘲弄兩句的,但在看見青年悲傷的表情時,一下子就沒了那種心思,只有控制不住的嫉妒跟怒意。

  「季時玉,告訴我,你在想誰?」

  黃單沒有躲閃,而是坦然的跟男人對視,「在想你。」

  陸匪信了,因為一個人的眼睛是不會撒謊的,他把煙掐滅,將青年從牆邊拉了起來,「我蹲你也蹲,兩個傻子。」

  黃單沒在意別人投來的目光,他看向男人,「你去公司吧,給我點打車錢,我自己回去。」

  陸匪不容拒絕道,「你跟我一起去公司。」

  黃單說,「不用的。」

  陸匪正在低頭看袋子里的那些藥,他聞言就凶神惡煞的瞪過去,「季時玉!」

  黃單按眉心,妥協了。

  到了公司,陸匪就把辦公桌上的筆記本打開,「我先去開個會,你在這裡上網刷刷網頁,想吃什麼想喝什麼叫一下陳秘,累了就去裡面的房間睡會兒。」

  黃單坐在沙發上面,「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陸匪彈一下青年的額頭,「我這個手機開會不關機,也不調成靜音,你想我就給我發短信打電話。」

  黃單說好哦。

  陸匪不知不覺成了老媽子,他給青年拿了毯子,調好空調的度數,進會議室前還不放心,讓秘書送水進他的辦公室,「監督他吃藥,不要給他泡咖啡,也不要給他拿任何碳酸飲料,只能是溫水,半小時後提醒他離開電腦前讓眼睛緩解一下疲勞,還有……」

  「別讓他下樓,他不認路,人丟了,你立刻收拾東西滾蛋。」

  陳秘面不改色的應聲。

  要是換公司里的哪個人,一准能震驚的下巴都要掉下來,戀愛的酸腐味太濃了,受不了。

  黃單不是網癮少年,他平時上網都是找資料,畫圖,現在兩樣都用不著,就沒怎麼用電腦,而是跑到沙發上躺著睡著了。

  一覺睡醒,黃單把空調關上,他打了個哈欠,陸匪還是沒回來。

  「叩叩」敲門聲後是陳秘的聲音,她端了一杯溫開水進來,「季先生,你餓了嗎?有想吃的東西可以告訴我,我讓人去買。」

  黃單搖頭,他接過那杯水喝了兩口,沒什麼精神。

  陳秘不動聲色的打量著老闆心尖上的人,挺新奇的,僅僅是一個月出頭的時間,最不可能脫單的老闆脫單了,對象還是個同性。

  黃單冷淡的說,「陳秘書,我除了跟你老闆一樣是個男的,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陳秘立即收回打量的視線,暗暗壓下心裡的驚訝,「抱歉,季先生,老闆還在開會,過會兒就能結束了。」

  黃單問道,「開這麼長時間?」

  陳秘說老闆離開了一段時間,公司里的事情堆積的有點多了,「最長一個禮拜,最快四五天,老闆就能忙完之前堆積的工作。」

  黃單不再多問。

  陳秘也不主動說什麼,她識趣的掩上門離開。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閃爍著,從街頭串聯到街尾,給經過的行人車輛鍍上一層迷醉而又慵懶的光芒。

  辦公室外響起皮鞋踩過大理石地面的聲音,陸匪邊打電話邊進來,「我在公司,他也在,沒有不打招呼,是你們不在家,好,知道了,我們待會兒回去。」

  黃單站起來,把微亂的發絲抓了抓,他沒說話,等著男人把電話打完。

  陸匪的目光落在青年臉上,只是這麼看著,那些疲憊都會一哄而散,他結束了通話,「走吧,跟我回家。」

  黃單說,「你爸媽都在家裡等著?」

  陸匪嗯了聲,把人往懷裡撈,低頭親上去,「兒子兒媳沒回來,能不等嗎?」

  黃單回應了一會兒就退開了,他催促著說,「那走吧,別讓你爸媽在家等太久了。」

  陸匪問道,「藥吃了沒有?」

  黃單說吃了的。

  陸匪下意識的問,「頭疼不疼?」

  說完了就想抽自己,哪壺不開提哪壺,他的薄唇一抿,「感覺不到疼,別的呢?有沒有哪兒不能動,手腳使不上力,頭暈目眩,或者發麻?」

  黃單說都沒有,「我會注意的。」

  陸匪的語調不再那麼沈悶,「那我替我全家謝謝你了。」

  黃單眼神詢問。

  陸匪不快不慢的說,「你出事,我就得跟著完蛋,我完蛋,我爸媽晚年能好的了?」

  黃單蹙眉心,「這麼嚴重?」

  陸匪說那是當然,「所以你給我好好的。」

  黃單哦了聲。

  這個點,路上的車流量大,回家的,出門的,全湊一塊兒去了,不斷的擦肩而過。

  黃單望著模糊的夜景,他在這裡喊三哥,喊了很多次都沒有得到一點回應,真的走了。

  說好的後會有期,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三哥是知情人,他不在,黃單就沒辦法瞭解這副身體腦子里的情況,也不能再討要一些治療的藥物壓制病情。

  最失望的是,黃單原本想再一次試探的問問三哥,自己能在這個世界待多長時間,現在沒機會了。

  黃單的眼皮跳了跳,他有種不好的預感,希望手術不會有什麼問題。

  開著車的陸匪側頭看青年一眼,「哪兒不舒服?」

  黃單說,「沒有不舒服。」

  陸匪騰出手去摸青年的額頭,沒發熱,他又捏捏青年的臉,脖子,指腹在跳動的大動脈上停了停。

  這種神經質的行為不會就此結束,陸匪知道,他會日復一日的重復著。

  越珍惜,就越害怕失去。

  如果沒有擁有過,那不會覺得有什麼,可他擁有了,一切就都天翻地覆。

  八點左右,黃單見到了陸匪的媽媽,和他想象的差不多,雍容華貴。

  陸匪換了皮鞋走近,「爸,媽,季時玉沒有痛覺,哪兒疼了也不知道,你們別欺負他。」

  陸父陸母聞言都是一愣。

  誰也沒想到兒子把人從國內帶回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字裡行間是明目張膽的袒護。

  老兩口的臉上都不怎麼好看。

  在這個家裡,女主人是陸母,她發了話,「沒有痛覺?豈不是自己有病都不清楚?太不讓人省心了。」

  陸匪說,「我會看著他的。」

  陸母把視線從青年身上移向兒子,「你看?你怎麼看?你一天到晚忙著公司的事,哪兒有那個閒工夫。」

  陸匪拿起杯子喝一口水,試過溫度就轉給身邊的人,「媽,這個你就別操心了,你有時間還不如跟我爸出去旅遊旅遊,花花世界還在原地等著你們去看。」

  陸母放下交疊的腿站起來,她走到青年面前,也不說話,就這麼打量物品似的打量著。

  黃單倒是不在意。

  陸匪卻不能忍受愛人被當做物品估價,「我們走了。」

  陸母拉住兒子的胳膊,「都回自己家了,還要往哪兒走?」

  陸匪那只手牽著黃單,他媽是鐵了心要讓他鬆手,他皺眉,「媽。」

  陸母聽出兒子語氣里的情緒,她沒打算讓場面難堪,就把手撤走了,「先吃飯,有什麼話吃完飯再說。」

  見兒子不給回應,陸母就去瞪老伴。

  看戲的陸父咳一聲,板著臉道,「為了等你們,我跟你媽還餓著肚子呢!」

  黃單的余光往男人那裡掃。

  陸匪察覺到了,就帶他去餐桌旁坐好。

  傭人手腳麻利的上菜,擺好餐具就退下去了。

  陸父陸母誰都沒心思吃飯,他們發現青年很有教養,吃飯時不說話,垂著頭細嚼慢嚥,沒有抖腿咂嘴翻菜之類的壞習慣。

  跟青年優雅的舉止一對比,他們三個反而顯得平民化。

  裝的挺像那麼回事,陸母心想,這孩子跟他們不是一家人,她也不允許。

  第一頓飯在難言的氛圍里結束,小輩跟晚輩各懷心思。

  陸父強行把兒子拉到一邊,讓他陪自己下一盤棋,「人不就在客廳嗎?你又不是看不見,趕緊的,別磨蹭。」

  陸匪的眼睛沒離開椅子上的青年,「爸,你現在讓我陪你下棋,勝之不武。」

  陸父一張老臉沒地兒擱,「我讓你把心往外拋了?是你自己收不住心,怪得了誰?」

  陸匪說,「爸,你也是過來人。」

  陸父沒給好臉色,「我跟你媽,和你跟季時玉,那能是一回事嗎?」

  陸匪說是一回事,「爸,你是知識分子,不該有性別歧視,這種想法很侮辱人。」

  陸父噎住,他拿乾枯的手去捏棋子,長長的嘆出一口氣,「兒子,你真不該回國。」

  這種話沒有任何意義只會讓人覺得是在逃避現實。

  陸匪手執白子放在一處,「下午我帶他去看過醫生,檢查出的結果是顱內有血塊,壓迫了神經,我很擔心。」

  陸父放棋子的手一頓,「什麼?」

  陸匪撐住額頭,在父親面前做回了孩子,不知所措,也很無助,「爸,他不好,我會更不好。」

  陸父覺得兒子根本不懂感情,「你們前前後後也才相處了一個月多幾天,又不是在一塊兒過了幾十年,還能牽扯到生死上頭?」

  陸匪說,「誰知道呢……」

  陸父沒心情下棋了,「爸一個老友也是腦出血,他生前會抽搐,嘔吐,頭痛,聽說手還會拿不住東西,耳朵聽不清,眼睛也看不清,症狀挺多,都是暫時性的,會反復。」

  「你再看看季時玉,他能吃能喝,能走能跳,不是好好的嗎?」

  陸匪在那一番話裡面揪住了兩個字,「生前?」

  陸父嘆口氣,「手術成功還是走了。」

  陸匪的大腦一片空白,在那一瞬間就失去了思考能力。

  客廳那邊,陸母起了話頭,「聽說你是孤兒。」

  黃單點頭。

  陸母抿口茶水,「小季,我這樣叫你可以嗎?」

  黃單說可以的。

  陸母打的牌跟陸父不同,她打親情牌,「陸匪是獨生子,我們老兩口就他一個兒子,他這些年一心撲在事業上面,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表面看著風光,過的卻很苦。」

  「我們希望有個人能在事業跟家庭上幫到他,讓他輕鬆一些,有時間喘口氣。」

  意思是他們適合門當戶對的家族聯姻。

  黃單說,「伯母我能理解你們想為他好的心,但我不能放手。」

  陸母臉上的消息凝固,「不能放手?你能給陸匪帶來什麼?除了給他添麻煩,拖他的後腿,我想不出還有別的可能。」

  黃單不說話了。

  陸母放下茶杯,「被我說中了,心虛的想不出話來反駁?」

  「我查過了,要不是因為你,他早就回來了,公司那麼大的攤子等著他,可他人呢?天天圍著你轉,根本不像平時的他。」

  她的語氣放緩,內容卻越發的讓人不舒服,「小季,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辦到的,你的成就感已經有了,虛榮心也得到了滿足,放過我兒子,我不會為難你,更不會虧待你的,是留學深造,還是進大企業工作,我都會盡全力幫你實現。」

  說了一大堆,陸母又笑起來,「畢竟是你教會了他愛,這是別人都做不到的事。」

  黃單說,「伯母,給我一年的時間。」

  陸母眼角的皺紋都活躍起來,「一年後你就主動離開?」

  黃單說不是,「一年後你們會接受我。」

  陸母搖頭,「你是我見過最天真的孩子,二十一了,怎麼還這麼不現實?」

  椅子倒地的聲響傳來,打斷了這次的談話。

  陸匪腳步飛快的進了衛生間,陸父神色凝重,更多的是難以置信。

  黃單看到陸父走過來,在陸母耳邊說了一句話,說兒子哭了。

  陸母一臉不敢相信,「怎麼回事?」

  陸父把老伴拉到一邊,跟她耳語著什麼。

  黃單注意到陸母往他這次看,眼神里多了憐憫,他明白了,他們都知道了他的病情。

  晚上黃單跟陸匪沒留下來過夜。

  陸匪笑著說,「媽,你跟我爸真不愧是兩口子。」

  陸母看著兒子通紅的眼睛,心裡頭不是滋味,人還沒怎麼著就弄成這副德行,她想,也許是還在熱戀中,慢慢就會失去興趣。

  「有你這麼嘲諷自己父母的嗎?」

  陸匪沒有跟她媽吵的意思,「下次有時間再來看望你們。」

  出克大門,黃單問道,「你怎麼了?」

  陸匪說,「季時玉,我心裡難受,你親親我。」

  黃單湊過去親親男人的唇角。

  陸匪笑了,「走,我們回家,以後家裡你就是一家之主。」

  當年他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就莫名其妙的建造了一座城堡,期間還親自過問,上心的程度匪夷所思。

  城堡里的警報系統做的嚴密,還有十幾個保鏢來回巡邏。

  週一去做了檢查,黃單暫時不能做手術,只能保守治療。

  回去的路上,陸匪差點出車禍。

  黃單看男人那樣,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在平時更加小心了些。

  陸匪到家就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裡面。

  黃單跟昨天才來的小布丁四目相視,他摸摸柴犬的腦袋,「沒事的。」

  柴犬趴在黃單腳邊,衝他搖了搖尾巴。

  黃單說,「餓了?我不知道你的食物放在哪裡,等他出來了,我讓他給你去拿。」

  柴犬的尾巴垂下去,不搖了。

  黃單在樓下坐了一會兒,他起身時頭暈了一下,轉瞬就恢復如常。

  柴犬仰頭叫了起來。

  那叫聲驚動了樓上的陸匪,他打開書房的門驚慌跑下樓,看到青年好好的站著,三魂六魄才回到原位。

  黃單說,「布丁餓了。」

  陸匪沒用什麼力道的踢柴犬一腳,「沒心沒肺的傢伙,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吃。」

  黃單說,「我也是。」

  陸匪拿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瞪他,「也是個屁,你要是有它的飯量,我做夢都能笑醒。」

  他哼笑,「沒心沒肺倒是一個樣。」

  黃單,「……」

  「手術的風險大,保守治療未必就不是好的選擇。」

  陸匪使勁扒扒頭髮,「我知道。」

  黃單說,「那些症狀我一個都沒有。」

  陸匪吼他,「烏鴉嘴!」

  黃單到水池那裡呸幾口,這是他從上一個世界學來的。

  陸匪也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吃人的面色有所緩解,「我不去公司了,在家做事,你陪我。」

  黃單說,「為什麼不去?」

  陸匪說沒心情,他任性起來,天王老子都管不住。

  黃單拿男人沒辦法,就隨著他去了。

  陸匪心不在焉,文件頻頻拿倒了都渾然不覺,簽字的時候還把季時玉三個字簽上去了。

  他投降的拿起手機到一旁刷,結果搜著搜著,就搜到了一條內容,說偏癱是最常見的後遺症,有潛伏期,早期的症狀因人而異。

  手機丟出去的響動把黃單嚇一跳,他看著用手捂住臉的男人,「陸匪。」

  沒回應。

  黃單把手機撿起來,「我去給你倒杯水。」

  陸匪拿開手,聲音嘶啞,「不准去!」

  黃單無奈的停下腳步,直視著男人眼裡的驚慌,「你這樣,我會很慌。」

  陸匪想起專家說的病人心情很重要,他背過身去點煙,轉過來時已經將那些情緒全部壓了下去,「過來點,我抱抱你。」

  黃單走過去,主動去抱男人,手繞到後面環住他的背部,輕輕拍了拍。

  陸匪拽拽青年後頸的發尾,「你別在心裡藏事,有什麼都跟我說。」

  他把人推開點,煙剛抽一口就掐了,「我想好了,從明天開始,我會戒煙。」

  黃單愣了愣,「你戒不掉的。」

  陸匪正準備醖釀出堅決的樣子,就被這幾個字擊打的片甲不留,他眯了眯眼睛,「不信?那我戒給你看。」

  黃單在心裡搖搖頭,回回這麼說,從來沒戒成功過。

  陸匪把手伸進他的衣服裡面,「我的運氣向來很好,你呢?」

  黃單說,「比以前好。」

  陸匪愉悅的勾唇,「那就得了,我倆是正正得正,運氣兩兩相加,肯定好的沒話說。」

  黃單說,「嗯。」

  日子一天天的過,黃單過出了一股子藥味,他還要做針灸,按摩,每天如此。

  陸父陸母來過電話,叫陸匪回去吃飯,沒提黃單的名字。

  陸匪拒絕了,他的態度強硬,也很明確。

  要讓父母接受現實,陸匪就絕不能有一丁點的讓步,他把自己的決心攤在了他們面前。

  樹葉一片兩片的飄落,秋天到了。

  柴犬的窩從西邊換到南邊,有它在,家裡沒那麼冷清。

  一天早上,黃單去拿餐桌上的牛奶,他的眼前一片漆黑,又慢慢恢復光亮。

  看著手另一邊的玻璃杯,黃單有些茫然,他擰緊了眉心,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匪跑完步回來,「晚上我們去看電影。」

  黃單扭頭,「看電影?」

  陸匪擦汗的動作一停,「你一臉為難的樣子給誰看?別忘了是你說的,我們要在秋天約會,看電影。」

  黃單說,「沒有為難,我在想事情。」

  陸匪問他想什麼。

  黃單在想,出現這種徵兆,就表示即將體會到一些從來沒體會過的東西。

  因為黃單穿越到現在,從未變成一個廢人,完完全全的去依賴男人。

  那是不是說,自己很快就要離開了?

  三哥是不是知道他要經歷什麼?作為主系統,一定知道的。

  黃單的嘴角耷拉了下去,很難過,他對接下來的一切都不期待,只想要維持現狀。

  陸匪以為青年不願意,「不喜歡看電影,那不看就是了,不過約會不能取消。」

  黃單問男人,「電影票買好了嗎?晚上去吧。」趁他現在的狀態還不錯,多做點事。

  陸匪樂了,「算你有良心。」

  晚上七點多,黃單坐在電影院裡,身旁是陸匪,眼前是塊寬大的屏幕。

  愛情片吸引著情侶們,周圍成雙成對的多。

  黃單的眼睛一直看著屏幕,他似乎很喜歡電影,眼睛都不挪一下。

  陸匪發現了什麼,他把手放在青年眼前擺了擺,「電影好看嗎?」

  黃單說,「好看。」

  陸匪放下手,無聲的哭了。

  ☆、第120章 回到高一

  電影還在放著,插曲很輕柔, 如同情人的呢喃。

  黃單聽到周圍的竊竊私語, 才知道男人已經發現他的眼睛出了問題, 他把淺色的唇抿上,松開了,又抿緊,這個細微的動作暴露著他的不平靜。

  「陸匪,你別哭。」

  陸匪用手捂住臉,頭埋在膝蓋里,哭的整個身子都在顫動。

  黃單摸索著碰到男人的頭髮, 他輕輕摸了摸,「只是暫時性的, 我會好的, 不要哭了。」

  陸匪的喉嚨里發出哽咽, 一聲接著一聲, 他的憤怒,悲傷, 恐慌都在頃刻間噴湧而出, 絕望在心底滋生, 「嘭」地一下炸開了, 五臟六腑都受不了的抽痛。

  黃單的耳朵邊只有男人壓抑的哭聲,他心裡難受,莫名覺得這次的任務有一個月期限,是三哥在暗示他, 時日無多了。

  電影散場,情侶們從男女主人公的愛情里抽離出來,和自己的另一半膩歪著往外面走,他們有說有笑。

  那種幸福的氛圍跳過了一處,明顯的沒有統一對待。

  陸匪嘶啞著聲音,「手給我。」

  黃單摸到男人的手臂,把收放進他寬大的掌心裡面。

  陸匪牽著他起身,「回家。」

  黃單走的慢,每一步都走的很陌生,好像腳下的路已經不是來時走的那條,充滿了未知。

  陸匪扣著青年的手指,「怕就抓進我的手。」

  黃單說他不怕。

  陸匪通紅的眼睛里滿是痛苦,「不是說自己運氣好嗎?這就是你說的運氣好?!」

  黃單說,「我只是暫時的失明,跟別人比起來,已經很好了。」

  陸匪說誰要你跟別人比了?「為什麼要跟別人比?季時玉,你必須要給我好起來,聽見沒有!」

  黃單蹭蹭男人掌心裡的汗,「聽見了。」

  他的腳邊沒有障礙物,卻還是不受控制的踉蹌了一下。

  周遭人聲嘈雜,黃單聽到男人的聲音,從他前面發出來的,帶著不容拒絕的霸道,「上來。」

  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硬實的背部。

  陸匪催促。

  黃單趴上去,手摟住了男人的脖子。

  陸匪背起青年,「輕點,你想勒死我?」

  黃單松了手。

  陸匪又發脾氣,「為什麼不摟著我?你想摔下去嗎?」

  黃單說,「陸匪,冷靜點。」

  陸匪重重喘氣,直覺一股腥甜往上泛,「冷靜?你讓我怎麼冷靜?要是瞎了的是我,你能冷靜?」

  黃單不說話了,他的嘴唇摸索著碰到男人的後頸,落下安撫的痕跡。

  陸匪淚如雨下。

  一天,兩天,三天……黃單的視力都沒恢復,他知道自己完全看不見了。

  失明對他來說,是一次從未體會過的感受,整個世界都是黑色的,像是有一盞燈壞了,或許很快就能維修好,也有可能永遠都無法修復。

  在那個黑色的世界裡面,有個聲音陪著黃單,有雙手牽著他往前走,給他溫暖的懷抱。

  陸匪不去公司,一顆心都在黃單身上,只想做他的眼睛,做他的手腳。

  黃單起初只是眼睛看不見,後來手也出現了問題。

  那天晚上,陸匪把黃單帶到衛生間的水池邊,給他擠了牙膏遞過去,他伸手去接,發現手不聽使喚。

  黃單在一片死寂中喚了聲,「陸匪。」

  陸匪啞聲說,「我在。」

  黃單的眼瞼動了動,「明天帶我去醫院吧。」

  陸匪說好,他舉起牙刷,「陸太太,張嘴。」

  黃單乖乖張嘴,有薄荷味衝進齒間,他任由男人給自己刷牙,聲音模糊的說,「這是我第一次讓別人給我刷牙。」

  陸匪的聲音里帶著濃重的鼻音,「這也是我第一次給別人刷牙。」

  他抹掉青年嘴角的牙膏沫子,「陸太太,你先生這輩子就沒這麼伺候過誰。」

  黃單說,「我知道的。」

  「光知道還不夠,你要記著,別給忘了。」

  陸匪把漱口杯遞到青年嘴邊,「漱漱口。」

  黃單的唇齒碰到杯口,他咕嚕咕嚕漱口,「我會一直記著的。」

  陸匪總是壓著的唇角勾了勾,「知道我的好了吧?怎麼樣?感動到了沒有?」

  黃單心說,第一次聽的時候就感動到了。

  有時候,從天堂摔下來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摔進地獄,摔進深淵。

  陸匪在醫院裡發火,要不是黃單阻止,他能把人辦公室給砸了。

  生死由命,強求不來。

  黃單再努力鍛鍊,都控制不了那些腦出血帶來的症狀,他半夜會醒過來,在枕邊摸到人才能安心。

  因為陸匪前幾天半夜都在外面抽煙,一晚上抽幾包,中間不帶停的,他在慢性自殺。

  直到黃單夜裡要摸到他,他才沒有再偷跑出去抽煙。

  陸匪全世界的給黃單找醫生,尋方子,就想他活的久一點,再久一點。

  黃單什麼時候都配合著,他怕自己哪天不能說話了,就總是找話跟男人說。

  陸匪看出來了,一邊嫌他嘮叨,一邊回應,不知不覺就紅了眼睛。

  「你天天醒來就跟我扯閒篇,嗓子有沒有事?」

  黃單說,「你忘了,我不痛的。」

  陸匪咒罵,「媽的,誰忘了?你不會痛,其他感覺總有的吧?別他媽的不把自己當回事,季時玉,你是我的,全部都是!」

  黃單抽抽嘴,「好哦,我是你的,全部都是。」

  陸匪的心一下子就疼了起來,疼的無法呼吸,他死死皺著眉頭在床前踱步,又走回去,俯身在青年沒有血色的唇上碾||壓,啃||咬。

  黃單的臉上沾了一滴溫熱的液體,他伸手去摸,摸到男人濕濕的眼睛,「哭了?」

  陸匪的舌頭探進去,將青年嘴裡苦澀的藥味捲走了吞咽下去,他的額頭抵著青年,沈沈的說,「被你氣的。」

  黃單對他笑,「別氣了。」

  陸匪的喉嚨里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似是哽咽,「你讓我別氣了,我就能不氣嗎?」

  話落,陸匪就把青年拉起來,一手扣著他的腰,一手扶著他的手臂,「多走動走動,別老躺著,你乖乖的,就不生氣。」

  黃單嗯了聲,「我乖。」

  陸匪側低頭凝視著青年蒼白的臉,他扯扯嘴皮子,衝他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哪怕他看不見。

  眼看都入冬了,兒子還不回家,陸父陸母就找了過來。

  他們一進大廳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家裡的生活用品都是雙人的,但是就沒見那個孩子的身影。

  陸母問道,「他呢?」

  陸匪說,「睡了。」

  「大白天的就在房裡睡覺?年紀輕輕的,一點都不上進。」

  陸母打量著兒子過於消瘦的臉,「你怎麼回事?這才多久,怎麼就瘦的沒人樣了?」

  陸匪沒給回應。

  陸母盯著兒子,「你不說,爸媽也能查得到。」

  她想到了什麼,腦子里有血塊,壓迫了神經,好不到哪兒去的,卻能壞到難以想象。

  「人是不是癱了?」

  陸匪欲要端茶喝,被他爸給攔下來了「你媽問你話呢!」

  他淡淡的說,「就是那樣。」

  陸父陸母聽到兒子的答復,他們滿臉駭然。

  癱了就是個生活不能自理的廢人,瑣碎的事多起來能讓人崩潰,他們不能理解,兒子跟那孩子非親非故的,怎麼還能這麼淡定的把人留屋裡。

  「你有什麼打算?手術呢?能做就給他做了,風險大是肯定的,就算不幸死在了在手術台上,也總比一天天的痛苦下去好,那種折磨沒人受的了。」

  陸母說,「要是他不願意,就把他送到最好的醫院去,那裡會有專業人員照顧。」

  陸匪還是那種語氣,「他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住著。」

  陸父拍桌子,「這是說的什麼混賬話?你以為自己是誰?不是醫生不是護士,讓病成那樣的人住在這裡,你是想他早點死嗎?」

  陸匪說,「爸,你跟媽別一口一個死的,我聽著刺耳。」

  陸父看兒子深陷下去的眼窩,快瘦到皮包骨的樣子,他心裡就堵得慌。

  有一瞬間,陸父都在想,算了算了,只要人挺過來,就讓他們在一起吧。

  可是老天爺的心思誰能猜的到?

  陸母跟老伴交換了一下眼色,老兩口沒走。

  下午陸母就等到了機會,她趁兒子分不開身,立刻推門走進臥室。

  黃單的眼睛是閉著的,他看不見,一邊的耳朵還能聽,「伯母,是你嗎?」

  陸母驚訝他的敏感程度,「小季,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黃單沒說話。

  陸母握住他的手,「醫院是怎麼說的?做手術的話,有幾成把握?」

  黃單搖了搖頭,「做不了。」

  陸母語重心長,「為什麼做不了?是風險太大了,陸匪不同意你做?還是你自己的意思?小季,即便手術成功的幾率只有一成,也比你這樣惡化下去好。」

  黃單說,「我想多陪陪他。」

  陸母的耐心還在,「你現在的狀態是什麼樣,自己應該很清楚,能撐多久也不會不知道,繼續留在他的身邊,只會拖累他。」

  黃單說的比她更直白,「在我死之前,我不會離開。」

  陸母的雙眼睜大,她的耐心瞬間消失乾淨,一把就將青年的手甩開了,「之前我覺得你天真,現在才知道你最厲害的地方是自私!你明知道自己活不長了,為什麼還要拖著他?」

  說到後面,陸母不顧形象的呵斥,她失態了,這個孩子的內心她看不透,愛不是無私的嗎?不是只要對方過的好就可以了嗎?為什麼要緊扒著不放?

  黃單在這個世界學會了依賴的同時,也學會了自私,純碎的自私。

  他變成了自己陌生的樣子,卻不能排斥,也不想去排斥。

  「伯母,我不會放手的。」

  陸母氣瘋了,她抬起一隻手就往青年臉上揮下去,被衝進來的陸匪給抓住了撥開。

  陸匪不言語,也不咒罵,不發怒,只是看著他媽,用的是一種從未出現過的目光。

  陸母傷了心,頭也不回的摔門出去。

  房裡安靜了下來。

  黃單的精神很差,他輕聲問道,「天黑了?」

  陸匪看一眼窗外,陽光明媚,他的喉頭滾動,「嗯。」

  黃單說,「布丁怎麼沒叫?它該吃晚飯了。」

  陸匪揉揉他的頭髮,「盤子里有狗糧,它餓了就自己去吃的。」

  黃單哦了聲,就慢慢的睡去,他從始至終都沒提陸匪爸媽的名字。

  日子不多了,別人的事黃單不想去費心思,他就想在這個世界多待一天,就多跟男人說說話。

  時間流逝的有多快呢,黃單只覺得下了幾場雨,刮了幾夜大風,他就有了要離開的預感。

  夜裡黃單說,「陸匪,我要走了。」

  陸匪蹭著他的臉,「走哪兒?」

  黃單說,「走了就是走了,你別找我,找不到的。」

  陸匪猝然抬起頭,眼睛猩紅一片,「誰他媽的說要找你了?走吧,快點走!」

  黃單難過的說,「我不想走的。」

  陸匪趴在青年的心臟部位,聽著一下一下的心跳聲,「沒良心……季時玉你真沒良心……說不想走,為什麼就這麼輕易的放棄?」

  他抓住青年的手放在唇邊,「我知道你堅持不下去了,我都知道的,季時玉,再堅持一下,算我求你了,求你了……」

  黃單睡著了。

  第二天,黃單一邊的身子就沒了知覺。

  雪後放晴,從外面看,城堡華麗而又壯觀,誰也不知裡面如同一座墳墓。

  最嚴重的後果還是發生了。

  黃單的身體不能動,聽不見,看不見,說不了話,吞咽困難,他的意識是清醒著的。

  陸匪的情緒越來越暴戾,他把家裡砸的一片狼藉,而自己就蹲在那片狼藉裡面痛哭。

  沒人罵他,他也就無所謂了。

  柴犬都不敢從陸匪身邊經過,老遠就繞開了。

  小年夜那天,陸父陸母接到陳秘的電話,才知道出了大事,他們二老急忙從家裡趕了過來。

  陳秘把事情說了,無非就是有個生命沒了,

  陸母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陸匪呢?我兒子人呢?他在哪兒?」

  陳秘說在樓上。

  陸母跌跌撞撞的跑上樓,陸父在她搖晃時及時扶住了她,「慢一點。」

  「老闆不開門。」

  跟過來的陳秘欲言又止,「他的樣子很不正常。」

  陸母慌了神,「什麼叫不正常?」

  陳秘回憶前不久的一幕幕,心底依舊發涼,她帶著幾個醫生過來,到這兒時,人已經死了。

  老闆卻硬是說他懷裡的人沒死,還有氣,他大聲吼叫,當時那模樣,像極了瘋子。

  做了次深呼吸,陳秘書描述了一下看到的情形。

  陸母聞言,整個人都炸了,她扭頭看老伴,布滿皺紋的眼角濕潤。

  「那孩子最初像模像樣的叫我給他一年時間,前段時間我讓他離開,他不肯,現在這算什麼?自己命薄享不了福走了,為什麼還要禍害我們家?他到底是什麼居心?不行我要進去看看。」

  陸母大力拍著門,氣的渾身發抖,「陸匪,你給媽把門打開!」

  陸父嘆口氣,「人都已經不在了,還說這些幹什麼?」

  「幹什麼?你說幹什麼?」

  陸母瞪著他,「你沒聽陳秘說嗎?兒子連個人樣都沒有了!」

  陸父抹把臉,幾次想開口都不知道說什麼。

  那孩子就是再有什麼不是,也怪不上了。

  人死如燈滅,生前的事,多說少說都沒區別。

  陸母在門外來回踱步,「老陸,我們雖然對他不滿意,可也沒有真的怎麼著他,這都是他的命。」

  陸父開了口,「你的意思是說,這也是兒子的命?」

  陸母一下子就失去了聲音。

  三十而立的年紀才遇上一個喜歡的人,結果剛擁有就失去了,所有的憧憬跟規劃都變成一堆浮光泡影。

  人都不在了,想再多又有什麼用?

