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不死者 by淮上

藍鯨群組眾夥伴們大推特推,最近都在聊這部害沒看的我被邊緣了(好
不過我現在還在看我有一個秘密,等看完那部再過來宰
聽說這部番茄醬很多


"當主耶穌第二次降臨時,那在基督裡死了的人,必先從墳墓中復活。” ——《帖撒羅尼迦前書 4:16》

2019年,喪屍病毒爆發,數月內迅速席捲全球。

通訊中斷,水電停止,化工廠泄露,核電站爆炸,城市淪為地獄焦土;

沒有上帝、傳說與救世主的年代,生存之火由無數凡人之手重新點燃。

生化危機喪屍題材ABO設定,AO配,人狠話還多器大活不好日天又日地帥不過三秒攻vs雖有戰力爆表奈何一生點背受

末日廢土文,喪屍肉搏戰,無空間無異能無修真,酸爽狗血小白,HE

CP: 周戎x司南

  

  1.Chapter 1

  

  “慈悲的上帝,你迎接新的靈魂,進入永恆、光明、快樂的所在,列於天上眾聖徒的團契之中;當主耶穌第二次降臨的時候,那在基督裡死了的人,必先從墳墓中復活,得享永生。”

  “阿門。”

  神父親吻白銀十字架,淡薄天光穿過教堂高高的彩繪玻璃窗,投射在黑漆松木棺槨上。一個矇著黑紗的白人女子蹲下身,用冰冷的手掌捂住嘴,勉強止住抽泣,抱住了身側的小男孩。

  “……媽媽?”

  “嗯?”

  “神愛世人嗎?”

  “神……”女子顫抖著深吸一口氣,沙啞道:“神愛眾生,因此賜下他的獨生子,好讓所有信他的人不至於滅亡,反獲得永恆的生命……”

  “那為何我們卻喪失自由,受到掠奪和囚禁?”

  “……”

  “難道世人生來就不平等嗎?”

  女子身後的大門被轟然撞開了,逆光中無數人影衝進教堂,呵斥驚呼紛沓響起。女子只來得及將脖頸上的掛墜摘下來猛地塞到小男孩手裡,隨即就被幾個全副武裝的士兵抓住,強行向後拖拽。

  “跑,快跑!”掙扎中女子的叫喊穿透混亂:“快跑,離開這裡!”

  “不要回頭,不要放棄!”

  “媽媽愛你!……”

  教堂在巨響中轟然坍塌,火焰化作黑白,衝上陰霾的天穹。慘叫和哭泣化作虛無,風將骨灰揚起,撒向廣袤荒涼的大地。

  小男孩站在原野上奔跑,身後是緊追不捨的士兵和獵犬。前方漸漸閃現出燈海,巨大都市出現在懸崖之下,男孩在追兵驚怒的叫喊聲中縱身一躍!

  狂風呼嘯掠過耳際,將胸前的掛墜向上揚起。

  小男孩在急速下墜中閉上雙眼,最後一刻倒映在那黑色瞳孔中的,是孤寂寒冷、永無止境的長夜。

  “已死之人必將復活,得享永生——”

  他心中道:

  “阿門。”

  ·

  2019年,T市。

  “……啊……!”

  黑暗中年輕人翻身坐起,下一刻劇痛如電流般躥過每根神經,痛苦造成的眩暈令他立刻乾嘔起來。

  然而一天沒有進食的胃什麼都嘔不出,除了內臟急劇絞緊外什麼都沒有發生。半晌他終於喘息著平復下來,視線勉強聚焦,觸目所及卻是一間狹小黑暗的牢房,鐵柵欄外傳來微弱的燈光。

  ……這是什麼地方,監獄?

  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試圖從混亂不堪的腦海中搜索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卻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稍微思考便頭痛難忍。正當他試圖扶著低矮的床榻下地時,忽然牢門外傳來了腳步和人聲。

  “……全城搜索三天都沒找出幾個活的,是不是Omega的氣味特別容易吸引喪屍……”

  “據說Alpha也是,只有沒用的Beta相對安全。”

  “算了,這幾個Omega也夠交差了……”

  鐵鎖當啷作響,隨即是牢門被打開時尖銳的摩擦。兩個士兵走進牢房,憑藉走道上昏暗的光,隱約可以看見一道削瘦的身影仰躺在床榻上,毫無生氣,連胸口都沒有任何起伏。

  “不會死了吧?”

  一根戴著半指手套的手指伸來鼻端,旋即訓練有素地探了探他的脖頸脈搏。

  “昏迷。”那士兵道,“找到時就這樣了,難得長得不錯。”

  同伴笑了起來:“得了吧,這一臉又是泥又是灰的也能看清?”

  “再厚十八層也能看清。”

  “太饑渴了吧你!”

  “你不饑渴?”

  “饑渴也沒用,反正便宜不了你我……”

  年輕人雙眼緊閉,猶如沒有知覺的屍體,感到自己被人打橫抱起,走出了牢房。

  行動的顛簸中他微微挑起眼皮,因為視野狹窄的緣故,只能看見抱著自己的人身著凱夫拉防護服,手臂肌肉堅硬結實;他身後那個同伴也是同樣打扮,身材高大健壯,腳踏勞工短靴,大腿側赫然別著黑色槍套。

  兩個Alpha。

  石廊拐角的陰影將年輕人的眼簾籠罩在昏暗中,他無聲地合上了眼睛。旋即兩名士兵進入電梯,上升、停頓,迎面一片光明和嘈雜。

  有人在身側奔跑吆喝:“整理輜重!準備撤退!基地直升機在樓頂待命!”

  “城市已經淪陷,沒時間了!”

  “快快快走!”

  士兵身後那個空著手的同伴應聲離開,年輕人瞳孔微眯,就是現在。

  “把Omega帶上直升機,別讓他們跑了,運回基地……”

  士兵剛要開口答是,忽然只覺懷裡年輕的Omega似乎側了下身,從自己臂彎中傾向地面——

  他的第一反應是躬身去撈,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原本重度昏迷猶如屍體般的年輕人伸手觸到了他後腰槍套,勾手抽槍,單膝落地!

  這一變故太過突然,士兵的怒吼尚未出口,同一秒年輕人長腿橫掃,閃電般將他摞翻!

  砰!

  “怎麼回事?”

  “住手!”

  周遭驚呼四起,只見年輕人拽著Alpha士兵的頭髮令他狠狠撞擊地面,繼而拎起滿面鮮血的士兵,槍口抵著他的太陽穴,擋在了自己身前:“……退……”

  他想說退後、不準動,但長時間的昏迷令他喉嚨嘶啞,幾秒鐘後才喘息著厲聲喝道:“站住!放下武器!”

  大廳中所有逼近的士兵人人色變,同時止步,形成了一個扇形包圍圈,場面劍拔弩張。

  “中校,有緊急情況——”

  湯皓掛斷電話抬起頭:“什麼?”

  “有個Omega反抗,”副官指向不遠處的大廳,面容驚怒未消:“劫持了我們的人,還想要逃走!”

  年輕人難以壓抑的劇喘和Alpha士兵顫抖的呼吸混雜在一處,士兵感到太陽穴上那冰冷的槍口,不由連吞了好幾口帶血的唾沫,沙啞道:“放……放下我,你跑不掉的……啊!”

  年輕人鐵鉗般的手深深掐進他咽喉中:“——閉嘴。”

  這是監獄的公共區域,呈圓形廳狀,此刻卻充斥著全副武裝的士兵,年輕人眼角余光粗略一估,起碼有上百個。包圍圈外地面上滿是急救設施和矇著白布的擔架,看不清有多少屍體,空氣中彌漫著硝煙、焦炭、鮮血和腐肉混雜起來難以言喻的味道。

  這是什麼,暴動?

  戰爭?

  自己是誰,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

  大廳更遠處的出口被實心鐵簾門鎖住了,門崗是個小辦公室,一個身著迷彩服、膚色微深、個頭極高的男人推門而出,大步流星而來。

  年輕人步步後退,警惕的視線釘在他臉上,直到他分開眾人走上前來,站在了數步距離外,抬手拔出了後腰手槍,行動中赫然露出了外套上的中校肩章。

  “放開我的人。”湯皓看著不遠處已一步步退到墻角的年輕Omega,雖然特種部隊出身的他體型精悍結實,但開口時明顯調整過的嗓音卻不會給對方太多緊迫感:“——是我們救了你,城市已經淪陷了,你跑不出去的。”

  年輕人在他的逼視中閉上眼睛,隨即又睜開:“你們是什麼人?”

  湯皓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我們的任務是搜索和保護作為珍貴戰略物資的Omega,直到把你們安全護送回基地。你不會有任何危險,基地已經做好接管你們的準備,很快就會轉移去安全區……”

  沒有安全區了,潛意識裡一個聲音對他說。

  不僅是這座城市,整個國家乃至於全球都淪陷了。

  年輕人微怔,自己也不明白那悲哀的認知從何而來。

  “放開你的人質,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如果我的士兵曾對你無禮,我可以替他們向你道歉……”

  “不……不。”湯皓的聲音被年輕人打斷了,只見他背後緊抵著墻,劇喘著搖頭道:“放下槍讓我離開,我必須……現在就……”

  湯皓剛想說什麼,忽然面色一變。

  只聽監獄大樓內部響起哀嚎,竟是從不遠處響起的,隨即無數腳步拖曳的摩擦聲由遠及近,遠處捲簾鐵門發出了被不斷拍打的撞擊聲!

  墻灰碎石簌簌而下,人人神情劇變,副官狂吼:“中校!樓下大門失守,喪屍追過來了!”

  年輕人喝道:“放下槍!”

  “中校!”

  “放我走——!”

  湯皓回過頭,抬手砰砰數槍!

  閃爍藍光的電擊針彈幾乎是傾瀉著掃在人質Alpha士兵和年輕人身上,電擊帶來的劇痛讓年輕人砰然跪地,旋即栽倒,甚至在好幾秒內失去了意識。

  胸口驟然一重,猶如被千鈞巨石死死壓住,那是湯皓上前單膝抵在了他胸口。年輕人劇咳著噴出血沫,下一秒他抬起手,但手腕被湯皓輕而易舉抓住按在了地上,電流讓他抽搐的肌肉甚至無法繃緊。

  “……”湯皓不出聲地罵了句粗話,表情也有點狼狽——不是因為格鬥,而是身下這Omega噴出的血。

  即便滿面灰土,都蓋不住這個年輕人俊秀清晰的五官。他的輪廓不像一般Omega那麼柔和,而是更加深邃鮮明,劍眉星目、鼻梁挺直,從下頷到脖頸都有著非常完美利落的弧線。

  富含信息素的血液噴濺在湯皓的野戰服袖口,仿佛在Alpha燒灼的神經末梢上狠狠抽了一鞭,令難言的刺激從本能中急速升起。

  “末世會讓Omega置身地獄,如果你現在離開這裡,外面的活人會比喪屍還可怕。尤其是你這樣的,”湯皓拇指在年輕人側臉上重重一擦,塵土下裸露出的皮膚白皙得觸目驚心。

  “你連今晚都活不過,也許被一堆喪屍活吃會是最仁慈的死法。”

  “來人把他帶走!全速撤退!”仿佛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本能反應,湯皓霍然起身向外走去。

  就在這時他看見對面士兵表情同時發生了變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只覺腳踝處傳來一股大力,下一秒把他拉扯得當頭摔倒——

  “操!”

  湯皓險些被摔出腦震盪,那句珍藏已久的爆粗終於出了口。

  他簡直不敢相信電擊彈竟然短短十數秒間就在這個Omega身上失了效,但緊接著他的視線余光瞥見年輕人撿起槍,俯在自己耳邊,極有沙啞質感的聲音幾乎直接貼在了自己耳廓上:

  “我喜歡老死。”

  年輕人從湯皓褲袋中抽出彈夾,迅速起身,用槍口來回指向包圍圈內的士兵,同時疾步向窗口退去。

  湯皓仿佛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頭怒吼:“不——”

  然而已經為時太晚。

  眾目睽睽之下,年輕人猛地撞碎玻璃窗,在漫天碎玻璃渣中飛身縱躍而下。

  ——這裡是三樓!

  湯皓箭一樣衝到窗前,身後士兵蜂擁而來。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以至於凝固,半空中年輕人勁瘦的身形一寸寸翻轉、弓起,如同緊繃到極致的弓弦,黑髮向後飛拂而起。

  砰!

  明明那麼遠的距離,沉悶的落地聲卻仿佛重重敲在湯皓耳邊。

  年輕人躬身落地,順勢翻滾,如戰術教科書般精確完美,起身跪地雙手舉槍!

  這人難道真有什麼來頭?!

  湯皓眼底終於浮現出難以掩飾的不解,只聽手下急問:“中校,要不要追?”

  湯皓伸手攔住了他們——來不及了。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樓下停車場空地上,沒有進入監獄大樓的十幾個喪屍齊刷刷轉身,放下了手中血肉淋漓的殘骸,向年輕人蹣跚走來。

  年輕人似乎沒料到這種情況,在面對活死人時怔愣了下。同一時刻,湯皓奪過手下士兵的槍,看都不看扣動扳機,離年輕人僅數步遠的喪屍眉心中彈。

  砰——

  活死人應聲倒地,早已屍斑叢生的身體僵直,暗紫粘稠的血液緩緩流淌在髒污的地面上,向不遠處因為堵塞多日而積滿臭水的下水井口蜿蜒。

  而其他活死人毫無覺察,一味發出哀嚎,搖搖晃晃走了過來。

  “被咬到就感染!”高處傳來湯皓的咆哮:“必須打頭!!”

  話音未落,年輕人像是從某種迷茫錯亂的夢境中驚醒一般,忽然動了起來——

  湯皓簡直沒看清他是怎麼抬腳的,眨眼工夫就只見他旋風般衝了出去,與第二個喪屍擦肩而過時,對方甚至來不及伸手攔一下,就只見殘影掃過,騰空而起。

  年輕人一腳踩在第三個喪屍肩上——那是個在喪屍潮爆發時越獄的重刑犯,面部已被撕下一半,黑紅腐肉中隱約可見破敗的利齒——旋即啪啪數下點射,蜂擁而來的活死人中,最前幾個向他竭力伸手的喪屍頭顱爆開。

  然而更多活死人爭先恐後擠來,湯皓在三樓窗台上看得清清楚楚,甚至連大街上徘徊的喪屍都成群結隊地向這邊涌過來了!

  ——他的子彈不夠!

  年輕人沒有絲毫遲疑或恐懼,直接閃身縱躍。他幾乎是踩著所有喪屍的頭和肩膀,每一步都快如閃電又驚險至極,幾秒鐘內便越過了樹林般枝節橫生的喪屍群,單膝跪地,落在了監獄大門外的車行道邊。

  湯皓霎時明白了他要做什麼,眉峰一挑。

  不出他所料,年輕人連停頓都沒有,起身炮彈般衝向了離他最近的汽車。

  那是輛普通的豐田凱美瑞,前後門全開,司機已變成滿面鮮血的中年男屍,正在安全帶的束縛下不斷發出慘嚎,青紫色的十指向前茫然抓撓。

  喪屍群紛紛掉頭追趕,沉重的腳步越來越近。年輕人再也不向後看一眼,一槍打碎了司機的頭,抬起屍體拋去車外,擰身坐上駕駛座,啪一聲利落關上車門。

  男屍砸落屍群,將最近的幾個活死人當頭絆倒,遠處湯皓放下望遠鏡,面色微微陰沉。

  “中校,我們必須立刻撤退,捲簾門已經……”

  大廳盡頭的實心鐵簾門在喪屍不知疲倦的捶打下已搖搖欲墜,大塊混凝土塊簌簌而下,終於在一聲令人神經顫悚的吱呀聲中,被活生生地撕裂了。

  衣衫襤褸、血肉模糊的喪屍潮水般一涌而入,前排士兵槍聲大作,監獄大廳登時變成了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湯皓大步向前,肩膀一抖,從背後卸下MP5全自動微衝,狂風暴雨般的子彈向不斷爬進大廳的喪屍傾瀉,成排活死人在9毫米魯格彈的巨大衝擊力下向後橫飛。

  “中校!”

  湯皓邊戰邊退,頭也不回,左手從上而下凌厲地一揮:“走!”

  士兵從安全樓道迅速撤退,跨出門檻的最後一瞬,湯皓的視線從數米外活死人可怖的臉上移開,投向落地窗外——

  充斥喪屍、廢墟和報廢車輛的街道上,銀色凱美瑞如劈開血浪的利箭,披荊斬棘而去,很快消失在了燃燒著烈焰的街道盡頭。

  湯皓收回目光,轟然一腳踹上安全樓道門,將爭先恐後的喪屍堵在了大廳裡。成群結隊的士兵衝向樓頂,轉身那一刻他敏銳地捕捉到一絲氣息,喉結在結實的脖頸上劇烈滑動了下。

  ——那是從他迷彩服袖口上傳來的,腥甜勾人的Omega信息素味道。

  “中校?”士兵問。

  湯皓一步兩級台階,用槍口點了點衣袖上的血跡:

  “回基地後提取DNA,跟T市的人口信息登記庫查驗比對,我要知道這個Omega的身份背景。”

  手下點了點頭。

  

  2.Chapter 2

  末日來臨時人口稠密的城市頓時淪為地獄,街道兩側到處是撞毀的車輛、翻滾的硝煙和火焰,活死人來回遊蕩,殘屍零落布滿馬路。

  商店門戶敞開,碎玻璃滿地,貨架如同被龍捲風掃過,墻上滿是噴濺的血跡和黑紅手印。

  前方有人橫在地上,手腳仍在條件反射性抽搐,身軀卻早已肚穿腸流。幾個喪屍圍著他,撕咬手臂和大腿的血肉,捧起內臟大口吞咽,血流滿地。

  銀色凱美瑞風馳電掣而過,喪屍嗅到活人的氣味,剛搖搖晃晃起身追趕,汽車卻已絕塵而去。

  年輕人望向後視鏡,遠處監獄大樓頂上,一架武裝直升機正呼嘯騰空,越過滿目瘡痍的城市,向遠方黑煙滾滾的地平線駛去。

  他收回目光,稍微調整了下後視鏡,隨即從鏡中看見了什麼,動作微頓。

  那是一雙渾濁灰白的眼睛。

  靜靜挨在自己身後。

  年輕人一腳踩下剎車,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回頭,只見後座視線死角處安全帶赫然勒著一個小女孩,只靜靜蜷著,可能才兩三歲,比貓大不了多少,頭上還梳著小羊角辮,抱著個娃娃。

  她的臉已經整張烏黑了,嘴巴一張一合,紫紅色血液順著嘴角流到脖頸,直勾勾望著年輕人,身側還丟著一隻灑滿鮮血的女式包。

  年輕人輕輕閉上了眼睛。

  他能想像當時是什麼情景。丈夫不願放棄他已被感染的妻女,開車逃離城市,沿途尋找救援,最終被活活咬死在駕駛席上,然後喪屍化的妻子打開後車門逃走。

  他睜開眼睛,舉槍瞄準喪屍小女孩的眉心,食指卻按不下扳機。

  街道上的喪屍擠在車邊,麻木拍打車窗,發出碰碰的悶響。半晌年輕人垂下槍口,伸手卡住小女孩的脖子,喀擦一聲擰斷,屍體軟軟垂在了後座上。

  他並未把小喪屍丟出車外,一言不發看了她片刻後,踩下油門向前駛去。

  前方一公里處,停車大樓建築旁,藥店的黃色標誌在硝煙中異常醒目。

  ·

  同一時刻,停車場二樓。

  偌大空間裡零散停著十幾輛滿是彈孔的車,死屍斷臂滿地,警報器此起彼伏。激戰後槍彈和腐肉的腥臭混在一起,強烈刺激著每個人的神經。

  “我們被喪屍群包圍了,”顏豪取下望遠鏡,嘶啞道:“後門小巷是死路,前門堵了喪屍潮,估計數量有幾百個。毗鄰建築分別是醫院、學校和超市藥房,屬於紅色一級危險區,無法通過鉤索跨越,彈藥也即將告罄。”

  一輛生化裝甲車邊,幾個隊員正迅速整理裝備,聞言不約而同地扭頭望向某個側影。

  嚴苛的長期訓練令他們不會立刻情緒失控,但沉默中隱約流動的絕望卻無可錯認。沉悶到壓抑的空氣中,樓下傳來的哀嚎和捶門聲愈加清晰。

  “隊長……”顏豪囁嚅道。

  周戎背靠著血跡斑斑的墻壁,在眾人目光焦點中抬起頭,卻沒開口,先甩手擲出一道寒光——與此同時二十步外,一隻躲在水泥柱後的喪屍顱骨中刀,深入沒柄,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收拾裝備,準備突圍。”

  周戎站起身走向不遠處,他身高接近一米九,全身黑色防護服,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聽聲音低沉冷峻。一名隊員仿佛意識到了什麼,霍然起身:“戎哥!你上哪去?!”

  周戎找了輛半側車身布滿彈孔的奧迪跑車,眾目睽睽之下一拳粉碎前窗,從儲物箱中翻出備用鑰匙,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我去把前面的喪屍引到後門,突圍後你們往東南方向開,目標避難所在三十公里外的城中心地下。”

  他點火提手剎,千瘡百孔的跑車發出轟鳴:“一旦我脫身就趕去跟你們會合,如果你們抵達前我還沒回來,隊長職責由顏豪繼任,向基地發射定位訊號。”

  “隊長!”顏豪霎時咆哮出口,幾名隊員同時難以接受地起身:“不行,戎哥!”“住手!”

  周戎從車窗中探出頭,眯起了那雙形狀鋒利漂亮的眼睛:“嗯?”

  周戎不笑的時候,五官組合就有種冰冷桀驁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戾氣,甚至連每根眉毛的角度、微微壓緊的瞳孔都無聲彰顯著“此人十分扎手”的事實,顯足以令觀者完全忽略他本身長相的俊美。

  多年積累下來的淫威讓隊員們同時條件反射一哽,繼而顏豪失控地上前幾步,剛要說什麼時,周戎伸手向他一點,那不容抗拒的命令意味很重,令他硬生生止了步。

  繼而周戎笑起來——他一笑那戾氣就消失不見了,嘴角勾起,眼角微彎,反倒有種不正經的雅痞魅力。

  “娘們唧唧的,你們幾個。”他從自己的隊員臉上挨個點過去,笑道:“等戎哥去避難所會合,滾吧。”

  隊員們抓緊衝鋒槍,你看我我看你,目光中浮現出絕望。

  跑車打燈退後,碾壓著滿地腐屍滑出一個利索的倒U。

  “等等……等等,隊長!”

  顏豪目光盯著窗外,忽然看見了什麼,不可置信道:“有人……有人來了!”

  ——停車場前門口,黑壓壓無數喪屍正機械捶門,它們身後的馬路上,一輛銀色凱美瑞戛然而止,旋即倒車回來,搖下了車窗。

  “……”

  難道停車大樓裡有倖存者?

  年輕人打量這棟八層建築,觸目所及的每一扇窗戶都支離破碎,灑滿鮮血,完全看不清內部情況。只有二層正對馬路的某個窗口隱約可見有人趴在上面,也許是事發時慌不擇路逃進樓的民眾。

  停車場本身的電子控制大門已被封鎖,但在喪屍無窮無盡的捶打下,空心鐵門已向內凹出了一個恐怖的弧度,突破只是時間問題。

  年輕人眉心微擰了起來,內心略有遲疑。

  他向不遠處門戶大敞的藥房望去,那邊只有幾個喪屍男生,穿著初中校服,跛著腳漫無目的地晃蕩,應該是附近學校感染爆發後跑出來的。

  雖然他因為過度刺激、頭部撞擊或其他原因而暫時失憶,但基本常識是有的。他需要信息素壓製劑來偽裝成Beta,趁現在倖存者把大批喪屍都吸引走了,一鼓作氣衝進藥房去是完全可行的。

  但脆弱的電控鐵門應該撐不了幾分鐘了。

  而且萬一他跑進藥房後,喪屍潮跟著涌進來怎麼辦?

  年輕人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二十米外一輛撞樹人亡的摩托車上,默數三秒後,猛地推開了車門。

  機車發動的轟鳴猝然響徹街道,仿佛宣告開餐的號角。

  停車場二樓,顏豪的聲音極輕又充滿訝異:“這個人……”

  “他……他在幫我們引開喪屍潮……?”

  周戎大步走近,拿過望遠鏡向街道看去。鏡頭聚焦處,年輕人橫跨在一輛機車上,面頸被頭盔遮得嚴嚴實實,皮夾克拉鎖扣到下巴,摩托尾管伴隨低沉的發動聲噴出尾氣。

  越來越多的喪屍被這聲音吸引,停止捶門,紛紛回頭,成群結隊向機車撲過去。

  二十米、十米、五米……

  馬路上喪屍幾乎快擠到機車前的時候,停車場前,喪屍數量終於減少到了三十個以下,機車手揚起左臂,向高處打了個手勢。

  預備——

  “顏豪去開車!”周戎猝然扔瞭望遠鏡,架起步槍瞄準,喝道:“上車,全體上車準備突圍!”

  砰砰數聲槍響,子彈粉碎玻璃窗,遠處屍潮中,距離機車最近的幾個頭顱應聲爆開。

  那仿佛是行動開始的訊號,同一秒鐘機車發動,轟鳴著衝了出去!

  “走走走快走!”“快!”

  隊員迅速躍上裝甲車,顏豪一手疾打方向盤,一手卸下自己的彈夾扔出車窗。周戎就像背後長眼般頭都沒回,一把抓住彈夾,喀擦安上,槍管架在窗台,彈藥傾瀉而出!

  槍林彈雨中,機車憑藉高速衝出屍潮,將數不清的活死人碾成腐肉,繼而馳向十字路口。

  喪屍踉踉蹌蹌追在身後,從高處望去,甚至連附近幾條街的喪屍都聞風而動,越聚越多,漸漸形成了壯觀的長龍。

  斷手折腳的、七竅流血的、死不瞑目的……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的屍潮令人毛骨悚然。然而生死一瞬時沒人顧得上恐懼,機車手在十字路口猛地掉頭,呼嘯衝進了東南大街!

  轟隆巨響,停車場大門終於徐徐升起,生化車將幾個來不及躲閃的喪屍壓在了車胎下。

  “隊長——”顏豪大吼。

  二樓上,周戎一手撐住窗台,飛身而下,“轟!”一聲重重落在了車頂。

  ·

  五百米外,十字路口另一端。

  機車甩尾變道,隨即車身驟停。

  前方赫然出現了另一批屍潮,爭先恐後擠了過來!

  來自周戎的遠程狙擊掩護停止,喪屍又從前後分頭堵截,場面頓時蔚為壯觀。年輕人的視線從頭盔後瞥向後視鏡,身後街道拐角分出一條岔路,通向東面大街。

  伏在車把上的手指握緊,青筋暴起,繼而平復。他深吸一口氣,調轉車頭——

  “吼——”

  機車流星般橫貫公路,幾乎貼著身側喪屍的利齒衝向岔道。車身飛越,悍然撞碎街角書店的落地玻璃墻,從另一頭穿出,裹挾漫天玻璃落地!

  前方兩名男性喪屍被當胸撞翻,半腐內臟爆了一地。第三個喪屍伸手攀住車把,剛張口湊上來,忽然一枚子彈呼嘯而至,將它腦漿爆上了天。

  年輕人抬眼望去。

  ——二百米外,一輛銀灰色裝甲車正橫衝直撞,周戎趴在車頂上架著步槍,眯起一隻眼睛,薄脣略微勾起,像是隔著遙遠的距離跟他打了個招呼。

  隨即下一枚子彈擦過他的頭盔,將機車側面一位喪屍大嬸的天靈蓋掀了起來。

  “東大街轉角書店後十米,兩點鐘方向,準備營救。”

  耳麥中傳來周戎的聲音,顏豪點頭應是,目光一掃衛星路況圖:“不好。”

  “怎麼?”

  顏豪一腳踩下油門:“東大街是死路。”

  裝甲車發出加速的轟響,然而這時已經來不及了。周戎眉峰一跳,只見機車發動,衝破喪屍重重包圍,別無選擇地向東大街衝了進去!

  “繞道接應!搜索最佳路線!”周戎在迸飛的彈殼中厲喝:“準備調頭!”

  駕駛室內,GPS屏上路線變化,顏豪隨之將方向盤一把打死。

  同時東大街,機車手上身俯到極限,風馳電掣衝破屍山血海,旋即前方出現了一整排黑壓壓的油壓路障!

  此時摩托車速已達到恐怖的200km/h,而路障堪堪不過三百米距,六秒不到即可到達。

  六秒是什麼概念?

  ——無法掉頭,無法轉向,道路兩側全是喪屍,一旦與路障相撞,必然車毀人亡。

  機車手瞳孔分分壓緊,直至如針。與此同時儀表盤內指針劇烈搖晃,撞擊底線,尾管中如有一頭暴怒的魔獸發出咆哮。

  “他要衝卡……”顏豪輕聲道。

  仿佛劈開大海的摩西之杖,機車從層層喪屍群中突出,剎那間衝上了路障鋼板——

  時間就此凝滯,連風聲都唰然靜止。

  半空中,機車三百六十度翻轉,劃出一道流火弧線。

  周戎拋出鉤索:“接著——”

  狂風中年輕人伸展手臂,繩索帶著鐵鉤準確纏住了手腕,旋即他身體蹬離機車,凌空飛向周戎。

  沉重的機車瘋狂打旋,一頭扎進屍潮,繼而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爆炸!

  砰!一聲重響,年輕人當頭摔上裝甲車頂,在慣力下翻滾衝向邊緣,被周戎攔腰抱住,腳蹬開車頂蓋,兩人在匡當巨響中同時掉進了車廂。

  “戎哥!”“隊長!”

  隊員紛紛衝上前,七手八腳把兩人扶了起來,連駕駛座上的顏豪都設定好自動駕駛,示意隊友接手,從駕駛席匆匆鑽進了後車廂:“隊長沒事吧?”

  “嘶嘶嘶……”周戎齜牙咧嘴起身:“哥這把老腰……”

  在他身後,年輕人閃電般躲開了攙扶自己的手,退到角落直起身。

  隔著機車頭盔,他一言不發望著面前這些人。

  這是一支特種部隊,他想。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幫個個精悍魁梧的隊員竟全是Beta,空間有限的車廂裡,沒有一絲Alpha信息素極具侵略性的味道。

  “喏,”顏豪善意地遞來一瓶水:“謝謝。”

  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目光注視中,年輕人既沒有開口,也沒有任何抬手的表示。

  “……”顏豪又示意了下:“給你的。”

  顏豪是那種如果沒參軍,妥妥可以去報考電影學院的長相。跟周戎不相上下的身高,肩寬腿長,秀眉朗目,左耳單扣一枚紅寶石耳釘微微閃光,頗有校園言情劇中憂鬱男主角的氣質。

  這麼多年嚴厲到變態的訓練都沒給他白淨的皮膚留下任何痕跡,可謂天生麗質難自棄。

  然而他面前這位機車手並不領情,甚至還能用冷漠或戒備來形容。

  “這位兄弟……”另一個隊員剛開口,只見機車手終於動了。

  他無視了那瓶水,伸手卸下顏豪的全自動卡賓槍,背到了自己右肩上。

  “喂,你——”

  周戎喝著水轉過身,攔住隊員,對年輕人露齒一笑:“兄弟怎麼稱呼?”

  年輕人不說話。

  “吃點東西?”

  沒有回應。

  車廂裡氣氛漸漸變了,狹小的空間內,某種緊張的東西在沉默中漸漸孕育。

  周戎摸著下巴,上下打量了年輕人一眼。他全身都包裹在緊身機車夾克和深色牛仔褲裡,頭盔遮擋下完全看不見臉,全身都是喪屍堆中打過滾的氣息,顯得非常狼狽。

  但他身形勁瘦利落,戒備的姿勢像一把刀。

  一把寒光森然,出鞘泰半的軍刀。

  “朋友,”周戎視若不見,笑問:“你這是要上哪去,送你一程?”

  足足過了十多秒,車廂裡除了長長短短的呼吸,只有鋼板外喪屍模糊的哀嚎。

  “……回停車場。”在幾乎窒息的氣氛中,年輕人終於開了口,聲音帶著乾涸導致的沙啞:

  “去藥房。”

  周戎極為友善地頷首,轉身來到前車駕駛座,拍拍司機的肩:“回東南大街停車場。”

  隨即他俯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道:“找地方停一下,我要跟去看他在藥房幹什麼。”

  

  

  3.Chapter 3

  “免貴姓周,兵戈戎馬的戎,不是黃蓉妹妹的蓉。”

  “我們在這倒霉催的T市蹲了大半個月,一分錢外勤補貼金都沒摸到,子彈和糧草也見底了,兵荒馬亂的加個油都跟做賊似的。”

  “你說這病毒怎麼爆發的,狂犬病毒變異體嗎,還是美帝國主義跟西方列強針對我國實行的喪心病狂的基因戰術?哥幾個前兩天還跟著看新聞聯播,昨兒晚上連電視信號跟短波廣播都沒了,可惜我追了大半年都沒斷的《人民的城管隊》和《人民的廣電局》。不過最可惜的還是……”

  周戎喀擦一聲點著火,深深吸了口煙,回頭一看眾隊員戰戰兢兢,車廂側窗大開,風呼呼地灌進來。

  “走……走了,”一小弟說:“剛從車窗翻出去……”

  “啥時候走的?”

  “新聞聯播那會兒。”

  周戎沉默片刻,不無遺憾道:“可惜,我正想給他安利《人民的發改委》第八季呢。”

  ·

  喪屍潮被引去東南邊了,此刻大街上只有十幾個活死人在遊蕩。年輕人翻身落地,幾步貼到墻角,繼而閃身進了一片狼藉的大藥房。

  白熾燈在頭頂一閃一閃,墻上全是噴濺狀鮮血,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壓垮了玻璃櫃檯,可以想見病毒爆發時這裡是怎樣恐怖的景象。

  隨著人種及性別平等的呼籲日益強烈,Omega信息素抑制劑在很多國家取消了禁令,但也是嚴格管制的處方藥。年輕人將卡賓槍端在身前,繞過藥劑師倒俯在櫃檯上的屍體,反手一槍托砸碎玻璃櫃,看見熟悉的針劑,不可察覺地出了口氣,迅速拆解包裝配藥扎進自己的手臂靜脈。

  藥房大概被劫掠過幾次,但角落裡還殘餘一些物資,蛋白粉、堅果條、能量飲料等。他從屍體身上揀了個滿是鮮血的帆布背包,把能帶的統統掃了進去,又留意翻出了兩包淨水劑。

  做完這些後他抬起頭,透過櫃檯邊支離破碎的鏡子,看見了自己。

  機車頭盔、夾克上滿是鐵鏽味,牛仔褲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高幫短靴上滿是乾涸的腐肉。

  他忽然發現了什麼,稍微拽下拉鏈,從衣領中勾出了一隻吊墜。

  那是一隻普通的黃銅圓匣,懷錶大小,打開裡面是一張舊照片,壓在水晶薄片下。

  一對年輕夫妻抱著五六歲大的兒子對他微笑,妻子是白種人,亞麻發色琥珀眼珠,即便是多年前有限的照相技術,其出眾的美貌都清晰可見;丈夫則是完全的東方人,樣貌清晰文雅,滿是書卷氣,長著一張令人無比眼熟的臉。

  ——他自己的臉。

  年輕人閉上眼睛,止不住喘息,腦海中閃電般掠過幾段殘缺的畫面:急速顛簸的機艙,慘叫,殘屍,迸飛的彈殼,閃爍冰冷銀光的手提箱……

  隨即鏡頭唰然拉遠,清晨寒冷陰灰的天空下,軍靴踏過草根和露水,呵斥震響每個士兵的耳膜:

  “……沒有明天,沒有希望。永遠等不來救援,任何失誤都萬劫不復……”

  “你們將是這個地球上,最後一批和不死者作戰的活人!……”

  年輕人下意識搖頭,想揉按眉心,卻碰到了堅硬的頭盔。

  “小心!”

  一股從身側衝來的巨力將年輕人瞬間撲倒在地——轟然重響,年輕人本能就要去掐偷襲者脖頸,下一刻室內卻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槍聲!

  暴雨般迅疾的子彈將角落裡的倉庫門打飛出去,門後幾個活死人摔疊在地,不住掙扎抽搐,片刻後終於化作一堆血肉不動了。

  周戎放下槍,呸出煙頭,隨便一腳碾熄:“你倆沒事吧?”

  年輕人一把推開“偷襲者”,翻身坐起,頭痛欲裂按住眉心。

  “你好,我們剛進來,正看見喪屍從倉庫推門……”顏豪爬起來,對坐在地上的年輕人攤開掌心。後者撐著他的手,借力站起身,順手掀起機車頭盔:“多謝。”

  顏豪:“……”

  “?”

  顏帥哥收回目光,儘管本能掩飾了下,白淨面孔上的紅暈還是很明顯,用力咳了聲道:“沒……沒事。”

  周戎頗覺有意思,撫摩了會兒下巴,笑嘻嘻問:“兄弟來找吃的?”

  ——如果末世群眾票選十大最爛搭訕榜,這句一定榮登榜首。

  年輕人沒有回答,撿起背包甩在右肩上,提著從顏豪那順來的卡賓槍,槍口虛虛指向地面,繞過兩人向門口走去。

  誰料擦肩而過時,周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這位……”

  “你跟蹤我?”

  兩人近距離對視,滿地狼藉的藥房內,似乎有根無形的弓弦漸漸拉緊。半晌周戎謙虛地一笑:“說啥呢你,這麼傷感情……”

  “……明明是對人民的生命和財產安全負責。”

  年輕人重新仔細打量了周戎一遍,覺得自己剛才判斷失誤。此人不應該是當地部隊,而是被開除出隊後盜用軍械的兵油子。

  “甭打量了,跟我們走吧,沒人打你這兩包餅乾的主意。”周戎順手把年輕人肩上一塊迸濺到的碎肉彈飛,竟然也不覺得噁心,說:“我們要去市中心避難所跟隊友會合,接上群眾,發射定位信號,通知當地政府派直升機來接——明天T市就要被核彈清洗了,喏,這是我的證件。”

  周戎滿是血污的露指手套,從懷裡小心翼翼摸出一個牛皮信封,打開裡面真是一張蓋著紅章的部隊介紹公函。

  他囂張地在年輕人眼前晃了晃,又珍惜地把公函收回防護背心裡,說:“你一人哪兒都去不了,個人英雄主義要不得,還是接受組織安排吧……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一片靜默,年輕人目光落到地上,腳邊正有個打翻的藥盒,寫著“XX市司南中藥飲片有限公司(粵2011XXXX)”字樣。

  “……司南,”年輕人沙啞道。

  “南北的南。”

  ·

  半小時後。

  “它們體液含有劇毒,被噬咬的結果是100%感染和死亡,隨之而來就是變異。變異速度因人不同,目前觀測到最短的變異時間是五十秒,從感染者心臟停跳開始算起;最長則逾二十四個小時,在此期間內屍僵和變異速度和普通屍體無異。”

  司南抬起眼皮:“哪來的觀察對象?”

  “我的幾名隊員,”周戎說,喝了口水。

  車廂左右兩側,七八個特種兵分別排坐,不斷因為車頭撞上攔路喪屍而左右顛簸。

  周戎身側,顏豪從身後摸出個紙袋,示意對面的司南接著。

  ——紙袋裡是幾塊高蛋白巧克力和軍用壓縮餅乾。

  司南隨手把紙袋扔還給他,指指自己的背包,意思是我這裡有,旋即問周戎:“你們是當地駐軍?”

  “病毒剛爆發時有專家認為是集體狂犬病,於是第一批感染者被送去軍隊看管,當地駐軍就順理成章全滅了。”周戎攤開手,表達了下禮節性的哀悼,說:“如果你現在去軍區大營,裡面應該關著幾萬個荷槍實彈的活死人,密密麻麻擱一塊聳動……真是密集恐懼症患者的地獄啊。”

  “那你們為什麼來T市?”

  “執行任務。”顏豪在邊上小聲說。

  司南目光一瞥,顏豪專注地望著搖晃的車廂底板,嘴脣抿出一道微緊的線條。

  “我們來執行任務,運氣不太好,碰上了喪屍爆發,於是臨時更改任務內容,決定去避難所營救普通民眾。”周戎漫不經心問:“你呢,小哥?”

  司南沒有回答,“你們的任務如何了?”

  他以為這支隊伍的目的和湯皓他們一樣,都是從戰亂區搶占Omega——所謂珍貴的戰略資源。誰知周戎嘆了口氣,惆悵道:“哥這回點兒背……任務對象死了,回去怕要吃處分……”

  “未必已經死了,”顏豪忽然又低聲說。

  隊員們都看著他倆,周戎反問:“你從九千米高空自由落體掉下來後還能活?”

  顏豪沉默下來。

  “戎哥!”司機在前面喊道:“最新路況圖出來了,過來看下行車線!”

  周戎起身走去駕駛室,擦身而過時重重拍了拍顏豪的肩。

  司南忽然發現自己跟周戎對話時顏豪經常會出現,遞個東西或插個話,有意無意刷一下存在感。

  為什麼呢?

  顏豪忽然用拳頭掩口咳了聲,遞來一盒軟中華:“抽嗎?”

  司南的外貌極度東方化,但瞳孔卻和他母親一樣是琥珀色的。當他這麼一動不動盯著人看的時候,往往有種無機質般冰冷的錯覺。

  他就這麼看了顏豪足足十來秒,搖頭道:“不抽,謝謝。”

  “………………”

  顏豪有點緊張,對他笑了一下,自己抽了根煙,但卻沒點燃,只在手指間翻來覆去地把玩,仿佛在憑藉這個動作緩解某種情緒。

  片刻後周戎提著裝備袋回到後車廂,大馬金刀一坐,邊掏裝備邊感嘆:“真不容易啊——按目前行車速度再過倆小時抵達避難所,就是不知道城中心街道喪屍密度怎麼樣。待會我上去用車載機槍沿途掃射一輪,你們抓緊時間睡會兒……怎麼小哥,看我幹嘛?”

  周戎打開槍械零件金屬箱,順手從某個工具槽中取出一枚紅寶石耳釘,扣在了自己右耳上。

  司南:“……”

  司南坐在他倆對面,目光從周戎的耳朵移到顏豪的耳朵,兩枚一模一樣的紅寶石在昏暗的車廂裡閃著光。

  那一刻疑惑迎刃而解,他覺得自己明白了什麼。

  “不好意思。”司南誠懇道,起身拍拍顏豪的肩,頭也不回鑽進前室,坐在了副駕駛上。

  顏豪:“……???”

  車廂後一片詭異的死寂。

  然而司南十分善意,不加理會,對司機點了點頭示意打擾,旋即閉目假寐起來。

  

  

  4.Chapter 4

  然而司南並沒有睡著。

  他試圖讓精神成為一種完全虛無的狀態,仿佛深海中的游魚,慢慢潛入冥想,從記憶深處捕捉游弋零碎的,棉絮般破碎的片段。

  “……天生的弱者,必須被監護……”

  “跑,快跑!”

  “今天所承受的屈辱,將來必定加倍償還!……”

  “叫你們長官出來,”風中一道側影站在高高的鐵欄門前,冷漠道:“我有事找他談。”

  下一刻某個看不清面孔的男人迎面走來,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被重重一拳打得口鼻出血,向後摔倒!

  奔跑、怒罵、人聲喧雜鼎沸,不知多少士兵從旁攔他,但都無濟於事。倏而畫面轉換,微光從禁閉房狹小的窗縫中漏下來,為水泥石台勾勒出一道陰冷的光影,他披著外套坐在床沿,雙手掌心相貼,指尖抵在眉心上,忽然門外響起急促的奔跑,和鑰匙嘩啦撞擊的脆響。

  他站起身,門開了。

  “內部、內部爆發了,實驗室關不住……警戒線已告潰敗,車在外面等您,快跟我來……”

  他接過一隻鈦合金冷凍箱,走出禁閉室,走廊盡頭渺茫的光化作星辰,腳下漫漫長途,恍惚永遠走不到盡頭的征途。

  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裝甲車一個急剎,司南身體向前彈,驚醒了。

  瞬間他跟車窗前密密麻麻的喪屍來了個臉貼臉,只聽司機狂吼:“抵達目的地!快快快清掃突圍!裡面的人準備接應——!”

  頭頂車載機槍噴發出灼目的火舌,周戎脫了外套,就穿一件黑色背心,隔熱手套被槍管燙得可怕,輪番掃射逼退十字路口的喪屍。

  然而城中心商業街上擁擠的喪屍實在太多,掃完一波又一波,觸目所及簡直一片喪海,所有隊員都爬上車頂去火力支援,卻只能勉強清出幾米空地,讓裝甲車在屍山屍海中緩慢前行。

  這堪比早高峰的行車速度是非常危險的,車身好幾次差點被無窮無盡的喪屍推翻,幾個隊員紛紛喊叫,幾乎被喪屍抓住腳脖子拖下車去。

  周戎在對講耳麥中怒吼:“英傑上來火力支援!我來開!”

  司機應聲打開車頂窗,一躥攀上車頂,周戎趁機滑下駕駛座,猛一腳油門踩死!

  轟一聲裝甲車向前躥出幾十米,將無數活死人卷進車底。這時只聽喀拉一聲,駕駛座側車窗被打碎了!

  “嗷——”幾雙枯手同時伸進車窗,抓向周戎。

  周戎側身一避,司南配合及時,從身側幾槍打退喪屍:“避難所在哪?”

  “下面!”

  “哪裡?!”

  周戎騰不出手,向前方一揚下巴。

  幾百米外,一座商場建築屹立在中心街盡頭,開業酬賓驚天巨折幾個大字在空中飄揚。

  司南一槍打碎喪屍腦袋,同時向後一躲,腥臭的灰黑腦漿迸出來濺了周戎半身,只聽他破口大罵:“我操!”

  司南:“操誰?”

  周戎左手是爭相爬窗的喪屍,右手是荷槍實彈的司南,權衡再三後罵道:“……個破商場坑死爹了,好好打什麼折,怪不得外面這麼多人!操他祖宗!”

  這時頭頂上的無線電滋啦作響,在彈殼亂蹦的駕駛室內非常清晰,一個尖銳的女聲隨之傳了出來:“0011呼叫指揮部!呼叫指揮部!!是否需要支援?重複一遍,是否需要支援?!”

  “要要要要要!”周戎一把按下司南,踩住剎車,接通車頂對講機,幾乎用盡全身力量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全部下來——!封鎖車頂,立刻——!”

  話音未落,遠處商場建築頂,光芒驟然一閃。

  下一刻白光衝上半空,鋪天蓋地而來,火流和強光霎時席捲了大地!

  裝甲車在爆炸中就像斷了線的風箏,瞬間衝出去十多米,車窗齊齊碎裂,所有人在可怕的翻轉中發出了聽不見的咆哮。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是漫長的一個世紀,司南劇喘著恢復意識,隱約覺得哪裡不對,掙扎著撐起上半身一看。

  鼻端前是周戎的迷彩褲……褲襠。

  周戎一手支著額角,嘴角抽搐,聲線因為劇痛而顫抖:

  “要是老子廢了,你一定別想跑……”

  眾隊員紛紛呻吟起身,只見車窗外,單人火箭炮將大半個街區的喪屍一掃而光,觸目所及慘不忍睹,滾滾濃煙籠罩了曾經繁華的商業街。

  滋啦滋啦……那女聲咳嗽著出現了:“大家好,還活著嗎?重複一遍,還有活著的嗎?”

  周戎問:“春草,咱打個商量。下次開炮前先商量下好不?知道戎哥剛才差點斷子絕孫了麼?”

  春草說:“反正你又沒得用,乾脆切了唄。”

  司南用奇異的目光瞟了周戎一眼。

  “你想說什麼?”周戎此刻對任何一點刺激都異常敏感。

  “……沒什麼。”

  沒想到那姓顏的小白臉才是上面那個,司南想,真是人不可貌相。

  ·

  拜火箭炮所賜,千瘡百孔的裝甲車終於磕磕絆絆通過街區,抵達了最終目的地——避難所。

  它是這座商場的地下倉庫,上世紀中期曾經是個防空洞,具備優良的軍工建築基礎,在感染暴發時抵抗住了活死人大軍的數輪衝擊。

  眼下這座地下避難所中藏著上千人,大多數是商場顧客和員工,男女老少都有,處處迴盪著壓抑的哭泣。

  周戎終於跟他的隊友們接上了頭,熱情洋溢道:“草兒!”

  春草:“隊長!”

  司南一個急閃,春草緊貼他身側狂奔而過,二人擁抱、旋轉,周戎毫不費力把身高剛到他肩頭的姑娘抱起來悠了兩圈,如果這是漫畫的話,此刻一定有寬麵條淚360°撒向四面八方。

  “沒子彈了,”春草眼底滿含渴望的熱淚:“昨晚帶大丁、祥子他們出去清掃樓道,所有子彈都打光了,剛才樓頂那一發清空了我們最後的火箭炮……還好吃的管夠,我讓物業的人把倉庫門窗都堵死了,就怕喪屍再衝進來,總不能上去肉搏吧……”

  周戎摸摸她的頭,慈愛道:“叫爸爸。”

  春草立刻:“爸爸。”

  周戎從槍管中退出兩枚子彈,抓住他便宜閨女的掌心攤開,先把倆子彈都放了下去,想想看又拿回來一枚。

  “全隊最後兩顆。”周戎微笑道,“留著自我了斷。”

  春草立刻斷絕父女關係,滿面冷漠地走了。

  混亂爆發之初共有兩三千人逃到這處避難所,但其中已經夾雜了感染者,進入密閉空間後喪屍化,迅速感染了大部分倖存民眾。

  幸虧周戎手下幾個隊員與當地政府取得聯繫,及時護送醫療組趕到這裡,經過幾番清洗後,只剩一千多活人,已全部經過初步檢驗,確定沒有任何潛在的感染者了。

  春草於是帶著幾個隊友,吭哧吭哧把被擊斃的喪屍拖出去焚燒,清掃遊蕩在商場內部和安全樓道內的喪屍,糧未絕彈已盡,只能焦急等待周戎前來救援。

  “咳咳,”周戎踩上牛奶箱,不留神差點撞上頂燈,連忙護住頭。

  滿地黑壓壓人群茫然看著,間或傳出女人孩子的抽泣,又很快平息下去。

  “你是來救我們的嗎?”有人壯著膽子問。

  “我是B軍區下屬118單位保密大隊第六中隊長。”周戎又取出那張已經有些皺了的公函,鄭重向人群展示一圈,地下倉庫的燈光下,鮮紅公章格外顯眼。

  仿佛從那紅色中獲得了某種信心,人群稍稍激動起來。

  “上級派我攜帶定位裝置趕到這裡,確認人民群眾的生命安全,保障流行疫病爆發期的社會秩序,同時向上級單位發射定位信號,很快政府就會組織力量前來營救大家。”

  “在此期間請大家保持鎮定,不要恐慌,不要輕信流言,按時作息並自覺定時測量體溫……”

  “外面是怎麼回事,那些怪物是喪屍嗎?”前排一個男子尖聲問。

  周戎說:“那只是某種變異的狂犬病毒,請不要信謠傳謠,下一個。”

  “我們、我們的,”有個姑娘哭著問:“我們的家人怎麼辦?”

  “是啊,我孩子還在學校……”

  “我妻子她……”

  “我媽已經八十多了!……”

  燈光下周戎側頰線條微微繃緊,給人一種冷鋼般嚴峻的觀感。

  但隨即他笑起來,儘管只是個短暫的弧度,卻非常沉著令人信服,語調也調整到了非常平穩的狀態:“軍隊不會放棄任何市民,請大家放心。”

  恐慌的苗頭稍微平息,人們別無選擇地選擇了相信,又有更多問題冒出來:“救援什麼時候來?”

  “我們會被送到哪?”

  “瘟疫什麼時候過去,政府會送我們回來嗎?”

  ……

  司南靠在貨架邊,盯著耐心回答一個個問題的周戎,眉心有道不易發覺的紋。

  他身後不遠處,春草勾著顏豪的肩膀,歪歪扭扭沒個正形,小聲問:“你老往那邊看幹什麼?那人髒兮兮的,還是個Beta。”

  “我沒有。”

  “噫——你就是有。”

  顏豪笑了笑,說:“明天直升機過來把群眾接走,我們也會……”

  話音未落,只見司南轉身經過兩人,向倉庫後門走去。

  “司南!”顏豪幾步跟上去,問:“外面不安全,你要上哪?”

  司南禮貌回答:“沖澡。”

  倉庫員工休息間簡陋的浴室裡,熱水嘩然而下,白汽迅速蒸騰起來,模糊了髒污的透氣窗。

  司南閉著眼睛站在噴頭下,感覺水流將凝固的灰塵、沙土和血跡帶走,肌體漸漸恢復光滑,水從赤裸的全身滑過直至腳跟,流進下水道,發出汩汩的聲響。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沒洗澡了,眼下只覺每個毛孔都舒展開來,肌肉和骨骼齊齊釋放出最後一絲酸痛;如果皮膚能自動發聲的話,估計應該在唱讚歌才對。

  半晌他關上水,草草擦乾身體,隨手把鏡面上的水汽一擦,眼前終於映出了毫無泥沙灰塵遮擋的臉。

  大多數亞歐混血中,亞洲人的基因總能占壓倒性優勢,司南也是如此。但如果細看的話,還是能從眉梢、眼角和側頰輪廓中,看出他母親穿越年代的,驚心動魄的美貌。

  只是女子動人的柔弱在他身上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堅硬和果決,仿佛經過命運很多年粗糲的打磨。

  司南彎腰提上長褲,拎起襯衣,剛要披在身上,忽然從鏡子裡瞥見什麼,動作頓住。

  “……”

  他幾乎一寸寸側轉過身,死死盯著右後肩,恍然明白了自己之前為什麼會昏迷不醒——

  光潔的肩胛骨後,赫然有個巴掌大的咬痕,皮肉翻開,已經乾涸,泛出觸目驚心的紫黑。

  ——那是喪屍的齒印。

  “戎哥剛發送了定位訊號,明天下午飛艇來接這批倖存者去B軍區……”走廊上春草勾著顏豪的脖子,話音忽然頓住,直勾勾望向身後。

  顏豪隨口問:“你怎麼了?”回頭一看也呆住了。

  一個年輕人從浴室推門而出,頭髮被打濕後格外烏黑,側身露出的小半張臉則因為水汽浸染,而顯出一種沒有絲毫血色的冷白。

  他轉身看到顏豪,幾秒鐘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瞳孔深處仿佛隱藏著一對晶亮的琥珀。半晌他短暫笑了下,從肩上卸下卡賓槍,扔還過來。

  顏豪下意識接住,只聽他說:“還你。”

  “司南……”顏豪下意識阻攔,卻見司南轉身向庫房走去。

  他身材比例很好,襯衣下擺隨便塞進後腰,褲腰掛在胯上,行走時能看出身手的精悍利落。春草捅捅顏豪胳膊,掩了半邊口小聲問:“……你們救人的時候還看臉嗎?”

  周戎終於從人群中脫身,應付完拉著他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商場經理,抬頭只見司南站在門後的陰影中,一手插在褲兜裡,一聲不吭盯著自己。

  周戎打量他片刻,不懷好意地摩挲下巴:“幹啥,來約?”

  “……”

  “工作時間不約,回基地後可以考慮……你幹什麼?”

  司南解開第三個紐扣,稍微拉開衣領,示意他看後肩,陰影中喪屍齒印露出了清晰的一角。

  “……我可能被感染了,”他嘶啞道。

  周戎面色鐵青,久久站在原地。

  

  

  5.Chapter 5

  “一般感染二十四小時內就死了,你確定不是上個床伴太熱情給咬的?”

  司南坐在門後,手臂搭在膝蓋上,搖了搖頭。

  周戎還想說什麼,醫生放下溫度計道:“你的人發燒了,周隊長。三十七度九,感染初期癥狀,應當立刻隔離。”

  周圍人人變色,不遠處有民眾紛紛退後,嗡嗡聲如電花般掃過人群:“他被感染了……”“會變成怪物嗎?”“快走,離遠點!”

  有個男的壯著膽子大聲道:“把他弄出去!這兒都是平民,萬一他咬人怎麼辦?!”

  附和聲漸大,顏豪怒道:“他沒有被感染!不然路上早變異了!外面全是喪屍,讓他上哪去?”

  周圍竊竊私語:“當兵的就是橫……”

  “就是!……”

  周戎蹲在司南身前,忽然伸出手,強行扳起他的下巴。

  司南膚色是迥異於亞洲人的冷白,嘴脣乾裂,略顯疲憊,微垂眼簾時倒有點他母親的模樣,和周戎滿是槍繭、筋骨有力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戎冷冷地打量他片刻,忽然起身道:“把他關進倉庫辦公室,保持觀察。”

  醫生不贊成道:“周隊長……”

  周戎說:“我的人,我負責。”

  倉庫辦公室是用三合板隔出的小單間,五平方米大小,病毒爆發前是值班員輪崗的地方,薄薄的空心木門上裝著老式彈簧鎖,裡面還有個鐵插銷。

  司南背抵著墻,坐在角落裡,一手搭在屈起的膝蓋上。過了會兒周戎推門而入,反手關門,把亦步亦趨的顏豪和春草擋在了外面。

  “喏。”

  司南抬起眼睛,面前是個肉鬆麵包。

  “庫房裡拿的,吃吧。”

  司南一動不動看了幾秒鐘,才別過臉去。

  “怎麼,關你半天而已,仗著好看鬧絕食啊?” 周戎哼道:“告訴你,哥這輩子最不會的就是憐香惜玉,最擅長的就是辣手摧花。當年受訓的時候什麼Omega信息素、美女間諜色誘輪番上,後來空降隊長,顏豪帶頭不服管,被老子一天三頓按點兒往死裡揍……乖把東西吃了,別以為我不敢來硬的。”

  兩人對視片刻,司南終於說了實話:

  “……物資有限,別浪費了。”

  周戎露出了毫不掩飾的嘲笑,隨手把麵包丟進司南懷裡,說:

  “姑娘,你怎麼矯情得跟Omega似的。”

  司南:“………………”

  周戎拍拍手轉身走了。

  ·

  天色逾晚,很快門外傳來人們走來走去、分發食物的聲響。

  司南想了很久,還是把麵包吃了。食物讓神經舒緩,他靠在墻角裡不知不覺睡了過去,意識在清醒和朦朧中游離,仿佛穿越千萬里潮濕冰冷的風,注視身下在戰火中傾覆的大地。

  他仿佛回到了很小的時候,莊園沉重的大門在眼前緩緩打開,水晶吊燈光華璀璨,手工織毯厚重繁複,順著大理石螺旋扶梯直上頂端。有個穿黑色正裝的男孩抱著手臂,靠在樓梯倒數第二級的扶手上,居高臨下打量他半晌,忽然刻薄道:“你真醜。”

  他感到指甲深深刺進掌心肉裡,想退後離開,但夢中連轉身都做不到。

  男孩跳下樓梯,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面前,忽然伸手抓他頭髮,強迫他抬頭來仰視自己:

  “從今以後我就是你哥了,明白嗎?”

  司南胸腔起伏,感覺酸熱的氣流反覆切割氣管,想揮拳狠狠擊中來人,但夢境中自己忽然變得十分幼小,甚至竭力伸手都夠不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張趾高氣揚的臉,和滿含嘲諷的蔚藍色眼珠。

  我要揍你……他想。

  總有一天,我要把你狠狠揍翻在我腳下……

  霎時鏡頭轉換,記憶如走馬觀花般逝去,男孩那張可惡的面孔逐漸成熟硬朗,化作另一幅畫面中的詫異和錯愕,旋即被一拳打得向後仰倒。

  砰!

  喧雜如潮水般退去,他拎起那人衣領,只見對方鼻腔嘴角不斷溢出血絲;那雙多年來一直無時不刻注視著自己的蔚藍眼珠,竟變成了風雨陰霾的暗灰:

  “……你想揍我已經很久了,是吧?……”

  是的。

  一直。

  但他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記右勾拳,又重又狠乾淨利落,鼻梁碎裂的脆響從指縫中傳來,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都能清晰回憶起那令人愉悅的觸感。

  ……

  夜幕降臨,司南發燒了。

  恍惚他覺得身體很熱,仿佛置身於溫暖而虛無的深海,飄飄忽忽踩不到底。腳步聲來了又去,爭執、吵嚷紛紛沓沓,分不清誰的聲音尖銳道:“你們必須把他送走,他隨時可能會變異!”

  “你們當兵的命值錢,我們就活該冒險嗎?!”

  “怎麼辦,他已經感染了,我們都完了……”

  推搡摔打聲由遠而近,又倏然從耳邊遠去,猶如隔著水面朦朧不清。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腳步停在他身邊,繼而蹲下來,把厚衣服蓋在了他身上。

  司南不舒服地掙扎了下,那人卻把他裹緊,連脖頸縫都沒放過。

  “是正常生病,累得。”那人道,“Beta體質不行,這麼燒下去怕挺不住。”

  “戎哥……”

  那人站起身,低聲道:“車鑰匙給我,我出去一下。”

  再次從昏睡中驚醒時,司南覺得有人在往自己嘴裡塞東西。他勉強睜開眼睛,周遭伸手不見五指,幾秒鐘後才勉強看清門縫中透出的一絲光亮。

  “喝點水,”周戎道,不由分說拿軍用水壺給他灌了一口。

  司南咽了水,感覺到滿嘴苦澀,反應過來是剛才被硬塞進牙關的藥片化了:“……你……”

  “退燒藥。”

  ……哪來的退燒藥?