  這樣巨大的打擊,沒有人能承受的住。

  陸匪不吃不喝,也不操辦後事,就那麼把自己跟一具屍體關在房間裡面。

  陸父陸母哪兒都沒去,就在門外守著,不停對門裡的兒子說話,嗓子啞了,人暈過去,醒來了繼續喊。

  第三天,房門開了。

  不是陸匪從裡面打開的,是陸父終於指使動了保鏢,讓對方跟另外兩人輪流將門踢開的。

  保鏢犯了大忌,沒有雇主的命令就私自行動,這在業界是決不允許的,卻不得不被形勢所迫。

  他們個個都是五大三粗的硬漢,在看到房內的場景時,愣是倒抽了一口氣。

  頭髮白了大半的雇主靠坐在床頭,青年躺在他的懷裡,腦袋搭在他的肩頭,他摟的很緊,眼神空洞,面部呈現了死灰色,渾身被臭味籠罩。

  任誰見了,都會覺得床上不是一具屍體,是兩具。

  陸父的眼睛充血,老的不成樣子,「我跟你媽還沒死呢,你就這麼折騰自己,你是存心要我跟你媽活不成是吧?」

  陸匪沒有反應。

  陸父聲淚俱下,「兒子,你跟小季緣分不夠,跟你跟他都沒有關係,這就是老天爺的安排,你想開點吧。」

  陸母比老伴狠,她在門外氣過恨過怪過怨過,現在不想再說什麼了,就指著桌角說,「陸匪,你要是不想你媽撞死在這裡,就立刻把季時玉的屍體放開!」

  陸父拽住老伴的手,「都這時候了,你還添什麼亂啊?」

  陸母直接就掙脫開了,她冷笑,「兒子人不人鬼不鬼,家也沒個家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爸,媽,你們別吵到他。」

  這是陸匪在青年離開後說的第一句話,喉嚨破裂的厲害,每個字裡都帶著血腥味。

  陸母忙哄道,「好,媽跟你爸不吵了,你把他放下來。」

  陸父也附和著說,「兒子,把小季放下來吧,他那個姿勢會不舒服。」

  說完了,他就跟老伴一起屏住呼吸,希望兒子能走出來。

  兒子還年輕,有很長的路要走,不能就這麼栽趴下了。

  幾分鐘後,陸匪抱著青年的手臂垂了下去。

  就在這時,兩個保鏢上前,一邊一個將雇主鉗制。

  陸匪嚴重脫水,這幾天都在自毀身體機能,他掙扎幾下就昏死了過去。

  等到陸匪醒來,愛人已經埋在了地底下,他能看到的只有一塊冰冷的墓碑。

  從那以後,陸匪就再也沒有露出絕望的表情,他的生活又變的忙碌,吃在公司,住在公司,誰看了,都覺得他是在消耗生命力,不想活了。

  春去秋來春又回,一年在彈指間結束,新的一年在彈指間到來。

  如果沒有值得停下腳步的人和事,一年就是兩個字而已。

  章一名去公司找陸匪,隔著一張巨大的辦公桌看他,「時間過的真快,一轉眼就過了四年多。」

  陸匪把文件整理了丟一邊,「有案子?」

  章一名說沒有,他喝了口咖啡,自嘲的笑笑,「去年我不是中了一槍嗎?腰傷到了,我爸明著還讓我繼續在局里幹事,暗地裡什麼都不讓我乾,我就是個廢人。」

  陸匪說,「他是為你好。」

  「我知道。」

  章一名放下杯子,手撐著額頭,「可是我有手有腳,讓我當一個廢人,這不是比死還難受嗎?」

  陸匪深坐在皮椅裡面,面部被煙霧繚繞著,神情模糊不清,「有人照顧不好嗎?」

  章一名說什麼好的,他脫口而出,「我又不是小季……」

  話聲戛然而止,章一名差點咬到舌頭,真他媽想抽自己一大嘴巴子,他僵硬的笑,「抱歉。」

  陸匪面不改色,似乎那個姓跟稱呼已經讓他陌生,記不得了。

  章一名看老友這樣,心裡不但沒松口氣,反而更擔憂,他沙啞著聲音,「陸匪,有什麼都別憋在心裡,會憋出問題的。」

  陸匪對著煙灰缸彈彈煙身,輕描淡寫道,「我能有什麼要憋著的?」

  章一名說,「晚上一塊兒吃飯吧,挺久沒湊一桌了。」

  陸匪揉眉心,「今晚不行,我有飯局。」

  「那算了,下回吧。」

  章一名拍拍老友的肩膀,想說什麼又沒有說出口,安慰的話在當年顯得蒼白,如今更是可笑。

  存在過,就一定會刻下印記,不能抹去,只能交給時光啃噬。

  同年四月里的一天夜裡,陸匪接到了一通電話,章一名打的,他在電話里說,「陸匪,我沒爸了。」

  陸匪看一眼時間,凌晨三點五十,「出什麼事了?你慢點說。」

  章一名語無倫次,說他爸摔了一跤,腦溢血沒搶救過來,「他晚上還跟我說好了,明天要給我做幾個菜讓我嘗嘗鮮,怎麼這麼突然?陸匪,太突然了,我……我像是在做夢……」

  陸匪坐在床頭,耳邊是章一名的哭聲,他摸到煙盒甩出一根叼住,拿了打火機點燃。

  曾經信誓旦旦的說要戒煙,可如今沒人管他了,就這麼著吧。

  陸匪沈默著吞雲吐霧,一根燃盡了又去點一根,他沒有安慰章一名,因為他知道,這時候別人說什麼,都沒有辦法堵住空蕩蕩的心口。

  那裡空了就是空了,風雨冰霜都會佔據每一個角落,唯獨不見一寸陽光。

  每時每刻都有新生命降臨在這個世上,伴隨著期待跟歡笑,也有人離世,卻只有痛苦跟淚水。

  地球一直在轉動,不會因為誰降生,誰離開而停止一分一秒。

  13號那天,陸匪回國參加了章一名父親的葬禮。

  天氣惡劣,狂風暴雨在整個天地間遊蕩,墓園四周的樹木瘋狂搖擺,隨時都會被拖拽著甩到天上去。

  陸匪身著黑衣黑褲,手拿著一把黑色雨傘,他的模樣一如從前,沒有缺鼻子少眼,也沒有缺胳膊少腿,那雙眼睛里卻沒有一絲溫度,如同寒潭里的一塊冰石。

  「日子總是要過下去的。」

  這話與其說是對章一名說的,倒不是是在跟他自己說。

  章一名沒打傘,他雙膝跪在墓碑面前,濕透的發絲貼著發白的面頰,身子被大雨衝刷的單薄無比。

  「是啊,還是要過下去。」

  章家掌舵人的死,讓章一名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他跟陸匪站在一起,就是一對被命運折磨的難兄難弟,倆人都才三十多歲,一個頭髮白了大半,另一個瘦的脫了形。

  當天晚上,陸匪跟章一名喝的大醉,他們喝酒的時候沒有交流,是悶聲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的,喝完了就趴在桌上痛哭流涕。

  最親的人離去,自己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種感覺太痛苦了。

  可無論今天多麼難受,多麼絕望,明天的太陽依舊會升起,落下,再升起,日復一日,就那麼熬下去吧。

  會熬到盡頭的,那時候生命也就終止了。

  九月一號的早上,天才蒙蒙亮,陸匪就離開了家,他給父母留了一張紙條,說他要去尋找大關高中,還說季時玉在班上等他。

  陸父陸母過來看到紙條,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兒子瘋了,他跟那個孩子之間相差九歲,怎麼可能是同班同學?這不是瘋了是什麼?

  章一名接到陸父陸母的電話就趕了過去,他沒有要叫人找陸匪的意思,而是說,「伯父伯母,陸匪這幾年過的不人不鬼,他除了能呼吸,和死了沒有什麼兩樣,你們就放過他吧。」

  陸父陸母老淚縱橫。

  章一名的喉頭髮哽,他忍了忍,終究還是紅了眼眶,哽咽著說,「以後我給你們當兒子。」

  安撫了兩個老人,章一名坐在台階上抽煙,他抬起頭仰望天空,扯出一個滄桑的笑容,「陸匪,放心吧,我會照顧好你爸媽,盡全力讓他們晚年過的好。」

  一年過去,又是一年,章一名陪著老兩口,再也沒有見過陸匪。

  陸匪在哪兒呢?也許他已經死了,死在某個角落,孤獨而又悲涼,又或者沒死,正在滿世界的去尋找他夢里出現的那所高中,高一105班,他瘋狂的堅信著,只要他走進教室,就能看到坐在第一排的愛人。

  瘋一輩子,比清醒著要好。

  ******

  黃單醒來還是躺在醫院的小床上,只不過給他處理傷口的不是三哥,是個護士,他的眉心擰了起來,越擰越緊。

  護士抬頭時滿臉的錯愕,「先生,你怎麼哭了?」

  黃單緊閉著眼睛,淚水打濕了蒼白的臉頰,他的嘴唇輕微哆嗦,聲音沙啞,帶著清晰的哭腔,「我很怕疼。」

  護士是實習生,她看青年哭的那麼痛苦,心裡就非常自責,連忙邊道歉邊放輕了手上包扎的動作。

  黃單安慰道,「跟你沒關係的,你做的很好,是我自己的問題。」

  護士的淚點從小就很低,這位極其漂亮的先生沒有任何怨言,還在肯定她,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就讓她鼻子酸酸的,她深呼吸,專心繼續包扎。

  「好了。」

  護士露出友善的笑容,「先生,傷口暫時不能沾到水,多注意休息,不要吃辛辣的食物,這條腿盡量不要使力過度,祝你早日康復。」

  黃單手撐著床坐起來,「謝謝。」

  護士提醒黃單去打破傷風,再去交錢拿消炎的藥物,還給他指明瞭具體方位。

  兩點半左右,黃單拖著受傷的那條腿走出醫院,這麼點路就讓他疼的渾身冒冷汗,他打算開車回家躺著休息,不去參加聚會了,沒心情,也沒精力。

  只是一個晚上加大半天而已,做不了多少事,黃單卻過了幾輩子。

  每次徹底剝離任務世界回到現實世界,黃單都會去想,還會不會有下一次的重逢?他不知道。

  但同時也無法抑制的去期待著。

  萬一還有後續發展呢?誰也說不准的。

  黃單的車還停在超市那邊,他站在醫院的出租車等候區,有些心煩氣躁。

  不多時,一輛出租車開過來,一個人影突然從黃單後面衝上前,絲毫不停頓的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黃單漠然的掃了眼,就沒有其他反應。

  天空下起毛毛細雨,裹挾著細小的雪粒子,今年冬天的第一場雪已見苗頭,很快就會跟大家打招呼。

  黃單把大衣的扣子扣上,一手提著裝藥的袋子,一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比冬雨還要冰冷。

  冽風肆虐而過,黃單有些不適的眯起了眼睛。

  又有出租車來,這次沒人插隊,黃單坐進後座,他報了地址就打噴嚏。

  司機是個話嘮,車子開出醫院後他就開始找話聊。

  「小伙子哪兒人啊?我看你氣色不怎麼好,病了吧?哎!別開窗戶啊,我這暖氣開著呢。」

  黃單的鼻端飄著一股子塑料味,混雜著皮革的氣味,那裡頭還有煙味,他說開一點透透氣。

  司機以為黃單暈車,怕他吐在車里,就隨他去了,「天氣預報不准的,上午還有太陽的,下午就變天了,出門還是要穿厚實些好。」

  黃單無心交談,敷衍兩句就閉口不言。

  等紅綠燈時,司機邊聽電台節目邊叨嘮,說什麼這年頭有車的不好好開車,走路的不好好走路,出門在外,腦袋掛褲腰上了。

  「小伙子,你好點了沒?把窗戶關上吧,我這暖氣開著都不起作用了。」

  黃單把一小半的窗戶升上去,逼仄的空間里,氣味瞬間變的混濁。

  要過的那條路出了車禍,司機不得不繞路,提前跟黃單知會了一聲,省的誤會是他故意繞著走的。

  黃單隨口問,「車禍嚴重嗎?」

  司機轉著方向盤,「挺嚴重的,聽報道說是五六輛車追尾了,就在高架橋下面。」

  黃單,「哦。」

  他不再多問什麼,卻沒法阻止前頭的司機。

  「好在沒出人命,都是磕破頭,撞到胳膊腿之類的外傷。」

  司機咂嘴,「這開車的時候,就不能接打電話,不能犯瞌睡,不能跟乘客聊天,得集中注意力,不然……」

  黃單出聲打斷,「大叔,你一直在說。」

  司機一張皺巴巴的臉登時尷尬起來,他咳了兩聲,安靜了。

  黃單側頭去看車窗外極速倒退的景物,本就模糊,被雨水一衝刷,像是分解成了無數的小點點,什麼也看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車停下來,司機的聲音響起,「小伙子,到了。」

  黃單問多少錢。

  司機說是四十六,「下小雪了。」

  黃單拉開大衣袖子看腕表,聚會是三點開始,現在已經是三點十分了,他從皮夾里拿了張一百的給司機。

  「整的?沒有零錢嗎?你等會兒。」

  司機一陣翻找,才湊齊零錢遞過去,「慢走啊。」

  黃單下了車就一頭栽進雪中。

  雖然是小雪花,可拍打到臉上時,那種寒冷依舊能讓人凍的頭皮發緊。

  黃單低著頭避開一個個的行人,忍著疼痛往停車的位置走去,他走的快,感覺傷口滲出了血,越來越疼。

  坐進車里,黃單重重的吐出一口氣,他拿出帕子擦拭額頭,臉上,脖頸里的細汗,覺得自己這狀態哪兒都不適合去。

  不知道怎麼回事,當黃單準備開車原路返回時,他又怪異的遲疑了,既然都從家裡出來了,下午的時間也浪費了這麼多,回去做不了什麼,不如應約?

  要去嗎?

  黃單後仰頭靠著椅背,一下一下的揉著額頭,不想去,昨天快下班的時候接到的電話,唯一還有聯繫的老同學在電話里說要在聚會上對女朋友求婚,希望他能過來,他答應了。

  進小區沒走多久就莫名其妙穿越,結束後回來又接到老同學的提醒電話,叫他不要忘了聚會的事,對方看起來很在乎他能不能到場。

  唯一還有聯繫的朋友要求婚,希望他能去送上祝福,黃單把手放在方向盤上面,漫不經心的敲點幾下,他正想著事,手機就響了,是當事人打過來的。

  那頭的背景嘈雜,姜龍的聲音夾在裡面,拔高了許多,「黃單,你到哪兒了?沒到飯店吧?聚餐的地點臨時改了,我們剛轉到那邊。」

  黃單問道,「改了?」

  姜龍說改到學校旁邊了,「賓館定的是東邊那間一見鍾情,你記得的吧,我們打算先去學校里散散步,正好又下雪了,可以拍拍雪景,完了就去105班,現在不是放寒假麼,教室是空著的,到時候班主任也會露面。」

  他的語氣輕快,「想當年班主任出現在窗戶那裡的臉就是我高中三年的噩夢啊,哎黃單,我還記得你成了理科狀元,他那熱淚盈眶的樣子,就跟自己兒子成了理科狀元一樣,他知道你會來,老高興了,還說要問問你的近況。」

  班主任?黃單想不起來了,一點都想不起來,他說,「求婚的事都準備好了?」

  姜龍在電話里笑,「那是當然,幾個月前就準備好了,就等著給我家笑笑一個驚喜呢,一定要來啊,我都跟大傢伙說了,你敢不來試試!」

  黃單趴在方向盤上面,「大家都去了嗎?」

  姜龍說對啊,破天荒的約上了全班四十五人,他又說還有一個沒到,「不是我說,黃單,你們倆約好了的吧?」

  黃單一愣,「我們?」

  姜龍沒好氣的說,「對啊,不就是你跟陳越嗎?」

  黃單對這個名字很陌生,「陳越是誰?」

  姜龍靜了半天才嚷嚷,「臥槽你不是吧,你連他都不記得了?他可是當年出了名的混混頭子啊,老在最後一排坐著,架著腿抽煙的那位大爺。」

  黃單蹙蹙眉心,混混頭子,是那個人嗎?他只是很隨意的想了想,不當回事,「沒印象。」

  姜龍唉聲嘆氣,「正常的正常的,你都認不全班上的人。」

  他又洋洋得意起來,「嘿嘿,這些年就我還能聯繫上你,大家都問我是怎麼做到的,我說是哥倆好,所以你必須來,不然兄弟我下不來台,很尷尬的。」

  黃單說,「我看一下導航。」

  姜龍翻白眼,「去自己的母校還要看導航,你真夠可以的,下雪了你開車慢點,雖然希望你趕快來,但是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咱不爭分奪秒,那什麼我沒有陳越的聯繫方式,待會兒問問其他人有沒有,那就這樣,我先掛了,見面聊。」

  黃單把耳塞拿下來,他按按太陽穴,算了,還是去吧,早點回來就好了。

  前往學校的途中,黃單又接到了姜龍的電話,他把車停在路邊後將電話接通,「怎麼?」

  姜龍說有人已經聯繫上了陳越,對方出了點車禍,「說是頭破了一小塊皮,那小子的運氣好到爆棚,現在也混出名堂了,不但在國外開公司自己當老闆,還是黃金單身漢,一波女人在談論他,好像他這次回國是為了什麼收購案,又聽說是為了心上人,說法五花八門,到時候聊起來了再細問問,挺多人等著套近乎呢。」

  黃單心不在焉,「那不說了。」

  姜龍說好,他在掛電話前喊了聲,「黃單,陳越到了,就差你一個了。」

  黃單按斷通話,手機在下一秒就響了,是宋閔打的,他有點意外,頓了頓才接通,「餵。」

  宋閔問,「到了嗎?」

  黃單說變了聚餐點,「我還在路上。」

  宋閔說未來幾天都有雪,晚上下大了不好回來,開車會不安全,「少爺,別去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你的同學會理解的。」

  黃單說他已經答應了同學,不好失約,「我會注意的,真不行就在賓館住一晚上。」

  電話那頭沒了聲音,黃單看看手機屏幕,還在通話中,他動動眉頭,等了兩三分鐘等到一聲答復,「好吧。」

  沒有半點情緒起伏的聲音之後,是一串嘟嘟聲。

  二十分鐘左後,黃單的車出現在母校門口,他降下車窗,冷風裹著雪花一股腦的往車里撲,又被車窗殘酷阻擋在外。

  黃單把車開進去,隨著雨刷的擺動,他視野里的一排香樟樹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再往里開,有車輛停在樹底下,路旁,東一輛西一輛,散漫而又任性。

  停好車,黃單先邁出右腿,然後慢慢把受傷的左腿放下去,他扶著車門出來,反手將車門搭上,在他面前的地面上已經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雪,那上面還留有沒覆蓋上的鞋印,提示著前不久有多少人從這裡踏過。

  黃單吸一口氣,他在雪地裡站了好一會兒才找到105班在哪棟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是在第二層,還是第三層。

  進了樓道,黃單拿出手機給姜龍打電話,問班級在哪一層樓。

  姜龍在那頭誇張的嚎叫,「四樓啊祖宗。」

  黃單愣了愣,「知道了。」

  四樓?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黃單扶額,他不在意的人和事真的太多了,沒有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丁點的痕跡,自然就記不住。

  黃單一層層往上爬,抵達四樓時已經出了一身的汗,他聽到了雜亂的聲音,有人在說話,有人在哄笑,有人在背誦課文,奇怪的是,那些聲音都很年輕。

  有歌聲從走廊一頭的教室里飄了出來,往黃單的耳朵里鑽,音質一般,帶著點咯吱聲響,他不知道是什麼歌,卻隱約聽出來了歌詞。

  你哭著對我說

  童話里都是騙人的

  我不可能是你的王子

  意識到了什麼,黃單的身形猛地一下滯住,他轉身一個闊步趴到走廊那裡往下看,熱風撲面,天空中沒有一片雪花,停車的位置放著垃圾桶,還有三四排新舊不一的自行車。

  樓底下也不是靜悄悄的,有零零散散的學生在走動,像是憑空冒出來的,清一色的穿著迷彩服和黃球鞋。

  黃單看看自己,他身上也是迷彩服,汗味往鼻子里鑽,真實的讓他太陽穴發漲。

  又穿越了。

  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黃單垂放的手有點抖,漸漸抖的厲害,他把一隻手抬起來放到嘴裡咬了一下,很疼。

  「三哥?你在嗎?」

  沒有回應。

  黃單又喊了陸先生,也沒回應,他抿嘴,「系統先生?」

  還是沒有得到回應。

  黃單的眉心皺了皺,怎麼回事?他的確是穿越了,為什麼沒有系統工作者來接管他?是不到時候,還是另有原因?

  「我願變成童話里,你愛的那個天使,張開雙手,變成翅膀守護你……」

  高亢的歌聲讓黃單沒法再去思考,他一步步往前走,發現自己的左腿行動自如,沒有傷痛,渾身上下都是這個年紀該有的活力。

  黃單站在105班的後門口,他扭頭往裡面看,見到了一張張青春飛揚的臉龐,所有的男生女生都穿著迷彩服,被抽了骨頭一樣在椅子上東倒西歪著。

  後門左邊放著一張課桌,有個男生把兩條腿架在課桌上面,他懶懶的雙手抱胸,後仰上半身靠著椅背,臉上蓋著本破破爛爛的《故事會》,嘴角痞氣的上揚著,唱歌時的自我感覺良好。

  青春長了雙翅膀,飛遠了,又飛回來,沿著原來的軌跡飛到了黃單的眼前。

  黃單回到了高一那年夏天的尾巴上面,回到了軍訓的第一天,他高中三年的生活剛剛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文的最後一個故事來了,回到最初的起點,重走一次青春年少不知愁滋味,溫馨到爆炸,如果不溫馨,我就把西西特三字倒過來,信我!

  故事背景定在2003年,以我上高中的時間跟學校來寫的,因為我會比較熟悉,bug能減到最小,同樣的以現實向為主,是真實背景,真實青春,算是我在這篇文里寫的最後一段生活經歷了,如有雷同,純屬巧合(每個年代每個城市每個學校不同,沒有比較的意義,別當真哈)

  

  ☆、第121章 回到高一

  「你要相信,相信我們會像童話故事里, 幸福和快樂是結局……」

  隨身聽快沒電了, 光良清脆通透的聲音變的滄桑低沈, 慢慢模糊,最後就剩下很逗的雜音。

  「媽的,怎麼又沒電了?」

  男生把破破爛爛的故事會拿下來,露出一張輪廓清晰的帥氣臉龐,他放下架著的兩條腿,手伸進課桌兜里拿出很舊的隨身聽,將電池摳出來用牙咬兩排牙印再放回去, 蓋上一按,又好了。

  隔著過道, 一黑臉男生伸著脖子咂嘴, 「陳越, 這也行?」

  陳越齜牙, 繼續陶醉的哼唱,「我會變成童話里……」

  他突然回頭。

  黃單猝不及防, 跟椅子上的男生四目相視, 對方想嚇他, 而他沒表現出類似的反應。

  陳越不滿的切了一聲, 「你真沒勁。」

  黃單動動眉頭,他認出來了,這個男生就是當年的那個混混,尤其是穿迷彩服的樣子, 跟軍訓照裡面一模一樣。

  原來他叫陳越。

  名字中規中矩,難怪沒有印象。

  黃單想起來了個事,姜龍在電話里說的那個人也叫陳越,是同一個。

  他抿抿嘴,在學生時期,成績是能代表一些東西,每年拿個獎狀,獲得優秀三好學生,成為老師眼裡的重點培養對象,同時也會被同學們交好,嫉妒,羨慕,甚至隔開。

  可是進入社會以後,沒人會去問你模擬考,期中期末考多少分,在班裡和年級排第幾,別人只會問在什麼地方上班,一個月賺多少,房子買了嗎,買在哪兒之類的問題。

  學習好跟事業上的成就不能完全對等,越長大,就越能懂這個道理。

  優秀的能一直優秀下去,越來越優秀,也能成為無業遊民,或疲於生計,在底層打拼。

  而差勁的也許會一輩子差勁,永遠活成一攤爛泥,被人踩在腳下,卻也不排除能出人頭地,成為青年企業家。

  多年以後的事,誰也說不准,各佔百分之五十的幾率。

  黃單的青春就是一個概念,很模糊,那些同學在他的時光里沒留下丁點痕跡,他從未來重回高一,也只知道兩個人十三年後的狀況。

  一個是姜龍,另一個是陳越。

  前者是黃單真正留心過的,也是唯一一個從高中走到今天的老朋友,後者純粹是無意間得知的。

  黃單在原地胡思亂想了一會兒就從後門進去,過道上剛好伸過來一條腿,他的腳步一頓,「同學,麻煩你把腳拿開一下。」

  腳的主人歪著頭趴在桌上邊聽歌邊看《故事會》,汗味刺鼻的迷彩服短袖貼著背脊,能隱約看到堅韌年輕的線條。

  黃單不再多說,他正準備抬腳跨過去,同桌姜龍就舉著正義的旗子跑了過來,攔都攔不住。

  於是一點屁大的事鬧的全班同學都知道了。

  姜龍也因此小火了一把。

  陳越把手裡的《故事會》往桌上一丟,朝著唾沫星子亂飛的姜龍懶懶來了一句,「你丫的是不是想找打?」

  他說話時,人已經站了起來,長手長腳,足足比姜龍高了將近兩個頭,也比黃單高一個頭。

  班裡最高的就是陳越,誰看他都得仰望。

  況且他不但長的高,還拽,這才剛開學,就差點跟隔壁班的動了拳腳。

  姜龍在心裡咒罵,衝動果然是魔鬼啊,他看一眼同桌,胸膛又挺了起來,那眼神像是在說「哥們別怕,有我在」。

  黃單,「……」

  大家目前都還不熟,知道的就是貼在大門那裡的名次,班上的人對第一名都很好奇,學習好,又長的那麼好看,關注度自然就很高。

  不止是他們,連其他班和高年級的都認為黃單是個只會讀書的書呆子,書卷氣太濃,人又不活潑,不笑不鬧的,會讓人誤以為他膽怯,怕生,非常柔弱。

  再加上黃單在十幾歲的年紀,稜角還沒打磨出來,眉眼間只有近似雕琢過的精緻。

  幾點一結合,他這模樣,就極其容易激發別人的保護欲。

  所以這會兒,黃單正在被全班女同學集體擔憂,被男同學同情。

  當然僅僅是現在。

  很快大家對黃單的評價就是嬌氣,異常統一。

  陳越把椅子一拉,人又坐回去,拽了短袖領口擦下巴的汗,「鬼天氣熱的要死,都別上我這兒擋風,滾遠點。」

  姜龍義憤填膺,「同學,你這麼說就不對了,五湖四海都是朋友,我們能考進同一個學校,同一個班級,就是緣分……」

  「噗!」

  陳越哈哈大笑,「你真逗,比你邊上這位有意思。」

  他掏掏耳朵,用嘴一吹,吊兒郎當道,「一,我不是考進來的,我是花錢買進來的,二,別他媽的亂用詞語,大夏天的都讓人惡寒。」

  姜龍的臉一陣紅一陣青,他拽拽同桌,「黃單,我們走!」

  黃單沒走,他盯著陳越,下一刻就直接把人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這一出突如其來,所有人都沒料想到,也沒反應過來,包括另一個當事人陳越,離他們最近的姜龍。

  陳越一把將黃單的手甩開,怒氣沖天,「操,你幹什麼?」

  黃單不答,他走到後面一看,眉毛瞬間就擰緊了。

  屁股不是那個屁股。

  黃單垂著眼皮若有所思,是他想多了,還是哪個環節遺漏了,沒有考慮在內?

  他在心裡喊了幾聲,依舊沒有得到絲毫回應。

  這次的穿越跟前面幾次都不相同,就是他曾經的高中生活,一模一樣的重來了一次。

  黃單想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回來,這個時間段就是不斷的做題,看書,復習,丟課桌兜里的情書跟禮物,不斷拒絕他人的告白,全都毫無意義,根本沒有什麼值得保留的東西,沒必要再去經歷一遍。

  想到這裡,黃單的氣息有些紊亂,面上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沈重跟憂慮。

  他回來了,那個人呢?在哪兒?

  背後涼颼颼的,陳越轉過身低頭看去,見當事人正在發呆,他挑了挑眉毛,「哥們,你幾個意思?沒事找事是吧?」

  黃單說,「我沒有找事。」

  陳越一把揪住黃單胸前的衣服,他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痞里痞氣的說,「沒找事?你當我眼瞎呢?班上其他人都在看著,要不我讓他們來評評理?」

  黃單的口鼻沾了陳越濕熱的氣息,還有點煙味,他面不改色,「鬆手。」

  陳越呵笑,「你讓我松我就松?我偏不。」

  黃單說,「那你別松。」

  陳越咧開嘴角笑了起來,笑的特假,也特欠揍,「都聽見了吧,咱班裡的第一名不讓我鬆手。

  黃單說,「你真幼稚。」

  陳越的笑容不變,他揪著黃單衣服的手也不松,「好了哥們,你給老子道個歉,該乾嘛乾嘛去。」

  黃單蹙蹙眉心。

  過去他跟這個混混的第一次交集是在廁所里,他不小心滑倒,對方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當時撲過來給他當了一次墊背。

  但是,在軍訓的那張照片里,混混微微側過頭,很認真的看著一個方向,那個方向站的是他,不會錯的。

  軍訓也就七天。

  黃單看陳越對他挺不屑的,也就是說,變化是在這七天里才發生的,他尋思要注意一下,在那個人出現前不能惹亂七八糟的人和事。

  還有那些情書。

  黃單的眼皮跳了跳,他有點無奈,人還沒等到,就已經開始擔心對方的醋勁了。

  見眼皮底下的人又在發呆,陳越的手臂肌||肉發力,將人往上一提,「我在跟你說話,你當我是在放屁,哥們,想打架就直說。」

  黃單的腳離開地面,短袖被揪的變形,緊緊貼上他單薄的身子。

  班上響起了吸氣聲。

  氣氛一觸即發,但誰都沒有上前,因為彼此都還沒有混熟,不想攤上事兒。

  除了姜龍。

  他急的跳腳,「乾嘛呢乾嘛呢?大家都是同班同學,應該榮辱與共,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的?」

  完了就看看其他人,「你們怎麼都一個個的看熱鬧啊?要是出了事,班主任……」

  陳越冷眼一掃,「媽的,你給老子閉嘴!」

  黑臉男生劉峰想半天想出來一句,「皇帝不急太監急。」

  姜龍的臉漲紅,「你說誰是太監?!」

  劉峰陰陽怪氣,「誰跟我急,誰就是太監咯。」

  班裡有哄笑響起,笑聲慢慢大了起來,氣氛很是活躍。

  黃單的聲音冷淡,「陳越,把你的手松開。」

  「生氣了?」

  陳越的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天才生氣了,接下來要怎麼著?君子動口不動手?還是一對一的單挑?」

  黃單按住他的手正要撥開,後門口突然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呵斥,「你們在幹什麼?上午軍訓沒曬夠是吧?中午要是不想午休,就都給我到操場上玩兒去!」

  班裡頓時就安靜了。

  不多時,黃單跟陳越站在四樓的樓道里,他們面前是班主任老魏。

  瘸著腿走動幾步,老魏看著面前的兩個學生,「你倆誰跟我說說,剛才是怎麼回事?」

  陳越不鳥他。

  黃單把事情的經過陳述了一遍,實話實話,這是他的原則。

  陳越意味不明的嘖了聲。

  老魏問道,「陳越,你為什麼把腳放過道里?」

  陳越笑的純良,「老師,沒說腿放桌底下酸了,不能拿出來伸一伸吧?」

  老魏做了七八年的班主任,帶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什麼樣的沒見過,「那黃單叫你把腳拿開一下,你為什麼沒有那麼做?」

  陳越說是同學誤會了,他不是不想那麼做,是沒聽見,「我當時在看書。」

  老魏說,「別人看書用的是眼睛,你用耳朵?」

  陳越正色道,「老師,古人雲,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一個人做事不能一心二用。」

  老魏哦了聲,「那你看的什麼聖賢書?」

  陳越坦蕩蕩的說,「《故事會》。」

  黃單的嘴角一抽。

  老魏立馬就板起臉問,「哪兒來的?」

  陳越笑著說,「是從魏琳琳那裡拿的,除了《故事會》,還有兩本《鬼故事》。」

  魏琳琳是老魏的女兒,親的,在隔壁四班。

  氣氛突然尷尬了,老魏咳一聲,「陳越你回教室,晚點再跟你好好談一談,黃單留下。」

  這才剛開學,還沒正式上課,老魏就能準確叫出學生的名字,不是他記性有多好,是面前這兩個學生恰巧是他帶的這一屆的兩個極端。

  都是第一,一個從前往後,另一個從後往前,想記不住都難。

  老魏說,「《故事會》什麼的自覺拿到講台上面,別讓老師再親自翻你的課桌。」

  「好的。」

  陳越兩手插||在軍褲口袋里,慢慢悠悠的往教室方向走,越過黃單身邊時,胳膊還撞了他一下。

  黃單被撞的後退一步,看到陳越對他竪起大拇指,又把拇指朝下,十足的挑釁。

  他不在意的收回視線,讓對方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

  老魏的臉色緩和下來,「黃單,你是以三門滿分,第一名的成績進大關高中的,老師希望你能更上一層樓。」

  黃單竭力去回憶著,上半年**鬧的嚴重,人心惶惶的,中考就考了語數外三門,是管家接送他的,他說,「我會的。」

  老魏滿意道,「老師希望你能明白,作為一個學生,最重要的就是搞好學習。」

  黃單說,「我曉得。」

  所以他讀書時期過的枯燥單調,平靜的沒有波瀾。

  無論是哪次考試,黃單永遠都在第一待著,他跑在最前面,只管腳下的路,從來不去看誰在他後面。

  老魏不知道他最器重的學生心裡所想,「高中生活才剛開始,大家都不熟悉,再過一兩個月就好了,在這期間要是有什麼矛盾也在所難免,遇到事情就找老師,別衝動。」

  黃單說他知道。

  老魏說,「黃單,你來做這個學期的班長怎麼樣?」

  黃單的手指一抖,他的記憶就像是被什麼東西清洗過,他想起來當年班主任問過同樣的話,他拒絕了,重來一次也不會出現意外,「老師,我沒有那個意願。。」

  老魏有點遺憾,「那好吧。」

  黃單心不在焉的回教室,拐角冷不丁的響起聲音,「小報告打完了?」

  他眼皮沒抬,冷漠的往前走,胳膊就被抓住了,耳邊是無賴的笑聲,「走什麼,你還沒給我道歉呢。」

  「道什麼歉?」

  黃單掙脫開了又被抓,他疼的蹙眉。

  陳越猛地一下就把五指一松,手撤了回來,他在黃單看過去時,臉上出現的是鄙夷的表情。

  黃單,「……」

  這次黃單沒走後門,他走的前門,坐到中間第一排最左面的位子上面。

  姜龍湊過來,「怎麼樣?班主任訓他了沒有?」

  黃單沒什麼精神,一是上午軍訓累的,二是他沒辦法集中注意力,腦子里亂糟糟的。

  隱隱覺得後面有雙眼睛在盯著自己,黃單猛地回頭。

  後座的女生正在對著黃單的後背走神,錯過了掩蓋的時機,她一張臉通紅,全是被抓包的窘迫表情。

  黃單眯了眯眼,那道視線不是來自他的後座,是別的方位,對方反應敏捷,他沒逮到。

  姜龍好奇的問,「看什麼呢?」

  黃單說沒什麼。

  按理說,只不過是課堂上的偷看而已,算是很常見的現象,他都是漠然對待,不應該有這麼大的反應。

  半響黃單揉揉額頭,經歷幾次穿越,他的情緒起伏大了許多。

  姜龍對黃單後座的女生笑,露出兩小虎牙,「我叫姜龍,你前座是黃單。」

  女生羞澀的說,「你們好,我叫陳燕。」

  黃單聽到這名字,才去正眼看他的後座,努力把人跟名字對上號,再去翻找陳舊泛黃的記憶。

  這個陳燕會是語文課代表,將來是女生們裡面的八卦隊隊長,每天還給他捎帶別班女生的情書,樂此不疲。

  發現黃單還在看陳燕,姜龍就拿手肘碰碰他,小聲說,「長的挺可愛的。」

  陳燕的同桌也在跟她咬耳朵。

  青春的懵懂妙不可言,只有年少時才會擁有。

  後門那裡傳來歌聲,陳越又放起了光良的《童話》,他也在跟著哼唱,嗓音還是那麼高亢,像是生怕誰聽不見。

  男生精力旺盛,大中午的也不歇著,一個個的都在製造雜音。

  個別女生是想趴一會兒的,但她們臉皮薄,不敢跟男生爭吵,只能跟同桌抱怨,給哪些男生打負分。

  黃單趴在桌上,眼睛閉上了,卻沒睡意。

  姜龍滔滔不絕,說什麼班裡有好幾個女生都很漂亮,整體的平均水平比隔壁四班跟六班高了一大截。

  「黃單,你一進學校就是風雲人物,長的還讓男同胞們不待見,我看你就等著被情書跟女生的秋波淹死吧。」

  正主沒有反應。

  「不過呢,你肯定是班主任的掌中寶,談戀愛的風險太大了,得謹慎謹慎再謹慎。」

  姜龍的唾沫星子又亂飛了起來,「哎黃單,你要是有了喜歡的女生,就跟我說說啊,到時候我教你幾招。」

  「你是不知道,女生的心就是海底針,有時候各種挑你的刺,其實是想吸引你的注意,有時候跟你好的快穿一條褲子了,結果你猜怎麼著?人就是把你當哥們,說沒感覺就是沒感覺。」

  黃單被他推了兩下才做出回應,「是嗎?」

  姜龍一個勁的點頭,他唉聲嘆氣,一副體會頗深的樣子,「女生就在你面前,你也不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就算她親口說了,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黃單支起身子瞥他一眼,「你好像很有經驗。」