  周戎脫了外套隨手甩地上,一屁股坐下來,毫不避嫌地跟他擠在同一個墻角裡,小聲訓斥:“我說你是蠢還是傻,去藥房光找吃的,不知道搜點常用藥帶上麼?好了發燒了吧,害得我三更半夜開車來回二十公里,差點沒成街上那幾百個喪屍的夜間小點心。要不是看在你長得好看的份上……”

  司南悶聲咳嗽起來,嘶啞道:“白天救你們那次,不用謝了。”

  周戎立馬不吱聲了。

  司南恢復了點精神,剛想揶揄兩句,忽然聞到一股濃重的腥羶血腥味從腳邊傳來——是周戎剛丟在地上的外套。

  他伸手一摸,布料滿是黏膩的潮濕。

  黑暗中只聽見彼此深長的呼吸,半晌司南低聲道:“……謝謝。”

  周戎說:“不用謝。”

  喀擦一聲打火機輕響,周戎背靠著墻,點了根煙,噴出一口放鬆愜意的白霧,笑著問:“剛才做夢了?聽你嘀嘀咕咕地念叨什麼,像是在罵人。”

  “……”

  “想家嗎?”周戎漫不經心問。

  司南搖頭。

  “以前幹什麼工作的,看你身手不錯,私人保鏢還是警察?”

  司南又搖頭,不答言。

  “別那麼緊張,放鬆點聊聊天嘛。萬一你不是發燒是真感染,待會就死了呢,哥可就是你最後能託付遺囑的人了。”周戎肩膀擠了擠他,調侃問:“結婚了嗎?有對象沒?”

  “……沒有。”

  “很好,哥也沒有,全隊上下清一色光棍。”

  司南眼角瞥了他一眼,心中默默道,那是因為你帶頭搞基。

  周戎恍然不覺,夾著煙悠悠嘆了口氣,語調中充滿神往:“B軍區避難所可以容納幾萬人,供水供電自給自足,跟外界完全隔絕。等病毒過去後國家肯定會安排你們在B市落戶,相親、結婚、鼓勵生育,補充災難期的人口損耗……”

  “而且B區搶救出了最多的Omega,大部分都在適育期,專門派了軍隊去保護。”周戎下意識舔了舔嘴脣,笑道:“嘖,真行,誰想出這個政策的,腦子真是夠機靈。”

  司南聲音有些緊繃:“為什麼?”

  “每次災難來臨時,Alpha都是承擔救災的主戰力,哪個大型避難所有更多Alpha,就更有爭奪資源、軍火和領土的能力——而Alpha肯定會主動向Omega多的地方聚攏,上層則可以把Omega當戰略資源進行分配,這麼簡單的道理不懂嗎?”

  周戎深深抽了口煙,指縫間紅光一明一滅。司南半晌沒說話,忽然腰眼被戳了下:“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司南隨口道:“你也想去B區領個戰略資源回家?”

  誰知周戎斷然回絕:“不!”

  剎那間司南以為他要說“因為我有顏豪了”。但他還沒來得及為這倆Beta基佬之間的愛情感動一下,就聽周戎斬釘截鐵道:“我討厭Omega!”

  “……”司南問:“為什麼,戎哥?”

  周戎唰地換了個坐姿,目光炯炯盯著司南,語重心長說:“哥必須要給你一個人生忠告,親:如果你將來找對象的話,千萬別找Omega。”

  “……”

  “盡量找Beta。”

  “……”

  兩人對視半晌,司南嘴角微微抽搐,說:“我正是這麼打算的。”

  周戎贊同地拍拍他的肩。

  司南誠懇問:“但……為什麼?”

  他以為周戎會用顏豪來舉例什麼Beta基佬也可以獲得人生的性福,然而周戎再次粉碎了他對人性不切實際的幻想。周戎嚴肅道:“因為Omega吧,有人品問題。”

  黑暗中兩人彼此瞪視,保持著周戎一手搭在司南肩上,兩人鼻尖相距不過十釐米的姿勢。

  半晌司南終於小心地向墻角裡擠了擠,謹慎而禮貌地問:“戎哥,你受過情傷麼?”

  情傷這倆字明顯對周戎來說十分新鮮,他若有所思摩挲下巴,思忖片刻後搖了搖頭:“某種程度上來說確實感情受到了欺騙,但也不能——其實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你聽說過國際特種兵叢林競賽麼?”

  司南搖頭。

  周戎說:“我十八歲那年代表國家參賽,原本積分一路遙遙領先,直到在解救人質那個環節裡,遇上了A國一個自稱華裔的人質……是個十五歲的Omega小孩兒。”

  

  

  6.Chapter 6

  這一句話足以讓司南腦補出前後十萬字跌宕起伏來龍去脈,但表面上他還是很鎮靜,用一個單音節表達了很有分寸的好奇:

  “哦?”

  周戎對他傾聽的姿態很滿意。

  “解救人質這一環節共有三批人蔘與:綁匪、對手和人質。綁匪統一著裝,競爭對手穿防彈衣帶定位芯片,人質則什麼都沒有。賽程過半時我手裡已經救出了兩名人質,只要帶他們穿越叢林,就算任務成功,然而這時我遇見了這個主動撞上門來的Omega。”

  司南了然點頭。

  “不是你想的那樣,當時又是泥又是汗的根本看不清長得漂不漂亮。不過可憐巴巴倒是真的,而且特別黏人,走哪兒都跟著,天一黑就害怕,連睡覺都非抱著我胳膊……”

  司南打量了下周戎短袖T恤下精悍結實的手臂,又了然點頭。

  “……”周戎試探道:“不知怎麼我覺得你思想有點污濁。”

  “沒有。然後呢?”

  周戎無法找到對方思想污濁的證據,只得作罷。

  “然後?我帶著這仨人質,跋山涉水穿越叢林,有什麼吃的都緊著這小孩先吃,有危險第一個保護他,生火做飯搭帳篷就沒讓他幹半點兒活,那真是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他也表現得特別黏我……大家都懂的,身嬌體弱的Omega嘛,年紀又小。”

  周戎抽了口煙,順手把煙頭摁熄在地上,表情變得有點怪異:

  “直到最後一天,走到叢林邊緣,快抵達營地的那天晚上……”

  司南:“他對你表白了?”

  一片靜默,周戎鬱悶道:“沒有。”

  “他把我打暈,綁起來,然後向我表示感謝,拿了我的槍支裝備,帶走了我的人質;直到第二天組委會派人來救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什麼人質,是代表A國參賽的競爭對手……”

  “本來遙遙領先的我於是就此落敗,直到今天我都想不通一個Omega怎麼能這麼奸猾狡詐,這麼過河拆橋!”

  周戎一拳砸在自己手心裡,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而司南用盡全部的控制力才能保持語調平穩:“唔,你真是太悲慘了戎哥……你怎麼沒發現他是對手呢?”

  “因為他進入叢林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拋棄所有裝備,水壺喝空,乾糧扔掉,槍支就地掩埋,只有一樣絕對不能離身的定位儀,通常是辨認對手的標誌,你猜他放哪去了?”

  司南搖頭。

  “吞進了肚子裡。”周戎咬牙切齒道:“最後做手術才取出來!”

  ……你們那見鬼的比賽也是好拼啊,司南由衷心想。

  “更可怕的是這小孩已經有對象了。比賽結束後A國來人接他,我親眼看見那鬼佬Alpha在他後頸腺體啃了一口。”周戎怒道:“你說這不是欺騙人感情是什麼?”

  刺穿後頸腺體是典型的臨時標記,通常可以維持三到四周,直到隨著血液循環自然代謝,通常用於沒有被徹底標記過的Omega。臨時標記可以阻擋Omega信息素發散,不過更重要的是標識所有權,並向周圍Alpha做出挑釁。

  另一種沒有得到理論證實但普遍公認的情況是,臨時標記足以形成一種暫時性的契約關係,換句話來說,就是臣服。

  ——Alpha用這種信息素直接灌注的方式,加劇Omega對自己的天然畏懼,獲得短暫的心理臣服。

  司南想像了一下那個場景,不知為何他隱隱不太舒服,似乎潛意識裡覺得事實並不是周戎說的那樣。但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真誠道:“是的,戎哥,你說得對。”

  “現在你知道為什麼對象不能找Omega了吧?別以為他們偶爾示弱就是對你有意思,像你這樣的Beta,最後八成給騙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周戎摸出煙盒,想了想卻又放回去,換了退燒藥盒出來,刮出兩片藥示意司南吃了。

  “不跟你聊了,睡吧。明天如果退燒就說明沒有感染,否則哥只好把你一槍崩了。”

  司南靠在墻角裡,腦後是周戎用厚衣服墊出來的枕頭,藉著門縫中透出的微光,看見大半隻藥盒上浸透了黑色的血跡。

  “……謝謝。”他停頓片刻,微笑道:“我會接受你的忠告……不會找Omega的。”

  周戎順手拍拍他頭側。

  就在這時門被敲了兩下,周戎起身打開一條縫,只見外面是春草,壓低聲音道:“商量下撤退線路,戎哥。明天直升機不能直接降落在樓頂……”

  周戎做了個手勢,打斷了她:

  “叫英傑帶槍過來守著。白天那幾個鬧得最凶的,別讓他們靠近這裡。”

  門輕輕合攏,司南閉上眼睛,聽著周戎的腳步漸漸遠去。

  ·

  第二天,醫生放下溫度計,愕然道:“三十七度三。”

  周戎彬彬有禮頷首致謝,儘管看著他的神情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的其實是:“你個傻逼。”

  醫生在周戎勝利的目光中悻悻離去,後者用腳尖踢了踢司南,示意他既然退燒就不要窩著裝死了,趕緊起來幹活。隨即轉身拍了拍手,大聲吆喝:“很好——都起床!收拾裝備,搬運物資,清掃商場樓道!準備迎接直升機迫降,都他媽快點!”

  滿地橫屍蔫頭蔫腦爬起來,司南叼著一塊海苔肉鬆麵包片走出小隔間,只見門外狹窄的走廊上,顏豪席地而坐,長腿不舒服地屈起,一手還抱著那把物歸原主的卡賓槍,聽見他出來,抬頭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

  司南腳步微頓。

  顏豪站起身,活動了下僵直的手腕腳腕,轉身走了。

  周戎是個不需要休息的怪物,隨時隨地精力過人。午飯前他親自畫出了一條撤退路線,把倖存者分成十四組,準備讓他們依次從商場安全樓道爬上頂樓;又去把遊蕩在安全樓道內的喪屍斬殺乾淨,所有樓層的門窗堵死,特種兵們來回巡邏,用無線電對講機隨時通報異常。

  下午三點半,他讓顏豪第一百零一次帶人清理商場大樓天台,空中響起了四架大型直升機破空而來的轟鳴聲。

  “來了!”顏豪一邊大力揮手示意,一邊向無線電大吼:“直升機準備迫降!安排第一組上樓!”

  倖存者悲喜交集,抽泣大哭,在特種兵的護送下踉蹌爬上天台。飛行員打開艙門,在颶風中大吼:“從前頭上,別去機尾——快快快!不要擁擠,一個個來!”

  “飛機不夠!”飛行員對周戎喊道:“先送一批人走,待會我們折返!”

  周戎忙得滿頭大汗,揮揮手錶示知道了,尋機衝進隊伍後端,一把將司南拉了出來,塞給他一把尚帶體溫的軍匕,和一個不知從那摸來的蘋果。

  “上去!”周戎指向直升機,對著他的耳朵大吼:“走,快走!”

  旁邊有人不幹了:“喂,你剛才說過女人孩子先走,男人下一批上的!”

  周戎置之不理,用力把司南往前推。邊上西裝被擠得歪歪斜斜的白領怒道:“太過分了,你叫什麼名字?我要去軍區投訴你!”

  “周戎——!”周戎罵道:“去啊,去投訴!”緊接著不由分說拽著司南往前拉。

  “滿了滿了!別上了!”混亂中飛行員的吼聲從人群前端傳來,關攏艙門,把幾個死命往前擠的小青年硬擋了下來,旋即四架直升機同時升空,掉頭,向北飛去。

  巨大的叫罵和嘆息響成一片,周戎無聲地罵了句髒話,疲憊至極,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司南掏出蘋果,喀擦啃了口,悠閒地遞過來:“分一半?”

  周戎沒好氣地接過來,狠狠咬下大半。

  兩人坐在天台欄桿邊,你一口我一口分了這個珍貴的蘋果,周戎起身去維持秩序,重新編隊。

  倖存者的情緒非常焦躁,被留下的這批人經歷了從眼見就要得救的希望到再次被拋棄的失望,格外緊繃和不安,絕望的氣氛在人群中彌漫。幾個有限的特種兵無法完全控制場面,連醫療組都不得不起來幫忙維持秩序。

  “她們怎麼了?”周戎皺眉問。

  兩三個護士擠在天台角落,頭靠頭蹲著,似乎都不太舒服,臉色蒼白憔悴,眼圈下有濃重的青黑。

  “加班加點太累了。”醫生解釋道:“每天循環檢疫,噴消毒水,連個囫圇覺都沒法睡,那天你的人把喪屍打死以後搬去焚燒,沒人願意幫把手,都是她們用擔架幫忙抬屍體……”

  醫生臉色也很不好看,周戎留神觀察護士片刻,忽然問:“體溫都正常?”

  “早檢查過,她們身上沒有傷口!”醫生不高興道。

  “對不起。”周戎立刻道歉:“待會飛機回來,你的人第一批上。”

  醫生這才緩和。

  司南吃完蘋果,沒什麼事了。高熱已經退去,整個身體有種懶洋洋的輕微酸軟,雖然並不難受,但也讓人懶得動。他靠在天台上注視腳下滿目瘡痍的城市,半晌從衣領中提出那枚吊墜,打開,望著舊照片上微笑的男女出神。

  “你父母?”有人在身後問。

  司南抬眼一瞥,是顏豪。

  “你父母都很……”顏豪想說好看,出口瞬間覺得不夠莊重,便改口道:“氣質出眾。”

  司南笑起來,漫不經心道:“可惜沒遺傳給我。”

  “這玩意是後天養成的。”顏豪笑問:“你是混血?我一直以為你是T市本地的特警。”

  司南沒吱聲。

  顏豪用眼角余光默默打量他。司南的氣質確實跟文雅和細緻都沒有絲毫關係,相反和他周圍的特種兵十分類似,精幹、敏捷而果決。

  然而如果接觸幾次的話,又會發現其中還有些難以形容的、隱藏在舉手投足中的不同,跟他,跟春草,乃至跟周戎都非常不一樣。

  顏豪想了想,換了個話題:“昨晚隊長跟你聊什麼了?”

  司南戲謔道:“少年維特之煩惱。”

  “國際特種兵叢林競賽慘遭Omega淘汰?”

  ……周戎這位奇人,他肯定把自己丟臉的往事跟全隊普及過。

  “他肯定只跟你說到Omega少年把他敲昏綁在樹上,道了歉,然後搶走了他槍支和人質的那一段吧。”顏豪了然道:“至於後來的送花和表白……”

  司南奇道:“送花?表白?”

  顏豪探頭看了一眼,周戎正擠在人群中,喋喋不休解釋他為什麼要把醫療組排到第一批放上直升機。

  “周隊之所以記那麼多年,是因為那個少年把他綁起來後,為了表達歉意,就親了他一下。”

  司南:“……”

  “那是周隊這輩子唯一一次近距離接觸Omega,”顏豪微笑道:“所以如果他告訴你比賽結束後他去找那少年算賬,那他就是撒了謊……他其實買了花去表白,只是後來發現對方有Alpha了,所以才大怒摔花回來的。”

  司南緩緩搖頭,良久感嘆:“……真慘。”

  顏豪同情道:“誰說不是呢。”

  遠處傳來獵獵風聲,兩架直升機折返回來了。

  “排隊!排隊!快快快上!”人群中咆哮聲此起彼伏,飛行員疲憊不堪,拿著喇叭嘶吼:“醫療組!醫療組在哪裡——!”

  那幾個護士被裹挾在人群前端,面色青灰,幾乎是被人流硬生生推著,腳不點地進了艙門。

  周戎遠遠看到這一幕,不知怎麼眼皮老跳,心中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安。但這時場面幾乎已經白熱化了,人人都在咆哮著向前涌,有些體型瘦小的險些被擠到直升機尾部,差點被高速旋轉的螺旋槳掃到頭,登時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擠不下了擠不下了!”喇叭聲震耳欲聾,飛行員大喝:“去下一架!!”

  飛行員對周戎比了個拇指,轟一聲艙門合攏,緩緩升空。

  周戎不由自主,抬頭目送,忽然一陣沒來由的驚懼攫取了他的心臟。

  風聲唰然靜止,世界在這一刻凝固。

  周戎下意識回頭,目光穿越人群,和司南急劇收縮的瞳孔對視。

  下一刻,虛空中仿佛有一聲喪鐘終於敲響,周戎猝然拔腿狂奔:“後撤——!”

  “全體後撤——!!”

  直升機旋轉下墜,黑影越來越大,在慘烈的尖叫聲中撞上第二架直升機,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爆炸!

  轟——

  氣流瞬間將無數人推出天台,墜下大街。顏豪猝不及防摔出欄桿,千鈞一髮之際,手腕被司南死死抓住!

  “爬上來!”司南喝道。

  顏豪喘了口氣,咬牙攀住頂樓窗欞,正要借力往上爬,視線卻忽然越過司南看見了什麼,霎時面色劇變:“不!別管我,你快跑!”

  司南胸腔抵在鐵欄桿上,被顏豪的體重勒得喘不過氣來,竭盡全力才勉強偏頭一望。

  扭曲變形的直升機艙門被撞開了,無數人帶著火焰狂奔出來,滿身黑煙,慘叫打滾。在他們身後更多的人蹣跚而出,抓住離自己最近的倖存者,狠狠咬上脖頸。

  ——直升機上混入了感染者。

  新一輪喪屍病毒,在他們眼前爆發了。

  

  

  7.Chapter 7

  顏豪一手抓住欄桿:“快跑!”

  然而司南沒動,攥著顏豪的手咬牙往上一拽——他體重少說比顏豪輕二十斤,這一拽險些把自己手肘拉脫臼,骨骼登時爆出可怕的喀擦聲。

  “喪、喪屍來了!”

  司南喘息道:“別廢話。”

  顏豪腳在空中亂蹬,幾次踩到墻面卻又打滑,眼睜睜看著幾個喪屍帶著火焰踉蹌走向司南,尾音尖利得變了調:“聽我說!別管我,快跑!”

  “怎麼能……不管你……”

  “喪屍在你背後!!”

  司南半個身體被拉出天台,感覺背上一重,喪屍血腥的呼吸已近在耳邊。與此同時顏豪的腳終於踩住窗台,說時遲那時快,藉著司南的拉力向上一躥!

  顏豪旋風般翻過欄桿,攔腰抱住司南,撞翻在地,瞬間翻滾出數米!

  “你沒事吧?!”

  司南在咫尺之際錯過了喪屍的牙,但被顏豪這麼當頭一撞一壓,足足好幾秒才緩過氣來:“沒……沒事。”

  顏豪整個人壓在司南身上,左手肘撐住地面,右手強硬扳過他的臉,只見耳後到脖頸有傷,但一摸沒出血,是翻滾時水泥地上的擦傷,瞬間五臟六腑全都落回了肚子裡。

  “沒被咬。”顏豪埋在司南頸間,充滿慶幸地喃喃道:“太好了,沒被咬。”

  因為有可以臨時標記的腺體,重擊又足以致命,後頸堪稱是Omega身體最敏感關鍵的部位之一。如果顏豪是個Alpha,剛才那一摸就是教科書般標準的性騷擾,司南的第一本能是把他掀翻了踹出去。

  “你……”

  司南剛勉強開口,就只見顏豪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還沒來得及分辨那目光中涌動的情感是什麼,顏豪反手出刀,轉身橫劈,喪屍頭顱霎時飛了出去,身軀重重倒在了地上。

  “快跑!”顏豪拉起司南:“下天台,回地下倉庫,快!”

  天台已經徹底淪為血肉場,到處是滿身火焰慘叫的人和暴躁充滿攻擊欲的喪屍。很多人全身浴血,哭喊狂奔,向來時的安全樓道門涌去;然而混亂中不知多少人摔倒,來不及起身便被活活踩踏致死。

  “周戎!”司南放聲喝道。

  周戎一消防斧將追到樓道門前的喪屍砍翻,但就在他拔出斧頭的半秒內,又有兩三個明顯已經被咬傷了的感染者裹挾在人群中衝進了樓道。司南一把抓住他濺滿腐血的手腕,吼道:“走吧!別管了,控制不住了!”

  周戎眼珠通紅,滿是血絲。

  “走吧戎哥!都被感染了!”春草逆著人流奔來,尖聲道:“快!回地下車庫——!”

  轟然一聲火球上天,被撞毀的直升機在烈火中發生了二次爆炸。

  更多活死人和倖存者一起被衝飛下樓,在大街上摔得粉身碎骨。周戎出了口顫抖炙熱的氣,環視他滿面血泥的隊員,突然放聲大吼:“剩下的人都聽著——!”

  “地下車庫A區南角,跟我們跑!!”

  “地下車庫A區南角——!!”

  周戎一馬當先,衝進了安全樓道。

  樓道裡此時已經瘋了,很多感染者跑到一半,變異成喪屍,在狹窄的樓梯間裡發狂咬人;被咬傷者的數量以幾何式迅速遞增,燈泡不知何時被打碎了,黑暗中處處是喪屍的咆哮和被吞食者的慘叫。

  周戎用鋒利的消防斧在前砍殺開路,司南被他護在身後,腳下樓梯滿是滑膩的血肉,混亂中根本不知道踩到了多少具肚破腸流的屍體。

  仿佛漫長得永無止境,又似乎轉眼就到了盡頭,周戎一斧劈開樓梯口大門,率先衝進了地下車庫!

  “快快快!都出來!”

  一群倖存者跌跌撞撞跟出來,周戎反身飛腳踹上安全門,把喪屍群踉蹌的腳步擋在門後,回頭粗略掃了眼人數,當機立斷道:“我開生化車,顏豪去開那輛中巴,走!”

  這是昨晚春草來找周戎,兩人商定好的撤退路線——萬一直升機無法在頂樓迫降,就用這輛他們從街道上拖回來的中巴運送倖存者去登機點。

  顏豪揚手接過鑰匙,一個急剎,停在中巴前,喘息片刻後,起身望向面前驚魂未定的人群。

  “快啊!快開門讓我們上車!”

  “別丟下我們!”

  “他們來了,他們來了……”

  驚惶的哭喊此起彼伏,在空曠的車庫裡格外刺耳。

  顏豪喉結劇烈滑動了下,幾次開口卻都發不出聲來。就在這時周戎大步上前,拍拍他的肩,把他推到了後面。

  他個頭極高,身形悍利,站立時投下沉重的陰影,目光從人群中慢慢掃過。咆哮和哭泣都在這極具壓迫力的視線中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畏懼而茫然地注視著他,只聽周戎終於開了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誰被咬了,自己留下。”

  人群瞬間就爆了。

  “我沒有!”“我也沒有!”“快放我們上車啊!”“求求你們,放我上去!”……

  “閉嘴!”春草爆發出厲吼:“再逼逼誰都別上!”

  喧囂立停,靜默中一個特種兵主動站出來,撩起袖口,笑道:“我被咬了,戎哥。還有子彈麼?給我一發吧。”

  周戎死死盯著他已經開始腐爛的手腕,一言不發。

  顏豪竭力堵住嘴,終究忍不住發出一聲困獸般絕望的悲號,頹然跪了下去。

  抽氣和哽咽陸續響起,周戎閉上眼睛,仰起頭,幾秒鐘後終於咽下熱淚,抬手解下脖頸間一枚用線吊住的子彈。

  “這是……”他嘶啞道,“我最後一發,自盡用的。”

  周戎把子彈裝進手槍,推上槍膛,上前與那名特種兵緊緊擁抱。

  每個隊員都上前與他告別,痛哭失聲。春草肩膀劇烈發抖,那特種兵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如長兄般在她頭上親了親,最後推開她,含著淚水注視周戎。

  “這幾年多謝你,戎哥。”他笑著擦拭眼角,說:“最後送我一程吧。”

  周戎閉上眼睛,手掌顫抖,將槍口抵在那隊員頭上。

  “……再見,”他哽咽道。

  周遭一片死寂,半晌後,車庫內響起一聲槍響。

  人群躁動瞬間平息,猶如沸騰的岩漿尚未爆發便被死死壓進了地底。倖存者們驚慌失措地互相對視,不一會又有個女人遲疑了下,主動出列,眼睛紅紅的滿是眼淚,說:“我……我有點怕。”

  她頓了頓,勉強笑道:“還有子彈嗎?”

  她看上去還十分年輕,殘妝掛在臉上,頭髮凌亂,像是個剛參加工作不久的上班族。

  周戎把臉用力埋進掌心,某個轉瞬即逝的剎那間,他剛硬無比的肩背線條,看起來竟有種崩潰的感覺。

  春草遲疑著緩緩摸到後腰,剛要掏出槍,忽然一個人從她身側走上前去。

  ……司南?她愕然想道。

  司南站定在那姑娘面前,低聲問:“他們沒子彈了,我幫你可以嗎?我保證會很快。”

  姑娘有些害怕和無所適從:“可是我……”

  “不會有任何痛苦,”司南道。

  眾目睽睽之下,他抬手擦拭姑娘臉上的灰塵,把被淚水暈開的眼影用力抹去,又仔仔細細、一絲不苟地把她頭髮梳理整齊。他把她衣領折好,拍掉藕荷色裙子上沾染的土灰,就像紳士溫柔服務一位高貴的公主。

  姑娘全身顫抖,竭力壓抑的哭泣讓她說不出話。司南展開雙臂抱了抱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趙……趙苗苗……”

  “苗苗,”司南在她耳邊道,“別怕,你看起來很漂亮。”

  姑娘咽下酸澀的眼淚,微笑起來,用力“嗯!”了一聲。

  下一秒她後頸骨傳來閃電般——喀拉!連半點拖泥帶水都沒有,身軀立刻軟了下去。

  司南托著她已無生氣的身體,緩緩放在地上,動作輕柔如同姑娘只是陷入了永恆溫暖的沉眠。

  “……還有嗎,”周戎環視眾人,嘶啞道:“還有人嗎?自己站出來。”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膠水般粘稠的靜默籠罩了空氣。半晌周戎對顏豪點了點頭,顏豪拿出車鑰匙,突然司南朗聲道:“——站住!”

  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個中年男子瑟縮著往車門前擠,司南上前把他揪出人群,冷冷道:“你也被咬了。”

  “我沒有!我!我……”

  司南強行抓起他藏在身後的手,刷一下撕開袖口,手臂已然潰爛,散發出濃厚的腐臭。

  “這不是感染,我沒有被咬,這、這是玻璃割的!傷口化膿了!”

  司南置若罔聞,把他遠遠推到墻角,對顏豪道:“去開車門。”

  男子勃然大怒,撕心裂肺大吼:“你會遭報應的!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怒罵聲久久迴盪,司南看見所有倖存者都上了生化車和中巴,便回頭問:“你是想自我了斷,還是我幫你?”

  男子一拳揮過來,司南側頭躲避,冷不防男子卻趁隙掙脫了他的鉗制,扭頭就向後跑。司南望著他狂奔的方向竟對著安全門,不由眉心一跳,剎那間反應過來什麼:“站住——”

  周戎砰地打開副駕駛門,厲聲道:“司南!上車!”

  司南猶如被激怒的獵豹,拔腿衝向那男子;然而同一時刻周戎踩下油門,輪胎在地下停車場中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風馳電掣而來,一腳剎車停在司南面前!

  周戎探身抓住他,鐵鉗般的手強硬有力,將他攔腰一把抱進了駕駛室!

  “讓他去!”周戎吼道:“跟我走!”

  防彈生化車劃出一個利落至極的漂移,轟鳴加速,悍然撞塌了車庫大門!

  所有人在顛簸中猛地彈了起來,司南眼角余光瞥到後視鏡,只見那男子果然打開了樓道安全門,被堵在門後的喪屍一涌而入,哀嚎著衝向中巴。

  ——然而它們太遲了。顏豪已將中巴車門封閉,啟動,將數個喪屍碾入車底後,尾隨生化車衝上了大街!

  後視鏡中映出的最後一幕是那男子淹沒在喪屍群裡,司南閉上眼睛,喉嚨仿佛堵了什麼炙熱酸澀的硬塊,讓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突然一隻手按住他的頭,周戎強行把他拉過來,用力往懷裡摟了摟:

  “別想了,乖。”

  司南頭抵在周戎結實火熱的肩窩裡,半晌點了點頭。

  “走城北路上高速,天黑之前必須離開這裡。”周戎單手打死方向盤,沉聲道:“三個小時後,B軍區將發射核彈清洗T市,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8.Chapter 8

  晚八點。

  夜幕初降,華燈未上。從車窗向外望去,高速公路已成為巨大的廢棄停車場,喪屍的嚎叫從曠野中遠遠傳來。

  周戎把著方向盤,雙眼赤紅,一言不發。

  司南從後車廂鑽進駕駛室,濃重的尼古丁味迎面衝進鼻腔,不由咳了起來:“換我開吧。”

  周戎搖頭。

  “你熬太久了。”

  周戎不說話。

  司南在車身顛簸中沉默片刻,又柔和地勸道:“你這樣不行,戎哥。兩車幾十號人還指望著你,要是你一倒,其他人怎麼辦?後車顏豪跟春草都換過兩次手了。”

  “……生化車不好開。”周戎終於嘶啞地開了口,“荒野路難走,我們必須快,離T市越遠越好。”

  司南剛想說什麼,忽然無線電響了:“顏豪呼叫前車,顏豪呼叫前車!隊長試一下,我們這邊電台沒聲了,你們怎麼樣?”

  周戎眼神微變,打開車載電台。

  無數滋啦作響的電流洪水般泄出來,所有頻道匯聚成同一片黑暗的大海。

  ——短波沒訊號了。

  後車廂中三個特種兵都敏感地醒了,仿佛察覺到什麼,起身擠上前。只見周戎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抬手啪啪幾聲打開了基地通訊,然而指揮中心頻道就像消失在了電波海洋中的游魚,不論如何調試,都是令人絕望的靜默。

  周戎猝然踩下剎車,深呼吸片刻,打開車門疾步而出。

  後面的中巴也停了,精疲力竭的倖存者從睡夢中驚醒,茫然的議論嗡嗡響起。

  顏豪和春草也跳下車來,兩人臉上都殘存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但周戎一句廢話沒有,開門見山道:“基地通訊連不上了。”

  剩餘隊員圍攏而來,站在草地上,膽戰心驚互相對視。

  “……核彈也沒有……跡象。”顏豪輕聲說:“不是說八點發射麼?現在都八點過十分了。”

  “會不會計劃有變……”

  “如果計劃有變,基地應該會主動通知我們。”顏豪打斷春草,解釋道:“假如改到九點,基地會讓我們出發營救更多人,直升機也會再派來一趟;更重要的是延後發射時間會導致喪屍從城市中心向周邊擴散,核彈清洗本來就是越早越好。”

  司南從身後走來,停在兩三步遠的地方,抱臂靜靜看著他們。

  所有人心中漸漸升起一個可怕的念頭,但沒有人說,甚至沒人動作,仿佛只要閉口不言,那恐怖的可能性就不會存在。

  深秋的夜晚已經很涼了,夜幕中的荒野連綿起伏,遠處鐵軌邊,隱約亮著路燈微渺的黃光。

  “你們的基地,”司南平靜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說:“出事了吧。”

  兩三個特種兵同時喝道:“不可能!”

  “B軍區設施完善,固若金湯,病毒爆發最初就調集了大量武警護衛,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而且國家政府機關、總指揮部、整個華北地區所有的倖存者全部都,全部都……”

  沒有人接口,春草尖利的聲音也漸漸弱了下去。

  司南溫和地望著她:“再堅固的堡壘都無法與內部崩潰相抗。一旦病毒從內部爆發,顛覆不過在頃刻之間,你知道的吧。”

  眾人想起今天下午才被四架直升機送去B軍區避難所的民眾,瞬間不寒而慄。

  “英傑,”周戎低沉道,“通報地點。”

  那名叫張英傑的隊員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不是世面上所知的任何品牌,想必是軍用品:“我們繞了路,離B市郊區還有五十七公里。前方高速公路擁堵嚴重,建議繞路工業區,離我們最近的工業區尚有八公里距離……”他想了想說:“也許有倖存居民。”

  周戎緩緩道:“如果B市淪陷,最多兩天就會被核彈清洗,不能再前進了。”

  中巴車上的人們按捺不住,紛紛起身,從車門向外張望,欲言又止。

  周戎沉思良久,在幾十道目光注視下,終於做出了決定:

  “就地紮營,清點物資,安排民眾食宿。”

  “顏豪,”他吩咐道:“統計倖存者名單,準備輪班值夜。”

  風聲夾雜著吹哨般的銳響,從曠野席捲四面八方,猶如千萬冤魂哭泣著奔向天際。

  周戎在逃亡之初的妥善安排立刻就顯出了效果。中巴車上堆著米面、油鹽、肉菜罐頭、保暖衣物,全都是他昨晚親自帶人從商場倉庫一箱箱搬上去的;另外還有刀具、醫藥、發電機等一點點搜集來的物資,被保存在特種兵們的生化車上。

  倖存者們三五成群,分吃罐頭,不時傳來壓抑的哭泣和哀嘆。司南坐在生化車門台階上,正拿起一瓶糖水黃桃,周戎走過來,隨手往他嘴裡塞了兩片退燒藥。

  周戎滿手煙味,指尖微鹹,全是粗糙的皸裂。

  “隊長。” 不遠處顏豪突然道。

  周戎正低頭想說什麼,聞言對司南擺擺手,轉身向顏豪去了。

  “生化車高能汽油不多了,柴油可以勉強代替,我們準備天亮後去公路上檢查廢棄車輛的油箱。明早抵達工業區後,我們再嘗試向軍區發射一次定位訊號,如果B市沒有完全陷落,一定會有人來接我們。”

  兩人並肩向背風處走去,周戎低沉問:“還剩多少人?”

  “三十六名倖存者。三十個男的,六個五十歲以上,兩個十五歲以下;六個女的,兩個二十多四個四十多。全員Beta。”

  顏豪咽了口唾沫,站住腳步:

  “我們自己還剩六個。你,我,春草,張英傑,丁實,郭偉祥。”

  “其他人都……不在了。”

  周遭一片安靜,夜風帶來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小聲的抽泣。

  周戎牙關極度咬緊,以至於臉頰都有些痙攣,半晌突然砰!一拳重重砸在樹幹上!

  比人還粗的木頭霎時開裂,發出危險的吱呀聲,顏豪在拳風下條件反射退了半步。

  “你幹什麼!”顏豪低聲吼道:“引來喪屍怎麼辦?!”

  周戎指縫間慢慢洇出紅絲,血液中極度強大、富有威懾力的Alpha信息素瞬間衝破抑制劑,如同雄獸咆哮,向四面八方飄散而去。

  周戎強迫自己吸氣,顫抖著收回拳頭。

  顏豪掏出水瓶迅速潑洗樹幹,又要往周戎手上潑水,卻被他無言地擋開,旋即自己舔舐傷口,陰影中目光雪亮,仿佛身陷絕境而不甘心的頭狼。

  “……三人一組輪值,明早六點出發,去工業區。”半晌後周戎沙啞道:“如果兩天內B市沒動靜,我就自己進市區探一探。”

  顏豪想勸阻,但見周戎掉頭就走,只得匆匆追了上去。

  司南吃了半瓶黃桃,剩下半瓶跟中巴上一個男子換了半包白沙煙。男子把黃桃給了妻兒,司南揣著煙去找周戎,走到樹林邊時,突然敏感地停住了腳步。

  夜氣中隱約夾雜著一絲令他不舒服的味道。

  那氣息浮動在半空中,強悍、成熟、極具侵略性;他下意識尋找來源,但在這裡站久了,突然神經末梢一跳,難以形容的暈眩從心底緩緩升起。

  ……是Alpha信息素。

  但荒郊野外的怎麼會有Alpha,難道樹林深處有被喪屍咬死的屍體?

  司南環視周圍,空地上亮著車燈,休整完畢的人群正陸續上車準備過夜。另一側樹林隱沒在黑暗裡,遠方路燈晦暗,似乎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你沒事吧?”一道女聲突然從身後響起。

  司南迴過頭,春草正好奇地看著他。

  “……你聞到什麼味道了嗎?”

  “沒有啊?”春草用力吸吸鼻子,緊接著目光呆滯,臉色微妙。

  司南:“?”

  下一秒,春草打了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噴嚏,瞬間噴了司南一身。

  “肯定是腐屍味!”春草狼狽不堪揉鼻子,一邊面紅耳赤一邊把司南往車上趕:“快快快回去睡覺,別管了!快去!”

  司南略有疑惑,被強行推回了生化車上。

  ·

  那天晚上特種兵們分成三班,春草丁實值夜到十二點,顏豪郭偉祥輪換到三點,最後一班凌晨是周戎和張英傑。

  周戎睡得不踏實,零點換班時迷迷糊糊醒了一次。

  後車廂座位被抬起來了,幾個特種兵橫七豎八打地鋪,鼾聲此起彼伏。他感覺有人緊挨在自己身側,藉著窗外透出的車燈光暈一看,是司南。

  司南在睡夢中體溫降低,便下意識湊近熱源,把周戎一條手臂環抱著,深長安穩的呼吸一下下噴在他肩窩裡。

  那一瞬間周戎有些恍惚。

  記憶中那些年輕躁動的片段逆著時光撲面而來,甚至連此刻昏暗中,那柔和俊秀的面容,緊閉的眼睫,都與早已消失在歲月中的畫面悄然重合。

  周戎鬼使神差般抬起手,把司南的碎發撩去耳後。

  就在這時外面響起腳步聲,車門被輕輕打開了。

  周戎立刻閉上眼睛佯裝熟睡,儘管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條件反射是因為什麼。幾秒鐘後他感覺到有人上了車,幾乎無聲地穿過地鋪,停在他們身前。

  緊接著來人彎下腰,把司南的手抬起來,動作輕微而小心。

  司南服了含有安定成分的退燒藥,這樣也沒醒,只呢喃著翻了個身。

  周戎一動不動躺在那裡,片刻後終於聽見來人開了口,輕輕道:

  “謝謝,你救了我的命。”

  ——是顏豪。

  周戎心中微震,幾乎難以察覺地眯起眼睛。只見車廂昏暗的光影裡,顏豪低下頭,呼吸緊張急促,在司南太陽穴上親了親。

  那是個蜻蜓點水般,忐忑又虔誠的吻。

  周戎的眼神難以言描。

  顏豪仿佛偷吃了糖果的孩子,起身輕手輕腳走下車,帶上了車門。

  車廂恢復一片黑暗,半晌周戎默然不語,閉上了眼睛。

  

  

  9.Chapter 9

  B軍區,緊急聯絡室內。

  “分析匯總報告出來了,所有Omega不論男女都經過了基因辨認,目標人物不在其中。”

  應急紅燈閃爍,映在女研究員滿是汗水的臉上,因為疾跑胸口還起伏不息。一名肩上佩著將星的老人把臉深深埋進手掌,數秒後抬頭道:“我知道了。”

  老人拎起控制台前的衛星電話,撥打了一個直線聯絡密碼。半分鐘漫長的等待過後,電話被對面接了起來:“錢少將,請匯報結果。”

  老人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來。

  難言的沉默說明了一切。

  “我們會把DC918的所有航經城市再嚴格排查一遍。如果飛機已經墜毀,肯定會在某處留下痕跡。”對面的聲音也非常沉重,頓了頓又問:“118單位保密大隊的反饋情況回來了嗎?”

  “……我把我的八支中隊全都派出去了。三支已確認全員犧牲,兩支下落不明,兩支無功而返。周少校帶領的第六中隊營救出了數百名被困群眾,但救援直升機被感染後,他們也失去了聯絡……”

  錢少將深吸了口氣穩定住情緒,聲音變得有些強硬:“我可以把最後的兩支隊伍送出去,但我們必須掌握目標人物更多信息。否則大海撈針,完全被動,根本不可能完成這項任務!”

  “做不到。”對面的人一口回絕:“半年來目標人物一直和國安郭副部長單線聯繫,所有身份信息高度絕密,而郭副部長已經在轉移途中確認犧牲了。”

  錢少將怒道:“身份不明,外貌不明,唯一隻知道警惕心極強且政治立場不明確,叫我的人怎麼找?難道在各大城市中心循環廣播然後等對方主動撞上門來?”

  “……”

  “為了避免對方躲避Alpha信息素,我手下所有特種兵都打了Beta偽裝劑,全副武裝深入到喪屍腹地,事實證明根本沒用!說不定目標墜機已經死了!”

  “如果死了,”電話那頭的聲音冷酷而清晰,一字字道:“我們目前的所有希望,就全部都……斷絕了。”

  焦躁的呼吸在電流聲中模糊不清,錢少將無力地閉上眼,剛想說什麼,突然聯絡室外走廊上傳來一聲沉悶的撞響。

  幾個研究員霍然起身,紛紛變色,錢少將猛地回過頭。

  轟!

  又是一聲,這次更近了。

  “它們……它們來了。”錢少將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掛上電話,反手抽出槍。

  死亡般的靜寂裡,第三聲巨響近在門口,停了下來。

  所有人心臟砰砰直跳,絕望的目光緊盯在密閉金屬門上。對面傳來類似於野獸不耐煩刨地和喘息的聲音,大約過了十多秒,突然響起驚天動地的:

  呯!!!

  房間巨震,驚呼四起,所有人眼睜睜看著金屬門向內,凸出了一個恐怖的弧度——

  ·

  第二天清晨,六點。

  天光從陰雲中隱約冒頭,風中滿是鹹腥潮濕的氣味。倖存者紛紛醒來,交談,下車活動,裹著毯子望著車窗發呆;周戎已經帶人去高速公路上逐一檢查車輛,找出還有殘留的油缸,用透明軟管吸了幾桶柴油回來,每個人都滿嘴的汽油味兒,集體站在路邊呸呸呸。

  六點半出發,七點抵達工業區,中巴在一座化肥廠前緩緩停了下來。

  顏豪帶小隊進去搜索一圈,清理出十多具喪屍,出來示意他們可以進去了。

  廠房一片狼藉,到處是血,但設施並沒有受到太大損壞,後院甚至還種了半畝菜地,養了幾隻雞。三十多號倖存者分了工人宿舍,男人們在丁實張英傑的帶領下進行大掃除,修理鐵絲網,進一步勘探周圍環境;女人則在廚房裡發現了鍋碗瓢盆和煤氣罐,擔負起了做飯的重任。

  周戎站在前院水龍頭邊,放光滿是鐵鏽的黃水,草草洗了把臉。

  “地勢高,廠房牢固,倉庫還有食物儲存,最近的居民區在五公里以外。”他手下那個叫郭偉祥的特種兵站在身後,一板一眼匯報:“如果軍區還是聯絡不上的話,我們起碼可以在這裡駐守一段時間,再見機行事。”

  周戎不答,把頭伸在水龍頭下狂衝片刻,猛地甩了甩水珠,硬直的短髮支楞起來。

  “雖然沒有電,但廠裡有柴油發電機。顏豪正在登記倖存者信息,準備組織警戒小隊,確保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巡邏……”

  “兩天后,”周戎突然打斷他道。

  郭偉祥:“?”

  “要是核彈還不來,我就去B軍區探探情況,你們留在這裡安頓群眾,等我消息。”

  周戎撩起T恤下擺擦臉,迷彩褲掛在人魚線上,露出結實的八塊腹肌。郭偉祥一下急了,跟在他身後道:“你不能去,戎哥!進軍區得穿越整個B市,除非飛過去否則肯定死,你是能長翅膀還是怎麼著?!”

  周戎揶揄地瞥了他一眼:“叫你爺爺批個直升機來唄,二代?”

  郭偉祥沒好氣道:“要能聯繫上,我叫他給你批個F22戰鬥機,少一個■轆算我輸。”

  “戎哥!”突然春草從廠房東頭奔出來:“快過來,我們發現了一個……”

  兩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喪屍,誰料春草衝過來拉住周戎的手,滿面緊張,半晌擠出倆字:“……孕婦。”

  周戎:“啊?!”

  周戎的頭一下就大了。

  “……你叫什麼名字?”司南坐在食堂裡,愕然道。

  倖存者裡只有六個女人,其中兩個二十多歲的姑娘大概是朋友,路上始終緊緊依偎在一起。九月底天氣已經涼了,其中一個穿得特別厚,路上大家都只以為她是微胖加畏寒。

  誰知她懷孕了,六個月。

  “王、王雯……”那孕婦瑟縮著回答:“我很結實的,可以幹活……”

  她朋友是個眉清目秀的姑娘,擋在孕婦身前搶著說:“她吃得不多,也不需要照顧,萬一要照顧我可以伺候她。我們都不會拖累人,跑起來很快的,商場裡也跟著大家跑出來了不是嗎?”

  司南和顏豪對視一眼。

  “別丟下她行麼?”姑娘又哀求道,目光在面前兩個年輕男子臉上打轉。

  右邊年輕些的雖然俊秀,但一路上很少說話,眉目間總蘊著冷冽的氣息,不像個心軟的人。

  左邊那位特種兵則妥善周全,逃亡途中保護著中巴車上的倖存者,舉動行事更加溫和、親切。

  “我們都可以少吃點。”姑娘心下有了計較,身體向顏豪那邊偏,努力眨巴她原本就很大很水靈的眼睛,央求道:“這世道大家都不容易,她老公陷在T市了,也不知道是生是死。要是讓她走的話,一個孕婦可怎麼活呢?求求你帥哥,你肯定是個好人,我叫吳馨妍,你可以叫我妍妍……”

  吳馨妍倒確實是個漂亮姑娘,這麼軟語一求,很有點我見猶憐的意思。

  可惜顏豪沒關注這個,盯著王雯的肚子觀察了半晌,司南在邊上開口道:“六個月,打不掉了。”

  他的語氣是陳述事實,然而聽在兩個姑娘耳朵裡可不是那麼回事,王雯臉色刷一聲就白了。

  顏豪趕緊阻止:“別哭,沒想讓你打胎!就是你……萬一生了……尿布奶粉什麼的……”

  顏豪滿頭亂麻,遠遠瞥見周戎的身影出現在食堂門口,忙不迭起身道:“我去問問我們隊長。”

  周戎在這些人眼裡可是個狠角色,吳馨妍頓時慌了,在顏豪走過時一把抓住他的手,幾乎差點貼在了自己胸前:“大哥,求求你!”

  顏豪忙把手抽出來,條件反射往司南那看了眼:“沒事,我會幫你說的。”旋即快步走向周戎。

  ……看我幹什麼?司南莫名其妙想。

  緊接著他瞥見吳馨妍的眼神——這大姑娘看顏豪就像看救星,充滿了忐忑和希冀。

  “哦,怕我跟周戎告密。”司南霎時了悟,遠遠打量著他二人的背影,心想:“倆基佬戀愛事兒還挺多。”

  “先別說出去。”周戎聽完事情經過,思忖片刻後吩咐:“三十多號人,誰也不知道誰,讓那孕婦盡量自己待著,每天別出來亂走。”

  顏豪點點頭。

  “後院那母雞下的蛋每天分她一個,別給其他人看見了。大家精神壓力都大,繃得像弓弦似的,在我們跟基地重新取得聯繫之前最好什麼矛盾因素都不要有。”

  顏豪都答應下來,見周戎轉身要走,順口問:“隊長做什麼去?”

  “庫房裡找點東西。”

  “找什麼?”

  周戎張口要答,突然眼角余光瞥見司南,發現他跟顏豪兩人方才坐在一起,心中微微下沉。

  “……沒什麼。”周戎笑了笑,說:“搬兩箱啤酒,晚上大家聚聚。”

  周戎親自去庫房搬了幾箱東西,堆到後廠房裡,又扛了箱啤酒,晚飯時果然把所有人叫到工廠食堂裡,發表了他簡短的動員演說。

  “因為通訊原因暫時聯絡不上軍區,但請相信政府和軍隊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倖存者。我們從T市帶出來的物資和工廠庫房儲存的食物,加起來足夠支撐三個月,在此期間一定能帶大家找到避難基地。”

  “百年修得同船渡,不管之前認不認識,眼下活著坐在這裡就是緣分。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名百姓,也請大家互幫互助,彼此扶持。”周戎舉起啤酒,向四周遙敬一圈,鄭重道:“謝謝大家了,敬你們一杯。”說著仰頭灌了兩大口啤酒。

  人群紛紛動容,有人主動上前敬煙,也有人開始介紹自己:“我是銷售,那天在商場見客戶來著……”

  “我是商場保安……”

  “電訊工程師,百無一用是書生吶!”

  “我在市委醫院外科工作,哎別提了……”

  “外科?”周戎耳朵動了動。

  周戎立馬起身上前,熱情握住那中年醫生的手,把他強行拉到旁邊:“幸會,幸會!請問您都會看哪些病?”

  “……啊?”

  “會接生麼?”

  “會……會一點,輪科室的時候實習過……”

  周戎拍著他的肩表示:“我最尊敬救死扶傷的人了!”

  那姓鄭的中年男子顯然見過周戎在T市商場裡懟醫生的場面,對他如此前倨後恭的表現十分驚恐,連忙敬酒賠笑臉,謙遜表示自己什麼都能做,願意服從組織的安排。

  吳馨妍舉著啤酒罐,起身來到顏豪座位旁,羞澀道:“您好。下午的事兒真是謝謝您……”

  她低頭時長髮從側頰滑落,幾乎垂在了顏豪肩頭,發絲十分濃密柔軟,帶著姑娘家特有的幽幽香氣。

  但出乎意料的是顏豪沒等她把話說完,便從餐桌前站起身,說:“沒什麼。”

  吳馨妍那句“我想敬您一杯”被卡在了喉嚨裡,只見顏豪繞過她,幾步坐在了另一張餐桌前。

  司南正就白水吃麵餅,噎得直發慌,沒留神面前坐了個人,才抬頭一看,用眼神問怎麼了?

  “……”

  顏豪眉毛修長眼睛明亮,雙眼皮非常深——是一張上熒幕會讓少女怦然心動的臉。當他這麼眸光複雜又專注地看著什麼的時候,很少有人能忍心別開目光,不與他對視。

  司南梗著脖子把麵餅咽下去,艱難問:“你到底想說什麼?”

  顏豪不答反問:“後廠房那幾箱東西是你的?”

  “嗯,周戎說你們的子彈打完了,我就想找點硝酸、甘油和鐵屑,試試看能不能做土炸彈。”

  顏豪沉默片刻。

  司南挑起一邊眉梢,表情微帶疑問,禮貌表達了自己在用餐間隙有限的耐心。

  良久後顏豪終於小聲道:

  “……隊長平時忙,不用去找他,下次你要搬東西可以叫我。”

  “還有其他幫忙的……都可以找我,什麼時候都行。”

  他的態度實在太認真,以至於司南一時沒明白,足足好幾秒後才想起面前這倆Beta的基情關係,立刻心中了悟,抱歉道:“下次不會了。”

  顏豪垂下睫毛緊張地笑了笑,起身走了。

  

  

  10.Chapter 10

  周戎設想中最壞的情況終於發生了,他站在廠房屋頂上,放下軍用望遠鏡,若有所思地眺望天際。

  秋水長天,萬里如洗。

  遠方B市滿目瘡痍,如同天地間一座巨大的墳墓。

  “全國短波中斷,基地通訊斷絕,發射了定位訊號也沒人理。整整一個星期過去了,B市軍區必定已經淪陷,然而沒有核彈前來清洗……”

  周戎喃喃道:“這是什麼情況?”

  身後鐵梯傳來攀爬聲,有人淡淡道:“也許有能力發射核彈的軍區都淪陷了,再堅固的堡壘都無法與內部崩潰相抗——你知道的吧。”

  “顏豪,”周戎認真說:“你再學司南的口氣我就揍你了,真的。”

  顏豪笑起來,遞來一根煙。

  “喲,”周戎有點意外:“你還有存貨?”

  “群眾給的。”

  “人民解放軍不能拿群眾一針一線……”

  “人民解放軍為群眾站崗放哨搬煤氣罐,拿根煙吃不了處分的,抽你的吧。”

  秋風蕭瑟,天高地遠,周戎和顏豪面對面站著抽了會兒煙。腳下廠房前院,男人們正聚在一起安裝鐵絲網,乾得熱火朝天,女人們喂雞、種菜,不時嘮嗑兩句。

  周戎一彈煙灰,說:“過兩天防禦建設搞完了,我一個人去B軍區探探情況,你們等我消息。”

  顏豪登時皺起眉頭:“你瘋了?知道B市多大麼,你上哪搞直升機?”

  “……”

  “如果B軍區淪陷,那就是十幾萬喪屍擠在避難所裡,你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咋的?”

  周戎一手夾著煙,一手摩挲下巴,半天后終於說:“我覺得有點古怪。這場病毒是怎麼來的,會如何發展,為什麼防禦嚴密的B軍區都能淪陷?你告訴我避難所沒有嚴格的防疫準入制我是不信的。但如果每個進入避難所的倖存者都經過了檢疫,那為什麼病毒還能從內部爆發?”

  “除非,”周戎沉聲道,“病毒經過變異,逃避了目前所知的檢疫方法,就像T市那幾個護士沒有咬傷卻被感染了一樣。”

  顏豪心中驟然升起一股寒意。

  周戎說:“從大義來講,我們是整片華北地區特種部隊最頂尖、最強悍、保密級別最高的小隊,也是目前為止最靠近B市的隊伍。如果連我們都裹足不前,那B軍區到底發生了什麼就不會有人知道了。”

  “從小處來說,如果不搞清病毒的變異方向,我們這小小的避難所也無法支撐長久——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們離B市這麼近,怎麼可能偏安一隅?”

  “……”顏豪久久沉默,終於承認:“你說的有道理。”

  周戎紳士地聳聳肩,掐滅煙頭。

  顏豪又想了一會,搖頭道:“但你不能自己一人去,太危險了。我們得有個行動計劃……”

  “我們?”周戎失笑道:“怎麼,大家一道走?那這三十幾號老老小小加一個孕婦怎麼辦,誰來保護他們?”

  顏豪想說什麼,突然不遠處有個人扛著箱子,穿過後院,正巧抬頭望向廠房屋頂。

  ——是司南。

  司南從化肥廠實驗室找了件研究人員的白大褂,戴著護目鏡和手套,袖口摞到手肘,露出修長有力的手臂。

  他肩上扛著一個試劑箱,站在空地上與周戎和顏豪遙遙對視,幾秒鐘後微微一笑。

  隨即他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周戎戳戳顏豪,愕然道:“你有沒有發現他這幾天老躲著咱們?”

  身側沒有回答。

  周戎回頭一看,顏豪幾步躍下房頂,矯健落地,直向著司南追了過去。

  周戎把煙頭塞進嘴裡,慢慢咀嚼半晌,自嘲地笑了笑。

  他在屋檐邊蹲著發了會兒呆,抓抓頭髮,突然扯著嗓子吼道:“草兒——!”

  春草的聲音從雞棚那邊響起:“幹啥——!”

  “你幹啥呢——!”

  “喂雞——!”

  “爸爸幫你喂!”周戎來了精神,蹭地跳下房頂,拍拍手過去了。

  ·

  “這是什麼,硝化棉?”顏豪站在空地上,皺著眉問。

  司南在後廠房前的那一小塊空地上鋪了塊布,用鑷子從試劑箱裡夾出濕漉漉的棉花,小心翼翼平鋪在布上,順口回了一個英文單詞:“Dispersoid。”

  “……”顏豪問:“你是不是想說分散質?”

  司南:“?”

  兩人對視幾秒,司南反問:“我剛才說的不是分散質?”

  “你說的是‘Dispersoid’。”

  司南眼神出現了瞬間的茫然,隨即反應過來,敷衍道:“你聽錯了。”

  他起身轉到塑料布另一角,繼續鋪棉花。

  分散質並不是個日常英文單詞,如果能順口溜出來,至少說明這個人英語不錯,或者在化工方面很有些水平——顏豪眼神不自覺帶了些探究,但沒有表露出來,笑著問:“你想做硝酸甘油炸彈?”

  “嗯。”司南頭也不抬道,“我試試。目前找到的硝酸純度不高,怕硝化棉含氮量不夠炸不起來,但做燃燒彈是可行的。”

  顏豪無聲地張著嘴,點點頭,終於忍不住問:“你以前到底是做什麼的?”

  “你覺得呢?”司南反問。

  顏豪思忖良久,承認:“我猜不出來。你這身手肯定是專業受過訓吧,高級保鏢或是公安系統?如果是後者的話倒有可能接觸化工炸藥,那也得是專業對口的中高層才行,你這個年紀……”

  顏豪打量司南,覺得他看起來相當年輕,說二十五六有可能,說二十出頭也不是不像。

  這個年紀會開槍、車技好、還會製造炸藥的,除了一種人不作他想——

  恐怖分子。

  顏豪眼皮瞬間開始狂跳,試探道:“……你不信教吧?”

  司南莫名其妙:“什麼教?”

  司南仔細鋪好最後一點硝化棉,讓整塊塑料布在自然風乾的情況下避免陽光直射,旋即起身回到後廠房,那是他親自動手改造出來的密閉實驗室。

  顏豪想跟進去,然而剛邁出一步,司南猶如後腦長眼般吩咐:“站著。”

  顏豪只得頓住了。

  幾分鐘後司南推門而出,放下懷裡抱著的紙箱,只見裡面有一隻滴管、一張白紙、一把鐵錘,以及他從T市帶出來的機車皮衣和頭盔;顏豪還沒來得及請教,司南擺擺手,示意他離遠點。

  司南脫了白大褂,摘下護目鏡,穿上機車夾克和頭盔,把拉鏈拉到下巴。這樣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之後,他用滴管吸取試管中的溶液,小心翼翼墜了一滴在白紙上。

  然後他放下白紙,拿起鐵錘,深吸一口氣。

  就在這時遠處雞棚口,一隻公雞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咕咕尖叫著飛騰而出,直向空地撲來——

  周戎箭步追上,怒道:“別跑!”

  砰!

  司南一錘砸在白紙上,硝酸甘油劇烈反應,瞬間發生了驚人的爆炸!

  高達7500米/秒的高爆速產生了灼目的火光,顏豪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衝勁撲面而來,霎時後退數步!

  砰!公雞鮮血四濺,當空摔下。

  “司南!”

  司南跌坐在地,被顏豪衝上前扶起來,只見白紙已化作灰煙,腳下赫然已出現了碗口大的土坑,細碎沙塵嘩啦啦灑了一地。

  顏豪平生沒見過這麼敢為科學獻身的人才,指著那土坑半晌沒說出話來。司南把開裂的機車頭盔掀了,長長吐出一口氣:“你剛才想問我信什麼教?”

  “………………”顏豪說:“沒,沒什麼。”

  “同志們,”周戎在身後陰惻惻道。

  兩人同時回頭,只見滿院雞毛凌亂,周戎滿手鮮血,拎著一隻歪脖子瞪眼的大公雞,顯然已經斷了氣。

  “我對你們搞科學實驗沒意見,但鑒於這是雞棚裡唯一一隻帶把的……”他把雞頭湊在司南和顏豪面前晃了晃,冷冷道:“恭喜,雞群繁衍計劃正式夭折了。”

  司南捂著鼻子問:“晚上能吃炸雞麼?”

  ·

  晚上沒有炸雞,但有雞絲炒酸菜,避難所中每個人分到了一小勺。

  “炸雞不夠分。”周戎如此對司南解釋,並鄭重告誡:“希望你不要為了一己私利而幹出天天在雞棚門口試爆硝酸甘油的事情,我們還是需要雞蛋的。”

  他把自己碗裡那勺雞絲舀給司南,只聽圓桌另一側,郭偉祥扒拉著碗裡的雞骨頭,突然發出一聲長長的喟嘆:“唉——來生做公雞多好。”

  春草奇道:“你吃錯藥了,祥子?”

  “你懂什麼,如果生為公雞的話,起碼可以坐擁二十隻母雞,每天都可以坐在那欣賞二十隻母雞為自己爭風吃醋。但要是不幸生為了Alpha呢?”

  郭偉祥夾起一根雞肋骨,用超凡脫俗的目光凝視著它:“按現在的ABO性別比,起碼要跟二十個Alpha打得頭破血流爭一個Omega。如果是Beta就更沒戲了,找個Beta姑娘結婚生子都有難度,Omega更是想也別想,這樣下去還不如搞基來得實在……”

  春草說:“你這個思想有點危險啊,同志,別輕易放棄人生好嗎?”

  “搞基又不是洪水猛獸,病毒再持續下去以後人類的未來就是搞基了。不過話說回來,如果我要搞的話,肯定不選隊長……”

  周戎:“?”

  “顏豪是個好人選。”郭偉祥想了想,又否決自己:“可惜顏豪太結實了,他這樣發展下去遲早有一天要長成金剛芭比,萬一……”

  顏豪聽見了自己的名字,從另一張圓桌邊回過頭:“說什麼呢?”