  姜龍摸摸下巴,對他擠眉弄眼,「那是一定的,我這麼風流倜儻,才華橫溢,還不是想追哪個就能追到。」

  黃單說,「那你交往過幾個?」

  姜龍說不多,撒謊都不臉紅,「也就七八個吧,不多。」

  黃單,「……」

  他知道說這番話的人初戀在二十六歲,結局是自己被騙光了錢,淒慘的流落街頭。

  下午一點半,各班的同學陸陸續續去操場集合,他們不是在打哈欠,就是剛打完哈欠。

  太陽曬的要死。

  教官背著手站在105班前面,「立正,稍息!」

  大家慢半拍的執行,一副被火熱的太陽光曬爆,即將駕鶴西去的鬼樣子。

  「向左——轉!」

  教官看著動作稀稀拉拉的隊伍,他把臉一黑,「第二排從左往右第四個,哪邊是左啊,別看了,說的就是你。」

  「噗嗤」

  劉峰笑點低沒忍住,其他人受到他的影響,接連噗出聲。

  教官指著那幾個男生,「你,你,還有你,都出來,當著全班同學的面笑個夠!」

  劉峰在內的幾個男生從隊伍里出來,站沒站相,不是肩膀往一邊斜,就是駝著個背,耷拉著腦袋,腿繃不直。

  這時候男生臉皮再厚,被全班人看著,多少也有點不好意思。

  但就有牛逼的。

  劉峰的臉火燒似的紅,「教官,我……」

  教官打斷他,「打報告。」

  劉峰大聲喊道,「報告教官!我憋不住了!」

  下一刻他就又噗了一聲,笑的身子都在抖,大家擔心他笑抽過去。

  別人轉錯方向,劉峰樂成了傻逼。

  結果教官就單獨給劉峰開了小灶,讓他上一邊練站姿去了。

  沒一會兒,姜龍也有了相同的特殊關照,因為他正步走同手同腳,半天才發現自己跟其他人走的不不是一個樣。

  教官看向黃單,「你出來。」

  黃單從第三排出列,聲音發乾,「報告。」

  教官喊口令,嗓門洪亮,「立正。」

  黃單兩腳併攏,腳尖以六十度左右分開,整個身子筆挺著,動作極其標準。

  教官喊,「稍息。」

  黃單的左腳朝外伸出三分之二,兩腿挺直,上半身保持立正姿勢,像一把尺子。

  教官又喊,「蹲下。」

  黃單沒有遲疑的照做,他的右腿後退半步,蹲下來時身體的重心已經後移,臀部坐在右腳跟上面,雙腿分開,雙手放在腿上,腰部以上的部位始終端正筆直。

  教官喊道,「起立。」

  黃單快速起身擺出立正姿勢,中間沒有半點搖晃和停頓。

  教官濃眉大眼,臉黑的發亮,眼睛更亮,瞪起來很有威懾力,「都看清楚了嗎?這才是標準的稍息,立正,蹲下,起立。」

  大家說,「知道了。」

  教官喝道,「中午沒吃飽飯還是骨頭松了?都給我大點聲。」

  所有人收起亂七八糟的心思,個個都牟足了勁整齊的叫喊,「知道了!」

  教官轉頭看著表現優秀的學生,「歸隊!」

  「是,教官。」

  黃單回了自己的位置,這都是管家在他很小的時候教他的,當年軍訓第一天下午也這麼做過。

  他每過一小時,當年的記憶就多了一小時的,感覺這次是想讓他記起這段被他遺忘在角落里的時光。

  教官喊,「向右看齊!立正!稍息!原地休息三分鐘!」

  全程那麼大聲,嗓子吃不消,他喊完了就扣潤喉糖丟嘴裡,上一邊找戰友去了。

  黃單坐在地上,背後有一道炙熱的目光,他沒有回頭,無所謂。

  依照前面幾個世界,黃單都是先認出屁股,之後才認出來那個人,畢竟每次都變了模樣,變了身份信息,在不深入接觸的情況下,只能從屁股著手。

  這次是在學校里,都是未成年,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男生發育的還比女生晚,情況不好說。

  黃單抿嘴,那個人會來找到他的。

  姜龍跑來跟黃單匯合,氣喘吁吁的,人累趴下了。

  班裡的女生不是短髮,就是扎馬尾,陳燕扎兩個小辮,很醒目,跟教官走的最近,她拿著軍帽在面前扇動,「身上出了好多汗,難受死了。」

  同桌錢夢熱的臉通紅,「我看到昨晚有別班的女生拉了床單在宿舍裡面洗了澡,晚上回去我也那麼試試。」

  陳燕扇風的動作一停,「拉床單?太不安全了吧?對面就是老師的宿舍樓。」

  「那不算對面,是斜對面,看不到什麼的,你想太多了。」

  錢夢說,「四個人分四個方向拉床單,中間放大盆,洗澡的速度快一點,我看行。」

  陳燕受不了,「算了吧,我還是撐完一個禮拜回家洗好了。」

  吳芳湊過來,「洗澡可以湊合,我就怕這衣服扛不住,學校只發了一套,一天到晚的被鹽水泡,又不能洗,萬一夜裡下雨第二天干不了就完了。」

  陳燕說,「忍忍吧,就一個禮拜。」

  她不扇風了,手肘撐著膝蓋雙手托腮,花痴病犯了,「你們不覺得教官很有男人味嗎?發脾氣的時候超帥的,身材又好,咱班的男生大腿都沒他的胳膊粗。」

  錢夢搓搓雞皮疙瘩,「沒覺得帥,他一瞪眼,我就彷彿看到了我家的大黃牛。」

  陳燕,「……」

  她看向一個方向,「黃單好看,氣質絕對無人能比,有種高高在上的感覺,陳越帥,笑起來壞壞的,不笑的時候又很倨傲,你們說他倆誰是班草?」

  錢夢跟吳芳一人說了一個,她們的喜好不同。

  「說了等於沒說。」

  陳燕托腮的手在臉上點了點,「搞不好校草都要在我們班誕生。」

  她們在議論草,男生在議論花。

  此時此刻,頂著燒餅似的烈陽,也就這麼點事能讓大傢伙來來精神。

  姜龍沒湊熱鬧,他苦哈哈的問同桌,「我怎麼總是分不清左右?」

  黃單說,「多練習吧。」

  姜龍聲情並茂的唱了起來,「我已開始慢慢練習……」

  黃單無語。

  姜龍就唱了兩句副歌,「怎麼樣?我唱的不錯吧?將來我是要當歌星出唱片的。」

  黃單心說,將來你開了家烤鴨店。

  姜龍朝一處努努嘴,「那小子是吃什麼長大的?個子也太高了吧!他怎麼不把天頂出個窟窿?」

  黃單說,「基因很重要。」

  姜龍說他爸媽都不到一米七,他輸在起跑線上,「你呢黃單,你爸媽個頭怎麼樣?」

  黃單說,「我沒爸媽。」

  姜龍連忙道歉,「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

  黃單說沒什麼,他換了話題,「好渴。」

  姜龍也渴,他倆誰都沒帶水,忘了。

  那邊的陳越抱著超大號的杯子咕嚕咕嚕喝水,他喝的隨意,有水流出來,打濕了他的下巴跟脖子,迷彩服都濕了。

  姜龍吞口水,「浪費可恥!」

  黃單說,「他還帶了一瓶礦泉水。」

  姜龍也看見了,他的眼睛一亮,馬上就跑了過去,屁股後面的灰也沒打,吹了黃單一臉。

  黃單剛把臉抹了抹,姜龍就咬牙切齒的回來了,「奸商!那個陳越就是個奸商!一瓶水竟然要五塊錢,他怎麼不去搶?」

  「我兜里有五塊,你等著。」

  黃單說完就走了過去,他也沒拍屁股,還了姜龍一臉。

  陳越正在跟劉峰說著什麼,他見了過來的人,就嗤一聲,「跟班先來打探消息,這回是主子來了。」

  黃單拿出那張五塊的,「錢給你,水給我。」

  陳越的眉眼被軍帽的陰影遮住,他兩片唇薄薄的,扯起來時像鈎子,稜角分明,讓人看著很不友善,「有你這麼買東西的嗎?」

  黃單蹲下來,「那要怎麼買?」

  陳越伸出手。

  黃單把錢放到他的手裡,「可以了?」

  陳越將礦泉水丟過去,把錢拿到眼前看看,「一瓶水五塊錢都買,看不出來你這麼有錢。」

  黃單當做沒聽見。

  劉峰看傻眼,「陳越,剛才不是說好把水給我的嗎?你他媽的耍我呢?」

  陳越彈一下紙幣,「五塊錢啊。」

  劉峰,「……」

  陳越把錢拿到劉峰鼻子那裡,「你聞聞。」

  劉峰嫌棄的躲開了,「有什麼好聞的,錢還不都是一個味兒。」

  陳越說不一樣,「這五塊錢有太陽的味道。」

  劉峰翻白眼,「我看你是曬瘋了。」

  陳越剛才還笑著,下一刻就把錢折成一五角星丟了出去。

  那瓶水被黃單跟姜龍一人一半分了。

  休息的時間結束,大傢伙就繼續半死不活,齊步走讓他們吃了苦頭,走的時候手會跟旁邊的人碰到,不是我打你,就是你打我,疼的齜牙咧嘴。

  教官喊口令,一排一排的訓練。

  第三排走完,後面還有一排,陳越就在最邊上,他個子最高,只能站那兒。

  走完的都轉過身了,他們面朝著第四排的男生,比較帥的有兩個都在裡面,女生們會往那兒看。

  黃單不關心別人的事,誰走的好,誰走的不好都跟他無關,他半搭著眼皮,心思不知道跑哪兒去了,直到教官喊他的名字,他才回神,「報告!」

  教官說,「你來喊口令。」

  黃單咽了咽唾沫,「集合!第一排從左往右,開始報數!」

  第一排左邊第一個的陳燕帶頭喊,「一!」

  旁邊的錢夢接著喊,「二!」

  按照順序往後,一排排的報數,幾乎都喊的不合格,發聲的位置就沒找准。

  「重來!」

  黃單模糊的記憶漸漸清晰,他扯著嗓子,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當年經歷的都在重新經歷。

  太陽落山,操場上的大喊聲才逐漸消失。

  教官說晚上你們自己練習。

  大家來不及反應,就看他對著班草候選人說,「你來領隊,喊口令,負責監督。」

  黃單應聲,這也跟過去一樣。

  學校就一個食堂,高一年級一窩蜂的往裡面湧,什麼飯菜味都聞不見,空氣里全是汗臭味,誰也沒功夫嫌棄誰,都一個樣。

  黃單沒打飯,他拿飯票買了兩個包子,一菜一肉,晚上餓了再說,小店裡有東西賣。

  出來時黃單的後腰被人給撞了一下,他受不住的蹲到地上,汗水跟眼淚不停往下話落,疼的半天都站不起來。

  食堂里的人太多了,這還只是高一的,沒有老師在場,他們都不排隊。

  黃單的腳邊多了一包心相印,他看看四周亂哄哄的人群,不確定是誰扔給自己的。

  蹙了下眉心,黃單把心相印拆開了,從裡面抽了一張擦掉臉上的鼻涕眼淚,他的頭頂響起一道女聲,「同學,你沒事吧?」

  黃單沒抬頭,「沒事。」

  他的聲音里有哭腔,但食堂里太吵了,沒有人能聽得出來。

  那個女生也沒有,她多問了一句,見黃單不接受自己的幫助就走了。

  黃單蹲了好長時間,他才慢吞吞站起來,低著頭走出了食堂。

  陳越跟劉峰一身汗的擠出人群,兩人都打了滿滿一缸子飯菜。

  劉峰忽然睜大眼睛,「前面那個不是我們班的黃單嗎?我怎麼看他像是在邊走邊抹眼淚啊?」

  陳越拿勺子挖茄子吃,「關我們屁事。」

  劉峰嘖嘖,「你接下來幾天的伙食費都是他給的,這麼快就忘了?」

  陳越斜眼,「什麼給,那是等價交換。」

  劉峰一口飯差點噴出去,「陳越,難怪在班上我第二,你第一,就你對中華文學的理解程度,以後第一的寶座誰也搶不走。」

  陳越抽了抽嘴。

  劉峰突然撞陳越一下,「黃單好像出事了。」

  陳越勺子上的飯菜掉地上了,他鐵青著臉咒罵,「媽的,這是最大的一塊肉!。」

  「少吃一塊又死不了。」

  劉峰打著壞主意,「他在揉腰,不會是身體有什麼病吧?搞學習搞垮了不是沒可能,真可憐啊,我們要不要去整整他?餵陳越,你走那麼快幹什麼?趕著去投胎啊!」

  陳越經過蹲在地上的人身邊,腳步沒停。

  黃單隨後站了起來,緩過那陣疼痛好受了一些,他啃一口包子,下一刻臉就黑了。

  露出蒼蠅的包子被黃單扔進了垃圾桶里,慶幸的是,那蒼蠅不是半只,是一整只,不然黃單會把膽汁吐出來。

  男生宿舍跟女生宿舍隔的有點遠,什麼也看不到。

  兩邊的宿舍人數都一樣,一共十五個人,可想而知有多雜亂。

  黃單吃完包子回宿舍,脫了外面的迷彩服外套丟桶里,提著捅去了廁所。

  宿舍是一層一個廁所,常堵,味兒能繞梁三日。

  姜龍在裡頭蹲大號,唱的還是他偶像的歌,整個廁所都是他的歌聲。

  水池邊站滿了人,不是在端著盆拿毛巾擦身子,就是在洗頭洗衣服,地上濕答答的,滿是臟污。

  黃單排隊排到一個位子,給外套打打肥皂,簡單搓搓就去清水。

  他心想,洗了總比沒洗強一點。

  「三班有個女生會跳舞,新疆舞,脖子又細又長,像天鵝。」

  「我怎麼沒看到?你明天一定要指給我看看。」

  「我女朋友跟我吹了,說異地戀不靠譜,她還叫我寫信給她,每個禮拜一封,我真搞不懂她的想法,這到底算分了,還是沒分?」

  「搞你女朋友的想法幹什麼?你只要搞到她的人就行了,跟我說說,你倆到哪一層了?睡覺了沒有?」

  「靠,我們都還是學生,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全是這些話題。

  不到五分鐘,黃單就收工了,他提著洗好的衣服走到門口,和過來的陳越打了個照面。

  他要出去,陳越要進去,兩人一個在裡面,一個在外面。

  黃單往左,陳越往左,他往右,陳越也同時往右。

  一秒後,黃單停下來不動,陳越也停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軍訓的動作說明來自度娘。

  家裡事多,真的沒辦法了,明天請一天假,後天見。

  ☆、第122章 回到高一

  黃單跟陳越一里一外的站著,大眼瞪著小眼, 不知道的, 還以為他們要打一架。

  桶里的迷彩服外套等著晾, 黃單先開的口,「你要往哪邊?」

  陳越咧嘴,「我也想問你。」

  黃單發現這人的牙齒很白,還很整齊,那笑容不懷好意,帶著很強的目的性,他偏過身騰出位置, 懶的再跟無關緊要的人僵持下去。

  陳越沒動,一副神遊太空的樣子, 他人高馬大, 往門口杵著, 像一塊大石頭。

  外面有幾人捂著褲||襠承受生命不能承受之苦。

  有人忍不住的嚎叫, 「臥槽!哥們你到底進不進啊?不進去就讓開點好嗎?」

  陳越抹了把汗濕的寸板頭,他扭脖子, 面無表情的往後看。

  那人立馬就慫了。

  初中的混混到了高中, 會遇到更多的混混, 發現比自己還混的多了去了, 沒辦法,不想被找麻煩就只能憋著。

  陳越又把脖子扭了回來,他越過黃單,手插著兜慢悠悠朝裡面走去。

  門口沒了大石頭的阻擋, 外面的人一窩蜂的往里跑,黃單等他們都進來了才走。

  廁所有裡外兩間,外面是一排水槽,水龍頭不多,有的還是壞的,一般時候大家都在宿舍門口的水泥地上刷牙,水一衝了事,有衣服要洗,或是要打水衝澡才會過去排隊用水龍頭。

  裡面是兩排長條糞坑,分別在左右兩邊,橫著蹲竪著蹲全看心情,不過兩兩對望比較尷尬,前後蹲稍微好點兒。

  這層樓住的都是高一新生,他們剛來,還沒碰到喪心病狂,令人絕望的停水。

  不過也快了。

  和其他季節不同,夏季很有個性,蹲個廁所出來,身上臭的沒法形容,誰靠近一點,鼻子都要臭豁掉了。

  儘管如此,照樣多的是人拿本《故事會》《讀者》進去,一蹲就是半小時起步,臭過了頭,就感覺不出來了。

  姜龍拿兩張草紙疊一塊擦屁股,他眼瞅著一道水柱衝過來,驚嚇的立刻挪後,差點一腳踩空,「陳越,你看好了撒啊!」

  陳越挑了挑眉毛,「就是看好了才撒的。」

  姜龍一張稚嫩的臉漲紅,把紙往坑里一丟,拽了褲子站起來就問,「人家哪兒得罪你了?」

  陳越奇怪的問,「人家?誰啊?」

  「……」

  有人笑出聲,接著是兩個三個,很快笑成一片,姜龍的臉紅的沒法看,他忿忿的小聲嘟囔,「小心**長歪!」

  陳越斜他一眼,「你說什麼?」

  姜龍撒腿就跑。

  高一一共有五個班級,各班的男女比例有差,五班的男生少一點點,其中還有幾個家在縣城的走讀生,人不住校,軍訓完騎自行車回家舒舒服服洗澡睡覺,剩下的男生一個宿舍就夠了。

  床是上下鋪,下面兩個人,上面一個。

  黃單睡上面,不需要跟別人擠一塊兒,當年軍訓結束後過了半個月左右,他就沒有再住校了,而是讓管家給他在附近租了個房子,至於他的那張床,也不知道後來是誰睡在了上面。

  那時候黃單對周圍的人和事都不關心,現在重來一次,心境有了巨大的變化,那些過去沒有留意的東西都一一被他發現到了,他學會了去觀察生活贈予他的全部。

  而不是一味的屏蔽。

  睡黃單對頭的床鋪亂糟糟的,牆上貼著一副很大的海報,上面是座城堡,不清楚是哪個動畫片里的,海報左下角還斜斜的寫著一串數字,他看半天才看出是今年中考第二天的上午七點十五,可能代表著什麼特殊的意義。

  黃單剛拿了鑰匙下去開鐵櫃子的門,就見姜龍氣喘吁吁的跑進來,一屁股坐在下鋪,滿臉的不可思議,「怎麼會這樣呢,我聽我表哥說大關的教學水平跟學習環境都很不錯的,就算想花錢買進來,也有限額的,而且分數線有要求,那麼差的分數到底是怎麼進來的?看著不像是有後門可走的傢伙啊,老鼠屎,絕對是老鼠屎!」

  他表哥是大關的老師,現在在帶高三二班,黃單知道。

  姜龍嘀嘀咕咕完就問黃單,「你打開水了嗎?」

  黃單說打了。

  姜龍在他水瓶里倒了一杯水,「我忘了買水票,要是去找我表哥拿,他肯定會跟我囉嗦一大堆,我聽著煩,不想去找他,只能等到下週一才能買了,這個禮拜不知道咋過。」

  黃單打開鐵櫃子,從裡面拿了十張水票給姜龍,「先用著吧。」

  姜龍受寵若驚的接到手裡,他露出小虎牙,「黃單,跟你說實話,報道那天你最後一個進教室,穿一身白色的運動服,頭上戴著棒球帽,當時你站在教室門口的那樣兒,身上發著光,全班都看著你發愣,沒見過你比更好看的男生。」

  「做自我介紹,領軍訓服,我跟其他人找你說話你都不笑,他們覺得你太清高了,雖然你的確有清高的本錢,但是挺多人心裡都不爽你,就在今天上午軍訓的時候,我還跟我初中同學說你的不是,沒想到中午你就跟變了個人一樣,怎麼說呢,就是神從神壇上走了下來,真的,一點都不誇張,我覺得你門門能考滿分,跟神沒什麼區別。」

  說到後面,姜龍尷尬的垂下了頭,「對不起啊,是我誤會你了。」

  黃單不在意的找出雙襪子,他倒是想起來一個事,當年姜龍跟他說自己沒水票的時候,他並沒有當回事。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沒人會記得的,黃單也是因為被拉回曾經,活在真實的環境里,見著一個個年輕飛揚的身影,才能記起當年。

  姜龍拍拍黃單的肩膀,「其實你就是到了陌生的環境有點害羞吧,不知道怎麼跟大傢伙相處,心裡肯定很渴望交新朋友,我懂的!」

  黃單說,「你身上很臭。」

  姜龍的臉扭了扭,「那我去門口吹吹風。」

  結果他往門口那麼一站,風再那麼一吹,臭味全往宿舍里飄,原本端著飯缸吃飯的幾個人頓時就罵罵咧咧的跑了出去。

  陳越回了宿舍,踢掉球鞋就往上鋪爬,他也沒脫衣服,渾身是汗的躺在草席上面,手拿起旁邊的《神雕俠侶》看了起來。

  姜龍往陳越手裡那本《神雕俠侶》上瞅兩眼,發現正好是他沒看的最新一本,就按耐不住的想借來看看,又由於在廁所里跟對方因為一泡尿的事發生了點口角,怎麼都張不開口。

  臉皮薄就是不好使,姜龍對黃單使眼色。

  黃單視而不見。

  姜龍扒在他的耳朵邊說,「那本書我很想看,你說我要怎麼說,陳越才能借……」

  書從上鋪掉下來,不偏不離的砸中姜龍,他呆滯半響才捂住頭嚎,「陳越,你乾嘛呢?」

  陳越的上半身趴在欄桿那裡,很沒誠意的說,「對不住,手滑了。」

  姜龍的眼珠子轉了轉,臉上堆滿了笑,「陳越你看啊,我的頭被你砸了,你怎麼也得把這書借我看一看吧?三天,不,一天,就借我一天,一天之後我保證還你!」

  陳越笑了笑,「一天就能看完?」

  姜龍說他晚上去走廊打手電筒看,「行不?」

  陳越躺回床上,「不行。」

  姜龍氣的腦短路,脫口而出一句,「為什麼啊?」

  陳越嗤了聲,「娘們唧唧的,老子看你不順眼。」

  姜龍絞手指,「黃單,我娘們唧唧的嗎?」

  黃單說,「有一點。」

  姜龍,「……」

  黃單剛走兩步,就聽到姜龍驚呼,「臥槽!你完蛋了!」

  他順著姜龍的視線去看,才發現自己的拖鞋正踩在那本書上面。

  上頭投過來一道目光,非常犀利。

  黃單拿開鞋把書撿起來,他準備找紙擦上面留下的鞋印,就被陳越的咒罵聲給阻止了。

  「媽的,誰叫你碰老子的書了?!」

  陳越單手抓著欄桿從上鋪躍下來,一把將書從黃單手裡拽走,鞋也不穿的摔了門出去。

  姜龍目瞪口呆,「什麼人啊這是,不就是踩了個腳印嗎?至於發那麼大脾氣?」

  黃單說,「別管了。」

  姜龍打量著同桌,「你不生氣?」

  黃單搖頭。

  姜龍哎一聲,「黃單,你是怕他動手打你吧?」

  「陳越跟我們不是一路人,他是混混頭子,初中時候底下就有一幫小囉囉,還跟社會上的人來往,現在上了高中,會繼續當個人渣,他的人生就那樣了,撐死也就是高中畢業,我們跟他可不一樣,我們是讀書人,是文人雅士,別跟他那個粗野的人來硬的,他敢動手,我們就找老師打報告,到時候被通告,被叫家長,被退學的都是他。」

  黃單無語。

  教官沒來,快七點了,五班的學生才拖拖拉拉出現在操場上,不是抱怨蚊子多,就是抱怨天氣悶熱,一個個的臉都曬深了一個色,再過兩天,跟黑炭的區別會更小。

  黃單漫不經心的喊口令,大傢伙很是散漫的練習,有的乾脆不配合,譬如陳越,他人都沒來。

  剛走完正步走,劉峰就衝黃單扯著嗓子喊,「別拿著雞毛當令箭啊哥們,意思意思就行了吧?再說了,大家白天都訓練一天了,累的要死,晚上就該輕鬆輕鬆,玩玩遊戲唱唱歌什麼的。」

  馬上就有人附和,語氣挺不滿的,「對啊,一班二班那邊不都在玩嗎?我們還練個屁啊。」

  「就是,這會兒差不多就行了,明兒還要從早練到晚呢!」

  男生們看准了教官不在,一個個的都出來耍威風,想要引起班上女生的注意力,顯得自己多牛逼。

  女生沒敢那麼大聲說話,都在以小分隊的模式竊竊私語,說黃單皮膚怎麼那麼好,不知道抹了什麼,還說他成績好,長的也好,就是不會變通,果然人無完人,以後肯定會被男生們排斥。

  氣氛不怎麼好。

  第一排的陳燕看了眼自己的前座,覺得怎麼看都很完美,她笑著打破僵局,「你們有人會唱軍歌嗎?我們可以邊學邊唱啊,明天給教官一個驚喜。」

  一切都跟當年一樣,包括黃單的態度。

  不多時,錢夢不好意思的盤腿坐在前面唱起了《軍中綠花》,她唱一句,大家跟著唱一句,聲音越來越整齊,也越來越響亮,引起了其他班的注意。

  男生們有意拔高聲音,喊的驚天動地,見哪個女生看過來,都藏著激動的心裝模作樣,這是十五六歲的青春,裝也裝的沒有惡意。

  到了玩跳山羊的環節,陳越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了,他個頭高,是最後一道關卡,最難跳的一隻大山羊。

  黃單不玩,他說自己不會,這是真話,最主要的是他不能受傷,不然會當眾哭的滿臉都是眼淚,所以那時候他就沒玩,而是提前回宿舍洗個澡睡了。

  姜龍說很容易的,他講解道,「助跑一小段,然後按著山羊背一跳,還有就是在跳的時候記著把屁股抬高點,腿分的開一些。」

  黃單不感興趣,他穿的短袖,胳膊上被咬了好幾個包,想抓又不敢,怕疼著,只能偷偷抹一點口水,現在就想回宿舍,「算了,你跟他們玩吧。」

  有個聲音響了起來,「真是沒想到啊,這年頭竟然還有人連跳山羊都不會。」

  說話的是陳越,他已經站直了身子,那張特別帥氣的臉上掛著笑,很明顯的在嘲諷著,誰聽了都知道他看班上的天才不爽。

  激將法跟挑釁在黃單這裡通通沒效,他眼皮都不抬一下的轉身走了,當年沒把陳越放在眼裡,現在也是一樣的。

  劉峰腦子笨,他還在想詞跟陳越一起諷刺諷刺黃單,沒想到人一聲不吭的走了,「陳越,他不鳥你。」

  陳越朝地上啐一口,「我沒瞎!」

  劉峰「噗哧」一聲笑了,他在陳越瞪過來時就趕緊說,「那什麼我笑點低,你是知道的,我也沒辦法。」

  陳越沒意義的扯了扯乾燥的嘴皮子,「你慢慢笑吧,我走了。」

  劉峰衝他背影喊,「走哪兒啊?不玩跳山羊了?」

  陳越頭也不回的說,「不玩,沒勁。」

  劉峰在原地罵,「你他媽的一會兒說玩,一會兒說不玩,這善變的招兒是跟女生學來的?」

  邊上一女生瞪了眼劉峰,劉峰摸摸鼻子,又覺得自己得男人些,就吼了一嗓子,「瞪個屁啊瞪,你再瞪一下試試!」

  那女生的眼睛一紅,扭開頭跑了。

  其他女生都或鄙夷,或厭惡,或抵觸,或害怕的看向劉峰,他被女生們集體打負分的緣由就是這麼來的。

  長的跟帥不沾邊,性格差勁,家境不好,學習還垃圾,哪一樣都不行,能有女生喜歡才怪。

  離開操場,黃單就邊走邊抓胳膊跟脖子,越抓越癢,他沒留神,有一下抓狠了,疼的他倒抽一口氣,借著稀薄的月光才發現抓出了血。

  就在這時,黃單的耳邊突然有一個響動,是什麼東西朝他腳後砸了過來。

  黃單知道是包心相印,因為這個記憶片段此刻正漂浮在他腦海裡,他轉過身,地上果然有一包心相印,跟晚上在食堂里出現的畫面如出一轍。

  有關心相印的所有記憶都一一浮現,黃單才發現這現象總是在他疼哭的時候出現,不過卻只持續了高一一年,到高二就沒有再出現了。

  也就是說,那個人只堅持了一年。

  很不錯了,明擺著就是得不到回應,每一次的堅持都很艱難,黃單多少能理解。

  黃單沒有想去找那個人,看看是男生還是女生的念頭,過去是這樣,現在也是,因為把人當場逮到,也沒有任何意思,反而會令場面尷尬,對那個人更是如此。

  他什麼也給不了,也不會給。

  拆開紙巾抽出一張擦擦眼淚,黃單沒找到垃圾桶,就捏著往前走,他自我評價高中三年的生活,不高調,也不肆意張揚,沒有被一群人堵著找茬,被打到鼻青臉腫的經歷,頂多就有他不認識的男生警告他不要跟誰誰誰在一起,他會當場說自己對那個女生沒意思,然後就不會有後續了。

  至於那些愛戀的眼神,言語,舉動,黃單如今回想起來,覺得他們的每個表情都很單純,那樣的青蔥歲月在每個人的一生中僅有一次,走過去了就不會再有。

  他找到垃圾桶把弄臟的紙巾丟進去,到了大學,那些人對他表達愛戀的方式跟高中不同,進入社會,人換了一批,對他表達愛戀的方式跟大學又會不同,越來越花哨,同時也越來越不單純。

  這麼說起來,高中這段時光應該值得去回憶,而不是丟在角落里被遺忘。

  黃單的思緒剛回籠,面前就突兀的出現一塊任務屏幕,他愣怔住了,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

  【情書的請求:黃單同學你好,我是一封情書,我來自十四年前,當年我的主人為了創造我,足足準備了243天,期間因為錯別字,語句不通順,逗號句號沒用對,排比句過多,引用的歌詞不夠好等各種原因,犧牲了我的眾多兄弟姐妹,最終成形的我被主人折成心型送進你的課桌兜里,卻被你看也不看的丟進了垃圾桶,在你走後,躲在角落里的主人從垃圾桶里把我拿出來攥在手裡,他狠狠抹眼睛,我替他難過,從那天以後,我就被主人藏在他家的抽屜里,一藏就是十四年,我很寂寞,真的真的很寂寞,同學你重回過去,還會遇到我,到時候求你看我一眼,求你了,趴地求。】

  黃單看完一大段的任務內容,他抿抿嘴,十四年前就是高一,現在他身處的這段時光。

  這是誰寫給他的情書?

  黃單蹙著眉心,情書這東西只在讀書時期比較常見,他無法計算自己那些年收到過多少封,大部分都是在課桌兜里發現的,小部分是班裡的同學轉交給他的,極少數會當面給他。

  無論是哪一種方式,黃單都從來沒拆開看過哪一封情書,全丟了。

  那時候的他的心思都在學習上面,不論是成績優秀的,還是差勁的,又或是多才多藝的,在他眼裡都一個樣,會被他統一歸類為不喜歡的人,所以就記不住。

  進入職場後,黃單的心思在工作上面,他其實對物質的需求並不高,卡給了管家,年薪直接打在卡里,自己從來不去過問,就是怎麼也找不到除工作以外感興趣的人和事。

  他不會笑,疼痛神經異常,能跟他成為朋友的少之又少。

  人的相貌跟性別對黃單來說,沒什麼區別,哪怕是條件優秀的人,這次對他做了自我介紹,下次在他面前出現,他照樣沒印象,面對著面都不會給一個眼神,只會和對方擦肩而過。

  在穿越之前,黃單從來沒想過,自己的生命里還會有另一個人的位置,他根本就不需要,嘗過才知道他很需要,原來只是被他給忽略了。

  頓了頓,黃單試探的問道,「是系統先生嗎?」

  系統,「黃先生,是在下,好久不見。」

  黃單的唇角翹了翹,他離開垃圾桶邊,找了個順風的地方乘涼,「你一出現,我就放心多了。」

  系統,「黃先生,您表現優秀,得到了領導的賞識,在下沾了您的光,不需要再參加幾年的考核就已經破例成了正式員工。」

  黃單跟他道喜,又問道,「那你的工作號是多少?」他記得陸先生是666,三哥是333,說明每個人都有。

  系統,「只是一個號。」

  黃單的腦子一轉,「438?」

  系統默了。

  黃單也默了會兒,「的確只是一個號。」

  他生疏的為別人著想,「你們公司的正式員工很多,都上400多了,在你後面還有嗎?」

  系統接了話茬,「正式員工一共有兩千多位,實習生不計其數,這個號原來的工作者病逝了,領導才把號給了在下,號越小,權限越大。」

  「那很不錯。」

  黃單提出疑問,「不過你領導,也就是主系統,他的號是333,那他前面的111,222是什麼?應該還有000的吧?」

  系統,「那三個大人物的權限沒有領導大,333是領導以前的號,他升職後就不用了,號空著也沒給其他人。」

  言下之意就是霸道,□□,這是好聽點的話,不好聽的就是不要臉,無恥,過分,自己的東西不用了都不給別人。

  黃單抽了抽嘴,「哦。」

  他問道,「我這次的任務是找情書?」

  系統,「是這樣的。」

  黃單說,「那我必須收到一封就看一封,這樣才能看到任務的發佈者。」

  系統,「對的。」

  不知道怎麼回事,黃單想起了「報應」兩個字,他那些年扔的太多了,遭到了天譴,老天爺讓他重回十五歲看情書,就是要給他找事做。

  系統善意的提醒,「黃先生,切記不要去管任何一個人的事。」

  黃單奇怪的問道,「我為什麼要去管別人的事?」

  系統,「……」

  黃單說,「抱歉,您繼續。」

  系統,「這不是平行世界,沒有另一個黃先生,你的家庭背景也沒有絲毫改變,不會從無父無母變成父母雙全,什麼都沒有變,這就是你過去的一段真實歲月。」

  「你身邊的每個人在十幾年後都有對應,死了還是活著,是貧窮還是富有,全是他們過出來的人生,你隨便動某個人的哪個地方,都有可能影響到對方未來的動向。」

  黃單直說,「我不會管。」

  系統,「黃先生,話不能說太滿。」

  黃單敏感的察覺出異樣,「系統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系統這次沒有像之前那樣給他一句「沒有權限無法回答」的官方答案,而是說,「黃先生只要清楚一點,你回來是為了完成任務的,別的都跟你無關,你要時刻記著。」

  黃單說,「如果我沒記住呢?我說的是如果。」

  系統給出回答,「一件事會引發的結果就兩種,好與壞都要黃先生一人承擔,你還需要對那個人的人生負責。」

  黃單,「……」

  沈默片刻,黃單說,「系統先生,我找不到他了。」

  系統,「不如換一個角度去找找?」

  黃單沒聽明白什麼叫換一個角度,他說,「我以前會先看他的屁股。」

  系統,「屁股行不通,可以試試別的。」

  黃單蹙眉,別的嗎?那會很難,因為人太多了,必須接觸一段時間才能判斷。

  生活不是童話,換了容貌換了身份換了年齡,人群里看一眼就能認出來很不切實際。

  「系統先生,你能告訴我嗎?」

  「抱歉,員工手冊上有交代,在下不能違背。」

  黃單知道不會在系統先生這裡得到明確的答案,還是多此一舉的問了,事實證明驚喜太少,碰到碰不到,都勉強不了。

  「那可不可以透露給我,他在不在學校里。」

  系統,「在。」

  黃單還想再問問,看能不能弱小範圍,系統先生已經阻止了他。

  「在下只能透露這一點。」

  黃單有點失望,「我曉得了。」

  系統,「在下過來,一是給黃先生發佈任務,二是通知黃先生,菊花靈可以隨意領取,這是領導對您的特殊關照。」

  黃單說,「替我謝謝三哥。」

  系統,「在下會的。」

  【黃先生,你的監護人給你發送了二十六張圖片,是否同意接收?】

  黃單說,「同意。」

  那些圖片在他的腦子里出現,都是他在無意識的微笑時,系統先生給他截的圖。

  第一張是在菜地裡,男人被鋤頭砸了腳,他幸災樂禍的笑,第二張第三張,每一張里都有兩個人,一直持續到系統先生因備考離開。

  黃單的心裡很有感觸,「謝謝你,系統先生。」

  系統,「不客氣。」

  黃單理了理頭緒,任務很簡單,如其說是做任務,還不如說是再一次去經歷,去體會自己的年少時光。

  左邊過來一個女生,黃單抬腳就走。

  女生愣了愣,失落的自言自語,「怎麼走那麼快?他知道我要跟他表白?」

  黃單知道。

  他的記憶全部鮮活了起來,有時候他甚至有種錯覺,自己不是重回十幾年前,而是活在當下。

  好像那十幾年只是他對未來的一個幻想,還沒有發生。

  黃單回了宿舍,剛進去就聽到有聲音在唱,「當你孤單,你會想起誰……」

  那聲音是從他對面的上鋪飄下來的。

  陳越趴在床頭看《神雕俠侶》,邊上放著隨身聽,兩條腿曲這搭在一起,腳趾頭跟著節奏動,別提有多舒服了。

  黃單脫了被汗水浸濕的短袖,又去彎腰脫軍褲,他忽然轉身往上看。

  陳越流氓似的吹口哨,「喲呵,挺白的啊。」

  黃單沒搭理,他把臟衣服丟桶里,拿了乾淨的睡衣睡褲,穿著四角褲上廁所沖涼去了。

  等到黃單回來,就看見陳越鼻子里多了衛生紙條,都這樣了還在哼歌。

  陳越橫眉竪眼,「看什麼看,沒見過人流鼻血?」

  黃單不給回應,他把捅放地上,拿了晾衣架去陽台晾衣服。

  後面響起聲音,「晚上有雨,明天也有,這天氣洗衣服乾不了,還有霉味兒,誰洗誰是傻逼。」

  黃單說,「沒有雨。」

  陳越一臉新奇,「哎喲餵,您終於賞臉說句話了。」

  黃單,「……」

  陳越拽掉鼻子里的衛生紙條,「宿舍就我跟你,別裝了。」

  黃單說,「裝什麼?」

  陳越撐著頭笑,「清高啊還能是什麼,你一天到晚的裝,不覺得累?」

  黃單動動眉頭,這人故意要惹他生氣的,他沒讓對方如願。

  陳越的拳頭又一次打在了棉花上。

  黃單抓著梯子上床,他沒躺一會兒就抬頭去看對面,「你起來。」

  陳越一下子沒聽明白,「什麼?」

  黃單爬到陳越的床上,他沒說話,對方就跟躲瘟疫似的掉下床,一雙眼睛瞪大,嘴皮子在抖,「媽的,你找死啊?快從老子床上滾開!」

  吼的人明明氣燄囂張,卻因為從下往上看的角度,顯得弱勢了不少。

  黃單躺回自己床上,算了,再等等吧,那個人出現的。

  陳越在地上站了會兒,不知道拿了誰的硬紙殼在手裡大力的扇風,他出了很多汗,臉上身上都是。

  「剛才你想幹什麼?」

  床上的人沒反應,陳越走過去才發現對方睡著了,他瞪著眼睛站在床邊,拿硬紙殼扇了很久。

  不到九點,其他人一個兩個的回宿舍洗漱,快熄燈時,最後幾個才回來。

  他們都有從初中帶到高中的女朋友,晚上要散散步拉拉小手抱一抱。

  宿舍里沒電扇,熱的要死,背後壓著的草席就跟著火了似的燙熱,連那些漂亮可愛的女生都沒辦法讓他們開心一點兒。

  到後半夜,埋怨聲跟咒罵聲才漸漸消失。

  第二天是大晴天,沒下一滴雨。

  黃單的衣服褲子都乾了,姜龍後悔的腸子都青了,說自己昨晚應該把衣服洗洗的,今晚不知道還有沒有好天氣。

  「軍訓期間不會有雨。」

  黃單的語氣篤定,別說姜龍了,就是旁邊的人聽了,都本能的去相信,天才嘛,必定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姜龍下意識的說那就好,可以洗衣服了,反應過來就苦了張臉,「我怎麼聽著,覺得這是噩耗啊?」

  黃單心說,這就是噩耗,要曬的脫層皮。

  今天比昨天的溫度還要高,上午站軍姿的時候,有女生暈倒了

  教官一眼就鎖定了陳越,誰讓他鶴立雞群。

  陳越的軍帽隨意搭在頭上,他懶懶道,「報告教官,我感冒了,體虛,背不起來。」

  笑點低的劉峰要笑,被陳越踢了一腳,老實了。

  教官看過去時,陳越一臉虛弱的咳了幾聲。

  他看向黃單,「你背。」

  黃單當年沒有背,因為在他後排的陳越大步流星的走到前面,什麼也不說的背起女生就走。

  現在也一模一樣的發生了。

  只不過當年他沒在意,覺得是男生追女生的戲碼,再不然就是男生為了吸引哪個人注意才那麼做的,也有可能是認為自己那樣很酷,可能性有很多種。

  畢竟這個時期的男生女生都有鮮明的某些特徵。

  現在那一幕又重演一遍,黃單多看了兩眼,發現陳越的屁股弧度很小。

  大家看傻眼,陳越剛才不是說感冒了嗎?