  春草笑道:“祥子在討論搞你的可能性。”

  顏豪仿佛聽見了什麼笑話,指指自己又指指郭偉祥:“——誰搞誰,今晚哥們試試?”

  郭偉祥慌忙舉手討饒,突然從餐桌另一側瞥見司南,忙道:“對,可以搞司南!”

  司南從飯碗邊緣抬起一隻眼睛,冷冷盯著郭偉祥。

  祥子同志哈哈大笑,上前強行勾住司南的肩,可惜圓桌上並沒有幾個人捧場。只有周戎在邊上饒有興味地插了句:“祥子別鬧,我們小司同志瞧不上你。”

  郭偉祥“咦?”一聲:“真的?”

  司南的回答是把他手一寸寸從自己肩上挪開,動作從容不迫,但力道不容拒絕,說:“當Beta很好,比Alpha強,別妄自菲薄。”

  郭偉祥笑著開口要說什麼,只聽司南又隨口道:

  “如果你們不是Beta,當初在T市救你們那麼冒險,我可能會後悔吧。”

  郭偉祥一句“可我們不是Beta”活生生卡在了喉嚨裡,頗有種生吞雞蛋的感覺。

  滿桌特種兵大眼瞪小眼,司南夾了一筷子土豆絲,突然意識到氣氛過於安靜:“怎麼了?”

  “……”周戎緩緩道:“小司同志,你剛才是不是說了什麼?我一直以為你是個性別平等主義者……”

  司南失笑道:“誰性別平等,我從來沒有。我一直看不起Alpha。”

  一陣令人心悸的沉默後,顏豪終於發出了凝重的疑問:“為什麼?”

  “怕麻煩吧。”司南想了想,平淡道:“現在很多Alpha很弱,遇到危險時要分出精力保護他們。而且Alpha那根深蒂固的沙文主義……雖然都說他們是基因最優秀的人類,但實際上只是獸性進化未完全而已吧。”

  他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了,放下筷子意外道:“我吃飽了,你們不吃?”

  在他狐疑的目光中,餐桌上每個人都久久沉默著,既沒有發聲,也沒有任何動作。

  半晌周戎終於咳了一聲,解釋道:“我們今天……不太有胃口。”

  晚飯在一言難盡的死寂中結束了,甚至連春草都沒吃下她的第三碗飯。

  自從在化肥廠安營紮寨後,每天晚上都有兩名特種兵帶著十個男人巡邏放哨,其他人則在庭院中運動、鍛煉、學習搏擊,檢查廠房周圍的鐵絲網和警戒設施。

  然而不知為何今晚教大家搏擊的周隊長和顏副隊長都不太有精神,九點半就早早收了攤,讓人們回去洗漱休息。庭院中男女老少三五成群,紛紛向廠房後的宿舍走去,幾個小青年還想纏著周戎想問些什麼,突然遠處響起了汽車輪胎猛烈摩擦路面時的銳響。

  周戎猝然回頭。

  廠區外夜幕中,某種不引人注意的危險越來越近,帶來躁動和不安的氣息。

  匡當!

  後廠房門被推開了,司南匆匆摘下護目鏡,走路時白大褂下擺翻飛起來,凝聲道:“北邊工業區入口,一點鐘方向,八百米距離。”

  周戎凝神靜氣,感知向四面八方散播,突然瞳孔微微壓緊——

  “戎哥!”春草?溜從樹上滑下地,利箭般狂奔而來:“北邊公路一輛貨櫃車翻倒了,有十多個倖存者,極度吸引喪屍!”

  “粗估附近有上百喪屍,正跟著他們往這邊來!”

  

  

  11.Chapter 11

  眾人目瞪口呆,彼此對視。

  然而周戎沒讓大家有任何恐慌的時間,短短須臾間他已經發出了一系列清晰的指令:

  “所有人上北角,加固鐵網,春草把大丁祥子叫回來。”

  “我去開裝甲車引走喪屍,司南帶上炸藥。”

  “區區幾百喪屍,能守住的,大家別慌!”

  經歷過T市突圍的倖存者沒讓周戎失望,短暫的茫然無措後,所有人都飛快行動起來,從廠房裡拎出斧頭、鋤頭、鐵撬棍等一切趁手的工具,衝向廠區北角喪屍過來的方向。

  裝甲生化車風馳電掣而至,周戎打開車門,沒有減速,擦身而過的瞬間司南一把抓住副駕駛側把手,顏豪則抓住後車廂鐵梯,兩人同時飛身上車。

  “包裡有什麼?”周戎喝道。

  司南抓著一隻書包,呯一聲關上車門:“飛火流星!”

  周戎:“啥?”

  周戎一腳油門踩到底,生化車從北門呼嘯而出。數秒後顏豪從後車廂一躍而下,貼地打滾起身,開始往公路兩側拋灑硝化棉。

  春草衝出庫房,背著三座捆綁在一起的、幾乎有她大半人高的墨綠金屬罐體,手持巨大噴槍,三下五除二爬到鐵絲網頂端,喝道:“顏豪快點,回來!”

  ·

  人群的尖叫和怪物的咆哮都清晰可聞,夜幕中,黑壓壓喪屍成群前壓,將跑在最後的兩三個女人抓住、撕裂,慘叫聲劃破夜空。

  熱成像望遠鏡後,司南瞳孔微微縮緊。

  周戎喝道:“開後車門,放鐵梯!”

  公路上那十多個逃生者發現了裝甲車,高聲喊叫著迎面奔來。周戎一個漂亮的漂移剎車,輪胎摩擦刺耳欲聾,與此同時司南呯一腳踹開後車門,抓住特製的輪滑鐵梯,竭盡全力向地面一拽。

  人群最前的男人當仁不讓,抓住鐵梯往上一躥,借力司南的手,連滾帶爬進了後車廂。

  “快!”周戎吼道。

  幾個男人被拉上來,混亂中活死人的尖嘯已近在面前,司南頭都顧不上回,厲聲喝道:“開車!喪屍過來了!”

  生化車開始緩緩前移,離鐵梯兩三步外,一個人高馬大的眼鏡男邊跑邊凄厲道:“別丟下我!”

  司南眉心壓緊,整個人滑出後車門,一手攀住鐵梯末端,一手向男人伸去。

  然而在車輛劇烈顛簸中,眼鏡男幾次都無法抓住司南的手,不是狂奔中夠不著就是瞬間滑脫了。就在這時喪屍勾住了他的後背,男人頓時踉蹌,血性上來,竟回頭把喪屍狠狠推了出去。

  “抓住我!”司南喝道。

  眼鏡男恐懼地喘息,眼底映出身後鬼影幢幢的活死人軍團,意識到來不及了。

  司南竭力伸手:“快!!”

  男人撒腿狂奔,腦海一片空白,終於抓住了司南的手。

  下一秒,他把司南向自己身後狠狠一拉——

  絕境中人爆發出的狠勁難以想像,司南猝不及防,整個人失去平衡,從車上摔了下來!

  周戎眼神劇變,猛踩剎車。

  先前上車的男人撲過來狂吼:“你停什麼?!快開啊!!”

  後車門外,喪屍被司南一阻,眼鏡男終於得隙,躍起抓住了鐵梯!

  “司南!”周戎厲吼。

  司南連打幾個滾,正摔進喪屍群面前,反手從大腿側抽出軍匕,雪光中瞬間砍斷了幾隻伸向自己的腐手,旋即起身。

  後車廂裡那幾個男人瘋狂吼道:“它們來了!”“別讓它們上來!”“快關車門,快!”

  眼鏡男反手就要去關後車門,與此同時周戎二話不說,一拳砸下駕駛台上的某個紅色按鈕。

  滋啦——

  電流瞬間通過車門,將眼鏡男電得抽搐,當頭栽倒!

  司南抬手一看,掌心劇痛,血絲正緩緩滲出來。

  幾步外是擠擠攘攘壓過來的喪屍,即便在黑夜中,那一張張腐爛的臉和腥臭的嘴都清晰可見;而二十米外,裝甲車後退,周戎正向他這邊方向倒車。

  千鈞一髮之際司南做出了決定:“周戎!別過來!!”

  司南顫抖著拉開書包,拿出一隻表面坑坑窪窪的玻璃瓶,倒退著向喪屍群中一扔,旋即轉身抱頭蹲下。

  ——轟!!!

  大地震顫,火閃雷鳴,反衝力讓司南整個人前飛,當場噴出一口血。

  硝化甘油爆破的高溫令鋁熱劑迅速反應,鐵水混合著無數玻璃碎片,在夜幕中噴發出恐怖的、雪亮的火流,霎時將前排屍潮一掃而盡!

  殘屍漫天灑落,周戎震愕的眼神倒映後視鏡裡,那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這玩意叫飛火流星。

  “司南!”周戎一拍車門:“上車!”

  司南精疲力竭起身,險些跌倒,踉蹌走了兩步。

  “快上車!”

  司南終於搖搖頭清醒過來,卻沒有從後車門上,而是攀著鐵梯,縱躍直上車頂。

  遠處工業區內,喪屍的嚎叫和腳步接二連三響起,很快聚攏成新一批活死人大軍。生化車在原地打了個轉,將面前幾個搖搖晃晃的喪屍碾入車底,順著來路疾馳而去。

  ·

  化肥廠前公路上,車輛全速衝來的聲音越來越近。顏豪放下最後一包硝化棉,如矯健的獵豹撲進廠區前院,生化車幾乎緊貼著他腳後跟衝了進來,戛然停止。

  倖存者早已等待多時,男女老少齊心合力推合鐵絲網,用鐵鏈一圈圈纏死。下一刻公路盡頭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黑影,轟轟吼叫傳遍四野,拖曳的腳步海潮般涌來。

  數量竟比想像得還多!

  儘管知道眼前有鐵網擋著,但眼睜睜看著那麼多腐爛惡臭的活死人向自己一步步走來,那恐怖的程度還是超出預期,很多人頓時腿軟尖叫起來。

  顏豪滿頭滿臉汗水,吼道:“別怕!守得住!”

  那吼聲撕心裂肺,竟有一種奇異的力量,令人群恐懼的後退紛紛停止。

  下一刻,屍潮涌上公路,進入長達二百米的硝化棉區域。

  ——春草舉起噴槍,悍然扣下了扳機。

  轟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龐大火龍噴射而出,在所有人震撼的注視中飛越夜空,咆哮衝向屍潮。

  硝化棉在上百米長的巨型火焰澆灌下,發生了驚世絕倫的大爆炸!

  足足二百米柏油路面翻起,水泥化作齏粉,樹木衝上天空;喪屍在白晝般的強光中四分五裂,化作漫天血肉,如同暴雨從天砸落。

  所有人在巨響中發出聲嘶力竭的呼喊,繼而化作狂喜的歡呼!

  裝甲車上幾個得救的男子目瞪口呆,望著面前壯觀的盛景,發不出聲來。

  遠處最後一批炸藥化作絢麗的爆光,屍潮徹底清空,硝煙久久籠罩著血肉鋪成的路面,強光終於在工業園區消散殆盡。

  周戎跳下駕駛室,轉到後車門前。

  幾名男子紛紛出來,為首一人穿著雖然滿是塵土、但一看就剪裁名貴的西裝,伸手欲握,露出腕間的白金鑲鑽名表:“您是這裡的頭?多謝,鄙人是……”

  周戎沒搭理他,從車裡一把拎出那眼鏡男。

  他就像拎小雞似的把眼鏡男一路拖到墻根前,重重按在磚墻上,一手肘頂住那人脖頸,猛然使力,把體型魁梧的眼鏡男硬生生提了起來!

  空地上人人驚魂未定,眼鏡男腳懸空亂蹬,脖頸被周戎鋼鐵般的手肘往死裡抵住,臉色迅速由紫紅轉為青黑。

  “兄弟,”周戎盯著他充血凸出的眼珠,慢條斯理道:“你不太厚道。”

  為首那人匆忙過來:“不好意思,誤會,都是誤會!這位兄弟冷靜點……”

  “冷靜?”周戎笑道,“我的人給他一把拉到喪屍潮裡,這會兒冷靜可不太容易。”

  周圍眾人本來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聞言登時色變,顏豪春草等人立刻向這邊走來。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逃命的時候手滑是有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為首男子笑了下,貌似十分抱歉,又誠懇道:“他們幾個是我的保鏢,我們都是Alpha——兄弟好歹給個面子……”

  眾人的神情都變得有些異樣。

  周戎手肘力道絲毫未松,臉上卻哈哈一笑。

  周戎五官面相偏邪,笑起來的時候卻真有種春風化雨之感,為首男子見狀不由也放鬆下來——但就那一瞬,緊接著他看見周戎伸出另一隻手,摘了他手下的眼鏡,丟在腳邊喀拉一聲,清脆脆踩成了碎片。

  “難怪呢,”周戎笑著說,“我說你們怎麼把十里八鄉的喪屍都引過來了。”

  為首男子看著周戎如沐春風的笑容,寒意從心底唰然升起。

  “……”手下翻著白眼,瀕死掙扎,喉嚨裡發出骨骼擠壓的咯咯脆響。男子沉默片刻,似乎在掂量局勢,突然甩手一耳光打在了他手下臉上!

  “沒人性的狗東西,自己死就算了,還拖累別人,誰都救不了你這狼心狗肺的混賬!”

  旋即男子轉向周戎,低聲下氣笑道:“這位大哥,你消消氣。請你小兄弟過來,我讓這不是人的玩意給他磕頭賠罪,要殺要剮隨你們便。”

  院中三十幾號倖存者和幾個Alpha保鏢對峙,空氣中燒焦的腐臭尚未散盡,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

  不知過了多久,才見周戎手肘微微鬆開點縫隙,那手下頓時發出了劇烈倒氣的咳嗽,臉色由青紫變為豬肝。

  “司南,”周戎淡淡道,“過來。”

  裝甲車頂沒有動靜。

  周戎回頭使了個眼色,顏豪轉去車頭,隨手敲了敲:“司南!別生氣,下來!”

  車頂高處,司南無聲喘息著,咽下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看著自己的手,半個掌心擦破了皮,血絲源源不斷滲透出來,衝破抑制劑的重重掩飾,揮發出了隱秘而甜美的——

  Omega信息素氣息。

  顏豪半天沒等到回答,覺得有點不對,便想順著鐵梯攀上車頂:“司南?你沒事吧?”

  

  

  12.Chapter 12

  烏雲遮蔽了月光,廠區內靜悄悄的,遠方風聲裹挾著時隱時現的哀嚎。顏豪順著鐵梯上了兩步,從後車廂邊緣探出頭,一眼瞥見司南坐在車頭頂上:“怎麼了?下來!”

  話音剛落,他看見司南的身影動了動,似乎偏過頭瞥了他一眼,但看不見是什麼表情。

  緊接著司南把腿一收,抓住駕駛席側窗邊緣,乾淨利落地來了個後空翻,直接從車頂翻進了駕駛室!

  顏豪被那一瞬間他後腰弓起的弧度震了下:“司南,喂!”

  下一刻裝甲車突然發動,穿過前院,眾目睽睽之下向後廠房駛去了。

  顏豪險些被甩下車,幸虧落地時打了個滾才站穩,愕然道:“他這是……怎麼回事?”

  熱水嘩然灑下,浴室裡很快騰起白汽。

  掌心的血跡被水流帶走,傷口微微泛白,不再出血。司南長吁了口氣,正要把水溫打低,突然宿舍門被推開了:“你沒事吧,受傷了?”

  司南猛一回頭,顏豪站在門口。

  “你受傷了?”顏豪又重複一遍,這次語氣帶出了明顯的緊張。

  “……”司南往花灑下退了退:“沒有。”

  隔著浴室玻璃他能感覺到顏豪狐疑的視線:“生氣了?”

  “沒有。”

  “……那你跑什麼?”

  司南沒有回答。

  顏豪疑竇頓生,隔著布滿水汽的玻璃看著司南,突然感覺到對方的姿態異常緊繃。

  其實在這樣的可視條件下很難看清什麼,但在嘩嘩水聲中,他的視力好像突然變得格外敏銳,甚至突然注意到司南從脖頸到肩部的弧度很細緻,這麼側身站在水裡的時候,背部顯得很薄,形體瘦削,整個人都不太剽悍。

  但他的爆發力是很強的,應該是肌肉纖維很緊的關係。

  剎那間顏豪有些分神,心想他這個體型,即便在Beta中都太單薄了吧。

  那他之前是做什麼的?他對自己的經歷絕口不提,是有怎樣的難言之隱呢?

  “……我說,”司南緩緩道:“你看夠了沒?”

  顏豪:“?”

  “能出去了嗎?”

  顏豪:“……”

  顏豪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全身血液同時衝上了頭頂,轉身同手同腳地出了浴室。

  “喲,”周戎叼著根煙推開宿舍門,迎面瞧見顏豪,含混不清道:“人呢?”

  司南這間單人宿舍的門是不能好了。顏豪站在床頭櫃邊,只覺自己心跳得有點快,但又不知道那異樣刺激的感覺是什麼,聞言下意識往浴室方向指了指。

  周戎扔給他半包煙:“那幾個傻逼上貢的。”隨即走進宿舍,打開了浴室門:“喂你這……”

  司南背對浴室門,還以為顏豪又進來了:“我說你……”

  下一刻他回過頭,與周戎來了個四目相對。

  霎時司南神經末梢警鈴大作,從未有過的性別意識在此刻全面復甦;如果面前沒有玻璃阻擋的話,也許他已經抄起毛巾,三下五除二把周戎絞死了:

  “給老子出——去——!”

  周戎一個哆嗦,啪地關上了浴室門。

  “你是女人嗎?!”周戎莫名其妙吃了一鼻子灰,對門吼道:“還有,誰準你這麼用熱水了!老子都多少天沒洗澡了知道嗎?!”

  “他犯病了還是怎麼著?”周戎余怒未消,指著門問顏豪。

  “……剛才對我挺溫柔的。”顏豪慢吞吞道,“可能是你比較粗暴。”

  ·

  “那夥人留下了,”十分鐘後,周戎大馬金刀式地坐在床沿邊,抽著煙說。

  顏豪後腰靠著窗台站在那裡,以一模一樣的姿勢夾著煙,單人宿舍裡充滿了尼古丁的味道。

  司南一邊拿毛巾擦濕漉漉的頭髮一邊來回打量他倆,心裡不明白這倆人有時間為何不去搞一發,為什麼三更半夜要擠在自己屋裡。但他習慣性地並不問,簡短地“啊”了一聲,示意自己知道了。

  “你剛才跑什麼?”周戎皺眉道:“我本來想讓那小子給你磕頭的,要不明天讓他當眾磕?”

  司南說:“不用。”

  周戎和顏豪對視一眼。

  “……你生氣了?”周戎試探道。

  司南:“?”

  “Alpha不都是那樣的嗎,”司南平淡道,“又不是第一次了,還能怎麼著,扔出去自生自滅?”

  他背過身去對著鏡子呼嚕頭髮,沒看見周戎和顏豪的表情都瞬間變得一言難盡。半晌周戎咳了一聲,似乎想勸解什麼,但抬起手又欲言又止地放下了。

  “哥知道你不想讓他們待在這裡,但也不能一刀殺了。放出去的話總是不安定因素,搞不好他們故意跑回來搗亂會更麻煩……”

  司南莫名其妙地點點頭。

  “而且,”周戎頓了頓又說:“那夥人是這家化肥廠的股東。”

  這下連顏豪都沒想到:“有這回事?”

  “唔,那帶頭的叫馮文泰,”周戎說了個B市非常有名的財團名字:“——是這家少東家,確實在工業園區有投資。據說他以前遠遠見過祥子一面,剛才認出來了,立刻賠禮道歉抱大腿,還主動表示願意把化肥廠上繳國家作為臨時避難所。”

  顏豪“我去”了一聲:“祥子真好用。”

  “看在祥子的份上,這夥人暫時不會成為不穩定因素。”

  周戎非常珍惜地抽了最後一口煙屁股,突然只見司南從浴室回過頭,狐疑地打量他們:“……關那個下輩子想做公雞的什麼事?”

  “他爺爺是國安副部長郭柏,他自己是個正經的官三代。”顏豪解釋道,“眼下時局亂,那姓馮的想抱政府大腿,暫時應該不敢給我們添麻煩。”

  聽見郭柏二字時司南心中突然升起一絲熟悉,但那感覺極其隱約,稍縱即逝。

  他默默思忖片刻,仿佛在心裡重新評估郭偉祥這個人。半晌後他終於在周戎和顏豪的注視中“唔”了一聲,若有所思問:

  “那他爺爺知道他跟公雞的事麼?”

  ·

  馮文泰和他手下六個保鏢就此在化肥廠安頓下來,正如周戎的判斷,他們並沒有立刻開始作妖,相反還頗為自覺,第二天主動找到周戎,硬是上繳了口袋裡所有的……錢。

  周戎哭笑不得,摟著一把鈔票回來:“這是怕我們冬天柴火不夠燒還是怎麼著,要不趕明衛生紙沒了,就讓大家湊合拿這個擦?”

  “多好呀,我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現金呢。”春草翹著腳坐在窗台上,順手折了個紙飛機,欣賞道:“這幫人可真壕……你說他們逃難怎麼還帶著這麼多錢?”

  顏豪在邊上坐著擦洗槍械,笑道:“因為病毒剛開始爆發的時候沒人想到會持續那麼久吧,都以為是限定範圍內的,只要逃出這片地區就能回歸正常社會。但受災地區電子交易受限,很多人怕物價飛漲……”

  他話說到一半,春草擲出鈔票飛機,嗖地飛出宿舍門,正巧砸中了走廊上經過的司南。

  “司小南!”春草哧溜一聲滑下窗台:“來來來,咱們分錢!”

  司南正跑步回來,穿一件修身黑背心和迷彩褲,脖子上掛著條被汗浸透了的毛巾,聞言腳步略停,往宿舍裡看了一眼。

  周戎站在床邊,顏豪坐在書桌後,兩人同時回頭看向他。

  半秒鐘後,司南對春草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向前走去。

  “哎,司小南!”

  春草硬生生停在半路,看著司南頭也不回的背影,半晌奇道:“你們說他這人,最近怎麼老這樣,吃錯藥了還是……”

  春草話音未落,周戎放下錢,轉身出了宿舍門,大步流星穿過走廊,按住了司南的肩。

  他的動作非常利落且不容置疑,司南迴頭想說話,但還沒來得及發出聲,周戎突然把他攔腰打橫一抱,輕而易舉抬了起來。

  “……”司南愕然道:“你幹什麼?”

  周戎置若罔聞,三步並作兩步回到宿舍,在顏豪目瞪口呆的注視中,把司南往床上一扔!

  “你!”

  司南迅速用手肘支撐起上半身,但剛擠出一個字,只見周戎隨手摟起鈔票,說:“喲呵——”緊接著紛紛揚揚撒了他一身。

  這舉動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司南這輩子從沒躺在床上被人用鈔票甩過,剎那間竟不知道該作何言語。

  他微微張著嘴脣,似乎有些生氣,瞪視著周戎。

  從側面看去,他那因撐起身而格外凸出的蝴蝶骨、半懸空的後腰,以及十分修長又略微分開的腿,形成了異常引人遐思的側影。

  ——任何人只要稍微注目,便很難挪開視線。

  但周戎沒覺察,一下撲倒在床上,撐著床單從上而下俯視司南:“你躲什麼,嗯?這幾天鬧啥彆扭呢?”

  司南:“……”

  周戎剛想順口教訓幾句,突然在咫尺之際聞到了什麼,仿佛是從司南被汗水浸透的皮膚和發絲中傳出的。

  ——他很難用語言來描述那味道,並不是單純的香;硬要形容的話,仿佛是某種隔著重重迷霧、晦澀又隱秘,卻讓人無端開始心猿意馬的氣息。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

  司南猝然伸手把他推開,倉促間周戎踉蹌退了半步,只見司南翻身下床,冷冷道:“你想打架?”

  “……”周戎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結隨之上下滑動,突然忘了自己想說什麼。

  “幹啥呢司小南!”一道靈巧的人影從身後閃出來,活潑潑勾住了司南的脖子,差點沒把他撞回床上去。緊接著春草抓了把錢,隨手塞他懷裡,無比豪爽道:“什麼打不打的,喏拿著!昨兒那幾個傻逼死活非要給我們錢,你屋裡衛生紙還剩多少?湊合著用它吧。”

  司南低頭看錢,嘴角微微抽搐。

  春草這麼一打岔,周戎終於從短暫的混亂中回過神,用拳頭堵著嘴咳了一聲:“行了別鬧了,哥跟你開玩笑來著。”

  他伸手拍拍司南的肩,就勢把他肩膀向自己一勾,又衝顏豪招了招手,笑道:“過來,找你們可不是為了玩的——”

  “五分鐘時間回屋收拾,後院車庫集合,帶你們去打家劫舍。”周戎嘴角一勾,痞兮兮道:“哥幾個今天註定要發財了。”

  

  

  13.Chapter 13

  “哎喲,”春草愕然道:“肥羊啊這是。”

  最後一波秋老虎的陽光炙烤著柏油路面,公路前方几隻喪屍漫無目的轉悠。周戎猛踩油門,砰砰幾聲把它們撞飛,然後停在了路邊。

  一輛貨櫃車維持著側翻的姿勢,車門大開,駕駛室濺滿了黑血。

  顏豪眯起眼睛:“這不是昨晚姓馮的那輛車麼?”

  “今兒一大早他們來找我,問我能不能借輛車,讓他們發揮身為Alpha的主觀能動性去周邊地區清掃喪屍。”周戎抄起撬棍跳下車,陽光映在他那囂張豎起的短髮和墨鏡上,那表情怎麼看怎麼不懷好意:“我一聽就知道有蹊蹺,這幾個傻逼Alpha有那麼勤快?”

  司南罕見主動表達了他的看法:

  “嗯。”

  隨後下車的春草和顏豪表情齊齊扭曲了下。

  “……戎哥太不要臉了,”春草小聲說。

  顏豪心情複雜地點頭。

  “馮家可是地方豪強,這馮少爺帶著一幫手下和女人出來逃命,能除了現金什麼都不帶?”周戎把鋼鐵撬棍往早已扭曲變形的貨櫃鎖上一插,雙手抓住,抬腳抵住後車門,冷笑道:“想騙老子的車搬貨,門兒……都……沒有——”

  周戎“嘿!”的一聲,手臂脊背肌肉隆起,將貨櫃門硬生生撬開!

  “說好的不拿群眾一針一線呢?” 顏豪揶揄道。

  周戎隨手扔了撬棍,空手用力把集裝箱門扳開,在轟然巨響中後退了兩步:

  “收繳非法槍械是公安部門的職責。”周戎彬彬有禮道:“我友情替B市公安廳履行職責了,不用謝。”

  集裝箱裡密密麻麻堆著米面、餅乾、罐頭箱和各類物資,靠箱壁掛著幾把槍,都是六四式、五六式,三把微衝丟在地上,驚世駭俗的是居然有一挺八九重機槍。

  顏豪維持著張開嘴的姿勢:“……”

  “牛……牛逼啊……”春草幾步躍進集裝箱,望著腳下十幾箱子彈,連聲音都哆嗦了:“有這些還怕啥喪屍,直接開槍殺啊,昨晚那幾個人跑什麼?”

  “因為來不及。”周戎給了她回答:“黑夜里幾百個喪屍一擁而上,心理素質不好的直接就崩潰了,混亂中只知道一窩蜂向前跑,這是戰鬥素養的問題。”

  顏豪小心翼翼觀察那挺八九式,半晌帶著朝聖般的表情摸了摸槍管,喃喃道:“從選進118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它,原來下面部隊還在用啊。我以為它早進歷史博物館了……”

  話音未落周戎給了他一腳:“這逼裝得太差,滾回去重裝!”

  十分鐘後艷陽下,幾個人來回搬運槍械子彈,揮汗如雨。

  “我說,馮少爺這可以啊,該不會是打劫警察局了吧。我聽他們說B市現在完全淪陷了,這夥人幹出什麼來都不奇怪……”

  周戎打斷了氣喘吁吁的春草:“不,應該是私人收藏。你看這挺八九式和微衝都明顯改裝過,可能是通過黑市渠道私下購買的。”

  春草懵懵懂懂點頭,顏豪一手提一個三十公斤的子彈箱,砰砰兩聲甩上裝甲車,說:“子彈倒各種制式的都有,單純收藏槍支的人不會有那麼彈藥量,應該是沿途從報廢軍車裡搜刮的……話說他們不是想回來搬東西麼?到時候軍火沒了,怎麼解釋?”

  周戎冷冷道:“什麼軍火,有軍火嗎?全國十大傑出青年馮文泰先生的逃難車裡怎麼可能會有軍火?”

  周戎把重機槍子彈帶一圈圈纏在自己身上,看上去就像個亞洲版史泰龍,再搖搖晃晃回到裝甲車後,把子彈帶嘩啦啦傾倒在廂板上,猛地吁了口氣,左右活動自己被壓出了無數深深印痕的脖頸。

  “這車裡的米面糧食一個子兒都不能動,回頭把馮文泰帶來,讓他們親眼確認我們人民軍隊的清廉無辜。至於馮家那幾個保鏢我留著是有用的,過幾天我們出發去B軍區後……”

  周戎推了推墨鏡,陽光下側臉滿是汗水,顯出桀驁硬朗的輪廓:

  “臨時避難所就交給他們了,否則三十多個Beta,連一周都未必守得住。”

  顏豪問:“你終於願意帶大夥一道行動了,隊長?”

  周戎說:“那還能怎麼辦,你們這麼依賴我愛戴我。”

  “……”顏豪沉默幾秒,“化肥廠交給馮文泰不行吧,遇到事兒還不得把別人推出去殿後?”

  周戎珍惜地抱起那挺八九式重機槍,猶如懷抱著他八代單傳的親兒子,連語氣都變得格外溫柔:“不怕,只要他們還想抱政府大腿,在我們從軍區回來前就不敢做得太過分。何況為了自身安全他們都得參與保護化肥廠,到時候我再把物資一分發……中巴鑰匙交給那姓鄭的醫生……”

  周戎突然抬起頭:“怎麼就我倆在幹活?!”

  司南和春草的咀嚼同時停止,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周戎三下五除二扒開箱堆,只見集裝箱最裡層,便宜閨女和編外戰鬥人員頭挨頭蹲著,一人手裡一個罐頭,吃得正香。

  “……”周戎深吸一口氣,突然瞥見罐頭種類,登時怒了:

  “你倆差不多一點!都什麼時候了,吃什麼魚子醬?!”

  春草哆哆嗦嗦指著司南:“我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他說這個值錢,好吃……”

  司南拿著勺子解釋:“我不在體制內,不用聽你指揮。”

  周戎上去不由分說奪走了兩人的罐頭,攆小雞一樣把春草趕去搬東西,又戳著司南的眉心教訓:“午餐肉罐頭不炒不吃,壓縮餅乾沒夾心不吃,一天到晚還打雞棚的主意,改天是不是要去找頭牛來專門給你擠奶喝?這嬌生慣養的毛病誰慣的?”

  司南冷冷瞅著他。

  “半小時之內把貨櫃車上的所有物資清點清楚,否則這罐頭就上繳給國家了。”周戎拍拍他的頭,威嚴道:“去!”

  半小時後,顏豪砰地把礦泉水箱跺回地面,擦了把汗,說:“二百一十六。”

  “五百公斤,”周戎搖搖晃晃地蹲在邊上記錄米袋總重。

  不遠處司南坐在裝甲車後艙裡,蹺著腳繼續吃他的罐頭,這次換了一聽糖水草莓,偶爾還喂春草兩個。

  周戎精疲力盡,拍拍手起身道:“好了,收工回營!”說罷跳下貨櫃箱,回到裝甲車,經過司南身邊時惡狠狠把魚子醬罐頭塞回了他手裡。

  ·

  馮文泰在化肥廠前院來回轉圈,好不容易等到特種兵們的生化裝甲車回來,立刻站定腳步,儘管竭力平靜,眼底卻仍然掩飾不住一絲絲焦躁。

  “喲馮少爺,幹啥呢?”周戎從車裡探出頭笑道。

  馮文泰快步迎上前,滿面笑容,剛要說什麼,周戎慢悠悠打斷了他:

  “哦對,有個事兒得跟你說一聲。我們在公路邊發現了你們昨晚側翻的那輛貨車,裡面有不少物資,就想著你們是不是該把東西都搬回來……”

  馮文泰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霎時面色微僵。

  “放心,什麼都沒動,那些米面油糧醫藥毛毯什麼的都在。”周戎笑容可掬道:“不能拿老百姓一針一線嘛,得你自己主動上交國家才行。”

  “……”馮文泰立刻表示:“不用那麼麻煩了,周隊長幫鄙人上交了就行。”

  周戎當然立刻表示不能這樣,要講紀律,不能私自處理受災群眾的個人財產。兩人拉鋸似的來回退讓半晌,馮文泰不負眾望取得了勝利,周戎實在退讓不過,勉為其難地代表化肥廠三十來號避難群眾收下了他的物資。

  馮文泰搓著手笑道:“還有一件事。實不相瞞鄙人是個軍迷,那集裝箱裡有些東西,是我往日的個人收藏,已經經過了改裝,其實沒什麼殺傷力……”

  周戎滿頭霧水:“什麼?”

  “就是,”馮文泰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是鄙人在國外留學時,軍迷朋友們送的……幾把烏茲微衝之類……”

  “哎呀那可沒見著!”周戎一拍大腿:“你確定在車裡?”

  馮文泰點點頭。

  周戎遺憾道:“那可是好東西,肯定給人撿走了。話說你昨晚怎麼不告訴我呢?早知道的話昨晚就給你拿去了啊,這會兒怎麼可能還在?”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眼見到周戎那無辜的表情時,馮文泰還是瞬間哽住了一口老血。

  “——老兄,”周戎不顧馮文泰的臉色,強行勾住他的脖子,往庭院中走去。

  “過兩天我們打算往B市走一趟,去軍區找祥子他家老爺子。你知道的,他們這些首長有專門的避難所,郭部長不想讓他孫子在外面冒險……”

  馮文泰連聲道:“肯定的,肯定的。”

  “我們計劃三天往返,最多不超過一星期。在這段時間內你和你的手下可能要受點累,幫忙照顧下這座化肥廠,三十六號倖存者都是我們從T市救出來的。”周戎停下腳步,按著馮文泰的肩,鄭重道:“等我們從B軍區出來後,會專門把這會兒陪大家共患難的人都接進避難所去。”

  馮文泰想問什麼,周戎壓低聲音道:“當然不是那種集中營式來多少收多少的民眾避難所……你懂的,老兄。”

  這點馮文泰當然能夠意會,但他點點頭,神色間還是有些遲疑:“周隊長再專門從軍區出來一趟接我們大家,會不會太冒險了?乾脆我們一起走,反正那中巴車也夠坐……”

  雖然話說得好聽,但馮少爺的擔憂十分明顯——誰知道你們還會不會從B軍區折返回來接我們?

  槍械已經被你們收走了,到時候你們自己進首長避難所享福,把大家丟在這化肥廠裡自生自滅,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周戎在他狐疑的目光中重重嘆了口氣:“我不是不想啊,馮兄!但B市地面基本已經淪陷,要是帶你們開車進去的話,這一路衝鋒陷陣……”他用手指指工廠宿舍方向:“你看到那孕婦沒有?”

  馮文泰滿心疑竇。

  “你以為我們為什麼大老遠還帶個孕婦?那是祥子的……那個!”

  周戎沉痛搖頭,滿臉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的表情:“要不是看在肚子裡那個姓郭的份上,我們早自己殺進軍區去了,還待在這化肥廠裡幹什麼!”

  馮文泰終於大悟,覺得眼前一切自己無法理解的地方都有了解釋。

  “你明白的,我們也沒辦法。不過還好首長那邊可以派直升機,只要大家堅持到我們從軍區回來,直升機一接,所有人都安全了。”周戎用力拍拍馮文泰的胳膊,笑道:“馮兄你勞苦功高,這事自然……”

  “明白明白,大家是自己人,周兄不用跟我生分。”馮文泰沉吟片刻,又誠懇道:“昨晚多虧周兄出手相救,您那位小兄弟受了委屈,是鄙人的不是。”

  他衝不遠處等在廠房門口的保鏢招招手,說:“叫盧輝過來。”

  盧輝就是那眼鏡男,咽喉處有一大塊駭人的烏青,是昨晚被周戎手肘抵墻面,當著所有人面硬生生卡出來的。

  “我一定得讓這不爭氣的手下向那位小兄弟賠禮道歉,” 馮文泰無比懇切道:“此事非常惡劣,必須以儆效尤,請周兄體諒我這片苦心……”

  兩人又拉鋸般退讓半晌,周戎不負眾望再一次失敗了,只得勉為其難,回頭喝道:“司南!”

  司南從裝甲車邊一回頭。

  周戎很怕他還在吃那瓶糖水草莓,仔細看了看,覺得他手裡沒拿瓶罐一類東西,便招手道:“過來!”

  司南在外人面前還是比較服從組織的,聞言慢吞吞走來,結果到近處周戎一看,他嘴脣角赫然沾著一小塊乾涸的粉紅糖水痕跡。

  “……”周戎不由分說抓住他,大拇指重重抹了兩把。

  司南用力扭頭避讓,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殺氣森寒,讓周戎瞬間想起在T市時,這人一騎機車從千軍萬馬的屍海中殺出來,頭盔下冰冷鋒利的目光,也是和此刻一模一樣。

  周戎內心的小人立刻就投降了。

  “這是昨晚那個拉你的。”周戎哥倆好地摟著司南,小聲哄道:“他想當面給你道歉,喏,這才把你請過來。”

  盧輝身材高大而臉色陰沉,似乎有些不願意動,被馮文泰瞪了一眼,才不情不願地單腿跪地,少頃又跪下了一條腿。

  “昨晚是不小心手滑。”他咽喉受傷,聲音也有點咕咕噥噥的含混不清,說:“對不起了,兄弟別介意。”

  司南沉默地站著,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他的側影在黑色修身背心的勾勒下格外利落,因為腿很長,迷彩褲只能穿大一碼,褲腰被皮帶松松掛在胯部,腳上蹬著周戎給他找的一雙高幫軍靴。

  正午陽光映著他冰冷白皙的臉頰,朦朧透出光來。

  馮文泰眼神微動,掩飾般咳了一聲:“周隊長這位小兄弟真是……身手不凡,人又俊俏,鄙人都找不出詞兒形容了……”

  他掉頭又罵手下:“你個混賬玩意!直挺挺跪著給誰看,還不磕頭?!”

  盧輝忍氣吞聲,低下頭去。誰料剛一俯身,肩頭就被某只鞋底踩住了。

  司南單腳一蹬。

  ——他的動作幅度很輕,但巨力卻讓這個Alpha瞬間趔趄,向後滾了出去!

  緊接著他在馮文泰難以言喻的目光中收回腳,抹了抹嘴角的糖漬,一聲不吭走了。

  

  

  14.Chapter 14

  “司南!”顏豪敲了敲窗戶,朗聲問:“有空嗎?想不想出去走走?”

  空曠的後廠房中央,司南不知從哪找了個打蛋器,正飛快攪拌一盆黑乎乎的油膏狀物質,周遭彌漫著濃厚的煤油味兒,聞言停下動作,招手示意顏豪進來。

  這是外人第一次被允許進入他的工作室,顏豪不禁受寵若驚:“你是在……”

  司南把打蛋器和鐵盆交給他,簡短吩咐:“用力打。”

  顏豪一頭霧水,只得抱著臉盆框框框攪了半天,兩條手臂都酸得抬不起來了,司南才滿意道:“可以了,出去吧,不要亂說。”

  “這是什麼?”

  “黑火藥。”

  顏豪:“……”

  顏豪本來想找司南出去,商量他要不要跟特種兵小隊一道去B軍區的事。但司南明顯對他自己的去向漠不關心,顏豪只得離開,跟周戎倆人自行商量。

  深秋藍天遠闊,司南把攪拌好的黑火藥鋪在廠房陰涼處,正等待煤油自然風乾,忽然聽見一陣輕而急促的腳步聲,便探頭向後窗外一望。

  廠房後是一條僻靜的小路,東側再走十分鐘是無水氨儲存處理池,西側通向食堂後廚。一個穿戴圍裙的年輕姑娘正慌慌張張從小路拐角繞過來,氣色有點蒼白驚惶,猛然看見司南,腳步登時一頓。

  “?”司南盯著她,認出了吳馨妍。

  吳馨妍三步並作兩步奔來,伸手就要扒窗。

  大概是剛到化肥廠那天司南一句“六個月了,打不掉了”給吳馨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姑娘一直不太喜歡他,經常繞著道走。司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她不像是被喪屍咬了要吃人的樣子,便從裡面打開窗戶,把她手拉著,一把托了進來。

  吳馨妍反手關窗,蹲在地上,把司南拉得也蹲了下來。

  “噓……”她輕輕說。

  司南一皺眉,只聽窗外小路上又傳來腳步聲,這次卻重得多,有個男人粗聲粗氣“嗨!”了一聲:“剛才還在,上哪去了?”

  另一個帶口音的男聲說:“這是什麼地方。”緊接著腳步走近,貼著廠房後窗往裡看了一眼,沒看見躲在窗台陰影下的司南和吳馨妍,隨口道:“沒人。”

  “媽的,那妞溜得倒快。”

  “你也省省事,馮總說別動這幫人,你忘了?”

  是馮文泰手下的兩個保鏢,司南眼底掠過一絲陰霾。

  兩人悉悉索索一陣,大概是點了煙,先前開口那人不滿道:“老子找她處對象,怎麼就不行了?這也不準那也不準,馮總對那幾個兵倒顧忌得很。”

  帶口音的“唔”了一聲。

  “你說,”那人懷疑地壓低了聲音:“那幾個真是特種兵?”

  “怎麼,你覺得不是?”

  “幾個Beta這麼狂,看上去不對,這年頭不是Alpha能選上特種部隊?我懷疑他們是郭家養的手下,趁現在世道亂,出來招搖撞騙,把馮總也唬住了……”

  “唬不唬住,只要有門路把我們弄進避難所去就行。”

  兩人隨口抱怨了幾句,司南整個人隱藏在窗台下那小小的一方空間,微微眯起了眼睛。

  “對了,”突然那嗓門粗啞的想起來什麼,說:“那天馮總讓盧輝下跪道歉,結果盧輝被那娘裡娘氣的小子當眾踹了一腳,這兩天憋著找人麻煩呢。”

  “有這回事?”

  “嗯。叫我說也是丟臉,連這麼個弱雞似的小子都制不住。哪天趁沒人把那小子拉過來教訓教訓……細皮嫩肉的,我看他長得像Omega,別是個打藥裝的……”

  “怎麼,還想走後門?”

  兩人充滿猥褻意味地笑起來,罵了幾句別的,腳步聲終於漸漸走遠。

  吳馨妍面色青白,發著抖瞥向身側。只見司南眉心壓得極緊,瞳孔眯起,眼梢顯出一種凌厲的上挑。

  “我們……”

  她還沒說完,只見司南食指一抬,那是個停止的手勢,拉起她旋風般出了廠房的門。

  “這是車鑰匙,一有不對就帶所有人撤離,備用物資已經提前放在中巴車裡了。那個孕婦勞駕您多多費心,我們最多一個星期就從軍區回來……”

  周戎正仔細跟鄭醫生交待事情,突然司南推門而入,手裡還拉著一路小跑氣喘吁吁的吳馨妍,上來什麼都沒說,直接拔了周戎後腰裡尚帶體溫的六四式手槍。

  “喂!”周戎大怒:“你幹什麼?回來!”

  司南果然轉身回來,把手伸進周戎褲兜掏出一大串庫房鑰匙,又往外走。

  幸好這次周戎及時抓住了他的手腕:“怎麼著,上哪去?打家劫舍呢你?”

  司南冷冷道:“別管,不關你的事。”

  他甩手掙脫了周戎的鉗制,拉著吳馨妍掉頭就走,直往車庫那邊去了。

  周戎兩步追出門,開口想吼他,但望著吳馨妍跌跌撞撞的背影,似乎突然又意識到了什麼,驟然沉默下來。

  “……切,這小子。”周戎喃喃道,“還挺討姑娘喜歡。”

  他原地站了一會兒,喉嚨仿佛堵著什麼硬塊,咽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半晌他用力一掐眉心,藉由那刺痛掩蓋住了什麼,回頭笑道:“讓您見笑了。”

  鄭醫生欲言又止,理解地點了點頭。

  “上車,”司南道。

  吳馨妍手腳並用才爬上生化裝甲車高高的駕駛室,心驚膽戰問:“我們上哪去?”

  司南砰地關上門,發動了汽車,說:“哪也不去。”

  生化車開出車庫,在空地上轉了一圈,掉頭繞過工廠食堂,向人跡罕至的無水氨處理車間駛去。順著石子路顛了好幾分鐘,繞得吳馨妍幾乎暈了車,才在一座破舊的磚石建築物前吱呀一停。

  “上周我清掃喪屍,發現了這個地方。”司南躍下車,問:“他糾纏了你多久?”

  吳馨妍膽子再大都有點發抖:“從、從那幫人到這沒幾天就……”

  這是廢料運輸貨車的車庫,周圍彌漫著難聞的氨氣,綠色鐵庫門已經生了鏽,不知廢棄了多久。司南踩在垃圾箱上,從滿是灰塵和蜘蛛網的後窗翻進去,才把前門打開,示意吳馨妍進來。

  “車庫門是電池控制的,開關在這。裡面不是很乾淨,待會打掃下,住人沒問題。”

  吳馨妍抱著胳膊,帶著恐懼和好奇打量周圍。

  車庫墻壁有大塊滲水發霉的痕跡,角落堆滿雜物,地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司南從生化車上搬下兩箱礦泉水、方便麵、毛毯鋪蓋等物,然後抽出那把六四式,拍進了吳馨妍手裡:

  “我們走後,要是發生什麼,就帶你那個孕婦朋友藏到這裡來。”

  吳馨妍呼吸幾乎停滯,感覺雙手捧了塊熱炭:“我我我,我不不敢開……”

  司南轉到她身後,拍拍她胳膊,手把手舉起槍,對準天空“砰!”一聲!

  後座力推得吳馨妍一個趔趄,彈殼叮噹落地,司南鼓勵道:“現在你敢了。”

  吳馨妍大腦空白,混亂無比,半晌才嘴脣顫抖著用力點了點頭。

  ·

  “這個地方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包括你的孕婦朋友。”回去的時候司南開車,注視著前方坑坑窪窪的石子路,說:“這幾天避開那些人,不要產生正面衝突,臨走時我再準備一些物資給你。”

  吳馨妍轉過頭,司南長而卷曲的眼睫低垂,視線總是沉默專注,有時會給人一種他其實並沒有什麼情緒的錯覺。

  “你……”吳馨妍開了開口,聲若細絲:“你不怕他們……嗎?”

  “不怕。”

  吳馨妍換了個比較直接的問法,但聲音更輕了:“……那他們說你的那些,是真的嗎?”

  這次司南從眼角瞥了她一下,沒有回答。

  於是吳馨妍百爪撓心了一路,腦海中無形的小人已經抓住司南的肩膀瘋狂搖晃了無數遍。

  直到他們開回廠房,司南把生化裝甲車停回原地,鎖好車門,突然對她招了招手。

  吳馨妍:“?”

  她順著司南的手指望向磚墻,突然勁風掠過——砰!

  吳馨妍全身激靈,只見司南一拳砸中墻面,紅磚瞬間開裂,繼而無聲無息爆出了直徑半米的龜裂紋。

  “你覺得呢?”司南平靜道。

  司南上下拋甩鑰匙,施施然走了,留下吳馨妍對著墻壁上那個拳頭大的破洞發愣。

  ·

  周戎送走了再三向組織下軍令狀的鄭醫生,獨自一人坐在工廠主任辦公室裡,深深陷在扶手椅中。

  窗外是午後平靜的藍天,前院中人們訓練和交談的聲音裹在風中,隱約傳來。周戎習慣性摸到手邊的煙盒,這是他最後一根存貨了,放在鼻端前仔細嗅了半天都沒點。

  “唉。”

  周戎慢吞吞掏出打火機,正在這時身後辦公室門被猛地推開,司南把一大串鑰匙凌空扔來。

  “喲!”幸虧周戎眼疾手快,轉椅一晃當空撈住:“——完事兒了?”

  司南沒明白,順口說:“嗯。”

  周戎察言觀色,斟酌語句,想了半天才問:“跟我們一道去軍區不?”

  司南說:“嗯。”

  “……”周戎試探道:“喜歡那姑娘不?”

  司南正要走,聞言腳步一停,頗有些莫名其妙:“不喜歡,怎麼?”

  周戎滿腔話語不知從何說起,憋得他額角直跳:“那你還……”

  “那個姑娘,”司南向走廊周圍看看,突然壓低聲音,十分認真道:“她喜歡顏豪,你注意著點。”

  ——那一刻司南的語氣簡直可以用友善來形容,周戎目瞪口呆盯著他,突然直覺哪裡不對。

  但他根本來不及思考究竟是哪裡不對,司南就轉身回後廠房,攪拌他的黑火藥去了。

  ·

  三天后,周戎親手把最後一箱子彈清點完畢,碰一聲關上後艙門,喝道:“出發!”

  裝甲車在滿院男女老少的目送中緩緩駛出廠區,後視鏡裡,人們不捨、感激、期盼、恐懼和擔憂,形形色色神態各異的面孔逐漸變小。

  六名特種兵加一名編外戰鬥人員坐在車裡,人人全副武裝,穿著凱夫拉防護服,背著微型衝鋒槍。周戎剛想說什麼鼓舞一下氣氛,卻只見司南站起身,唰地拉開後車門,從行駛的裝甲車上跳了下去。

  周戎探頭出去大吼:“小祖宗,你又想幹啥!”

  司南奔向人群前排的吳馨妍,從單肩戰術包的層層軟墊裡抽出一隻被蝕刻出無數裂紋、灌滿了不知名物體的玻璃瓶,交到了她手裡,簡短道:

  “避免顛簸,盡量扔遠。”

  吳馨妍就像即將走上戰場的士兵,死死攥住了那瓶硝化甘油,緊張問:“要是不夠遠呢?!”

  司南沉默片刻,“祈禱。”

  “……”吳馨妍無奈道:“那我還是拿石塊先練練吧。”

  不遠處,周戎從車窗外收回目光,悵然嘆了口氣,突然伸手揉揉春草的頭毛:“草兒……”

  他便宜閨女正拿一塊軟布擦槍管,頭也不抬問:“咋啦?”

  “你說爸爸是不是應該去老老實實找個Omega,安分下來過日子?”

  滿車人同時抬頭,震驚無比地看著周戎,駕駛室裡的顏豪瞬間把車開出了一個大S形。

  司南跑回車後,抓著鐵梯一躍而上,乾淨利落地回到了後車廂,十分不解地環視眾人。然而這個時候沒人搭理他的困惑,春草放下衝鋒槍,緊緊抓住了她便宜爸爸的手,感動道:“能不能別說得好像有Omega會看上你一樣?”

  

  

  15.Chapter 15

  “咱們這一車最沒可能找到Omega的就是你 ,”春草評論道。

  裝甲車轟轟碾過路面,公路兩側的喪屍聞聲回頭,然而塵煙已然遠去,駛向前方破敗荒涼的B市。

  “你說‘最’的時候,把咱隊的臨時工小司同志算進去了嗎?” 周戎問。

  前排坐在副駕駛上查看路況的張英傑回過頭,笑道:“戎哥不懂了吧,長得好看的Beta最受Omega歡迎了,說什麼體貼溫柔、互相尊重……”

  周戎指著司南不滿道:“他看上去哪點溫柔?哪點尊重?!”

  司南懷裡抱著烏茲微型衝鋒槍,頭靠在搖晃的車壁上閉目假寐,連開口的意思都沒有。

  “司小南估計也夠嗆點兒。”春草客觀公正地評價:“最好找的要麼是顏豪,要麼是祥子。顏豪嘛不多說了,臉好哪兒都吃香,天生自帶深情憂鬱校草氣質,絕對夠得上小O們對溫柔尊重的要求。”

  顏豪把著方向盤,彬彬有禮道:“多謝組織肯定。”

  “祥子就簡單了,可以仗著背景欺男霸女,實在不行用錢砸。”春草順口道:“是吧祥子,哪天帶帶我們戎哥,大家共同……”

  周戎、顏豪、張英傑和一直笑呵呵聽著沒作聲的丁實同時臉色劇變:“不要提——!”

  然而已經晚了。

  郭偉祥回過頭,緩緩道:“我就知道你們招我是為了這個……”

  “又犯病了,”周戎無奈道。

  B市城區,一望無際的長街空空盪蕩,馬路上堆滿了發黑的屍骸,腐臭味令人作嘔。蒼蠅覆蓋了腐屍和下水道,在車輛駛過時嗡地一聲炸起來。

  兩側商店櫥窗全碎,貨櫃倒塌,雜物遍地,猶如經歷了一場暴亂的浩劫。

  “我哪一點拉全隊後腿了,你們說?”

  郭偉祥情緒激奮,滿懷悲愴,手指挨個從全車人臉上一一點過去。原本坐他身側的司南已經悄沒聲息挪了三尺,現在坐在丁實身側,以跟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抱臂假寐,連頭歪的角度都紋絲沒變。

  “當年入隊的時候我就知道,為什麼一千多份申請當中偏偏挑了我?其中真沒有什麼貓膩?為什麼第一次考核失敗的時候沒踢我走,真不是想通過我給你們找對象?”

  “你們說我除了第一次考核失敗還有哪點夠不上118部隊的要求,這些年來我的表現是不是有目共睹?我覺得我不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都夠格待在118了,為什麼從小到大,人們只看到我的家世,從沒人承認我自身的能力和價值?!”

  “他受過心理創傷麼……”春草小聲問。

  全隊人整齊劃一對她搖頭,周戎小聲道:“估計是天生的。”

  “那他以前也犯過病?”

  “進隊以後犯過三次,頭兩次還沒你,第三次你休假沒見識到。”

  “你們不把我當一個堂堂正正的戰士。”郭偉祥斬釘截鐵,總結道:

  “你們戴著有色眼鏡看我,覺得我是個官二代,吃不了苦,遲早有一天要自己打報告退隊。你們覺得錄用我就是給上級個面子,而且家世關係廣,能通過我來認識Omega,最好能幫全隊脫單。你們否認我作為118部隊一份子的價值,雖然我……”

  郭少爺慷慨激昂,滿車人噤若寒蟬。

  “可是,”突然司南睜開眼,認真道:“你自己都脫不了單啊。”

  死一般的靜寂。

  司南說:“你還想當大公雞呢。”

  周戎阻止不及,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顏豪從駕駛席上回頭,伸長脖子看了眼郭偉祥的臉色,然後緩緩升起了隔斷駕駛室和後車艙的鋼板。

  ·

  B市猶如天地間一頭龐大無比、血肉猙獰的巨獸,大街小巷便是它體內錯綜複雜的血管,越深入市區,越接近怪獸可怖的心臟。

  主路出城的方向嚴嚴實實堵滿了車,三三兩兩的喪屍穿梭在一望無際的堵車大軍中間。來不及逃離的車主被咬死在駕駛座上,半邊身軀被安全帶卡著,茫然搖晃著青灰色的臉。

  入城方向則稍微好點,雖然逆行車輛橫七豎八,但都被顏豪高超的車技或碾壓或繞開了,直到下高速公路時,才被垮塌的立交橋堵了個結結實實。

  “怎麼辦,”顏豪問,“掉頭回去重新找路?”

  “GPS掛了,關鍵時刻還是得靠北斗……”張英傑唏噓著打開軍用平板電腦,片刻後搖了搖頭:“不行,最近的岔路要繞倆小時,保不準已經被喪屍大軍占領了——顏豪你是本地人,過來看看北斗現在還準不準?”

  顏豪定位半天,奇道:“行!看來還有可以運行的地面監測站,值得放鞭炮慶祝下!”

  顏豪謹慎地向後車廂張望了一眼,祥子已經爆發完了,周戎正坐在他身邊,一手摟著他的肩,苦口婆心說服教育。

  邊上所有人昏昏欲睡,顏豪降下鋼鐵擋板,問:“誰願意為我們北斗衛星地面站尚存活人這件事慶賀一下,點個炮把前面的廢墟炸掉?”

  周戎如蒙大赦,立馬舉手:“我我我!”

  所有人盯著他,隨即齊刷刷調轉視線。目光焦點中,點燃戰火後就一直閉目裝睡的司南終於裝不下去了,咳了一聲站起身,拎著戰術包下了車。

  爆破是一門十分講究的技術。司南拿出他用硝化棉、硝化甘油、肥皂、橡膠、嚼過的口香糖製造出的可塑炸藥,仔細裝填到受力磚瓦縫隙間,用黑火藥做引爆劑,然後跳下廢墟,擦亮了軍用火柴。

  他走向裝甲車,把火柴輕輕向背後一丟。

  火苗在半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掉進了廢墟裡。

  下一刻爆炸驚天動地,狂風將司南的衣袂猛然揚起!

  他單肩背包,一手插兜,俊秀的面孔毫無表情,背對著沖天烈焰走向車門。周戎笑道:“你們看他這逼裝得……”旋即霍然起身,連咆哮都變了調:

  “司南!快跑——”

  話音未落,一聲巨大尖嘯伴隨著劇烈搖撼,從爆炸中心沖天而起!

  氣流瞬間把司南衝飛出去,砰一聲巨響,整個人大字型拍上了十幾步外的裝甲車頭!

  司南只覺天旋地轉,眼前發黑,鼻血嘩地奔涌而出。

  但這時候他都沒工夫感覺到疼了,視力恢復的一剎那,透過模糊的車前窗,他看見了駕駛室裡顏豪和張英傑目瞪口呆的表情——兩人齊齊望向他身後,似乎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景象。

  司南捂著鼻子回過頭。

  一座足有兩層樓高的黑影裹挾無數碎石拔地而起,全身上下火焰滾滾,痛苦的咆哮響徹公路,每一下捶胸都震落無數腐肉,暴雨般灑下地面。

  砰砰砰砰砰砰!!!

  周戎一骨碌躥上車頂,托起八九式重機槍,悍然掃射!

  子彈帶飛速捲入供彈機,金屬彈殼迸濺一地。黑影在疾風暴雨般的子彈掃射中發出怒吼,抬起腳來,向前轟然踏了一步!

  顏豪衝進後車廂,翻出穿甲爆破彈向車頂拋去,周戎看也不看,穩穩接住,填進供彈機。

  緊接著顏豪衝向車頭,要去拉司南,混亂中卻只見司南公路另一側縱身飛躍,就地打滾躲進綠化帶,躬身抱住了頭。

  千鈞一髮之際顏豪來不及趕去,只得蹲下護住腦袋。

  下一瞬周戎扣動扳機,穿甲爆破彈呼嘯著劃破長空,將那怪物一槍爆頭!

  轟——

  怪物連吼叫都沒發出來,身軀重重砸在地上,終於不動了。

  火焰在腐屍上熊熊燃燒,發出輕微的爆裂聲。廢墟已被夷為平地,特種兵們驚魂未定,紛紛從裝甲車上跳下來。

  顏豪搖搖晃晃站起身,甩了甩被震得劇痛的腦袋,想要去扶司南。

  誰知他剛往路邊走了一步,就只聽司南厲聲阻止:“站住!”

  “你……”

  司南捂著鼻子向後一退:“別過來!”

  顏豪遲疑地頓住了。

  “當眾裝逼失敗,需要幾分鐘冷靜期……”春草從身後拍拍他的肩,小聲道:“讓他自己惱羞成怒一下。”

  顏豪:“……”

  ·

  火苗漸漸熄滅,腐臭混合著硝煙彌漫了整條公路,前後數百米內喪屍被爆炸的衝擊波席捲一空。

  柏油路面坑坑窪窪,放射出恐怖的龜裂紋,一直延伸到數十米之外。

  司南終於用礦泉水洗乾淨鼻血,一邊吸鼻子一邊走過來,只見眾人圍在那具巨大的腐屍邊,周戎用衝鋒槍管撥動了一下那怪物殘存的頭部組織,輕聲說:“猩猩。”

  春草愕然道:“金剛?!”

  顏豪則充滿了狐疑:“怎麼可能?它一看就被感染了。”

  這頭巨大的黑猩猩全身腐爛,毛髮脫落,四肢均露出骨骼,散發出喪屍特有的氣味——那腥臭其實是非常震撼的,但此刻沒人顧得上這個。

  所有人都難以置信,內心同時產生了一個恐怖的猜想。

  “如果喪屍病毒感染動物……”顏豪喃喃道,“不應該啊,一路上沒見過其他動物被感染。老鼠、昆蟲、雞鴨、貓狗……這些都繞著喪屍走,也沒聽說過喪屍動物襲擊人類的記錄。”

  張英傑也緊皺著眉頭:“而且病毒怎麼可能讓攜帶體變異成金剛,難道病毒本身進化了?不可能,進化方向完全不對啊。”

  “真的是黑猩猩,戎哥你沒看錯?”