  教官喊了聲,帶著五班繼續訓練。

  下午那女生歸隊,就有意無意的偷看陳越,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自己悄悄紅了臉。

  陳越靠在圍牆那裡,軍帽反扣在他頭上,擋住了半邊臉。

  劉峰坐過來,「你怎麼了?」

  他瞧著哥們的臉色不對勁就伸手去碰對方額頭,驚的大叫,「臥槽陳越,你頭怎麼這麼燙?真感冒了啊?」

  陳越打開他的手,聲音都啞了,「不然呢?」

  劉峰嘖嘖兩聲,「你沒毛病吧?發燒了還去背那個女生,真像大家議論的,你看上她了?」

  陳越閉上布滿血絲的眼睛,「我連她什麼樣子都沒看清。」

  劉峰,「……」有病。

  他撞撞哥們的胳膊,「要不要去醫務室?」

  陳越說沒事,「我感冒發燒不需要吃藥掛水,睡一覺就行了。」

  劉峰翻白眼,「他媽的你是真不懂還是一趟不懂?你去醫務室,我就可以陪你去,不用訓練了。」

  陳越扯起一邊的嘴角,噴出的氣息滾熱,「不想訓練的話,我告訴你個方法。」

  劉峰湊過去,「什麼?」

  陳越說,「前面有塊磚頭,你拿起來對著自己的頭來一下,接下來的落座都不用參加了。」

  劉峰咒罵,「燒死算了!」

  下午軍訓結束,黃單沒去食堂搶飯,他上小店買了花生米,一塊錢一起,用塑料袋裝好的,份量都差不多。

  除了花生米,黃單還買了袋麵包,兩包威龍辣條。

  晚餐一共花了三塊錢,要是上食堂打飯的話,能打到兩個很不錯的菜了。

  黃單接過找零提著袋子出去,邊走邊觀察從他身邊經過的每個人,生活應該多些觀察,沒他以前以為的那麼浪費時間。

  可惜他沒爸媽,不然真想開玩笑的問問,他是不是外星人送到地球上的。

  疼痛神經異於常人,還不會笑,不是多了,就是少了。

  黃單走後,有兩個女生對著他的背影指指點點。

  「剛才那是五班的黃單嗎?」

  「對,是他。」

  「好帥啊,他長那麼好看,學習又好到逆天,肯定交往過很多女朋友吧。」

  「沒有,我聽說他初中沒談過戀愛。」

  「真的假的?他那樣的男生,怎麼會沒談過?」

  「餵!」

  兩個女生回頭,看到了一個又高又帥的男生,她們的臉都微微發燙。

  陳越小聲說,「偷偷告訴你們,那個男生有口臭。」

  他長的帥,不笑時眉眼間的痞氣很淡,看起來一點都不壞,說出的話可信度很高。

  一個女生跟另一個女生咬耳朵,「天吶,好惡心,世上果真沒有完美的人。」

  另一個女生很失望,「我還把他當奮鬥的目標呢。」

  話那麼說,眼睛里分明寫著「我把他當理想情人」。

  目送那兩個女生離開陳越把幾口健力寶喝完,懶洋洋的吹著口哨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有個蟲,是飯卡,不是飯票,那時候吃飯刷卡,打水要水票,一個饅頭兩毛錢,包子大的五毛,小的三毛,五十塊錢的飯卡我能吃一個月,物價很低很低很低,現在的高中不知道是什麼樣子,總歸是不一樣的。

  十幾年前跟十幾年後相比,差別很大的,環境不同,很多事的表達方式也會不同,目前正在青春年少的小夥伴們會有點兒理解不了,不要緊的,慢慢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說起腐教官,我好羨慕啊,我們那時候是不可能的,不知道腐這類的東西,就我自己來說,是12年底,也就是大學畢業兩年後無意間看了一本小說,才知道世上有**的存在,然後接著看了幾篇,第二年就跑來晉江寫文了。

  ☆、第123章 回到高一

  黃單把兩包衛龍給姜龍,姜龍給他一個鋼蹦。

  一塊兩塊的, 說多不多, 說少吧那也是錢, 每一個子兒都不是大風刮來的。

  有的話,當時就應該給了,沒有也最好盡快,因為時間一長,大多數時候就不會給了。

  不排除是記性不好,自己忘了,也有可能是潛意識里不想還, 認為才那麼點錢,對方不會當回事的。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自我欺騙, 成功讓自己選擇性失憶, 繼續該乾嘛乾嘛, 忘了還有這茬。

  而且這種事有一就會有二, 累積下來的次數多了,哪怕對方是個老好人, 真心跟你交朋友, 也會嫌的。

  姜龍跟一個從小學到初中的哥們鬧掰了, 就因為錢的事。

  談錢傷感情, 這話很有道理。

  姜龍經歷過那件事後長大了許多,他讓人給他帶東西,會在拿到東西的時候,就把錢給對方, 或是提前給。

  要是他借別人錢,會在小本子上記賬,一有錢就立馬還,這樣做,利人利己,關係也會很融洽。

  拆開一包衛龍,姜龍往黃單面前遞。

  黃單說不吃,他把花生米袋子打開,問姜龍要不要。

  姜龍把手伸到黃單的袋子里抓一小把花生米,他笑嘻嘻的說,「這個是小店裡最划算的東西了,一塊錢能買到不少。」

  黃單贊同,「嗯。」

  姜龍吃著花生米,聲音模糊的說,「黃單,你怎麼那麼厲害?學習好就算了,軍訓還什麼都會,真的,教官就喜歡倆人,一個是把他當朵花兒,圍著他打轉的陳燕,一個是讓他長臉,隨時可以叫出來,在其他教官面前露兩手的你。」

  黃單不置可否。

  姜龍哎一聲,老氣橫秋的說,「我在初中沒有一天到晚背書做題,但還能一直保持在前五的名次,從來掉下去過,我還以為自己是千年一遇的天才呢,到了高中一看全年級的名次,再看班級的名次,我才發現自己有多天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話千真萬確。」

  他看著吃花生米都吃的這麼好看的同桌,「黃單,你是個天才,我誰都不服,就服你,高中三年你是我偶像,妥妥的。」

  黃單說,「我不是。」

  姜龍撇撇嘴,「太謙虛了。」

  黃單沒有解釋,他早年看書做題的時間不比誰少,慢慢的到了一定的題量跟閱讀量,就沒有遇到過自己解不了的題,只有把準備工作做的足夠多了,進入學習階段後他才會很輕鬆。

  姜龍吃掉一包辣條,留一包晚上軍訓回來吃,「我媽給我做的醬乾子還有點兒,你吃不吃?」

  黃單說吃,他昨天吃過一回,覺得很好吃,現在被姜龍一問,就想吃了,打算回去讓管家也給他做著試試。

  姜龍樂呵呵的去架子上拿玻璃瓶,醬乾子配饅頭,吃著別提有多香了,他吞口水,「我媽說天熱,放肉丁進去會壞掉,等涼快了會放肉丁,那會更好吃。」

  黃單邊吃邊想,他過去錯過了很多東西,其中就有這個醬乾子。

  門口進來倆人,是劉峰跟陳越,他們都往黃單和姜龍這邊瞧,前者衝的是那瓶醬乾子,後者眼睛充血,眼神飄忽的很,不知道衝的什麼。

  陳越抽掉軍褲的皮帶丟到床上,他人也爬了上去,大字形的躺著,面上是極不正常的紅暈,嘴皮子也乾燥的很,一副「我生病了我很虛弱」的樣子,好像在小店那裡的幼稚行為不是他做的。

  劉峰扒著床的欄桿說,「我看你這樣真不行,別撐了,晚上去醫務室吧,我給你請個假。」

  陳越閉著眼睛,鼻子里火燒火燒的冒著煙,「不用。」

  劉峰嘖了一聲,「教官要是知道,准能感動的稀裡嘩啦。」

  邊上過來一人,「怎麼了這是?要上醫務室嗎?不會是發燒了吧?」

  他這話一出,登時就讓宿舍里的氣氛變了樣,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也沒了聲音,畫面定格了。

  雖然**得到了控制,沒上半年那麼可怕了,但還是有不同病例的報道,真要發高燒了,肯定是要通知老師的吧。

  劉峰臉不紅心不跳的說,「陳越不是發燒,是嗓子疼。」

  陳越象徵性的咳了兩聲。

  那人松口氣,「說起來我喉嚨也有點不舒服,教官老讓我們報數,還一遍遍的吼,簡直有病。」

  姜龍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也發現陳越的臉色不對勁,就示好的說,「陳越,我帶了潤喉片,你要吃嗎?」

  畢竟同在一個班級,同住一個宿舍,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就算不能做好朋友,也盡量別把關係鬧的太僵硬,最主要的是姜龍怕陳越這號人,對方無所畏懼,也不學好,大不了就退學,他不行,他是要上大學的。

  姜龍剛說完,宿舍就有一人說他也有潤喉片,還有消炎藥。

  陳越接受了那個男生的示好。

  劉峰眼神示意陳越做做樣子,他扣了塊潤喉片丟嘴裡。

  姜龍特容易紅臉,被這麼明顯的排斥,他的臉紅成了塊猴屁股,忍不住湊在黃單耳朵邊問,「上次在廁所里,陳越說他看我不順眼,你知道原因嗎?」

  黃單的余光往床上掃,發覺剛才還躺著保持安靜的陳越現在罵罵咧咧,給他偷偷衝板藍根的劉峰莫名其妙被他罵的狗血淋頭,「大概知道。」

  姜龍非常激動,湊的更近了些,「是什麼是什麼?你快告訴我!」

  黃單說,「你跟我說話的時候,別湊我太近。」

  姜龍不走,「你先告訴我。」

  黃單抿嘴說,「他看我不順眼,你是我同桌,所以你是受到了我的連累。」

  姜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來是這樣啊,我就說嘛,我跟他也沒有多大的過節,怎麼老是找我的麻煩,敢□□這麼回事。」

  他哎一聲,想不明白的問,「黃單,你跟陳越又不是一個初中的,之前也不認識,這才軍訓沒幾天,怎麼得罪他的?是不是那次被班主任叫去訓話,你說了他?」

  黃單沒回應,軍訓還有三天結束,到時候全班會跟教官一塊兒合照。

  陳越現在很有可能已經喜歡上他了,雖然他完全沒有察覺到,也不清楚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要不是從十四年後回來,知道很多事的發展,黃單絕不相信陳越對自己有那種意思,天天招惹他,不是冷嘲熱諷,就是故意找茬,隨時都有可能在他臉上來一拳,看他時的眼神很凶,幾乎都是惡狠狠瞪著。

  好像黃單對陳越做了一件十惡不赦的事情,不是挖了陳越家的祖墳,就是毀了他的一生,事實上他什麼也沒做。

  而且就像姜龍說的,高中之前他們沒有過交集,這幾天也沒有多麼密集的接觸,按理說怎麼都不可能。

  可是,那張軍訓合照上的注視又不是假的。

  黃單蹙蹙眉心,他不喜歡別人,但不能要求別人不喜歡自己,那是對方的權利,所以他每次拒絕別人的時候,都只會表達自己的想法,至於別人,他管不了。

  想起了什麼,黃單微愣,他記得那張合照背後有一行英文,照片里的人和時光都離自己的生活很遙遠,所以當時也沒有當回事,內容記不太清,只記得隱約有一句「我的公主殿下」,跟陸匪的公司名字是一個意思。

  不清楚這兩者之間是否有聯繫,黃單希望有,無比真誠而又熱切的希望著。

  但願結束穿越後,黃單能在現實世界尋找到那個人,或是對方來找他,只要人是真實存在的,怎麼都好,哪怕對方已經有了家庭,身邊不缺位置,這是最壞的打算。

  黃單唯獨不能接受所有的經歷都只是一場夢,那他未免就太可憐了,也很可悲,可笑。

  姜龍的喊聲讓黃單回神,他側頭看過去,見對方在跟劉峰爭執,為的是球鞋擺放的位子。

  「哇靠你太過分了吧,你的鞋不放你床底下,乾嘛要丟我床頭?」

  「管的著嗎?」

  姜龍生起氣來沒什麼氣勢,他仰頭瞪劉峰,「你知不知道你的鞋很臭?!」

  劉峰其實也不算高,但奈何姜龍太矮了,他居高臨下的俯視班裡的好學生,這感覺爽翻了,「鞋不臭,難不成還香噴噴的啊?再說了,你要是嫌臭,把鼻子捏住不就得了。」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在看熱鬧,沒打算插手。

  黃單那時候是怎麼做的,他記得當時姜龍跟劉峰相互推搡,自己視而不見的出了宿舍,從不干涉誰的事。

  姜龍一時嘴快的罵了劉峰垃圾,罵完他就後悔了,嚇的往後退。

  劉峰對姜龍動手,把他拎起來往地上一丟,「不想死的話,你他媽的把嘴巴放乾淨點兒。」

  姜龍手腳並用的爬起來,直接就往黃單背後躲,他小學生似的警告,「劉峰你要是敢對我怎麼樣,我就去告訴老師!」

  劉峰鄙視的笑,「哎喲餵,我好怕怕哦。」

  在場的另外幾人也在笑,覺得姜龍這樣子很逗,被欺負了就找老師,太了不起了。

  姜龍磕磕巴巴,「黃黃黃單……」

  黃單半響開了口,冷淡的說,「大家都是同學,一人少說一句。」

  他把身後的人拉出來,「姜龍,你對劉峰道歉。」

  姜龍的嘴巴張成O形,不能理解的問,「我道歉?憑什麼啊?明明是他亂丟鞋在先!」

  黃單說,「你罵他垃圾,這樣不好。」

  姜龍理虧的垂下了頭,他知道黃單是在幫他,不然這事不但沒完了,劉峰還會給他準備後招,況且,道個歉不會掉塊肉,但劉峰的後招會。

  這麼一想,姜龍的心理建設瞬間就嗖嗖嗖完工了,他聲音嗡嗡的說,「對不起。」

  好幾雙眼睛看著呢,劉峰男子漢大丈夫的擺擺手,「這回就算了,下回你再管不住自己的尾巴,那就別怪哥們不講同學友誼了。」

  說著,他就把自己的球鞋給拿了回來。

  這事就算了了。

  姜龍沒敢再待下去,拽著黃單走了。

  劉峰一抬頭,發現上鋪的陳越瞪著倆眼睛,他嚇一大跳,「臥槽,你半天都沒出聲,我還以為你睡了呢!」

  陳越的聲音沙啞,「你們在玩過家家,我睡個屁。」

  劉峰嘖嘖,「剛才你都聽見了吧,人天才的腦袋瓜子就是不一樣,那叫什麼來著,大丈夫能屈能伸,姜龍就不會,還得他教。」

  陳越說,「有什麼不一樣的,撬開了還不都是一大捧腦漿。」

  劉峰被他說的頭皮發麻,「我覺得你挺有病的,看不慣黃單,我提議整整他,你又不吱個聲,不整他吧,你還回回嗆他,要不是我確定他長了**,我還以為你喜歡他呢。」

  「你這一套一套的,特像我追小紅的時候。」

  陳越的臉冷了下去,「你再說一遍。」

  劉峰挺怕陳越的,尤其是他打架的時候,簡直是頭野狼,逮誰啃誰,「玩笑玩笑,誰會喜歡一個男的啊,又不是變態。」

  陳越閉上了眼睛,「老子要睡覺,懶的跟你廢話。」

  劉峰識趣的縮回脖子。

  過了半小時,陳越頂著張冷汗涔涔的臉下床,任誰看了,都知道他不舒服。

  劉峰對著小鏡子整理整理劉海,「哥們,自從認識你以後,我才知道都是人渣,待遇也會有很大的不同,就你這父母給的好相貌,多的是女生喜歡,在高中肯定會比初中更吃香,追你的大部分都是成績好,長的漂亮的,你犯不著為了哪個這麼犯賤。」

  他跟陳越是一個初中的,常一塊兒混,算是知根知底,就陳越那種人,除了抽煙打架,對別的事都不上心,其中就包括學習,女生,以及一切集體活動,班級的榮譽感這三字對方壓根就不認識。

  能讓陳越不顧生病的跑著去軍訓,鐵定是為了見誰,錯不了。

  陳越坐在劉峰的床邊穿鞋,「什麼亂七八糟的,誰跟你說我有喜歡的女生了?」

  劉峰拿梳子梳梳頭,自戀的在小鏡子前左看看右看看,「你沒有喜歡的女生,那你這麼積極幹什麼?別給我說你是為了幾天後不拖後腿,想給班級爭光,打死我都不信。」

  陳越把軍褲往上提提,將皮帶往裡面塞,不耐煩的說,「劉峰,你丫的能不別給我整這些惡心吧啦的想法嗎?」

  劉峰一擺手,「得,你不聽,以後有你受的。」

  他一臉的八卦跟好奇,「你初中三年被那麼多女生追,甭管是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的學習課代表,還是放個屁都香的小仙女,你是一個都沒看上,我倒是想看看,你主動追的是哪路神仙。」

  陳越人已經出去了。

  傍晚的溫度比白天要低一點兒,但還是熱,還沒有風,樹都不動一下。

  男生們一走就是一排,走出了青春年少不知愁滋味的瀟灑勁兒,只要有女生出現在他們的視力範圍之內,他們就會本能的去掃視,兩眼泛著光。

  女生紅著臉低頭經過,發絲拂過因害羞而微紅的臉龐,引來男生們沒有惡意的哄笑。

  空氣里都是青澀的味道。

  有兩個男生從小店裡出來,一個纖瘦,走路不快不慢的,在灰塵漫天的破地兒走出了少爺的優雅範兒,另一個在前面倒著走,手舞足蹈的,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子了。

  劉峰示意陳越去看,「這才幾天啊,倆人好的都快穿一條褲子了,我怎麼說來著,他們那種學習好的是個圈子,跟我們這些人渣走的不是一條路,差了十萬八千里……」

  陳越突然發火,「你他媽的少說兩句會死啊?」

  劉峰一臉委屈,「我說什麼了?」

  陳越怒罵,「一天到晚的把人渣掛在嘴邊,你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恨不得拿個大喇叭對著全校師生通知一遍?」

  劉峰不委屈了,他很迷茫的撓撓頭皮,「你反應這麼大做什麼,我們本來就是啊。」

  陳越嗤道,「你是,我可不是。」

  劉峰哈哈大笑,笑的眼淚都飆出來了,「陳越,你知道我笑點低還這麼說,存心要我笑死吧?」

  他叉著腰笑,「你都混的沒正形了,要還不是人渣,那我真不好意思說自己是。」

  陳越給他一腳,「滾!」

  七點左右,操場上就此起彼伏的響著教官們的口令聲,「齊步——走」「立——定」「稍息」「向右看——齊」,沒有第一天那麼洪亮了,或多或少的都有些混濁,再過兩天,全都得啞。

  教官讓五班的站軍姿,結果他只是去上個廁所的功夫,大傢伙就已經歪七八鈕的聊起天來了。

  看到教官回來,所有人都兩腿合攏,站的筆直。

  教官那張黝黑的臉上也看不太出是什麼表情,「我看你們晚上也不用站軍姿了。」

  大家沒開心,只覺得沒那麼好的事。

  果不其然,他們就聽到教官說,「女生青蛙跳三十下,男生給我做俯臥撐,同樣是三十下,現在男生先來!」

  五班鴉雀無聲。

  教官露出一口白牙,「四十下!」

  男生們立馬趴伏在地。

  教官背著手來回走動,邊報數邊監督,發現誰偷懶就提起來丟一邊,待會兒一對一指導。

  女生們瞪著眼睛看,個個面如菜色,待會兒就輪到她們了。

  雖然沒做過青蛙跳,聽起來也能想象是怎麼做的。

  男生們渾身是汗,快不行了。

  黃單的手被石頭子磨破了,疼的他不停吸氣,說話時的聲音里有濃重的鼻音,「報告教官,我可不可以只做二十個?」

  眾人都覺得他是在做夢,誰知教官竟然說「可以。」

  男生們不服,臥槽,憑什麼他可以少做二十個?

  教官哼了聲,「想要一視同仁,就要在訓練的時候做到像他一樣優秀!你們能做到嗎?」

  沒人吭聲。

  男生們憤憤不平,我們做不到行了吧?!

  最後一排的陳越輕鬆伏地起身,眼珠子亂轉,不知道看的是哪個。

  黃單蹲在一邊拿紙巾擦手,光線暗,沒人發現他滿臉的眼淚。

  女生這邊以陳燕跟錢夢帶頭,展開小組進行議論。

  「黃單的體能不怎麼樣啊。」

  「正常的,他考的是滿分,數學物理化學競賽樣樣都拿的第一,能那麼厲害,時間肯定都用來看書了,哪還有空余時間鍛鍊身體。」

  「挺沒意思的,要會玩,學習還好,那才是真的牛逼。」

  「有那樣的,但不可能超過黃單,別想了。」

  「黃單好白,而且長的太好看了,我跟他站一起都自卑,我還是更喜歡陳越那樣痞里痞氣的,有安全感。」

  」你喜歡有什麼用,人家又不喜歡你。」

  「夠了啊陳燕,說的好像他喜歡你一樣。」

  男生們的地獄在女生們的議論聲里結束了。

  風水輪流轉,接下來去地獄的就是她們。

  男生們從地獄回到了天堂,他們不是躺著就是坐著,眼睛往女生身上瞟,蹦蹦跳跳的,多可愛啊。

  陳越仰望星空,他的胸口大幅度起伏,汗如雨下。

  劉峰抹把臉,把一手的汗甩掉,「真他媽的不公平!」

  陳越扯扯嘴角,「教官不是說了嗎,你能在訓練時讓他挑不出毛病,照樣也能少做。」

  劉峰半天蹦不出一個響屁。

  好一會兒他才說,「黃單那樣兒,打著燈籠找不出第二個。」

  陳越把手臂蓋在眼睛上面,「可不是。」

  另一邊,姜龍瞅著黃單,一臉驚悚,「你眼睛怎麼這麼紅?哭了?不會吧黃單?做個俯臥撐就做哭了?」

  黃單沒回應。

  姜龍難以置信,「你也太嬌氣了吧?」

  黃單抬起眼皮看過去。

  姜龍被看的渾身不自在,他連忙解釋道,「黃單,我剛才就是隨口說說,你別當真啊。」

  「俯臥撐很不好做的,我做了四十下,兩邊的胳膊現在都還在抖,明兒搞不好都舉不起來了。」

  他越解釋,就越解釋不清,乾脆不說話了。

  黃單沒怎麼聽姜龍的那番話,當年班裡都說他嬌氣,他也多了個「少爺」的稱呼。

  五班是理科班,黃單學理,所以他高二還在原來的班級,那個稱呼也陪著他,一直到高三畢業。

  太累了,大家一解散就立刻回宿舍睡覺,有幾個澡都沒洗,黏糊糊的往床上一躺,先睡了再說。

  誰也沒想到班主任會來查寢。

  老魏站在門口,手電筒的光往宿舍里掃,沒放過哪個床鋪,確定人都在。

  「軍訓累是累了點,不過這種累也就一次,都珍惜著點,要從中學習到不怕吃苦,堅持不懈的精神。」

  劉峰哈欠連天,「老師,是兩次,大學也要軍訓的。」

  老魏的臉一黑,「想要兩次,就給我加把勁。」

  劉峰沒皮沒臉的說,「我不想要,一次就夠了。」

  「……」

  老魏這趟過來,顯然不是散散步,他冷不丁的丟下一顆炸||彈,「軍訓結束就是正式開課,到時候會有一次考試,重新排名排座位。」

  為什麼大晚上的要過來說這件事?存心的吧?太惡毒了!

  老魏的目的達到,說兩聲就走了,留下沒法睡覺的男生們。

  姜龍用腳踢踢床頂,「黃單,你別太緊張了,就算這次考試你拿不到第一,考不到滿分,也不會有什麼的,考試嘛,既然有發揮超常的時候,就一定也有發揮失常的時候。」

  黃單說,「你是在安慰自己吧?」

  姜龍被當場戳穿,一張臉尷尬的紅了,他中考時發揮的非常好,考進學校的分數也只能在全年級排到四十九,班級是第十名,掉下去再想擠進來,就沒那麼容易了。

  宿舍里鬧騰了會兒就又恢復了安靜,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軍訓結束再說吧。

  第二天中午,黃單準備睡午覺的,姜龍不知道從哪兒回來的,進宿舍就大聲嚷嚷,「臥槽,黃單,不知道哪個不要臉的散播的謠言,竟然說你有口臭!」

  他咬牙切齒,「嫉妒,這絕對是赤||裸||裸||的嫉妒!」

  黃單一愣,當年是有這麼一個傳聞,但很快就沒了,之後他就開始收到情書,還有各種小禮物。

  姜龍端起自己的缸子喝兩大口涼開水,「哥們你放心,口鼻的事我已經給你澄清了,以後誰再敢造謠,我……」

  他拍拍胸膛,「我肯定站在你這邊!」

  黃單抽了抽嘴,他那時候還奇怪傳聞出來了,怎麼又那麼快沒了,原來是姜龍的功勞。

  姜龍見同桌跟沒事人似的,他一口水差點噴出去,「這你都不在乎?」

  黃單點頭,有什麼好在乎的?他巴不得再多些類似的傳聞。

  姜龍不可思議的砸吧砸吧嘴皮子,「我真同情喜歡上你的那些女生,想引起你的注意比做化學題要難多了。」

  未來的物理課代表偏科嚴重,物理最好,化學最差。

  黃單沒給出回應。

  姜龍搖搖頭,「還好我不是女生,不然跟你做同桌,我早晚也會跪倒在你的牛仔褲下。」

  黃單,「……」

  姜龍抓著欄桿掛在上面,「黃單,你喜歡什麼樣的女生啊?」

  他坦白道,「這是高二的學姐讓我問你的,當你的同桌,我已經預料這個學期會有多忙了。」

  黃單背過身去,心想姜龍怎麼這麼話嘮?以前沒有發現這個現象。

  他又一想,當年他跟姜龍做同桌時期,關係沒現在這麼近,姜龍在他面前很不自然,說話的表情都不一樣。

  姜龍推推黃單,「說說嘛,別不好意思。」

  黃單說,「我不喜歡女生。」

  姜龍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小聲說,「噢,我知道了,你不喜歡女生,喜歡女人。」

  黃單,「……」

  姜龍就跟發現新大陸似的,「原來你喜歡成熟的大姐姐啊。」

  他打包票說自己一定守口如瓶,絕不把這事往外說。

  「哎嘿,你告訴了我一個秘密,我也告訴你一個,其實我沒談過戀愛,我說的那些都是書上看的。」

  黃單說,「我知道。」

  姜龍不信,以為黃單是在吹牛,他呵呵笑,「那我們算是交換過秘密了,以後兩肋插刀都沒問題。」

  黃單捏了捏手指,他的思緒有點兒亂,自己以前誰都不喜歡,現在只喜歡一個。

  還不知道人在哪兒。

  姜龍嘀嘀咕咕了會兒,拉著黃單出了宿舍樓。

  外頭烈日當空,曬的人頭毛皮冒火星子。

  魏琳琳擰著陳越胳膊上的肉,「你走那麼快幹什麼?沒聽到我喊你啊?前幾天你出賣我的事,我還沒跟你算賬呢!」

  陳越鉗制住她的手提著往旁邊一甩,「媽的,肉都快被你給擰下來了。」

  魏琳琳氣的跳腳,「懂不懂憐香惜玉啊你!」

  陳越左右看看,「香在哪兒,玉在哪兒?」

  魏琳琳翻了個白眼,她把肩頭的馬尾辮往後一撥,「我要去學校外面的理髮店剪頭髮,你陪我去唄。」

  陳越皺皺眉頭,「你剪頭髮,我去幹什麼?」

  魏琳琳撅嘴,「就當是你出賣我的賠償,你是不知道,那晚我被我爸叫到書房裡接受了多長時間的教育工作,他還跟我的班主任……」

  陳越阻止她往下說,「打住打住,我要回宿舍睡覺了,你自個玩吧。」

  魏琳琳攔住他,「陳越,你怎麼這麼討厭?」

  陳越無意間瞥見了什麼,他收回視線看魏琳琳,「你說你要幹什麼來著?」

  魏琳琳說,「去理髮店剪頭髮。」

  陳越說,「那走吧。」

  魏琳琳追上陳越,一路上嘰嘰喳喳的,像一隻小麻雀,她的身高往他身邊一站,頗有些男才女貌,小鳥依人的感覺。

  出校門往右是一排門臉,理髮店,書屋,飾品店這三家進出的學生多。

  姜龍站在理髮店裡,不滿的睜大眼睛,「要五塊錢?怎麼這麼貴?我家那邊剪頭髮都只要三塊錢。」

  陳越跨步進來,「五塊錢都拿不出來,還來什麼理髮店,乾脆回家拿個碗扣在頭上,剪個西瓜頭得了。」

  「噗」

  魏琳琳捂住嘴巴笑了。

  姜龍有點窘迫,他扭頭對老闆娘說,「男生的頭髮很短的,剪起來也不會花多少時間,為什麼要五塊錢?」

  老闆娘說店裡會洗剪吹,還會根據要求設計個髮型,「同學,來我這兒的都是你們學校的,不會有什麼問題。」

  姜龍猶豫了會兒,他想要一個帥帥的髮型,那樣可以討女生歡心。

  「好吧,五塊錢就五塊錢吧。」

  姜龍被帶去洗頭,黃單去了隔壁的書屋,他經過陳越身邊時,腳步沒停,也沒給個眼神。

  黃單不會改變對陳越的態度,當年直接拒絕,重新來過也是一樣的,沒必要,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魏琳琳跟老闆娘說好了自己要把頭髮修一修,她一回頭,發現陳越靠在門上,手裡捏著一個東西。