  “黑猩猩和人類有極高的基因相似度,可能在病毒感染方面也……”

  周戎無視了周圍的議論,走向喪屍猩猩攤在地面的前掌。

  他戴上全指黑皮手套,拉緊了緊,蹲下開始在骯髒腐臭的毛髮中翻檢什麼。司南走過來蹲在他身邊,一聲不吭地看著,片刻後周戎終於發現了他想找的東西。

  ——喪屍猩猩右前肢靠近手掌那一端,在毛髮中卡著一條金屬細鏈。因為鏈條現在已經變得很緊了,此時正深深陷在發黑的血肉裡。

  周戎用兩根手指勒住鏈條,對司南頷首示意。

  司南從大腿側拔出軍匕,一刀挑斷金屬鏈,血肉模糊的不鏽鋼銘牌叮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E組編號七一九九八,”周戎輕輕念道。

  司南問:“什麼意思?”

  周戎把帶鋼印的銘牌攥在掌心,低聲道:“實驗室編碼。有人用黑猩猩做載體研究抗病毒疫苗,結果病毒異化,不小心玩脫了……”

  他緩緩站起身,向北望去。

  公路盡頭硝煙滾滾,隔著大半座死亡之城,是被廢墟掩埋了的B軍區。

  

  

  16.Chapter 16

  “軍區避難所建成於上個世紀中葉,本來是超大型防空洞。災難爆發伊始,軍區用無數人命的代價將其重啟,並在短短數天內改造成了能夠容納上百萬人的避難所。”

  周戎打開平板電腦,點擊放大,屏幕上顯示出了錯綜複雜的平面圖。

  “避難所向下深挖十一層,呈尖錐狀,分為五個區域。東側A區主要安置受災群眾,西側B區集中管理、通訊和能源供應,南側C區是換防駐紮和軍械庫,中心D區則是地下排水系統和交通樞紐。”

  “北側E區最重要且密級最高,負責醫療檢疫和生物病毒研究。”

  “作為最高機密部隊118單位,我們的身份密匙可以進入整個A區、B區,D區以及部分C區,徵召時可在限制條件下進入E區,即是現在懷疑已遭受病毒失控爆發的生物研究所。”

  周戎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說:

  “我們的初步計劃是從排水系統進入中心地區,然後兵分兩路,一路沿地下輕軌線去B區軍械庫——”他在地圖上做了標識,說:“搬運給養及填充彈藥,最好再搞輛裝甲車來。這組由顏豪領頭,祥子和丁實隨行。”

  “另一路跟我去C區查看情況,目標是用基地內的衛星通訊設施聯絡其他軍區避難所。如有必要,進入E區,取得生物研究所淪陷前對病毒的最新進展資料,為將來其他機構繼續研究而保存火種。”

  周戎環視周圍,問:“這一組由我領頭,春草和英傑隨行。大家還有什麼問題?”

  裝甲車廂裡,特種兵們圍成一圈蹲在地上。

  車窗外最後一抹餘暉正緩緩沉入地下,鳥雀鋪天蓋地,黑夜即將來臨,避難所坍塌的地面建築漸漸沒入陰影。

  司南舉起手,周戎用筆點了點:“小司同志請發言。”

  小司同志問:“我跟哪組?”

  “你想跟哪組?”

  司南盯著平板電腦上的地圖不吭聲,片刻後顏豪咳了一聲,對周戎道:“軍械庫危險係數低,不用四個人。大丁給你,司南跟我們走。”

  周戎卻既不應允也不表態,問司南:“你覺得呢?自己選。”

  司南默然半晌,車廂裡只聽見此起彼伏的呼吸。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也可能只有短短的幾秒;才突然聽見他沙啞而簡短地道:

  “我跟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看任何人,但顏豪瞬間就知道,他說的是周戎。

  “很好,分組完成!”周戎把軍用平板往咯吱窩下一夾,霍然起身:

  “下面請大家保持警戒,裝備帶齊,出發!”

  ·

  轟一聲悶響,地面下水管道閘被炸開,一股惡臭伴隨著地底深處遙遠的慘嚎撲面而來。

  所有人不約而同拉下防毒面罩,周戎被熏得咳了幾聲,食指向前用力指了指,示意所有人跟緊,隨即率先跳進了小腿深的黑水中。

  管道徑直向下延伸,角度越來越陡,髒水隨之漸漸上升至大腿。地底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頭盔上的探照光在周遭掃來掃去。

  七個人排成一行涉水前進,隧道越來越寬敞,嘩嘩作響的?水聲在地底空間久久迴盪。

  “我說,”排在隊伍第二位的春草終於忍受不了,打破了靜寂:“咱們這趟行動這麼危險,臨分別前好歹聊聊天吧。”

  喪屍悶嚎從遠處隱隱響起,不失時機地回答了她。

  “……”

  春草身後的司南認真?水,司南身後的張英傑笑道:“哪次不危險?”

  “但這次特別危險啊。”

  “那聊什麼呢?”

  春草想了想,說:“聊聊為什麼加入118部隊吧,我是因為拿到徵召書覺得很酷炫,戎哥你呢?”

  周戎在她身前開路,頭也不回道:“工資高。”

  丁實老老實實說:“我跟戎哥一樣。”

  郭偉祥:“證明我自己!”

  顏豪:“……特種部隊升銜快。”

  “老婆孩子能隨軍。”張英傑不好意思道:“我原先在的地方特種大隊一年只放一次假,戎哥說調來118的話可以給我老婆安排機要工作,孩子送軍區小學……”

  “嫂子不在這個避難所吧?!”郭偉祥驚問。

  “不在,事發時回東北老家了。”張英傑唏噓地嘆了口氣:“老家這時候應該已經入冬了,天氣嚴寒,喪屍行動能力弱,家家戶戶地窖裡的蔬菜能吃一冬……希望她們還安全。”

  眾人沉默半晌,張英傑似乎有些後悔自己把氣氛帶得更凝重了,主動岔開了話題:“司南呢?沒怎麼聽你說過自己,家境不錯吧?”

  司南悶聲不響地藏在防毒面罩後,半晌吐出幾個字:“不記得了。”

  這個答案讓豎起耳朵的眾人瞬間產生了無數聯想,從原生家庭破裂到子女叛逆出走再到青少年教育問題……幾個來回後終於聽司南的聲音再次響起,補充說:“真的不記得了。”

  “你父母呢?”顏豪在隊尾問。

  “忘了,”司南漠然道。

  氣氛簡直比剛才更詭異了。

  眾人?過廢水齊腰的最深處,腳下排水拱頂陡然轉高,前方隱約傳來空氣流動形成的微風。周戎低頭觀察平板電腦上密密麻麻的下水系統分布圖,語氣熱情洋溢:

  “沒問題小司同志,進了118部隊第六中隊的門,從此你就是我們團結友愛大家庭的一份子了!等咱們回去以後你記得提醒我給你個編製,你有需要組織特殊照顧的地方嗎,比方說女朋友安排隨軍、孩子上軍區幼兒園之類的?緊急聯絡人有沒有?”

  “……”司南說:“沒有。”

  “那你得有一個。”周戎遺憾道,踩上了水底的某個台階。

  管道已至盡頭,前方是布滿青苔的石墻,頭頂一處下水道口正發出呼呼的涼風。

  周戎用軍匕撬開下水道井蓋,雙手攀住井沿,“嘿!”一聲引體向上,整個人裹著水花翻了出去。

  “中心區輕軌藍線地下隧道終點站,”周戎環顧四周,輕聲道:“安全,上來。”

  六名隊員排隊翻上去,每個人都髒兮兮的,全身氣味慘不忍聞。

  “萬一你光榮了,組織會把撫恤金寄給你的緊急聯絡人……”春草跟司南小聲解釋:“如果有需要也會幫忙安排工作,贍養老人啥的……”

  周戎打開戰術手電,仔細觀察周圍的情況。

  這是鐵軌盡頭控制室的背面,地方不大,滿是堆積厚厚灰塵的電線,與外層空間被一道鐵柵欄封住了。因為輕軌長期停用,供電與通風系統已經不再運行,即便用手電也很難看清鐵柵欄後是什麼。

  “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司南終於對春草問出了心中的困惑:“118部隊到底指什麼?”

  這個問題說複雜不複雜,說簡單也不簡單。春草剛要回答就卡了個殼兒,說:“呃……你可以理解為很厲害的特種部隊,專門負責國家機密事件,類似於特種部隊中的兵王。”

  司南緩緩點頭以示理解,片刻後又謹慎而不失禮貌地問道:“那Beta選上很困難吧?”

  全隊寂靜。

  “你們當中沒人打過藥吧,不是說特種部隊必須是Alpha嗎?”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周戎終於緩緩道:“……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司南完全沒有任何遲疑就把消息來源給賣了:“馮文泰那幾個保鏢。”

  周戎立刻鏗鏘有力地反駁了他:

  “這話無中生有,完全是嫉妒和造謠!——我們跟那幾個傻逼Alpha是同一種人嗎?!”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堪稱字字有力,全隊人都齊刷刷張大了嘴。半晌郭偉祥終於顫聲道:“我……我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敬佩戎哥……”

  春草捂著臉問:“戎哥的臉皮厚度嗎?”

  而另一邊司南左右思忖,竟然被說服了:“我的確不該信他們。”

  周戎對司南的道歉非常滿意,語重心長道:“在我們這個隊伍裡……”

  他把糾纏成一團堵塞道路的電線扒拉開,用軍匕後的螺絲起子逐個擰開鐵釘,說:

  “我們非常注重個人素養和團隊精神的結合,懂嗎?就是你不僅得無條件服從組織,還得有出色的單兵戰鬥力和頑強的吃苦精神。我們堅信每種性別生來都一樣,只要你願意去挑戰自己的極限,就可以超越Alpha和Beta的基因差別……”

  他卸下最後一根鐵釘,晃了晃沉重的鐵柵欄,框啷聲在隧道中傳出很遠。

  “比方說你戎哥我,就從來不覺得Alpha有什麼優越性。戎哥只尊重努力拼搏的人,一切性別除了Omega在我眼裡都是平等的……”

  周戎轉身一記閃電般的後踢,風聲凌厲,又沉又狠,瞬間把上百公斤的生鐵柵欄踢飛了出去!

  匡當——!!

  鐵門落地激起一連串回音,瞬間響徹整條隧道!

  “就是這樣。”周戎收回腿,彬彬有禮對司南道。

  司南用一種完全空白的表情回答了他。

  周戎一馬當先從鐵門後鑽了進去,剛踩上鐵軌,突然覺得哪裡不對,於是低頭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瘋了似的手腳並用爬回來,落地時一個踉蹌抱住司南,怒吼:“他媽的好多蟑螂——!!”

  司南從他手裡一把奪過戰術手電:“說好的性別平等呢?”

  司南完全沒有任何心理障礙,背著戰術包挎著衝鋒槍,叼著手電筒乾淨利索翻上鐵軌,以和剛才周戎一模一樣的動作往腳下一看。

  下一秒他抬起頭,眾人只見他嘴裡的戰術手電隨著動作迅速往左右轉動,頻率之快很有點不對勁的樣子,緊接著唰地卸下衝鋒槍,砰砰砰開火就掃!

  所有人同時:“啊啊啊——”

  狹小空間內子彈飛跳,彈殼亂迸,火星在地底閃爍出灼目的強光。幾秒鐘後暴雨般的槍聲終於一停,硝煙四處彌漫,刺鼻的腥臭味逼得人喘不過氣,周圍作嘔聲此起彼伏。

  司南臉色蒼白地回過頭:“地底蟲子長得比較大……”

  周戎吼道:“別說了!”

  ·

  不見天日的地底世界,長期腐臭的排水道口,在充滿垃圾、黴菌、積灰泥土的空間裡,環境形成了一套可怕的生態系統。

  三分鐘後眾人跨越鐵軌,開始向中心交通樞紐區進發。

  “我只是一時沒做好心理準備……”

  “戎哥別說了,真沒事的。”

  周戎面色青白地在前面帶路,春草不時安慰他兩句。張英傑在身後笑道:“戎哥對昆蟲有密集恐懼症,是以前出任務留下的心理陰影。雖然大部分時候能克服,偶爾見到了也有點,哈哈哈——”

  司南冷冷道:“我就想知道什麼叫‘一切性別除了Omega都是平等的’,我猜換個Omega來都不會有剛才周戎那樣的表現。對了,你們能不能再給我個彈夾?……”

  一行七人順利通過關卡,沿著輕軌線走了半小時,前方隧道豁然開朗。

  這座大型防空洞的設計是,即便避難所淪陷、主電源切斷,備用電源也足以維持基本的通風和主要區域照明。

  前方是一處類似於地鐵站的樞紐空間,左側站台透出慘白燈光,隱約傳來喪屍拖曳的腳步和嚎叫;右側則是一條鐵軌向黑暗深處延伸,周戎回過頭,衝隊伍最尾的顏豪打了個手勢。

  鐵軌通向南側C區,軍械庫。

  而周戎小組必須在此處登上站台,前往西側B區,尋找衛星通訊處。

  ——他們得在此處分道揚鑣了。

  顏豪點點頭,帶丁實和郭偉祥跨過鐵軌,打著手電向隧道深處走去。

  周戎則站定在原地,招手示意春草、司南和張英傑圍攏,正要開口交待什麼,突然只見不遠處顏豪折返回來,徑直走向司南。

  “……?”

  司南微皺起眉,但還來不及問,突然顏豪伸手給了他一個緊錮而火熱的擁抱。

  眾目睽睽之下,這擁抱的時間是如此之長,甚至讓司南都怔住了。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動,周戎無聲地垂下了視線。

  足足過了十多秒,顏豪鬆開手,退後半步,看著司南微微一笑。

  那笑容有些傷感,但顏豪的神情總是溫和的,雙眼明亮、嘴脣溫潤,是個教養很好又很貼心的鄰家大哥。

  隨即他揮揮手,舉著戰術手電,轉身走向了隧道深處。

  

  

  17.Chapter 17

  “戎哥,”司南小聲喚道。

  四名特種兵排成行,弓著身體輕手輕腳,沿鐵軌走到站台下。周戎在隊伍最前低聲回應:“怎麼?”

  “顏豪他為什麼……”

  司南頗有點不好開口,周戎踮起腳探出頭。寬敞的站台上遊蕩著十幾個喪屍,腐爛得非常厲害,四十米外有一道電梯通向上層出站口,已經停運了。

  周戎迅速計算了下距離和時間,把衝鋒槍調整到單發模式,一邊瞄準一邊輕輕道:“你救了所有人,又在商場天台救了顏豪的命……”

  嗖嗖幾聲消音器輕響,電梯邊的喪屍全部中槍,沉悶倒地。

  “他感激你是應該的。”周戎一抬衝鋒槍,招手示意安全,率先躍上了站台。

  幾個人如同鬼影掠過站台,跨過二次死亡的喪屍,風一般卷上電梯。

  出站閘門前穿制服的檢票員已變成了喪屍,背對電梯,發出低沉的吼聲。幾個人越過它向外望了一眼,閘門外是車站大廳,赫然擠著上百個活死人,在昏暗寬敞的空間中漫無目的晃來晃去。

  含氧量低,氣流不通,喪屍暫時沒發現這裡多了幾個活人。

  但毫無疑問,一旦發現,這裡立刻就會變成喪屍山呼海嘯撲來的地獄場。

  “我感覺顏豪對你還是很有感情的,戎哥。”司南緊貼在周戎身後,說話幾乎咬著他的耳朵,一邊觀察周圍環境一邊問:“你們怎麼認識的?”

  周戎全神貫注盯著車站大廳,沒注意到前一句話的異常:“我下放到118,頂替他們殉職的隊長,認識了包括顏豪在內的所有人。操,這裡喪屍怎麼這麼多。”

  “下放?”

  “嗯。”

  “那本來呢?”

  周戎感覺溫熱的氣體噴在自己耳邊上,臉頰肌肉不自覺有點繃緊,反問:“啥時候對哥話這麼多了,小司同志?我們離西B區目的地還有車距二十分鐘,這路可怎麼走……”

  “聊聊嘛,”司南說。

  “……本來管國賓護衛。”周戎無奈道:“小司同志,雖然我很歡迎你再貼近點,但在幾百位喪屍朋友的密切關注下哥實在有心沒膽。要不出去後咱找個沒人的地方,保證讓你有很好的用戶體驗……”

  檢票員喪屍似乎發現了什麼,緩緩回過高度腐爛的臉。

  剎那間喀拉一聲脆響,司南閃電般出手,把喪屍的頸椎扭了一百八十度。

  “什麼體驗?”司南一邊托著喪屍的身體讓它無聲臥地,一邊順口問。

  “……”周戎誠懇道:“沒什麼。”

  “所以我們為什麼要待在這裡,”司南問,“不能從上面走嗎?”

  眾人齊刷刷一抬頭,地底空間上方的重重黑影裡,幾排粗大的電纜管和通風管錯綜複雜,穿過車站大廳,向遠處延伸。

  ·

  幾分鐘後天花板上,春草第一,司南第二,周戎第三,張英傑第四——小組按體型排列,擠在電纜和通風管之間的狹小縫隙裡,抱著管壁匍匐前進。

  他們身下是水泄不通的大廳,只要一個手滑摔下去,瞬間就會將幾百個毫無知覺的喪屍驚醒。

  “英傑你居然發胖了,”周戎咬牙從一處特別狹窄的縫隙中爬過去,艱難地悶哼道。

  張英傑上氣不接下氣:“是你瘦了……戎哥……噫——!”

  張英傑蹭得滿頭滿臉都是灰,終於擠過了那段兩條電纜管幾乎貼合在一起的縫隙。

  “這個方向再往前一百米是消防專用道,抵達後我跳下去爆破安全門,你們火力掩護。”春草緊緊抱著通風管往前蠕動:“大家再堅持下,前方喪屍數量預計……”

  話音未落,張英傑在拐角處竭力向前挪,他背上戰術包蹭過天花板上固定電纜的鋼箍,某處鋒利的鋼筋斷口將左側包帶悄然割斷。

  戰術包向右傾斜,撞上身下通風管。

  匡——當——!

  撞擊被空心管道無限放大,喪屍集體抬頭,繼而發出了饑渴的咆哮!

  四十公斤的戰術包僅靠右肩勾住,重力把張英傑帶得向右一偏,瞬間滑落。

  周戎喝道:“英傑!”

  啪地一聲周戎抓住了張英傑的背包帶,單手將他整個人連同裝備拎在了空中!

  春草失聲:“戎哥!”

  幸虧這是在九十度拐角處,否則周戎根本夠不著自己身後的張英傑,此刻他就已經被數百個蜂擁而來的喪屍撕成碎片了。

  饒是如此,難以想像的下墜力還是把周戎帶得差點跟出去,關鍵時刻咬牙抱住通風管,雙腳死死絞纏管道,才險險止住了落勢。

  春草大吼:“英傑快!爬上來!”

  大廳裡喪屍嘶聲嚎叫,拼命向上伸手,張英傑整個人懸在半空,腳尖和喪屍的指甲只差區區幾公分,不論他如何向上都夠不著通風管,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不……做不到,我……”

  正在這時“刺啦——”一聲,在喪屍此起彼伏的嘶叫中格外尖銳,令所有人神經猝然拉緊:

  周戎的野戰外套竟經受不住這樣的拉力,從肩背處繃裂了!

  張英傑怒吼:“戎哥放開我!”

  周戎咬牙不放,手臂劇烈發抖。

  “快啊,戎哥!”張英傑眼睜睜望著周戎的身體又向下傾斜幾分,目眥盡裂:“快放開我!”

  司南舉槍瞄準,喝道:“跳——!”

  八九式重機槍怒噴火舌,子彈將一圈喪屍掃得飛向四周!

  這簡直就是拿命來搏。幾個人同時從高處躍下,落地瞬間更多喪屍撲上來,被周戎和張英傑兩人的衝鋒槍打得腦漿飛迸!

  “跑!”司南大吼,第二梭子彈穿越百米空間,將消防通道安全門擊得粉碎!

  四個人在喪屍潮中拔腿狂奔,春草和張英傑兩人打頭,周戎殿後,靠著火力壓製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肉泥濘的路,彈殼像煙火綻放般劃出無數光弧。

  混亂中所有人都感覺到喪屍軀體撞上了自己的前胸、四肢和肩背,但根本無暇查看有沒有被咬,只能瘋狂向周圍傾瀉子彈,成排的喪屍剛一接近就被打得向後橫飛!

  短短百米眨眼就到了盡頭,司南厲聲喝道:“讓開——”

  春草和張英傑配合默契,同時向左右急轉,毫不間發的衝鋒槍子彈掃出水平扇面。

  與此同時司南一托八九式,子彈帶就像凌空飛舞的巨蟒,重火力將安全門前的喪屍潮硬生生撕開了裂口!

  張英傑吼道:“你們走!我殿後!”

  司南一把抓住周戎後領,鐵鉗般的力道把他活生生拖向張英傑:“別囉嗦,跑!”

  周戎踉蹌退後,被張英傑和春草同時拉住,幾乎縱躍撲出大廳,衝進了消防通道。

  從他們衝刺到落地不過短短兩秒——但就在這兩秒內,失去了火力壓製的喪屍潮一擁而上,眨眼間吞沒了孤零零的殿後者。

  周戎猛地回頭:“司南!!”

  那嘶吼竟有些撕心裂肺,他掙脫春草,不顧一切地往回跑!

  春草和張英傑不約而同飛撲出去,從身後把他攔腰抱住。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連發機槍驚天打響,大廳中喪屍同時飛向四面八方,頭顱斷肢漫天落下,一道勁瘦身影拔地而起——

  司南幾乎踩在所有喪屍頭頂上,他背掛五十公斤裝備,但每一次縱躍都閃電般敏捷,霎時衝進了安全門!

  “你們愣著幹什麼?!”司南怒吼,滿頭滿臉都是喪屍的血。

  周戎一呆,旋即拔腿衝上樓:“別讓它們追上來,快跑!”

  大廳裡的喪屍茫然片刻,緊接著重新發現目標,搖搖晃晃追進安全門,在黑暗的消防樓道裡展開了一場追逐戰。

  避難所每層之間有六道樓梯銜接,四個人身上軍械加起來有小二百公斤,但上樓速度堪稱百米賽跑,很快把膝關節僵硬的喪屍甩出去了老遠。

  周戎邊跑邊從胸口內袋抽出電子識別卡,每經過安全門就停步刷一下,但沒有一道門能刷得開。春草簡直火冒三丈:“怎麼回事,應急電源停了嗎,還是中央電腦出故障了?!”

  “電力供應不足!所有門禁都關閉了!”張英傑喝道,轉身一陣掃射,將追在身後的喪屍打得摔下樓去。

  司南把周戎擠開,舉起重機槍就要轟門,槍管卻被周戎徒手抓住了:“等等,頂層廣場有擺渡車,跟我來!”

  他們現在處於中心交通樞紐區,病毒爆發時起碼擠著上萬人,在所有輕軌全部停運的情況下,從這上萬喪屍中殺出血路抵達西B區的可能性趨近於零,必須藉助交通工具。

  周戎一馬當先衝上樓,就在他落腳的那一刻,突然頭頂傳來巨響——轟!

  地動山搖,墻灰落下,又是一聲更近的——轟!!

  張英傑腳底趔趄,一梭子彈霎時斜著掃上了天花板。

  司南和春草都站住腳步,正在此時,只見周戎猶如巨禽當空,抓住上層扶梯一躍而下。

  他落地時連個頓都沒打,起身把司南一裹,就勢往樓下衝:“全體折返!!”

  春草:“怎麼回事?!”

  周戎:“猩猩!!”

  野獸瘋狂的咆哮幾乎貼著他們頭頂響了起來。

  上層樓梯四分五裂,水泥碎塊砸了四名特種兵滿頭滿身。夜視鏡綠瑩瑩的背景裡,一頭足有三米高的喪屍大猩猩從黑暗中探出頭,獠牙滴著鮮血,渾濁雙眼一翻,直勾勾盯住了他們。

  

  

  18.Chapter 18

  春草:“這他媽也行,猩猩能長這麼大?!”

  張英傑:“喪屍追上來了,戎哥怎麼辦!”

  周戎:“不知道!老子出任務從沒這麼點背過——!”

  司南:“……別說了,快跑吧。”

  喪屍猩猩一聲驚天動地的怒吼,揮拳打碎了上層樓梯轉角,四個人同時連滾帶爬摔進下一層,跟搖搖晃晃擠上來的喪屍潮來了個面對面。

  春草和張英傑拼命掃射喪屍,然而前仆後繼的活死人軍團根本毫無畏懼,在槍林彈雨中一步步蹣跚逼近了他們。

  周戎反手射擊大猩猩,試圖打通向上的道路——但在擁擠混亂的樓道裡,普通子彈對喪屍猛獸完全沒有作用,反而更激怒了它,猛地躍起直向眾人砸了下來!

  水泥台階無法支撐喪屍猩猩這一砸的重量,當即碎成無數石塊,將四個人同時飛震而起。

  春草慘叫:“戎哥!想想辦法!”

  周戎的怒吼響徹樓道:“司南——”

  司南重重落地,黑暗中一抬重機槍,對樓道墻壁傾瀉出暴雨般的子彈!

  極度緊湊的射擊距離讓金屬彈頭、彈殼和水泥石塊混在一塊砰砰亂蹦,要不是特種兵小隊在野戰服裡都穿著防彈衣,此刻就已經被刮得遍體鱗傷了。

  饒是如此其他三個人還是被槍林彈雨逼得近不得身,只能拼命護住頭臉。

  倏而槍聲一停,只見混凝土墻壁已經被機槍打成了蜂窩,司南一腳在墻上踹出了大洞,裡面赫然是通向樓層內部的通道!

  周戎轉身對喪屍潮瘋狂掃射,喝道:“你們先走,快!一個個進!!”

  司南、春草、張英傑依次迅速鑽進通道,周戎最後一個,半邊身體剛進去就感覺後腳一緊,竟然被喪屍抓住了,咬牙往死裡踹了好幾腳,才勉強掙脫爬了進來。

  “吼——!”

  喪屍猩猩的視力在黑暗中明顯不行,驟然失去目標後極度焦躁,猛地甩手撕開了幾個喪屍的身軀,將搖搖欲墜的墻壁撞出了更恐怖的龜裂。

  “墻撐不住!”周戎吼道,“快走!”

  避難所主要分為十一層,但樓層之間還有狹窄的隔斷層、消防層等,平時只有工作人員例行檢查,民眾不得進入——他們從樓道打通進來的就是這樣一層空間。

  四個人在空盪蕩的走廊上飛奔,突然身後地動山搖,整面樓道墻都被喪屍猩猩撞塌了!

  春草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說好打生化危機咋混進金剛副本了,行不行啊這次?!”

  “它追過來了!不成得趕緊想個辦法!”張英傑單肩背包,跑起來匡當匡當,簡直苦不堪言:“戎哥我覺得你包裡應該還有穿甲彈,咱仨掩護你找找?”

  周戎斷然道:“來不及掏!穿甲彈在彈匣最底下,本來準備爆破生物研究所用的!”

  “這次點兒咋這麼背?!”春草不可思議道。

  司南:“……逃命的時候不要那麼多話了!”

  走廊已至盡頭,四名特種兵同時急轉,突然周戎從激光夜視鏡邊緣瞥見了什麼:

  “等等,這邊!”剎那間周戎喜極而泣:“——垃圾車!”

  避難所垃圾集中處,一輛壓縮式垃圾運輸車靜靜停在門口,散發出令人無法忽視的異味。

  天無絕人之路。

  張英傑一拳打碎車窗玻璃,從方向盤下扯出兩紅兩藍四根線,手指微微發抖,逐一對接。

  片刻後引擎轟鳴啟動,其他三人飛身攀上車鬥。在喪屍猩猩從走廊另端閃現的那一瞬間,卡車轟然躥了出去!

  周戎坐在垃圾車鬥上,迅速從戰術包裡翻出穿甲彈,接過八九式重機槍。司南翻身靠近,周戎就勢以他的肩膀為支點架起槍管,眯起眼睛瞄準。

  司南磐石般紋絲不動,而周戎的身體隨卡車不斷顛簸,瞄準鏡裡只見喪屍猩猩奔跑起伏,離卡車越來越近。

  車鬥另一側,春草緊密注視著他們,一聲不敢吭,冷汗順臉頰滑到了尖削的下巴。

  “吼!吼!吼——”

  喪屍金剛飛躍而起,裹挾腥風凌空砸下!

  ——如果時間靜止的話,那將是一幕非常恐怖的畫面。

  喪屍猩猩重達數噸的身軀就像山丘,黑影將卡車上三人完全籠罩,利爪綴滿血腥腐肉,離司南的眼珠不到一尺。

  就在這剎那,瞄準鏡紅點亮起。

  周戎扣下了扳機。

  碰!!

  喪屍猩猩巨大的頭整個炸裂,爆了漫天!

  周戎在鬆開扳機的那一瞬間就起身、翻轉,將司南一把按在身下,緊緊抱住,下一秒大猩猩帶血的腦漿噴了他整個後背。

  卡車不要命地加速逃離,喪屍猩猩無頭的身軀半空翻倒,重重摔在身後,眨眼間消失在了遠處。

  ·

  五分鐘後,垃圾車上。

  “嘔……”

  司南精疲力盡地翻身坐下,終於什麼也吐不出來了,勉強喝了口水。

  周戎鬱悶道:“有那麼難聞嗎?”

  “嘔……”

  春草回過頭,粗喘著抹了把嘴,肯定道:“是的,戎哥。”

  周戎報復性地往他們那邊挪,兩人立刻齊齊後退,春草怒道:“別過來!保持距離大家還可以當父女!”

  周戎有種被嫌棄了的失落感,從車鬥頂上探下身,敲了敲駕駛室車窗:“英傑!停車讓我進去坐會!”

  駕駛室裡沒有回答,卡車平穩向前行駛,渾然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周戎無奈地坐起身,額角直抽,野戰服背後全是黏膩半乾的腦漿,混合著車鬥內不知多長時間沒處理過的垃圾,那味道簡直腐臭無比。

  “小司同志,”周戎清了清嗓子,準備開始以理服人:“讓我們來假設一個情況。”

  “如果剛才不是哥捨身護住了你,現在被喪屍腦漿糊個滿臉的應該是誰?被隊友孤立、嫌棄、受到極大心理打擊的應該是誰?在士氣如此低落的情況下……”

  “戎哥喝水,”小司同志忙不迭道。

  周戎不滿地接過水瓶,喝了兩口,差點被自己滿身的腥臭味熏吐了。

  ·

  “我們從這裡穿越隔離層,二十分鐘後抵達西B區,即是緊急聯絡處的正上方。這裡有一道垃圾處理人員專用的升降機,垂直向下六十米即可到達指定區域,然後進行爆破。”

  周戎的手指停在平板電腦地圖上,做了個紅色標記。

  春草舉起手。

  “小草同志請發言。”

  春草遠遠坐在車鬥另一端,扯著嗓子吼道:“如果遭遇更多金剛——怎麼辦——!”

  “涼拌。”周戎冷冷道:“真以為我們是來秋游的麼?”

  春草忍不住嘀咕:“怎麼感覺最近出任務老走霉運呢,是不是該殺去雍和宮拜拜?”

  司南一直抱著周戎的八代單傳親兒子,坐在邊上專心校對瞄準鏡,這個時候突然插了句嘴:

  “我一直想問,你們說的金剛是什麼?”

  周戎懷疑地打量他,司南迴以冷靜澄澈的目光。

  “金剛是遠古變異大猩猩,小司同志,你看過骷髏島嗎?”

  司南搖頭。

  “生化危機呢?”

  司南又搖頭。

  “……反恐精英總打過吧。”

  司南說:“我不玩遊戲。”

  周戎仿佛發現了新大陸:“作為一個在二十一世紀茁壯成長的青少年你居然不追劇也不打遊戲?小司同志,你的學生時代都浪費到哪去了,有什麼痛苦和難言之隱想要對組織傾訴麼?”

  春草懶洋洋道:“你不懂的啦戎哥——司小南這種長相的,學生時代都忙著談戀愛去了,不是跟清純學妹看星星看月亮談詩詞歌賦人生理想,就是跟甜美校花看電影騎單車手拉著手上自習課堂,跟你們幾個軍校鳥絲不一樣的啦呵呵——”

  司南說:“我沒談過戀愛。”

  春草:“……”

  周戎:“……”

  空氣突然陷入安靜,只聽見垃圾車有節奏的顛簸聲。

  半晌周戎緩緩道:“雖然不早戀是好事……但小司同志,人偶爾還是應該有點消遣的,否則精神壓力太大容易出現問題……話說出去後你真不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跟戎哥一起咬耳朵嗎?適當放鬆身心很有必要的喔。”

  “我有消遣。”司南迴答,“睡覺。”

  良久後春草捂著鼻子往周戎身邊挪了挪,小聲道:“我覺得他說的睡覺應該就是睡覺。”

  周戎:“我也覺得。”

  垃圾車在空曠的隔離層內轉了個彎,向西轟轟疾馳,繞過前方的發電機組和配電房,角落裡是封著黃黑兩色警戒膠帶的工作人員專用升降機。

  卡車一停,頂上三個人同時跳下地面,周戎扛著幾十公斤裝備邊跑邊說:“你們知道麼?我總算想起來小司同志給我的感覺是什麼了。白鷹部隊,就是去年跟我們打過十九對八戰損比的那個……”

  春草:“啊!對!”

  張英傑:“洋鬼子裝逼活兒又糙,不行!戎哥把扳手給我!”

  周戎“嗨”了一聲:“要什麼扳手。”旋即徒手抓住門縫,咬牙一使力,肩背肌肉暴起,硬生生將電梯層門扳開了。

  電梯井裡黑洞洞的,周戎拿戰術手電晃了幾下,深不見底的黑暗吞噬了光線,隱約只見底部反射出粼粼的波光。

  “怎麼回事?”周戎喃喃道:“地下水反灌上來了?”

  張英傑從迷彩褲口袋裡掏出一隻小小的感應器,丟進電梯井裡,片刻後平板電腦上顯示出了探測深度——57.6米。

  他們的目標樓層在水下兩米,需要潛水作業。

  “戎哥,下不下?”

  周戎用力往裡一指:“少廢話,下!”

  春草利索地架好鉤索,用八個吸盤將索頭固定在電梯井壁上,張英傑戴上皮面隔熱手套,抓住繩索一躍而入。

  這次順序換成了張英傑、周戎、司南、春草 ,四個人自上而下排成一行,分別在東南西北四面井壁上踩踏借力,旋轉下滑。

  “白鷹部隊,”周戎唏噓道。

  周戎長腿在墻面上一蹬,就勢下滑兩米,張英傑在他腳下笑道:“演習開始前這幫鬼佬可牛逼了,說什麼全員格鬥機器,沒有喜怒哀樂和自我情緒,每個Alpha士兵都被訓練成絕對服從的戰鬥程序……”

  “特瞧不起我們這幫遊手好閒的特種兵,結果還不是打出了個十九比八。”張英傑向下一躍:“丟人吶!”

  司南面無表情道:“原來我在你們心中的形象這麼差。”

  張英傑連忙賠笑否認,周戎感嘆道:“不過他們那個變態教頭還是很厲害的,演習結束後找人單挑,把118的總指導打折了四根肋骨——雖然這種行為本身只是為了挽尊而已……到了,英傑準備下潛,司小南你剛才是不是踹了我一下?”

  司南止住下滑,兩手緊抓繩索雙腳踩住井壁,專心致志盯著自己的手套,像是突然進入了沉思模式。

  “你這是典型的恃寵生驕!”周戎怒道。

  周戎用戰術手電一照身下積水,只見黑幽幽的也不知道有多深,便從褲兜裡摸出電子雷管拋給張英傑:“小心,這是我們最後一支存貨了!”

  張英傑打了個“收到”的手勢:“閉氣潛水我能堅持五分鐘,固定好就上來。”說著手一松,撲通跳進了水中。

  通向緊急通訊處樓層的電梯門在水面下兩到三米,需要找支點固定雷管、設置編碼器,這項工作必須由潛水成績最好的張英傑來做。

  水面上方,三個人靜靜懸空,猶如一根繩子上吊著的三隻螞蚱。

  片刻後周螞蚱忍不住要蹦躂了:

  “小司同志。”

  小司同志翻了翻眼皮。

  “為什麼你沒談過戀愛?”

  “你不懂的,戎哥。”春草懸在最上,望著黑暗深沉道。

  “這種事就像收卷後大家聚在一起,那些哀嘆自己完全沒覆習的同學,肯定都是每天偷偷看書到凌晨的學霸。如果你相信他們的話,放榜後排名會好好教你學會做人……”

  “而學霸呢,他們會看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年級前五,羞澀地說:‘我真的沒有看書!’‘運氣太好了!’甚至會:‘我怎麼比上次又退步了零點五分呀!’——但他們這樣說的目的只是為了羞辱你,因為只有你考了倒數,只有你誠實地面對自己完全沒有看書的事實……”

  周戎忍不住抬頭道:“閨女,雖然你的學生時代聽起來很慘,但哥在軍校一直是學霸的。”

  春草:“……”

  “哥當了四年全校第一,畢業還拿了塊勛章,哪天我找出來給你看。”

  春草久久沒有發言,表情如遭雷劈。

  嘩啦一聲水花四濺,張英傑從最底部冒出頭,笑道:“好了,戎哥拉我一把!我上去再引爆。”

  周戎費勁巴拉地調整好姿勢,兩腿大張地踩在左右側墻壁上固定好身體,彎腰去拉半個身體沉在水中的張英傑——然而就在這時水面突然浮起一連串氣泡,迅速由小變大,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急速上浮。

  周戎眉梢一跳:“快上來!”

  張英傑也明顯感覺到了不祥,猛地拉住繩索。但就在他要使力起身的剎那間,黑水面上突然伸出幾隻慘白浮腫的手,紛紛拉住了他!

  “英傑!”

  “——喪屍!!”

  張英傑拔槍砰砰掃射,但子彈入水根本打不中目標,倉惶中整個人被喪屍拉了下去!

  碰!重響伴隨水箭彪射,只見周戎連想都不想,反手從背後抽出衝鋒槍,凌空跳進了水中。

  

  19.Chapter 19

  入水那瞬間周戎只有一個感覺——好冷。

  地下水冰冷刺骨,他奮力上游兩下,活動開筋骨,藉著頭盔照明燈的光,看見腳下不遠處張英傑兩團慘白巨大的影子纏住了,左衝右突都掙不開喪屍的糾纏。

  周戎怕擊中張英傑,感覺瞄準喪屍後才開了一槍,但水下射擊令子彈角度產生偏斜,只擊中了喪屍的後背!

  根本無濟於事!

  劇烈動作令氧氣消耗加劇,張英傑那口氣終於憋不住了,肺裡空氣被擠出一連串氣泡,無聲無息向下沉去。

  周戎心裡罵了聲娘,果斷下潛,一頭被水浸泡出巨人觀的喪屍返回來抓他,另一頭卻衝著張英傑向下追。

  周戎反手用槍托將喪屍重重擊退,反作用力讓他的背一下撞上電梯壁,繼而反彈回來。喪屍大張著幾乎已經被泡融化的嘴又湊上前,被周戎用槍口抵住上顎,一梭子彈將頭爆得粉碎!

  喪屍拖著烏黑的血線迅速下沉,周戎感覺氧氣已經到頂了,但此時容不得分毫遲疑,一頭扎向張英傑消失的方向。

  在諸多溺水的情形中,跳井是最不可能施救的。因為井壁光滑沒有受力點,狹窄的空間內也很難掙扎上浮;像周戎這樣往加速下潛會導致水壓驟升,耗氧量瞬間就達到了極限。

  肺部急劇抽搐,周戎咬緊牙關憋住最後的氧氣,突然身側水流劇烈涌動,先前追逐張英傑的喪屍浮了上來!

  ——我操!

  周戎腦子裡只剩下這最後一個念頭,血性頓起,一拳狠狠擊出!

  這要是在陸地上,周戎的右拳衝擊力最高四百公斤,上擂台起碼能幹倒個小拳王。然而缺氧和水流遏制了相當大一部分打擊力,喪屍胸膛被打得整面塌陷,隨即又搖搖晃晃撲向他。

  周戎眼前陣陣發黑,掙扎著端起槍,扣下扳機!

  胡亂射出的幾梭子彈把水底打得一片渾濁,喪屍頭顱身軀爆出無數棉絮狀組織,終於徹底漂了開去。

  這時周戎甚至已經感覺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了。他收回槍,機械地往下沉,雙手竭力摸索,終於在底部碰到了一隻動也不動的腳。

  硬底軍靴,腿,武裝帶戰術包……是張英傑!

  簡直就像強心針瞬間打入體內,周戎拼著最後一點力氣把人托起來,竭力蹬腿向上浮。

  ——緊接著他腳一沉!

  兩隻冰冷僵硬的手從電梯井底部伸出,抓住了他的腳腕。

  水流向上斜衝,一頭被泡得噁心鬆軟的喪屍幽魂般升了起來,隔著迷彩褲對周戎的小腿一陣猛咬!

  “……!!”

  周戎瘋狂蹬腿,水流嘩嘩作響,但極度缺氧造成的暈眩令他眼前發黑,甚至無法掏出手槍。掙扎中他一張口,這個微不足道的小動作差點就此結束了他的生命——

  因為咽喉松懈,肺部最後的空氣瞬間被絞了個乾淨,大量氣泡一下噴了出來。

  這就是……結束了嗎?

  嘩——

  強光自上方打下,一道人影迅速下潛,霎時與周戎擦肩而過!

  周戎真正已到強弩之末,渙散的視線幾乎看不清什麼了。昏迷前的最後一幕是那人口中咬著一把匕首,直直撲向喪屍,照明燈映出他冰冷俊秀的面容。

  ——是司南。

  周戎閉上眼睛,終於徹底失去了意識。

  ·

  “還有脈搏……”

  “撐住!……”

  “動了!他動了!”

  周戎猛地睜開眼睛,掙扎坐起,嗆出一大口水。

  這一咳簡直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差點把肺撕成碎片從喉嚨裡絞出來。半晌周戎終於狼狽不堪地止住咳嗽,不停粗喘,沙啞道:“英傑他……”

  春草驚喜道:“戎哥沒事!——哎,司小南?!”

  周戎一抬頭,只見司南跪在自己身側,在聽到“沒事”兩個字的那一刻無聲無息向後軟倒。

  周戎這一驚不小,慌忙伸手抱住,卻只見司南全身濕透、臉色蒼白,已經昏了過去。

  “體力透支了,”春草臉上寫滿了疲憊:“咱倆換著手給你倆做了十多分鐘人工呼吸和心肺復甦。”

  周戎靠在墻角,把司南的頭枕在自己腹部,精疲力盡打量周圍。他們已經到達西B區了,這裡應該是某個工作人員辦公室,混凝土墻面上濺的都是血,滿地文件紙張散亂,合金門緊閉,走廊外隱約傳來喪屍們沉悶空洞的吼叫。

  張英傑一動不動躺在他身側,乍看像死了一樣,仔細看胸膛卻在有規律地輕微起伏。

  周戎開口先嗆咳了兩聲,嗆水後喉嚨劇痛,勉強問:“這是怎麼回事?”

  “電梯井空間有限,我跟司小南怕你倆施展不開,然而等了兩三分鐘都沒動靜,只能跳下去找。結果發現你被喪屍纏住了,司小南用匕首絞爛了咬你那頭喪屍的腦子,然後我爆破電子炸彈,我們一道被水衝出了電梯井……”

  “不過爆破時衝擊力太大,你跟英傑都撞到了頭,”春草擔憂地望著張英傑:“該不會傻了吧。”

  周戎想起什麼,低頭一看自己小腿。

  迷彩褲管已經被咬得破破爛爛,然而托全身式防彈衣的福,皮肉並沒有受傷。

  “英傑他有沒有被喪屍……”周戎低聲問。

  “沒有,他被衝出來的時候戴著防毒面罩,肯定是被喪屍拽下水的第一時間就護住了頭臉。不過他衣服被咬爛完了,全身多處擦傷挫傷,一時半刻也來不及檢查。”

  周戎翻身探了探張英傑的脈搏,雖然微弱但還平穩,這才松了口氣。

  突然他發現張英傑鼻腔下有一絲沒完全抹掉的血跡,驀然意識到什麼,抬手一摸自己鼻子,果然也被水壓爆出了滿手的血,登時頭就大了:“怎麼回事?!剛才司南——”

  司南側臉枕在周戎結實的腹肌上,昏昏沉沉,人事不省。

  “爹,你今兒走了大運。”春草有氣無力道,“你沒看到搶救你的時候司小南那狀態,他已經不行了,神智都不清醒了,體外心臟按摩時我都懷疑他能徒手把你肋骨摁斷。我叫他休息一下,讓我來換手,結果對著耳朵吼他都聽不見……”

  周戎聽得呆了。

  “而且,”春草真誠道,“你倆跟喪屍跳了那麼久的貼面迪斯科,那味兒也是夠感人的,話說回來司小南可能是被你倆熏昏的也說不定……”

  周戎終於徹徹底底鬆弛下來,背靠著墻角,長長出了口氣。

  司南雖然沒有意識到Alpha信息素,但生理上到底還是被影響了,昏睡中顯得有點難受,一直在不安的輾轉反側。周戎抱著他往上挪了挪,讓他身體側著依偎在自己有力的臂彎裡,一邊輕輕拍打他的背,試圖用這種方法進行安撫。

  良久後司南終於略微安靜下來,呼吸漸漸深長,然而眉心還是不自覺地皺著。

  他面相還十分年輕,因為混血的緣故,眉目較常人更為立體一些,膚色浸水後有種寒意逼人的白。

  但他眉間卻過早地有了紋路,仿佛總是微微皺著,心事重重的樣子。

  周戎給他喂了些水,用大拇指腹拭去水跡,在脣角邊留下了輕微的紅印。

  “我疏忽了,在電梯井裡沒看到轎廂的時候我就該想到的。”周戎低沉道:“避難所病毒爆發斷電的那一瞬間,電梯轎廂直接摔到最底部了,裡面有個別人沒摔死,傷口被含有病毒的地下水浸泡後感染變成喪屍,一直在電梯井底部活動……幸虧大家都沒事,否則。”

  他聲音一頓,沒有再說下去。

  “否則怎樣,你賠命嗎。”春草懶洋洋笑起來:“別傻了戎哥,生死有命,這種事大家都懂的。”

  周戎失笑起來,不再提這個話題,司南在他懷裡不安地打了個哆嗦,慢慢睜開了眼睛。

  “……”

  周戎俯身湊近,只聽他小聲呢喃:“……你有味道……”

  周戎頓了頓,笑著拍拍他的臉:“地下水裡都泡過了,你還指望聞起來像香奈兒五號嗎?有味道是正常的好不好。”

  司南閉上眼睛,片刻後又睜開,重複幾次後終於清醒過來,坐起身問:“幾點了?”

  春草正靠在對面用譴責的目光注視她的便宜爹,聞言點了點夜光表盤:“十一點半,距離我們進入基地已經五個半小時了。”

  “很好,休整完畢,準備出發!”周戎一腳踹上張英傑的屁股,後者紋絲不動兀自酣睡,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周戎無可奈何,只得讓春草把張英傑扛著,自己背春草的裝備,搖搖晃晃站起身。

  “我們現在基地通訊處入口,緊急衛星通訊室在這裡。”周戎在地圖上做了個紅色標記,說:“直線距離二百米左右,需穿越兩道走廊加一道合金安全門,小司同志負責爆破。”

  “發送衛星通訊後,預計兩小時內可轉移E區,生物病毒研究所在這裡……這是高危區域,不要戀戰,一旦確認無法攻堅則立刻撤離。撤離路線按我們之前計算好的,中心區域輕軌站入口集合,如果顏豪那組沒有全軍覆沒的話,回去我們就可以坐新裝甲車了。”周戎把平板電腦晃了晃:“——有什麼問題?”

  沒人舉手。

  春草艱難地拖著張英傑,後者兩腳只能拖在地上。司南盤腿坐著揉眼睛,揉得眼角發紅,明顯還沒完全清醒。

  “不錯,大家都非常鬥志昂揚!”周戎一拍掌,意氣風發道:“下面請大家跟著我,向著勝利的曙光進發!”

  周戎啪一轉身,突然司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戎哥。”

  “?”

  周戎回過頭,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被緊緊擁抱住了。

  司南的臉幾乎埋在周戎頸窩裡,不說話也不動作。他維持這個姿勢足足過了十多秒,終於抬起頭,如釋重負地拍了拍周戎繃緊如岩石般、精悍又火熱的背。

  “太好了,你沒死。”

  司南退後半步,看著周戎的眼睛,認真道:“我不會讓你們任何人死的。”

  然後他彎腰撿起戰術背包,繞過周戎一動不動的身體,徑自走了。

  空氣凝固了很久很久,周戎的眼睛終於一眨,就像開關通上電一樣總算活了過來。

  “……草兒,”他仿佛整個人飄忽在雲端裡:“爸爸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顏豪和爸爸,你到底站誰?”

  然而春草卻同情地打量他,慢慢搖了搖頭:

  “我只知道將來他發現自己被我們欺騙了之後,你一定會被日得很慘,一定會比顏豪慘……”

  

  

  20.Chapter 20

  也許是幸運值跌倒谷底後就會否極泰來,又或者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周戎把戰鬥神經繃到極致,端著槍從走廊拐角微側過身,卻發現這一層走廊上根本沒多少喪屍。

  春草隨手點射滅掉幾個踉蹌走來的活死人,皺眉道:“怎麼回事,難道都躲起來了?”

  前方走廊照明燈全滅,伸手不見五指。周戎拿戰術手電一晃,整條通道空空盪蕩。

  遠處盡頭一間辦公室門口閃爍著微弱的紅光——那是衛星保密通訊處,他們此行的目標。

  “保持警戒,”周戎輕聲道,音量近乎耳語:“正前方十二點方向一百米,司南準備爆破。”

  三個人排成一列,周戎開路,春草斷後,司南換手背著張英傑,貼著墻根謹慎前進。

  突然周戎腳步一停。

  “怎麼了?”司南小聲問。

  周戎沒有回答他,手指輕輕撫過滿目狼藉的墻面,手電光從化作齏粉的磚石和內裡鋼筋深深的內凹上仔細掃過,既而投向前方。

  “你看這像什麼?”片刻後他問。

  一道黃光映照中,墻壁表面翻出數道長長的破壞痕跡,水平向黑暗延伸。

  司南表情微微起了變化:“……野獸爪痕。”

  周戎點頭,簡短道:“也許這就是附近喪屍很少的原因。小心前進。”

  司南一手扶著張英傑垂在自己肩側的胳膊,一手從戰術背包外側口袋裡摸出硝化炸藥包。轉過拐角,周戎確認樓梯間空無一物之後,招手示意司南上前,指指對面在黑暗中散發出紅光的入口。

  “……周戎,”司南突然說。

  周戎銳利的目光掃視前方,頭也不回:“幹什麼?有事叫戎哥沒事叫周戎,挑食偷懶還整天想洗熱水澡,一批評你就咬耳朵要抱抱,做人不能這麼愛撒嬌……”

  “門是開的,”司南道。

  周戎猛地轉過身。

  衛星通訊處門戶大開,坍塌的磚石廢墟壘起半個人高,合金板靜靜坍塌在廢墟中,扭曲成了難以想像的形狀。

  “……”周戎的目光緩緩投向室內,黑暗中數不清的機櫃架翻倒在地上,殘缺的屍體橫七豎八,最深處控制台上,隱約噴濺著大片血跡。

  “……很好,”周戎鎮定道,“今天組織省了一個炸藥包。”

  衛星通訊處兼有兩項原則,一是保密,二是緊急。

  災難爆發時,有生力量緊急撤入這處由合金大門和重重鋼鎖保護的建築,一邊通過衛星向其他軍區避難所發送求救信號,一邊通過監視系統進行內部檢視,搜索東A區的倖存者。

  然而這座堡壘還是被攻破了,三人踩著磚石跨越廢墟,手電光芒所至,滿地被野獸撕裂的、高度腐爛的屍體。

  “錢少將,”突然春草極其輕微地叫了一聲。

  散發出幽幽微光的顯示屏前,半邊身著軍裝的屍體歪在控制台上,雙眼大睜,鮮血與內臟已然乾涸,滿是皺紋的手無力地垂落,錚亮的六四式滑落在地面上。

  周戎站住腳步,許久後無聲地出了口氣,緩緩抬手向那死不瞑目的屍體敬了個軍禮。

  “118部隊的頭,今年六十多,按理說早能離休了。他說自己還能再幹幾年,明年118徵召新血,沒他把關不放心,想最後再親自坐鎮一次……”

  司南從滿地狼藉中找出一把四腿尚存的椅子,把尚在昏睡的張英傑放在上面,春草抱著衝鋒槍幽幽嘆了口氣:

  “當年戎哥無處可去的時候,也是他拍板把戎哥要來118的。錢頭這人吧不說完全沒毛病,但知人識人方面確實有一手……”

  “周戎怎麼會無處可去?”司南問。

  “不清楚,據說得罪了中央上的人吧。”

  司南點頭不語,春草瞥見他的神色,好奇問:“你在想什麼?”

  他們兩人端槍警戒,搜索衛星通訊處內部殘存的喪屍,司南扭頭看了眼背對他們坐在通訊台前的周戎,微微一笑:

  “我只是在想……周戎這種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性格,竟然也有得罪人的時候。”

  ·

  周戎從錢少將屍身上摘下身份識別卡,掃描後進入機密通訊程序,深吸了一口氣。

  通訊日誌翻滾著從屏幕上一列排下,按密級、來源、部門和日期順序依次排列。周戎過濾了密級較低的那一部分,剩下的從頭開始翻閱,慘淡熒光映在他剛毅俊美的面孔上。

  “2019年9月15日14:27 GMT+8

  118單位第一、第四中隊確認全員犧牲,第二中隊失去聯絡。”

  “2019年9月16日20:37 GMT+8

  118單位第三中隊確認全員犧牲,第八中隊失去聯絡。”

  “2019年9月17日16:26 GMT+8

  118單位第五、第七中隊被召回,無法確認航班DC918及目標人物Z之下落。”

  “2019年9月18日18:29 GMT+8

  目標人物Z缺失,B軍區研究所進展停滯。經研究決定,開啟病毒源體S級樣本。”

  周戎眉心不可察覺地一跳。

  他知道目標Z就是118特種部隊奉命去接的任務對象,看來不僅第六中隊無功而返,其餘七支中隊也都陸續覆滅或失敗了。

  ——但病毒源體樣本?

  喪屍病毒到底源自何方在目前堪稱人類生死之謎,B軍區研究所從哪得到的S級源體樣本——難道在這座避難所淪陷之前,人類已經確定了喪屍病毒的來源?!

  周戎手指不住顫抖,迅速拉下第二頁。

  “2019年9月28日 01:23 GMT+8

  病毒原液分析及生物實驗取得突破性進展,已初步從實驗對象黑猩猩體內獲得原始抗體,注射實驗觀察進行中。”

  周戎死死盯著抗體二字,直到他看見了下一條通訊消息,狀態顯示還未發出,時間和上條是同一天:

  ——2019年9月28日 20:25 GMT+8。

  “玩火終將自焚,儘管在開啟S級病毒源體樣本的那一刻我們已有預料,卻沒想到結果來得如此之快。

  生物實驗所用的十八隻黑猩猩在注射後三小時內同時發生了變異,作為新一代超級病毒的攜帶體,迅速感染了整座避難基地。東A區兩萬避難民眾基本被感染,部隊淪陷,電力、水源和基礎通訊相繼斷絕。最後的研究力量撤入衛星通訊堡壘,經過DNA分析,我們沒有從Omega倖存者中發現隱藏的任務目標Z。

  上天並未眷顧人類。

  軍區已無存在的必要,請發射核彈清洗避難所。唯一萬幸之處是E區研究中心被防核罩所覆蓋,請在摧毀避難所後,派遣軍隊深入E區,取得數百名頂級生化專家用性命換取的最新研究資料……

  這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人類存亡受到了有史以來最嚴峻的挑戰。

  但我們無所畏懼,今日所流的每一滴熱血,都是為了迎接明天更璀璨的希冀。

  ——錢國強,9月28日晚,至南海總軍區。”

  周戎微微喘息,霍然起身,摺疊椅在地上劃拉出尖銳的摩擦聲。

  司南和春草同時回頭,只見他面對著顯示屏,一字一頓道:“我們現在立刻出發去北E區。”

  春草愕然道:“不是一級高危區域麼?”

  “軍區研究所,” 雖然周戎竭力平靜,但語調還是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說:“對喪屍病毒的研究取得了突破性進展,甚至提取出了原始抗體……”

  春草瞳孔猛地縮緊,甚至連司南的呼吸都霎時一頓!

  周戎輸入通訊密碼,按下確認鍵,將錢少將生前最後的消息發送了出去。

  然後他沉思片刻,拿起麥克風,清了清嗓子:

  “2019年10月26日,北京時間零點零八分,這裡是118部隊第六中隊長周戎少校。”

  “我和我僅存的五名隊員,以及一位自願加入敢死隊的民間志願者,經過六個小時艱難跋涉,深入到完全淪陷的B軍區,看到了已確認犧牲的錢國強少將的臨終訊息。”

  “接下來我與兩名隊員及志願者,將按錢少將臨終前的指示前往E區生化實驗室,嘗試取得珍貴的病毒研究資料及原始抗體。”

  “我們四個人分別是周戎少校、陽春草中尉、張英傑中尉及志願者司南。不論我們成功完成任務、或是死在中途,都請按照原定計劃向B軍區啟動核彈清洗。如果活著走出基地,我們將立刻攜帶抗體趕往南海總部。”

  “上天並未眷顧人類……我們將竭盡全力,獨自走完這段征途。”

  周戎低沉的語音,成為了衛星通訊報廢前發送出的最後一段通訊。

  他注視著屏幕,直到消息成功發送的綠燈亮起,才徐徐呼了口氣,放下麥克風準備關機器。

  ——然而就在他手指碰到開關的那一瞬間,突然叮咚一聲,屏幕底部突然亮起了收到來信的黃燈。

  周戎的第一反應是:難道南海總部的反饋立刻就回來了?

  緊接著他打開解碼器,意識到那果然不可能,解碼後讀出的消息竟然是十分鐘前,一封來自A國軍方的國際密函!

  “戎哥?”春草收拾好裝備,遙遙喚道。

  周戎頭也不回:“等等,馬上就好。”

  密函通過解碼器後,其文字內容一排排顯示在屏幕下角,明顯是戰時通訊簡單明了的密電風格,省略了所有外交辭令,甚至連英文語法都用得非常清晰直接。

  周戎英文德文都很好,不需要再過翻譯機,自己直接就能看懂——

  “貴國軍方台啟,

  近日我國一名重要人員在貴國華北地區走失,鑒於全球混亂時期的特殊性,請貴國立刻全力協助尋找。

  此人為華裔混血,二十六歲,Omega男性,以下附有近照。當你們找到此人時,他可能會有精神分裂、遲鈍痴傻、伴隨有感官功能退化等現象,請務必將其控制並注意保持距離。”

  周戎嘴角抽了抽,繼續往下看。

  “這名抓捕對象具有潛在反社會人格,破壞性極強,犯有多項一級謀殺罪,行事風格冷血且絕大多數時候難以預測動向。不要企圖使用任何刺激手段來令他恢復神智,尤其切忌嘗試標記,切忌!以免貴國軍方人員受到無謂的傷亡。

  若此人已被病毒感染且喪屍化,請將其擊斃並徹底焚燒,所有被他直接咬傷的感染者亦需立刻焚燒至病毒完全分解。反之請將其嚴密控制保護,對於全球抗病毒研究將有關鍵性意義。”

  署名是一長串頭銜,周戎注意到簽字發出通函的那人跟A國前任副總統同姓。

  他心中隱隱意識到了什麼,迅速點開圖片,屏幕顯示加載。

  地板微微震動,門外走廊盡頭傳來沉悶的粗喘,仿佛野獸嗅到了獵物的氣息。

  “……戎哥,”春草尾音有些發抖,說:“好像有東西來了。”

  國際衛星通訊變得非常緩慢,圖片加載已至90%,周戎嘶啞道:“等等,很快就好,很快就……”

  “吼!”

  聲音急速逼近,地動山搖,手電光中映出一頭巨大的黑影——

  司南驀然厲吼:“小心!”

  圖片加載99%。

  一頭全身腐爛至黑紅的猩猩四肢狂奔,轟然撞上了門口的廢墟!

  這一撞簡直驚天動地,重達數噸的金屬磚石混凝土碎塊,就跟天女散花似的爆了起來。混亂間三人被氣流沖去不同方向,周戎順著控制台打了個滾落地,飛速抓起衝鋒槍,砰然開火!

  喪屍猩猩的視力在黑暗中不管用,但嗅覺和槍聲令它立刻鎖定目標,掉頭就衝了過來!

  周戎飛身後退,千分之一秒內還用余光瞥了眼屏幕——他清清楚楚看見,屏幕上的99%變成了100%。

  緊接著勁風當頭而下,周戎幾乎貼著猩猩前掌閃了出去,就地滾進控制台後。

  春草和司南同時開火,槍口狂噴火舌,飛舞的子彈帶被迅速卷進供彈機。喪屍猩猩在槍林彈雨中暴躁到了極點,重重揮出一掌,將周戎身側的鋼筋機架拍成了齏粉!

  無數鋼鐵碎片瞬間爆裂,周戎被打出數米摔倒在地,只覺頭側一痛。

  鮮血就像開了閘的自來水,嘩一下從發間流過了他的臉頰。

  

  

  21.Chapter 21

  占地面積達幾百平方米的通訊處裡槍彈橫飛,到處是迸濺的燈管玻璃和碎磚瓦礫,整面整面的顯示屏被掃射成齏粉,激光夜視鏡裡除了迷霧狀的深淺綠色,幾乎什麼都看不清。

  春草拼了命爬上主機頂端,一邊開火一邊躍起,想跳上喪屍猩猩的後頸打它後腦。但她人還在半空,就被猩猩揮臂重重一撞,炮彈般直摔了出去!

  “吼——”

  周戎滿頭滿臉都是血,強烈的Alpha信息素極度刺激了喪屍猛獸的狂性。它不顧遠處司南激烈噴火的槍彈,一腳把設備和鐵架踩成碎片,揮掌就向周戎拍了下來。

  周戎連滾帶爬退後,眼角瞥見八九式重機槍半截被壓在廢墟裡,就地滾去伸手拽,這一下竟然被沒拽動!

  正當他就要被當頭那一掌拍成肉泥的時候,突然身側傳來一股大力,有人斜著撲過來,拉著周戎滾了好幾圈,猩猩的前掌緊貼著他耳側拍碎了地面。

  “英傑?!”

  張英傑氣喘吁吁,似乎十分難受:“快、快跑……”

  周戎拉著他起身,根本來不及站穩,猩猩拍進地板裡的前臂就跟解放大卡車似的掃過來,把他倆同時撞飛了!

  司南有生以來頭次感受到這麼強烈的驚怒:“周戎!!”

  這時候周遭滿是槍煙,可視條件極差,幾步以外就完全看不清東西了。司南根本無法分辨周戎是不是已經被猩猩撕成了碎片,情急中剛要前壓,手槍聲一啞。

  沒子彈了!

  微衝1250RPM的射速令槍膛燒出了肉眼可見的紅,他身上還有子彈匣,但這時根本來不及上。

  就在這啞火的一秒鐘內,猩猩衝著周戎張英傑飛出去的方向,又追了過去!

  司南急劇喘息,那一刻他大腦罕見的空白,幾乎什麼都沒有想。

  他反手從戰術包下拽出剛才爆破沒用的炸藥,狠狠擲向猩猩,同時抽出匕首在掌心一劃!

  槍彈撞在猩猩後背上,爆炸發出一連串巨響,當即把它震得血肉亂掉,注意力果然轉了回來。

  司南胸腔起伏,張開的掌心鮮血縱橫,緊盯著喪屍渾濁的眼睛,一步步向後退去。

  儘管沒有任何理論,但公認的事實是,喪屍對A/O信息素具有追逐本能,對Omega信息素又更加敏感一些。

  信息素強弱與性激素成正比關係,但捕捉對方信息素的能力卻因人而異。比方說周戎的Alpha信息素氣息非常強橫霸道,捕捉Omega信息素的能力卻很一般;司南的情況與他恰恰相反。

  司南對Alpha信息素極其敏感,不良反應也很強,但他本身信息素卻非常微弱——這其實是常年打抑制劑的關係。

  周遭出現了極為短暫的安靜。春草從幾十米外昏頭漲腦地爬起來,通訊大廳另一側,周戎用手肘艱難地支撐起身體,血糊得滿臉都是。

  兩秒鐘後。

  猩猩仰天長嘯,毫不猶豫一頭衝向司南!

  司南掉頭就跑,閃電般衝出大廳,身後地面顫抖狂震,喪屍猩猩緊追不捨地跟了上來!

  “我操他媽……”周戎帶著滿身瓦礫,搖搖晃晃站起來,總算從無數重物下拔出八九式重機槍,一邊上裝甲彈一邊沙啞吼道:“草兒!英傑!還活著嗎?”

  春草開口就是一陣帶血的嗆咳:“怎麼跟司南去了,快追……咳咳咳!”

  周戎伸手去拉張英傑,但剛一碰到,就只見張英傑觸電般震了下,往後一避。

  “怎麼了?”周戎問。

  走廊外喪屍猩猩的吼叫越來越遠,時間萬分緊迫,微光中只見張英傑面色晦暗灰白,嘴脣乾裂,眼圈出現了濃厚的青黑。

  他終於放棄了什麼似的,短促地笑了一下:

  “你不該救我的,戎哥。我被感染了。”

  周戎霎時呼吸一頓。

  張英傑撩開褲腳,只見襪子邊緣有塊皮肉蹭破的地方,被地下水泡出紫黑,已經開始潰爛了。

  “你那是什麼眼神,戎哥?”張英傑笑道:“別這樣,來,給我把槍……最後這點時間別浪費了,讓我再陪大家一程。”

  “戰士不該自殺,也不會變成怪物,讓我以一個士兵的身份戰死吧。”

  ·

  司南颶風般衝下樓梯,剛落地便抓住扶手,借力翻身縱躍下一層——他手掌剛從扶梯上鬆開,下一瞬鐵質扶梯就被喪屍猩猩撞飛了出去!

  剛才衝出通訊處後他沒有順來路往回跑,而是從相反方向衝進了樓道。雖然是倉惶中無法選擇路徑,但無形中狹窄的樓道空間對喪屍猩猩產生了一定的阻礙。

  他跑出樓道後一頭扎進走廊,足足過了五六秒猩猩才咆哮著撞裂樓層,追了下來。

  急速奔跑中司南根本看不清周圍的東西,甚至連反手掏槍的間隙都沒有。他都不知道自己極限速度能有這麼快,途中遭遇了幾撥喪屍,竟然都被他光憑速度就衝了過去。

  Omega信息素強烈刺激著猩猩的捕食慾,高逾四米、重達數噸的巨型怪獸就像碾路機,轟隆隆跟著碾壓下來,將隨後的幾撥喪屍全部壓成了淋漓的血泥!

  幾道曲折走廊轉眼就到了盡頭,迎面一個岔路口,左右都籠罩在濃郁的黑暗裡。

  司南腳步一緩,連續六個多小時激烈運動又沒有進食,內臟抽搐帶來難以忍受的劇痛。

  就那零點零一秒的停頓,喪屍猩猩從身後撲來,當即把司南拍得摔上了墻!

  碰地悶響,司南直直噴出一大口血。

  他感覺自己簡直是被坦克撞了,強烈的痛苦淹沒了所有感官。眩暈中他從墻壁滾落地面,恍惚看見喪屍猩猩對自己奔來,身下的地面在劇烈震盪。

  不,他想。

  我還有很重要……很關鍵的事要做,不能就這樣結束。

  其實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潛意識從何而來,也說不清所謂關鍵的任務是什麼。司南雙手顫抖,從腰後抽出八九式手槍,對空一個點射。

  金屬通風管應聲而落,把喪屍猩猩砸得趔趄!

  司南踉蹌爬起來,拖著幾十公斤軍械往前奔,邊跑邊迅速給彈夾換上彈鼓。喪屍金剛完全被激怒了,三兩下把比人還粗的通風管扯成了碎片,簡直就像超音速戰鬥機一樣掠到身後,張開血盆大口就對他的背影咬下來。

  腥臭口氣已至頭頂,司南腳步陡然一拐,兩步踩上墻面,借力凌空翻身。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三百六十度翻轉,幾乎緊貼著猩猩低下來的頭頂,一下騎在了它後頸上!

  喪屍猩猩瘋狂扭動,不斷撞擊周圍,墻壁燈管紛紛墜落。致命的顛簸讓司南頭破血流、全身撞傷,但他雙腿緊緊絞住喪屍後頸,咬牙用手槍抵住了這怪物的後腦。

  旋即他按死扳機,狂風暴雨般的子彈霎時直接射進了它頭顱裡!

  碰——

  持續十多秒毫無間隙的極高膛壓,令槍管到達強弩之末,終於毫無疑問地爆膛了!

  爆炸那一刻司南的意識極為恍惚,被掀飛出去時甚至都沒感覺任何疼痛。半空中他的身體帶出一瓢血線,飛出數十米後,直直掉進了岔路盡頭的深坑——

  【生化重地,擅入立斃】

  黑暗中綠色的指示燈幽幽閃爍,亮如鬼火。

  砰一聲慘烈撞響,司南落到坑底,霎時噴出一口血箭。

  他的耳朵被血矇住了,鼻腔中不斷湧出熱流,身體微微痙攣顫慄。他竭力睜眼想保持神智清醒,但視線卻越來越渙散。

  黑暗如鋪天蓋地的羽毛,輕柔地掩蓋了所有意識。

  ·

  “Noah……”

  “Noah!”

  女子快步穿過花園,蹲下身,抱住了背對著她的小男孩:“你在做什麼,為什麼不進去?”

  陰霾的清晨,微風夾帶著泥土鹹腥的氣息。花園鐵架下墨綠森然,然而黃玫瑰已經凋謝,滿是硬刺的枝頭只剩寥寥數片枯瓣。

  “爸爸不喜歡我。”

  小男孩注視著腳下,剛被翻過的泥土尚自新鮮,他又低聲重複了一遍:“……爸爸不喜歡我。”

  女子按著小男孩的肩膀令他轉身,美麗憂鬱的眼睛注視著兒子。

  她穿著深粉色絲綢的連衣裙,五官秀麗深邃,亞麻色秀髮微微卷曲,淺色瞳孔猶如純淨的琥珀。那種戰勝歲月的美貌令人砰然心動,但當她注視著什麼的時候,眼底卻總有種帶著淡淡的憂愁:

  “為什麼呢,Noah?”

  小男孩抿著嘴角,半晌才小聲說:“他抓我。”

  女子拉起兒子的手,輕輕捋起衣袖,手腕上幾道抓痕觸目驚心,血肉泛出微微的青黑。

  “……爸爸累了。”很久後女子答非所問道,“他方才睡下了……跟媽媽回去吧。”

  小男孩不再抗拒,被母親牽著手,向花園深處走去。

  “媽咪。”

  “嗯?”

  “為什麼爸爸睡在木頭盒子裡?”

  不遠處教堂頂端,彩繪玻璃鑲嵌在墻壁上,十字架刺向陰沉的天穹。這次母親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停下腳步,俯身親了親兒子柔嫩的眉心:

  “有一天爸爸會離開木頭盒子,永遠回到我們中間……”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點悲傷,但仍然十分輕柔,說:“那一天不會太遠。”

  ·

  “……咳……”

  “咳咳咳!”

  “咳咳!”司南猛地嗆出一團濃血,雙手發著抖撐起身。

  有好幾秒時間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想不起發生了什麼,甚至連神智都出現了短暫的混亂。

  但緊接著過去幾個小時的記憶飛快閃回,劇痛也密密麻麻爬回神經,受傷的內臟令氣管痙攣,讓他哇地嘔出了胃裡最後一點水。

  喪屍猩猩有沒有死?

  那個叫周戎的……吊兒郎當跟兵痞似的,又意外很靠譜的傢伙得救了嗎?

  司南好不容易止住乾嘔,想著周戎,狼狽不堪地俯在地上喘息,慢慢坐起身。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見前方傳來一聲——咚。

  這聲音在靜寂的空間裡格外清晰,司南一抬頭。

  這是一座位於地底的圓形玻璃實驗室,頭頂不封,邊緣有升降機通向上層空間。環形合金墻壁泛出白光,映亮了中間約有足球場大的試驗場地。

  又是一聲隱隱更響的——咚!

  司南望著試驗場正中的景象,瞳孔不自覺縮緊,終於明白了剛才昏迷中的自己是被什麼驚醒的。

  那是一具棺材。

  黑漆松木,略帶泥土,仿佛剛從上個世紀的英國莊園中起出來,在這座現代化生物醫學設備環繞的試驗場中,簡直說不出的突兀。

  更突兀的是一柄巨大的白銀十字架斜斜刺入棺蓋,十字架邊緣有花葉雕飾,已經磨損氧化得非常厲害,幾乎將整座棺槨攔腰切成了兩個部分。

  咚!

  棺蓋向上一頂。

  咚!!

  泥土簌簌而落。

  司南站起身,趔趄著退後,胸腔因為恐怖的預感而急劇起伏。

  咚!!!

  巨力讓棺蓋喀擦開裂,白銀十字架翻倒地面,發出沉重的撞擊!

  司南反身衝向升降機,用力按鍵,控制面板毫無反應!

  砰——!

  沉重的棺蓋裂成兩段,伴隨著又似魔鬼又似野獸的慘叫,棺槨中的黑影翻身坐了起來!

  司南緊緊注視著它,一個極度恐怖的猜測從心底升起,寒意籠罩了四肢百骸。

  

  

  22.Chapter 22

  戰術手電光打在破裂的墻壁上,周戎觀察片刻,向右示意:“這邊。”

  三人貼著墻角快速前進,張英傑步伐有些踉蹌,春草回頭去扶,卻被他避開了。

  “我自己行。”張英傑氣喘吁吁,自嘲地笑道:“待會我就……就不認得你了,別把隊友害了,離我遠點。”

  春草巴掌大的臉上滿是淚跡,一聲不吭。

  最前方周戎眼眶通紅,卻沒有回頭,聲音也非常平穩:“英傑撐著點。我們趕在兩小時之內出去,你還來得及……至少回到地面上。”

  他們穿過通道,順著被喪屍猩猩破壞殆盡的樓梯向下,張英傑笑道:“來得及嗎?其實我無所謂的,人死燈滅,在哪兒不一樣。就是我特別想知道老婆孩子還活著沒,只要還能再見她們一眼……”

  他們通過連接著一間間實驗室的長廊,突然春草停下腳步,往頭頂安全指示燈上打了束光,不可思議道:“你們看,E區。”

  三人同時抬頭。

  “北E區”綠底白字,歪歪斜斜地吊在黑暗裡。

  司南被喪屍金剛追逐,誤打誤撞跑進E區了?

  周戎苦中作樂:“很好,起碼節省了行動時間,這邊。”

  張英傑稍微停步喘了兩下,周戎不顧他的躲避,伸手把他一扶,低聲道:“E區有最新抗體研究資料,或許還有殘存的原始抗體成品。從基地覆滅的時間來看,抗體未必已經過期,如果還有效的話……”

  張英傑立馬說:“我不打那個戎哥,別開玩笑了。用全世界的希望換我一人存活,將來死後會下十八層地獄的。”

  “……如果有兩份。”周戎嘶啞道,“如果有,我一定給你打。”

  張英傑還想說什麼,周戎一拉他:“走。”

  手電光照出前方的岔路口,高達六米的天花板上,通風管斷裂垂落,像扭成麻花的巨蟒一般懸在半空中。周戎看了眼手裡的平板電腦地圖。

  ——向左是試驗場,但沒明說是什麼試驗場;向右是機密生化資料室,重要等級為紅色S級。

  周戎一時無法決定走哪個方向,突然春草耳朵動了動:“有聲音。”

  黑暗中,張英傑粗重的喘息勉強一頓。

  樓上漸漸傳來動靜,聽聲音似乎有一群人轟隆隆由遠而近,間或傳來特種兵們非常熟悉的消音器槍響。

  三個人一抬頭,幾秒鐘內這動靜已經滾到了他們頭頂,天花板上震盪出無數細小塵土。

  “……”周戎突然意識到什麼,面色驟變:“媽的!別!”

  但他的怒吼無濟於事。

  頭頂槍聲大作,那陣勢簡直跟導彈貼地爆炸差不多。鋼筋混凝土天花板轟然塌陷,周戎、春草和張英傑連滾帶爬四散開,另三名特種兵裹挾碎磚,從天而降!

  顏豪落地打滾起身,聲嘶力竭怒吼:“別讓它們下來!開火!開火!!隊長?!”

  周戎恨不得當場給他一腳,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源源不斷的喪屍跟著他們,從被轟出大洞的天花板上摔下這層,開始向四周迅速擴散!

  周戎邊掃射邊大吼:“你們到這來幹嘛?!”

  郭偉祥:“支援你們!”

  周戎:“滾蛋!”

  丁實:“……被喪屍追的!”

  顏豪扛著重型突擊步槍,甩手扔出一隻半人高的彈藥袋,交火間隙回頭大吼:“無路可走!只能打穿地板!別說了,都是意外!”

  周戎雙手把彈藥袋抱在懷裡,混亂中抓出手雷,往下餃子似的天花板頂上一扔,怒吼:“全體臥倒——!”

  轟隆隆滾雷般的巨響,頭頂半條走廊都炸塌了。

  好不容易會合的六個人還沒來得及敘舊,就被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推向了不同方向,緊接著鋼筋磚頭暴雨般砸落,將岔道口堵了個結結實實。

  足足幾十秒後,震動停止,漫天塵土在黑暗中擴散。

  “咳咳咳……”周戎用力推開壓住自己的碎磚,狼狽起身:

  “還活著嗎?”

  好半天才聽前方不遠處發出呻吟,是打不死的春草閨女:“活著……”

  周戎加大音量:“英傑!顏豪!祥子!丁實!還活著嗎?!”

  “呃……”右前方是郭偉祥:“我胳膊脫臼了……”

  丁實:“……嘶嘶嘶……”

  周戎:“脫臼的自己解決!”說著隨手點射掉周圍幾個半死不活的喪屍,打起手電。

  他們被爆炸衝向了岔路右側,即機密資料室——如果顏豪和張英傑沒被壓死,應該就是往相反的試驗場方向去了。

  周戎試著叫了幾聲,沒有回應。

  在他身前,通道被坍塌的混凝土塊堵得水泄不通,廢墟中壓著也不知道多少喪屍血肉。在他身後,合金長廊一望無際,他們已經進入了E區中心地帶,接下來就是被封鎖的核心重地——機密生化資料室了。

  周戎的手電垂落在身側。

  合金長廊雖然滿地狼藉,墻壁、天花板卻沒有破損,看不出任何被暴力破壞過的痕跡——也就是說,當司南被喪屍猩猩追逐來到岔路口時,他選的是此刻被廢墟阻隔的另一條路。

  他去了試驗場。

  周戎抬起一大塊斷桓扔到邊上,又扛起鋼筋,挪到旁邊。

  他就像受困的野獸試圖中牢籠中撞出一條路來,喘息沙啞眼眶通紅,良久後搖搖晃晃直起身,死死盯著眼前看不到頂的廢墟,然後突然清醒了。

  啪!

  他甩手狠狠給了自己一耳光。

  春草正走到他身後,腳步倏而頓住:“戎、戎哥……”

  周戎背對著她,半晌慢慢轉過身,面容已經恢復了平靜,只有尾音還帶著劇痛後難以掩飾的嘶啞:

  “全員準備,去機密資料室。”

  “爆破關閘後,搜集一切病毒研究資料及原始抗體,出發。”

  ·

  與此同時,岔路口另一側,顏豪捂著流血不止的肩膀咬牙起身:“英傑?”

  張英傑已經從滿地碎磚斷瓦中爬起來了,正靠在墻根下不斷咳血。顏豪以為他被壓傷了內臟,踉蹌過去蹲下,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張英傑猝然一推。

  “你……”

  哇地一聲,張英傑嘔出了滿口黑血!

  顏豪驚呆了。

  張英傑勉強抬起頭,胸膛中傳出破風箱似的粗喘。他臉色已經很灰敗了,眼珠布滿紅絲,眼圈青黑髮紫,嘴脣滿是乾涸造成的皸裂。

  “我……我待會要是不認得你了……”張英傑指指自己太陽穴,慘笑道:“從這裡給我一刀,乾淨點……”

  顏豪表情空白,嘴脣顫抖著搖頭。

  “剛才沒來及嘮兩句,但總算又見了大家一面,還好你們都……”

  張英傑話音未落,顏豪撲通跪下,把他緊緊擁抱住了。

  顏豪發不出聲來,肩膀乃至手臂劇烈顫抖,熱淚奪眶而出。

  其實這時候張英傑意識已經有點恍惚了,他想推開顏豪,但在這幾十米深黑暗的地底,在硝煙未散的人間地獄中,戰友的滾燙的擁抱和熱淚又讓他難以抬起雙手。

  半晌他終於發著抖,拍了拍顏豪的背。

  “別這樣,至少大家都還好好的……至少大家還在,118編製還在,是不是?”

  “你們要完成任務,”張英傑哽咽了一下,說:“你們一定要帶資料和抗體走出去,知道嗎?你們一定能抵達南海,等總部研製出疫苗後,整個國家、整個地球……”

  顏豪失聲痛哭。

  “你聽我說,顏豪!”張英傑推開他寸許,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你不能這樣,知道當初為什麼上面把戎哥空降來當隊長嗎?因為你心細,你不捨得,你總顧及著所有人……要是戎哥現在會怎樣?他絕不會浪費時間在哭上!”

  “起來,往前走!”張英傑扶著墻艱難地站起身,目光望向前方,咬牙道:“我這個士兵的任務還沒完成,怎麼能死在這個地方!”

  

  

  23.Chapter 23

  砰!

  子彈打在喪屍包滿繃帶的頭上,濺出一蓬塵土。

  砰!

  喪屍步伐趔趄,隨即繼續向前走。

  十米,五米,三米。

  司南砰砰砰三聲,把打空的六四式手槍扔了,呼出一口滾燙的血氣,揮拳擊向對方太陽穴!

  人在危急關頭往往會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司南這記重拳足以媲美職業拳擊手,毫無保留打在了喪屍額角。

  這要是個人頭,此刻已經裂了。但這個從棺材裡撞出來的喪屍,只是微微偏了下頭,抓起司南砰地揮了出去!

  稀裡嘩啦連串撞響,司南的身體飛了十多米才砸到墻,落下來又撞翻了一片設備器材,重重坐在了滿地玻璃金屬碎塊裡。

  “……”司南無聲地爆了句粗,眼球因充血而難以看清,朦朧中只見喪屍向他一步步走來。

  這喪屍全身包裹厚厚的灰黃繃帶,活像個木乃伊,面部五官完全遮擋,只有一張嘴裡露出染血的利齒。它動作雖然不是很靈活,但也不像外面的普版喪屍一樣關節僵硬、肌肉乾涸,相反擁有難以想像的巨力,甚至連子彈直接打頭都無法造成任何傷害。

  司南緩慢搖頭,這到底是什麼玩意?!

  圓形地下試驗場裡除了斷電的升降機外,再沒有其他可供攀爬的東西,難道今天要死在這裡?

  喪屍越來越近,司南掙扎起身,匆忙間只見身下有一排手指粗的玻璃短管,基本都被自己壓碎了,殷紅漿液爆了半身,看起來跟血似的。

  他無暇思考這是什麼,躲開喪屍當頭搗來的鐵爪,閃電般向邊上猛撲。

  “嗷——”

  喪屍動作竟然比他想像的還快,一把抓住他的腿就往後拖。司南狼狽不堪,所幸蹬腿時力量比揮拳大,竟然在被咬前一刻掙脫開了,立馬爬起來往前衝。

  他也沒法跑出試驗場,只得繞著環形的合金墻壁跑,喪屍就在身後緊追不捨。有好幾次司南都感覺到自己衣服後背被勾住了,但危急關頭又硬掙了開去,藉著大型儀器勉強躲避喪屍的追殺。

  喪屍畢竟不是活人,在錯綜複雜的設備中不甚靈活,砰砰碰碰不知道撞碎了多少機器。昏暗中一個追一個逃,繞著足球場大的試驗場跑了七八圈,司南真正已到強弩之末,到最後幾乎邊跑邊咳血,突然腳下一絆,被不知哪裡伸出來的電纜絆倒,整個人摔了出去。

  喪屍一腳踩碎鐵椅,腐朽的氣息貼在了身後。

  司南反抽匕首,像空氣中一條無聲的游魚,整個身體沒骨頭似的翻了過來,雙手將刀刃抵在喪屍咽喉。

  喪屍低頭嘶吼,利齒簡直貼在了司南頭頂,然而刀刃卻愣是切不進它脖頸!

  司南平生從沒這麼貼近死亡過,每一秒僵持都漫長如年。他的手臂肌肉暴起青筋,因為用力過度連指甲縫都洇出了鮮血。

  喪屍的嘴一釐米一釐米靠近,幾乎挨在了司南眼睫前!

  就在這時,頭頂傳來一聲:“司南!!”

  顏豪!

  顏豪單膝跪地,扛著突擊步:“快離開那!!”

  司南身體仰天臥倒,藉著刀刃抵住喪屍脖子的力量,貼地向後一滑,直衝了好幾米。

  喪屍起身欲追,與此同時顏豪扣下扳機——

  9mm鉛芯穿甲彈射出,準而又準地擊中喪屍,霎時把它打飛了出去!

  這一配合堪稱絕妙,顏豪一擊得手,立刻把突擊步交給張英傑,掏出繩索拋下坑底:“司南!上來!”

  司南喘息兩口,艱難地爬起來。

  他全身上下都是血,甚至連耳朵都被血塊塞住了,只要靠近身側十米,信息素必將暴露無遺。

  ——但眼下要是還顧忌這些就是矯情了。司南踉踉蹌蹌穿過試驗場,向顏豪那邊走去,正當要伸手去抓繩索的時候,突然斜裡撲過來一道野獸般的身影。

  碰!

  司南被當頭撞翻!

  喪屍被穿甲彈打得全身迸裂,暴躁無比,兩下抓住繩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顏豪從坑頂拽了下來!

  這變故令人措手不及,張英傑根本沒時間瞄準射擊,顏豪就倒栽蔥式滾下了十多米深的巨坑,一頭摔進了巨型離心機裡。

  這還不算完。

  繩索另一端是綁在他腰上的,喪屍抓著尾端發狠一拽,顏豪連聲都來不及吭,就被巨力拉扯得飛了過去!

  張英傑怒吼:“顏豪!!”

  他的手指碰到扳機,又觸電般鬆開——喪屍抓住了顏豪,這時候射擊,穿甲彈未必能把喪屍打死,但絕對能把顏豪當場轟成血泥!

  司南猝然回頭:“不……”

  他瞳孔縮緊又急速擴散,眼底倒映出一團血光。

  喪屍對著顏豪的頸動脈,一口咬了進去!

  顏豪的痛叫頓時響起,血流如注,迅速將喪屍半邊臉上繃帶染得通紅。

  司南踩著滿地鋒利的金屬碎片撲上去,一手去推喪屍沉重如鋼鑄的身軀,一手去抓顏豪。慌亂中顏豪把司南狠命推開,顫抖著掏出手雷,往喪屍懷裡一塞——

  四秒靜寂,旋即地動山搖!

  顏豪護著頭臉被遠遠掀飛,喪屍摔到墻上,滾落在地。

  “我操你祖宗——!”

  張英傑紅了眼,一槍穿甲彈打在喪屍身上,火光中喪屍猛地彈起。不待它落地,張英傑又填上新彈,將喪屍胸膛爆開!

  司南顫聲道:“顏豪!”

  顏豪視線渙散,在血泊中全身抽搐,斷了不知道多少根骨頭,胸腔呈現出可怕的塌陷。

  衝破囚籠的Alpha信息素在短短幾秒鐘內衝頂,雄性氣息濃烈得幾乎化不開,司南聞到那氣味,因為錯愕而趔趄了下。但緊接著,隨著生命急速流失,Alpha信息素又迅速而不祥地衰敗了下去。

  司南跪在他身側,發著抖脫下外套,用力堵住顏豪頸側出血口。

  “……”顏豪喃喃了句什麼,但其實沒發出聲音。

  他的耳朵、鼻腔、喉嚨都被血堵住了,意識飄飄忽忽,猶如浸在溫暖的深海。有人在用力按壓他脖頸,他知道那是司南。

  對不起,他想。

  我們騙了你,但……

  “別說話,”司南劇喘道,“沒關係,別動……別說話。”

  四發穿甲彈打完,張英傑跪在地上破開新彈夾。但這時他身體情況真的不行了,壓裝的時候手一顫,子彈竟然掉在了地上。

  他急忙去撿,就在這幾秒鐘缺少火力壓製的空隙中,喪屍竟然發出一聲尖嘯般的吼叫,搖搖晃晃又站了起來!

  這喪屍半邊胸腔都被打沒了,左臂只剩幾絲肌肉纖維吊在肩膀上,但竟然還沒死,簡直跟坦克似的拔足就向司南的背後撞了過去!

  喀噠一聲彈夾壓上,張英傑舉槍瞄準,但怎麼也瞄不準了。

  他的視線已經很模糊,這個距離看目標會分裂成重影,槍口稍微偏離就有可能擊中顏豪和司南。

  ——媽的!

  仿佛這將死之軀中最後的熱血都衝上頭頂,張英傑喘著氣站了起來。

  反正我要死了,我怕什麼?

  我他媽還有什麼好怕的?!

  他憋住呼吸,猶如憤怒的獅子,抱著重機槍從坑頂跳了下來!

  喪屍穿過試驗場,被神兵天降的張英傑當頭撲倒在地,發出連串怪叫。緊接著張英傑跨坐在它身上,瀕死的怒吼震耳欲聾,把突擊步槍硬頂在了它嘴裡!

  砰!喪屍繃帶散架。

  砰!!喪屍七竅爆血。

  砰!!!

  喪屍尖銳狂呼,一揮臂把張英傑扔了出去!

  張英傑撞在滿地狼藉中,一動不動了。

  喪屍就像一堆胡亂搭架、搖搖欲墜的骨頭,頭顱幾乎全碎,半塊亂糟糟的大腦暴露在外面,眼耳口鼻糊成了團。它站在那裡,茫然望向四周,似乎找不到目標。

  “你給我……”司南站起身,眼前陣陣發黑,蒼白的面孔沾滿了血,剎那間他像一頭詭異又凶狠的怪獸:

  “你給我去死——!”

  司南擲出軍匕,刀刃在半空呼呼打旋,深深插進了喪屍大腦!

  噗一聲腦漿四濺,喪屍終於抽搐兩下,栽倒在了地上。

  ·

  試驗場靜悄悄的,司南跪倒在地,繼而仰天摔倒。

  有剎那間他覺得自己也死了。

  他眼皮從沒這麼沉過,仿佛只要一閉就能立刻墜入平靜的深眠。只要一閉眼,他就能立刻擺脫透徹心扉的痛苦,生離死別的沉重,以及滿目瘡痍的世界。

  那沾滿鮮血的眼睫緩緩合攏。

  五秒鐘後,他猝然嗆咳,再次睜開了眼睛。

  司南忍著劇痛翻過身,滿是鮮血的雙手嘩啦一下按在金屬玻璃碎片中,感覺到某種黏膩的液體流過指縫。開始他以為是血,緊接著發現不是。

  那是之前被他砸碎大半的,試管中的殷紅溶液。

  那一瞬間空氣凝固,司南怔怔盯著餘下幾支三段式金屬試管,混沌中突然閃過零碎的畫面。

  機艙劇烈顛簸,慘叫此起彼伏,座椅潑滿鮮血。

  駕駛艙門砰然關緊,蜂擁而來的活死人消失在門外,冷凍箱裡摔出一支血紅注射器……

  司南打了個寒戰,大腦突然一片空白,旋即撕裂般劇痛!

  “……啊……”

  他抱著頭蜷縮身體,記憶似乎從深海中冒出點端倪,但轉眼又消失得乾乾淨淨!

  “血清,”他喃喃道,“血清,血清,血清……”

  冥冥中就像著魔一般,司南鬼使神差地撿起試管,從亂七八糟的儀器台上摸索出注射針頭,幾乎連滾帶爬來到張英傑身邊,甚至都沒試他在不在呼吸,抖著手把整支試管裡的溶液全部打進了他的頸靜脈。

  然後他如法炮製,跌跌撞撞跪在劇烈倒氣的顏豪身邊,將另一整支溶液打進了他的手臂血管!

  明明是很漫長的幾分鐘,但對司南來說卻一下就過去了。

  他跪坐在那裡,額角砸裂,半邊冰涼的側臉上凝固著鮮血。他手臂、雙腿、腰腹間滿是大片大片紅色,乾了的是褐紅,濕潤的是鮮紅,半乾不幹黏在身上,仿佛因為染色技術拙劣而深淺不一的赤色畫布。

  他用外套緊緊堵住顏豪側頸出血口,此生從未用過這麼大的力氣——仿佛在與虛空中無形的命運賽跑,仿佛在拼命地、緊緊地,用雙手握住死神猙獰的鐮刀。

  “……啊……啊啊……啊……!”

  司南猝然回頭,望向張英傑。

  藥液在張英傑體內急劇發生反應,但卻是最壞的反應——他全身血管凸起、發青,仿佛被人掐住了咽喉,眼珠直勾勾瞪著上空。

  緊接著在司南絕望的注視下,他身體向上竭力弓起,喉嚨爆出最後的血沫,驟然摔下來不動了。

  ——他死了。

  他凝視著無窮無盡的黑暗,目光空洞無神,臉卻微微轉向司南和顏豪,仿佛想最後再看戰友一眼。

  直到生命消逝的最後一刻,他都保持著人類的清醒和痛苦,沒有任何喪屍化跡象。

  司南發不出聲,緊攥著剛給顏豪注射完的空針筒,脖頸一寸寸艱難扭轉——

  在他身後,顏豪瀕死的掙扎陡然加劇,一時之間異常清晰。

  

  

  24.Chapter 24

  “不要死……”司南喉嚨裡噎著血,茫然道:“不要死,求你,不要死……”

  顏豪身體上弓,面部扭曲,裸露在外的手臂、脖頸處血管暴起,就像青色的蚯蚓爬滿全身。那樣子看上去非常駭人,司南把他上半身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緊抓著浸透鮮血的外套,用這種抬高出血位的方法,絕望地試圖讓奇跡發生。

  “啊啊……啊!”

  顏豪爆發出最後的痙攣,胸膛抽搐起伏,剎那間司南的嘶吼堪稱尖銳:“顏豪!撐住!你看看我,顏豪!!”

  “啊——”

  有那麼幾秒鐘,司南像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掌,耳邊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

  他眼睜睜看著顏豪的呻吟像被掐住般戛然而止,身體驟沉,突出體表的血管平復,所有瀕死的抽搐和掙扎都同時消失不見。

  安靜了。

  世界化作虛無,帶走所有光芒和希冀,從黑暗深處飄渺遠去。

  “……”司南猶如墜進了冰冷的海底,頹然向後一靠。

  匡當!

  離心機早被撞得支離破碎,被他後背一壓,登時稀裡嘩啦塌了滿地。

  顏豪整個人一抽,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痙攣:“咳咳咳——!!”

  司南簡直被一針腎上腺素直接捅進了心臟,差點彈跳起來,一把抓住顏豪肩膀:“顏豪!顏豪!醒醒,堅持住!堅持住!!”

  外套掉在地上,顏豪側頸創口迅速凝結、乾涸,形成黑紅色的血痂。他胸腔倒氣起伏,掙扎中眼皮竟然微微睜開了,艱難地動了動嘴脣。

  司南三下五除二脫了上身所有能脫的衣物,自己只留一件單薄的黑色背心,其餘一股腦裹在顏豪身上給他保暖。他把手指按在顏豪微弱的頸動脈上,感覺奇跡正緩慢發生,原本幾乎消失的脈搏重新恢復了跳動!

  “……”顏豪發出一點聲音。

  司南耳朵貼在他脣邊,用盡全部注意力才能聽清他說了一個字:“傑……”

  張英傑死了。

  司南心口一沉,滾燙的情緒瞬間被潑了盆冷水。

  “……沒事,”司南嘶啞道,別開了目光:“你們都沒事……放放心。”

  顏豪幾不可見地笑了下,儘管他幹裂的嘴角連翹起都做不到,隨即昏了過去。

  司南疲憊已極,但顏豪還處在極度危險中,他不敢放任自己暈過去,只能緊咬舌尖來保持清醒。

  地下試驗場溫度極低,剛才激烈搏鬥時感覺不到,現在人一坐下來,又大量失血,很快寒意就從四肢百骸裡躥了起來。司南摩挲手臂,牙齒不斷打戰,哆哆嗦嗦打量周圍,琢磨著有什麼辦法能上去,但繞著整座圓形空間逡巡了幾圈都毫無辦法。

  難道真的只能等隊友來救?

  但周戎人呢?

  “周戎……”司南試探著叫了一聲,“周戎!”

  他向坑頂張望,聲音大起來:“周戎!”

  “周隊長!”

  “春草!丁實!郭偉祥!”

  司南幾乎憤怒絕望了:“戎哥!!”

  “吼——”

  坑頂遠處傳來咆哮,槍聲驟然大作!

  司南沒想到叫哥真的有用,霎時就呆了,只聽重機槍聲如狂風暴雨,緊接著轟然一聲重物倒地!

  周戎大吼:“司南!”

  周戎奪路狂奔,從坑頂邊緣探出上半身,看見坑底情況的那一刻幾乎都癱了:“呼、呼,走廊出來一頭猩猩,我們本來想繞過去,你一叫就……”

  “英傑走了,” 司南嘶啞道。

  周戎一僵,春草、丁實、郭偉祥三人紛紛冒出頭,都怔在了那裡。

  很難形容那是什麼心理,剛才還能冷靜思考脫身路徑的司南在看到周戎從坑頂探出頭、聽到他狼狽又沙啞的聲音時,突然就克制不住了,熱淚一下奪眶而出。

  他斷斷續續敘述經過,盡量簡單扼要,短短幾句話間卻哽咽了數次。周戎目光落在不遠處張英傑的屍身上,閉上眼睛,良久後低沉道:“我們在機要室下載了所有病毒研究資料,你發現的紅色試管應該是原始抗體,作用不穩定,效果因人而異……”

  “現在,司南。”周戎睜開眼睛,清晰地發出了他的指令:“搜索剩餘抗體,捆在顏豪身上,盡量小心地送上來。”

  司南已經虛脫了,使力好幾次才站起來。

  設備台上專門放抗體的冷封層已經被他徹底砸碎,剩餘四支抗體用了兩支,所幸剩下兩支三段式金屬試管觸手冰涼,應該是設備本身自帶制冷。

  他用自己沾滿鮮血的襯衣把這兩支珍貴無比的抗體包好,想了想又換成了張英傑的外套,然後固定在顏豪身上,把他盡量平抬起來,放在周戎他們用衣服臨時做成的簡易擔架上。

  “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裡,顏豪他們從軍械庫開出一輛裝甲車,現在停在頂層北出口……”

  丁實和郭偉祥合力把擔架拉上地面,周戎感覺到顏豪鮮血中不可忽略的Alpha信息素,話音略唯一頓。

  ——但他的神情還是很平穩。

  他從戰術包裡摸出軍用強心劑,一針打進顏豪體內,轉向坑底對司南道:“從這裡上去起碼要兩小時,大家的狀態都到極限了,動作必須盡快。”

  周戎親手拿了繩索,拋進坑底,示意司南上來。

  但司南雙手撐在膝蓋上,良久沒說話,突然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想帶上張英傑的遺體。

  周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小隊裡沒人說話,靜默將空氣變成酸澀的凝膠,堵住了所有人的喉頭。

  突然司南腳步停住,前方陰影中,張英傑似乎動了一下。

  剎那間司南還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但接著磚石摩擦的喀拉聲響起,張英傑以一個很古怪的姿勢向後一躥。

  是那頭喪屍!

  它竟然還沒死透,想拉走張英傑的屍體!

  周戎:“別過去!”

  司南:“站住!!”

  周戎被司南用瘋狂都不足以形容的嘶吼震了下,緊接著就看見司南勃然暴怒,利箭般撲向喪屍!

  這頭喪屍竟然還知道避人,拖著張英傑就跑。司南赤手空拳拔腿就追,真是把生死都置之度外了,毫不猶豫從翻倒的儀器堆、打碎的玻璃片中踩過去,巨大的設備擋在路中間,被他咬牙硬撞了開去,發出轟隆重響。

  “槍!”周戎從郭偉祥懷裡搶過八九式,瞄準欲射。

  但在昏暗的可視條件下,喪屍溜得飛快,根本無法鎖定目標。正焦灼間只見喪屍逃到試驗場墻角,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身軀一矮,拖著張英傑就憑空消失了。

  司南追過去一看,下水道!

  咀嚼聲從地底傳來,司南霎時紅了眼:“老子今天跟你一塊死在這!!”接著縱身就跳了下去!

  周戎破口大罵,把八九式往郭偉祥懷裡一丟:“別跟來!”

  春草:“戎哥?!”

  周戎抽出匕首,一把反握,大腿槍套裡拔出六四式,猶如猛禽一躍而下!

  可能是排水量極大,試驗場下水道四通八達。司南栽進齊膝深的水裡,踉蹌了下,看見不遠處黑影一閃,立刻跌跌撞撞追了過去。

  他的速度不算慢,暴怒下甚至還非常敏捷,但下水道裡極其黑,拐彎迎面就是四五條岔路,沒繞幾下就完全看不到喪屍的蹤影了。

  司南環視周圍,突然身後水聲迸濺,回頭只見一道人影閃過,是周戎!

  周戎喝道:“別過來,小心!”

  話音未落,喪屍嚎叫在眼前響起!

  周戎在黑暗中眯起眼睛,眼底光芒鋒利森寒。喪屍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了,甚至連腦漿都完全爆了出來,但不知為什麼還能動,看見周戎後拋下張英傑,怪叫一聲就撞向他!

  周戎縱身抓住下水道上方橫梁,一個漂亮的引體向上,喪屍從他身下衝了過去。

  水聲嘩啦四濺,周戎鬆手落下,反手揮匕,動作計算精確到毫秒,把掉頭回來咬他的喪屍砍了個正著!

  喪屍尖嘯趔趄,又撲上前,狹窄至極的空間裡幾乎全是水花和它的銳爪。在這種惡劣的可視條件下周戎的激光夜視鏡已經不能用了,但他且戰且退,游刃有餘,光憑聲音就能判定喪屍在哪,突然以左腳為支點一個旋身,後背緊貼在了喪屍身前,重重一記肘擊!

  簡直是閃電都不足以形容的動作,喪屍被當胸擊飛,嘩啦掉進了水底。

  周戎動作快到仿佛原地消失,眨眼間又出現在喪屍邊上。喪屍伸長脖子來咬他,周戎面無表情,伸手簡單利索,把匕首往那怪物利齒間一卡。

  嘎---!

  鎢鋼軍匕被硬生生崩掉了一個角,刀身死死卡在了喪屍嘴裡!

  周戎一腳踩在喪屍胸前,沾滿血泥的軍靴重逾千鈞,嘩啦一聲把喪屍踩進了水中。緊接著手槍喀嚓上膛,對準它的咽喉扣下了扳機。

  砰!

  砰!

  砰——!!

  每顆子彈都精確打在同一點上,六槍打空,喪屍脖頸斷裂,整個頭轟出了幾米外。

  周戎把空槍隨手一扔,暴力拆卸了頭頂的不鏽鋼下水管,向下狠狠一摜!

  喪屍的身體被當胸貫穿,死死釘在了下水道底!

  地底不斷震動,水波一圈圈向遠處擴散,悶聲轟響久久不絕。

  周戎長吁出一口氣,收回腳,再也不看喪屍一眼,轉身向主管道走去。

  正在這時岔路盡頭人影一閃,跌跌撞撞向遠處跑去,周戎在後頭吼了一聲:“司南!”

  周戎拔腿就追,誰知司南卻置若罔聞,徑直衝過轉角就不見了。下水道中激烈的追逐並沒有持續很久,很快周戎在十餘米外再次發現了那精疲力盡的背影:“司南!停下!”

  匡當金屬撞響,司南鑽進一道鐵門。

  周戎立馬站定腳步:“別關門,我不過去!”

  司南扶著鐵門,似乎有點猶豫。

  他身姿形態很明顯能看出受過訓,即便是在這麼狼狽的情況下,腰板都挺得筆直。從揚起的下頷到修長的脖頸,再到深陷的鎖骨、繃緊的肩背,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膚都在昏暗中反射出微光。

  周戎緊緊盯著他。

  如果仔細看的話,周戎腰腿肌肉其實是呈現出一種緊繃狀態的,仿佛獵豹能隨時一躍而起,閃電般按下自己的獵物。

  但他一開口,聲音又奇異地和緩,甚至還有點示好的意思:

  “別害怕,我不傷害你,也不碰你。”

  周戎掌心向外高舉雙手,落落大方展示自己沾滿了鮮血的身體——極具侵略性的Alpha信息素在下水道中飄蕩,雄性氣息強橫霸道。如果要比較的話,顏豪的信息素簡直都堪稱柔弱了。

  “基地要核爆了。”周戎緩緩道,“你必須跟我們撤退。”

  司南還是一動不動,仿佛什麼都沒聽見似的,看不清是什麼表情。

  其實周戎能猜到他的想法。

  在A/O性別比極度懸殊的現在,像司南這種外貌的人,即便是Beta,從小到大都必定有過很多和性意味有關的不愉快的經歷。末世後人類進入叢林法則,所有法律和秩序都徹底崩潰了,對他來說被一群強勢的雄性Alpha環繞,說不定比被一群喪屍環繞還要危險。

  但周戎沒有放棄。

  “過來。”他目光緊盯司南,用一種安撫又柔和的命令口吻,一字一頓道:“要撤退了,跟我走。”

  

  

  25.Chapter 25

  下水道裡充滿了死寂,只有水珠聲聲滴落,蕩出輕微的回響。

  司南略一偏頭。

  隔著十餘米距離,周戎能看見陰影在他側頰邊緣勾勒出深刻的輪廓,從挺直的鼻梁到嘴脣、下頷,仿佛剪影畫一樣。

  “你們走吧。”突然他開口道,“我回地面入口,開舊車回去。”

  周戎還沒來得及勸說,就只聽他把鐵門鋃鐺一關,緊接著扣了鎖。

  周戎大怒,衝過去一把抓住鐵欄:“司南!”

  匡當幾聲鐵門搖晃的巨響,回音未息,司南卻早已踩著水退出了好幾米,冷冷道:“你幹什麼?”

  “你一人太危險了,跟我們走!”

  “不用管我!”

  周戎看著他滿是血跡又俊秀生冷的面容,簡直難以理解。

  進來時還主動貼在他耳邊小聲嘀嘀咕咕、在坑底見到他立刻哭出聲來、看見張英傑遺體被奪後瘋狂暴怒的司南,突然又變回了他們在T市第一次見面時的狀態,疏離、冷淡甚至提防,甚至時刻保持十多米距離。

  仿佛經歷完生死後,他所有鮮活甚至激烈的感情都唰地消失了個乾乾淨淨,重新縮回了無形冰冷的殼裡。

  司南對Alpha這麼不合常理的提防讓周戎產生了一些非常不好的猜測,但他不願意細想,只得長吸了一口氣:“小司同志,從這裡上到入口起碼要兩個小時,你孤身一人,又沒有武器……”

  司南手一伸:“給我。”

  “?”

  “槍,車鑰匙。”

  “你!”周戎隔空點著他的鼻子怒道:“你適可而止一點!自己的戰友都信不過?!你……”

  “不給?”司南冷冷道,轉身欲走。

  周戎立馬卸下烏茲微衝,從後腰摸出他們開進B市那輛舊生化車的鑰匙:“你過來!”

  司南卻不容拒絕:“扔過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司南的態度簡直像堅冰一樣毫無動搖。周戎琢磨片刻,實在無計可施,只得從鐵欄中把車鑰匙和微衝扔了過去。

  他想了想又不放心,叮囑道:“基地排水系統很複雜,E區附近可能還有喪屍猩猩。你在這裡等著,我上去拿一個信號彈,遇到危險立刻……”

  他話還沒說完,司南撿起車鑰匙和衝鋒槍,轉身走了。周戎一口惡氣當即哽在喉嚨裡:“喂!你到底上哪去?!”

  司南頭也不回,平淡道:“化肥廠見。”

  周戎聽著地道中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虛脫地出了口氣。

  人和人之間的距離確實是這樣,一方面無止境的追趕,只會導致另一方更急迫警惕的後退——他這麼自嘲地想著,轉身順來路向後走去,卻突然抽抽鼻子,感覺到一絲奇異的味道。

  下水道裡醞釀多年的臭味醇厚且悠遠,混雜生鐵門鏽蝕、四面墻壁發霉,簡直就像各種異味的原子彈反覆肆虐他的鼻粘膜。但在這無差別轟炸中,剛才司南站立的地方,隱約又有些說不上來的氣息。

  他形容不出那是什麼,只覺心底有些馳蕩。

  但腳步稍頓,又被氣勢洶洶的下水道異味蓋過去了。

  “戎哥!”遠處傳來春草的叫聲:“你在哪?沒事吧,司南呢?”

  春草等不及下來找了,周戎回過神,咳了一聲:

  “沒事……我在這,過來幫把手。”

  周戎和春草兩人齊心協力,把張英傑搬了上去。司南跳下水道跳得早,張英傑遺體並未受到太多損壞,只是雙眼還大大睜著;周戎想幫他合上,但怎麼也合不攏。

  丁實說他們老家有一種說法,人死不瞑目是因為心裡還有掛念的事情,於是周戎蹲在地上瞅著張英傑,念叨說英傑啊,顏豪活下來了,大家都活下來了,我們準備拿資料和抗體去南海;等任務完成後哥幾個偷架直升機,去東北接你老婆孩子迴避難所,以後有哥一口吃的,就有你老婆孩子吃的,有哥一口氣,就有你老婆孩子的好日子……念叨完之後他再伸手一抹,張英傑圓睜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進來的時候七個人插科打諢,離開卻只有四個站著,一個昏迷不醒,還有一個永遠醒不來了。周戎他們先返回中心區再往上走,途中遭遇幾波喪屍潮,但顏豪他們帶了大量補充彈藥,幾輪掃射加手雷就掃蕩了個乾乾淨淨。

  到達地面比他們估計的早了半個小時,周戎一看防爆裝甲車,“嘿”了一聲:“你們可以啊,這都能開上來?”

  郭偉祥說:“人工爆破了幾道門才開上地面,本來想折返回去偷架直升機,這不,被喪屍逮著了吧。”

  “所以這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老實等在原定地點不就完了。不過你們也真能跑,從南區一路跑到北,當初沒送你們上奧運會真是我國田徑隊的損失……喲呵,還有迫擊炮!”

  春草說:“得了吧戎哥,你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周戎笑了笑,把迫擊炮扛在肩上試了試,又反手扔回車後箱,砰地關上車門:

  “出發!”

  裝甲車在原地調了個頭,呼嘯著衝過基地停車場,轟隆一聲把攔路閘撞飛,徑直向南飛馳。

  凌晨六點,天光晦暗,灰濛濛籠罩在血色大地上。周戎繞著鐵絲網外延轉了個彎,前方是他們進入基地的的下水道口,來時開的那輛破生化車還停在大路邊。

  一道背影靠在車門前,覓聲回頭。

  司南明顯已經換洗過了,不知從哪找了套防暴警察制服,腳下踏著黑皮厚底短靴,挎一把烏茲微衝。

  他看上去好像在等待日出,或者只是單純待著休息。那張俊美側頰上乾涸的血跡已經被洗淨,因為全身黑衣,面孔被反襯出一種生冷的白,在裝甲車擦肩而過時隔著車窗,與周戎平靜對視。

  周戎居高臨下俯視他,眼底夾雜著審視的神色,旋即司南的身影被遠遠拋在了車後。

  後視鏡裡,司南鑽進車門,生化車終於緩緩駛進了大路。

  ·

  兩輛車相距不到二百米,一路前後緊隨,周戎幾次抬頭都能遙遙看見後車的影子。天光漸漸大亮,沿途每到大型超市和加油站周戎都會停車,帶人下去尋找物資、補充食水,司南也跟著停車,但卻不下去,坐在駕駛室裡睡覺。

  周戎在凌亂的貨架上翻了翻,把電池、食鹽、肥皂、回形針等零碎東西攪和攪和裝在紙箱裡,抱著走出超市門,順腳把一個跌跌撞撞走來的喪屍踢得仰面翻倒。

  他摸出消炎藥丟給丁實,示意喂給顏豪,然後轉身一看,春草正踮腳趴在生化車的車窗邊,伸長脖子跟司南說話。

  周戎看得很不是滋味,原地琢磨了會兒,回超市點射了幾個喪屍,繞到食品專櫃去,翻出幾袋子蜜餞揣在了懷裡。

  “閨女!”周戎站在兩車之間吼道,把蜜餞舉起來搖晃。

  春草抬頭一看,果不其然嫌惡道:“甜漬漬的!誰要吃這個!”

  周戎清清楚楚看見司南咽喉滑動了下,仿佛咽了口唾沫。

  “那算了,”周戎失望道,揣著蜜餞施施然走了。

  他們沿途停下七八次,掃蕩了三環內十多家超市,總共用人力扛出來上噸米面油糧、幾十箱日用雜物,堪稱戰果斐然。

  顏豪的情況不見轉壞但也沒有轉好,一直在昏迷,傍晚時還有點發燒。周戎想去打劫醫院藥房,但公立醫院是喪屍重災區,他們只有四個完整戰力,加很可能會劃水蹭經驗的司南是四個半,有T而無奶,實在沒有打公立醫院副本的實力,因此只得作罷。

  所幸夜幕完全降臨前他們終於找到一家民營美容整形醫院,醫生護士都變喪屍跑光了。周戎於是帶著他的便宜閨女,大搖大擺闖進藥房,也不管認識不認識,反正看見藥就全兜了回來。

  “甭試了!”周戎一臉慘不忍睹:“你這輩子都沒戲,別想了!”

  春草抻長脖子站在鏡子前,拎著硅膠假胸,往自己胸脯上比劃。

  “你說咱這一路,有沒有可能救出個整容醫生啥的。”春草若有所思道,“不是說女Alpha大多波霸嗎,怎麼我的胸就沒動靜,我覺得我可能是個假Alpha……”

  周戎無奈道:“你另一個部位的第二性徵發育可不是這麼說的。”

  春草說:“又沒處可用,而且也沒法發自拍求贊啊。”

  她的話十分有道理,周戎竟無話可答,只好安慰她:“下次你自拍一個,在朋友圈分組發,我們給你贊。”

  他倆一人抱倆醫藥箱,春草脖子上掛著她的硅膠假胸,出了整形醫院的門。只見丁實在持槍警戒,郭偉祥在路邊電線桿下撒尿,而他們身後的裝甲車廂被打開了,司南正探身進去,似乎想翻找什麼。

  周戎:“咳!”

  司南立刻不翻找了,順手從車廂裡摸出一瓶水,邊喝邊快步走向後車。

  “……你倆真不說話了?”春草低聲問。

  周戎不答反問:“你們剛才趴在那嘀咕什麼?”

  “也……也沒什麼,他不喜歡Alpha,覺得有信息素壓製,不安全……我說我信息素比你們弱,他說是的,然後就沒了。”

  周戎點頭不語,春草同情道:“我覺得司小南以前可能受過什麼刺激,如果病毒沒爆發的話,其實他適合去搞個Beta權益促進會,呼籲人權平等搞搞公益慈善啥的……”

  夜幕降臨,眾人回到裝甲車上吃晚飯。

  因為積累了很多物資,小氣鬼周戎終於難得大方了一次,開了啤酒和十多個肉類、蔬菜罐頭,用麵包蘸著老乾媽吃。司南還躲在生化車裡不願意過來,春草就拿了吃的喝的去找他,片刻後回來說:“他不要啤酒,問還有沒有老乾媽。”

  “他真的要跟我們絕交了嗎?” 郭偉祥失望道。

  周戎說:“你告訴他,絕交就沒有老乾媽。”

  春草領命而去,這次很快就回來了:“‘沒有就沒有,走著瞧;晚上睡覺想要兩張毛毯’。”

  周戎剛想說絕交就沒有毛毯,全車人都用譴責的目光盯著他。

  周戎:“……給他三張!”

  ·

  北方十月底的夜晚已經很冷了,幾個人擠在裝甲車後艙深處打地鋪,只有周戎跟眾人隔著一段距離,睡在最外靠車門的位置。

  三更半夜,月朗星稀。

  車門被悄沒聲息地滑開了,司南全身裹在毛毯裡,只伸出右手,在車門邊裝食物的紙箱裡悉悉索索翻檢什麼。

  他的聲息比捕獵時的貓科動物還輕微,然而紙箱裡並沒有預定目標,甚至沒其他零食,老乾媽只剩了個瓶底兒,塑料袋裡堆滿了超市散裝沒夾心的蘇打餅乾和小麵包。

  司南目光平移,周戎背對著他,穩定地打著鼾,迷彩褲口袋裡仿佛鼓鼓囊囊塞著什麼,露出了一個包裝袋尖角。

  司南:“……?”

  司南不發出任何聲音,伸出兩根手指捏住了那個尖角。

  他剛要微微使力把包裝袋抽出來,突然周戎翻身抬手,按住司南後腰閃電般一帶,整個人裹住,摁在了自己身下!

  咚!地鋪被司南後腦撞擊,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敲響。

  不遠處郭偉祥撓著屁股翻過身,喃喃不清地嘟囔了幾句,仿佛在說紅燒肉什麼的。

  司南眉心緊鎖,月光下緊抿的雙脣呈現出微紅,一聲不吭盯著周戎。

  他倆維持著上下交疊的姿勢沒動,幾秒鐘後,周圍再次恢復了安靜。

  周戎注視著司南琥珀色的瞳孔,眼底浮起高高在上的笑意,嘴角一勾。然後他從褲袋裡抽出那袋蘋果蜜餞,晃了晃,俯在司南耳朵邊緩緩道:

  “你這個……”

  話音未落,手上一空,蜜餞已經沒了。

  司南把他一推,呼嚕卷起毛毯,衝回生化車上沒了動靜。

  

  

  26.Chapter 26

  翌日清早起來,周戎倍覺頭大——生化車不見了。

  他拎著槍在空地上轉了兩圈,仰天怒吼:“司小南!”

  “司小南你給我滾出來,不跟你開玩笑,快!!”

  引擎聲由遠及近,生化車從長街另一頭緩緩駛來,停在了火冒三丈的周戎面前。繼而車窗搖下,駕駛台上堆著奶粉、糖果和脫水蛋糕,司南挎著衝鋒槍,一手捧著個蜂蜜罐子,吃得臉頰微微泛紅。

  周戎一看他肩上沾著黑紅腐血,明顯剛單槍匹馬打劫過超市,當場就炸了:

  “擅自脫隊!目無紀律!司南同志,你要是正式隊員我就上手揍了!這麼不告而別想沒想過後果?!”

  司南冷冷盯著他。

  “看什麼看?!你要是不肯服管,就給我……”

  周戎還待再罵,突然司南劈頭蓋臉扔過去兩條煙,然後迅速升起車窗,一踩油門開向大路。

  “喂!混賬!”周戎被兩條軟中華砸了個正著,跳著腳在車後咆哮。

  司南認真生氣了。

  周戎終於結束了他的物資搜刮之旅,懷裡揣著兩條煙,黑著臉在前開車。兩輛車一前一後從高速公路駛出B市,當天傍晚天黑前他們回到城郊工業園,生化車突然超前,拐了個彎從側路直奔化肥廠後園區。

  難道要分道揚鑣?

  周戎猛打方向盤追上去,遠遠綴在司南後面。幾分鐘後只見生化車在廠區後門一停,司南拎著點吃的,跳下車來,三下五除二就從圍墻上翻了過去。

  周戎讓春草過來看著車,自己悄沒聲息跟下來,助跑兩步躍上墻,又跳上圍墻後的銀杏樹,鬼鬼祟祟往下一看。

  司南徑直前行,順著荒徑走向無水氨處理廠附近,荒草包圍中有一座早已廢棄的貨車庫。

  一道纖細身影正蹲在車庫後窗下的空地裡,聽見腳步聲後一回頭,驚喜萬分地迎上前。

  ——是吳馨妍。

  隔著這麼遠距離,也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周戎看了半晌,心裡頗沒滋味,長長出了口氣。

  我妄想什麼呢,他自嘲地琢磨。

  人家明顯就是個Beta權益保障協會的,不仇視Alpha就不錯了,還能指望什麼其他的?再說他這樣長相身手,在這種末世裡,願意貼上來的小姑娘該不知道有多少吧。

  周戎喉嚨裡有些發酸,反手勾著枝杈跳上圍墻,從後門躍了出去。

  ·

  “回來了?”馮文泰難以置信道。

  手下點點頭。

  馮文泰奪門而出,幾乎一路小跑著下了樓,來到廠房前院。空地上已經聚集了十多個人,都是當初跟特種兵們從T市逃出來的倖存民眾;馮家的三個Alpha保鏢也守在那裡,隱隱擋住了那些人,虎視眈眈盯著外面。

  鐵絲網裡停著一輛軍用防暴裝甲車,周戎等人疲倦狼狽,抬著受傷昏迷的顏豪和裝張英傑遺體的袋子,正從車上陸續下來。

  馮文泰看見他們滿是髒污的衣著和精神狀態,就什麼都明白了,心裡登時一沉。

  然而那個姓周的隊長一回頭,嘴角略勾,眉眼流動的全是戲謔:“馮兄!別來無恙,咱家一切都還好吧?”

  不待馮文泰回答,他轉頭吩咐手下:“物資清點入庫,做個登記,英傑的遺體先安置起來等我處理。”隨即向人群一招手,朗聲笑道:“鄭醫生!我兄弟受了點傷,麻煩您帶兩個人搬他上去看看!”

  除了這幾名特種兵,三十幾號倖存者原本就隱隱以鄭醫生為首,聞言自無二話,立刻上前去小心接過了顏豪的擔架。

  “哎——才走幾天,恍如隔世!”周戎活動了下長時間開車僵硬的脖頸骨,發出喀噠一聲脆響,先向圍觀群眾招手示意,然後笑著拍了拍馮文泰的肩:“這幾天真是,辛苦馮兄了!給你記一大功!”