  「你那是什麼?」

  陳越的五指收緊,「什麼什麼?」

  魏琳琳走到他面前,「錢折的五角星,我看見了!」

  大有一種不給我看,我就自己搶的意味。

  陳越攤開手,掌心裡確實是個折成五角星的五塊錢,他一臉無所謂道,「就這個,沒什麼好看的。」

  魏琳琳讓陳越教她折。

  陳越說不教,「你是不是傻,我教了,你男朋友就會失去一個在你面前表現的機會。」

  魏琳琳紅著臉說,「瞎說什麼呢,我還沒有男朋友。」

  「這是你爸操心的事,別跟我說。」

  陳越把五角星放回口袋里,「你剪頭髮吧,我四處轉轉。」

  魏琳琳衝他的背影喊,「等我啊,不許先走!」

  陳越沒進隔壁的書屋,只是在門口逛了逛就回了學校。

  在陳越走後沒一會兒,黃單拿著一本柯南去理髮店,他跟姜龍說了一聲就也離開了。

  姜龍剪了個新髮型回宿舍,細碎的劉海擋在額前,他用嘴一吹,覺得自己特帥。

  清清嗓子,姜龍拿出一個粉色信紙折成的桃心,「當當當當,看這是什麼?」

  沒人搭理,包括黃單。

  姜龍趴在床前,手拿著桃心甩甩,「黃單,這是我一個初中同學讓我轉交給你的情書,還折成了心型的,手很巧……」

  他的話還沒說完,信紙就被黃單給拿走了。

  姜龍嘿嘿笑道,「你怎麼拆這麼急?拆慢點啊,我還想看是怎麼折成心型的呢。」

  嘭——

  陳越把一本《鬼故事》從床上往下一扔,「媽的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了?」

  姜龍眨眨眼睛,「你在睡覺?」

  陳越冷笑,「不然我在床上幹什麼?」

  姜龍小聲說,「我回來的時候,你明明在看《鬼故事》,封皮上的紅衣女鬼還……」

  陳越大聲打斷,「你他媽的在說什麼?」

  姜龍不吭聲了。

  陳越跳下床,光著腳往外面走,他又折回來,站在架子那裡倒水喝,也不知道火氣怎麼那麼大。

  黃單把情書看完,眼底的光亮消失殆盡,他平淡的將信紙隨意疊了起來。

  姜龍問道,「怎麼樣?」

  黃單把袋子里沒吃完的花生米抓了塞嘴裡,「什麼怎麼樣?」

  姜龍跟黃單說悄悄話,「她可是我們班的班花,笑起來有酒窩,好漂亮的,關鍵是她學習還很好,對了,她現在就在三班,上來前她把情書給我的時候,我還以為她看上我了呢,害我白高興一場。」

  黃單說,「哦。」

  姜龍睜大眼睛,「哦什麼哦啊?你不喜歡她嗎?」

  黃單說,「不喜歡。」

  姜龍沒法接受黃單的回答,他脫口而出,用的是平時說話的音量,「不會吧?那麼漂亮的女生,你竟然會不喜歡?!」

  黃單說,「嗯,不喜歡。」

  姜龍覺得黃單讀書讀傻了,沒眼光,人也笨,只會讀書,他想起初中暗戀對象遞情書的樣子,就想再替對方爭取爭取,「你該不會是不信我說的吧?下午訓練我指給你看,保證漂亮。」

  黃單說,「漂不漂亮,我都不喜歡。」

  「……」

  姜龍深呼吸,「那你打算怎麼著?給她回信嗎?」

  黃單說不回。

  姜龍咬咬牙,「不好吧,人畢竟是女生,長的又好,初中那會兒有很多人追的,她能主動給你寫情書,已經用了很大的勇氣了,你不回,會傷她的自尊。」

  黃單沒說話。

  姜龍翻白眼,這句話用回了平時的音量,「誰喜歡你誰倒霉!」

  陳越把地上的《鬼故事》撿起來,對姜龍齜牙笑笑,「髮型不錯。」

  姜龍被他那口白牙閃的頭暈。

  陳越開了隨身聽,宿舍里響起《簡單愛》的旋律。

  「說不上為什麼,我變的很主動,若愛上一個人什麼都會值得去做。」

  宿舍里有人踩著拍子唱,一個兩個的加入進來,到了副歌部分,他們就扯著嗓子喊。

  在懵懂的年紀,懷揣著懵懂的情感。

  陳越靠著牆壁,背後是那副巨大的海報,他啞啞的哼唱著,「我想就這樣牽著你的手不放開,愛能不能夠永遠單純沒有悲哀,我想帶你騎單車,我想和你……」

  黃單漸入夢鄉。

  下午教官帶著五班去另外幾個班那邊,五個班一起訓練,暗暗的較著勁兒,看看哪個班的訓練成果更理想一些。

  目前表現最好的是一班,他們教官在讓他們休息,幾個男生湊一塊兒對各班的女生評頭論足。

  有個男生指著五班那邊,「第三排從左邊數的第二個就是滿分考進來的天才,我說的沒錯吧,比女生還好看。」

  「操,他們班哪個女生都沒他白,會不會就是女生啊?」

  「不可能吧,胸那麼平。」

  「胸平怎麼了,你還不准人發育晚啊?」

  「不如晚上我們去廁所堵他,看看他帶沒帶把兒?」

  「帶了,我昨天上廁所正巧碰見了他,就是把兒很小。」

  「哈哈哈哈哈,那沒准是發育不全。」

  陳越往那幾個男生那裡瞥了一眼,快的幾不可察。

  軍訓結束的前一天晚上不訓練,老魏在教室給大家講什麼叫「集體榮譽」,什麼叫「團結就是力量」,他用了好幾個典故,還說了自己學生時代的經歷。

  作為一個理科班班主任,還是教物理的,能給學生們說這麼多,真的已經很不容易了。

  老魏正醖釀著情緒,後門那裡就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報告。」

  陳越站在門口,臉上掛了彩,嘴裡破皮,他那懶懶的樣兒,看著就欠揍。

  老魏一用力,手裡的粉筆頭掉了半截,「到外面站著去!」

  陳越無聲的咧咧嘴,吊兒郎當的掉頭去走廊上站著。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啊大寶貝們。

  ☆、第124章 回到高一

  夏天的夜晚,滿天星光, 蟲鳴聲連成一片。

  西邊那棟教學樓的三四樓都有教室亮著燈, 高一新生們正在接受班主任的思想政治教育, 外加個人的生活閱歷,人生感悟。

  明知道學生們在這個年紀,還遠遠不能理解那些深奧的東西,他們依舊投入了百分百的熱情跟真誠,那是他們作為人民教師的職責。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三年時間是要在學習中度過, 還是混過去,你們自己想好了。」

  老魏站在講台上往下看, 入眼的是一張張青澀稚嫩的臉, 正值青春年華, 有大把的時光放在眼前, 同時又缺少自制力,一不留神就揮霍掉了一段時光, 再回頭去看, 什麼都沒留下, 後悔也來不及了。

  「你們這一屆不是我帶的第一屆, 也不是最後一屆,我會把教學生涯里領悟的都教給你們,至於你們能把多少知識變成自己的東西,就要看你們的態度端不端正。」

  四五十個學生揚起臉, 不管是認真,迷茫,還是不屑,鄙夷,都是那麼的純粹,明明晃晃的擺在臉上,沒有沾染社會風氣後的那些顧慮和深沈。

  老魏語氣變的嚴厲,「如果你們想玩的好,又想把學習搞上去,那就是異想天開!」

  底下有同學不贊成的互相咬耳朵,也有的在一個人嘀嘀咕咕,說怎麼沒有,我們班上就有那種人啊,不看書不做題,上課不認真聽課,下課鈴一響就跑出去玩,都能考的比那些一天到晚抱著書不放的人好,不公平。

  老魏曲著手指扣扣講台桌面,「我知道你們中間有些人在想什麼,是不是覺得自己有同學上課不記筆記,早自習不背書,也不見對方做題,成績卻非常好?」

  剛才有一肚子話要拿出來辯解的學生這會兒都沒吭聲。

  老魏的眼睛一瞪,噴出一大口唾沫,「你們要是那麼想,那就大錯特錯!」

  中間是四個座位往後排的,黃單在左邊第一個,靠著過道,他在講台一邊,正對著講台的是姜龍和吳芳,他倆接到的粉筆灰跟唾沫星子最多,頭都沒法抬,恨不得把上半身都塞課桌兜里。

  老魏又換回了語重心長的口吻,他背著手說,「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天才,只有不努力的蠢才,你們眼裡所謂的天天只知道玩,學習還好的那類人,背地裡不知道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努力,眼睛能看到的很有限,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把腦子給丟了,如果腦子丟了,那跟白痴有什麼區別?」

  女生們不是撐著頭擋臉,就是趴在桌上,男生們沒皮沒臉,是一點兒都沒往心裡去。

  「學習的方法很重要,方法錯了,怎麼努力都是錯的,方法不是一個籠統的東西,千變萬化,要自己去摸索去總結,別人的那一套你照搬了,也不適合自己。」

  老魏端起茶杯喝口濃茶潤潤嗓子,「說這麼多是想告訴你們,未來已經起航,船到底要往哪個方向航行,是由你們決定的,因為你們就是自己那艘船的掌舵者。」

  把準備的兩頁紙全部講完,老魏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他看看這個學生,看看拿個學生,一個個的全是一臉憧憬跟迷茫。

  未來啊,那是什麼樣子的呢?到時候自己有工作了,就會有很多錢,想吃什麼吃什麼,想買什麼買什麼,再也不會因為一雙運動鞋,一件裙子,一盒磁帶的事跟爸媽申請老半天。

  快點長大吧,長大就自由了。

  這是他們內心深處的想法,除了從十四年後回來的黃單,他早就已經長大了,知道長大以後並不自由,反而有更多的約束。

  就像歌詞里寫的那樣,長大以後,只能奔跑,不能再像年少時這樣任性,懶惰,耍賴,退縮,因為心態變了,想要的多了,害怕失去,不能失去。

  黃單從繁忙而又錯綜複雜的大路上回來,重新站在這條乾淨明朗的小路上,他發現路旁有許多五顏六色的花兒和綠油油的青草,對他而言,這是很寶貴的一次體會。

  老魏把茶杯的杯蓋蓋上去,「明天下午的匯演放寬心,按照平時的訓練來就行了,軍訓的這份答卷有多少分不重要,重要是你們能從這七天裡面學習到哪些東西,這一點只有你們自己清楚。」

  他擺擺手,「不早了,都回宿舍吧,回去也別玩了,這麼熱的天,想要涼快點,就得把心靜下來。」

  大傢伙也沒顧得上去體會體會班主任的用心,他們陸陸續續的出了教室。

  燈光穿過窗戶,不怎麼用心的灑在了走廊的地上,站在那裡的男生背對著光亮,還沒長大,就已經有了些憂傷的味道。

  女生經過時會往陳越身上偷瞄,多數都是想吸引到他的注意力,讓他看自己一眼,少數是抱著好奇的心態,覺得他太混了,就是個壞小子,到底是怎麼進學校的,穿著打扮也不像是很有錢的樣子。

  劉峰指指陳越的臉,「晚上你說你有事,就是出去讓人揍成花貓?」

  陳越扯了扯破皮的嘴角,「趕緊滾,別擋道。」

  「我他媽的擋誰的道了?」

  劉峰一回頭,就看到了後面的黃單跟姜龍,他把脖子扭回來罵,「臥槽,你不會是讓我給他們讓道吧?」

  陳越挺不耐煩的,「老子懶的跟你廢話,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劉峰冷哼了聲,鼻子出氣,「說個屁,打架都不叫我,哥們沒得做!」

  黃單過來時,劉峰正好結束跟陳越的對話,一個人罵罵咧咧的走了,給他騰出了位置,他停下腳步側頭看去。

  陳越囂張的抬抬下巴,「看什麼看?」

  黃單不言語,當年也是這情形,班主任開會開到一半,後門口就有人喊報告,他從來都不關心自己以外的人和事,就沒有回頭去看是誰。

  那時候班主任開完會,黃單從教室出來,他事不關己的穿過走廊,眼皮沒抬一下,腳步也沒停的走了。

  這次聽到後門口喊報告的聲音,黃單就知道人是陳越,畢竟他跟當年相比,對所有人的關注度都提高了一些,其中也包括陳越。

  關注度一提高,黃單才發現自己的記憶好也不好,他無視掉了很多自己看來沒有意義,也不值得去留意的片段,如今再去經歷一遍,倒是能從中汲取到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陳越罵道,「媽的,你還看?」

  黃單還是不說話,也沒有表情,像塊冰雕的藝術品,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冷了,看著都覺得寒氣逼人,想碰卻不敢碰。

  陳越氣喘吁吁,眼睛狠狠瞪著,「不准看!」

  黃單邁動腳步走了。

  陳越捏緊的拳頭松開,繃直的身子也散回原狀,他瞥一眼姜龍,「主子都走了,你一個小跟班還杵著幹什麼?樓道里那麼黑,你也不怕你主子摔著?」

  姜龍被陳越一口一個主子小跟班的諷刺語氣給整的反應都遲鈍了,「陳越,你這話太過……」

  陳越怒吼,「滾蛋!」

  姜龍嚇的身子一抖,他看看前後,發現還有幾個同學沒走,而且班主任也沒走,膽子登時就大了些,「黃單又沒惹你,你衝他發什麼脾氣?」

  陳越的眉頭一皺,滿臉的凶光,「關你屁事。」

  姜龍結結巴巴,「我我我……我就是看不慣你這麼欺負我的朋友。」

  陳越笑了笑,一口白牙襯的他超帥,也超恐怖,因為他的眼睛里沒笑意,「朋友?軍訓還沒結束呢,你倆就已經成為朋友了?想為朋友打抱不平是吧,那你想怎麼著?」

  姜龍深呼吸,「你說,要怎麼做你才能不惹黃單?」

  他有三百五十六塊二毛的壓歲錢,是從小到大攢的,如果能用來擺平陳越,讓他跟黃單都能好好學習,那錢他是願意全拿出來的,因為沒了還可以再攢。

  陳越把視線從姜龍臉上移開,他眯了眯眼,看見了一隻小小的螢火蟲,那點光亮太過微弱,很容易就會被忽略,在沒有長大以前,要想引起誰的注意,只能厚著臉皮飛到對方的面前去,被忽略了就再飛過去,直到被注意到為止。

  姜龍見陳越不出聲就說,「我可以給你錢。」

  「錢?老子不稀罕。」

  陳越笑的特開心,「別想了,怎麼都沒用,老子就是要招他,還要往死裡招。」

  姜龍嚇的頭皮發麻,覺得陳越像個惡魔,他後退一步,驚魂未定的說,「陳越你有病,你絕對有病。」

  陳越對著姜龍的背影罵,「你他媽的才有病!」

  其他幾個學生沒怎麼聽清陳越跟姜龍的對話,就知道他們關係不好,非常不好,不過想來也正常,尖子生跟墊底的本來就不能玩到一塊兒去,除非有一方願意妥協。

  老魏最後一個出來,他關上教室的門,從嘴裡甩出來一句,「跟我去辦公室。」

  陳越拽拽短袖的領子喘氣,「哦。」

  辦公室里沒其他老師,老魏一進去就抄起物理課本砸自己的學生頭上,「你爸媽費心費力的把你送進學校是為了什麼?他們希望你在學校多學點知識,將來成為國家棟梁,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你倒好,還沒正式開學就跟人打架,你對得起他們的用心良苦嗎?」

  力道雖然不大,但這動作本身就有一定的侮辱性質,平時老魏極少用,幾乎都用來對付耍滑頭的學生。

  陳越說,「我錯了。」

  老魏似是沒想到學生會這麼輕易的認錯,他一口氣卡在喉嚨里,不上不下的挺不舒坦,半天才順了順,「錯哪兒了?」

  陳越好漢不吃眼前虧,做出一副自我檢討的樣子,「遇到了事,我應該第一時間報告給老師。」

  老魏問道,「那你遇到了什麼事?」

  陳越說,「說來話長。」

  老魏把地上的課本撿起來丟辦公桌上,眼睛盯著面前的學生,「那就長話短說。」

  陳越低著頭說,「有個同學把尿撒在了我的褲腿上面。」

  老魏的面部肌肉一抽,「就這樣?」

  陳越點點頭,他指著左邊的褲子,「有一塊是潮的,上面還有味兒。」

  老魏在桌前踱步,「那對方跟你道歉了嗎?」

  陳越說沒有,特無辜的說,「我讓他道歉,他叫我滾,我跟他講道理,他喊了宿舍的人把我堵在廁所里,他們一塊兒上來打我,都是爹生娘養的,我憑什麼站著給他們打?再說了,錯的是他,所以我就還手了。」

  老魏也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他這個學生的前科一抓一大把,別的本事沒有,就擅長打架,明明是只小豹子,現在卻把鋒利的牙齒跟爪子全縮了起來,一臉的人畜無害,「這麼說,你還是正當防衛?」

  陳越認真的說,「必須的。」

  老魏的面部又是一抽,「哪個班的?」

  陳越撓撓板寸頭,說好像是一班的,「他們四五個人打我一個,要不是我躲的快,現在腦袋已經在牆上磕出朵花兒了,老師,是他們先動的手,這事錯不在我,要是你不信,可以去調查一下,當時還有別班的同學在場,我是受害者。」

  被欺壓,正當防衛,有同學作證,八成是有預謀的,老魏問道,「他們人呢?」

  陳越說不知道,「不是在宿舍,就是在醫務室吧。」

  老魏能想象得到那幾個人是什麼慘狀,他把臉一板,「五百字的檢討,明早交給我!」

  陳越立刻抬頭,他的一雙眼睛微睜,不滿的說,「老師,我褲子被尿濕了,又被打了一頓,還要寫檢討?」

  老魏說,「八百。」

  陳越咧嘴笑,「五百是吧,沒問題,我現在就回去寫,老師晚安,老師明天見!」

  「……」

  老魏拽了椅子坐下來,一個板栗都沒機會敲上去,人就沒了,他靠著椅背,手指一下一下點著桌面,一班那邊的溝通工作還得做。

  當初陳越這個問題學生出現在高一新生的名單上,幾個班主任都不想帶,成績差,學不進去不要緊,怕就怕自己不學好,還影響班上的其他人,小小年紀硬是要做一粒老鼠屎。

  雖然問題學生哪一屆都有,但誰都沒陳越的問題多,他學習差勁,是個出名的混混,偏偏有一副特別好的皮||囊,從頭到腳完全就是小女生喜歡的類型,這要是往班上一丟,肯定會是個禍害。

  所以幾個班都不想要他,甚至要去跟校長談論。

  校長一句「每個學生都有接受高等教育的權利」把他們給打發了。

  由於老魏已經搶到了最優秀的學生,這事挺讓其他幾個班羨慕,他們認為最差勁的也應該落他手裡。

  這個理由讓老魏很無語,因此陳越被分到五班,成為這個小集體的其中一員,他知道往後絕對清靜不了,照今天這麼個發展趨勢,治頭疼的藥還得多準備幾瓶。

  陳越走出辦公室,在外頭看到了等他的劉峰,他慢悠悠過去,「五百的檢討,你幫我搞定。」

  劉峰一臉驚恐,「你開什麼玩笑?我平時連作文都湊不到五百字,你讓我給你寫檢討?瘋了吧?!」

  陳越邊走邊說,「先用我這個練一練吧,你早晚也是要寫的。」

  劉峰,「……」

  他搖頭說不行,「別指望我了,我可以找個人給你寫,對了,魏琳琳就可以啊,你要是擔心她的字會被她爸認出來,可以讓她寫一份,你再照著抄一遍。」

  陳越說,「她事多,我懶的找她。」

  劉峰擺擺手,「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看還是你自己寫吧,隨便湊湊,固定的那幾句什麼深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保證不會再犯之類的話要寫上,別的無所謂,班主任不會一個字一個字看的。」

  陳越問他有沒有煙。

  劉峰說抽完了,找不到機會買,「讓班主任知道,鐵定是一千字以上的檢討,還會在辦公室見到咱爸媽。」

  「我去一班的宿舍問過了,你他媽的真牛逼,拳頭不往他臉上打,全打他身上其他地兒,他鼻涕眼淚一把的跟我說了,說當時他在撒尿,是你自己往他那邊靠的。」

  陳越伸出舌頭舔舔嘴角的腥甜,眼裡閃爍著光芒,那是他動怒的預兆。

  劉峰看的頭皮一緊,「為什麼?」

  別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這整件事就是陳越搞的鬼。

  劉峰有一點不清楚,那幾個人是怎麼把陳越給得罪了的,問他們也不知道,說廁所動手之前都沒打過交道。

  想起了什麼,劉峰說,「陳越,該不會是那小子碰了你喜歡的那個人吧?」

  陳越冷笑,「什麼亂七八糟的,就是他丫的撒尿姿勢太作了,我看著倒胃口。」

  劉峰一個踉蹌,差點摔了個狗吃屎,「操,就這麼簡單?」

  陳越斜眼,「這還不夠?」

  劉峰張張嘴吧,好半天才發出聲音,「你把腦子燒壞了。」

  陳越慢悠悠的說,「有可能。」

  劉峰盯著陳越看,都沒好好看路,他把大腳趾給踢到了,疼的他抱起那條腿嚎叫。

  陳越一臉鄙夷,「不就是踢了下腳趾頭,至於這麼誇張嗎?」

  劉峰沒好氣的說,「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踢一下試試?」

  陳越呵呵,「傻逼才試。」

  劉峰氣的頭頂冒煙,他衝著陳越的後腦勺喊,「我看你寫那五百字檢討的時候還能不能嘚瑟!」

  陳越的臉瞬間就臭了。

  五百字的檢討啊,怎麼寫?他把手放進口袋里,捏住了那個五角星,煩躁的心情平靜多了。

  黃單睡前乾吃了一包泡面,喝的水是冷的,他半夜肚子疼,不得不起來上廁所。

  整棟宿舍的燈都由捨管控制,時間一到就把總閘拉了。

  這個點大家都睡了走廊上靜悄悄的,有月光從窗外灑進來,留下很淺的痕跡。

  黃單往前走,耳邊只有自己走路的聲音,他當年也在這個時間上的廁所,心裡有點害怕。

  不過,在他進廁所後,陳越就會出現。

  記憶被刷新了,一旦出現某個地點,相關的片段就會被黃單記起來。

  全是不當回事的丟給時光吞噬乾淨,沒放在心上的一些東西。

  再者說,就算放在心上,這都過去十四年了,不是十四天,記不清也是正常的。

  黃單借著點微弱的光線踩到水泥坑上面,他剛拉了褲頭蹲下來,外面就傳來一串腳步聲,離廁所越來越近。

  門口有一個聲音響起,「蹲那上面還走神,小心一腳踩空了掉進去洗個澡。」

  黃單聽聲音知道是陳越來了,他就沒管。

  陳越站在黃單對面的坑上撒尿,嘴裡還吹著口哨,噓噓個沒完。

  黃單被他弄的有點兒尿不盡,說出跟當年一樣的話,「你能不能別再吹了?」

  陳越無賴的哼道,「老子吹個口哨礙著你了?」

  黃單說,「你吹,我尿不完。」

  陳越兩片嘴皮子上下一碰,喉嚨里發出笑聲,「你這是病,得治。」

  黃單不跟他說話了。

  陳越撒完尿出去,到門口時還惡作劇的說,「你慢慢蹲著吧,旁邊有好幾個同學陪著你玩兒呢。」

  「……」

  過了十來分鐘,黃單帶著一身臭味從廁所里出來,他看向一個角落,「幼稚。」

  陳越挺意外的,「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黃單心說,那是因為當年你也在那裡,他沒給什麼回應。

  陳越看黃單擰開水龍頭洗手,眼睛都沒眨一下。

  黃單忽然說,「你不回宿舍,是為了等我?」

  陳越的反應很大,他後退一步反駁,「怎、怎麼可能!」

  黃單回想起來,這人當初在操場對他表白的時候,說話就有點結巴,緊張的。

  「別他媽的自以為是。」

  陳越不結巴了,他惡聲惡氣的說,「老子就是想嚇嚇你,最好把你嚇哭,想想就好玩。」

  黃單洗好了手,「扮鬼是嚇不了我的。」

  陳越齜牙咧嘴,「這麼說,你膽子很大?」

  黃單沒再說什麼。

  陳越在後面咬牙,「媽的,又不搭理老子!」

  第二天上午照常訓練,教官扯著破嗓子吼,「都給我打起精神!」

  五班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皮膚的色調都深了起碼兩個,有的女生直接曬傷了,臉看起來很慘。

  馬上就要解脫了,大家既高興,又有點不捨,他們體會到了複雜的情緒。

  別班那邊傳來整齊洪亮的喊聲,「一!二!三!四!」

  教官問道,「聽見沒有?你們要比他們更加出色,能不能做到?」

  男生女生有氣無力的回答,「能。」

  教官的眼睛瞪著,渾身肌肉繃著,像一個準備上戰場的將士,而眼前的是他的士兵,「大點聲!」

  那種激昂的情緒感染了所有人,他們都不自覺的昂首挺胸,稚氣的臉龐上出現一抹堅定。

  「能!」

  教官讓最後一排平時表現差的幾個男生到時候看著黃單,「他怎麼做,你們就怎麼做,明白嗎?」

  「明白!」

  教官走到最後一排最左邊的陳越那裡,「同學,軍帽能戴正嗎?」

  陳越說,「報告教官,不能,我的頭長歪了。」

  笑點低的劉峰噗了兩聲,教官往他身上一掃,他不是立馬憋住笑,而是邊笑邊去繞著操場跑圈。

  媽的,笑點低也怪我咯?

  教官讓陳越出列,又讓黃單出列,「黃單,你教他怎麼戴軍帽。」

  黃單重復當年的言行舉止,冷漠道,「你看著我戴。」

  陳越的眼皮底下,只到他肩膀位置的人在戴軍帽,卡的點利落而又漂亮,他的眼睛半眯了起來。

  黃單讓他來一遍。

  陳越隨便把軍帽拿下來,隨便往頭上一扣。

  黃單說,「下午就是匯演了,五班這次會拿第一。」

  他的語氣篤定,因為這是已經發生的事,他從未來回來的,多了個類似預知的能力。

  陳越誤以為黃單想拿第一,他愣了愣後嗤笑道,「拿了第一以後呢?能長二兩肉?」

  黃單說,「這是榮譽。」

  陳越軍帽下的眉眼裡全是不屑,「榮譽是什麼東西,老子不懂。」

  黃單把他頭上的軍帽拽了下來。

  陳越的反應跟當年一樣,他繃緊神經末梢,像一隻受驚的小白鼠,「你想乾嘛?」

  黃單說,「低頭。」

  陳越傻愣愣的照做。

  黃單微踮腳尖把軍帽給陳越戴上,順便給他講解怎麼戴好。

  陳越老實的不像話,他反應過來就跑了,到沒人的地兒把軍帽扯掉,手使勁抓抓汗濕的寸板頭,又把軍帽戴回去。

  這次陳越戴的很正。

  下午全校的領導過來,各個班級坐在地上等著上場,腿酸了也不敢動,怕被領導發現了扣班上的分。

  榮譽感這東西出現的時候,沒有大戰旗鼓,發現時自己在每個人的心裡佔據了一個位置。

  一班第一個上去,男生裡面有四五個在執行教官的口令時,明顯的比其他人要遲緩。

  罪魁禍首陳越的軍帽帽沿壓的很低,看似是睡著了,沒人知道他在看著前面一排的一個背影發愣。

  五班是最後上場的,所有人都表現的比訓練時要好,他們動作一致,垂放的手緊緊貼褲縫,上半身始終挺的很直很直。

  校長宣佈匯演結果,第一名是五班,大家都激動的跳了起來,疲憊的臉上滿是笑容。

  青春就該這麼美好。

  匯演的最後,各班都會跟教官一起合照,不為別的,就為了留作一個紀念,把這一刻永遠定格在照片里。

  黃單在未來收到過照片,這次才感覺到了背後的那道視線。

  他沒回頭,如果他回頭,一定會發現照片里的那個男生活了。

  陳越的軍帽戴的不端正,非常隨便的搭在頭頂,帽沿下的陰影里,帥氣,不屑,倨傲全都揉碎了砸在他的臉上。

  那是男生臉上所呈現的東西,不是他眼睛里的,在他的眼睛里,有的是專注,溫柔,堅定,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瘋狂。

  這一幕在此時此刻徹底被定格下來,存放了十四年,最終在某一天被寄到了黃單手裡,連帶著照片背後的那句英文。

  黃單心裡想著事兒,「系統先生,我還沒找到人。」

  系統,「黃先生,在下認為你要做的就是等,該來的總會來的。」

  黃單嗯了聲,「我曉得的。」

  系統,「黃先生,跟著感覺走吧,除此以外,你也沒有別的辦法」

  黃單說,「也是哦。」

  他之前每次在沒有接觸前認出男人,都是看的屁股,接觸的多了,熟悉感就會越多。

  系統,「任務進展的順利嗎?」

  黃單說,「目前只收到了一封情書,不是任務發佈者,後面會有很多檢測的機會。」

  系統,「任務不難,只要有足夠的耐心,認真對待這件事,不要錯過,就不會有意外。」

  黃單說,「我只要看心型的就可以了。」

  系統,「以防萬一,你還是每封都看比較保險,寫一封情書要準備很久,會一遍遍的檢查,跟著念,但是看一封情書卻不需要花費多長的時間。」

  黃單說,「你說的有道理。」

  他問到,「系統先生給別人寫過情書?」

  系統默了。

  軍訓結束了,各班奔出學校,爭先恐後的擠上麵包車回家。

  劉峰在校門口發牢騷,「完了,車沒了,都怪你,慢慢吞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等誰。」

  陳越手插著兜,「去車站吧,那邊肯定有。」

  劉峰踢飛一個石頭子,「車站還得走上十幾二十分鐘哎哥哥。」

  陳越說,「不想走的話,可以爬著去,也可以滾一滾。」

  「有你這麼說話的嗎?要不是你磨蹭,我會趕不上車?」

  劉峰拽陳越的書包,「對了我還沒問你呢,你那個檢討書怎麼搞定的?」

  陳越說,「瞎寫的。」

  劉峰覺得他瞎寫能寫五百也很稀奇了,初中都是別人代寫的,「班主任怎麼說?」

  陳越掏掏耳朵,「叫我這次考試前進十名。」

  劉峰一臉驚悚,「怎麼可能啊?你哪回不是穩坐第一?」

  陳越踢他一腳,「不說出來會死啊?」

  「會!」

  劉峰抖著肩膀,臉本來就黑,軍訓一曬,就是一黑炭,不怎麼白的牙齒都顯得白多了。

  陳越剛要說什麼,就瞥見了從校門口出來的兩人。

  黃單跟姜龍一塊兒走的,姜龍說回家可以好好搓一搓身上的泥了,還說他爸媽肯定認不出他,話非常多。

  姜龍坐的是他發小家裡的車,他扒著車門跟黃單揮手,「回去別看書了,考試沒問題的!」

  這話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他的緊張跟忐忑都寫在臉上。

  黃單沒等幾分鐘,宋閔的車就到了。

  劉峰感慨,「有錢人啊。」

  下一刻他睜大眼睛看車里的男人下車,站在車門那裡給黃單開門,那姿勢那神態,絕了。

  車子揚長而去,留下一屁股的尾氣,劉峰抹把臉,「餵,你不說點什麼?」

  陳越大步往前走,一副不感興趣的模樣,「再不走,車站那兒都不一定有車了。」

  劉峰趕緊跟了上去,「那是不是就叫西方的紳士?我看那男的長的像外國人,眼窩很深,不過他眼珠子是黑色的……」

  陳越情緒暴躁,「你他媽的能不能少說兩句?」

  劉峰被吼的莫名其妙,「你來月經了?」

  陳越皮笑肉不笑,「是啊,來了,要不要看看?」

  劉峰直搖頭,不正常,太不正常了,還說沒喜歡上哪個女生,我看你能藏到什麼時候!