  凝血暴露在空氣中一段時間後就會失去信息素氣息,就像屍體過幾天后就留不下指紋一樣。周戎身上過分強烈的Alpha信息素早就散了,不然他就像個長腳的雄性激素原子彈似的走來走去,司南是絕不能接受的。

  但馮文泰不知道。

  他只覺得周戎一回來就立刻擺出當家做主的姿態,讓他原本就失望的心態更加有些微妙。但他也不願意這就表露出來,聞言含笑道:“都好、都好,職責所在,沒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周隊長聯繫上郭副部長了嗎?”

  周戎搖搖頭。

  馮文泰笑容淡了些:“那……我們這是……”

  周戎勾著他肩膀:“來,我們去食堂,邊走邊說。”

  “事情就是這樣,”十分鐘後,食堂飯桌前,周戎聳了聳肩。

  正是吃晚飯的時間,所有倖存者都在排隊打飯,櫥窗裡只有雜糧稀粥和煮土豆。不遠處馮文泰的保鏢坐在另一張小桌上,各自後腰都佩著槍,面前是白飯配四個小炒,有葷有素,開了兩瓶啤酒。

  周戎恍若沒有看見:

  “接下來我們要離開化肥廠,所有倖存民眾乘坐中巴,前往南海總部。我們已經拿到了病毒研究的最新資料,對研發疫苗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

  “你們的人死了一個,還有一個重傷?”馮文泰打斷道。

  周戎說:“是的。”

  “還有一位長得很……的小兄弟呢?”

  “丟了,”周戎言簡意賅。

  “也就是說,你們現在只有四個人。”

  “是的。”

  馮文泰沉默片刻,再開口時換了語氣,有些微微的冷淡:

  “恕我冒昧,周隊長。我們現在最好是待在化肥廠,不要輕舉妄動,由您向南海總部發射定位訊號請直升機來接。如果您說的資料真有那麼重要的話,中央一定會主動來接我們……”

  “沒有‘中央’了。”周戎平靜道,“定位訊號無法接收,在聯絡上南海之前,對方總部是否淪陷存疑。”

  “那麼我們就應該去東北,”馮文泰立刻說。

  “鄙人家在東北有些地盤,還有一座糧食加工廠,如果老家養著的那些弟兄們還活著,組織起來就是一支相當可觀的武裝力量。再者,北方嚴寒天氣會限制喪屍的行動,不論從哪方面角度來說都比南下去人口稠密的沿海地帶來得安全。”

  馮文泰明顯早有打算,此刻娓娓道來,又話鋒一變:

  “周隊長和幾位弟兄為國盡忠,固然可敬,但在這末世裡人還是要多多為自己打算。如果周隊長願意帶著手下人加入我們的話,馮某絕不敢怠慢諸位,抵達東北後一定確保諸位過得舒舒服服——榮華富貴什麼的在末世裡就不用說了,起碼也不會比末世前差,你看如何?”

  春草、郭偉祥和丁實登記好物資,端著飯盒進了食堂,遠遠就看見馮文泰和周戎對坐在角落裡,馮家幾個保鏢不懷好意地圍在邊上喝酒。

  春草立刻向前走了兩步,卻見周戎手背在身後,對她搖了搖。

  “怎麼說呢,”周戎笑了起來:“作為特種兵,國家培養那麼多年,眼下正是最需要我們的時候……”

  馮文泰不耐煩:“道理我懂,但周隊長也得為自己手下的弟兄們考慮考慮。你們已經有兩個人犧牲了,國家能給他們什麼?獎章?撫恤金?連整座B軍區都能淪喪!政府怕是連自身都顧不了了吧,國家還能發出撫恤金麼?”

  “馮老闆,”周戎調侃道,“顏豪還沒死呢。”

  馮文泰一哽。

  周戎察言觀色,在他發作前適時咳了一聲:

  “話說回來,如果我們啟程北上,這滿屋子的男女老少又怎麼辦?”

  馮文泰環顧周圍,遠處人群正排隊打飯,不少人晃晃碗裡的稀粥,又望向馮家保鏢們的炒菜啤酒,露出不滿的神色。

  “我們的庫存不多,”他壓低聲音道。

  周戎靜靜盯著他。

  “這麼些人都帶上,怕是半路上食物就吃完了,這天寒地凍的萬一補充不了物資,怕是所有人都得交代。”

  馮文泰斟酌片刻,終於又開了口:“依鄙人看呢,那些不方便行動的、身體比較弱的,還是留在化肥廠裡比較好。另外還有些可能不服管的,為了避免逃亡半路上內部起爭執,乾脆就讓他們出去自謀生路,也不失為一種兩全其美的辦法……”

  周戎也不吭氣,越聽笑意越深。

  馮文泰的意思很明顯。女人、老人和孩子都沒必要帶了,看上去比較刺兒頭的也最好丟下;他是Alpha,目的地又是他的老家,說不得到了東北地頭還得指望他開倉放糧,那麼只有願意歸順他、服從他的才能帶著一起上路。

  至於化肥廠裡積累的糧食物資,那必然是要全部帶走的。

  等回到老家以後,馮老闆自然能帶著大家東山再起,組建一個等級嚴明的烏托邦——當然,到了那時候,最開始就跟隨他的周戎等人一定不會被薄待。

  “馮老闆真是高瞻遠矚啊,”周戎拍著巴掌感嘆道。

  馮文泰謙虛地笑了笑。

  “但是,”周戎誠懇道,“我們還是要去南海。”

  “……為什麼?”

  “喪屍保留很多基礎的生物本能,其中一項就是趨暖。冬天一旦來臨,大量喪屍集結南下,此時北上會和難以計數的喪屍潮撞個正著,此乃其一。”

  “其二,”周戎不正經的笑容漸漸消失,那張眼窩深邃、五官銳利的面孔上,終於浮現出了他真實的神情——桀驁又充滿戾氣,不論看什麼都目光自上而下,帶著頭狼般說一不二的壓迫感:

  “張英傑用生命換來的病毒研究資料必須送去軍方那裡,即便南海總部淪陷,我們也會再次上路,直到找到軍方的那一天。”

  “在這條路上,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倖存民眾。老人、女人、孕婦、孩子,只要遇見,有多少我們就救多少。糧食吃完了就去種,物資沒有了就去找,只要我們這些兵在,國家就在,沒有任何人會被拋下。”

  周戎靠上椅背,微揚起頭,濃密鋒利的眉梢挑起,居高臨下審視著馮文泰。

  他刀刻般的薄脣、深色結實的脖頸,迷彩服都掩蓋不住的肩臂肌肉輪廓,以及右肩單挎的衝鋒槍,無一不彰顯著盛氣凌人的雄性力量。

  馮文泰被壓得有點喘不上氣,待回神時,才意識到自己竟然被一個Beta威脅了,頓時有點惱羞成怒:“你說得好聽,你們這些兵還不是……”

  “你可以去游說你想帶走的人。”周戎淡淡道,做了個“請便”的手勢,那姿態竟有幾分優雅:“願意跟你們走的,我絕不攔著,只是子彈一顆都不能帶,去吧。”

  馮文泰霍然起身,幾個保鏢跟著站了起來,紛紛把手按在後腰上。

  不遠處三個特種兵立刻走上前,各自都背著衝鋒槍,春草冷冷咳了一聲。

  周戎深陷在椅背裡,仿佛對眼前劍拔弩張的氣氛毫無覺察。馮文泰咬牙盯著他嘴角那可惡的弧度,想放狠話又沒膽放出來,半晌只得一揮手,怒道:“走!”

  馮家那幾個Alpha保鏢緊跟著老闆出了食堂,春草慢慢踱過來,目光陰狠望著他們的背影:“姓馮的按捺不住了。”

  “我知道,”周戎打斷了她。

  他沉思片刻,緩緩作了安排:“今晚大家帶人輪流值夜,糧倉、車庫和前後門都看好,注意馮文泰的行蹤。司南開那輛生化車窗被換過,不是防彈的了,東西武器都從上面挪下來,搬到裝甲車上去鎖好。”

  他說一句春草點一下頭,突然周戎像是想起了什麼:“司南呢?”

  “剛回宿舍拿了鋪蓋毛毯,說晚上在後廠區睡。”說起這個春草也倍覺古怪:“他跑那去幹什麼?”

  周戎想起等在後廠區車房後的吳馨妍,默然不語,眼神晦暗不定。

  他那生冷的神情讓三個隊員有點發怵,春草趴在椅背上小聲問:“戎哥?”

  “小司同志是成年人——你們幾個有閒心管人家的事,咋不想想自己啥時候脫單?”周戎起身揉揉春草的頭髮,嘿地一笑,又恢復了平常吊兒郎當的姿態:“閨女乖,給爸爸拿幾個土豆來,辣椒醬油別忘了。”

  ·

  “那個是我的,”司南冷冷道。

  吳馨妍:“……”

  吳馨妍伸出的手自覺轉向,放棄了那瓶蜂蜜,轉向真空包裝滷雞蛋。

  司南抬起一隻眼睛,對滷雞蛋的獨占欲顯然不強,濃密的眼睫又耷拉下來。

  廢棄車房裡沒有燈,冬夜裡一片黑暗,窗縫裡傳來寒風呼呼的聲音,仿佛成群喪屍在遠方嗚咽。

  吳馨妍吃著滷雞蛋往毯子裡縮了縮,顯然有些耐不住靜寂,沒話找話道:“哎……你為什麼那麼愛吃甜食?”

  司南面對外人的時候很少主動開口,但也有問必答,說:“不知道。”

  “只要是甜食你都愛吃嗎?”

  “不是。”

  “不覺得齁麼?”

  “不覺得。”

  “……”

  “我的身體需要糖分。”司南平淡地說,“我經常低血糖。”

  吳馨妍頓時松了口氣:“我剛才在想,都說經歷過很多苦處的人才喜歡吃甜的,你要是有一肚子悲情故事的話那我可真招架不住,呼——幸好是我想多了。”

  司南:“……你正常點。”

  司南從口袋摸出那袋沒捨得吃完的蘋果蜜餞,又仔細開始吃,黑暗中傳來悉悉索索的咂摸聲。

  過了會兒吳馨妍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有點猶疑不定:“你說,今晚那姓萬的真會來嗎?”

  “會。”

  “……為什麼?”

  司南含著半塊蜜餞,含含混混道:“如果周戎問你上哪去了,馮文泰一定會說你自己跑了,失蹤了。他那姓萬的保鏢知道,等明天周戎找別人問清楚情況後,他就沒機會對你下手了,所以一定會抓住今晚這個最後的機會。”

  “而且你也說了那姓萬的今天跟蹤你到這兒,”司南咽下蜜餞,舔了舔黏膩膩的手指:“今晚等所有人都睡下後,他一定會來。”

  吳馨妍臉色蒼白,點了點頭。

  地下兩卷鋪蓋並排,司南和吳馨妍各自裹毛毯窩著,中間放著一堆零食。吳馨妍吃完了滷雞蛋,想吃個巧克力,手上剛撿起一塊就突然意識到什麼,虛心請教問:“我能吃嗎?”

  “可以。”司南說,“巧克力是我唯一不吃的東西。”

  “……為什麼?!”

  司南還沒來得及回答,突然不遠處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緊接著停在了後窗下。

  來了!

  吳馨妍整個人一哆嗦,寒氣從五臟六腑裡躥了起來,求救的目光立刻投向身側,卻見司南所有所思地向後一瞅:

  “……周戎?”

  他滿懷狐疑地裹著毯子站了起來:“你站在那幹什麼?”

  後窗下始終沒出聲的人一聲咳嗽,果然是周隊長那很有特點的醇厚男低音,不知怎麼聽起來略心虛:“喲,小司同志!我……我睡不著隨便走走,你吃了沒?”

  司南冷漠以對。

  “……”吳馨妍戰戰兢兢打招呼:“周、周隊長,晚晚晚上好……”

  司南衝她一擺手,示意不要理。

  周戎十分尷尬:“晚上好晚上好,你倆咋不回宿舍?黑燈瞎火在這窩著多冷啊?”

  “我們……”吳馨妍剛說兩個字,司南又衝她擺手,這次連眉頭都不高興地皺了起來。

  吳馨妍:“???”

  她歪頭看著司南,司南皺眉瞧著她。

  周戎在窗外呵呵幾聲:“你們還是回宿舍吧,不要緊的,這天兒在外面凍感冒了可怎麼辦?哥是過來人,大家都懂,你們小年輕呵呵呵……”

  吳馨妍深深覺得自己應該解釋,很應該解釋。然而司南的臉色擺明了就是不讓她開口,兩人無聲的較量持續了好幾秒,吳馨妍終於憋不住抓狂了:“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司南說:“他對我狂吼。”

  窗外的周戎:“……”

  “還說要揍我。”司南冷冷道,“到底誰揍誰?我讓他一隻手。”

  吳馨妍目瞪口呆。

  周戎的尷尬簡直上升到了人生頂點:“司小南!哥錯了,來給你賠禮道歉行不?早上不該吼你,別生氣了,我給你找了點吃的……”

  塑料包裝袋聲響,是周戎從懷裡掏出了什麼東西:

  “喏,”他說,“出來,給你帶了一大塊德芙巧克力。”

  司南:“………………”

  

  

  27.Chapter 27

  長久的靜默後,吳馨妍終於覺得自己憋不下去了,她咽了口唾沫,聲音聽起來十分氣若游絲:

  “那個,周隊長……”

  “要不那個巧克力,您先放在……”

  她話音沒落,司南從毛毯裡鑽出來,披上外套,竟然推門出去了。

  吳馨妍再次恢復到目瞪口呆狀態,半晌沒回過神。

  “幹什麼?”司南口氣十分平淡,“快點,我趕時間。”

  司南裡面只穿一件黑色修身警用T恤,雙手抱臂,防暴制服外套搭在肩上。他那張臉上的神情和周戎第一次見到他,在裝甲車裡無視了遞到面前的水,轉手一言不發卸了顏豪的槍——那個時候特別相似,連站立的姿態都別無二致。

  周戎心裡嘆了口氣,把巧克力往司南外套兜裡一塞,轉身向回走。

  十,九,八,七,六,五……

  數到零的那一瞬間,身後果然傳來司南的聲音:

  “你沒事吧?”

  周戎站住腳步,卻沒回頭,不輕不重地嘆了口氣。

  “……”司南終於走上前,修長濃密的眉毛又皺了起來,狐疑地打量周戎:“你沒事吧?”

  周戎無精打采:“司小南。”

  司南說:“我名字中間沒有那個小字。”

  “小司同志。”周戎從善如流地改了口,問:“你覺得咱們還是朋友麼?”

  這個問題實在複雜,主要是司南平生接觸到的其他Omega非常稀少,也無法驗證“一個Alpha和一個Omega之間是不可能存在真正的友情的”到底是不是偽命題;但他接觸過的Alpha卻非常多,多到他就算已經失去了記憶,經年累月的提防和反感都還深深存在於潛意識裡。

  他眯起眼睛打量周戎。

  周戎一手插在褲兜裡,穿鞋身高一米九,在月光中投下頎長的影子。

  周戎不是那種筋肉發達的體格,更多是常年特訓出來的悍利和勻稱——這種特質在司南身上也非常明顯;但司南的肌肉層比較削薄,周戎肩更寬,極有雄性Alpha的力量感。

  他五官則有種糅合了微妙邪氣的英俊,尤其挑眉一笑的時候,擋都擋不住的桀驁更是撲面而來。

  這種面相和老百姓心目中正氣凜然的兵哥哥相距甚遠,如果軍方選正面形象出去宣傳的話,他這種氣質,應該會在第一輪就被涮下去才對。

  但如果脫了軍裝,他又像個風度翩翩的小開,出入任何場合都會收穫很多含情脈脈注視的那種。

  他跟其他人不一樣,司南心中突然冒出這麼個念頭。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詭異的認知從何而來,但在這月光下,確實有種難以形容的滋味,突然在內心深處微微一動。

  “……”司南別開目光,說:“是吧。”

  周戎微微低頭,不依不饒問:“是什麼?”

  “……是朋友吧。”

  周戎幾乎貼在司南面前,兩人鼻尖相距不到數寸,彼此都能從對方眼底看見自己的影子。

  “是麼?”周戎慢慢道,“但哥怎麼感覺被你嫌了似的,話不願意說了,車要開兩輛了,耳朵也不咬了……”

  司南感覺到他說話時氣流拂過自己側頰,不由向後略微一避。

  但周戎卻立刻再次靠近,薄脣又彎了起來:“還是說,現在知道戎哥是Alpha了,怕戎哥泡你?”

  司南後腰還向後折著,實在避不過,只得轉回臉來正視他。

  這個距離只要周戎一低頭,兩人嘴脣便會觸碰到一起。

  “我說,”司南垂下眼睫,慢吞吞道:“要我是Alpha,指不定誰泡誰吧,或許是我泡你呢。”

  周戎微愕,他又補充了一句:“不信試試看,讓你一隻手。”

  周戎放聲大笑。

  “小司同志,有理想是好事……”周戎用力揉司南的頭髮,又按著他的頭靠近自己,笑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但哥覺得吧,哈哈哈哈,這種事兒,哈哈哈——”

  司南一掙沒掙開,周戎在他頭髮上親了親,帶著笑容注視他:“很好,那哥等你。回去吧,別讓小女朋友等太急。”

  司南還沒反應過來,周戎已經放開了他,順著來路大步向後走去了。

  “……”無法言喻的感覺再次涌上心頭,司南解釋不清那是什麼,怔忪片刻後突然想起來,扭頭吼道:“說了她喜歡顏豪——!”

  周戎背影一個打跌。

  司南注視那身影消失在夜幕裡,直到完全看不見了,才一聲不吭地收回目光。

  “哎呀,忘告訴他那姓萬的事了。”他突然想起來:“早知道叫他留下來幫把手。”

  白白放跑了一個壯勞力,司南內心頗為惆悵,掉頭慢慢往後車房走。

  這時候已經九點半了,遠處化肥廠工人宿舍喧雜漸息,人們又結束末世裡一個惶惶不可終日的白天,陷入了暫時忘卻一切恐懼的沉眠;銀杏樹陰影下,後車房黑漆漆的,鐵門間有一處不引人察覺的縫。

  司南目光敏感地頓住。

  緊接著車房裡咚地一響,女聲尖銳大喊:“救命——!唔……”

  掙扎、粗喘和低沉的叫罵同時響起,司南反手從大腿邊抽出匕首,一腳蹬開門,果然只見黑暗中一個粗壯男子按著吳馨妍,嘴裡不幹不淨地叫罵什麼,聽見聲響回過頭。

  “什麼人?少管閒事!給老子讓開,就當……”

  “等你呢,”司南說。

  姓萬的Alpha保鏢還沒理解這三個字裡如釋重負的意味是什麼,就只覺咽喉一緊,被鋼鐵般的力量勒住後領,隨即身體一空。

  等他發現自己正離地向後騰飛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啊啊啊啊——”

  保鏢脊背撞上地面,根本來不及爬起來,就被一腳踩著胸膛按了回去,隨即:“喀擦!”

  那一腳踩斷了他的肋骨,保鏢的慘叫劃破天際。

  ·

  周戎剛回到化工廠,坐下來喝了口水,例行關心了下顏豪,還沒起身去巡查庫房,就聽見出了事。

  ——轟!

  前門被重重踹開,其力之大甚至令地面都震了兩下,還沒完全睡下的人們紛紛驚起,匯聚到走廊向下望去。

  空地上,司南的吼聲震人發聵:“馮——文——泰——!”

  他將手上的人形血葫蘆往前一推,後者踉蹌摔倒,發出碰地重響!

  吳馨妍披頭散發,發著抖緊挨在司南身後。

  人群驚呼此起彼伏,馮文泰帶著五個保鏢迅速奔下樓,只見空地上那滿身浴血、慘不忍睹,幾乎找不出一塊好肉的手下,難以置信道:“萬彬?!”

  “你他媽幹什麼?!”“想找死!”

  幾個Alpha保鏢勃然大怒,司南把瑟瑟發抖的吳馨妍往身後一攏,反手一亮,鎢鋼軍匕滴滴答答往下掉著血。

  “弄死這小子!”

  “媽的反了!大夥一塊上!”

  幾個保鏢拔槍上前,高處人群登時發出恐懼的呼喊。就在這混亂的緊急關頭,樓梯盡頭突然爆起一梭子彈,巨響讓所有人嚇得大叫!

  “住手!”

  周戎的厲喝響徹空地,只見他單手舉著衝鋒槍,槍口向上,手指兀自扣著扳機。

  在他身後,春草、丁實、郭偉祥三人端著重機槍和突擊步,冷冷注視著馮家的人。

  在令人窒息的靜默中,周戎一步步走下樓梯,沉聲問:“這是怎麼回事?”

  特種部隊軍械庫的重機槍,和半路偷來的派出所民警配槍不是一個級別的威懾力,馮家那幾個保鏢頓時啞火了,各自含恨退散開,隱隱護在馮文泰身前。

  空地上那個叫萬彬的保鏢不斷抽搐,鮮血從多處傷口流淌到地面,匯聚成了一灘血窪。

  “周隊長,”馮文泰隱隱含著怒火:“你的人竟敢……”

  周戎淡淡道:“沒問你。司南,給我個解釋。”

  但司南渾然沒聽見他似的,只盯著不斷痙攣的血葫蘆萬彬,目光中隱隱有些令人不寒而慄的東西——殘忍,漠然,鋼鐵般無機質,仿佛此刻在他腳下呻吟掙扎的不是個人。

  這目光與平常的他判若兩人,如果仔細觀察的話,仿佛就像靈魂陌生的背陰面,正尖嘯掙扎著,試圖從那軀殼中緩緩甦醒。

  但他這種變化並不明顯,至少在場這麼多人只有周戎察覺到了。

  不知為何他此時的狀態讓周戎心中一凜,低沉喝了聲:“司南!”

  “他、他一直糾纏我……”吳馨妍帶著哭腔的聲音響起,許多人紛紛向她望去。

  “你們臨走前他就糾纏我,說要跟我處朋友,多虧司南哥幫我找了藏身之處,但還是被他跟蹤發現了……他今晚來強、強迫我,我喊救命的時候,司南哥出手相助……”

  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些顯然讓吳馨妍十分難堪,但她還是鼓足了勇氣:“他身上藏了槍,差點殺死我們,還說本來就打算完、完事以後把我拖出去喂喪屍……”

  人群一下炸開了,議論聲嗡嗡響起。

  周戎冷冷道:“馮老闆,你還有什麼話說?”

  “一面之詞豈能相信?”馮文泰立刻生硬地反駁:“這女的自己也說萬彬想找她處朋友,誰知是不是她一口答應了,再勾搭外人來玩仙人跳?”

  吳馨妍厲聲道:“我沒有!”

  “你沒有,”馮文泰反脣相譏:“你沒有萬彬為什麼不糾纏別人,偏偏糾纏你?”

  “我……”

  “這麼多女的就找你,我看是你先勾引萬彬的吧?”

  “你胡說八道!”

  “是胡說八道還是揭破了事實,小姐你自己心裡清楚。”馮文泰不乏諷刺地打量她,語調卻輕柔而紳士:“恕我冒昧,小姐,一個普通Beta女孩子能勾搭上萬彬這個Alpha,還勾上特種兵來陪你玩仙人跳這麼老套的把戲,你這手段為人,可是相當不幹淨吶!”

  吳馨妍氣得全身亂戰,馮文泰又向周戎一瞥:

  “都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周隊長你說說,怎麼偏偏就挑在這時候出了事?這時機可是……”

  馮文泰正要借題發揮,吳馨妍卻再也忍不住,上前就一巴掌呼了過去!

  啪地一聲,馮文泰抓住了她的手腕,剛要把她狠狠推開,突然吳馨妍肩膀被人一按——是司南。

  不僅馮家那幾個保鏢,馮文泰自己都沒反應過來。

  司南飛起一腳,把馮文泰當胸踹飛了出去!

  “馮總!”

  這一腳簡直碎金裂石,馮文泰那麼人高馬大,卻足足飛出去近十米才落地。幾個保鏢同時衝上去,七手八腳扶起他,只見馮文泰嘴角不斷溢出血來,頓時就瘋了:“這小子要殺馮總!”

  “媽的,殺人啦!”

  “你們還不快跑?當兵的殺人啦!”

  人群倉惶後退,膽小的發出尖叫,孩子驚聲大哭,現場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馮家手下那個向司南磕過頭的保鏢盧輝,趁亂砰地放了聲空槍,在槍響後半秒鐘的安靜裡突然大吼:“趕盡殺絕——!那些兵想奪權,要對Alpha趕盡殺絕!”

  “還不快跑?他們要開槍啦!”

  空地又大,場面又亂,驚恐中的民眾不會注意到第一槍是誰放的,聞言更加慌亂推搡。

  就在這百分之一秒的混亂裡,盧輝隱藏在人後,把槍口對準了司南——

  砰砰砰!

  衝鋒槍爆出火光,盧輝慘叫出聲,半條手臂被活生生炸飛!

  “戎哥!”丁實和郭偉祥同時驚道。

  周戎一抬槍口,硝煙未散。

  在他周圍,人群爭先恐後奔回屋裡,女人護著孩子縮在裡面,膽大的男人們只敢虛掩著門,戰戰兢兢往外望;空地上滿是撞翻的桌椅和帶著血跡的腳印,馮文泰在手下的翻滾慘叫聲中,發出憤怒瀕死的咳嗽。

  “戎哥,”春草端著槍輕聲道,“控制不住了,得想個法子。”

  “別過來!”馮家剩下的四個保鏢舉著手槍,不斷發抖吆喝:“別、別……大家一起上!”

  周戎呼了口氣。

  那口氣似乎是如釋重負,又有點無可奈何。緊接著他向前走了兩步,站在空地正中,向身後三個特種兵一勾手指:

  “看來確實有這種Alpha,看見對方是普通人就不肯服——”

  “弟兄們,今兒咱讓馮總服氣一下。”

  周戎袖中滑出一把瑞士軍刀,錚然彈開,刺破掌心。

  春草、丁實、郭偉祥同樣劃破手掌,鮮血頓時湧出,四名特種兵極度濃厚的Alpha信息素瞬間揮發,迅速籠罩了整片空地!

  馮家幾個人臉色劇變,連馮文泰都驚駭地停止了劇咳。

  司南猝然別過目光,閉住呼吸,向後退了半步。

  

  

  28.Chapter 28

  “放下槍。”周戎一字一頓道,衝鋒槍口指著馮文泰。

  盧輝血流如注,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其餘三名特種兵的重機槍口分別鎖定馮家保鏢,保險栓打開,食指扣在扳機上。

  “我數到三,放下槍,沒有人會死。”周戎的目光從保鏢臉上逐一逡巡過去,緩緩道:“但誰先開火,你們就都死定了,我保證你們會死得比一團肉泥好不了多少。”

  “一……”

  “二……”

  三未出口,最前一個保鏢已經顫抖著把手槍放在地上,喀噠一聲。

  小小一把手槍帶來的依靠感遠不如九百發每分鐘射速的重機槍,更別提後者沉甸甸的槍身足有半人高,互相對峙時,那巨大的殺傷威脅力幾乎是壓迫性的。

  有一就有二,其餘兩個保鏢也屈服了,發著抖把手槍扔在了腳邊。

  周戎說:“踢過來。”

  三人都把手槍提到空地中央,周戎向後使了個眼色:“春草。”

  少女把突擊步向背上一橫,上前撿起手槍,卸下所有子彈裝在了軍裝裙兜裡。

  劍拔弩張的氣氛終於消失了,走廊上男人們終於心驚膽戰地打開門,女人們也探出了頭,緊張注視著空地上的動靜。

  郭偉祥和丁實的槍口還對著馮家的人,但周戎卻扔了衝鋒槍,高舉空空如也的雙手,對著民眾轉了一圈,冷峻的視線從每一張提心吊膽的臉上掃過。

  “明天,”他開口道,聲音貫徹中庭:“我們將離開化肥廠,帶領大家啟程南下,去軍方南海總部避難所。”

  “災難來臨前,我們118單位第六中隊為執行一項絕密任務而從B軍區來到T市,因為任務內容的關係,所有人都打了信息素抑制劑。災難來臨後一路帶領大家逃亡北上,沒有時機也沒有必要向大家解釋原委,直到今天。”

  “但希望大家明白的是,我們會平等地對待這支隊伍裡的每一個人,包括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災難來臨後所有秩序與法則都不存在了,現實變成了弱肉強食的黑暗叢林;但在我們這支區區四十人不到的隊伍裡,人類社會所有法律、義務和權利都仍然存在,仍然通用。”

  “在南下的路上,我們會遇到更多倖存者:男女老少、老弱病殘,會有Alpha,甚至也可能有Omega。”周戎略一停頓,又道:“但不論隊伍擴充到多少人,我們都站在同一立場上,就是互相保護、扶持、並肩前行,將生存的火種延續下去。”

  他望著一張張神態各異的臉,指向郭偉祥他們手中的機槍:

  “這些槍支是為了保護你們而存在的,槍口將會永遠向外,請所有人見證這一點。”

  漫長靜寂,毫無人聲。

  緊接著人群中第一聲巴掌響起。

  倖存者們仿佛突然反應過來似的,掌聲四下而起,越來越響。

  周戎低頭致意,旋即小聲吩咐春草:“請鄭醫生過來給那倆保鏢看看,別真讓人死了。”

  他說的是那個萬彬和盧輝,春草應了一聲。

  姓萬的Alpha還趴在地上,血都要流乾了——他要不是個Alpha現在估計已經血流過多翹辮子了,那場景確實很有衝擊力,連見慣各種慘像的周戎眼角都不禁跳了兩下。

  他能看出萬彬身上那些刀口的不同之處:基本都不是格鬥傷。

  那是刻意施加痛苦而形成的,虐傷。

  司南遠遠站在空地一角,嘴脣緊抿,單手扣著匕首,垂在身側。

  周戎與他對視,心中突然升起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潛意識中突然浮現出幾段話:

  “抓捕對象具有潛在反社會人格,破壞性極強,被控多項一級謀殺……”

  “……行事冷血,絕大多數時候難以預測動向,切忌用任何刺激手段使他恢復神智……”

  周戎極其輕微地打了個激靈。

  “周隊長,”突然鄭醫生急匆匆上前。

  周戎一回頭,只見鄭醫生臉色都變了,額角滿是冷汗,輕輕道:“那個孕婦王雯……剛才被槍聲驚動,要早產了……”

  按周戎自己的話說,他年輕時天不怕地不怕,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懷揣著一個手榴彈就敢去炸暴恐分子的坦克炮膛,要不是後來因為工作性質被迫沉穩了,他能把天都日出個窟窿來。

  但他確實從沒見過孕婦難產。

  周戎匆匆讓人把馮文泰連同那幾個倒霉保鏢捆起來,丟後車房裡去關著,然後搓著手上了宿舍樓。到處都亂糟糟的,幾個年齡大些的女人圍在床邊,王雯披頭散發,發出輕輕的呻吟聲。

  “她沒慘叫啊?”周戎滿頭問號:“你是不是要熱水剪刀,還有棉布,喊用力什麼的?”

  鄭醫生沒好氣道:“電視劇看多了吧周隊。三十二周早產,現在這種情況很危險了,快讓人煮沸水消毒紗布,保持照明,保持室內溫度……快,快去!她已經陣痛了!”

  “……” 周戎赧然道:“的確只看過大宅門。”

  周戎忙不迭請人去準備東西,燒水消毒,搬來電熱暖氣和柴油發電機。鄭醫生不是專業婦產科,面對早產很多程序也不甚順手,女人們便爭相提供自己生產時的經驗,為王雯鼓勁加油,還跑去廚房臨時開火,準備給她熬產後的熱湯喝。

  所有倖存者都動員起來了。連在外守夜警戒的男人們都期待著,忐忑不安地議論著,仿佛這即將誕生在冬夜中的新生命,喻曉著某種遙遠而微渺的希望。

  “可以的可以的!”鄭醫生滿頭是汗,空出一隻手來指揮旁人:“再亮點,保持照明!”

  周戎悄沒聲息退出人群,左右看了一眼,皺眉問:“司南呢?”

  郭偉祥平白無故喜當爹,莫名其妙多了個便宜兒子,正在走廊上踮著腳往裡張望,漫不經心道:“回他宿捨去了吧。”

  “我去看看。”周戎簡單丟下這一句,鑽出了人群。

  ·

  “司小南?”

  宿舍門緊緊關著,周戎拍了兩下:“小司同志?”

  裡面沒有回答。

  周戎有所有宿舍單間的鑰匙,遲疑兩秒後開了鎖,推門而入。

  司南側臥宿舍單人床上,月華從窗外一泄而入,在他背影上映出青白微涼的光。

  他睡著了。

  因為姿勢的關係,他頭略微向裡蜷著,修長的脖頸隱沒在襯衣後領中,側腰因為深陷進去,形成了一片弧形的陰影。那陰影說不出的纏綿曖昧,讓人視線忍不住順著身段繼續往下看,但起伏處卻隱沒在了毛毯裡。

  周戎站在床側,半晌後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旋即停在了半空中。

  只要再落數寸,他的手指就會觸碰到那腰窩最窄處,隔著薄薄的襯衣布料,感受到陰影深處火熱的溫暖。

  “……”突然司南動了動,似乎有些不舒服,在床單上摩擦了幾下。

  他往枕頭深處縮去,側頰因為這個動作暴露在了月光中,只見臉頰有些泛紅,眉心竟然擰著,鼻尖微微冒著汗珠,讓周戎不由一愣。

  “……嗯……”

  司南呼出一口氣,尾音帶著不安的顫動,仿佛陷在某種迷離混亂的夢境裡。隨即他翻了個身,脖頸因為仰後而抬起,衣領凌亂半搭在清晰的鎖骨上。

  周戎目光不由自主向下探去,卻發現他皮膚表層有些潮紅,伸手一捧額頭,體溫非常高。

  發燒了?

  “司南?”周戎低聲喚道。

  “……”

  周戎咽喉發緊,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仿佛藉由這個動作強行壓下了某種綺念,伸手把司南上半身抱了起來,輕輕拍拍他的臉:“醒醒!你病了,起來吃藥!”

  但平時很警醒的司南卻陷入了混沌中,半晌才迷迷糊糊睜開眼睛,隨即又閉上了。

  “司南?”

  “走……”

  周戎貼近他嘴脣,只覺司南掙扎起來,沙啞道:“你走開……!”

  他動作出乎意料地劇烈,竟然從周戎懷裡掙脫了,隨即卷著毛毯在床單上蜷縮成了一團。

  因為掙扎他襯衣下擺滑到了後背,一小段光裸的皮膚暴露在外,突起的脊椎骨在肌膚下清晰可見。周戎簡直不能看這情景,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才強迫自己用嚴厲的口吻道:“鬧什麼脾氣!起來吃藥!”

  “……走開!”

  周戎伸手抓著他火熱的肩,強迫他翻轉過來面對自己,卻發現有些地方不對。

  ——司南從來習慣性緊抿的嘴脣通紅,似乎還隱隱泛著水光,從齒縫間發出沙啞的呼吸,聽起來恍惚是輕微的呻吟。

  周戎突然想起了一種可能。

  少數對信息素非常敏感的Beta,在受到強烈的A/O信息素刺激時,會短暫地出現發情現象。這種假性發情通常很好處理,如果身邊沒有信息素繼續刺激他的話,一個人靜靜待會兒就消退下去了。

  司南對Alpha信息素簡直反感到了驚弓之鳥的地步,如果他這是假性發情的話……

  周戎呼吸不自覺變得十分粗重,心臟在胸腔中怦怦直跳。他都沒意識到自己抓著司南肩頭的手指已經深深陷進了皮肉,用力如此之大,如果剝開襯衣的話,皮膚上應該已經現出了幾個通紅的指印。

  而那層布料幾乎無法遮擋什麼,在迅速蒸騰起來的溫度中,似乎連勉強蔽體的效果都漸漸沒有了。

  “怎麼?”周戎低沉問,“這麼大人了,害什麼羞?”

  他一手抬起,似乎想要摸司南汗涔涔的額頭,卻被後者猝然抓住了手腕。

  周戎看著他泛紅的眼角,而司南與他對視,一聲不吭。

  片刻後周戎終於忍不住低下頭,幾乎貼在他耳邊問:“你到底想什麼樣,嗯?跟哥說說看。”

  司南仍然緊抓著他的腕部,既不放鬆,也不推開。

  如果仔細觀察的話,他下頷顯出了極其緊繃的線條,那是緊咬著牙關,一絲也不敢松的原因。

  周戎知道現在自己應該退出去。如果他沒進來的話,假性發情會在睡夢中過去,明早醒來時司南甚至都不太會意識到自己經歷了什麼。

  但他現在在這裡。

  相較普通Alpha來說更加鮮明刺激的信息素不斷干擾著司南,那種干擾幾乎是強橫又惡意的,對懷裡這不斷向深淵滑落的誘人身體,起到了狠推一把的作用。

  周戎半跪在床側的姿勢動了動,迷彩褲開始繃得他有些難受,再開口時男低音已經十分沙啞了:“你想讓我走麼?”

  司南嘴脣略開,呼吸讓它滿是水汽,顯得非常潤澤,但還是不肯開口。

  周戎看著他的眼睛,微微笑了一下:

  “嗯?司小南?”

  司南緊抓著他不斷發抖,仿佛過了很久,突然潰敗一般,手指微微一松。

  “——戎哥!”門外響起蹬蹬蹬的腳步聲,緊接著不遠處走廊上郭偉祥大喊:“戎哥你在嗎?出事了!”

  周戎猝然回頭,沉聲問:“怎麼?”

  “你在哪?!大事不好!”

  郭偉祥喘了口氣,聲音竟然微微發著抖:“馮文泰搶走中巴車,撞破了鐵絲網,現正準備往北跑!”

  

  

  29.Chapter 29

  周戎眉峰劇烈跳了兩下,僅僅半秒鐘後簡短道:“我知道了。”

  他不顧微許的抵抗,一手環背一手卡腿彎,把司南打橫抱了起來,進衛生間去拿把他往浴室一放,轉身拿起花灑,冬夜的冷水開了就往司南臉上衝。

  “唔……唔!”

  司南當然不幹,掙扎扭打持續了十多秒,終於他一把打掉噴頭,喝道:“滾出去!”

  他全身上下都是水,皮膚因為浸透冷水而泛著光,眼底卻仿佛要燒起來一樣——氣得。

  周戎立刻舉起雙手:“對不起。”

  周戎的T-恤也全濕了,緊貼在身上,顯出上半身緊實的肌肉線條。尷尬的是他迷彩褲因為進水的原因,清清楚楚頂起了帳篷,連藏都藏不下去。

  “對不起,”周戎懇切重複了一遍,自嘲道:“要不你揍我兩下消消氣?”

  話音未落呯地一聲,司南一記重拳,把他頭打偏了過去!

  “混賬,”司南冷冷道。

  周戎搓了把臉,把手伸過來——司南還沒來得及躲,就感覺到他在自己頭髮上用力揉了幾下,沙啞笑道:“好了,扯平了。”

  隨即他站起來咳了一聲,再開口時嗓音已經變得非常正常:“小司同志,三分鐘時間整裝換衣服,帶上武器樓下集合!”

  周戎跨過他走出了房間,郭偉祥正站在走廊上等著,一見他出來,視線上下一掃,登時大出意料:“戎哥你……你這是……”

  “老子想穿衣服洗澡不行嗎?”周戎順口罵了句,問:“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啊?哦,馮文泰他們打暈守衛,搶走了中巴車鑰匙,北面鐵絲網完全被撞塌了……”

  周戎大步流星走向樓梯,內心長嘆了一聲。

  我這輩子都得靠右手了,他想。

  深夜十二點半,廠房北面。

  人們行色匆匆,奔跑來回,手電光在夜幕中掃來掃去。大片帶刺的鐵絲網倒塌在齊膝深的枯草中,春草指揮男人們用幾股繩鉤分別掛住鐵網,親自拉住一股,喝道:“三、二、一——!”

  “起!”

  眾人齊心協力,變形的鐵網被緩緩拉起,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隨即在驚呼中裂成幾塊,轟然倒回了泥土裡!

  周戎站住腳步,開口時冒出了明顯的白氣:“現在幾度?”

  “零下五度,”郭偉祥說:“今晚降溫。”

  最後一絲月光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暗夜廣袤,無星無月,失去了鐵絲網保護的廠區一望無際。

  遠處黑暗伸手不見五指,仿佛魔鬼悄悄張開的巨口。

  周戎內心突然升起不安的預感,但他隱藏起了自己的心神不寧:“看著馮文泰那幾個人的守衛呢?”

  守衛被重物狠擊後腦,被發現的時候頭破血流,倒在車房後的草地裡,到現在都沒有醒來。周戎探了探他的鼻息和脈搏,低聲罵了句:“操!”

  郭偉祥用後毛毯蓋住守衛幫他保暖,說:“丁實已經開車去追他們了,估計也快……”

  “不可能,來不及。怎麼能讓守衛保管中巴車鑰匙?!”

  “車鑰匙本來是鄭醫生保管的,剛才接生換了身乾淨衣服,連著鑰匙交給這人了——他倆關係好,沒想到匆忙中正好把他派去看守馮文泰他們……”

  周戎知道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高聲打斷了郭偉祥:“春草!組織搶修鐵網,問司南拿黑火藥來埋到公路上,快!司南呢?!”

  春草撒腿就跑,郭偉祥立刻說:“我去開車把大丁叫回來!”

  “不,”周戎斷然道。

  他似乎突然聽見了什麼,抬手止住郭偉祥,緩緩向前走去。

  荒野盡頭,北方B市,寒風從無邊無垠的黑夜中席捲大地,帶來遠方冤魂悲哀的哭號。

  郭偉祥注視著周戎的背影,忐忑不安又不敢開口,正遲疑時,只聽他輕輕吐出兩個字:

  “……不好。”

  引擎聲由遠及近,公路盡頭突然亮起車燈,緊接著丁實撕心裂肺的聲音隨風而至:“戎哥!讓所有人快跑——!”

  “大批喪屍南下,從B市向這邊來了,兩公里外很快就到!”

  空地上人人色變,恐懼的叫聲響徹夜空!

  “安靜!沒事!不用怕!”混亂中響起周戎的厲喝,剎那間鎮住了所有人,只聽他道:“廠區外五百米範圍直徑,所有人去埋黑火藥和硝化棉,快!郭偉祥安排產婦跟傷員上車,搬運所有軍械,把裝甲車開出來!”

  “丁實!準備接應民眾轉移,糧草帶不上就不要了!”

  所有人應聲而動,每張面孔都夾雜著恐懼和焦急,人群中周戎回過頭,對正掉頭向車庫狂奔的郭偉祥喝道:“記得英傑——!”

  他的吼聲壓過了一切喧囂:“別把英傑丟下!”

  郭偉祥鼻腔一酸:“是!”

  丁實風馳電掣而來,猛踩剎車在周戎身邊停下,喘息著搖了搖頭:“追不上,根本追不上,他們往北邊去了,看方向應該會和喪屍群正面對上。”

  “數量?”

  丁實的聲音微微發抖:“驟然降溫讓喪屍集體南遷,難以計數,成千上萬。”

  周戎當機立斷:“去庫房領噴火器和三枚信號彈,返回道路前沿,第一波喪屍抵達一點五公里處發射一枚,一公里發射第二枚,五百米發射第三枚,然後立刻返回接應所有倖存者,廠區宿舍樓下集合。春草!”

  春草指揮男人們去公路沿途放置炸藥,忙得滿頭大汗:“是!”

  “第二枚信號彈亮起時令所有人立刻撤回,少回一個,拿你去抵!”

  “是!”

  周戎站在空地上,一隻手緊緊按著眉心,片刻後想起了什麼:“司南呢?”

  “司南!”他抬頭大吼道。

  他目光從奔走忙碌的人群中掠過,卻沒發現那熟悉又沉默的身影,心裡登時微沉:生氣了?

  不應該,現在絕不是賭氣的時候,司南也不是那種人……

  “幹什麼?”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

  周戎回頭一看,司南全身防暴警服,脖子上掛著他那爆炸實驗室的鑰匙,手裡提著兩打玻璃瓶,正皺眉站在他身後。

  “就知道你沒跑,”周戎心下大松,伸手就在他臉上捏了下:“真是戎哥的小寶貝兒……”

  司南偏頭躲了過去,怒道:“你是不是想喝硝化甘油!”

  周戎占他便宜占順手了,剛想回一句只要是你喂的哥什麼都敢喝,突然遠處嗖一聲信號彈升空,發出明亮奪目的光芒。

  喪屍潮到達一點五公里範圍內了。

  搬運炸藥的人們幾乎是狂奔來回,周戎再顧不上揩油,親自搬了司南的“飛火流星”,把威力巨大的硝化甘油半埋在喪屍潮前進的道路上,又大吼著讓人去催郭偉祥。

  嗖——

  第二枚信號彈升上天空!

  春草震耳欲聾的咆哮在遠處黑夜中響起:“全體撤離——!快快快!!”

  倖存者瘋了一樣地往回跑,周戎卻從肩上卸下突擊步,端在身前,逆著人流大步前行。

  “周隊長!”突然混亂中響起尖銳到變了調的女聲:“周隊長,不好了!”

  周戎現在一聽到不好了三個字就條件反射地打哆嗦,回頭只見吳馨妍跌跌撞撞,從廠房宿舍方向狂奔而來,跑得頭髮披散滿臉漲紅:“周、周隊,鄭醫生,鄭醫生讓我告訴你……”

  “產婦無法轉移。”她趔趄著停住,喘了口氣,絕望道:

  “她走不了,她難產了。”

  

  

  30.Chapter 30

  “推!用力推!”鄭醫生滿手是血,聲音已經叫得啞了:“堅持住!堅持住!!”

  產婦的嗓音也完全啞了,她汗流滿面,拼命搖頭,痛苦讓她的表情看起來甚至有幾分駭人。幾個有孩子的女人圍在邊上,有的在合十禱告,有的已經克制不住哭出了聲:“你再用點力呀!”

  “堅持,一定要堅持住!”

  郭偉祥推門而入:“快走,走走走!喪屍潮來了!”

  女人們面面相覷,產婦的慘叫更尖銳了,剎那間就像利刃般切割著每個人的耳膜。

  郭偉祥顧不得管這些,上去就要把產婦抱起來,鄭醫生慌忙阻止:“你要幹什麼?”

  “來不及了,去車裡生!我來抬!”

  “她動不了!會大出血的!”鄭醫生吼道:“我不走,我要把孩子接生下來!”

  郭偉祥急促喘息,鄭醫生吼完那一嗓子,聲嘶力竭地轉向產婦:“用力!堅持住啊!”

  窗外不遠處,第三枚信號彈拖著長長的尾焰升上夜空,映亮了每張茫然又絕望的臉。

  屍潮到達五百米外了。

  ·

  生化車從公路盡頭疾刺而來,進門一個漂移,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停在人群面前。周戎碰一聲把後車廂門踹開:“上上上,快!”

  “擠不下!”丁實從駕駛室探出頭:“我先送一批去宿舍樓下,讓他們上祥子的裝甲車,回來再帶剩下的人!”

  的確載不下,生化車最大載量有限,照這個容積看來,現場起碼得有十個人必須等下一批。周戎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一圈,果斷道:“剩下的先跟車跑,跑到哪算哪,不會丟下你們的!女人先上,你!”

  吳馨妍直起身喘氣,被周戎一把拉住胳膊,粗魯地搡進了車裡。

  “年紀大的腿腳慢的,你!你!還有你!”

  一個老頭被推了兩步,慢吞吞站住了,催促聲立刻四起:“快啊!”“趕快,別磨蹭!”

  “我不上了。”老頭緩緩道,“我六十八歲了,能跑到這已是萬幸,厚著臉皮活下去做什麼?還是讓年輕人先上,我……”

  焦急的眾人立刻打斷了他:“擠得下!上!”

  “別說了老爺子,快上吧!”

  周遭人幾乎把老頭推了進去,車廂很快被擠得滿滿當當,周戎和司南合力才勉強把後門關上。

  現在空地上除了周戎、春草和司南,還有九個青壯年男子,除了極個別是剛才想擠沒擠上去的之外,大部分都是無家無眷的年輕人,自願退後留下來的。

  周戎喘了口氣,穿透力極強的戰術手電往北方一掃,茫茫夜幕中鬼影憧憧,屍潮腐爛的腥臭已經順著北風,清晰可聞了。

  “各位,”周戎向那九個神情各異的倖存者一欠身,喘道:“謝謝你們,煽情的話不多說了,跑吧。”

  他話音剛落,不遠處轟一聲巨響。

  喪屍前潮踏入雷區,旋即引發了驚天動地的連環爆炸!

  ·

  如墨的黑夜裡,一場以分秒計的生死追逐正在上演。

  公路北方,爆炸逐步向前推進,活死人軍團步伐踉蹌而目標明確,一排排支離破碎的殘軀倒在路上,鋪成了腐肉和黑血混雜起來的層層地毯。

  更多的喪屍嚎叫著,踩著這層地毯向化肥廠繼續前進,前仆後繼,不知疲倦。

  而遠處B市方向,一望無際的屍潮涌動,構成了鋪天蓋地的海浪。

  郭偉祥把宿舍樓裡剩下的所有人,除了鄭醫生和產婦之外全護送進裝甲車,又接收了丁實送來的第一批倖存者,整輛車幾乎要擠爆了。

  丁實幾乎是風馳電掣而回,車還沒停穩,就只見十多個人以沖天火光為背景,浩浩蕩蕩地狂奔而來。

  “產婦呢——!”周戎喊道。

  丁實幾乎要哭出來了:“生不下來!轉移不走!我讓祥子開裝甲車先往南邊去了!”

  “春草司南,帶人上後座!”周戎一把打開駕駛室門,示意丁實挪位:“我來開,快去宿舍樓下接產婦。媽的為什麼不轉移到車上生?拆個門板抬走就好了啊!”

  丁實:“不知道,祥子說挪動會大出血……”

  周戎:“你們不懂,電視劇裡都這麼演的!一上門板立刻就生下來了!”

  春草在後車廂裡嚷嚷:“我知道我知道,人民的村委會第二季女主就這麼生的,沒事兒!”

  司南:“你們Alpha不要顯擺自己懂生孩子,真淺薄無知……喪屍過來了!!”

  第一波屍潮拖著腳步,尖聲哭號,爭先恐後擠進了廠區北面鐵絲網的缺口。

  丁實從副駕駛上一躍而起,搬著火焰噴射器爬上車頂,對準車後扣下了扳機。剎那間火龍咆哮而出,鋪天蓋地而下,把數排喪屍活生生烤成了碳灰!

  周戎猛踩油門,生化車呼嘯而去。

  春草探出頭來吼道:“前方兩點方向,戎哥小心!”

  火焰噴射器引發了硝化甘油的第二輪爆炸,司南精心蝕刻出的千萬玻璃碎片爆起,在颶風中割斷了無數喪屍的頭顱。

  然而喪屍實在太多,剩餘鐵絲網也無法支撐,很快在排山倒海的活死人軍團面前坍塌了。四面八方的屍潮以包抄之勢,向整個廠區聚攏而來!

  周戎一手方向盤一手升降檔,生化車連續數個漂移,以堪比F1賽車的漂亮動作衝出一條血路,將數個喪屍無情地絞成了碎骨。

  “嘶——”一聲輪胎摩擦的銳響,生化車穩穩停在廠區宿舍樓下,周戎朗聲命令:“春草上去接產婦!丁實,注意掩護!”

  春草背起突擊步,踹開車門就往下衝,突然肩膀被拍了一下,司南沙啞的聲音道:“我跟你一起。”

  後視鏡中,周戎眉心一跳,欲言又止。

  然而這微不足道的細節卻沒人發現,司南迴頭衝周戎一揮手,拎著衝鋒槍跳下了車。

  ——他不會發現周戎眼底那一瞬間複雜的感情,或者即便發現了,也不會有時間和心情,去細細咂摸那混合著愧疚、悲哀和自我質疑的情感。

  丁實再次開啟火焰噴射器,將車後踉蹌追來的喪屍瞬間清空。他剛要換八九式重機槍再行點射,突然車廂中人群爆發出驚叫:

  “後面!後面!”

  丁實回頭一看,只見司南和春草前腳剛衝進宿舍樓道,緊跟他們後腳就冒出一股屍潮,也不知道是從哪兒鑽過來的,幾秒鐘內就在宿舍樓和車頭之間的小塊空地上蔓延開來,堵住了待會產婦從宿舍樓撤退的路。

  “媽的!”丁實抄起火焰噴射器,扣下扳機,沒反應。

  ——高能汽油燃盡,沒火了!

  “戎哥!”丁實差點當場精神失常,再一回頭,只見車尾後的喪屍潮也越來越近,離他們只差不到百米了!

  他們開的裝甲生化車已經千瘡百孔,防彈車窗在進入T市中心的時候被春草一個火箭炮震碎,後來全換的普通玻璃。

  更別提這輛車底盤低,一旦被屍潮前後包抄,滿車的人都再難求生!

  在滿車人恐懼的尖叫聲中,周戎雖然神情鎮定,臉色卻難以掩飾地發白,冷汗從他總是硬扎扎的、從不妥帖的鬢角滾滾而下。

  “司南注意,司南注意。”他打開車載擴音器,沉聲問:“你們可能無法撤退,通報產婦情況,通報產婦情況。”

  與此同時,宿舍樓內。產婦瀕死的慘叫一聲急過一聲,鄭醫生半邊身體染滿了血水,眼底布滿血絲,突然爆發出狂喜的吼叫:

  “看見頭了!看見頭了!!”

  司南和春草望著樓下密密麻麻的喪屍狂潮,彼此對視一眼,兩人的眼底都看不見任何欣喜。

  “司南,春草。”周戎的尾音微微發抖:“通報情況。”

  嘩啦!

  八九式重機槍在丁實的怒吼聲中猶如疾風暴雨,然而最終無法阻擋死神前進的步伐。第一隻喪屍撞到車邊,麻木揮手捶打,擊碎了車後窗。

  碎玻璃砰然撒上後座,所有人爭先恐後蹲到地上,發出了恐懼的哭喊!

  “加把勁!”鄭醫生撕心裂肺:“用力!再加把勁啊!”

  “走吧,戎哥。”司南喃喃道。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探出窗外,竭力吼道:“快走,戎哥!快走!!”

  駕駛室裡,周戎閉上了眼睛。

  喪屍越聚越多,兩側車窗都被打碎,喪屍們爭相把手伸進車裡,在倖存者頭頂抓來抓去;有些喪屍甚至抓住了車後梯,試圖爬上車頂來抓丁實。

  周戎睜開眼,踩下了油門。

  生化車在屍潮中緩緩掉頭,成排活死人被碾進車底,猶如大海中開出一條血腥的航道。

  “司小南,等著我。”擴音器中傳來周戎簡潔有力的聲音,說:“戎哥很快就回來。”

  司南靠在窗台邊,望著生化車緩緩駛遠,直至在前仆後繼的喪屍中成為不起眼的小黑點。

  “……”他嘴脣輕輕一動,似乎想說什麼,那聲音卻極其輕微,甚至連他自己都聽不見:

  “好。”

  ·

  失去了生化車的喪屍們熙熙攘攘,但茫然無措只持續了數秒。緊接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血氣刺激到了它們,順著這血腥味的來源,喪屍群找到了新的目標。

  “吼!”

  第一隻喪屍開始撞擊宿舍樓道鐵門,緊接著活死人越來越多,鐵門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春草臉色煞白,但開口時少女清脆的聲線卻很鎮定:“我還有九百發子彈,你呢?”

  “一千六百,”司南迴答。

  春草點點頭:“好,自殺你可以用匕首,不用留子彈了。記得你死之前先幫我,像幫T市那妹子那樣,利索點。”

  司南微笑道:“可以。”

  兩人相視一笑,同時拔槍指向樓下,悍然開火!

  槍口怒噴火舌,突擊步和衝鋒槍交叉掃出子彈暴雨,堵在樓道口的喪屍頓時倒下了一大片。

  然而高壓火力是有限的,活死人卻是無限的。更多喪屍不知疲倦地撲上來,撞擊聲越來越重,越來越急,終於在幾下格外響亮的框當聲後,鐵門被硬生生撞塌了!

  轟——

  連地面都輕微震盪,同一時刻,他們身後終於傳來了嬰兒嘹亮的哭泣:

  “哇——!”

  “出來了,出來了!”鄭醫生喜極而泣,抱著嬰兒痛哭失聲:“終於生出來了!”

  樓下喪屍如潮水般擠進樓道,一波接著一波向樓上涌。

  司南和春草不約而同破門而出,厲聲喝道:“準備撤退!!”

  ·

  工業區往南,距化肥廠三十公里。

  喪屍潮還沒蔓延到這裡,荒原遠處只有零星喪屍遊蕩。

  周戎踩下剎車,前方二十米處,郭偉祥瘋了似的從裝甲車上跑下來:“戎哥!大丁!春草呢?司南呢?我們的人呢?!”

  他像是預感到了什麼,問到最後一句時,聲音裡已帶上了難以置信的悲愴。

  “他們……”丁實還沒來得及回答,周戎拍拍他的肩,打開車門跳了下去,又拍了拍郭偉祥的肩。

  “戎哥?”郭偉祥驚問。

  周戎單肩背著戰術包,挎著重機槍走向公路,在出城方向一望無際的廢棄車隊裡,選中了一輛改裝吉普車,拉開車門,將早已腐爛的車主推了下去。

  丁實連滾帶爬衝下車:“戎哥你要幹什麼?!”

  “我要回去,”周戎淡淡道。

  他坐進駕駛席,啟動了吉普車,從擁堵的車流中緩緩調頭,停在了目瞪口呆的丁實和郭偉祥面前。

  “我的隊員在化肥廠裡,”周戎說,“我答應了司南,會回去接他們。”

  郭偉祥搖著頭,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熱淚奪眶而出。

  “如果顏豪醒了,讓顏豪繼任118單位第六中隊長。如果沒醒的話,以後的事你倆商量著辦吧,血清一定要送去南海。”

  “找個地方把英傑燒了,骨灰帶回去給他媳婦孩子。”

  “戎哥當隊長這麼幾年,也沒給大家爭取來很多福利,也沒能力帶大家飛黃騰達,到頭來反而一個個的都把命送了,戎哥對不起你們。”

  周戎從車窗中伸出手,挨個抱了抱丁實和郭偉祥的頭,笑道:“別哭了,丟人好嗎?哥在駕座下藏了兩條煙,要是回不來的話,就留給你倆了。”

  倖存者們紛紛從車窗中探出頭,茫然而悲哀地望著這一切。

  如果有條件的話,讓周戎洗把臉換身衣服,應該是個有型有款又俊美桀驁,猶如好萊塢大片裡風靡眾生的英雄。

  但這位英雄現在卻著實沒什麼形象,野戰服髒兮兮的,軍靴底不知道凝固了多少血泥,頭髮幾天沒洗了,下巴上還有點兒胡渣。

  周戎最後向他們一揮手,那動作說不出的瀟灑:

  “告訴顏豪那傻逼,他又輸了一次。”

  說完他發動汽車,改裝吉普一路轟鳴,撕裂血腥的夜色,向喪屍包圍中的化肥廠飛馳而去。

  

  

  31.Chapter 31

  “能堅持嗎?”春草頭也不回問。

  鄭醫生經過幾個小時緊張的接生,整個人已經快虛脫了,眼下懷裡抱著嗷嗷大哭的嬰兒,背上背著氣若游絲的產婦,沉甸甸的重量卻似乎給了他無窮無盡的勇氣,肯定道:“能!”

  司南輕聲道:“小心警戒,上樓。”

  春草打頭,醫生在中間,司南殿後,趁著喪屍從一樓上到三樓的短暫間隙,竭盡全力往高樓層轉移。

  然而即便全力以赴,這支求生小隊還是毫無速度可言,樓下喪屍拖曳的腳步越來越近,終於走廊盡頭的轉角處響起哀嚎,喪屍追上來了!

  司南:“開火!”

  春草猛地回頭,瞄準,兩人同時扣動扳機。

  鄭醫生到底是和平年代的平民,被瞬間炸起的槍林彈雨嚇得大叫,恍惚中只覺有人用力拉扯自己,但在這種子彈橫飛的黑夜環境裡,他甚至無法分辨那是人還是喪屍,只能下意識緊緊護著孩子。

  “跑!跑跑跑!!”幾秒鐘後他終於聽見有人在自己耳邊咆哮,是春草:“樓梯!上樓!!”

  鄭醫生背著產婦沒命往前跑,春草和司南一邊用高火力壓製喪屍群,一邊拽著他衝到樓梯口。然而正要上樓時,突然春草變了調的嘶吼響起:“這邊也有喪屍!小心!”

  司南站在樓道中,邊對這層走廊上的喪屍傾瀉子彈,邊往左手邊的下層樓梯一瞥。

  只見在槍口不斷噴吐的火光映照下,另一群喪屍正嚎叫著,搖搖晃晃地往上走!

  形勢一下變成了左右夾擊,這簡直就是點背到了極致。司南一邊調轉槍口掃射樓下,與春草形成背抵著背的防禦姿態,一邊頭也不回地命令鄭醫生:“上!往樓上跑!”