  兩天後黃單回了學校,宋閔送他去的,到校門外時,宋閔說,「少爺,下周別住校了,我在學校附近給你找了合適的房子。」

  黃單的眉頭一動,他這才知道是自己記錯了,當年在宿舍住了半個月就搬出來,不是他吩咐的,是宋閔的意思。

  頓了頓,黃單說,「好哦。」

  車里安靜了會兒,宋閔側過身給黃單解開安全帶,「少爺,在學校里遇到了什麼事解決不了,可以給我打電話。」

  黃單說,「我知道的。」

  管家一直都扮演著他的父母,參加家長會,接送他上學,在他的學習,工作,生活上教導他,做他的老師。

  以前可以說是黃單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個,陪伴了他幾十年,照顧了他幾十年。

  黃單看了眼宋閔,十四年前的他跟十四年後沒有多大的改變,他的臉上沒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記。

  歲月對他出奇的溫柔。

  宋閔打開車門下車,走到另一邊去給黃單開門。

  左邊的書屋裡出來個高高的人影,是陳越,他單肩背著黑色書包,耳機線掛在胸前,沒走幾步就突然停下來,抬手拽了耳朵兩邊的耳機。

  魏琳琳邊走邊看剛買的一盒磁帶,她走到前面發現陳越沒跟上來就往後扭頭,「乾嘛不走了啊?」

  話落,魏琳琳沿著陳越的視線望去,不由得咦了聲,「那不是你們班的天才黃單嗎?」

  陳越人還在原地,腳步沒移動,他拿出口袋里的隨聲聽搗鼓了起來,似乎遇到了什麼問題。

  魏琳琳走到他身邊問,「怎麼了?磁帶卡了?」

  陳越說不知道。

  「我在書屋聽著還好好的呢,估計問題不大,你別弄了,回宿舍再檢查吧。」

  魏琳琳嘖嘖,「我覺得老天爺真偏心眼,你們班的天才學習好到逆天,長的比女生好看,家境也好,整個就是一活在童話故事里的公主,還要不要其他人活了啊?」

  她拿胳膊蹭蹭身邊的男生,「我跟你說話呢,你倒是吱一聲啊。」

  陳越摩挲著隨聲聽的開關,「公主。」

  魏琳琳以為陳越喊自己公主,臉微微發熱,她很小聲的嘟囔了句,「別亂說。」

  陳越三魂六魄都在外頭飄著,「你說什麼?」

  「沒什麼!」

  魏琳琳氣的翻了個白眼,她又往那邊打量,滿臉的好奇,「站在黃單旁邊的男人很挺拔哎,五官很深邃也很立體,長的像大明星,就是面部表情非常嚴肅,不是很好說話的樣子。」

  「他耳朵邊的頭髮白了很多,看起來年紀不小,是不是黃單的爸爸?可是他們兩個長的一點都不像,而且感覺有點怪怪的。」

  陳越把隨聲聽按開又合上,「你管別人家的事幹什麼?」

  「好奇唄。」

  魏琳琳叫起來,「陳越你快看,那男人在彎腰給黃單整理校服,像不像僕人對主子……餵你走那麼快幹什麼?等等我啊!」

  黃單聽到喊聲就去看,見著陳越走到校門口,後面跟著一個瘦瘦高高的馬尾辮女生,他認出那女生是班主任的女兒,高二分到五班來了,成為他幾個同桌之一。

  宋閔把目光放了過去,「是少爺的同學?」

  黃單,「嗯。」

  宋閔給他弄弄書包帶子,「少爺的同學很活潑。」

  黃單說,「是有一點。」

  宋閔說,「希望少爺接下來的高中三年生活能過的愉快。」

  黃單沒說什麼。

  魏琳琳跟著陳越走了一段路,快到男生宿舍樓時,她欲言又止,「陳越你……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陳越的身形猛地一下就頓住了,太過明顯,只要沒瞎都看得出來。

  魏琳琳一女孩子,心思本就細膩,她很輕易的就捕捉到了,「那個人是誰啊?」

  陳越痞笑,「什麼誰?」

  魏琳琳白了陳越一眼,「別裝了,我都看出來了,喜歡一個人又不丟臉,乾嘛藏這麼深,我猜她是高一的吧?」

  陳越嗤了聲,「我怎麼可能喜歡上誰?這種傻逼又浪費時間的事兒,我是不會做的。」

  魏琳琳仰頭直視著他的眼睛,「你敢發誓嗎?」

  陳越轉身往前走,他不敢,慫了。

  魏琳琳小跑著追上去,「陳越,你要是喜歡上了誰,一定要跟她說,你不說,她是不會知道的,就算她察覺到了什麼,也不會挑明的。」女孩子都很害羞的,希望男生主動一些,她悄悄在心裡補充。

  陳越一言不發,他的腳步不停,步子邁的也大。

  魏琳琳拽住他的胳膊,喘著氣說,「你要是怕被拒絕,可以先試探試探。」

  不等陳越說什麼,魏琳琳一口氣往下說,「給她買吃的,送她小禮物,寫情書叫人轉交給她,或者是偷偷塞他課桌兜里,她就會知道你的心思。」

  陳越終於說話了,他不知所措,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跌跌撞撞的,不知道怎麼辦,「沒用的,我查過了,初中的時候,這幾個招兒挺多人對他使,他誰也不喜歡,什麼都不放在眼裡,也都不當回事,看都不看一下,想吸引他的注意太難了。」

  「初中有挺多人?沒有啊,我……」

  魏琳琳的話聲戛然而止,她似乎後知後覺的明白了什麼,惱羞成怒般一腳踩在陳越的鞋上,頭也不回的跑了。

  陳越疼的咒罵,「神經病。」

  他活動活動那只腳,拐個彎進小店,「老闆,有心相印嗎?」

  小店老闆說那個牌子還沒到,「別的都有。」

  陳越隨意在櫃台前擺放的零食上面撥了撥,什麼也沒買,「別的不要,我就要心相印。」

  老闆笑著說,「那牌子的紙巾質量是很不錯,但其他的也都還……」

  陳越打斷他,「我只要心相印。」

  老闆對這個格外堅持的學生有點無奈,「明兒有。」

  陳越皺皺眉頭,明兒嗎?他身上還有三包,應該夠用,「給我拿一包衛生紙吧。」

  老闆拿了一包紙給他,「兩塊五。」

  陳越在口袋里掏掏,五角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他連忙蹲到地上把五角星撿了起來,小心翼翼拍掉上面的灰。

  老闆湊頭看,陳越已經把五角星放回了口袋里,寶貝似的隨身帶著。

  晚上的第二節晚自習下課,黃單上完廁所回來,倒霉的被一個女生給撞了個滿懷,他做出跟當年一模一樣的舉動,把人給推開了,自己捂住被對方腦門撞破的嘴巴轉身就走。

  陳越一路跟著,做賊心虛的找了個角落,他先是左右看看,確定沒人就從口袋里拿出一包心相印,動作熟練的抬手一拋,心相印準確掉落在少年腳邊。

  看著少年撿起心相印用,陳越掉頭就跑,跑遠了以後他停下來靠著牆壁喘氣,咧開嘴無聲的笑了起來。

  ☆、第125章 回到高一

  黃單滿嘴都是血腥味,下嘴唇還被撞出了塊淤血, 他用掉了大半包紙巾。

  磕磕碰碰最多的就是在高中時代, 黃單怎麼小心, 都不能避免,這個時光里的學生明明還很青澀,卻已經迫不及待的渴望自己變的成熟,像個大人一樣的做人做事,免不了弄的一團糟。

  黃單又抽出一張紙巾擦眼淚,聞著淡淡的清香,他突然開了口, 聲音里的哭腔很明顯,「出來。」

  沒有人回應。

  黃單又多說了一句, 「同學, 我知道你在這裡, 謝謝你的紙巾。」

  還是沒有什麼回應。

  從年少到即將三十而立, 一路走來的這麼多年,別人的愛戀是明著, 還是暗著, 用的哪種方式, 對黃單而言, 都早已不足為奇,像一杯白開水那麼平淡無味。

  明戀的花樣繁多,而那些暗戀的人多多少少都有幾個共同點,會是一個膽小鬼, 也非常自卑,就像偷偷給他紙巾的這個同學一樣,不敢站在他的面前,只敢躲在背後。

  也許直到某天會勇敢一點,鼓起勇氣走到他面前,紅著臉說「我喜歡你很久了」,也許永遠都不會走出那一步。

  經歷那幾次的穿越,黃單才明白了一件事,喜歡一個人,和被喜歡都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他這麼多年一直都被喜歡著,很幸運,謝謝那些人喜歡他。

  紙巾只出現在高一,也就是說這個人的暗戀持續了一年,黃單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說什麼,剛才那兩句已經是個錯誤,不能再犯了,他不想因為說了不該說的,讓對方原來的生活軌跡發生改變。

  那種後果他承擔不起。

  畢竟這僅僅是一段舊時光,一切都發生過了,他人是回來了,也接到了任務,只是收看那封情書,卻不是為了改變誰的命運。

  不要給自己找事,更不要試圖去影響任何人的命運,那太荒繆,也太天真了,他也不能那麼做。

  正因為如此,黃單才處處受限,他跟姜龍在未來本就是好朋友,清楚對方這十四年是怎麼過來的,才可以沒那麼多顧慮的去接觸,至於在未來沒有過交集,早就失去聯繫的其他同學,他的顧慮太多了,生怕自己一個不慎,在誰人生的轉折點出現時做了什麼,或是說了什麼。

  就譬如陳越,黃單知道他會在不久後給自己當一次墊子,再等等就會無意間得知課桌兜里的情書有一封是對方寫的,之後會在操場上結結巴巴的對自己告白,有關對方的最後一個消息是第二個學期休學了

  這就是陳越年少時光的一個角,轉折點就是休學,黃單絕不能動哪一個環節,所以他的態度必須和從前一樣。

  為了避免改動誰的人生軌跡,黃單不能去真正的接觸,也就不會瞭解到多少東西,他對陳越,對班上的其他人和別班同學都是這樣的,根本沒有辦法去搜尋那個人的蹤跡,只能按兵不動,等那個人暴露出他可以直接確認的信息,而不僅僅是懷疑。

  黃單走後,陳越從角落里出來,他本來是跑遠了的,又忍不住的跑了回來,就聽見了那兩句話。

  陳越在沒遇到黃單之前,他過的肆意,從來就沒發現自己是個膽小懦弱的人,也沒有人會這麼說過他,那幾個字跟他的活法完全不沾邊。

  但陳越在遇到黃單以後,對方只是不經意的掃了一眼,都沒往心裡去,他卻慌亂的偏開頭,用一切幼稚的言行舉止來掩蓋他的自卑。

  成績都是穩拿第一,一個最上面,一個最底下,這一點其實不算什麼,追陳越的女生裡面,有挺多都是成績拔尖,多才多藝,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他一點兒也不認為自己差在哪兒。

  能做朋友做朋友,不能做朋友就做同學,要是連同學也做不成,那就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很無所謂。

  對陳越來說,黃單和那些優秀的人最大的不同是氣質,有種彷彿與生俱來的距離感,會讓人自慚形愧。

  陳越覺得黃單像天上的太陽,他能仰著頭去看,可他怎麼也沒有辦法靠近,更不可能據為己有。

  明知道這一點,還是忍不住的想去擁有。

  陳越不喜歡做夢,可他現在感覺自己就是在做夢,天天都在做夢。

  看了眼黃單待過的地兒,陳越走過去,學著他的樣子蹲下來,有點兒無措的拿出五角星,「媽的,那天我為什麼會遇到你,要是不遇到你就好了,不行,還是遇到你好。」

  陳越語無倫次,他把五角星攥在手裡,垂著頭說,「如果沒有遇見你,我是不會上高中的,也不會出現在大關。」

  「我很討厭上學,現在我很喜歡,因為能見到你,巴不得連週六周日都不放假,是不是覺得我特傻逼?」

  瞥見旁邊的地上有個小錢包,陳越的眼睛一瞪,等他回過神來,那個小錢包已經被他捏在手裡,他的眼睛瞪的更大,「操,我怎麼就成變態了呢……」

  「他媽的,喜歡上一男的,還偷翻別人的錢包,陳越,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完了,你真的完了,這輩子都完了。」

  陳越翻開錢包,看見裡面有零錢,也有整的五十跟一百,他沒有去碰,而是去翻夾層,發現了什麼後就心跳加速,兩眼發直。

  有腳步聲靠近,陳越立刻拽了夾層里的東西把錢包丟地上,慌不擇路的跑了。

  黃單走到半路發現宋閔給他買的小錢包不見了,他原路去找,跟著記憶找到了錢包,裡面的錢一毛沒少,一寸照丟了一張。

  當年也有這個事,那時候的黃單淡定的跟沒事人似的,壓根就沒在意丟掉的一寸照,更沒有去猜想會是誰拿的,因為他在初中就經常丟這丟那,小到橡皮擦,草稿紙,大到練習冊,筆記本,吃剩下的零食等,已經習慣了。

  黃單把錢包放進口袋里,這次他心裡有了猜測,八成是給他紙巾的那個同學。

  偷拿一寸照這種行為黃單可以理解,卻沒辦法接受,包括有些人收藏他用過的東西,那麼認真那麼努力的喜歡一個人,又得不到回應,會很辛苦的。

  他很幸運,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剛好那個人也喜歡自己。

  天熱,只要一下課,走廊上就站滿了人,都是男生,他們伸著脖子往下看,時不時的衝經過的女生吹個口哨,笑眯眯的喊上一兩聲「美女」,女生還不好抬頭去看,否則就會引來男生們的哄笑。

  這是少年們的青春。

  黃單正在樓底下走著,冷不丁的聽到一個女生在喊他的名字,「方麗麗說她喜歡你——」

  那喊聲是從樓上傳下來的,接著就沒聲了,幾秒後有很大的起哄聲響起,以某個角落里最為響亮,那是二班的位置。

  喊話的女生是替別人表白的,聽聲音就知道是個活潑開朗的性子。

  黃單腳步不停的離開,對方這一喊不知道怎麼被班主任知道了,他明天早自習就會被叫到辦公室,聽班主任講早戀這顆果子有多酸,吃了會拉肚子之類的思想教育。

  五班這邊的走廊上也趴著人,黃單一上樓,他們就齊刷刷的看了過來,羨慕寫在臉上,想當面調笑兩句,又因為不熟沒有那麼做。

  姜龍不同,他跟黃單是同桌,已經很熟了,他跑過來準備開玩笑,結果就看到了對方嘴巴上的一塊淤血,眼睛還很紅,明顯的哭過了,「怎麼了這是?」

  黃單說,「不小心跟一個女生撞上了。」

  姜龍立馬就說,「那個女生一定就是你的真命天女。」

  黃單,「……」

  姜龍對黃單擠眉弄眼,「電視里都是那麼演的,兩個人偶然撞在一起的那一瞬間,丘比特的箭就射|中了雙方,真的,你看著吧,你很快就會再看到那個女生的。」

  黃單不想搭理,他從後門進去,看到陳越攤在椅子上,一臉的汗水。

  劉峰正趴在陳越的桌上跟他說話,發現黃單朝他們這邊看,就喲了聲,「這是被哪班給欺負了吧?」

  黃單的視線從陳越身上掠過,一語不發的朝自己座位走去。

  劉峰翻了個白眼,「咱班的天才那樣兒像是哭過。」

  陳越臉上的汗水往下滾,弄的脖子上癢癢的,他摸到口袋里的心相印,沒有拿出來,只是擼起T恤隨意擦了擦,「你管他幹什麼?」

  「他就跟個200W的大燈泡一樣,想不去看都難。」

  劉峰費心去想形容詞,「軍訓那會兒做俯臥撐,大家都做四十個,就他做二十個,說話時的聲音還有點哭腔,嘖嘖,絕對是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嬌氣的沒邊兒了。」

  陳越擰開水杯的杯蓋咕嚕咕嚕喝幾大口水,沒興趣的嗤一聲,「少爺就少爺唄,他又不吃你家鍋里的飯,又不要你伺候。」

  劉峰看看陳越發紅的臉,納悶的問道,「明天又不考體育,你練跑步幹什麼?」

  陳越前胸後背的T恤都被汗水浸濕了幾塊,他抓抓潮濕的寸板頭,吊兒郎當的說,「活動筋骨。」

  劉峰說趕巧了,「我這裡剛好有一個可以活動筋骨的事兒,彭飛那小子明天從五中過來追魏琳琳,我們到時候去會會他唄。」

  陳越說,「不去。」

  劉峰不假思索的問,「為什麼?」

  陳越把腿往桌上一架,目光四處亂飛,似乎停在了一處,「我從良了。」

  劉峰目瞪口呆,半響從嘴裡蹦出來一句,「靠,看來明天的太陽要從西邊升起來了。」

  他化身福爾摩斯,「你喜歡的那女生是個好學生?你怕人瞧不上你,就打算學好?也不對啊,追你的好學生我雙手加雙腳都數不過來,沒見你想從良的。」

  陳越大發慈悲的提醒道,「哥們,你那腦細胞少的可憐,省著點用吧,別在我面前顯擺了,我看著揪心。」

  「咱倆半斤八兩,誰也別說誰。」

  劉峰的黑臉抽了抽,噴出唾沫星子,「別怪我沒提醒你,因為魏琳琳的事,彭飛肯定會來找你的,他心眼兒那麼小,自尊心還強,不在你身上討回點面子是不會罷休的。」

  陳越抖著腿,「魏琳琳跟我有什麼關係?」

  劉峰說,「人喜歡你。」

  陳越的眼裡出現一抹驚訝,隨後就懶懶的瞥了一下嘴角,「那又怎麼樣?」

  你喜歡別人,別人不喜歡你,不能怎麼樣,一點兒辦法都沒有,還不能控制自己的要去繼續喜歡,整個就是一獨角戲,卻陶醉其中,心裡美滋滋的。

  突然有一本書朝陳越飛過來,砸中他的肩膀掉落在地,他撈起來拿手裡舉著,拔高聲音咒罵,「媽的,這誰的書?」

  教室里頓時就安靜了下來。

  陳越也懶的去看書上的名字,他冷笑,「我數到三,沒人過來認領,這書就會進垃圾桶,不是整的,是碎的。」

  中間那排靠後的一男一女交換眼色,女生的臉通紅,她用胳膊肘蹭蹭男生,眼神滿是哀求,男生硬著頭皮從座位上站起來,走過去尷尬的道歉,「陳越,對不起啊,這是我的書,剛才不小心掉的。」

  倆人是一對兒,從初中好上來的,因為屁大點事吵架來著,女生一失控就把書給砸了。

  陳越暴躁的把書往男生身上一扔,對方什麼也沒說,拿著書就轉身回了自己座位上。

  劉峰呵呵呵,「某人剛才還說要從良的。」

  陳越的額角一抽。

  劉峰繼續呵,「那話怎麼說來著,狗改不了……」

  他後面兩字被一聲巨響給打斷,桌腳又被陳越踹了一下,桌上的東西全掉了,把前座的女生給嚇的花容失色。

  陳越腿長,伸過去踹劉峰的課桌,力道大的驚人,他青著臉怒吼,「滾你媽的!」

  劉峰也踹一腳,跟陳越乾瞪眼,他氣勢弱,很快就敗下陣來,彎腰把地上的書跟筆撿起來塞課桌兜里,「你丫的什麼爛脾氣?」

  陳越閉了閉眼,拿出隨聲聽按開,塞了耳機聽歌。

  劉峰拽了陳越一邊的耳機,氣急敗壞道,「老子本來還想著跟班主任申請給你當同桌呢!」

  陳越是一個人坐的,沒同桌,他聞言,什麼也沒說的把耳機塞回去。

  劉峰瞅著陳越,竟然覺得有點兒憂傷,還有點兒寂寞,他驚魂未定的抹把臉,操,太可怕了,肯定是錯覺。

  這小子多的是女生喜歡,漂亮的,可愛的,高冷的,什麼樣的都有,是他自己口味挑,這個看不上那個看不上,寂寞個鬼啊!

  我才是真的寂寞,沒人喜歡我,喜歡的也追不到,劉峰心酸的想。

  教室前中後是三個圈子,劃分的很明顯,前排的最多跟中間的打打交道,幾乎很少去管後排的事。

  黃單以前就不知道後排那些同學的名字,碰見了都認不出來,他這回有去注意,覺得亂糟糟的,桌上的課本亂,課桌擺放的也亂,有男生像陳越那樣把腳架桌上,看的他眉心蹙了蹙。

  他聽到後座的陳燕跟錢夢在偷偷說話,說陳越好帥啊。

  姜龍也聽到了,哼哼道,「陳越已經有了社會上的壞風氣,根本不適合在教室里待著,真不知道班主任為什麼要把他弄到五班。」

  他挺不是滋味的說,「那個劉峰也好不到哪兒去,仗著家裡有幾個錢,就以為自己是天王老子。」

  黃單沒說什麼,除非是任務需要,否則他是不會在背後議論別人的,不喜歡那樣,也很不好。

  姜龍聽著後面的吵鬧聲,很煩悶的說,「我以為高中跟初中不一樣,班裡都是會學習的,沒想到照樣有一群笨蛋。」

  黃單蹙眉,「學習不好,不代表不聰明。」

  姜龍很無語,他把筆丟桌上,「這還不能代表不聰明,那什麼才能?」

  黃單說,「有的人腦子靈活,只是對學習不感興趣,一旦遇到感興趣的事情,會有很大的成就。」

  現在的姜龍還不能理解,黃單知道他將來會很清楚。

  陳燕戳戳黃單的後背,在他回頭時說,「你課桌兜里有東西。」

  黃單把手伸進去,摸到了一盒巧克力。

  陳燕撕了塊草稿紙,快速寫了一行字捲起來往黃單桌上一丟。

  黃單把紙條打開,映入眼簾的是秀氣的字跡,陳燕在上面寫著巧克力是誰買的,對方想跟他做朋友。

  陳燕也是學理的,高二分班後還留在五班,繼續在黃單周圍打轉,她除學習以外,長達三年的另一個工作已經正式開始了。

  黃單把紙條撕了丟進掛在桌邊的小垃圾袋里,他當年把巧克力丟了,回想起來覺得自己挺不該的,可以還回去。

  沒再多想,黃單就把那盒巧克力拿給陳燕,「替我還給那個女同學。」

  陳燕怕班上的其他人看見,她光顧著急急忙忙用書蓋藏巧克力了,沒怎麼聽清,「啊?」

  黃單說,「這個我不能收。」

  陳燕這回聽清楚了,「好吧,我下晚自習回宿舍了就去找她。」

  她模樣可愛,成績優秀,寫的一手好文章,性格爽快,也很有想法,作為黃單的後座,絲毫沒有近水樓台先得月的想法,在我喜歡的人,和喜歡我的人裡面,她很理智的寧願選擇後者。

  互相喜歡這種事的幾率太低了,可遇不可求。

  姜龍想不明白,「人女生給你買這麼一盒心型的巧克力,肯定是花了很多心思挑選的,裡面搞不好還有小卡片,乾嘛不收啊?」

  黃單說,「不喜歡。」

  姜龍沒有情感經驗,靠的全是書本跟電視上學來的,「可以先從朋友開始嘛,相聚就是有緣,能在一個學校讀書,都是緣分,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

  這是他的人生座右銘。

  黃單也沒有情感經驗,第一次收到情書是在初一,他回去跟管家說了,管家問他喜不喜歡,他說不喜歡,管家就告訴他,不喜歡就不能收,要當場拒絕,不要讓人誤會。

  從那以後,黃單每次都是那麼做的。

  當年陳越對他表白,他也很明確的說了不喜歡,不給對方留一丁點希望跟期待。

  這次提前通過合照發現陳越對自己的心思,黃單什麼也不能做,不是因為對方並沒有當著他的面兒表露出來,沒對他說喜歡,而是因為他不能動對方的人生軌跡,得跟原來一樣,在對方跟他表白的時候才能拒絕。

  姜龍見同桌沒說話,他也就把這事翻篇了,跟他沒關係,他問多了會讓對方反感的。

  陳燕看看黃單的嘴巴,「你這是被撞的吧?我對這個很有經驗,淤血會自己消失的,你不用管。」

  錢夢說對對,她有不少小雀斑的臉上露出笑容,「我聽我媽說茶水消毒,你可以喝喝。」

  姜龍右邊的吳芳也趴過來,及腰的長辮子隨著她的動作滑到胸前,「還可以拿熱毛巾敷一敷,很快就會消失的。」

  三個女生把黃單圍著,渾身都散髮著母愛的光芒。

  黃單對她們笑了笑,「我知道的。」

  周遭靜下來,三個女生都紅了臉,她們各自坐回座位上,不是趴著,就是垂頭看書。

  邊上的姜龍盯著同桌的笑臉,他砸吧嘴,「黃單你笑起來……」

  黃單側頭,唇角還是翹著的,「嗯?」

  姜龍詞窮,半天才說出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還好你不是女生。」

  這個同桌要是女生,他肯定會早戀的,到那時他上課開小差,下課胡思亂想,走路也魂不守捨,所有早戀的症狀他都會有,想想就覺得可怕。

  後面的陳越兩眼發直,一動不動。

  劉峰拿手在他眼前晃晃,又打了個響指,「餵,哥們,回魂了。」

  陳越的眼皮垂了下去,再撩起時已經跟平時沒有兩樣,他把幾本書往桌子一邊堆堆,騰出位置把兩只胳膊放上去,之後是他的腦袋。

  劉峰往陳越面朝著的方向瞅,「看什麼看這麼入神?是看的陳燕還是吳芳?陳燕吧,扎兩個小辮子,笑起來甜甜的,還有小酒窩,我喜歡。」

  發現陳燕往這邊扭頭,他那張黑臉一陣發熱,一秒挺直腰桿,擺出自以為最帥的樣子,等對方不看了又彎腰駝背的懶散回來,「我覺得她也喜歡我。」

  陳越三魂六魄剛回,「你說什麼?」

  劉峰翻白眼,臥槽,都成這樣了,還死鴨子嘴硬的說自己沒喜歡上哪個女生!

  上課鈴響了。

  各班在走廊上活蹦亂跳的同學都回了教室,趴在桌上半死不活。

  最後一節晚自習上,老魏說了明天考試的事情,「考場排位明早會在樓底下公佈,到時候你們去找自己的就行,其他的也沒別的事了,平常心就行。」

  黃單回到過去已經十天了,剛經歷完軍訓,接下來是考試,他知道這次跟中考不同,多加了兩門物理化學,也知道自己沒門門考滿分,化學丟了三分。

  第二天早自習,老魏進來敲敲黃單的桌面,把他叫去了辦公室。

  十幾分鐘後,黃單在全班好奇的目光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陳越趴在桌上把玩五角星,聽到前面的人在議論黃單,說他跟二班的女生早戀了才被班主任叫走的。

  拽住前座背後的馬尾,陳越等人回頭的時候問道,「哪個女生?」

  女生紅著臉說,「好像叫方麗麗。」

  陳越的手一松,見女生奇怪的看著自己,他扯開嘴角,「天才也會早戀?」

  女生佩服道,「昨晚方麗麗對黃單表白的時候,很多人都聽見了,她真勇敢。」

  陳越捏住五角星的手一緊,「是嗎?這麼好玩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女生看著男生帥氣的臉,「你在教室的啊。」

  陳越皺皺眉頭,他當時從操場飛奔回來,腦子里都是亂的。

  那個人早戀了?不可能吧?

  陳越坐立不安,不行,我要去看看那個方麗麗是誰。

  過道那邊的劉峰一扭頭就看見他哥們溜了,他朝後門口喊,「餵,陳越,乾嘛去啊?」

  門口已經沒了人影。

  陳越去了二班,他站在窗邊問裡面的男生,「同學,你們班的方麗麗是哪個?」

  男生指指中間第四排的其中一個女生。

  陳越看了一眼,放心了。

  吃過早飯,姜龍就叫上黃單去看排位,人挺多的,他焦躁的往裡面擠,「黃單,我找到我自己了,我在204班,你呢?找到了沒有?」

  黃單沒看,「201。」

  姜龍垂頭喪氣的從前面退出來,「咱倆不在一個考場,我心裡怎麼這麼慌呢?」

  黃單說出事實,「在一個考場,你也會慌。」

  姜龍說也是,他緊張的吞了口唾沫,臨場狀態不怎麼好,「跟你說實話,我感覺這次考的不會比中考分數高。」

  黃單說,「加的物理是你強項。」

  姜龍苦哈哈的說,「可也加了化學,它會拖死我的。」

  黃單說,「別想那麼多。」

  姜龍哎一聲,「不跟你說了,我抓緊時間去多做幾道物理題,這個一分都不能失。」

  他說完就走,身形匆忙。

  黃單在學校里閒逛了會兒,時間差不多了才回教室,拿了文具盒去考場。

  204班在對面,黃單進去時,意外的看到了陳越,對方坐的位置在他後面,他動動眉頭,那時候自己竟然沒有留意。

  過去活的太自我了。

  陳越單手撐著頭,另一隻手上轉著一支2B鉛筆,還沒削,見到黃單走過來,他手裡原本不停旋轉的鉛筆一下子就停住了,啪地掉在了桌上。

  黃單在其他學生的注視下拉開椅子坐上去,他沒有在意此起彼伏的議論,只是打開文具盒把鉛筆跟圓珠筆拿出來。

  旁邊的前後座兩個女生是認識的,她們正在討論下午數學的選擇題選哪個字母的正確率高,畢竟上午要考的語文相對來說要容易點,不會像數學那樣出現個位的分數。

  老師發試卷的時候會報名字跟分數,上去的時候全班都盯著看,會想死。

  倆人一個說C,一個說A,最後她們決定撕四個小紙條,把ABCD四個字母寫上去,做一道題就抓起來拋一次,選其中一個打開,是什麼字母就填那個。

  跟黃單並排坐的長髮女生說,「我要是看到了他的試卷就告訴你,你看到了也一定要告訴我啊。」

  坐她後面的馬尾女生說,「放心吧,我會的。」

  長髮女生把音量放的更小,「我倆的運氣真好,能跟他坐一塊兒,他考滿分的,看到一題肯定就對一題,選擇題只要能看幾題我就滿足了。」

  馬尾女生點點頭,「我也是,這次考試調座位,我想跟我裡面那排靠窗的位置。」

  長髮女生的話題一轉,「哎,坐你左邊的那個男生長的真帥,他的手也很修長,筆轉的好厲害,就掉下來一次。」

  「他叫陳越,跟前面的黃單是一個班的,我們宿舍里每天晚上都會聊他們。」

  「一個班的?那怎麼都不說話啊?」

  「他們一個混的好,一個學的好,沒有共同話題。」

  陳越正在削鉛筆,削的跟狗啃的一樣,他見黃單回頭,手一抖,小刀把大半個指甲都給削了,差一點兒就掉塊肉。

  「你他媽的沒事回頭幹什麼?」

  黃單看看陳越手裡的鉛筆,削的非常醜。

  陳越立刻就把鉛筆往文具盒里一丟,他低著嗓子,氣燄囂張道,「有話就說,有屁快放!」

  黃單什麼也沒說。

  陳越瞪著他的後腦勺,為什麼不說話?一個字都沒有?

  前座又回頭了,陳越慌亂的挪開視線,裝出搗鼓文具盒的樣子。

  黃單不是看的陳越,而是在看考場的其他人,他也沒有揪著誰不放,只是粗略的掃視。

  陳越不知道,他以為黃單在看自己,從臉到脖子都火燒火燒的,沒留神的把文具盒給拽翻了。

  一卷膠帶滾到了黃單腳邊,他彎腰去撿。

  陳越看見了,手不聽使喚的去把黃單手裡的膠帶給搶了回來,火燒的溫度已經衝到頭頂,他用找茬來掩飾,「這是老子的東西,誰叫你碰了?」

  黃單不經意間碰到的手掌很光滑,是少年的觸感。

  陳越偷偷在桌低下握緊了那只碰過黃單的手。

  前面的黃單看著自己的手,直到監考老師進來,他才回神。

  卷子由第一排的同學往後傳,到黃單那裡時,他拿了一份,就把剩下的遞到後面。

  陳越故意沒接。

  黃單轉過身,把卷子放到陳越的桌上。

  陳越心裡很得意,又看到了他的臉。

  坐正了姿勢,黃單將試卷翻翻,從第一題開始往後做,他的速度在掌控之中,沈穩從容。

  考場響著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混雜著挪動桌椅,咳嗽等瑣碎的聲音。

  黃單填答題卡的時候,後座的陳越正看著碰過他的那只手發呆,胳膊底下壓著的卷子上就寫了個名字,跟雞爪子抓過似的。

  以往每次考試,陳越都會早早交卷,甭管考的什麼,他只要一看那些題目,腦殼子就疼,屁股底下冒釘子似的坐不下去。

  今天陳越卻很老實的坐在椅子上,認識他的幾個同學等著他先交卷,自己再緊跟其後,結果望眼欲穿。

  考試時間一到,老師就讓學生從後往前的收卷子,她一直盯著,誰也沒可能趁機改一兩個答案。

  陳越接住後面傳過來的一摞試卷,把自己的放在最上面,他沒直接傳給前面的人,而是用腳去踢踢對方的椅子。

  黃單轉身去拿卷子,看了眼最上面的那張,乾乾淨淨的,他的眼角微抽。

  當事人沒半點窘迫,收拾了文具盒站起來往考場門口走,敞開的校服外套往後翻,像一陣風。

  黃單去食堂打了份冬瓜海帶湯,份量很多,一大缸子才五毛錢,打飯的窗口就兩個,人又特別多,他不想去排隊了,就端著湯回了宿舍。

  語文考完,宿舍里都沒有多大的水花,也沒人對答案,下午的數學才是波濤洶湧。

  姜龍看黃單沒打飯,就要把自己缸子里的飯給他一半。

  黃單拒絕了。

  姜龍笑著說,「我還沒有吃呢,沒口水的。」

  黃單聞言,還是搖了搖頭,他只能跟一個人分享飯菜,「冬瓜跟海帶有很多,我吃了就差不多飽了。」

  姜龍也不勉強。

  陳越靠著床鋪哼歌,薄唇上揚,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考的很好。

  劉峰扒拉兩口飯,隨便用手臂擦擦嘴巴,「陳越,別哼了,我聽著牙疼。」

  其他人附和,「真的牙疼。」

  陳越笑罵,「老子高興,管得著嗎你們。」

  姜龍說,「黃單,你覺得是陳越唱歌唱的好,還是我唱的好?」

  黃單說,「沒注意過。」

  姜龍較勁了,非要一個答案,他開嗓唱他最拿手的《練習》,唱的是副歌部分,以他的意思,就是副歌最能透露一個歌者的靈魂。

  陳越看姜龍突然唱了起來,還把他的哼更給蓋住了,他就咒罵幾句,扯著嗓子喊唱。

  劉峰等人,「……」

  路過的都伸頭問是不是在開演唱會。

  宿舍里的都一頭霧水,別問他們,他們也不知道什麼情況,飯都吃不下去了。

  姜龍把副歌部分唱完,他不理會陳越瞪過來的眼神,緊張又期待的問黃單誰唱的更好聽。

  黃單實話實說,「他唱的比你好。」

  姜龍深受打擊,缸子也不洗了就往床上一趴,生無可戀。

  陳越聽到了姜龍的問題,也聽到了黃單的回答,他就像是喝了一大瓶的汽水,甜得冒泡。

  劉峰看的直掉雞皮疙瘩,「那什麼,你給我卷膠帶唄。」

  陳越說,「我就一卷,給你我就沒的用了。」

  劉峰瞪眼,「你不是有兩卷嗎?我看你買的。」

  陳越眼睛都不帶眨的,「有一卷掉了。」

  劉峰一臉肉痛,「掉了?掉教室還是掉考場了?不是我說你,一卷膠帶要五毛錢哎哥哥。」

  陳越斜眼,「五毛錢說的跟五百萬似的,你家又不是沒錢。」

  劉峰擠出兩滴貓尿,「我爸我媽上個月離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成語怎麼說來著,家道中落?不對,好像是遭遇變故。」

  陳越質疑道,「那個遭遇變故不是成語吧?」

  劉峰說是。

  陳越說不像,劉峰說絕對是。

  倒數第一第二在展開激烈的討論,他們認真起來,挺可怕的。

  黃單邊吃冬瓜邊聽,覺得陳越跟劉峰能成混到一塊兒去不是沒有道理。

  成語一事沒有討論多久,劉峰憂鬱的嘆氣,「我還不知道要被他們丟到哪個犄角旮旯去呢,日子還長,我不為自己攢點兒錢,往後我就沒法過了。」

  陳越受不了的說,「行了別他媽的惡心我了,膠帶給你。」

  劉峰摟陳越的肩膀,被他給撞開了。

  把缸子洗洗,黃單就拿著水瓶去水房打水,他還把姜龍的水瓶一並拿走了。

  一個大叔坐在那裡收水票,紅色的水票能打一瓶,綠的兩瓶,他眼皮子利索著呢,誰想渾水摸魚是不可能的。

  裡面有一長條的水龍頭,高二高三的也開學了,人很多,每個水龍頭那裡都排著隊伍。

  黃單前面還有三個女生,他看見陳越跟劉峰在旁邊的隊伍里,也沒當回事。

  陳越在偷瞄黃單的側臉,在他看過來時,就趕緊若無其事的偏過頭去找劉峰說話。

  他的心砰砰跳,手心裡都是汗,過一小會兒又忍不住去偷瞄。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有小夥伴催劇情,覺得進展太慢了,希望我快一點,我想說的是,最後一個故事主要講的就是陳越當年對黃單的暗戀啊,甜就甜在這裡,因為他的暗戀開出了一朵花。

  黃單回來只是去發現他過去沒有發現的那些東西,他會知道原來他愛的人在多年以前就在守護他,用著笨拙而又幼稚的方式,回到現實以後會更加更加珍惜他們的未來。

  寫這個故事,只是為了有始有終,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26章 回到高一

  前面的三個女生發現了黃單跟陳越,她們裝作在看哪邊隊伍人少一點的樣子扭頭偷看, 臉上都是害羞的表情。

  周圍的其他女生也會那樣, 包括高二高三的學姐們。

  劉峰不是滋味的哼哼, 把水瓶從右手換到左手,再換回右手,他臭著臉罵,「女生都膚淺!」

  陳越嗤笑,「那你還成天這個女生長那個女生短的在我耳朵邊嘰歪?」

  劉峰氣道,「不然怎麼辦?我不喜歡女生,難道要喜歡男生?我寧願喜歡膚淺的女生, 也不要當個變態,想想都覺得可怕。」

  陳越臉上的笑意一僵, 又在轉瞬即逝, 他煩躁的罵, 「媽的, 怎麼還沒到我們?」

  劉峰說高二高三都開學了,人多的要死, 他自作聰明的嘿嘿, 「我打算明兒提前把水瓶放水房裡排隊。」

  陳越看傻逼一樣看他, 「然後就等著丟了買新的。」

  劉峰, 「……」

  終於還有一個女生就到黃單了,他拎著兩個水瓶站近一點,對他來說,排隊打水是最麻煩的一件事, 水房裡的溫度很高,狀況也多,不是自己的水瓶突然爆了,就是別人的水瓶突然爆了。

  那一瞬間會嚇一跳。

  黃單排的水龍頭有點問題,出來的水柱子是分叉的,得開小點兒慢慢接,女生接水的時候開小差,水都接滿了也沒關水龍頭,她反應過來就急急忙忙去關水龍頭,結果朝著相反的方向擰了。

  女生一臉慌亂的抱著水瓶跑開,到黃單時,熱開水四處亂嘭,周圍的人都嚇的往旁邊躲。

  現在是夏天,身上穿的衣服單薄,燙到哪兒都吃不消。

  就在這時,另一個隊伍里的陳越拎著水瓶過來大力撞開黃單,一副老子要插隊的囂張架勢,「讓開點兒!」

  黃單後退一步。

  陳越好像就不用克服心理障礙,直接彎腰把水瓶口對準亂嘭的水龍頭,熱水蹦到手上也沒皺一下眉頭,他接完水把水龍頭一關,在多道目光的注視下也不回的走了。

  黃單看看關好的水龍頭,再去看陳越離開的背影,原來他是不想自己被開水燙到。

  暗戀的人喜歡一個人,藏的都很深,不會當面表露出來。

  當年黃單還真以為陳越只是想插隊,他抿嘴,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判斷力不行,對出現在自己身邊的人和事都太過冷漠了,忽略了很多東西。

  劉峰打完水追上陳越,滿頭大汗的嚷,「臥槽,你沒毛病吧,都已經到你了,你還往黃單那裡插什麼啊?」

  陳越冷笑,「老子看他不順眼,就要往他那裡插。」

  劉峰看一眼他紅了一大片的那只手,嘲笑道,「結果就把自己手給燙了。」

  陳越不在意的說沒什麼,「水房好幾個水龍頭都有問題,學校也不管,真他媽垃圾!」

  劉峰也吐槽,「這破學校有問題的地方多了去了,廁所停水了你知道嗎?進去一分鐘都沒法待,我本來還打算去蹲個把小時的。」

  陳越給他出主意,「你給鼻子塞上衛生紙團進去,想蹲多久就蹲多久。」

  「可拉倒吧,池子里的都堆著呢,我怕濺一屁股。」

  劉峰把自己給惡心到了,他唾沫星子亂碰,「媽的,我本來是要去五中的,家裡都給我張羅好了,結果你跟我說你來了大關,我立馬跟我爸說要來大關,媽的,要不是你,我會在這破學校?!」

  有女生經過,看劉峰的眼神挺怕的,還有明顯的厭惡跟抵觸。

  劉峰一口子卡在了喉嚨里,他撇撇嘴,赤||裸|裸|的嫉妒,「哥們,剛才你耍了一回威風,女生看你的時候,眼裡都快冒小心心了。」

  陳越說,「你找個地兒把水瓶里的水倒掉再回去,隨便在哪個有問題的水龍頭那裡排隊,故意把水龍頭擰大一點,在開水亂嘭的時候接水……」

  劉峰打斷他的話,「就有用了?」

  陳越說也沒個屁用,他吹起額前的劉海,笑的特欠揍,「你缺少的是人格魅力。」

  劉峰抽抽嘴,「你有,太有了,要不要我跪下給你唱征服?」媽的,他缺少的就是張招女生喜歡的臉,別以為他不知道。

  陳越讓劉峰別惡心他。

  後面響起一個聲音,「同學,我鞋帶散了,想系一下,你可不可以幫我拎一下水瓶?」

  又有個聲音說,「你可以把水瓶放地上。」

  劉峰當場就噗了,他轉過頭看熱鬧,還絲毫不給那女生留面子的抖著肩膀大笑,「哈哈哈哈哈——」

  他笑的實在太大聲了,引來其他人的側目。

  那女生本來就很難為情,這會兒被路過的打量,還發現旁邊男生宿舍樓的走廊上趴了不少人,一張臉已經紅的快滴血了。

  陳越拿胳膊肘撞劉峰,「媽的別笑了,小心笑死過去。」

  話是那麼說的,他自個兒卻也在笑,只是笑的原因跟劉峰不同,眼睛還控制不住的往纖瘦的身影那裡瞥。

  黃單不當回事,他一手拎一瓶水,不快不慢的往下走。

  劉峰朝黃單的背影努努嘴,「真不是一般的清高啊,那麼漂亮的女生主動跟他說話,他都不配合,要換我,別說拎一下水瓶了,就是給拎到女生宿舍都沒問題,天天給她打水也是一句話的事兒。」

  陳越逮著機會嘲回去,「別想了,換不了你。」

  劉峰瞪著他哥們的後腦勺,「嘿,沒天理了是吧?我他媽的做做白日夢也不行了?」

  下午考數學,考場的氣氛跟上午截然不同,一股子緊張感從學生們的身上散開,無聲無息瀰漫在每個角落。

  黃單無所事事,他索性就在心裡跟系統先生說話,指望著能從中打探到一點點有用的線索。

  椅子突然被踢,黃單的思緒回籠,他把頭往後轉。

  陳越痞氣的笑,一點兒誠意都沒有的說,「對不住。」

  黃單看見了陳越右手背上的水泡,有一片,不光手背上有,手指頭上也有,他的眉心蹙了蹙。

  陳越以為黃單是覺得惡心,他的眼皮跳跳,立刻就抓起桌上的草稿紙一揚,惡聲惡氣的怒罵,「看什麼看?」

  黃單不看了,頭也轉了回去。

  陳越心裡很失落,看不到臉了,只能看背影跟後腦勺,他發現了黃單背上有一根頭髮絲,眼睛立馬就移不開了。

  黃單正想著事,後背冷不丁被推了一下,他的額角一抽,耳邊是陳越吊兒郎當的問聲,「餵,待會兒考的是哪門?」

  知道陳越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黃單就沒搭理。

  陳越也不生氣,他把趁機弄到手的那根頭髮絲拿到眼前看,不就是一根頭髮絲嗎,你也有啊,滿頭都是,陳越,你他媽的要不要這麼玩兒?