  然而鄭醫生畢竟背著一個抱著一個,眼前是槍聲大作,黑夜中彈殼橫飛,他年紀也不小了,沒跑兩步就險些絆倒,差點連滾帶爬摔下樓去。

  王雯竭力睜開了眼睛。

  明明是很黑的,但憑藉身後狂噴的槍火和不知從哪漏下來的一縷月光,她還是能看見女兒的臉。

  嬰兒那麼小,那麼嬌嫩,臉漲得通紅,不斷掙著手腳哭號。

  她笑起來,竭力伸出手。

  這是我寶貝的小臉兒。

  這是我寶貝的小手。

  這是我寶貝的腿,蹬得真有勁。

  真好,她想。我寶貝一定能長得很強壯,不像她沒用的媽媽,死到臨頭了,還要拖累世上那麼多有本事的好心人。

  鄭醫生抓著扶手勉強爬上最後一級,還沒來得及站穩,突然感覺有一隻冰涼的手,拍了拍自己的背。

  那其實是有點可怕的,但在危急關頭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就聽王雯嘶啞虛弱的聲音緊貼在自己耳邊,說了兩個字:

  “快跑。”

  緊接著他背上重量一輕,王雯竟然掙扎下去了。

  “別——”鄭醫生意識到什麼,霎時失聲怒吼,只見黑影傾斜縱身,從半人高的樓梯扶手外直直栽了下去!

  春草猛一回頭:“不要!!”

  砰地一聲,王雯重重墜進了喪屍群裡!

  新鮮血肉將蜂擁上樓的喪屍一阻,春草和鄭醫生都驚呆了。

  “……跑,快跑,”司南顫抖的咆哮響起:“別看,快跑——!”

  短短半秒的凝固,緊接著三人連滾帶爬,趁著喪屍爭相分食血肉的空隙間,一鼓作氣衝上了樓!

  宿舍共有十層,鄭醫生抱著孩子踉踉蹌蹌,司南和春草幾乎一左一右挾著他奔跑,很快就衝到了頂。

  喪屍的速度到底快不過活人,到最上層時他們幾乎已經聽不見喪屍沙沙的腳步聲了,只有空洞的嚎叫從四面八方響起,在樓梯間久久迴盪。

  頂層可能是以前化肥廠領導的宿舍間,有鐵門從樓道中攔著。司南一槍點射開了鎖,讓鄭醫生和春草先上,然後飛快地搬來樓梯間雜物,盡量堵住鐵門。

  “司南,快!這邊!”

  春草弄開了走廊中段的一間宿舍,裡面是挺大的套房,甚至還有沙發和盆栽。鄭醫生剛進去就立刻虛脫了,抱著嬰兒癱軟在地上,連起身都沒了力氣。

  司南反鎖房門,和春草兩人推沙發、傢具等物,亂七八糟地堵住了門口。

  “哇……哇……”

  安靜下來後嬰兒的哭聲變得格外明顯,鄭醫生還沒來得及哄,春草一屁股坐在地上,憋不住的淚水成串掉了下來:“她為什麼要跳?”

  司南癱坐在墻角,不斷劇烈喘氣,捂住了眼睛。

  “為什麼要尋死?她剛剛生下孩子,她怎麼忍心?”

  嬰兒似乎感染到了大人的悲傷和絕望,不斷擺手蹬腳,哭得聲嘶力竭。春草把孩子抱過來緊貼在懷裡,難過得不行:“我們願意保護她的,為什麼要尋死?說不定還能活,還沒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呀!”

  鄭醫生捂著臉,肩膀不斷抖動,半晌才抬起淚水縱橫的臉長嘆了一口氣:

  “待會要是喪屍上來,我……讓我去引開它們,你們趕緊帶著孩子跑。你們是兵,比我這個普通人管用,生存的希望更大……”

  “你在胡說什麼!” 春草激烈反駁:“你是醫生,需要你的人更多,知道嗎?!”

  鄭醫生頹然道:“我是個沒什麼用的醫生,要是我幫她生得再快點,要是我背她跑得再快點,事情就不會發生了。歸根結底是因為我沒用,我……”

  “你們這麼說豈不是我最該死了,” 突然司南在角落裡冷冷道,“我還什麼都不是呢,就是個志願者。”

  鄭醫生和春草同時喝止:“快住口!”

  “所以說不到最後別說這種話,說不定待會周戎就來接我們了。”司南吁了口氣,提醒道:“快把孩子哄住。”

  ——你們周隊長真的會回來嗎,在這種屍山屍海的局勢裡?

  鄭醫生嘴脣動了動,卻沒把這疑問提出來,緊接著就被放聲大哭的嬰兒吸引去了注意力。

  三十二周的早產兒能哭得這麼有力其實是好事,但喪屍保留了基本的生物本能,會追逐聲音和血氣,照這麼哭下去,被吸引來是遲早的。

  大股喪屍能把底樓的鐵門都撞塌,樓梯間的雜物和被反鎖的房門又能阻攔它們多久?一旦喪屍覓聲追來,他們三人加一個孩子,束手待斃毫無疑問!

  鄭醫生急了,從春草手裡接過嬰兒,抱著她來回踱步,不斷小聲哄勸:“乖,乖啊,別哭了,睡吧睡吧,乖……”

  然而孩子生下來一口奶沒喝著,越哄哭得越聲嘶力竭,幾乎要閉過氣去了。這麼小的嬰兒,又不能不讓她哭,捂嘴必然會把她憋死,鄭醫生整個人顫若顛篩,一時之間進退兩難。

  “要上來了,”司南耳朵貼在地板上,抬起頭來低聲道。

  “哇哇……哇哇哇……”

  嬰兒急促的哭號成了所有人的催命符,鄭醫生和春草面面相覷,情勢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而越來越緊迫。

  “給我,”司南說。

  鄭醫生下意識:“你要幹什麼?!”

  司南拽下床單,撕成布條,三下五除二把嬰兒綁在了自己胸前,打了個死結,推開窗戶往下一看。

  宿舍樓前空地上密密麻麻,擠的全是喪屍,根本看不清有多少。遠處整個廠區都成了喪屍的海洋,這陣勢怕足有上萬隻,還在不斷往南邊涌動。

  司南轉頭向上望,窗戶頂上是排水管,再上是凸出的樓頂天台。

  “太……太危險了……”鄭醫生顫聲道。

  司南把槍械肩帶拉緊,讓衝鋒槍固定在自己肩背上,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

  “待在屋裡,不要出聲,春草照顧醫生。”他簡單命令:“大家等周戎回來救我們。”

  然後他在春草和醫生緊張的注視下,半個身體探出窗外,勾手抓住排水管,試了試承重力,猛地一個引體向上。

  鄭醫生:“啊!”然後立刻緊緊捂住嘴巴。

  春草探出窗外,隨時準備伸手接人。然而司南半空擰腰,側身彎曲,憑藉出色的柔韌性勾上了天台欄桿,然後以單腳力量撐住身體,那動作漂亮得就像體操運動員,抓著窗戶上沿的排水管騰起身!

  砰!

  他的手也一把抓住天台欄桿,翻身躍了上去!

  有剎那間他和嬰兒完全凌空,兩人唯一的支點就是那隻勾著欄桿縫隙的腳腕。春草的心跳都要停了,直到頭頂傳來司南的聲音:“完成!”才驟然松出一口氣。

  “別怕!”司南站在天台上,喝道:“門關好,別出聲!”

  嬰兒在他懷裡哭得喘不過氣,司南也不知道怎麼安慰,只得用兩根手指禮貌性地揉了揉她的小肚子,大步走向頂樓和天台唯一的通道——天窗。

  天窗用木板覆蓋,掀開木板後是一架木梯,工人宿舍設施老舊,平常打掃天台的清潔工就是用這架木梯上下的。

  喪屍群源源不斷涌進這棟樓,已經離他們所處的樓層很近了。嬰兒嘹亮的哭聲就像開餐的信號,越來越多喪屍爭相上樓,帶著滿身腐臭和血腥,向著木梯蹣跚擠來。

  司南端起衝鋒槍,扣動扳機的前一瞬突然又想起什麼,撕下自己衣角搓成小小的兩團,小心翼翼塞進嬰兒的耳朵,然後一槍點射打斷了梯子。

  “吼吼——”

  “吼吼吼——!”

  喪屍群被兩節木梯砸了個正著,發出不甘心的咆哮,拼命向上揮舞雙手。

  司南在諸多活死人的瞪視中砰地合上木板,松了口氣。

  幸虧老式建築實在落後,他剛才就注意到樓道間沒有安全梯登上天台,否則除非把嬰兒一把掐死,所有人今天都得玩完。

  這時已經是凌晨四點半,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月落西天,群星隱昧,大地猶如張開血腥巨口的深淵。

  司南凍得打抖,看了下多功能軍用腕表,零下六度。

  嬰兒沒有厚實的襁褓,此時已經被凍得臉色發青,哭聲也微弱了很多。他抱著孩子,找了個稍微避風的拐角坐下,盡量把身體窩成一團,把嬰兒小小的身體貼在自己胸腹間,雙臂環抱著,竭力用體溫維持懷中脆弱的生命。

  三十二周,腸胃心肺功能都沒發育完全,出生就經歷這麼多坎坷,實在讓人不敢想她能不能活下去。

  “你得活下去,”司南喃喃道,“你媽在天上看著我們呢。”

  他瞅了眼孩子長著柔軟胎毛的頭頂,心想這姑娘是不是餓了,但也不敢開口大聲詢問樓下的鄭醫生,怕他們一出聲就把喪屍吸引過去。思忖半晌後他也沒什麼好辦法,實在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只得舔乾淨自己的無名指,權當做了個簡易消毒,然後給嬰兒當奶嘴吮吸。

  初生兒有很強烈的生存本能,還真的吸了兩下,然而什麼都沒吸出來,深感上當受騙,“哇!”一聲哭得更凶了。

  “哎呀我去,”司南想,“這小姑娘還挺挑。”

  他心一橫,咬破自己的食指,擠出血來,又湊過去喂給嬰兒。

  這次好歹有溫暖的液體了,嬰兒小嘴一動一動的吸了兩下,又開始:“哇——”但哭嚎的聲音似乎小了些,至少不像剛才那麼撕心裂肺了。

  司南也沒其他辦法,只得一邊為這姑娘的腸胃功能祈禱,一邊持續擠血。很快無名指擠不出來了,就換成小拇指,又換了另一手的無名指;嬰兒抽噎著叼住他指尖,就像吮吸母親的乳汁一樣,漸漸安靜了下來,竟有了幾分溫順的意思。

  血液好歹也是有營養的,應該能頂一時餓,但老喂肯定不行。司南怕孩子喝血沒喝出問題,被自己手上的細菌弄出腸胃炎就麻煩了,每次喂她之前都先仔細把自己的手指舔乾淨,結果舔得滿嘴火藥味兒。

  凌晨五點半。

  夜幕稍淺,天色微昧。從大樓頂端往下望去,昨夜擠擠攘攘的屍山屍海略微清晰,遍地瘡痍的廠區顯出了朦朧的輪廓。

  司南意識有些昏沉,他打了個哆嗦,把嬰兒又往自己懷裡貼了帖。

  周戎還會回來嗎?

  其實他也不是十分有底。

  周戎回來的動機其實站不住腳,但不回來的理由卻有很多。他必須把抗病毒資料和血清送去南海,他要帶領隊員保護兩車倖存者的安全,他是特種兵中隊長,活著以後可以救更多民眾……說句誅心的,換作任何一個稍微有點腦子的人,此刻都確實不該回來。

  但他是周戎。

  他是那個嬉笑怒罵、強橫霸道,在這黑暗世間背負希望前行,讓團隊裡所有人用性命去服從的周戎。

  司南長長吐出一口白氣,抬頭眺望遠方,目光漫無目的地在喪屍海洋中逡巡。

  這是過去的一個小時中他第無數次重複這個動作,然而這一次,他的視線倏然頓住了。

  遠方公路盡頭,雪亮車燈驀然閃現,隨著引擎的轟鳴由遠而近。喪屍群來不及躲避便被絞進底盤,腐肉和碎骨鋪成長路,在車尾後一望無際。

  車頭直指茫茫喪海中那座被完全包圍的化肥廠孤島,隨即車窗降下,探出黑洞洞的肩扛式迫擊炮——

  轟!

  炮彈所至,屍群炸裂,數不清的活死人被撕裂拋空!

  那火光猶如夜幕下絢麗綻放的禮花,頂著排山倒海的屍潮向前推進。硝煙彌漫炮火紛飛,車燈就像一柄來自長夜盡頭的利刃,劈開死亡與血肉的大海,在天地間披荊斬棘,所向披靡。

  

  

  32.Chapter 32

  司南霍然起身。

  近處廠區內,炮彈一路震出S形連環爆炸,所到之處屍潮清空,越野車便頂著黑紅交織的炮火疾馳而至,一個漂移停在了樓下。

  緊接著,周戎肩扛單人迫擊炮,從車頂天窗一躍而上,遙遙笑道:“司小南!”

  “春小草!”

  “戎哥找你們來了——!”

  鄭醫生直直瞪著窗外,如同親眼見到摩西分海,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春草倒一下悲從中來,探出窗外就想吼你回來送死嗎?!所幸臨出口前想起了滿走廊喪屍,硬生生把怒吼憋了回去。

  “你回來送死嗎——!”司南在她頭頂喝道。

  司小南!世上另一個我!春草熱淚盈眶地想。

  周戎笑起來:“看!哥給你見識下118的黑科技!”

  周戎掏出一把形狀貌似單手微型衝鋒槍、槍口卻延伸出三稜箭鏃的發射器,春草一見那玩意,立刻拉起鄭醫生,都顧不得會不會引來喪屍了:“快後退!”

  一語未盡,兩人齊齊退後數步,玻璃窗錚然粉碎。

  三稜箭鏃拖著繩索,刷地擦過他們頭頂,奪一聲深深釘進了水泥墻!

  發射器另一頭被周戎用高壓磁力底座固定在車頂,繩索連通地面和十層樓房頂端,在蒼茫天穹下架起了一座生命的橋梁。司南重新用布條把嬰兒綁在自己背上,問春草:“你先我先?”

  春草正滿屋子找繩子準備捆鄭醫生:“你!”

  司南吸了口氣,反手拍拍嬰兒的小屁股,低聲道:“你媽保佑,你可千萬別掉下去。”說完他緊緊戰術手套,長空一躍,閃電般抓住了繩索。

  風呼嘯著拂起鬢發,外套不斷凌空鼓盪,三十米高度風馳電掣而下。周戎單膝跪下穩住重心,迎面一把抱住了司南!

  周戎:“好!”

  下墜力讓兩人同時臥倒在車頂,司南壓在周戎身上,霎時兩人只相距數釐米。

  喪屍之海如敗兵潰退,尚未散盡的炮火緩緩上升,硝煙向天穹遠處彌漫,全數映在周戎帶笑的眼底。那一刻猶如鬼使神差,又像曾經深深烙印在記憶深處,他們注視著彼此的眼睛,司南低頭觸到了因為乾裂而粗糙的嘴脣。

  那是個一觸即分的吻。

  陰霾廣袤的世界在此刻凝固,化作無數支離碎片,紛紛揚揚隨風而散。

  “……”春草顫抖道:“光……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們,他們是不是把咱倆忘了……”

  鄭醫生一個勁催促:“趁周隊沒收繩走人,咱們趕緊撤!”

  周戎朗聲大笑,司南翻身而起,臉頰稍有些紅,從越野車頂天窗哧溜滑了下去。

  春草反應過來,緊了緊身上的繩索,怕稱重量兜不住一個成年男子,便示意鄭醫生抓緊自己肩背,別到時候床罩布料斷裂,把醫生整個從半空中摔下去就冤了。

  鄭醫生有點遲疑:“要不……還是我來吧,你還是個小姑娘……”

  “別廢話,抓緊。”春草笑道。

  鄭醫生想說我要是有女兒,你年紀跟我女兒也差不多。但危急關頭也顧不了許多了,只得憋了口氣抓住春草雙肩——這一抓就感覺到手掌下的骨骼極其硬實,少女纖薄的肌肉層竟然比石塊還要緊繃,仿佛蘊含著無窮的爆發力。

  春草抓住繩索,站在窗台上,“嘿”一聲縱身騰空!

  ——碰!

  幾秒鐘後,春草正臉朝下,結結實實摔在車頂,差點被鄭醫生壓了個半死。

  “喲,閨女!” 周戎收了攀越槍,蹲在邊上虛偽道:“給爸爸看看摔著沒,疼嗎?……”

  春草一抬頭,兩行鼻血飛流直下:“你好歹裝個樣子接一下吧!偽裝一下不行嗎!”

  “你這兒兩個人呢,爸爸老胳膊老腿的怎麼接得住啊。得了,產婦呢?”

  春草悶聲道:“跳喪屍群裡了,接不住。”

  周戎拍拍她的頭:“回去再找你算賬。”說著起身一炮,把幾十米外再度圍攏過來的喪屍清了個乾淨,跳下駕駛座喝道:“走!”

  凌晨六點,暗夜漸退,天光微亮。

  司南抱著嬰兒,坐在副駕駛上睡著了。春草和鄭醫生天昏地暗歪在後座上,打著鼾張著嘴流著鼻涕泡,連前方不斷響起的迫擊炮聲都無法震醒他們。

  越野車馳過公路,一路向南,身後是茫茫屍海,身前是絢麗的禮花。

  原野盡頭,第一縷晨光從地平線上乍現時,郭偉祥從車前蓋邊轉頭眺望公路,失聲道:“他們……大丁!他們回來了!”

  “戎哥!”

  “戎哥——!”

  丁實和郭偉祥兩人衝上公路,揮手又叫又跳,身後男女老少紛紛從車上奔出,注視著遠處飛馳而來的越野車,悲喜交集。

  顏豪昏昏沉沉,掙扎著要起身,被倖存者們小心扶住了。

  “回來了!”

  “戎哥回來了!”

  “周隊長回來了——!”

  ……

  越野車披著露水停在路邊,車身反射出千萬點霞光。周戎打開車門,剛鑽出來就被丁實和郭偉祥左右擁抱住了,倖存者含著熱淚簇擁上來,女人們爭相從司南懷裡接過孩子,抱在懷裡親著哄著,男人們踮著腳探頭看。

  “有吃的麼,真餓死了,我願意用一個麼麼噠來換吃的。”周戎笑道:“還有把司小南私藏的奶粉偷出來給孩子衝點,趁他沒醒,快。”

  ·

  氣溫一夜驟降,嚴寒令東北三省乃至整片華北地區的喪屍集結起來,浩浩蕩蕩向南擴散。

  他們必須趕在屍潮前鋒之前抵達南海、進入安全區,否則就會像姓馮的幾個倒霉蛋一樣,被淹沒在十萬甚至百萬喪屍的洪流中,那輛中巴車註定將成為埋葬他們的鐵棺材。

  幸運的是,除了王雯之外倖存者們毫發無傷,也沒有任何一名特種兵在這場生死追逐中犧牲,他們保留了將資料和抗體送達目的地的完整實力。

  不幸之處也很明顯——物資不夠了。

  司南醒了,滿臉麻木地就著涼水吃了兩包壓縮餅乾,從咀嚼速度上能感受到他很不快活。周戎蹲在他對面一邊啃餅幹一邊教訓:“嬌生慣養!溫室裡的花朵,被毀掉的一代!想想當年兩萬五千里長征,人民紅軍過草地,十年文革三年災害,各種抗洪地震救災……有壓縮餅乾吃不錯了,你那還是帶葡萄乾的,再不滿意跟我換!”

  “文革是什麼?不知道。” 司南冷冷回答,“你說華盛頓將軍冬夜橫渡特拉華河我比較有認同感。”

  周戎看著他嘴邊的餅乾渣,心裡有些癢,很想親一親。但空地周邊都是人,周戎來回思量半晌,只得低調地伸出手,揉了揉他額角的頭髮。

  司南梗著脖子把最後一口餅乾咽進食道,打了個哈欠,裹緊外套回裝甲車上補眠去了。

  女人們正抱著孩子張羅著喂奶,撿來木頭打著火,小心翼翼熱了半瓶水來沖奶粉。司南合衣斜倚在兵員艙側座上,遠遠望著那半瓶濃郁溫熱的牛奶,咽了口唾沫,突然感覺到自己懷裡有塊硬硬的東西。

  他掏出來一看,德芙巧克力。

  “哎,巧克力!”吳馨妍幫忙撿木頭收拾早飯,正巧經過車邊,順口說:“給我吃唄!”

  司南瞪著她。

  吳馨妍無辜回視。

  幾秒鐘後,司南把巧克力收回衣袋,緩緩道:“你是女孩子,不能吃那麼多甜食,會發胖的。”

  吳馨妍:“………………”

  春草和鄭醫生也醒了,春草餓得不行,爬下越野車去找吃的,正好看見一位熱心大媽正給半昏半醒的顏豪準備病號餐,立刻流著口水湊了上去。誰料她還沒來得及伸手去偷個罐頭吃,突然身後平地炸起一聲爆喝:“陽春草中尉!你給我滾過來!”

  春草全身一悚。

  周戎休整完畢,要算賬了。

  “為什麼沒救出產婦王雯?”周戎一字一頓問。

  春草在他面前筆挺立正,垂頭喪氣,猶如霜打了的小白菜。鄭醫生搓著手想上前解釋,但還沒開口,就被周戎狂風暴雨般的呵斥逼了回去:

  “為什麼不自己背著她!為什麼不把她捆在背上!為什麼撤退那麼慢!”

  “你和司南一共兩千五百發彈藥,司南打空到最後一發!你為什麼沒有?!”

  “你的九百發還剩一百六十四!為什麼還剩一百六十四——!”

  周戎幾乎貼在春草耳邊咆哮,空地周圍人人震悚,不敢言語。

  司南被吼聲震醒了,突然開口冷淡地插了一句:“我也在場,當時沒抓住她,要罵連我一起罵。”

  “罵不起!”周戎毫不留情地懟了回來:“你不是我的隊員,沒宣過誓,國家又沒給你發餉!”

  “那點餉夠幹什麼?這裡哪個人為你賣命是為了那點軍餉?現在118還發不發的出來工資?”

  眾目睽睽之下,司南竟然爭鋒相對起來,誰也沒想到一貫沉默寡言的他口舌竟然如此鋒利:“你們工資多少,折算油糧幾斤?那誰給我把槍,我去前面市裡照著數搶回來,陽春草中尉一個月工資多少我給你搶多少,從此她為我賣命了,乾不幹?”

  周戎:“……”

  春草:“……”

  被點到名的“那誰”郭偉祥:“……”

  鄭醫生簡直目瞪口呆,半晌才鼓起勇氣,虛弱道:“那、那個……”

  人們紛紛回頭望去,鄭醫生硬著頭皮辯解:“他倆都盡力了,真的特別多喪屍,左右包圍……都怪我沒把她背緊,她偷偷跳下去的,想讓我們快跑……”

  很多人面露不忍之色,嬰兒被吵醒了,哇地大哭起來。

  “要是怕累贅的話,為什麼還千辛萬苦把孩子帶回來?不是他倆……不是他倆我們都沒命了,”鄭醫生縮了縮脖子,感慨道:“真的都沒命了。”

  倖存者們向周戎投來隱晦而譴責的目光,大有你怎能這樣你無理取鬧的意思,周戎沒辦法了。

  “你認錯嗎?!”

  春草蔫蔫道:“認。”

  周戎只能偃旗息鼓,想了想又補上一句:“滾那邊去不準吃飯!”

  春草很慫地走到車邊蹲下,臊眉耷眼的,手指揉搓著深綠色軍裝裙髒兮兮的下擺。

  司南下了車想去奪槍,郭偉祥想起這位是單槍匹馬殺出喪屍潮的主兒,怕他一言不合真去搶糧食,忙不迭抱著他的槍躲了十多米:“冷靜點,你冷靜點!”

  司南別無他法,不滿道:“我也不吃飯了。”說著走回春草身邊,也往地上一坐。

  “……”周戎無奈道:“我祖宗,你剛剛才吃過好嗎?”

  顏豪恍恍惚惚被人喂了幾口熱湯,終於清醒了過來。之前他聽見周戎罵春草和司南,一直想開口阻止,無奈卻實在發不出聲音,眼下終於能捂著肋骨痛苦地咳了幾聲,沙啞道:“戎哥,戎哥……”

  周戎氣哼哼地,轉身走向另一邊生化車:“醒了?你沒事吧?”

  趁他這一轉身,空地邊上準備早飯的女人們互相對視,然後之前那位準備病號餐的大媽點點頭,往懷裡藏了點什麼,偷偷摸摸挪過來,往春草手裡一塞。

  那是倆滷雞蛋。

  春草沒來得及說什麼,周戎猶如背後長眼般回過頭:“幹啥呢?”

  大媽搶著回答:“沒幹啥!”

  “咳咳咳!!”顏豪立馬放聲大咳——也真是拼了,本來肋骨就斷了幾根,這一震的滋味堪稱酸爽,差點沒把他自己疼暈過去。

  周戎只得又回去履行他作為隊長的職責:“快快快,拿溫水來,把這個夾板在他胸前綁緊……”

  大媽萬分憐愛:“我可憐的小閨女……”示意春草趕緊吃,然後踮腳溜走了。

  春草餓極了,扒開一個雞蛋皮就開始狼吞虎咽。司南坐在草地上幫她剝另一個,抬頭瞥見不遠處生化車邊,周戎背對著他,半跪在地上,摟著顏豪的頭,正招呼旁人幫傷員煮沸水消毒紗布。

  那姿態在外人看來,確實是有點親密的。

  不知為何司南情緒略微低落,一聲不吭地別開了目光。

  “還難受吶?”郭偉祥帶著兩瓶水從草地另一頭踱過來,遞給他倆一人一瓶,笑道:“沒事,當著這麼多人面,沒把產婦救出來,戎哥肯定得罵啊。罵完了就好了,別往心裡去,他知道你倆都盡力了。”

  司南懶洋洋地不作聲。

  “戎哥剛才那麼說,其實是因為心裡對你有愧疚。”郭偉祥壓低聲音勸他:“你不是特種部隊的人,應該算受保護的平民,但迫於形勢又得把你當敢死隊員來使。萬一你光榮了,連個升銜撫恤的待遇都沒有,他心裡對你其實很歉疚……”

  ——如果鄭醫生在邊上的話,肯定能察覺到不對,進而解釋點什麼;但春草是個懵懵懂懂的姑娘,嘴裡塞滿雞蛋,在旁邊嗯嗯地點頭。

  “……快閉了吧,”司南一手撐著額角,終於忍無可忍打斷了祥子的叨逼叨:“你懂什麼?你就是個大公雞。”

  他站起身,隨手從兜裡摸出巧克力塞給郭偉祥,說:“給你倆了。”

  然後司南頭也不回上了車,屈起膝蓋縮在後座角裡,裹緊外套閉上了眼睛。

  

  

  33.Chapter 33

  不明所以的春草和郭偉祥吃了那塊巧克力,中途不怕發胖的吳馨妍姑娘也來分了一塊。

  然而下午司南打著哈欠醒來時已全然什麼都忘了,他伸了個懶腰,莫名其妙問:“人呢?”

  “往前搜索物資去了,”吳馨妍一邊洗衣服一邊說,“周隊長帶著十多個人,看你睡著了就沒叫你。”

  “因為我不是他們118的唄,”司南立刻冷冷道。

  吳馨妍笑道:“說你兩句怎麼記這麼牢?”

  周戎他們開走了一輛車,把另一輛停在河邊。昨夜烏雲那麼厚,今天卻出乎意料是個好天氣,陽光灑在河面上,反射出粼粼的金光。

  吳馨妍洗好衣服拿去晾起來,不遠處大家收拾東西的收拾東西,準備晚飯的準備晚飯,儼然是末世中難得的祥和氣氛。

  司南下車來活動筋骨,深深吸了口初冬清涼的空氣,看見身後空地上鄭醫生正給顏豪檢查創口,大媽抱著嬰兒,在燒熱水沖奶粉——不用說那滿杯是給傷員的,半杯是給嬰兒的。

  司南遠遠看著那包自己連封都沒來得及拆的奶粉,內心相當的惆悵,知道自己這一路上都不會再有機會碰到奶製品了。

  吳馨妍晾好衣服,去端起那杯牛奶給顏豪,和鄭醫生兩人蹲在鋪蓋邊不知道在商量什麼。過了會兒鄭醫生起身離開,她又跟顏豪聊了幾句,用手背捂著嘴笑了起來。

  司南搖搖頭,揉按酸疼的後頸骨,十分老成地嘆了口氣。

  這些人哪……

  這時鄭醫生拿著一根樹枝削成的拐杖回來,示意顏豪挪兩步試試。顏豪有些痛苦地坐起身,鄭醫生一個人沒法把他扶起來,吳馨妍想攙,卻被鄭醫生攔住了,逡巡空地後向司南招了招手:“小司同志,來幫個忙!”

  司南揉著後頸走過去,還沒走近,就只見顏豪向他微笑起來。

  司南試了試他胸前的夾板:“現在走路會錯位吧?”

  顏豪低聲喚道:“司南。”

  鄭醫生說:“不會,斷口已經接上了,這種乾淨利落的閉合傷他們Alpha造得住。”

  司南不想跳河裡去洗澡,大媽們肯定不會準他插手灶台,也沒其他事情好乾,便順從地扶著顏豪右臂,和鄭醫生倆攙扶著他慢慢向前走。

  這時候荒草滿坡,餘暉西下,遠處城鎮仿佛熔化在金水中,放眼望去一片金紅。司南本來就不太主動開口,鄭醫生邊走邊盯住顏豪要用沸水、注意消毒,過了一會兩人也安靜下來,顏豪輕輕咳了一聲。

  “……司南。”

  “嗯?”

  “那時候……”顏豪複雜地頓了頓,沙啞道:“我好像聽見你說,英傑他也活下來了,但我當時恍恍惚惚的也沒聽真切……”

  “我騙你的,”司南小聲說。

  顏豪嘆了口氣:“沒關係。”

  過了會兒,他又像是掙扎了很久,才開口澀聲問:“你就是從那時……從我身上,知道我們都是Alpha的嗎?”

  鄭醫生本來正有一搭沒一搭聽著,聞言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嘴角突然抽搐了幾下。

  司南一愣,“……唔。”

  他抬頭望向顏豪,猝不及防撞上了對方的眼神。

  在河面千萬閃爍的金點中,顏豪眼底深處流轉著某種讓司南似曾相識的暖光——那是在B軍區地底隧道兩組隊員分手,他上前來緊緊擁抱時,眼底燃燒著的欲語還休的溫度。

  司南低下頭想了想,微微蹙起眉頭,他那早早就有了細微紋路的眉心又擰起來了。

  顏豪一直在注意他神情的細微變化,大概意識到什麼,立刻道:“有件事我想跟你說,當時……”

  誰料司南卻委婉地打斷了他:“我有點事,要不讓那姑娘來扶你走走?”

  司南鬆開手,下一刻被顏豪抓住了。

  “咳咳!”

  兩人一同望去,鄭醫生表情十分正經:“那個,那邊孩子哭了,我要去看看,過會兒吃晚飯我再叫你倆哈!”

  司南心說那孩子哭關你什麼事,那孩子一天醒四個小時哭三個半小時,你又不能讓她不哭——但他根本來不及阻止,鄭醫生就腳底抹油逃之夭夭了。

  顏豪略有點尷尬,“你還聽嗎?”

  司南往周圍一掃,空地上做飯的做飯洗衣的洗衣,鄭醫生已經像模像樣抱起了孩子,一邊拍打一邊哄著,完全沒人想要過來的意思。

  “……”司南嘆了口氣:“聽吧。”

  他倆在河岸邊坐下來,顏豪胸前綁著醫用束縛帶,坐姿頗為古怪,司南便把身邊的荒草摟起來團成一個枕頭,給他墊在身後,好讓這個坐姿能稍微舒服些。

  “本來在T市的時候就想告訴你的,但大家以為你被喪屍咬了,兵荒馬亂的,後來直升機又撞毀在了樓頂上……來到化肥廠後,聽你說看不起Alpha,我也就沒敢提這茬了。”

  顏豪頓了頓,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輕聲說:“我知道有些非常出類拔萃的Beta,確實會看不起Alpha,覺得沙文主義什麼的。但我們這支隊伍總體都不是那樣的人,我也……我也不是,我一直都很尊重你,尤其你救了我的命兩次,算上基地裡找到抗體給我注射的話,應該是三次。”

  司南搖頭道:“那種情況不能算。”

  “那前兩次也該算的。”

  “前兩次就是順手……”

  “我們沒必要爭這個,”顏豪果斷而溫和地打斷了他,“這末世裡每一天都充滿重重危機,沒有人會拿自己的性命去‘順手’。你可以不當回事,但我卻必須得領情,這是立場的問題。”

  顏豪跟周戎明顯不同——周戎自從暴露Alpha性別後就再也無所顧忌了,很多時候會讓人感到極其強烈的剛硬和壓迫感,在對峙時甚至會讓人感到一絲壓迫性。但顏豪卻沒太大變化,還是很柔和的,即便有時情緒急切也很快就過去了。

  司南看著他,從離開B軍區開始,內心風雨飄搖了無數次的懷疑又再次浮上心頭。

  我該不該趁這個機會問出口?他想。

  ……但確實有點尷尬啊,萬一這倆Alpha就是驚世駭俗呢?

  他正這麼思量著,就聽顏豪又說:“有個問題我本來想過段時間,等考慮清楚了再問你的……但末世裡隨時有可能會死,晚上閉上眼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睜開看見第二天的太陽,如果一直沒機會問出口,我應該會抱憾終身的吧。”

  他緩緩抬手按住司南手背,那動作非常輕柔,但能感覺到掌心粗硬的槍繭和陳年細微的刀疤。

  “我就想知道……”

  司南臉頰肌肉有點發僵,只見顏豪稍微湊近,目光非常非常地專注認真:

  “經過這段時間相處,你心裡是怎麼看……”

  不遠處突然響起一陣喧嘩,人群驚呼四起。

  兩人都瞬間住口,同時往聲音來源望去,司南拔槍瞄準了公路——

  然而那卻不是喪屍偷襲,只見他們的裝甲車和一輛旅遊大巴前後停在駐紮地邊,周戎跳下駕駛室,把郭偉祥從副駕駛上揪了下來,當胸就是一腳!

  “你給我滾那邊去!”周戎的咆哮隔那麼遠都極其清晰:“丟人的玩意!滾!別過來!”

  “我錯了行不行……”

  “滾!丟人!”

  周戎明顯是動了真火,跟早上訓春草訓到一半偃旗息鼓完全不同,幾腳把郭偉祥踹得連滾帶爬,差點沒吐出血來。還是鄭醫生怕他盛怒之下讓營地裡再多出個傷病號,上去連說帶勸地擋住了,示意灰頭土臉的郭偉祥趕快跑。

  “別讓我看到你,你這王八蛋——”

  周戎還要上去踹,旅遊大巴上奔下來幾個人,好說歹說把他抱住了。

  顏豪讓司南扶著他慢慢踱過去,剛挪到營地中間,就只見旅遊大巴上三三兩兩又下來不少人。其中有個神情瑟縮的少年,看樣子估計也就十六七歲,眉清目秀身量不高,額頭上貼著一大塊紗布,隱隱透出血跡。

  司南步伐一頓。

  “怎麼了?”顏豪敏感地問。

  “……”司南輕聲說:“Omega。”

  “我不打他。”“我真不打他。”“我只是一時氣不過……我保證不打死他!”

  周戎好不容易讓七嘴八舌的群眾相信他,精疲力盡地脫了身,讓鄭醫生帶人去清點物資、給新救出的這批倖存者做身體檢查,然後擰開了一瓶水。他實在渴急了,水珠順著下巴流下筋骨突出的脖頸,怒灌了大半瓶才意猶未盡地抹了抹嘴。

  “喲,顏豪同志!”周戎吐出一口氣,斜著眼睛上下打量顏豪手上那支拐杖:“你幹啥呢,不好好躺著,拉著我們家小司同志兜風哪?”

  顏豪沒好氣:“誰是你們家小司同志,我們家的也說不定啊。”

  周戎:“嘖嘖嘖你還橫上了,你讓司小南自己說是誰家的,昨兒大丁沒把我的臨別贈言轉告給你?”

  司南:“……”

  司南在兩雙眼睛的炯炯瞪視下,抬手用拇指點了點不遠處,郭偉祥正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拔草:

  “他幹什麼了?”

  其實在看到那Omega少年的時候,所有人都隱隱有所猜測,果然周戎的回答也沒有出乎他倆意料:“那個,”他指指這個縮在旅遊大巴車邊的少年,鄭重道:“是我此生最不想打交道,尤其在逃亡路上最怕遇到的物種,Omega。”

  司南面無表情。

  顏豪立刻表示:“別這樣說隊長,你倆挺配的,英雄救美正好。”

  “但我有小司同志了。我們在掃蕩超市的時候遇上了這撥人,他們是病毒爆發時躲進倉庫的倖存者,因為物資豐富的原因每天吃好喝好,甚至還有自熱方便麵。你知道那種一拉線自己加熱的方便麵麼?我們進去救人的時候他們正在吃晚飯,一鍋熱氣騰騰的康師傅老壇酸菜配切片火腿腸……”

  司南和顏豪同時咽了口唾沫。

  “你倆那是什麼表情,我們真是去救人的。”周戎不滿道:“而且他們也很迫切想跟大家走,你倆是沒看到當時的場面,簡直跟工農紅軍兩萬五千里長征勝利會師一樣……或者就跟小司同志的那位華盛頓將軍順利渡過特拉華河一樣,但這倒不是重點。”

  “重點是,倖存者中有一位Omega。” 周戎深深嘆了口氣,表情很是疲憊:“這小孩在轉移過程中被喪屍追,頭磕在貨架上出了一地的血。那信息素味道簡直了,當時我在外面警戒,就那麼幾分鐘不見,郭偉祥同志差點犯了需要被槍斃的錯誤……”

  少年在不遠處探頭探腦,似乎很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神情又怯怯的。

  “你別過來!滾遠點!”周戎眼角瞥見郭偉祥似乎想湊過來,立馬怒吼道。

  郭偉祥蔫了,只得回去繼續拔草。

  周戎余怒未消地重重哼了聲。

  “這孩子的血液信息素氣味非常非常重,他已經進入性成熟期,馬上就要第一次發情了。我們必須帶著他走,但很快他即便不流血,即將發情的信息素也會隨風傳出十里地,引來大批喪屍尾隨,所有人都會暴露在危險中。”

  “要麼我們立刻出發,盡快去給他找來抑制劑;要麼就讓他渡過發情期,乾淨利索一了百了。”周戎拍拍顏豪的肩,情真意切道:“組織經過慎重研究,決定給你一次脫單的機會。”

  顏豪立刻退後兩步,腳底生風,那敏捷的動作跟剛才有氣無力被司南攙扶的樣子判若兩人:“不不,隊長,戎哥!你是老大,還是你親力親為比較好。”

  

  

  34.Chapter 34

  “隊長你的性別歧視要治,Omega沒什麼不好的,你看他剛才還偷偷瞄你……”

  “不不他剛才是偷瞄你,你倆站一塊可登對了你怎麼好意思推辭?”

  “但隊長你年紀比我大倆月你成家立業的需求更急迫,不應該推辭的明明是你啊!”

  “我有小司同志了,你看小司同志剛才還往我這邊看呢,明顯就是對我芳心暗許不好意思說,我怎能視而不見傷他的心?”

  周戎和顏豪頭靠頭坐在火堆邊,那樣子看上去頗像地下黨接頭,又像倆恐怖分子在商量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所有人經過都自覺繞過他倆十米遠。突然兩人一起回頭,四隻眼睛齊刷刷投向正靠在裝甲車邊擦拭軍匕的司南,把後者看得一愣。

  “你看,”周戎嘴脣不動,從嘴角裡小聲說:“他在看我吧,看得可入神了。”

  顏豪狐疑道:“難道不是在看我?”

  周戎按著他頭頂,強迫他轉回去:“你想多了!”

  從B軍區出來後,每一次當司南幾乎能確定自己對這倆Alpha的關係只是胡猜亂想時,他倆都會突然做出些驚世駭俗的舉動,來閃瞎司南足以八百米外干擾戰場的□□之眼。

  他習慣性揉按眉心,下意識想把眉間那道細紋按平,長長吁了口氣。

  “你看他嘆氣了,”周戎冷冷道,“再推辭小心哥揍你了!”

  火堆另一側,郭偉祥正面向下趴在地上——好避免壓迫他那剛剛才被周戎狠踹了一腳的屁股。

  “……我說你們,”他有氣無力地問:“是不是忘了咱隊裡還有一個Alpha?”

  顏豪同情道:“丁實嗎?不行,大丁暗戀他們村小金花,組織不能強迫戰士的個人感情。”

  丁實“唔!唔!”地在邊上點頭。

  郭偉祥哼哼唧唧:“除大丁外還有一個呢?”

  “春草?春草也不行,”周戎說:“我們草兒還沒到信息素成熟期呢,她這萬年發育延緩到總部後得請醫生看看,是吧草兒?”

  春草滿面嚴肅:“嗯!嗯!”

  “……”郭偉祥悲憤的目光在隊友們臉上逡巡,過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一骨碌坐起來指著自己:“我呢?!”

  所有人都沒理他。

  “我不算Alpha嗎?交給我不行嗎?!”

  周戎從鄭醫生手裡接過嬰兒,遞給郭偉祥,滿面慈愛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連孩子都有了還計較什麼,來,咱們要尊老愛幼,讓一讓比你大兩歲的副隊長。”

  新來的Omega名叫任鈞洋,其實已經成年了,但長得頗清秀嬌小,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一些。

  要命的是他身體還不太好,不知道天生就這樣還是後天疏於鍛煉,反正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既沒法跟著男人們排班值夜,也幫不上女人們爐灶的忙。鄭醫生抓破了腦袋也沒想到能安排他去幹點啥,最後只好讓他跟吳馨妍一塊兒洗些輕省的衣服。

  就這樣幾個特種兵的衣服還不敢讓他洗,他們Alpha的偽裝劑只能維持兩個月,現在已經陸續失效了,怕衣服上的殘留信息素刺激Omega發情期提早到來——周戎倍感無奈,只好每天叼著煙,吭哧吭哧地蹲在河邊搓T恤。

  他們沿公路邊的小型村鎮一路南下,途徑河北、取道武漢,盡量避免喪屍擁堵的高速路,以及人口稠密的主要城市。每經過村莊時周戎都會親自帶隊去搜索救生物資,有時也能救出一些倖存者。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每次能搜集到的食物和能救出的民眾都越來越少了。

  因為活人越來越少了。

  從化肥廠帶出來的群眾,加沿途陸續救出的倖存者,現在他們已經組成了一支七十多人的隊伍。

  周戎說如果進入大城鎮的話肯定能找到更多活人,然而他們已經沒有時間、也沒能力深入高危腹地,去搜索更多的倖存者了。

  誰也不知道他們手中的原始抗體夠不夠穩定,有效期還剩多久,萬一南海基地真的就在等它,而抗病毒研究的關鍵時機又被他們的行程所耽誤,那後果將是難以預估的。

  顏豪趴在掩體後,眯起眼睛,望著瞄準鏡中四十米外的喪屍:“隊長。”

  嗖一聲輕響,喪屍應聲而倒。

  周戎:“幹嘛?”

  他們剛剛搜索完一座村莊,已經完全死絕了,全村落找不出任何倖存者。物資也沒剩多少,吳馨妍追了半個村才逮著一隻驚恐萬狀的公雞,鄭醫生用外科手術般精準的刀法把它宰了,正準備拔毛放血,晚上給大家燉雞湯加餐。

  “我想了很久,”顏豪鄭重道:“我覺得你很需要Omega。”

  周戎:“……為什麼?”

  “你單身太久,虛火旺盛,內分泌明顯出現了問題,上次你在草叢裡放水差點把春草熏了個跟頭。還有昨天夜裡你裝睡去摟小司同志,人家躲了你好幾次……”

  “我夢遊,”周戎臉不變色心不跳,穩穩地扣下扳機,將六十米外的喪屍一槍放倒。

  顏豪嘆了口氣。

  “嘴硬是行不通的隊長。”他憐憫道,“恐O即深櫃,你得從櫃子裡出來。而且那個小任身上味兒已經越來越重了,這一路都沒找到藥店,再這樣下去哪天進入發情期大家都會非常麻煩,我看你就主動一下……”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周戎維持趴著的姿勢一回頭,只見司南把手裡的子彈箱放在地上,居高臨下雙手抱臂,來回打量他們倆。

  周戎下意識就想把褲子口袋裡的水果糖掏出來獻殷勤,但還沒來得及掏,就只聽司南冷冷地問:

  “為什麼不問問人家自己的意見?”

  周戎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誰的意見?”

  司南往後一指,小任坐在鄭醫生邊上,笨手笨腳地幫忙拔雞毛。

  “Omega的意見?”周戎哈哈笑起來:“Omega需要發表什麼意見?反正就是標記生孩子嘛……”

  “他不找Alpha的話很難活下去,而且標記這種事從來不取決於Omega自己。”顏豪看司南臉色不對勁,連忙解釋道:“Omega的天性就是找比較弱、信息素壓製不那麼強的Alpha,但如果任由他們一代代都這麼繁衍下去,Alpha體系早就弱化甚至崩潰了——現在很多人批判所謂的Alpha沙文主義,但這也是社會的現狀,以前上學課本都這麼教我們的。”

  司南眼睛眯了起來,仔細觀察的話他臉頰肌肉其實有點繃緊。

  周戎聳了聳肩,以示贊同顏豪:“而且你看他那樣,根本不像是自己能拿主意的樣子。要實在找不到抑制劑的話就給他安排一個Alpha好了,總之千萬別把喪屍潮引來……其實祥子也不是不行。”

  郭偉祥正在不遠處持槍警戒,因此周戎最後一句話壓得非常低。

  司南單手提起三十公斤的子彈箱,面無表情打開,翻倒。

  數不清的彈夾傾瀉而下,把倆Alpha砸得哭爹叫娘,司南把空箱往周戎頭頂上一套,拍拍手走了。

  從那天起司南拒絕跟周戎睡在一輛車上,收拾鋪蓋挪去了另一輛車。

  顏豪對此有些欣喜,也收拾收拾跟到了另一輛車上。然而他這邊剛躺下沒兩分鐘,司南翻身看見他,起來收拾鋪蓋又走了。

  司南抱著枕頭在營地裡轉了幾圈,在車窗後周戎和顏豪的密切關注中,悶頭鑽進了旅遊大巴。

  這支七十多人的逃亡小隊穿過武漢,途徑鹹寧,從岳陽市的邊郊向長沙進發;穿過湖南之後,接下來就要面對喪屍病毒高度集中的沿海地區了。

  這趟縱切半個國家版圖的旅程,也終於進行到了開始危險的階段。

  “我們沒有任何可能開車抵達碼頭。”周戎叼著草根,手指在沿途找來的一張破爛地圖上劃來劃去,說:“廣東人口太密集了,而且他們什麼都吃,把胡建人串起來炸成酥酥沾海鮮醬……我在軍校上學的時候下鋪有個廣東哥們,人是好人,但我一直懷疑對門胡建同學失蹤跟他有關……”

  “所以廣東喪屍的殺傷力我們還是不要去親身體會了,這裡——”他手指停在地圖上長沙的位置,說:“可以嘗試在市區周邊搜索航空設備,民營直升機公司最好,直接飛去南海,然後近距離向基地發射定位訊號。”

  顏豪和春草他們圍坐在地圖邊,司南一個人待在車廂角落,閉目養神。

  “哪裡會有民營直升機公司呢?”春草問。

  “機場周邊可以碰碰運氣,說不定還能找到藥店。”

  “到時候還是分頭行動?”

  “嗯,照例我帶一組顏豪一組……不,”周戎話音微頓,喃喃道:“顏豪傷沒好。”

  他的目光投向不遠處,角落裡司南抬起眼皮,漠然回望。

  周戎心念一動,招了招手:“過來。”

  司南歪在皮質座椅上,懶洋洋地望著他。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不僅就山我還可以抱抱山——周戎脾氣十分良好地走過去,半跪在座椅前,然後在司南意外的目光中,拔下了扣在自己右耳上的那枚紅寶石耳釘,然後伸手往司南左耳上摸索。

  “……”司南顫聲道:“你幹什麼?”

  周戎笑問:“你怎麼不幹脆去打個耳洞啥的?”

  眾目睽睽之下,司南後脖子上寒毛都要立起來了:“我為什麼要打那種gay裡gay氣的東西?!”

  

  

  35.Chapter 35

  布滿高壓電圈的鐵門向兩邊拉開,藍白相間的防暴車在警衛們不信任的目光中,緩緩駛了進去。

  車頭前方,山坡間隱藏著大片軍事基地建築,鋼化頂在天幕下隱隱反射出白光。

  空曠的會議室裡,一道窈窕背影坐在長桌盡頭。玻璃門無聲滑開,一名警衛大步走進,俯在那背影耳邊低聲道:“他們來了。”

  背影轉過扶手椅:“放進來。”

  ——那竟然是個樣貌非常年輕的女子。

  她形容瘦削,穿著便裝,半長髮束成馬尾,如果不看左側臉頰上四道猙獰的赤紅抓痕,她的臉甚至能用秀麗來形容。

  警衛低頭退了下去。

  片刻後玻璃門又開了,警衛打了個手勢:“請。”

  防暴車上的三名不速之客踏進會議室,站定在長桌後——兩男一女,竟然全是白人。

  全是Alpha。

  “喲,”那金髮碧眼的女人身材極其凸出,用輕佻的目光上下打量對面一番,笑道:“還真是Omega……這可不多見了。”

  她旁邊身高足有兩米、站在那就跟岩石壘在地上似的男人沒出聲,前面為首戴墨鏡的白人男子也沒搭理她。不遠處長桌後,女子不動聲色打量他們,室內安靜數秒,才聽她開口緩緩道:

  “……羅繆爾上校。”

  為首男子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灰藍色眼睛,開口便是標準得過了分的漢語:“幸會,陳雅靜小姐,非常感謝你百忙之中撥冗見面。”

  說著他彬彬有禮地欠了欠身,儘管上身傾斜不超過二十度。

  “不用多言。”陳雅靜抬手制止了虛假的客套,直截了當問:“你們要找的人是?”

  羅繆爾一伸手,他岩石般的手下遞上牛皮紙文件袋,隨即他走上前,放在了陳雅靜面前。

  “……”文件袋用線封口,陳雅靜思忖片刻後,終於伸手將它拆了開來。

  只見袋子裡不過薄薄兩張紙,記錄著目標人物的簡單生平和行事特徵,另外還有一張正面清晰照。圖片上的年輕人眉目修朗、輪廓深邃,五官就像雪白大理石雕刻出來的,有種帶著光澤的俊秀堅硬,兩眼直直盯著鏡頭。

  明明是毫無表情的證件照,他那仿佛空空洞洞又森然專注的凝視,卻讓觀者從心底裡油然升起一股寒意來。

  陳雅靜放下了文件袋:

  “貴國軍方在全球災難的當口,不遠千里來到本地,就是為了找這麼一個人?”

  羅繆爾說:“你錯了,陳小姐。我國已經沒有什麼政府或軍方,一切國家機構全部分崩離析,現在所有行為都是以個人名義進行的了。”

  “那你以個人名義冒死而來的目的是?”陳雅靜拍了拍文件袋:“這個人有何特殊之處,跟你是什麼關係?”

  羅繆爾灰藍色的眼底浮現出一絲難以形容的,亮度有些駭人的精光。

  “是我弟弟,”他說。

  陳雅靜微微挑起了眉梢。

  “恕我冒昧,羅繆爾上校。你的模樣可不像會有一個亞裔的弟弟,也不像會為了兄弟之情而穿越半個遍布喪屍的地球……如果此人身上有什麼秘密,你最好現在就說出來,否則我們的合作會變得很難。”

  羅繆爾微笑道:“你在威脅我嗎,陳小姐?”

  他袖口突然滑出一把袖珍槍,兜手接住,閃電般抵在陳雅靜太陽穴上!

  “幹什麼?!”門口警衛爆喝出聲,還沒來得及動手,那金髮女人已掏槍遙遙指住了他!

  變故陡然而生,情勢猛地劍拔弩張。

  然而陳雅靜毫無懼色,她甚至幾不可見地笑了一下,向羅繆爾胸口揚了揚下巴:“上校,請低頭。”

  羅繆爾向下一看,胸前赫然映著一星紅點,隨著他的動作牢牢貼在心臟位置上——他意識到什麼,抬頭望向窗外,對面樓房某扇窗戶裡,瞄準鏡在陽光下反射出難以察覺的亮光。

  狙擊手。

  “你可以選擇不合作,但如果你殺了我,”陳雅靜說:“你和你的兩名手下,都不會走出這座倖存者基地。”

  羅繆爾思考了幾秒鐘,竟然率先放下了袖珍手槍,誠懇且有禮貌地點了點頭:“不好意思陳小姐,一時手滑,請多擔待。你具體想問什麼?”

  金髮女人從鼻腔中輕輕哼了聲,收起手槍,羅繆爾胸前的紅點也消失不見了。

  雖然危機解除,但警衛看上去仍然憤憤不平,倒是陳雅靜並沒有計較對方這一虛偽的驚天手滑。她活動了下久坐僵硬的頸椎,指著文件袋問:“請問你要找的這個人,和你是什麼關係呢?”

  “真的是我弟弟。”

  “喔?”

  “雖然不是同父同母,但至少在法律關係上曾經是。”

  “那他為什麼來到本地,是否存在任何危險性?”

  羅繆爾拉開一張轉椅,坐在陳雅靜面前,食指中指併攏,點了點那單薄的牛皮紙文件袋:

  “我不確定他到底在哪,因此我曾經聯繫貴國軍方,卻沒有得到任何應答,我猜想那是因為貴國政府也已經解體了的緣故。”

  “這一路上我聯繫過幾座倖存者基地,然而不幸的是,這些基地有的簡陋不堪,很快就在喪屍潮中覆滅了;有的為爭奪權力而自相殘殺,也變成了從內部開始崩潰的堡壘。”

  “我會繼續一路北上,但目前看來只有你陳小姐的這座基地,是我見過最牢固,也最秩序井然的亂世王國。”

  陳雅靜禮貌道:“雖然事實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不過謝謝。”

  “不用謝,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不過,”羅繆爾話鋒一轉:“如果你真的找到了我弟弟,請謹記一點:他將會成為你這座堡壘建立以來最嚴重的威脅。”

  陳雅靜眉梢皺了起來:“哦,他很危險?”

  “……很危險,”羅繆爾重複這三個字,語調有些古怪,然後笑了起來。

  “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殺人狂,或者說天生的反社會份子。他擁有用任何日常物品做出殺人工具的天賦,筷子、湯勺、塑料片、石頭、甚至是一杯普通自來水……支離破碎的人體和鮮血讓他亢奮,Alpha臨死前的慘叫尤其是這樣,他第一次殺人時才六歲。”

  “是的,Alpha。”羅繆爾在陳雅靜錯愕的目光中頓了頓:“他成長過程中沒什麼機會接觸Beta和Omega,然而他仇視Alpha,就像連環殺手往往會專注於某一特定類型的獵物一樣。”

  陳雅靜皺眉道:“為什麼?”

  羅繆爾一搖頭,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我可以告訴你他最出名的事跡。”

  “幾年前的某天中午,他離開餐廳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同桌坐了幾個Apha。他開始並未表現出任何不滿,但他坐下之後,拿起漢堡咬了一口,突然喝令所有人離開他的桌子,否則就殺了他們。”

  “有兩個人因為畏懼而走開了,另外幾個不以為然。他數到三,接下來的十分鐘是那幾個人投胎轉世後都不會願意回憶起來的噩夢,他用一把勺子捅穿了他們的咽喉——”

  “雖然起因僅僅是別人在他用餐時,坐在了他身旁。”

  “……”陳雅靜沉默片刻,淡淡道:“你讓我不太敢跟你合作了,羅繆爾上校。維持這座末日基地的人事平衡是非常微妙的,這個危險分子……”

  但羅繆爾卻漫不經心地笑了一下,示意金髮女子把手提箱拿上前。

  小小的金屬手提箱由密碼鎖住,打開後寒氣霎時氤氳而出,陳雅靜向裡一瞥,只見懸空試管架裡有一隻食指長的三段式注射器,淺紅色藥劑裝在密閉針管裡。

  “這個,”羅繆爾在陳雅靜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說,“是抗病毒疫苗。”

  陳雅靜難以遏制地伸手,但緊接著被羅繆爾擋住了,隨即古怪地笑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部分的疫苗。”

  十分鐘後,樓下。

  羅繆爾提著冷凍箱,帶著他的兩名手下走出大樓;坐在輪椅上的陳雅靜被警衛推出來,停在了台階上。

  “最後一個問題,羅繆爾上校。”

  羅繆爾拉開車門的手頓了頓,只聽身後傳來陳雅靜的聲音,似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

  “你看上去並不是對我國文化心嚮往之的人,漢語卻說得那麼好,是為了你那位法律意義上的弟弟而特意學的麼?”

  羅繆爾久久沒有動作,半晌回過頭,眼神甚至稱得上有些陰鷲:

  “我說了,小姐。”他緩緩道,“法律意義上‘曾經’是。”

  ·

  “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司南盤腿坐在車後座上,披一件幾乎能把他整個人埋住的兜帽外套,用寬大的兜帽蓋住整個頭,但仍然擋不住前排眾人喪心病狂的笑聲:

  “顏豪能上我?哈哈哈哈顏豪那弱雞能上我?十個顏豪都能被老子一頓操翻哈哈哈哈——”

  “隊長你夠了!你想打架麼?!”

  “哈哈哈戎哥跟顏豪倆Alpha信息素相斥怎麼談戀愛,純精神柏拉圖嗎,好感人的愛情哈哈哈哈哈——”

  “爸,原來顏豪就是我多年不曾相認的親媽!為什麼你們從不告訴我真相,真是太過分了哈哈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不該問,司南面無表情地想,殺了這群Alpha吧。

  周戎從副駕駛上回過頭,隔著兜帽拍了拍司南的腦袋,語氣中洋溢著歡樂的神采:“給哥看看,喲,還生氣吶?”

  殺了這群Alpha吧,司南想,偏頭一躲沒躲開。

  周戎按著他的頭頂,強行迫使他靠近自己懷裡,邊捏他臉邊哈哈大笑:“你們A國長大的小孩就是會玩,倆Alpha上了床可怎麼搞?來告訴哥,你見過人上床嗎,知道上床是怎麼回事嗎?”

  司南縮頭躲開了。

  “……你,你為什麼不早來問……”顏豪從後座上探過頭,他從剛才起就一臉欲哭無淚:“那你從軍區出來以後呢,知道我們都是Alpha了,為什麼不去問問春草、祥子和大丁?”

  司南:“……”

  “我跟隊長哪裡會讓你誤會啊?”顏豪挖心掏肺地問:“這麼長時間以來你就沒有懷疑過嗎,哪怕只有一次?”

  ……當然有,經常。司南心想。

  但誰知道你們118為什麼要把定位儀設計得這麼騷氣,煞筆設計師一定是Alpha吧。

  司南嘆了口氣,撐著額角望向窗外,左耳上那粒用耳夾固定住的紅寶石熠熠生光。

  果然還是把這群Alpha全宰了吧。

  “當地機場附近有一座民營航空公司,昨天我和春草在周邊地區觀察過,停機坪上有兩架大型直升機勉強符合我們一次轉移所有人員的需求。”

  車廂在前進中微微顛簸,周戎拿著一截短短的鉛筆頭,在本市地圖機場的位置上打了個叉。

  “初步計劃是這樣的。我、顏豪、春草和丁實四個人為一組,以高火力為掩護,撕裂停機坪防護欄,強行進入跑道,起飛兩架大型直升機;司南和祥子帶著其他所有人,在附近尋找適合直升機降落的平台,並順帶為我們的Omega小朋友找藥房……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冒險,命重要。”

  “而當你們找到平台並安全抵達後,由司南再按下定位儀——就是那個基佬耳釘——一千米內顏豪耳朵上的另一枚基佬耳釘會接收信號,以此互相定位,我們會開著兩架直升機前去接應。”

  周戎合上地圖,逡巡眾人:“有問題嗎?”

  顏豪:“我哪點看上去像是會喜歡上隊長,各種意義上的上?”

  春草:“爸爸爸爸,顏豪是我親媽麼,那司小南是不是新媽媽?”

  祥子:“找不到就算了不要勉強,是不是說明乾脆不去找了也可以……戎哥?戎哥!”

  周戎給了顏豪一拳頭,敲了春草一暴慄,在車廂有限的空間裡踹了祥子一腳,然後在混亂中看見對面司南面無表情地舉起了手。

  周戎心說我們隊裡現在愛崗敬業的只剩編外人員了:“小司同志請發言。”

  司南問:“怎樣才能確認信號發射成功?”

  “本來你發射定位後,北斗衛星系統會傳達給118專用的平板電腦和基地終端,但北斗在GPS崩盤的一個月後也相繼陣亡——為地球某處角落裡某位不知名的基站工作人員默哀。”周戎說:“所以現在它只剩物理反應了,一千米內接收信號成功後,兩隻基佬耳釘會一起震動。”

  司南無聲地點點頭,示意自己懂了。

  “還有什麼問題嗎?”