  男生捉前排女生辮子是比較常見的一個現象,尤其是對喜歡的女生,陳越從來沒那麼乾過,他認為那麼做非常幼稚,現在倒好,自己這乾的事兒已經不是幼稚兩字能形容的了。

  頭髮絲很小,別人也看不見,所以關注陳越的女生只看到他把手往鼻子上放,還覺得他超帥,壓根就不知道他在聞頭髮絲的味道。

  長髮女生跟馬尾女生交頭接耳了好一會兒,倆人你推我我推你,前者深呼吸,鼓起勇氣笑著跟她並排的黃單說,「同學,考試的時候能不能把卷子給我們看一下?」

  黃單說,「不能。」

  長髮女生的臉「騰」地一紅,她惱羞成怒,脫口而出一句,「看一下又不會怎麼著!」

  黃單說,「老師會發現的。」

  長髮女生心裡沒那麼氣了,她眨眨眼睛,「不會的,你把卷子往桌子邊上挪一點,我們就都能看見了,拜託了,我們也不是想全抄,就抄選擇題,是吧小慧?」

  叫小慧的馬尾女生點頭,都不敢跟黃單對視。

  黃單欲要開口,後面的陳越就笑了,他也沒說什麼難聽的話,不過那笑容充滿諷刺。

  考場的其他人都往倆女生身上瞅,眼神里有羨慕,誰都想跟五班的天才坐一塊兒,運氣好,膽子大就能看到他的試卷。

  長髮女生看著陳越,氣惱的問,「你笑什麼?」

  陳越說你猜。

  長髮女生瞪他,「你這人真討厭!」

  陳越把筆一轉,樂了,他一樂,倆女生都鬧了個大紅臉。

  黃單的視線從陳越被燙的手上掃過,他忽然說,「你要看嗎?」

  陳越沒聽清,「什麼?」

  黃單說,「你坐在我後面,個子又高,趁老師不注意伸頭能看到。」

  陳越一愣,班上的人知道他跟黃單在一個考場,座位還排在對方後面,就都說他這回賺大發了。

  劉峰還說第一的寶座要換人了,希望不是他自己。

  天知道陳越根本就沒想過偷看黃單的試卷,他要偷看的是人。

  黃單卻已經轉了過去,把背留給了陳越,他擰著眉心,若有所思。

  考試的時候,黃單的上半身後仰,整張試卷都攤在桌上,他的字跡工整,答題卡也塗的很乾淨。

  這時候陳越只要微微傾身,就能看到很多,他想起在班主任那兒打的包票,就抄了幾個選擇題,又抄了幾個填空題,估摸著數學成績一提高,前進十名不是沒可能。

  長髮女生長的挺清秀的,黃單不給她抄,卻主動問我要不要看,是不是喜歡我?陳越跟個**似的在草稿紙上畫小人兒。

  喜歡個屁,你以為人跟你一樣?

  陳越給小人兒頭頂畫了一朵花,還加了兩片小葉子,他把筆一丟,就趴到卷子上睡大覺。

  老師收好卷子離開,大家都陸陸續續在製造完噪音後出去。

  黃單沒走,他靠著椅背,眼睛閉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後面的陳越挑挑眉毛,沒考好嗎?他站起來,故意把課桌挪的很大聲。

  黃單維持著那個姿勢不動。

  陳越的眼皮底下是一個黑色的發頂,有個小發旋。

  頓了頓,陳越悄悄把上半身往前傾,想去聞聞黃單的頭髮。

  就在這時,黃單站了起來,頭頂撞到陳越的下巴,兩人都痛,天崩地裂。

  下巴被撞,一嘴的牙都死死磕到了一起,不知道刺激到了哪根神經,陳越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他嘶一聲,想起了什麼就立刻去看。

  黃單的手蓋住頭頂,疼的不停抽氣。

  陳越趕緊從座位上走出來,一個闊步繞到前面,看到一張布滿淚水的臉,他手足無措,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黃單疼的眼冒金星,不想說話。

  陳越不知道黃單為什麼這麼怕疼,很容易就會哭,他無意間看見了一次,從那以後就隨身攜帶著一包心相印。

  每次看黃單用自己買的心相印,陳越就很開心。

  可教室里就他們倆,這次不適合給心相印,會被發現的。

  陳越把手放進口袋里,捏了幾下心相印,他又把手拿出來,重復了好幾次,硬是沒有勇氣把心相印遞過去。

  慫,真他媽的慫!

  陳越自我唾棄,他看到黃單拿出之前沒用完的心相印,從裡面抽一張擦臉,心裡偷著樂,嘴上說,「死不了吧?」

  黃單說,「很疼。」

  陳越的臉發熱,頭腦也熱,「老子的下巴不也被你撞了嗎?」

  黃單疼的厲害,什麼也沒說,只是邊哭邊擦鼻涕眼淚。

  當年經歷過的,一樣一樣的都重新經歷一遍,避不掉,也不能避,誰知道哪個點是至關重要的節點?

  呼吸漸漸變粗,陳越腳步飛快的走出教室,他沒走遠,就在外面的走道里站著。

  使勁抓抓後腦勺,陳越一腳踢在了牆上,「媽的!」

  他杵在原地,腦袋垂了下去,低著聲音說,「我不是故意的。」

  人不在,聽不見。

  陳越抹把臉,眼睛微微發紅,剛才近距離的看著他哭,好想把他抱到懷裡哄哄,差一點就沒忍住。

  真不是故意的,陳越自責的在心裡咒罵。

  黃單在教室里坐了十幾分鐘才走,他下樓時腳步忽然頓住,又接上去。

  拐角的陳越喘口氣,操,喜歡一個人,乾嘛要這麼小心翼翼?別人喜歡他,就算不當著他面跟他說,也會用其他方式讓他知道。

  他怎麼就非得整的跟特|務跟蹤地|下|黨似的?

  這比方好像打的不對,陳越的面部抽了抽。

  黃單沒胃口,他不想吃晚飯,就去了操場。

  操場沒有遮擋物,陳越不好藏身,他乾脆大大方方的走在後面,要是黃單問起,他就說操場又不是你家的,老子想走哪兒就走哪兒。

  哪曉得前面的人壓根就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陳越看到黃單坐在科技樓的樓梯上,他鬼鬼祟祟的靠近,快速找了個角落躲起來。

  五點多,天還是大亮著的,風時不時的吹過,就是沒多少涼意。

  黃單雙手撐著額頭,他遇到了困擾的事,不確定,懷疑,猶豫等諸多情緒堵在他的腦子里,怎麼也散不開。

  萬一深入接觸了發現不是,卻已經讓對方產生誤會,改變了未來,結果誰來承擔?

  黃單揉揉眉心,他被困在了原地,再等等吧,看有沒有能讓他直接確認的東西。

  這樣才能避免不該有的麻煩跟事端。

  陳越拿鞋底板蹭蹭水泥地面,他瞥了一眼樓梯那裡,看見黃單難受的捂著肚子,就一時沒忍住的跑了過去。

  在快要靠近時,陳越停下來調整呼吸,裝作碰巧路過的樣子,隨意的喊了聲,「餵,你怎麼了?」

  黃單的聲音里多了哭腔,「肚子疼。」

  陳越想也不想的就幾個大步走進去,他背過身在黃單面前彎下腰背,「上來,我背你去醫務室。」

  黃單說不用了。

  陳越嗤笑,「愛上不上,別他媽整的跟老子有多稀罕你一樣!」

  黃單想起來當年也有這麼回事,他沒讓陳越背,自己走去醫務室的。

  改不改?

  黃單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聽到了自己的聲音,「麻煩你了。」

  陳越呆了呆,瞬間變的老實了。

  黃單被陳越背著走出科技樓,這個背很年輕,充滿了柔韌性,在他以為會被壓倒的時候又變的堅硬。

  他的眉心一直蹙著。

  背著喜歡的人,陳越整個人都處於靈魂出竅狀態,腦子一片空白。

  醫務室在二樓,這個時間還有人。

  平時會有學生裝病來醫務室,女生較多,比較柔弱,小毛病不少,老師們也多少都瞭解一些,可信度很高。

  理由挺多的,單純的不想上課,失戀了,要背書背不出來,怕被叫上去默寫單詞,讓喜歡的人關心下自己等,什麼樣的都有。

  裝的病五花八門,醫務室的護士見怪不怪。

  肚子疼?掛兩瓶,頭疼?掛兩瓶,腸胃不舒服?掛兩瓶。

  大家也沒管過掛的是什麼,心大的很,思想也非常簡單,想不到深的地兒去。

  陳越背著黃單進醫務室,裡面正在掛水的女生跟她同伴都齊刷刷看向他們。

  小小的醫務室里一下子變的擁擠,流動的空氣也冒起了粉色泡泡。

  年輕護士問過情況就讓黃單去椅子上坐著,她對擋著道的陳越說,「同學,你讓一下。」

  陳越挪開點。

  護士什麼都還不錯,就是經驗不夠豐富,夏天還好,冬天掛個水被扎三四下很常見。

  黃單的靜脈血管細,他的疼痛神經又異於常人,怕疼怕的要死,護士第一下沒找准,偏了。

  護士柔聲安撫,「同學你放鬆點,沒事的。」

  黃單哭了。

  邊上掛水的女生跟她同伴都目瞪口呆,這就哭了?不疼的啊。

  她們沒交流,看的一愣一愣的,都忘了害羞。

  陳越出去了,不敢看,等他再進去時,黃單已經不哭了,就是鼻子跟眼睛都紅紅的。

  看了眼黃單手背上的針管,陳越把兩片嘴皮子抿緊,眉頭也皺著,心裡亂糟糟的,都沒顧得上去牢記背著他的感覺。

  也沒法回味。

  陳越後悔的腸子都青了,下回鐵定沒這麼好的機會了,他委屈的撇撇嘴。

  黃單見陳越要掏口袋就說,「我自己付。」

  陳越抓抓褲子,「老子就是腿癢,不是要給你付錢,你想多了。」

  黃單,「……」

  陳越硬是沒走,他有留下來的理由,就是燙傷的那只手。

  護士給陳越開藥,叮囑一些要注意的事,他化身好奇寶寶問這問那。

  黃單最後一瓶快輸完的時候,陳越走了,這一點跟當年一樣。

  護士看著五官極為好看的男生,「你同學那手燙的很嚴重。」

  黃單,「嗯。」

  護士瞧瞧輸液瓶,「我跟他說的時候,他心不在焉的,估計沒聽進去。」

  黃單沒給回應。

  護士見他的性子跟那個男同學完全相反,內斂又很冷淡,就沒有多問。

  輸完液,黃單拿著藥回宿舍,姜龍看到他手裡的袋子,就連忙問,「怎麼買了那麼多藥?你哪兒不舒服嗎?」

  黃單說肚子疼,他沒管汗濕的衣服褲子,只是爬到床上躺著。

  對面的床上傳來響動,陳越抓著欄桿躍上去,他沒躺下去,而是像每天那樣靠牆坐著聽歌。

  隨身聽的音量很小,放著《簡單愛》。

  黃單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

  姜龍想找黃單對對一道應用題的答案,他心裡很焦慮,一會兒覺得是對的,一會兒又覺得不對。

  除了黃單,其他人的答案問了也是白問。

  姜龍喊了黃單一聲,就被陳越瞪眼,「媽的吵死了,給老子閉嘴!」

  他縮縮脖子,閉上了嘴巴。

  宿舍其他人手上的動作也下意識的跟著放輕許多。

  後面幾門考完以後,高一年級進入了一段時間的萎靡狀態,又活蹦亂跳。

  反正也已經考完了,考的好不好都那麼著了,胡思亂想也沒什麼用。

  晚自習課上,劉峰把課桌挪到陳越那邊,跟他坐在了一塊兒,聚精會神的湊著頭看他手裡的《鬼故事》,要是上課能這麼集中注意力,成績不說前十,起碼不會倒數。

  前排的兩個女生躲在書堆積的小山後面交頭接耳,聲音很小。

  「哎我跟你說啊,我初三的同桌昨晚跟他們班一個男生在操場後面接|吻了,回來的時候差點被他們班主任給撞見。」

  「接|吻?」

  「就是把舌頭伸到另一個人的嘴裡。」

  「還要伸舌頭?不會吧?我看電視里都沒有啊。」

  「要伸的,她親口跟我說的,還要吃對方的口水,哎,有點惡心。」

  「我也覺得惡心,口水多臟啊,還臭臭的……」

  「行了別說了。」

  一個紅皮鞋的鬼故事看完了,陳越把書翻頁。

  劉峰說,「有個性,我喜歡。」

  陳越譏笑,「你哪個都喜歡,就是哪個都不喜歡你。

  「哥們,你能把天聊死。」

  劉峰好奇的問,「你跟女生接過吻嗎?」

  他問完就翻白眼,「我他媽的這不是問的屁話嗎,你連女孩子的手都沒摸過。」

  陳越也不跟他扯有的沒的,「你摸過?」

  劉峰唉聲嘆氣,「我是沒機會。」

  「接||吻伸舌頭不知道是什麼感覺,你跟人試過了,記得把感覺告訴我啊,吃不到豬肉聞聞肉香也是好的。」

  陳越抬頭看一眼中間第一排最左邊的那個背影,他垂下眼皮繼續看故事,心卻飛到那個座位上去了。

  男生之間勾肩搭背是很平常的現象,誰有個不舒服也會去幫忙,無論是攙扶,還是背起來,都一點也不稀奇。

  換成黃單就不一樣了,陳越那晚洗澡的時候還聞了聞自己的短袖,可惜沒聞到他的味道,只聞到了汗臭味。

  陳越這兩天都沒睡好覺,大半夜的起來趴床頭看。

  還好黃單沒醒,不然被他嚇到,覺得他有病,就離他遠遠的。

  晚自習下課,陳越跟劉峰出教學樓的時候看到了魏琳琳,她邊上站著一個男生,倆人有說有笑,關係很好。

  年少時的喜歡很簡單,也許是一個微笑,趴著睡覺的樣子,或是寫作業時的認真表情,吹起劉海時的隨性,奔跑時的矯健身影……

  那時候喜歡一個人,可以喜歡很久很久,一年,五年,十年,就那麼一直喜歡下去,也有可能這個星期喜歡,下個星期就不喜歡了。

  因為那時候的不喜歡也很簡單。

  魏琳琳跟陳越是初中同學,她喜歡陳越,因為他個高,長的帥,比其他男生都要有男子氣概,但他喜歡上了別人。

  見陳越跟劉峰朝這邊走了過來,魏琳琳就用手指指身邊的男生,特驕傲的說,「這是我們班的班長。」

  那男生笑了笑,他笑起來的樣子跟陳越有那麼一點兒像,眼睛都會彎起來,只不過長的比陳越差了很多。

  劉峰的眼睛在陳越,魏琳琳和男生三人身上來回的穿梭,他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表情。

  四班跟五班的教室是並排的,宿舍也連著,男生們常一塊兒混,陳越認識男生,對方也認識他,倆人就是普通的三好學生跟壞學生。

  前者瞧不起,後者不屑,明顯的道不同,不相為謀。

  魏琳琳知道還故意這麼隆重的介紹,她的用意不是要用這個男生來羞辱陳越,而是想看看他的反應。

  劉峰把魏琳琳拉到一邊,不吐不快,「那小子還沒彭飛高呢,你還不如跟彭飛好。」

  魏琳琳說,「彭飛長的比我白。」

  這不喜歡的理由絕了,劉峰嘖嘖兩聲,搖頭唱了起來,「女孩的心思男孩你別猜,猜來猜去也猜不明白。」

  魏琳琳低頭摳著手指,「劉峰,你知道陳越喜歡的是哪個女生嗎?」

  劉峰一點也不奇怪魏琳琳這麼問,陳越開學以後的反應太不對勁了,初中從不這樣,只要是稍微瞭解他的人都能察覺得到,「不知道,他捂的很嚴實,我屁都問不出來。」

  魏琳琳小聲問,「是不是你們班的?」

  劉峰說肯定不是,「班上的女生哪個都沒你長的好,你追陳越追了三年都沒追到手,他又怎麼可能……」

  魏琳琳瞪他,「什麼?」

  劉峰沒往下說,「你知道的。」

  魏琳琳把臉頰邊的發絲往耳後別,「劉峰,我有幾句話要跟陳越說。」

  劉峰說明白,他之後就找個藉口把哪個男生給拽走了。

  不多時,魏琳琳把陳越叫到了角落里。

  陳越懶洋洋的靠著牆壁,視線望著遠方,他捕捉到了一個身影,眼睛瞬間就眯了起來,那條狹窄的縫隙里有光。

  「你把我叫過來乾嘛?」

  魏琳琳仰起頭看他腦後修長的脖子,「陳越,你初中三年一點都沒喜歡我嗎?」

  陳越頭也不回的說沒有,「我把你當妹妹。」

  魏琳琳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強忍著沒讓淚水流下來,難過又氣憤,「誰要給你當妹妹啊?」

  陳越的目光追隨著那個身影,捨不得眨眼睛,「不當妹妹就當同學。」

  「我也不想給你當同學!」

  魏琳琳無理取鬧,她拽住陳越的胳膊,讓他看自己,「你喜歡的那個人要是不喜歡你,你要怎麼辦?」

  陳越抬手掙脫開,再去看時,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他的眉頭一皺,失望一閃而過,「他不喜歡我,我還喜歡他。」

  魏琳琳愣了愣,「那她要是一直都不喜歡你呢?」

  陳越說,「我也會繼續喜歡他。」

  魏琳琳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情緒有一些激動,更多的是不能理解,別人都不喜歡你,為什麼還要去喜歡?不知道是不是想到了自己,她哭的更凶,「那個人有什麼好的?」

  陳越的眼前浮現那個身影,他笑了,像是嘴裡含||著一顆糖,說話時的聲音都帶著甜味兒,「全身上下哪裡都好。」

  魏琳琳嫉妒的要死,她用手去擦臉上的淚水,「你現在的狀態不對,真的,陳越,再過段時間你就不這麼想了。」

  陳越手插著兜,「跟你說了你也不懂。」

  魏琳琳氣的瞪過去,「我不懂?我都談兩個男朋友了,你一個都沒談過,還說我不懂?」

  陳越搖頭說,「不是一回事。」

  魏琳琳的脾氣上來了,「怎麼就不是一回事了?這就是一回事!」

  陳越不想和她爭論下去,「我班上兩對都被你爸給揪出來拆散了,你小心著點吧,被你爸給發現了,有你受的。」

  魏琳琳蓄滿淚水的眼睛猛地睜大,「你還是關心我的。」

  「……」

  陳越雙手按住魏琳琳兩邊的肩膀,他低下頭,讓她看見他眼裡的認真,很直白的說,「琳琳,我要是喜歡你,初中就喜歡了。」

  魏琳琳爸媽都是老師,模樣也好,從小到大都很得人喜歡,她聽著這話,就覺得自尊心傷到了,「不喜歡我,是你自己沒眼光!」

  陳越配合的點點頭,「對,是我沒眼光。」

  他將那套懶散跟無賴全都收了起來,用大哥哥的語氣說,「我發現那小子總往你胸上看,你別被他給佔了便宜,女孩子要學會保護自己,別老是往男生堆里鑽,還有那什麼,晚上去操場約會警惕著點,最近風聲很緊,有老師夜襲。」

  魏琳琳哭的稀裡嘩啦的,「別以為你這麼說,我就會祝福你們!」

  陳越的少年心有一點疼。

  祝福什麼啊,他都沒有認真的看過我一次,一次都沒有。

  陳越去了小店,他問餅乾多少錢一盒,問完價格又放回去問別的,就這麼問這問那,直到店裡的人都走了才說出自己的目的,「老闆,糖果怎麼賣的?」

  老闆說一毛錢一個,「按個算的。」

  陳越要了個袋子,一把一把的抓大白兔奶糖,他也不看抓了多少,就一個勁的往袋子里塞。

  老闆笑著提醒,「同學,這些糖果全都是一樣的價格,你可以每一種都抓一點,換著吃。」

  陳越說他別的不要。

  老闆心想,這同學真的很執拗,紙巾只要心相印,糖果只要大白兔,一根筋。

  陳越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他把袋子里的大白兔全倒了出來放回原處,只拿一毛錢買了一顆。

  老闆,「……」

  陳越揣著一顆大白兔走出小店,天這麼熱,買多了放櫃子里肯定會化掉,奶糖黏在紙上面很難撕下來,再說了,要是讓劉峰給發現了,鬧的宿舍里其他人都知道,他就沒法送出去了。

  第二天,陳越破天荒的起了個大早,他到教室的時候,裡面一個人都沒有。

  陳越推開後門進去,反手關上門往前面走,教室里就他自己,他還是輕手輕腳,緊張的出了一身汗。

  中間第一排最左邊的桌子上放著課本,收拾的很整潔,跟其他桌放在一起,顯得格格不入。

  陳越拉開椅子坐上去,他伸手摸摸課桌的桌面,邊緣,一寸寸的摸,哪兒都沒放過,他摸完了就趴上去,腦子里浮現黃單認真聽課,記筆記的樣子,唇角就抑制不住的上揚。

  別人上課的姿勢歪歪扭扭的,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黃單不會,他總是挺著背脊,坐姿端正,陳越看著看著,就想抱抱他。

  陳越打開文具盒,裡面有筆,圓規,尺子跟膠帶,沒貼一張貼畫,也沒貼課程表,他把鉛筆拿在手裡,又去拿圓珠筆,文具盒里的東西都拿出來握了握。

  「傻逼。」

  陳越笑著罵自己,他把文具盒關上,就又趴回課桌上面,臉枕著手臂,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教室里響起一聲嘆息,陳越把頭從左邊換到右邊,腳一下一下愜意的點著地,高中才剛開始,他就滿懷期待。

  過了會兒,陳越從口袋里拿出一顆糖果,他在放課桌兜里的時候,看到了一封心型的情書,還有一盒夾心餅乾,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不見了,「操!」

  不可能還能比他更早,應該是昨晚大家都走了以後,這個人溜進來塞的。

  陳越心裡酸溜溜的,他把那封情書拆開,不是要偷看上面寫的什麼,而是按著留下的折痕再折回去,重復了兩遍,學會怎麼折成一顆心了。

  情書要怎麼寫呢?

  陳越平時收的多,有的看了有的沒看,內容他記不得了,一點印象都沒有。

  遇到黃單的那天晚上,陳越就有種衝動想寫點什麼寄給對方,可是拿起筆來,他愣是一個字都憋不出來。

  讓他一個作文只能寫幾句話的人寫情書,太難了,腦子沒東西。

  陳越把那封情書丟回課桌兜里,手上都是香味,也不知道是從哪兒買的信紙,他黑著一張臉,自己跟自己生氣。

  寫信的話,開頭要另起一行吧?

  陳越起身走到自己的座位那裡坐下來,他在桌上翻翻,翻出一張勉強算乾淨點的草稿紙,認真在第一行寫上「親愛的小公主」,他揪著眉毛把那句話划掉了,在旁邊改寫成「我的公主殿下」,又覺得不好,要不寫英文?

  如果全寫英文,搞不好黃單會看下去,一想到他會看自己寫的情書,陳越就激動的呼吸急促,面頰潮紅,像是在操場上奔跑了十幾圈,心跳的很快,要從嗓子眼裡飛出來。

  下一刻,陳越又洩氣的垮下肩膀,手裡的筆在紙上戳出個小洞,他遲遲沒寫一個字母,可是英文「我的公主殿下」怎麼寫來著?My什麼什麼?

  媽的,老子不會!

  陳越咬幾口圓珠筆的筆頭,決定去買一本英語詞典。

  外面傳來腳步聲,有人過來了,陳越立刻把草稿紙揉成團丟地上,他又彎腰去把紙團撿起來,將上面的幾個字全部塗黑,在紙上亂寫了幾個公式,裝出是在認真算題的樣子。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每一位支持正版的小夥伴,鞠躬。

  我不是第一次寫校園,不過這是我第一次寫暗戀,和前面除妖以外的幾個故事一樣,多半都是真的,就是花沒開出來,看到有很多小夥伴分享自己的青春,我很高興,寶貝們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27章 回到高一

  平時上早自習,全班四十幾個人, 愣是乾出好幾件事, 睡覺, 背書,抄作業,聊天,唱歌,發呆等,今天有大半都在傳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陳越竟然是早上第一個來教室的,而且還在算題, 據說非常認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班上鬧哄哄的, 聲音很嘈雜。

  黃單在看情書, 內容跟上次收到的那封大同小異, 字裡行間透著朦朧的青澀, 他能通過清秀的字跡和撲鼻的梔子花香確定是個女孩子,不是他的任務目標。

  發佈的情書任務里提到了幾個信息, 243天, 心型, 還有「他」, 說明寫那封情書的是個男生,黃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陳越,當年對方給他寫過一封,也確實如任務里所說, 被他看也不看的丟進了垃圾桶里。

  後來有一次黃單留下來值日,很晚才離開學校,無意間在樓道里聽到陳越的自言自語,他才知道那些情書裡面有一封是對方寫的。

  黃單捏著信紙的手微動,在這個時期,同性戀不能被包容,更不可能被理解和接受,這三個字從誰的嘴裡說出來,在場的人都會產生很大的排斥反應。

  那太可怕了,也很變態,他們會這樣想。

  黃單不認為這個年紀的少年能清楚的知道同性戀代表著什麼,小小的肩膀承擔不了那些可怕的後果和輿論,也無法接受身邊人異樣的目光。

  他猜想,任務里的那個人可能只是想和他交朋友。

  青春年少時,什麼都懵懵懂懂,會因為單純的好奇一個人,就想方設法的去靠近,去瞭解,去接觸那個人碰過的所有東西,熱切的想跟對方站在一起看這個世界,以為看到的世界就會變的更加精彩。

  說到底,黃單就是不能理解一封情書準備了200多天,在被丟掉後撿回來收藏十四年的喜歡是怎樣的一種喜歡,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就得到了強烈的回應,所以他不明白什麼是暗戀,得不到回應還要怎麼堅持下去?他難以想象。

  黃單目前還不能百分百確定陳越就是任務目標,他不能確定的事又多了一件。

  以陳越出眾的外形跟壞壞的氣質,隨便往哪兒一丟都會是個焦點,黃單是個例外,他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當年哪怕在高中之前見到過陳越,他也不會有印象。

  工作第二年就有個客戶出現在黃單面前,對他伸出手說好久不見,他看半天都沒想起來對方是誰,當時他的沈默也讓場面變的尷尬,那樣的情況有很多。

  黃單陷入沈思,雖然任務里提到情書是心型的,也有個時間,但是他怕有意外發生,必須收到一封看一封,這樣能確保萬無一失。

  就像系統先生說的,寫情書的人準備了很久,他看一封卻只要幾眼,應該給予起碼的尊重。

  黃單想起來一個事,「系統先生,這次我不需要填答案了吧?」畢竟情書裡面留全名的是極少數,大部分都不留,不知道是誰寫的。

  系統,「要的,填情書第一句話。」

  「……」

  黃單去看手裡的情書,第一句是黃單同學你好,後面有個冒號,他以為拆開任務情書時,會自動收到任務完成的提示,沒想到會有這麼大的風險。

  任務內容里提到了排比句,引用歌詞,可是照這個情形來看,那兩樣在青春年少時期都很常見,因為黃單收到的兩封情書里都有出現。

  還有那個心型的信息,黃單目前為止收到的都是折成那樣的,情書里全是第一人稱「我」,對方是男是女還要他來猜。

  唯一特別點的200多天也只是個數字,因為黃單不知道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算的,他根本沒有辦法鎖定目標,只能憑感覺,麻煩了。

  姜龍把腦袋湊過來,「茫茫人海中能和你相遇,就是今……有一個錯別字,今生的生多寫了一橫,字挺漂亮的,女生的手一定很細長。」

  黃單不置可否。

  姜龍往黃單的課桌兜里瞅,他羨慕的說,「有大白兔跟夾心餅乾哎,這個女生對你真好,還給你買了早飯。」

  黃單說,「不是同一個人放的。」

  姜龍好奇的問,「你怎麼知道?」

  黃單的語氣平淡而又篤定,「餅乾上面有信紙的梔子花香,大白兔上面沒有。」

  姜龍佩服的竪起大拇指,「厲害。」

  他嘀嘀咕咕,決定也去買柯南看,「這次也不回嗎?」

  「不回。」

  信里也沒有留姓名跟班級,沒法回,黃單把信放回課桌兜里,他下課就要扔掉,這東西留著沒什麼用,反而會被班主任叫去訓話。

  因為班主任開了天眼,班上的大小事他都知道,就算一開始不知道,過段時間也會知道。

  後排的錢夢悄悄對陳燕說,「三年下來,黃單收到的情書肯定能論斤賣。」

  陳燕躲在書後面吃果丹皮,口齒不清的說,「我想不通,他這樣的明顯就追不到,為什麼還要往他這棵樹底下擠。」

  錢夢撇嘴,「反正我是沒見過比他更好看,更優秀的男生。」

  陳燕說也是,「那你追唄,先寫封情書看他的反應,我幫你把把關。」

  錢夢的臉一紅,「我?算了吧,我長的不怎麼樣,臉上還有好多小雀斑,他不會喜歡的,要是被他發現了,以後跟他說話都會很不好意思。」

  陳燕對同桌的自卑感到無語,「還沒走路,就擔心路不好走,你倒是先走一步啊。」

  錢夢拿出筆記本抄歌詞,她的聲音很小,幾乎要被周圍的雜音給淹沒,「陳燕,你跟我不一樣。」

  陳燕把最後一口果丹皮吃掉,「怎麼不一樣了?」

  錢夢抄錯了一個字,划掉了在上面寫上對的,「你每次進教室的時候,男生都會起哄,要是從後門走,還會有人伸出腳攔你,拉你胳膊跟你說話。」

  陳燕給她一個白眼,「想什麼呢,後面那些男生一天到晚的混,女生走過去都要招兩下,能招到一個是一個,招不到也能玩玩,他們很無聊的。」

  錢夢笑了笑。

  陳燕覺得錢夢那笑容讓她很不舒服,她是個直性子,心裡藏不住東西,「你要是有什麼想說的就直說。」

  錢夢說,「我沒什麼想說的啊。」

  陳燕蹙了一下細細的眉毛,她把桌椅往過道挪挪,隨後就拿右手撐住頭,沒有再看錢夢。

  姜龍回頭找陳燕跟錢夢聊天,發現她倆不對勁,就在英語書的空白處寫上幾個字,寫完了便用手肘撞撞旁邊的黃單。

  黃單瞥一眼就繼續背單詞。

  姜龍哎一聲,「黃單,要不要打個賭,我覺得她們要冷戰一天,明天才能和好。」

  黃單說,「一個早自習。」

  姜龍毫不遲疑的說不可能,「我的同桌跟前後座基本都是女生,你是我第一個男同桌,真的,女生之間的那些事我太瞭解了,她們鬧矛盾沒那麼容易好的。」

  黃單直接問道,「賭什麼?」

  姜龍想了想就笑眯眯的說,「輸的那個要當著全班的面去黑板上寫‘我是笨蛋’四個字。」

  黃單說,「好哦。」

  姜龍看黃單這麼十拿九穩,他莫名有點不安,底氣都沒那麼足了,不會的不會的,早自習還有半個多小時就下課了,陳燕跟錢夢不可能那麼快和好。

  這麼一想,姜龍的自信心又回來了。

  黃單聽著姜龍在他耳邊嘰嘰喳喳,他一個單詞都沒有看進去,心想遠離讀書時期多年,那段青蔥歲月什麼都沒留下,對方卻能成為唯一一個跟他保持聯繫的老同學,不是沒有原因。

  話多,總是有使不完的勁兒,對生活充滿了熱情。

  姜龍沒有保留的對黃單描述著自己的下一個夢想,他說話時眉眼飛揚,很容易感染到別人,也跟他一起去憧憬。

  少年們都會懷揣很多個小小的夢想,能給他們前進的力量,長大以後變的現實,就會失去那種追夢的衝動。

  黃單年少時沒有追過夢,現在重新走一遭,留心的多了,他會覺得有一點點遺憾。

  教室里亂糟糟的,後面比前面要鬧多了,就沒一個在背書的。

  劉峰不在自己座位上坐著,他趴在陳越的桌前,「哥們啊,我以為你第一,我第二,我倆能拿穩這兩個寶座,你現在竟然想單飛了,有想過我的感受嗎?」

  陳越偷看黃單的視線被擋,他把劉峰給撥開了繼續看,「單飛個屁。」

  劉峰眼睛瞪的像銅鈴,「那你來教室乾嘛?」

  陳越沒好氣的說,「老子睡不著,就不能提前來教室?」

  劉峰竪起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問題不在這裡,問題在於你來教室不是為了睡覺,而是算題。」

  陳越往後靠,離他遠點兒,「嘴怎麼這麼大味兒,刷牙了沒有?」

  劉峰說沒刷,「晚上蚊子那麼多,又很熱,鬼都睡不著,我後半夜才眯了會兒,早上起來困的眼睛都扒不開,哪兒還有功夫刷牙洗臉,早自習上完了回去再說。」

  陳越嫌棄的咒罵,「媽的,沒刷牙還湊這麼近,趕緊滾開!」

  有女生往後看,劉峰的臉燥熱,他罵罵咧咧幾句之後,鬼使神差的衝著陳越大喊一聲,「靠,你大早上的來教室,不會是要偷偷摸摸塞情書吧?」

  班上靜下來,前面的人齊刷刷扭頭朝後門那裡瞅。

  陳越從座位上站起來,單手拎著椅子往後面一丟,他的神情暴怒,「你他媽的瞎吼什麼?」

  劉峰很少見陳越發這麼大火,不是耍耍嘴皮子,是跟他來真的,他吞了口唾沫,怎麼看都覺得對方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這麼說,陳越喜歡的人就在班上?不能夠啊,哪個女生都沒有魏琳琳漂亮,難道是所謂的心靈美?除了這個,他別的也想不出來了。

  「誰啊誰啊?你給誰塞情書了?」

  陳越一看劉峰眯小眼睛那樣兒,就知道接下來不好天天給黃單送大白兔了,他很不爽,也非常鬱悶,還不能說出來,只能憋著,往死裡憋。

  劉峰看陳越坐下來,雙手托腮望著前面,他湊著頭對上對方的視線,卻發現對方在看黑板,還看的很認真,「哥們,你不會是中邪了吧?」

  陳越眼巴巴看著黃單的後腦勺,「老子快死了。」

  劉峰多年的經驗告訴他有危險,他「嗖」地一下跑回自己的位子上,捧起英語書開始大聲朗誦,「apple!」

  後門那裡沒有出現什麼妖魔鬼怪,劉峰覺得危機沒有解除,所以他沒敢亂動,繼續喊apple。

  因為他只能脫口而出這個單詞。

  這還得感謝他初三的同桌,也是他的初戀,人喜歡吃蘋果。

  陳越的判斷力比劉峰強,這會兒心不在焉就遲鈍了,他剛從課桌兜里撈出《鬼故事》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頁,後面就無端刮起一股陰風,想藏《鬼故事》已經來不及了。

  倒霉催的,陳越被老魏叫出去罰站。

  更倒霉的是劉峰,他把臉壓在課本里偷笑,然後也被叫了出來。

  老魏拿著《鬼故事》翻了翻,「陳越,我收你一本,你就弄一本,你家開書店的?」

  陳越背靠牆壁,「我做過這個白日夢。」

  老魏看他懶散的站姿就黑了臉,「你骨頭呢?被抽走了?」

  陳越齜牙,「我又不是三太子。」

  老魏說,「三太子被抽走的是龍筋。」

  陳越露出驚訝又佩服的表情,「是嗎?我一直以為哪吒從三太子那兒抽走的是骨頭,原來是龍筋啊,老師不愧是老師,就是知識淵博。」

  「噗」

  劉峰抿著嘴巴憋笑,一張臉憋的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

  老魏看他一眼,「好笑嗎?」

  劉峰把頭搖成撥浪鼓,「不好笑。」

  老魏說,「那你在笑什麼?」

  劉峰忍的身子都在抖,「我就是嘴抽筋,沒發育好。」

  老魏又去看陳越,「幾門科的成績全都出來了,你就沒一點擔心?」

  陳越無所謂的說,「古人雲,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老魏手拿著書往後面一背,上下打量著他的學生,古人雲用幾回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懂其中的意思,「你這心態倒是不錯。」

  陳越說,「老師,實話跟你說,我就只有心態了。」

  劉峰又噗,全身上下都在抖,媽逼的,能不能講點義氣?知道老子笑點低還故意整老子!

  老魏說,「陳越你進去,劉峰站到早自習下課為止。」

  劉峰,「……」

  陳越慢悠悠往教室里走,他還把手伸到背後,得意的對劉峰比了個耶的手勢。

  劉峰氣的快吐血。

  班上的同學會去觀察坐在窗邊跟前後門位置的同學,他們堅守第一線,如果他們在背書,那麼班主任就在,如果他們在聊天,那麼班主任就不在。

  要是他們不但在背書,還坐姿端正,一臉的認真投入,那班主任絕對在監視。

  大家看第一線的同學不是丟下書交頭接耳,就是趴桌上睡覺,便知道班主任走了,於是該乾嘛乾嘛。

  誰要是收到了情書,先是同桌,然後是前後座,再是四周,最後整個班上的人都知道。

  很顯然,今早只有黃單一個人收到了情書。

  姜龍說他見過陳越的字,「每個字的最後一筆都拖的特別長,醜的要死,跟你那情書上的完全沒法比。」

  黃單說,「你想說什麼?」

  姜龍咳兩聲,「我的意思是,你倆是班上的班花跟班草……」

  黃單打斷姜龍,「誰是班花?」

  姜龍看同桌,「你啊。」

  黃單默了。

  「沒事兒的,花花草草沒什麼區別,你習慣就好啦,誰讓你長這麼好看呢。」

  姜龍不走心的安慰兩句就接著說,「以那些女生對陳越的關注度,要是他真給誰塞了情書,字跡能認出來的,現在班裡肯定炸開鍋了,既然沒有,那劉峰說的就是假的。」

  他嘖嘖,「陳越要是真能學好,你班花的位置不保。」

  「……」

  黃單說,「寫字最後一筆拖長的人不少。」

  姜龍的嘴一抽,他怎麼把這點給忘了?難怪成績沒黃單好,還是腦子不行。

  「當我沒說。」

  黃單卻不動聲色的多了個心思。

  早自習快下課的時候,陳燕把桌上的課本收到一邊放著,「去食堂嗎?」

  錢夢說去的,「你等我一下,我找找飯卡。」

  陳燕從桌兜里拿出飯缸,「那你快點兒,人超多,去晚了就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打到粥了。」

  天熱,粥要是打晚了,涼的也晚,搞不好上課鈴響的時候都沒吃完早飯。

  姜龍看傻眼,「你倆……你倆好了?」

  陳燕不答反問,「怎麼?我跟錢夢好了,你不高興?」

  姜龍呵呵,「高興,我高興死了。」

  他拽拽黃單的衣服,「那什麼,要不算了吧?我請你吃早飯,中午給你打水,我還可以把我買的小虎隊的貼畫全給你。」

  黃單什麼也沒說,只是把椅子往前挪動。

  姜龍咬咬牙,他順著那個縫隙擠了出去,快速拿粉筆在黑板上寫了「我是笨蛋」四個字,就小跑著回了自己座位上。

  班上響起了起哄的聲音。

  黃單看看趴在黑板上的四個字,和當年一樣,「上課前擦掉。」

  姜龍搓搓後槽牙,「算你狠!」

  黃單覺得耳熟,三哥放過,「這好像是一首歌的名字。」

  姜龍沒聽清,「什麼?」

  黃單說沒什麼。

  後面的陳燕伸手推推黃單的椅子,「你們是不是在打賭?」

  黃單把事說了。

  姜龍攔都攔不住,他正要去碰黃單,冷不丁的打了個哆嗦,「我感覺有人在瞪我,想用眼神把我瞪死。」

  陳燕笑他,「這不是很正常的嗎?姜龍,別怪我沒提醒你,一天到晚的黏著黃單會被人仇視的,搞不好還會被扎小人。」

  姜龍受不了的搓搓胳膊,「你們女生真可怕。」

  陳燕說非也非也,「男生也喜歡黃單。」

  錢夢接下去,「比如你。」

  姜龍啞口無言。

  他是挺喜歡黃單的,碰到比自己優秀的人,想從對方身上學到點東西,再把那東西變成自己的。

  劉峰在走廊熱身,準備下課鈴一響就以百米冰刺的速度衝到食堂,他一扭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人,「乾嘛呢?」

  陳越靠著門框,「媽的,看著礙眼!」

  劉峰喲了聲,「誰惹我們家陳小越同學生氣了?」

  陳越惡心的瞥劉峰一眼,他到走廊那裡趴著,「一個矮冬瓜。」

  劉峰說,「全班都比你矮。」

  陳越沈默了會兒就使勁抓抓寸板頭,滿臉的怒意,還有一閃而過的嫉妒。

  劉峰看的心驚膽戰,「別抓了哥們,再抓下去就成禿子了。」

  陳越往樓梯口走,劉峰衝他背影喊,「還沒下課呢!」

  剛喊完,劉峰自個也溜了。

  黃單在下課鈴響後跟著其他人一起離開的教室,下樓梯的時候各個班一窩蜂的湧上來,人擠著人,空氣混濁的厲害,他到食堂時已經人滿人患,乾脆買了塊麵包回了教室。

  都去吃早飯了,教室里沒人,黃單看到了自己桌上的包子,他拉開椅子坐下來,跟包子兩兩相望片刻,從袋子里拿出來咬了一口。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餵,我跟你換。」

  黃單看一眼陳越,再看他手裡的春捲,「不換。」

  陳越耍起流氓,「換不換?」

  他心裡氣的要死,情敵太多了,想偷偷塞個春捲都能被人捷足先登。

  好不容易這麼認真的喜歡一個人,還有人跟他搶。

  黃單又咬一口包子,視線落在陳越比昨天還很嚴重的手上。

  陳越趁機一把拽走黃單手裡的包子,還裝模作樣的把他吃過的部分掰下來,「我不喜歡吃春捲,所以你拿去吃吧。」

  黃單見陳越往外面走,他就跟了上去。

  陳越正要把黃單吃過的那部分塞嘴裡,他突然感覺不對就回頭看,見著大活人站後面就嚇一大跳,往後退了好幾步,「臥槽!」

  黃單說,「你在幹什麼?」

  陳越嫌棄的說,「這不是廢話嗎?當然是扔你吃的那塊啊,難不成我還想吃你的口水?」

  黃單沒走,也沒說話。

  陳越忍痛把那一塊包子扔進了垃圾簍里,發洩似的大口大口把包子全吃了。

  黃單轉身回了教室。

  陳越在黃單後面進去,故意把製造出很大的動靜,也不知道那顆大白兔是什麼下場。

  沒到五分鐘,黃單把春捲拿給陳越,「這個我不吃。」

  陳越說,「不吃拉倒!」

  黃單瞥到了他壓在胳膊底下的筆記本。

  陳越立刻就筆記本給合上了,還做賊心虛的把筆記本塞進課桌兜里。

  黃單說,「昨天謝謝。」

  陳越掏耳朵,「你說什麼?大點聲,別跟個蚊子似的。」

  黃單不說了。

  陳越看黃單要走,想也不想的就把他的衣角給拉住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太累了,就寫這麼點了,葛優躺,明天見明天見明天見!

  ☆、第128章 回到高一

  黃單的衣角被拉住了,他沒法往前走, 就側過頭看去, 不笑的臉上是一貫的冷漠, 帶著清晰的距離感。

  陳越還拉著黃單的衣角,他已經傻逼的做出這麼個少女的動作了,就乾脆將傻逼進行到底,「餵,說個事兒啊。」

  黃單知道他要說什麼。

  陳越嗤笑,「聽說你是班花。」

  黃單說,「想要就拿去。」

  陳越的嘴角抽搐, 他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 眉眼彎彎的, 是少年時乾淨的帥氣, 「別啊, 誰也沒有你合適,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這回換黃單嘴抽了, 他少有的記得一點事, 還記錯了幾件, 以為當初的班草是自己, 沒想到是班花,不過這個不重要,隨他去了。

  陳越的屁股離開椅面,他站起來, 單手撐著桌子,上半身前傾,面上是痞里痞氣的樣子,心卻撲通撲通的亂跳,緊張的一手汗,他想說的是「你臉怎麼跟剝了殼的雞蛋一樣」,結果他腦短路,說出來的是「你臉怎麼跟剝了蛋的雞殼一樣」。

  氣氛突然尷尬。

  黃單看了眼陳越迅速變紅的耳根子,「你這個說法很新穎。」

  陳越松開拉著黃單衣角的手,假模假樣的拍拍,其實是想多摸一會兒,他兩片薄薄的嘴皮子一抿,弧度譏誚,「學習成績好就是不一樣,嘲諷人都這麼委婉。」

  其實心裡在咒罵自己,媽的,想對他說點好聽的,結果還說錯了,長這麼大就沒這麼笨過。

  黃單說,「沒有嘲諷。」

  陳越哦了聲,皮著臉笑,「那你是在誇我?」

  黃單說,「我在陳述事實。」

  陳越一口氣差點背過去,多的是人把笑臉往他眼跟前湊,他看哪張都不得勁,最想看的卻成天面無表情,只對那個矮冬瓜笑!

  想想就一肚子火,陳越瞪著面前的人,無奈又生氣,祖宗,這滿世界都是人,我怎麼就偏偏看上你了呢?

  一眼就看上了,就一眼。

  那天在考點有那麼多人,好多個學校的考生都在,還有陪同的家長,場面混亂又嘈雜,陳越邊走邊吃冰棍,很隨意的一瞥,就瞥見了人群里的黃單,他是最亮的那顆星星。

  陳越的心裡突然有點發酸,還有點甜,酸酸甜甜的感覺堵著散不掉,他覺得自己畢業了,工作了,混好了混壞了,都離不開黃單這個名字。

  喜歡上一個不喜歡你的人,是很悲哀的。

  最悲哀的是,明知道人不喜歡你,還控制不住的要去喜歡,一直喜歡下去。

  最最悲哀的是,想對喜歡的人好,都只能偷偷摸摸的。

  黃單要走,又被陳越給叫住了,他轉過身,見一樣東西朝自己懷裡飛過來,就下意識的用手接住。

  陳越把兩條腿架在桌上,懶洋洋的說,「一女生讓我轉交給你的。」

  他說完就在心裡得意,我他媽的真是太聰明瞭。

  黃單看看手裡的大桃子,這謊言很拙劣,包裹在外的那層紙也很薄弱,隨便一戳就破了,當年他沒有當回事,認為誰送的都無所謂,反正他不要。

  這回黃單只是把視線往陳越的臉上挪移,經過幾秒的觀察就發現他上揚的嘴角,還有眼睛里的光亮,自以為小心思藏的嚴實,不會有人知道,很幼稚,也很單純。

  人的年齡段不同,經歷的多,感受的多,心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重新面對舊時光的一幕幕,所有的細節都會被放大,每次都會發現到很多那時候發現不到的東西。

  黃單把桃子放到陳越的課桌上面,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陳越瞪著桌上的桃,特地挑的最大的那個,老闆說絕對甜,他怕桃上面的一層毛讓黃單不舒服,就在水龍頭底下仔仔細細沖洗了好一會兒。

  黃單聽著腳步聲靠近,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他的桌上多了個桃,還有春捲。

  屁話也沒說,陳越完事就走,走路生風。

  黃單揉揉額頭,當年他兩樣都沒吃,他看看桃,再看看春捲,又去看桃,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教室里響起歌聲,有隨聲聽里流淌的專業曲調,也有少年明朗的聲音,在訴說著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裡的青澀暗戀。

  陳越像是在開演唱會,只給一個人開的演唱會,他不奢望唯一的聽眾給他鼓掌,跟他一起唱,或是上台給他一個擁抱,對他說「你也很棒」,只要看他一眼就好了。

  有幾個女生說說笑笑的進教室,陳越就把隨聲聽的音量調大一些,他自己不唱了,而是翻開筆記本,單手撐著頭在上面練習「我的公主殿下」這句英文。

  那頁紙上已經歪歪扭扭寫了很多,中間是個卡通的小人,身上穿著藍色校服,嘴角往上翹著,邊上有個箭頭對著小人,另一頭寫著我的公主。

  陳越的腦海裡浮現黃單翹起嘴角笑的模樣,自己就忍不住的感到開心,覺得他笑起來真好看。

  上午第一節是數學 老師抱著一摞試卷進教室的時候,大家面如菜色。

  每次一到考試,學生們都會有經歷這樣幾個變化,考試期間很輕鬆,因為不用上課,也沒作業,考完試各種胡思亂想,發卷子時,全班靜的掉針可聞。

  數學老師不到三十歲,瘦瘦的,不高,他推推鼻梁上的眼鏡,廢話不多說,直接就把卷子放講台上,開始念名字跟分數,「劉峰,十八。」

  劉峰大搖大擺的去講台那裡拿卷子,他考的是十八分,走出了一百八十分的氣場。

  班上只有數學老師的聲音,屬於男低音的那種,平時聽起來挺有磁性,女生們還覺得好聽,這會兒聽在耳朵里,簡直想死。

  數學老師念一個上去一個,男生里也有害羞的,但大部分都沒皮沒臉,考的再差都能沒事人一樣的上去,女生完全相反,個別大大咧咧,多數都是臉皮薄的,被喊到名字就在全班的注目下一路低著頭上講台,拿了卷子低著頭回到座位上,始終沒有抬頭。

  座位靠後的比靠前的還要艱難,好像走的最長的路,就是從座位到講台。

  數學老師拿起一張卷子,「姜龍,九十二。」

  姜龍站起來接過卷子坐回去,一臉的失落,剛過及格線,這比他預估的要低十分,完了,排名肯定會下降,他聽到老師喊黃單的名字,知道對方又是滿分。

  對於黃單的成績,大家一點都不意外,三科全滿分進學校的,奇跡到了他身上,也就不是奇跡了,但下一個讓所有人都很意外,也在情理之中。

  班上的另一個第一竟然考了六十一分。

  這次的試卷比中考要難很多,除掉極少數考的好的,其他人都普遍考的很差,六十一不低了。

  陳越從講台上拿走試卷,經過黃單座位旁時,還拿眼角偷看了他好幾眼,習慣了得不到回應,就這麼看著也很不錯。

  畢竟人生最無聊的是沒有想去關注的人和事,能有一樣,已經很幸福了。

  劉峰在內的不少人都一個勁的往陳越那兒瞅,有羨慕的,也有同情的,撞上那麼好的運氣,抄都沒抄及格,要是換成他們,不說一百二,起碼也得上一百。

  一個個的就知道在心裡吹牛逼,他們也不動腦子想想,當事人如果不願意給他們抄,一個選擇題都不可能抄得到。

  陳越兩條大長腿往課桌兜里一塞,頭枕著手臂趴到卷子上面睡覺,懶的管。

  數學老師把所有卷子都發下去,他拿了黃單的那份開始講題,黃單看的是姜龍的卷子。

  姜龍想跟黃單說點兒話,但是他倆坐在中間的第一排,就在老師的眼皮底下,一說話肯定就會被發現,他只好在草稿紙上寫。

  黃單看到草稿紙上的內容,就在旁邊回答姜龍,倆人一問一答的寫了小半張紙。

  姜龍想知道是黃單給陳越看的,還是陳越自己扒著抄的,他覺得黃單不可能主動給陳越看,至於後者,要是黃單不願意,陳越怎麼扒都扒不到。

  兩種可能性都說不通。

  可是黃單看似是回答了,其實什麼也沒回答,他太聰明,姜龍應付不了。

  姜龍看看黃單,又回頭去看後門那裡的陳越,發現對方在睡覺,他撇撇嘴,混混就是混混,不學好。

  第二節是班主任的課,上課鈴還沒響,他就跑來了教室,回回這麼乾,佔用下課的時間,自己還一臉的坦然,「上課之前先講兩句話。」

  大家都是敢怒不敢言。

  老魏望著四十多張青澀的臉龐,不耐,無語,緊張,自信等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難能可貴,到他這個年紀,自然而然的就變的世俗,說一句話,要在心裡打幾十遍的草稿,顧慮的多了,越活越不真實。

  「這次幾門科的試卷統一都比中考要難,你們不用跟中考成績比較,只要自己全力發揮了,問心無愧就行。」

  把茶杯壓在卷子上面,老魏繼續說,「與其羨慕考得好的同學,不如多來點實際行動,努力跟他們拉近距離,超越他們。」

  這話說的漂亮,真要是做起來,沒幾個能做到的,底下有同學忍不住的交頭接耳。

  「怎麼可能啊。」

  「就是,班主任在說夢話。」

  「班主任是在給我們製造夢想呢,昨日做夢。」

  老魏敲敲講台,等教室安靜下來後才開口,「那句廣告詞怎麼說來著,一切皆有可能!」

  他擲地有聲道,「做人最不能有的就是妄自菲薄,自己都瞧不起自己,那還能指望別人瞧得起你?」

  老魏也是不容易,他年年都是班主任,帶的理科班,語言能力不怎麼好,為了給學生們上思想教育課,不得不上網查找資料,還得先在女兒那裡用上一遍看看效果,不理想在做修改,操碎了心。

  一通感人肺腑的思想教育結束,老魏喝幾口濃茶潤潤嗓子,觀察著學生們的表情。

  這會兒,思想教育剛上完,大家多多少少都有些感慨,覺得自己要發憤圖強,要對得起爸媽,不能再玩了,高中要努力啊什麼的,但他們的意志力撐不過一節課。

  老魏全都看在眼裡,鐵打的班主任,流水的學生,他把茶杯放下來,「調一下座位。」

  各班調座位的方式不同,老魏是讓所有人都出去,他按照這次的總成績排名從前往後的喊名字,被喊到的人進教室,自己想坐哪兒就坐哪兒。

  黃單第一個,他還在原來的座位上。

  隨著老魏的喊聲,走廊上的學生一個一個的減少,教室里是一個一個的增多,到陳越時,黃單周圍的座位已經坐滿了人,他本來就不抱希望,所以也談不上失望,就慢慢悠悠的回了自己那裡。

  挺多人都還是坐的之前的位子,換座位要搬桌椅,覺得麻煩,不過,要是有喜歡的男生女生,就會趁機把位子挪過去。

  老魏發完卷子就讓大家先自己檢查檢查,他把陳越單獨叫了出去。

  這一幕在班上引起了不小的騷動,都覺得陳越這次要挨班主任的訓,他那個成績,傻子才相信是他自己考的。

  陳燕笑嘻嘻的說,「誒黃單,陳越連物理都抄了你的啊,他真牛逼。」

  黃單沒說什麼。

  姜龍有話說,他揪著兩道眉毛說,「其他幾門肯定都抄了,不然排名不會前進十二名。」

  陳燕納悶的問,「名次還沒貼出來呢,你怎麼知道的?」

  錢夢插嘴,「姜龍,你不會是數了吧?」

  吳芳也把腦袋湊過來,「調座位的時候數的?」

  姜龍被三個女生盯著,有點兒不少意思,他搔搔頭,「對,剛才班主任念名字的時候,我一個個的數了,他是第三十六個進教室的。」

  陳燕三人一致的對他感到無語,還很鄙視,「你真是閒的。」

  姜龍鄙視回去,「陳越考試抄黃單的卷子,你們還站他那邊,他有什麼啊,不就是長的帥嗎?」

  陳燕笑著說,「錯,陳越不但帥,還長的高。」

  錢夢接道,「比你高兩個頭。」

  她們倆一人一句,把姜龍氣的臉漲紅,「那有什麼了不起的,我還在長身體!」

  吳芳忍著笑,「陳越也在長。」

  三人裡頭,陳燕性子最為活潑外放,她沒忍,毫不留情的哈哈笑出聲。

  姜龍對女生生不起來氣,尤其是像陳燕這麼可愛的,他翻白眼,轉轉腦子找到了反擊的點,「那可說不准,有的人一開始長的快,後面就慢慢的不長了。」

  錢夢認同的說,「是有那樣的,我表哥說他上初中的時候是班裡最高的,後來班上的很多人都超過了他。」

  姜龍從鼻子里發出一個哼聲,「還是錢夢明事理。」

  錢夢的臉一紅,那些小雀斑都燙燙的,「不過,身高是要看遺傳的,開學那天我見到了你爸媽,他們就比你高一點點。」

  噗,陳燕笑趴下了,她笑起來的聲音像大白鵝的叫聲,吳芳跟錢夢捂著嘴,也在笑。

  姜龍委屈的看向同桌,「黃單,你幫我評評理。」

  黃單說,「你還能再長長。」

  姜龍正高興著呢,還沒來得及在陳燕她們三面前顯擺,就聽他說,「但你不會高過陳越。」

  「……」

  黃單記得姜龍後來是長了點兒,在一米七的位置卡住了,就一直卡在那裡,快三十了還在那個位置。

  樓道里,老魏站在陳越的面前,「你沒有什麼想說的?」

  陳越搖頭。

  老魏說,「老師有。」

  陳越懶散的站著,思緒不知道跑哪兒去了。

  老魏邊說邊審查著自己的學生,「那天在辦公室,老師跟你說的話你還記得吧?我要求你這次考試前進十名,你做到了。」

  陳越說,「數學英語,還有物理化學,這幾門我都抄了。」

  老魏說,「我知道。」

  陳越抽抽嘴。

  學生長的高,老魏還得抬頭,他沈吟道,「你能主動承認,就說明態度還算端正,也意識到了自己的不對,老師很欣慰。」

  陳越心想,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能不意識到嗎?

  老魏說,「高中的三年才剛剛起步,你要是想靜下心來好好學習,現在還來得及。」

  陳越望著虛空一處,有個人跑進了他的心裡,他一天到晚的想碰到那個人,靜不下來的。

  老魏見他沈默,眉頭就皺了起來,「陳越,你還沒成年,人生的路非常漫長,難道你就不想把別人往你身上亂貼的標籤撕下來?」

  陳越扯扯嘴皮子,吊兒郎當的笑,「老師,這一招對我沒用。」

  老魏手裡沒東西,不然已經丟過去了,他做班主任多年,自己也有個女兒,所以他很清楚女同學會被什麼樣的男同學吸引。

  學習成績優秀的會得到女同學的關注,在這個基礎上還長的好看,那更不得了,譬如黃單。

  不過老魏對黃單很放心,他看得出來,那孩子的自制力特別強,沒有這個年紀的浮躁跟叛逆,所以他一點都不擔心對方會把時間浪費在懵懂而又不切實際的感情上面。

  學習差,但長的非常好,帶著點成年人的特性,並且擅長各項運動,同樣也能得到女同學的關注,陳越就是一個典型。

  陳越太皮了,初中就跟社會上的人在一塊兒混,女同學多次因為他發生打鬧,老魏把他當重點監督對象,沒想到他除了混了點兒,不愛學習,其他方面還好,並沒有跟哪個女同學糾||纏|不清。

  「目前為止,你表現的不錯,老師希望你接下來能保持下去,跟班上和其他班的女同學和睦相處,互相監督,一起進步。」

  這話說的相當含蓄,老魏那意思是提醒陳越,別把高中弄的烏煙瘴氣。

  陳越挑挑眉毛,班主任要是知道他有打別的同學的主意,還是班裡最好的學生,肯定會氣吐血的。

  第二節課到第三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最長,有十五分鐘,要做第八套廣播體操,貫穿一年的春夏秋冬,除非外面是狂風暴雨,電閃雷鳴,或是雪厚的一踩一個深坑,否則都得去,必須去,不能不去。

  有的學生不想做,就跑去廁所里待著,安全了再回教室,不點名還能靠這個法子躲過去,要是點名被發現不在,那就慘了。

  不是被班主任叫去訓話,就是下次做操的時候在最前面站著,非常丟臉。

  各班的男生女生都是按照身高站的,青春年少時的一切思維跟長大以後都會不一樣,在這個時期,女生的個子太高了,會有點不好意思。

  尤其是女生裡面最高的那個,站在隊伍最後的時候被打量著,各種不自在,總覺得自己跟別人不一樣,恨不得截一部分給其他人。

  男生這邊沒那麼多想法,陳越鶴立雞群,頭頂彷彿自帶著鑲鑽的照明燈,匯聚著來自不同角度的雀躍目光,他的視線越過前面五六個人,停在了其中一個身上。

  黃單的個子在男生堆里算中等偏上一點點,他的五官好看,站在隊伍里非常耀眼,頭髮絲都描上了金色的光芒。

  廣播體操的音樂響了會兒就是原地踏步,在學生們枯燥乏味的神態里進入第一節伸展運動。

  黃單雙臂對著前面伸直,向兩邊平衡展開的同時,一條腿也伸了出去,他的動作標準,在一堆群魔亂舞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誰要是不做就會被當眾點名,有的男生調皮,故意那麼乾,女生們看過去時,他們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陳越隨便的揮動胳膊腿意思意思,到第五節體轉運動時,他沒轉,看到黃單轉過臉,儘管只有短暫的一兩秒,他都開心。

  操做完了,各班成群結隊的往教室里走。

  黃單走的不快不慢,姜龍在他旁邊嘰嘰喳喳,見了一個漂亮的女生就指給他看,他的態度冷淡,話又很少,換成別人肯定就不跟他玩了,覺得沒勁,姜龍是個例外。

  姜龍認真的說,「黃單,我已經決定了,高中三年我要完成兩件事,一是擠進全年級的前十,二是談一場轟轟烈烈的戀愛。」

  黃單掃一眼滿臉青春激昂,滿懷鬥志的少年,第一個實現了,大學跟他進的同一所,第二個沒有。

  下午最後一節課是體育課。

  九月份的天依舊炎熱,體育老師一點兒都不人性化,上來就讓女生跑兩圈,男生跑三圈。

  有兩個女生跟老師請了假,得到批准後就在旁邊放器材的小屋子前坐著,其他人甩開胳膊腿跑,沒幾下就氣喘吁吁。

  陳越個高,身形矯健,他奔跑起來帥的發光。

  劉峰邊跑邊回頭,見陳越竟然破天荒的在最後面,都跟女生們混一塊兒了,他就放慢速度,等到對方跑上來,「你慢吞吞在後面幹什麼?」

  陳越的氣息平穩,散漫的說,「又不是比賽,乾嘛那麼急。」

  劉峰嘿嘿,「跑第一有面兒啊。」

  陳越追尋著前面不遠的那道身影,他不需要靠衝第一來吸引女生的注意,他只想吸引一個人的注意。

  媽的,那個矮冬瓜太礙眼了!

  姜龍正在對著黃單埋怨,他的後背突然一涼,最近都有這種被瞪視的感覺,不論是在宿舍,還是在教室,邪了門了。

  有幾個男生女生從黃單身邊經過,他的肩膀被人用力撞了一下,不受控制的摔倒在地。

  這一幕突如其來,大家以為黃單是跑步的時候不小心摔的,包括另一邊的姜龍,以及注意著他們的體育老師。

  陳越跟黃單中間隔了兩三個人,他一直保持著那個距離,只有他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

  那個故意撞黃單的男生是數學課代表,不單單是嫉妒黃單數學滿分,他暗戀了三年的女生讓他給對方轉交情書,對方看都不看一眼。

  自己特別喜歡的人喜歡上了別人,別人卻瞧不上眼,那種感覺很糟心,這個年紀的少年沒有辦法去平靜接受,一個不慎就會被衝動的因子侵||佔。

  陳越捏緊的拳頭松開,他扯起一邊的嘴角,意味不明的拍拍男生的肩膀,「哥們,你跑的挺快,下回打籃球一起吧。」

  男生肩膀被拍的生疼,他做了虧心事不敢說什麼,就只是笑笑。

  在大家看來,黃單摔的不重,就是膝蓋跟手臂內側擦破了點皮,拍拍身上的灰繼續跑就是,但他不行。

  要不是老師及時跑過來拉起黃單,他還在地上趴著。

  黃單布滿淚水的臉暴露在全班面前,他的額角抽抽,也就是從這次開始,「少爺」這個稱呼開始在班裡流傳了起來。

  周圍的人都用一種匪夷所思的目光看著他們的天才班花。

  誰不是從小磕磕碰碰長大的啊,身上都會有大大小小的傷疤,尤其是胳膊腿上面,他們想不通,就摔了那麼一下,能疼到哪兒去?

  有很貴的車接送,還有個比明星還帥的人給開車門,黃單果然是個嬌生慣養的少爺。

  不會有人知道,擦破點皮帶來的疼痛到了黃單身上,會被放大多倍。

  那一瞬間,黃單眼前一黑,疼的快要昏厥。

  黃單那時候還解釋來著,現在不解釋了,他知道沒用,別人理解不了的,也感受不到。

  假如他的疼痛神經和常人無異,他也體會不到那是什麼樣的一種痛感,所以他認為別人的誤會也是情有可原的。

  劉峰嘖嘖,「還在哭。」

  陳越扒扒汗濕的頭髮,眼睛盯著地上的螞蟻,一聲不語。

  劉峰踢踢他,「哥們,你沒事裝什麼深沈啊?」

  陳越眉眼桀驁,「老子還需要裝?」

  不知道怎麼回事,劉峰感覺現在的陳越心情很惡劣,他動動嘴皮子,沒上趕著找不痛快。

  陳越把手放進褲子口袋裡面,使勁捏捏那包心相印又把手拿了出來。

  黃單緩過了那陣劇痛以後,人就慢慢平靜了,他的神情恢復如常,只是眼睛通紅,鼻子也是紅的,臉上還有哭過的痕跡。

  女生那邊在說悄悄話,覺得黃單好嬌氣,她們都不會那樣。

  陳燕說,「我看他就是比較怕疼吧。」

  錢夢不信,「得多怕疼,才能在只是擦破皮的情況下哭成那樣?」

  見其他人看過來,陳燕說不知道,「黃單容易哭的事一傳出去,喜歡他的女生照樣很多。」

  錢夢努努嘴,「姜龍那嘴張的都快能塞下一籮筐的雞蛋了。」

  吳芳說,「他是嚇的,我們都嚇到了。」

  姜龍確實是嚇的,之前兩次他都只是看到黃單發紅的眼睛,知道是哭過了,這次他親眼目睹了,眼淚嘩嘩的。

  黃單的兩隻眼睛里彷彿各有一個小小的水閘,拉開放水了。

  抓抓後腦勺,姜龍試探的問道,「那什麼,你沒事了吧?」

  黃單嗯了聲。

  姜龍松口氣,「剛才你哭的好厲害,下巴都濕了,我第一次看人這麼哭,真的,女生都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