  眾人捂頭的捂頭捂臉的捂臉,都紛紛表示沒有異議。

  “很好,”周戎握拳道,充滿信心地鼓勵大家:“讓我們以活到今晚為目標,向美麗的南沙群島進發!”

  他起身離開車廂,鑽回了副駕駛,望著滿目狼藉的機場公路,和車窗前時不時被迎頭撞飛的喪屍。

  “……會一起震動,”突然他若有所悟。

  丁實邊開車邊扭頭瞥他,目光難以言喻。

  周戎喃喃道:“……這玩意不會真是給基佬玩的吧。”

  

  

  36.Chapter 36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

  “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

  丁實苦著臉道:“戎哥我求你了,別念了,搞得跟我們二萬五千里長征去似的。咱就是突破一道鐵絲網再偷兩架飛機,開了就走人了好嗎?”

  “我這是見縫插針的愛國主義教育,經過湘江革命聖地你們都沒什麼想法麼?”周戎有些不滿:“前路如此曲折,境況如此艱難,你們不應該沉浸在高漲的革命熱情中,準備摩拳擦掌大幹一番麼?”

  丁實把軍用望遠鏡塞給他,指指窗外,示意他自己看。

  遠處,當地機場黑煙滾滾,高架橋上、停車大樓、候機樓前滿眼望去全是喪屍,跑道上兩架客機撞在一起,機翼、渦輪四分五裂,機身已被燒成了漆黑的焦炭。

  丁實把周戎眼前的望遠鏡推了個角度,讓他看另一邊。

  民營直升機公司。幾架大小不等的直升機降落在大樓前,停機坪被鐵絲護欄圍繞,護欄外幾百隻喪屍蹣跚游弋。

  鐵絲網內遼闊的停機坪上空空盪蕩,一隻喪屍都瞧不見。

  “……好像革命征程也沒那麼艱難,”周戎自言自語道。

  按原計劃小隊兵分兩路,周戎等四人開兩輛裝甲車去強闖停機坪,而司南換上防暴制服,背上槍,和郭偉祥一塊兒轉移到旅遊大巴,帶領群眾找能讓直升機降落接人的平台。

  “顏豪,”周戎突然道。

  顏豪正準備起身去送送司南,聞言腳步一頓。

  周戎拍拍他的肩,漫不經心道:“借我個東西……”說著閃電般伸手去拔顏豪的耳釘。

  “你幹什麼!”顏豪立馬躲閃,箭一樣躥下了車。周戎怒吼:“憑什麼你跟我家小司同志戴情侶耳釘?給我!”話音未落也跟了下去,兩人頓時扭打成一團。

  司南怔住了,站在旅遊大巴車門前,呆呆盯著周戎。

  “誰說司南是你家的?你誰?!”

  “滾蛋,反正不是你家的,不信自己去問!”

  “用不著問反正不是你家的,你……你走開!”

  周戎把顏豪狠狠壓在裝甲車邊,死命去扣那耳釘,顏豪在他身下拼命掙扎:“我他媽要喊了!真喊了——!”

  “所以你怎麼會懷疑他倆是一對?”郭偉祥嚼著口香糖,百無聊賴地靠在車門邊問。

  “……”司南茫然道:“我不太懂你們Alpha。”

  顏豪飛起一腳,把周戎踹得退了兩步,捂著耳朵衝上了裝甲車。

  周戎哼了聲,竟然沒有追,立刻就轉移了目標,轉身衝到司南面前,雙手抱著他的腰,一發力,把他連人帶裝備抵在旅遊大巴車邊,腳尖離地一釐米。

  司南:“……?”

  周戎勇敢地親了下來。

  周戎已經幾天沒抽煙了,脣齒間卻還殘留著溫存的煙草味,淡淡的挺好聞。他舌尖從司南嘴脣間探入,自緊閉的牙關前溫柔舔舐,沒有給司南拒絕的機會,旋即脣舌分開。

  ——雖然動作迅猛,卻又出乎意料地小心和體貼,似乎那一舔舐中,傳遞了無數難以道盡的情意。

  “等我來接你,”周戎貼在他耳邊說,轉身箭一般衝回裝甲車。

  “……”司南站在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春草放開我!他媽的,乘人之危,司南肯定不願意……”

  “顏豪別激動!你看他明明很願意的!”

  周戎得意洋洋,一溜煙躥進駕駛室,快樂的吹了聲口哨。

  司南感到自己頭頂上似乎在冒煙。但他什麼都沒說,轉身鑽進旅遊大巴,動作同手同腳,然後一屁股坐在了駕駛座後,把臉埋進了掌心裡,仿佛渾然沒聽見身後傳來郭偉祥大驚小怪的“喔——!喔——!”聲。

  周戎雙手抵在嘴巴上作喇叭狀:“等——哥——來——接——你——!”

  然後他用力揮揮手,縮回車窗裡,凝視著旅遊大巴緩緩發動,消失在了高架橋後。

  春草在另一輛車上慘叫:“戎哥!你再不走我攔不住顏豪了!”

  下午四點半,天光猶在,蒼穹未暗。

  城市在天地間化作巨大的墳墓,旅遊大巴開下高架橋,向市中心駛去。

  相反方向,城鎮相接處。兩輛裝甲車全速駛向機場,直升機停機坪外遊蕩的喪屍們聞聲而動,然而車窗後探出突擊步和迫擊炮,炮火在喪屍群中無情炸開,硝煙彌漫。

  轟——

  兩輛裝甲車撞塌公路護欄,壓過鐵絲網,在震盪中將圍墻化作廢墟,隆隆碾進了停機坪外的水泥跑道。

  很多喪屍在車後碾成了兩道長長的血泥,而很快更多斷胳膊斷腿的喪屍們搖晃站起,嘶聲嚎叫著,尾隨裝甲車衝進了圍墻。

  “顏豪小組準備!”周戎的聲音從車載擴音器中傳出:“確認目標直升機,我跟顏豪開車掩護,丁實春草準備登機!快!”

  辦公大樓前,一排五顏六色的直升機錯落停在草地上。兩輛裝甲車以披荊斬棘之勢橫衝直撞,同時來到草坪前,齊刷刷掉頭漂移,連車尾擺蕩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刷拉——兩車後輪外側,荒草飛濺而起,扇形弧度在半空中完美平行。

  “你倆咋這麼心有靈犀!到底什麼關係!”春草嚷嚷道,打開天窗爬上車頂,開始撬她面前那架大型直升機的艙門:“我要去告密,新媽媽要生氣了!”

  顏豪:“閉嘴!軍校駕駛課都這麼教的!動作規範懂嗎?”

  周戎:“再說爸爸就遺棄你,跟新媽媽生弟弟去!”

  周遭安靜一秒,周戎猛地咬住了舌頭。

  丁實:“……新媽媽?”

  春草:“誰是舊媽媽?”

  顏豪:“……?!”

  周戎自知說錯,歇斯底裡吼道:“你們幾個都是爸爸從垃圾箱裡撿的!閉嘴幹活去!”

  周戎扛起迫擊炮,轟隆巨響中將跑道夷為平地,撕裂的喪屍身軀衝上半空,如噴泉般四散綻放。

  碰碰兩聲鋼鐵撞響,春草喝道:“好了!”

  丁實:“戎哥上來!”

  兩架大型直升機的艙門分別被軍用撬棍硬生生扳開,周戎仔細逡巡跑道和停機坪,確認沒有大股喪屍了,才收起迫擊炮,迅速從裝甲車中抱起裝備和物資,混亂中一股腦扔進機艙裡。

  爆炸聲驚動了辦公樓裡的喪屍,直升機公司的老闆和員工們穿著髒兮兮的西裝,眼歪鼻子斜,一扭一扭地從大門中湧出來歡送他們。

  “別開槍了,大丁!”周戎喝道:“剛偷完人家的飛機,殺人越貨是不對的!”

  丁實衝著領頭那穿著阿瑪尼西裝、愛馬仕領帶和鐵獅東尼皮鞋的男喪屍遙遙抱拳,嘴裡絮絮叨叨:“不好意思啊老闆,非常時期理解一下,軍隊需要暫時占用你的個人財產,戰後你可以憑購買合同和契約向政府申請補償……”

  周戎砰地摔上裝甲車門,仔細收好車鑰匙,跳上直升機駕駛座。

  不遠處顏豪和春草也鑽進了另一架飛機,接通機載電源,點著渦軸發動機,螺旋槳鼓盪出巨大的風聲,將喪屍們推得集體趔趄。

  幾秒鐘後,兩架深綠色直升機緩緩升空,一前一後向市中心方向飛去。

  ·

  市區,二環外大街。

  商業區空空盪蕩,馬路上還保留著末日來臨那一刻的慘像。被喪屍吃光的屍體腐爛發黑,蒼蠅繞著骨架嗡嗡飛舞,老鼠在大巴車駛過時?溜躥過街角;它們身後人類的黑血浸泡著垃圾,緩緩流進下水道。

  巷口拐角、建築物後,時不時冒出喪屍,向飛馳而過的大巴車茫然伸手。

  陰灰蒼穹沉沉蓋在半空,俯視著地獄般的末世。

  郭偉祥望著窗外,漸漸不說話了,年輕的眉宇間升起一絲掩不住的愁緒。

  突然他發現車窗中自己肩膀後倒映著另一張臉,下意識一回頭,撞見了司南波瀾不驚的目光。

  “……哎?怎麼?”

  司南打量他數秒,問:“你發愁?”

  郭偉祥點點頭,長嘆一口氣,癱在了座椅上:“我在想我爺爺。”

  司南安安靜靜,沒有說話。

  “我爺爺……嗨,不知道他怎麼樣了。我爸媽去得早,從小是爺爺把我帶大的。他年紀上去了,也不知道有沒有跟政府一起轉移到南海,你說這末日怎麼突然就來了呢?戎哥整天嘻嘻哈哈的,其實很多時候都是在裝。他陰沉下來的時候可怕人了,但會故意避開不讓人看見。”

  郭偉祥的語氣十分認真,聽著他這輩子服氣的人除了他爺爺,就只有周戎了。

  “戎哥說我們特種兵不能消沉嘆氣,群眾的希望都在我們身上呢。我們一個眼神,他們的心就跟著七上八下的,我們要是整天把危機啊末日啊什麼的掛在嘴上,群眾就該承受不住自殺去了。”

  “唉——”郭偉祥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長長嘆了口氣:“但我還是在想,怎麼就偏偏輪上我們這代人了呢?怎麼就這麼倒霉催呢?”

  郭偉祥同志眼神放空,手腳大開,直梗著脖子,就像一顆發黃半蔫的小白菜。

  司南若有所思,片刻後俯身拎起自己的背包,摸出一罐紅牛,默默遞到了他面前。

  “……啊?”郭偉祥非常意外,繼而有點感動:“——不不,謝謝,我不渴。謝謝謝謝,你自己留著喝……”

  他看上去也不像是因為身體疲勞而導致的心情低落。司南又考慮片刻,問:“你是不是需要周戎?”

  郭偉祥苦著臉道:“這事吧,怎麼說呢。雖然戎哥叨逼叨的習慣讓人很想揍他,但偶爾他叨逼叨也挺叫人想的,尤其像現在……”

  司南慢慢坐回他的座位,也不知道他在思索著什麼,半晌從脣縫裡小聲道:“是挺想的。”

  “對吧——他念的那個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 萬類霜天競自由……下面怎麼背來著?”

  司南冷冷道:“我指的是周戎,不是周戎的叨逼叨。”

  郭偉祥開始沒反應過來,幾秒鐘後刷地坐起身,用一種混合著驚愕和感動的目光注視司南冷冰冰的臉。

  司南無動於衷,仿佛忘了自己剛才出人意料的發言。

  然後他閉上眼睛,嘴裡開始念念有詞。

  郭偉祥:“………………”

  郭偉祥豎起耳朵仔細聽了半天,覺得那滿口鳥語抑揚頓挫,竟然還頗為耳熟,終於忍不住虛心請教:“你在念什麼?”

  “1776年7月4日,賓夕法尼亞,《獨立宣言》。”司南迴答道:“我不會背詩,你先將就一下。”

  

  

  37.Chapter 37

  “能看到藥店嗎?”

  “沒有——”

  “這邊也沒有——”

  旅遊大巴司機轉動方向盤,認真道:“沒有咧,小同志們。以前大哥沿湘江,跑長途,這邊地頭混的熟,這塊都沒大藥房,小藥店裡沒有你們要的那個……”

  “抑制劑,”郭偉祥提醒道。

  “對,抑制劑。”司機說,“前面轉過街倒有個同仁堂,好幾年前了,不知道還開沒開……”

  鄭醫生和藹道:“小任,我們看看去?”

  任鈞洋是個內向文靜、不愛開口,說話未語臉先紅的小O。他來之後的某天晚上,周戎因為到底組織能不能強制婚配的問題跟顏豪打了一架,打完後非常無奈,只能親自去詢問小任自己的意見。

  不過可能周戎剛打完架,也沒準備正經把小任的意見當意見,語氣就不那麼像春天般溫暖。小任手足無措支支吾吾,半天沒憋出一句完整的話來,周戎追問了兩句,他竟然當場就委屈的哭了,唬得周戎瞬間凌波微步了二十米。

  鄭醫生更放緩了語氣:“小任?”

  小任搓了會兒指尖,聲音細若蚊吟:“我,我不知道……”

  幾個人對視一眼,郭偉祥拍拍駕駛座,無奈道:“去看看吧。”

  然而司機大哥的記性辜負了大家對他的希望——兜兜轉轉繞了十多分鐘後,確實在幾個街區外發現了一家同仁堂,只是招牌上寫著:店鋪位於商場負二層。

  寒冬時節,近晚天氣,喪屍大多躲在大型建築物地下禦寒。司南背著槍往地下通道裡望了一眼,搖了搖頭:“進不去,算了吧。”

  鄭醫生提醒:“周隊長他們應該已經得手,我們得趕快在附近尋找接應地點了。小任,你怎麼說?”

  眾人目光都望過來,小任漲紅了臉,囁嚅著不說話。

  司南瞥了郭偉祥一眼,後者聳聳肩。

  “你,”司南按著任鈞洋的肩,不容拒絕道:“跟我過來。”

  他把任鈞洋拉到大巴最後一排角落,修長的眼梢一橫,原本坐這位置的男人立刻站起來,忙不迭讓了出去,滿面笑容地請他隨意。

  司南把小任推進去,令他坐下,自己也坐了下來,抱臂打量小O怯生生的臉:“你打算怎麼辦?”

  任鈞洋大眼睛裡立刻閃現出水光,準備開始嚶。

  司南眉梢一挑。

  “……”任鈞洋還沒出口的嚶給嚇回去了。

  “你要是快死了,特種兵會出於責任拼命回去救你。但發情期這種事,如果抑制劑要用生命的代價去換,就沒人欠你了。”

  司南聲線天生有種微微沙啞的質感,貼耳呢喃時動人心弦,但當他聲線平平一個調,就像死人的心跳一樣毫無起伏時,那感覺就比較冷酷嚇人:

  “你自己做決定。不想他們隨便給你配一個Alpha,就說出來你喜歡誰,我會讓他們尊重你的意見,否則是給逃亡增加難度。配合一下。”

  “……”小任臉色煞白,呆愣愣看著司南,似乎被那句“你自己做決定”嚇著了。

  司南敲敲表盤:“我的耐心有三十秒。”

  小任似乎不敢相信他能對身為Omega的自己這麼冷硬,半晌才顫顫巍巍地擠出一句:“……我,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沒有意見……”

  “你沒有意見?”

  小任低頭搓著衣角。

  “隨便給你配一個,你沒意見?周戎、顏豪、春草、丁實和郭偉祥,你都無所謂?”

  小任臉紅得都要滴血了,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司南想起周戎那天嘲笑他的話:“Omega需要發表什麼意見?”頓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更添油加醋的是,小任隨即又深深埋下頭,蚊子哼哼似的加了一句:

  “只要……只要對我負責就行……”

  “即便是你自己選的伴侶,他接受了你,你們就有互相負責的義務,這算什麼問題?”

  小任不吱聲了,身體微微扭著,一副想說又不敢說的害怕模樣。

  半晌他才憋出來一句:“我……我只是個Omega啊。”

  司南仔細打量他的神情,突然間仿佛明白了什麼。

  一直以來他從沒把自己代入到弱者的境地想過——不是生理上的,而是心理上的弱者。但如果代入思維去想的話,任鈞洋的表現其實已經很清晰地說明了他的內心,他希望被人主宰。

  他希望周戎他們幫他做決定,這樣以後不管是好是壞,他都有對象可以去感激、埋怨或依賴。

  他希望自己被Alpha挑選,被當做某人的私有物一樣奉獻出去,全盤交給對方保護和擁有。這樣他就免除了所有自主選擇帶來的風險,可以像菟絲子花纏繞在大樹上,欣喜地接受對方對他負全責。

  這其實是現在很多Omega或多或少都會有的想法。

  司南隱約覺得自己見過這樣的Omega,他閉上眼睛恍惚了一下,但腦海空白,什麼都沒想起來。

  “司南!”郭偉祥在車前端喊道,“過來一下,這邊有塊平台!”

  “我知道了,”司南簡短道,不再看任鈞洋,起身離開了座位。

  小任期期艾艾地抬了下頭,似乎聽見他轉身時一聲微渺的嘆息。但他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就見司南穿過車廂,大步走向郭偉祥等人。

  他背著烏茲微衝,黑色防暴警服顯得身形挺拔柔韌,衣領上延伸出的一段脖頸在黑髮反襯下,顯得冰雪般白。

  這套制服因為上衣合身的緣故,長褲就相應短了兩寸。但褲腳被收在高幫黑皮短靴裡,也看不出來短,只讓人覺得他腿長得沒有道理,走路時步伐快而堅定,好似讓人小跑著才能跟上。

  ……他怎麼會懂呢,任鈞洋有些自怨自艾地想。

  他又不是我們Omega,哪裡知道我們的苦處。

  但——旋即他一轉念:做Omega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可以被保護在後方,安心生兒育女就行,不用直面那些可怕的怪物,什麼責任和義務也攤不到我們頭上來。

  這麼一想,他又微妙地滿足起來。

  “婦產醫院。”郭偉祥指著街道盡頭一座三層建築物,示意司南看樓頂:“硬質平頂,目測沒有固定障礙物,一般醫院屋頂都符合直升機降落標準。病毒爆發時第一輪感染者基本會被送去公立醫院和警察局,婦產科應該是安全的。試試?”

  司南思考數秒,略一頷首。

  “好哩!”司機大叔吼道,驟然踩下油門,旅遊大巴車轟隆衝上人行道,所有乘客同時一震!

  碰碰幾聲巨響,大巴撞飛幾隻喪屍後停在了大樓門前。郭偉祥和司南衝下車,背靠著背,把人行道上追進來的喪屍和醫院大樓裡湧出的白衣喪屍們掃射清空,子彈殼在腳下叮叮噹當濺了一地。

  鄭醫生和司機帶著倖存者們迅速下車,自發排成一隊,在司南的帶領下衝進了醫院。

  大堂裡喪屍不多,幾位產婦家屬拖著茫然的腳步,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送上了西天。只有前台後的兩名護士小姐反應比較激烈,嘶吼著一搖一擺追出來,似乎對這幫不知從何而來的闖入者非常不滿。

  郭偉祥反身點射掉她倆,吼道:“司小南!”

  逃生隊伍慌而不亂,迅速有序,正在司南的帶領下奔上樓梯:“幹嗎?”

  “你有沒有發現!雖然戎哥平時神經兮兮,不大正常!”

  司南:“……”

  “但他智商!其實很高——!”

  司南:“………………”

  司南腳步不停,衝鋒槍掃射,把走廊上蜂擁而至的二十多隻喪屍陸續打退,引起了逃生者們短暫的驚叫。

  但沒有人腳軟摔倒或引發混亂,很快他們重新整隊,把女人孩子護在中間,繼續向樓上奔去。

  “你看!”郭偉祥驕傲地嚷嚷:“大家的逃生技能都是他訓練的!隊伍序列也是他安排好的!多有先見之明!你有沒有感受到一絲自豪?!”

  “——四地!”司機大叔邊跑邊贊同:“周隊長是個能人!”

  吳馨妍:“人不錯!”

  鄭醫生:“基因也很好!”

  郭偉祥:“要是他求婚你答應嗎?”

  “……”司南喃喃道:“我真想把你們丟下不管了。”

  休息站裡轟隆隆衝出十多個醫生護士,個個手裡抄著血壓計、聽診器、手術鉗,嘶吼著奔向樓道。司南反應奇快,先掃射打飛了為首一批喪屍,再點射解決掉幾隻,但仍然有幾位主治大夫們憑藉多年對付醫鬧練就的敏捷身手和抗擊打能力,撕心裂肺怒吼著衝到了近前,被司南一人一腳當胸踹飛,緊接著喀啦擰下了頭顱。

  “你太暴力了,”郭偉祥不滿道,“我國醫生很不容易的,要溫柔點對待他們。”

  司南:“工作而已。醫生是高收入人群……”

  郭偉祥:“你懂什麼小司同志!不要亂講!五年本科三年規培——”

  “兩年專培,根本沒錢!”鄭醫生怒吼。

  鄭醫生爬樓梯爬得氣喘如牛,絮絮叨叨地抱怨:“一天手術量抵國外醫生一個月,下了手術台還要對付醫鬧,上班隨時冒著被人開瓢的危險——我這是年紀大了,年輕時一聽主任叫快撤,五十米的急診科走廊我六秒就能跑完……”

  匡當一聲重響,司南推開樓道頂層的天台門,倍感頭疼:“對不起好了吧。”

  郭偉祥把尾隨上來的幾隻喪屍清空,全部人員上到天台,反手關緊鐵門,飛快落鎖。

  “安全!”他吼道:“大功告成!”

  這棟三層建築的天台平坦寬闊、毫無遮擋,完全可供直升機著陸,確實是城區內難得的升降平台。司南環顧漸漸暗沉下來的天色,抬手按下紅寶石耳釘,感到那枚米粒般的按鈕向內輕輕凹進。

  人群驚魂未定,也顧不上樓頂風大了,紛紛席地坐下休憩。

  “好了,乾得漂亮。” 郭偉祥走上前,俯視著醫院建築周遭的景象,說:“接下來讓我們安安心心地……等戎哥他們來接吧……嗯?那是不是藥房?”

  醫院後門是一片建築工地,喪屍工人們大概都跑光了,空盪蕩的很是蕭條。

  工地後隔著一條小路,冬季光禿禿的樹枝掩映後,露出“百姓大藥房”綠色招牌的一角。

  郭偉祥心中估算了下距離,覺得應該可行,重重呼了口氣:“我去看看。”

  司南瞥了他一眼。

  “幹嘛?”郭偉祥很敏感。

  “……”司南慢吞吞道:“我以為你挺喜歡他……”

  “唉,其實也沒有。”郭偉祥頓了頓,自嘲道:“生理吸引確實有,但更多的是我自己想脫單,真喜歡倒也……談不上多少……你懂嗎?唉,他不喜歡我就算了,也不是非要找對象不可。”

  司南禮貌道:“失戀快樂,你是個好人。”

  郭偉祥:“為什麼是你給我發好人卡!!”

  郭偉祥摸摸鼻子,從戰術背包裡掏出周戎那把118黑科技——攀繩槍,叮囑道:“我去去就來,最多五分鐘。把你的備用子彈給我,你在這裡保持警戒。”

  司南無可不可,望著他一槍把攀登繩釘進地面,然後順著繩索滑到人行道,飛奔過建築工地,身形矯健靈活,閃電般消失在了藥房裡。

  下午五點半,天色晦暗,寒風呼嘯。

  烏雲在天穹盡頭聚攏、翻騰,仿佛隱約預兆著某種不祥。

  司南皺起眉頭,不知為何眼皮突然跳了兩下,緊接著他看見遠方高空中出現了兩個難以察覺的小黑點。

  ——是直升機!

  司南立刻再次按下定位儀,身後人群議論著起身,發出如釋重負的、驚喜的呼喊。

  就在這時。

  遠處槍聲大作,司南猝然低頭,只見大藥房櫥窗轟然炸開,郭偉祥頂著滿頭滿身的碎玻璃,瘋狂衝了出來。

  兩秒鐘後,一群喪屍尾隨而出,浩浩蕩蕩衝上了街!

  怎麼藥房裡藏著這麼多?司南心中一愣,抓住攀登繩,卻只聽郭偉祥頭也不抬大吼:“能對付!別下來!待在上面!”

  郭偉祥的百米衝刺速度根本不是喪屍能比的,他整個人就像幻影般橫穿路面,衝進建築工地,從砂石堆上一躍而過,把喪屍遠遠甩在了後面,然後奔向醫院後門口那條釘著攀登繩的人行道。

  然而他這時犯了一個錯誤。

  工地和醫院後門之間,有一道磚墻阻隔,磚墻角落又有道門供人進出。

  郭偉祥去是從門進的,但這時也許想節省點時間,也許是對自己的身手太有自信,衝到圍墻前時,他想也沒想,直接躍起就飛上了墻頭,狠狠一蹬——

  八十公斤體重加四十公斤裝備,再加這裂金碎石般的衝擊力。

  工地臨時堆砌的磚墻不是他們特種兵訓練用的障礙墻,當下承受不住,轟然垮塌了。

  郭偉祥措手不及,連人帶裝備被埋在了磚頭下!

  司南簡直出乎意料,最開始兩秒甚至都沒反應過來,隨即只聽鄭醫生失聲:“不好!”

  只見喪屍們被新鮮血肉所吸引,蹣跚著跟進了工地,一步步向磚墻移動。而郭偉祥奮力爬了幾下,從大堆磚石中頭破血流地探出個頭,眼見就要被喪屍追上了。

  司南從大腿外側抽出手槍丟給鄭醫生,抓住攀登繩,言簡意賅道:“保護群眾。”

  鄭醫生忙不迭接過槍,眼前一花,司南已經從眼前消失了。再低頭一看,他憑空出現在樓下人行道上,徑直衝向了工地。

  “你來幹什麼!”郭偉祥喘息道,被司南二話不說,抓住手就往外拽。

  緊急逃命關頭,司南絕沒有半點手軟,就算郭偉祥是個被卡車壓住了的相撲選手,此刻都能被他活生生扯出來。然而沒想到他這邊一發力,那邊郭偉祥就失聲慘叫:“——啊!”

  “你怎麼了?”

  郭偉祥滿面慘白,冷汗豆大猶如滾珠,強忍著一搖頭:“別管,快!”

  司南幾槍打翻二十米內的喪屍,發狠把郭偉祥拽出磚石廢墟,只見他小腿鮮血淋漓,腳腕以一個奇怪的角度彎著——脫臼了。

  兩人配合默契無比,司南起身掃射喪屍,郭偉祥一屁股坐到地上,抓住自己的腳踝,咬牙“喀擦!”一聲復位。

  “你行嗎?”

  “行!快跑!”

  遠處樓頂傳來人群焦急的吼聲:“快啊!”“快!”“這裡這裡!”

  司南一手扶滿頭冷汗的郭偉祥,一手點射越來越逼近的喪屍群,向醫院後門轉移。然而剛剛脫臼過的腳踝很難著力,郭偉祥再拼命向前蹦躂都是有限的,不僅大藥房裡跟出來的喪屍緊追不捨,甚至連附近街道上的喪屍都嗅到鮮血中Alpha信息素的味道,紛紛聞風而來了。

  砰!砰!

  砰!砰砰!

  郭偉祥咬牙打死右側幾隻衝上前來的喪屍,吼道:“別管我了,我爬不上繩子!”

  司南在槍聲中喝道:“堅持一下,周戎回來了!”

  “堅持不了——!”郭偉祥貼在他耳邊怒吼:“別被我連累,快跑!抑制劑帶走!”

  喪屍們從四面八方圍攏,郭偉祥心一橫,強行掙脫司南,把他往前狠推:“快走!”

  司南踉蹌一步,開槍掃射掉前面幾排喪屍,又轉回去要背郭偉祥。但他根本不可能把郭偉祥這種重量的人打橫背起來,更兼後者並不配合,掙扎著破口大罵:“滾!快滾!老子不認識你,還不快滾——!!”

  砰砰砰砰!

  槍林彈雨瘋狂掃射,郭偉祥把前方漸漸合攏的喪屍群打出一道缺口,然後用力把司南往那個方向推:“快滾!快!”

  司南跑了幾步,卻又停住腳,回頭注視郭偉祥滿是鮮血的小腿,琥珀色的瞳孔急劇顫抖。

  郭偉祥邊勉力前行,邊發狂罵他,但在不斷迸飛的彈殼中,他的怒吼其實模糊不清。

  周戎,顏豪,春草,丁實,還有已經死去了的張英傑……子彈橫飛中,那些人嬉笑打鬧和並肩作戰的身影,走馬觀花般從腦海深處閃過,與眼前郭偉祥憤恨大喊的背影漸漸重合。

  司南嘴脣微微發抖,胸腔劇烈起伏,從後腰摸出了軍匕。

  郭偉祥突然聞到一絲甜味。

  這氣味柔軟飄渺,卻又穿透力極強,霎時竟然將子彈噴射時濃厚的火藥味逼得一退。

  生死關頭中他並未立刻認出這味道是什麼,但緊接著,他下意識一回頭——

  司南大步走近,臉色雪一般蒼白,步伐微微踉蹌。

  他裸露的左臂上,軍匕割出了七八道長長的血痕,縱橫交錯,鮮血淋漓。

  “司……”

  郭偉祥難以置信,做夢般喃喃道:“……司南……?”

  司南腳步一頓,飛身向前!

  喪屍們發現了更新鮮甜美、更有吸引力的目標,齊齊嘶聲咆哮——在它們伸長了的枯手中,司南就像一頭悍不畏死的猛禽,徑直衝向郭偉祥身前那塊最密集的喪屍群。

  下一秒,他平地躍起,踩在了喪屍們的頭頂上!

  

  

  38.Chapter 38

  神兵天降都不足以形容此刻的震撼,郭偉祥目瞪口呆,石化在原地。

  那僅僅是眨眼間的事,司南發足狂奔,幾乎踩著喪屍們的肩頸騰挪跳躍,快到只留下數道淡淡的殘影。

  無數腐爛枯手伸長了抓他的褲腳,但還沒碰上邊,便被他無情地踩成了肉泥。他就像低空飛掠的雷霆,從最末端喪屍身上躍下地面,打滾起身,頭也不回向前衝去。

  “吼吼吼——”

  大部分喪屍們被強烈的Omega信息素吸引,紛紛調轉方向,擠擠攘攘追了上去!

  司南很強,不亞於118部隊任何一名精挑細選出來的特種兵,郭偉祥一直都知道。

  但他還是第一次親身感受到,這個人原來這麼強。

  近在咫尺、毫無遮掩,那野生獵豹般撼動人心的爆發力,久久殘留在他的視網膜上,讓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鼻腔。

  那絕不可能是Omega。

  但空氣中浮動的,又確實是Omega信息素的氣味。

  直升機降落的轟鳴從頭頂傳來,郭偉祥打了個激靈,迅速對停留在自己周圍的十幾隻喪屍扣下扳機。機槍子彈瞬間傾瀉一空,他還沒裝上新彈鼓,高空數梭子彈擦肩而過,面前喪屍應聲爆頭。

  “戎哥!”

  兩架深綠色直升機在醫院樓頂盤旋降落,還未完全著地,周戎已粗暴地掙脫了丁實的阻攔,從機艙中一躍而下,外套在螺旋槳絞起的颶風中獵獵鼓盪。

  鄭醫生手腳俱軟,跌跌撞撞奔上去:“周、周、周隊,司司司南不不不知道怎麼回事,往往往……”

  周戎一言未發,抓住天台邊緣的攀登繩滑落地面,狂奔中幾槍點射清空喪屍,被郭偉祥攔住了:“戎戎戎哥,快,那個方向,司南往那個方向——”

  “你沒事吧?”

  郭偉祥連舌頭都打結了,只能瘋狂搖頭。

  周戎一頷首,正要往司南消失的方向追,突然腳步一頓:“什麼味道?”

  顏豪尾隨而來,似乎也發現了什麼,難以置信地站住了。

  從郭偉祥的表情來看,可能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說出的話,但在這爭分奪秒的情況下,時間給不了任何緩衝或遮掩,只有赤裸裸的真相被一把撕裂在所有人面前:

  “O……Omega。”

  郭偉祥顫聲道:“他他他……他是Omega。”

  ·

  從高空向下望去,幾條街區內的喪屍聞風而動,越聚越多,在領頭迅速移動的小黑點身後緊追不捨,漸漸匯聚成了一股可怕的洪流。

  冷空氣灌入肺部,內臟猶如刀割,但司南知道自己不能停。

  喪屍從街角巷口、垃圾堆後,從種種想都想不到的縫隙裡冒出來,好幾次他都感覺自己外套背部被喪屍指甲勾住了,只要稍作停頓,他立刻就會被當街撕成血淋淋的碎片。

  街道兩邊的樓房飛速後掠,突然司南眼角瞥見了什麼,猛一回頭,只見墻上寫著鮮紅的大字——拆。

  舊城區拆遷,街道隔著護欄便是建築工地。

  工地上,起重機孤零零直聳上天,密密麻麻的鋼筋、水泥板搭了一半,還沒來得及澆灌混凝土,乍看之下相當的奇形怪狀。

  司南也顧不得今天的運氣是不是跟建築工地犯衝了,腳下登時一拐,貼著最前排喪屍們的手奔上人行道,側身翻過護欄,衝進工地,三兩下便抓著手腳架爬了上去。

  喪屍潮被半人高的護欄絆倒大半,剩下的踩著同伴的身體翻進工地,嗷嗷叫著追到工地上,笨拙地順著手腳架往上爬。

  然而喪屍膝關節僵硬,又完全沒有配合意識,往往爬兩步便摔了下去,一時滿地喪屍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司南爬到離地十餘米高的手腳架上,翻進樓房內部,終於停在一塊水泥板上,痙攣地出了口氣。

  他左手臂上七八道血口已經凝固乾涸,傷痕交錯,看著頗為猙獰怕人,司南顫抖著把衣袖摞了下去,這才感覺到手臂略微使力就針扎般劇痛。

  失血過多令他微微眩暈,原本就偏冷白色調的面容更是蒼白得嚇人。

  其實不用把自己劃得那麼狠,而且萬一傷到韌帶和腕動脈的話會很麻煩。但如果割破腹部、大腿或其他部位,又會影響奔跑速度,因為這個被喪屍抓住可就冤了。

  司南半跪在懸空的水泥板上,胡思亂想片刻,最終得出結論,下次再來就只能劃臉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突然聽見了什麼,抬頭向大街望去。

  引擎由遠而近,一輛摩托衝出街角,在刺耳的漂移聲中調轉方向,加速向工地馳來——機車上兩名騎手一前一後,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司南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周戎。

  周戎和顏豪!

  “你倆……”司南脣角上勾,儘管自己都沒意識到那是個笑容:

  “你倆到底有什麼奸情。”

  司南霍然直起身,用力揮了揮手,只見機車騰空而起,漂亮地躍過護欄,機槍凌空開火!

  喪屍群被打得趔趄,紛紛發現了新目標,咆哮著回轉過身。周戎把車一停,巨力令車身打橫,瞬間撞飛了幾隻喪屍;顏豪配合默契,機槍瘋狂掃射,子彈狂風暴雨般傾瀉而出,當即將第一輪撲上來的喪屍打得斷手斷角,抽搐著倒了下去。

  周戎下了車,抽出突擊步,邊開火邊迎面走向喪屍潮,吼聲在槍林彈雨中斷斷續續:“司小……南你這……”

  司南眼底的笑意漸漸消失,開始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們知道了。

  他們肯定已經知道了。

  周戎那傻逼會說什麼?

  其他人會怎麼看?

  這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細究,突然他預知危險的那根神經一繃,條件反射性偏頭,避開了伸向腦後的利爪。

  ——喪屍!

  腐朽龐大的物體伴隨腥風來襲,司南就地一滾,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喪屍的利齒。

  但這塊架設在樓房鋼筋之間的水泥板非常狹窄,根本無處可避,喪屍轉而往他身上一撲,當胸壓下,司南“噗”一聲,差點沒把肺從喉嚨裡噴出來!

  這喪屍戴著黃頭盔,生前肯定是個包工頭,指不定還是拖欠了不少民工工資的那種,生得腦滿腸肥、體型巨大,足有小三百斤重,站起來怕是有周戎顏豪那麼高。司南死死抵著喪屍的脖頸不讓它咬下來,簡直無法想像它這麼胖,是怎能爬到十多米高的——不過或許就是因為太胖了,病毒爆發時拼命爬上來,變成喪屍後又爬不下去,所以才滯留在了鋼筋水泥手腳架上也有可能。

  “咕嚕嚕嚕……”喪屍喉管被卡得直響,銀盆大臉越壓越近。

  司南抓著衝鋒槍肩帶拽了兩下,拽不動,反手抽出匕首,打算給喪屍來個滿臉桃花開,然而這時周遭突然喀拉一聲。

  司南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但緊接著,身體向下一沉。

  ——喀拉!

  水泥板!

  轟——

  司南連在心裡罵一句豆腐渣工程的時間都沒有,水泥板四分五裂,他整個人從十餘米高的手腳架上摔了下去!

  其實如果慢動作分解的話,這時司南的應激反應可稱作是教科書級別的標準——抱頭、弓身、護住心肺,竭力讓自己蜷縮成團,在枝節橫生的鋼筋中反彈撞擊,避開了所有致命部位。

  而那隻比他大出幾圈的喪屍就沒那麼好運了,直接被橫裡穿出的鋼筋貫胸而過,停在了半空中。

  砰!

  反衝力讓司南彈起,霎時噴出一口血,後腦重重撞上了水泥地面!

  最開始的幾秒他竭力睜大眼睛,似乎想保持清醒,甚至還想爬起來。

  但那其實是徒勞的。

  眩暈、欲嘔、內臟震盪的劇痛、黏膩濃稠的鮮血……包括整個喧囂的世界,都漸漸離他遠去,恍若隔世的河面。

  好像曾經也這麼摔過,就在不久以前,但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黑霧平地升起,從四面八方聚攏,緩緩包裹住了視線,將五感化作靜寂的平原。

  ·

  “……快展開搜索……”

  “媽的,那麼高跳下來還能不能活……”

  “這小子,快抓住他!……”

  遠方城市燈火通明,懸崖下的風卻冰冷透骨。黑夜裡傳來腳步和狗吠,士兵的叫罵此起彼伏,無數手電光掃來掃去。

  突然有人喝道:“在那!”

  司南滿頭滿臉是血,從懸崖下草叢裡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前跑了幾步,被數只軍犬同時兜頭撲倒。

  “抓住了,快——”

  “咬他,給他點教訓!”

  我是誰?我在哪?

  這是什麼地方?

  ……

  一切劇痛和掙扎都在混亂中模糊不清,恍惚他只發現自己變得非常小,手也小腳也小,甚至無法一把就推開猙獰的巨犬。

  “哈哈哈看他那樣兒……”

  刺耳的笑聲,灼目的手電,猛獸濕熱的喘氣,冰冷潮濕的草地;無數場景光怪陸離,在虛空中化作刀片,將大腦中樞狠狠切割得鮮血橫流。

  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意識繃斷了。

  仇恨燃燒著鮮血漫進瞳孔,墜入黑暗的前一瞬間,他只聽見自己喉中發出一聲渾不似人的怒吼。

  ·

  “四條軍犬、兩名士兵不幸殉職,六人負傷,兩人重傷……”

  司南在慘白的實驗室中睜開了眼睛。

  六角形空間嵌滿鏡面墻壁,他抬起頭,無數張熟悉而稚嫩的面孔從四面八方與他對視,沾滿血跡的繃帶凌亂纏在黑髮間,手銬和幾條電線把他綁在了一張類似牙醫診椅的座椅裡。

  ……發生了什麼?

  他閉上眼睛,不論如何都想不起來,腦海中只剩絕望、憤恨和劇痛燃燒殆盡後的虛脫。

  “電擊。”有人冷冷道。

  猝不及防地,電流唰一聲爬滿身體,司南猝不及防發出慘叫,小小的身軀劇烈顫抖,繼而竭力掙扎!

  幾秒鐘後電擊結束。

  小司南兀自不斷痙攣,艱難地睜開眼,只見正對前方的實驗室鏡面一變,閃現出幾個戴白口罩的試驗員:

  “你叫什麼名字?”

  “……”司南粗喘著,咬緊牙關。

  “電擊。”

  “啊……啊——!”

  電擊停止,司南全身抽搐、視線渙散,痛苦的余韻令他回不過神,很久後才慢慢看清周圍的景象。

  不遠處試驗員出現在屏幕後,冷冷地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

  司南別過頭,胸腔瀕死般劇烈起伏。

  “電擊。”

  “啊啊啊——“

  “電擊。”

  “啊,啊……啊……!”

  “電擊。”

  時間在永無止境的折磨中變得格外漫長,不知道多少輪痛苦過後,司南全身就像剛從冷水中撈出來,黑髮濕漉漉貼著蒼白的額角,嘴脣發青,不斷顫慄,手腳裸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細微的電擊傷痕。

  “你叫什麼名字?”

  “……”司南喘息良久,終於開了口,六歲孩子的嗓音就像被砂紙磨過般沙啞:

  “Noah。”

  試驗員進行記錄。

  幾秒鐘後屏幕改變,畫面變成一排試管,從左到右分別是不同顏色的藥液,淺藍、淺紅、碧綠、赤紅一字排開,直至最右側觸目驚心的深黑。

  試驗員經過機械變聲後一成不變的聲線再次響起:

  “你母親每天給試驗體注射的,和給你注射的。”

  “分別是哪兩支藥劑?”

  小司南瞳孔放大,直直盯著試管,半晌眼底漸漸滲出某種凶狠的神色——

  走投無路的小獸被逼到絕境,燃燒著憤怒和瘋狂的光彩。

  電線吱吱作響,手銬發出極度繃緊的咯吱聲。試驗員關閉了畫面,下一刻聲音響起:“電擊。”

  撕心裂肺的慘叫響徹實驗室,直到失聲。

  不知多久之後,司南再次從昏迷中醒來,大腦一片混沌,記憶發生了斷片。他呆呆注視著雪白的金屬天花板,與無數個自己茫然對視。

  大門無聲無息地滑開了。

  他動了動,勉強望去。

  一名西裝革履、金髮碧眼的中年男子穩步走近,他有一張因為在電視報紙上出現過很多次,而看起來非常眼熟的臉。

  ——只是這張臉現在並不像對民眾演講時那麼振奮親切,也不像電視發言時那麼鄭重莊嚴;他看起來冷冰冰的,因為居高臨下的緣故,甚至有種神經質的陰郁感。

  他站定在司南面前,目光掃視這名六歲孩童因為電擊而不斷抽搐的身體,略微眯起眼睛,突然摸出鑰匙串上的小刀割斷了電線,又喀擦兩聲打開手銬。

  “你認識我麼?”他站起身,淡淡地問。

  “……”

  “你知道我是誰嗎?”

  “……”

  沉默持續了很久,但男子並沒有像試驗員一樣冷冰冰丟下“電擊”兩個字,相反他有著反常的耐心,盯著司南警惕如野獸幼崽的眼睛,一字一頓緩緩道:“I’m your new father.”

  啪!清脆響起,司南迅猛的一拳戛然而止,男子緊攥著他的手腕,一寸一寸強迫他放下手。

  “你不是我爸爸……”司南死盯著他沙啞道。

  “我爸爸病了,睡在木盒子裡……他只是病了……”

  “像這樣病了嗎?”男子嗤笑道,輕而易舉把司南拽到實驗室角落前,刷卡打開了一扇金屬門。

  幾個衣衫襤褸、貌似骷髏的人在空地上徘徊,腳步拖曳蹣跚,竭力向前伸手,發出無意識的凄厲嚎叫。大概是活人的氣息驚動了它們,幾個活死人緩慢轉過身,直勾勾望過來,開始向門口移動。

  司南恐懼地向後退了半步,旋即被男子抓住,一把推進了室內。

  “擰斷它們的脖子,否則你就會死。”

  男子惡魔般的聲音從身後響起,從此貫穿記憶,在潛意識中扎根發芽,瘋長為了盤踞終生的夢魘:

  “殺死它們,摧毀它們的大腦。”

  “否則你就會死。”

  長沙,建築工地。

  “……司南……”

  “司南,醒醒……”

  “司南!”

  槍彈濺起灼熱的沙土,朦朧中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聲音就像隔著水面般沉悶不清。

  司南微微睜開眼,被血迷濛的瞳孔唰然擴散,發著抖抬起手。

  殺死它們……

  殺死它們…………

  “他醒了!司南,司南你感覺怎麼樣?”顏豪回頭大吼:“隊長快!突圍撤退——!”

  尾音突然變調,顏豪的聲音驟然而止,他感到一只因為失血過多而冰冷的手,準確攥在了自己腕骨上。

  喀拉!

  閃電般劇痛襲來,顏豪愕然回頭,幾乎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的腕骨怪異彎曲,被活生生擰斷了。

  

  

  39.Chapter 39

  “沒有人幫你,沒有人救你,世人都不齒與你為伍。”

  “你是個天生的怪物。”

  ……

  腐肉,毒蟲,揮舞的枯枝,猙獰的利齒……活死人漫山遍野,遮蔽了無邊無際的噩夢。小司南倉惶回頭,夢中的遠方只有十字架高高聳立,教堂在黑火中無聲坍塌,神父的聲音響徹天穹:

  “永恆不死的戰士,黑暗時代的未來……”

  “從墳墓中復活,得享永生。”

  孩童琥珀色的瞳孔下意識縮緊,他想奔跑卻無處可躲,所有意識被熟悉又冰冷的聲音覆蓋:

  “虛擬場景E7364.1.0,建立應激機制,擊殺速度小於2/1s,即確認失敗,承受電擊。”

  “計時開始。”

  顏豪絕望怒吼:“——司南!”

  話音未落,司南一記後踢,將他當胸飛踹而出,脊背重重撞上墻壁!

  劇烈衝撞令顏豪身體反彈,猝不及防噴出血沫。下一刻咽喉被手指鎖緊,巨力把他重新按回了墻面,繼而不受控制地向上提起。

  “……”顏豪雙目圓睜,竭力掙扎卻無濟於事,感覺到自己腳尖已經離地:

  “司……南……”他從齒縫間擠出兩個字。

  司南無動於衷。他就像一台冰冷凌厲的戰鬥機器,沒有思維也沒有人性,緊鎖住顏豪咽喉的那隻手猶如鋼鐵,紋絲不動。

  但他的眼睛卻是半閉著的,眼睫遮蔽了所有神情,甚至看不出視線的焦距。

  顏豪面色急劇變紅,繼而發青,那隻沒有脫臼的手發著抖著抓住了司南的手腕。但迅速缺氧的情況下,他所有掙扎都變成了螳臂當車,甚至無法讓司南的手指松懈哪怕一分一毫。

  ……為什麼……他痛苦地想。

  醒醒……求求你,司南,醒醒……

  他內心的乞求註定只是徒勞。

  顏豪聽見自己喉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視線模糊發黑,甚至連手腕脫臼的劇痛都感覺不到了;墜入深淵的前一秒,他看見司南抬起手,手指鋒利如刀尖,向自己眼球挖來。

  ·

  我是誰?

  我是怎麼誕生的?

  生靈億億萬萬難以計數,生老病死,喜怒哀樂,時光匯聚成歷史衝刷地球上每一塊岩石,怎麼會偏偏出現了一個“我”?

  “你把我變成了什麼?你把他變成了什麼?!”

  十六歲少年站在荒草地裡,指著身後長滿青苔的鐵灰色石碑,嘶吼聲響徹墓園:“你問過我們的想法了嗎?你知道這根本不是他想要的嗎?為什麼要強行挽留已經離開了的人,讓他走!讓逝者走——!”

  女人昂貴的黑裙鋪展在泥地上,失聲痛哭。

  “你把我們都變成了怪物,沒有時光也沒有生死,你把你愛的人變成了怪物……”

  少年踉蹌退後,他看著女人,淚水終於從眼底落下蒼白的臉頰:

  “爸爸不是病了,他……他已經死了……”

  “……他再也不在了。”

  莊園的上空終於亮起第一道閃電,雷霆轟轟滾過天際。

  少年奔上台階,衝進大廳,推開走廊盡頭那扇沉重的桃木門。

  風穿堂而過,燃燒的蠟燭啪一聲倒在銀盤裡,少年站住了腳步,眼底映出一雙懸空的腳。

  他的視線緩緩上移,與披頭散發的女人對視半晌,終於一點點地,頹然跪在了地上。

  “Noah,”走廊另一端傳來聲音。

  手織地毯在顫慄的指尖下化作碎塊,不知過了多久,少年站起身,搖搖晃晃穿過走廊,經過那人身邊時甚至連視線都沒有偏移半分。

  “Noah!”那人抓住了他的手。

  少年沒有掙脫,淡淡道:“你高興了?”

  那人所有話都被堵了回去,半晌從鼻腔中哼笑一聲,神情微微有點扭曲:“是啊,我當然高興,還記得你是怎麼……”

  話未說完,少年已掙脫了他的手,一步步走出奢華的大廳,順著雨季來臨前格外蒼翠陰郁的小路,走出了莊園。

  雨水在天地間連成難以計數的線,觸目所及世界一片白茫茫的,每一步都泥濘沉重,仿佛雙腳被纏著無數難以掙脫的、無形的鎖鏈,向噩夢無窮無盡的邊際延伸。

  死了,都死了。

  那為什麼這些鎖鏈還在呢?

  明明和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任何聯繫,但為什麼傷害、痛苦和束縛卻還清晰地存在於骨髓之中,不論如何都無法抹除呢?

  暴雨中的喘息就像野獸的哀嚎,少年的腳步漸漸加快,以至於急遽,變成了瘋狂不顧一切的奔跑。

  沒有辦法……他想。

  就像無數次電擊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那樣,所有命運都已決定了最終的結局,除了無止境的殺戮,不會再有其他辦法。

  ——啪!

  顏豪感覺桎梏一松,新鮮空氣狂涌進肺裡,嗆得他狼狽不堪劇咳起來,甚至都沒發現自己已經摔倒在了地上。足足過了好幾秒他視網膜裡的金星才勉強消退,恍惚中聽見周戎吼道:“小心!”

  顏豪就地一滾,軍匕貼著他身體插進了水泥地裡。司南剛要拔出刀身,周戎飛起一腳把匕首遠遠踢飛,以近身格鬥的招數將司南整個人扭著壓倒在地,兩人糾纏著滾了數米,一路碰碰碰撞翻了無數木柱和石板。

  顏豪顧不得咽喉處掙扎般的劇痛,喀擦一聲把手腕復位,用完好那隻手撿起匕首,反插進了身後喪屍的下顎,直接頂穿頭顱!

  工地上喪屍群已經被周戎掃射得差不多了,只有三五個折手斷腳的喪屍還在哼哼著原地打轉。顏豪跌跌撞撞地找到自己的槍,幾下點射解決了它們,只聽身後匡當巨響,回頭一看,司南把周戎卡著脖子頂上了水泥墻!

  但周戎不是顏豪,腳尖離地的瞬間蜷身屈膝,雙腿當胸飛踢,司南霎時摔進了幾米外的砂石堆裡!

  周戎箭步而上,一把將司南從砂石堆裡扶起來,先揉了揉他胸口,再二話不說坐在他身上,用雙膝力量頂住手肘迫使他無法再掙扎,下死力往他人中處一掐:“司南!醒醒,看著我!”

  看著我……

  司南全無聚焦的眼睛動了動,茫然盯著周戎。

  “看著我!這是幾?”周戎扳著他下巴,令他看自己的食指,隨即用力拍他的臉:“你認不出我了?我是周戎!你戎哥!媽的敢認不出我了?!”

  周戎……

  司南閉上眼,繼而睜開,就像陷入了狂亂夢境的精神病人,眼底閃爍著恐懼和憎惡。

  這分明是受到嚴重刺激後大腦自行致幻,分不清現實和幻境的癥狀。周戎心裡一沉,像制服貓科動物一樣捏住他後頸,強迫他近距離注視著自己的眼睛:“看著我,司南。我是周戎,我們一塊逃出T市,逃出化肥廠,戎哥一直喜歡你,你也是喜歡戎哥的對不對?”

  “你知道戎哥不會傷害你,永遠會保護你,你願意跟我走對不對?”

  司南:“……”

  周戎醇厚又霸道的聲線直灌入耳,像催眠一樣進入夢境,成為被暴雨衝刷的世界中一縷遙遠的光暈。

  “周戎……”他神經質地小聲道,躲閃著目光。

  “是我,看著我。”周戎再次扳過他形狀秀美的下頷:“沒事了,我來接你了,你安全了……乖聽話,乖寶,看著我。”

  司南游移的視線就像一條小魚,終於被周戎捉住了,緊緊籠在掌心裡,被迫與自己對視。

  周戎幽深的目光中仿佛蘊含著某種無形的力量,而司南則茫然渙散,片刻後,某種暴戾的東西終於從他眼底略微退去,輕輕喚了一聲,語氣充滿了不確定:

  “……周戎?”

  周戎俯身在他顫動的眼皮上印下一吻,隨即向下,親吻他的鼻翼、臉頰和嘴脣。

  那溫存和煦如陽光般的接觸將暴雨驅散,記憶回到某年炎炎盛夏,蒼鬱密林中,帶著汗水的鹹澀和草木的清香,少年踮起腳尖在狼狽不堪的特種兵下巴上親了一口,眼底閃動著狡黠的光。

  “……周戎。”司南喃喃道。

  明明只是普通地叫聲名字而已,周戎卻霎時心底一片酥軟,情不自禁嗯了一聲,下意識揉了揉他後頸那塊鮮嫩的雪白的軟肉。

  司南不吱聲了。

  周戎感覺到身下的軀體有了絲絲放鬆的跡象,頓時一塊巨石落地,便鬆開桎梏,對顏豪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去推機車,然後隨意地扶了把衝鋒槍,將快從肩上滑脫下來的槍械綁帶拉緊——

  隨即他伸出手,想把司南打橫抱起來。

  但就在這時,司南瞥見了他扶衝鋒槍的那一幕。

  現實通過視網膜反射進大腦,被誇張、扭曲、放大,混亂的神經元構成了另外一幅畫面:全副武裝的士兵,奔跑狂吠的獵犬,暗夜中因為噴吐子彈而閃爍出火舌的機槍……

  跑!快跑!有人火焰中歇斯底裡的嘶吼。

  快跑呀!女人身後不顧一切地尖叫。

  他們來抓你了,快跑——!

  “為什麼我們喪失自由,受到掠奪和囚禁?”

  小男孩拉著母親的手,仰頭問:“媽媽,神愛世人嗎?”

  光暈中母親低下頭,熟悉的面孔漸漸扭曲變形,腐朽黑斑爬上了她美麗的臉,蛆蟲泥土遮蔽了她琥珀般的眼睛,她手指上血肉脫落,露出白森森的骨骼,全數映在小男孩恐懼的眼底。

  快跑,Noah。

  不要被任何人抓住,快跑。

  “司南!”

  周戎霍然起身,但根本來不及了。就在他放鬆警惕的千分之一秒裡,司南炮彈般起身衝出,將顏豪撞得摔了出去!

  “抓住他!”

  顏豪打滾起身,尚未發力,司南側身坐上機車,一條長腿撐在地面上,喘息地看著他們。

  ——不,他其實根本不在看任何人,他的視線直直從周戎和顏豪兩人之間穿了過去,仿佛在注視著虛空中某種讓他無比恐懼、無比膽寒的東西。

  那是深埋於地底的魔鬼,和此生從未退散的夢魘。

  “回來……”周戎顫抖著柔聲道,張開雙手:“回來,司小南,求求你回戎哥這裡來……司南!!”

  引擎發動的同一秒鐘周戎躥了出去,其勢如離弦之箭,然而只碰到了車後座一角,緊接著機車化作流動的火焰,咆哮著衝向了街道!

  嗚——!

  在周戎和顏豪目瞪口呆的注視中,機車高高躍過護欄,轟然落地。

  司南再也沒有任何遲疑,甚至連頭都沒回一下,機車如流星破空,轟鳴著消失在了街角!

  周戎追了兩步,抄起衝鋒槍狠狠摔在地上,兜頭給了自己一巴掌。

  顏豪惶然搖頭:“為什麼,這是怎麼回事,這是……”

  周戎的聲音充滿了暴躁和壓抑:“回來!”

  顏豪硬生生止住腳步,這才發現遠處街道上,被衝散的喪屍不知何時又冒了出來,正三三兩兩集中,慢慢向工地這邊靠近。

  ——他們還在毫無遮擋的大街上,充斥著百萬喪屍的城市核心,實在太危險了。

  顏豪正抓住槍,突然頭頂螺旋槳的轟鳴聲急劇靠近,隨即響起機槍突突轟炸聲,將大街上的喪屍打得抽搐橫飛!

  兩人一抬頭,只見兩架深綠色大型直升機在低空盤旋,艙門被轟一聲打開,春草扔下軟梯:“快上來!”

  “司南呢?怎麼回事?”丁實在狂風中大聲問。

  周戎面色陰沉,搖頭並未回答,簡短道:“開強光燈,沿市中心搜索,快!”

  ·

  天色急劇變暗,黑幕降臨,末世最可怖的夜晚就要來到了。

  一個缺少禦寒衣物和食物、丟失了槍、神志不清且單槍匹馬的人,在喪屍數以百萬計的城市中心能活多久,能不能堅持到第二天明?

  答案如此刻夜幕中的黑雲,沉沉壓在了每個人心頭上。

  兩架直升機都開了探照燈,機載擴音器開到最大,然而所有呼喚都像石子被拋入狂風暴雨的大海,瞬間就消失在喪屍匯聚成的驚濤駭浪裡。

  直升機沿著大街小巷,低空飛過每一棟建築頂端,奇跡並沒有出現。

  那所有人都很熟悉的修長矯健的身影,真的就此毫無蹤跡,就像他來時那樣突然地消失了,仿佛無可奈何又早已註定的宿命。

  “戎哥……”丁實聲音發著抖:“燃油有限,我們還得飛去南海,恐怕……”

  燃油不夠了。

  眾人目光焦點中,周戎坐在駕駛台後。男子俊美陰沉的側臉從額角、鼻梁,乃至繃緊的薄脣和下巴,在探照燈背面陰影中,勾勒出觸目驚心的鋒利輪廓。

  “我走的時候,”他突然毫無徵兆地開口道:

  “我對他說,等我來接你。”

  ——明明是很平靜的語調,丁實卻被那話裡某種可怖的力量壓得不敢應聲。

  “他真的等了,在工地上的時候,他一看到我就笑了,遠遠地衝我招手。”

  “但我卻沒能如約接到他。”

  “……戎哥,”丁實哽咽道:“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這……”

  “他是想跟我走的,跨上機車時他還猶豫了一下,看著我,可能是想給我最後的機會。只是我不該摸槍,他當時那麼害怕,我把他給嚇跑了。”

  周戎閉上眼睛,機艙內除了直升機轟鳴之外,安靜得讓人恐懼。

  片刻後他從脖頸上取下一隻綁在繩子上銀光閃閃的東西,丁實認出是在B軍區內下載了全部病毒研究資料的芯片。

  周戎把芯片捏在手裡,像是無意識地一下下敲擊駕駛台,突然指了指下方:“那樓頂上有什麼?靠近點看看。”

  丁實沒反應過來,操縱直升機降低高度,探照燈掃射大樓屋頂:“沒有啊,目標物面積約二百平方……戎哥?!”

  周戎將芯片扔上駕駛台,解開安全帶,一把拉開艙門,冰冷刺骨的狂風中回頭笑道:

  “在南海等我們。”

  那一笑瀟灑桀驁至極,丁實猛然伸手去抓,但周戎已經縱身飛躍,在驚呼中跳了下去!

  八九米高度呼嘯而下,周戎穩穩落地,反手抽出背後的突擊步槍。他在所有人瘋狂的呼喊中決絕而去,消失在了城市危機四伏的黑夜裡。

  

  

  40.Chapter 40

  “司南!”

  “司小南——!”

  “戎哥來接你了,出來!”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長街上迴盪著呼喊,周戎放下剛從商店廢墟中翻出來的擴音器,隔著紅外線掃視周圍一圈,方圓百米內人形物體迅速聞風聚集,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憧憧鬼影。

  周戎點射掉身後幾隻聞風而動的喪屍,發射攀繩槍,迅速爬上電線桿。

  他離地的那一瞬間,喪屍們群涌而來,茫然向上竭力伸出手。

  在大街小巷來回呼喊,可以說是眼下最危險又沒有效率的辦法了。周戎知道最好的做法是找一處安全隱蔽的藏身地,休息保暖,靜待黎明,等可視條件轉好後再開始行動;但他知道司南不能等。

  他不能在這種糟糕的狀態下,在城市最危險的腹地,單槍匹馬渡過致命的長夜。

  周戎吸了口冰冷的空氣,藉由肺部的刺痛來保持清醒,像深夜狩獵的猛獸一樣眯起了眼睛:“潛在反社會人格,精神分裂,無法預測動向,切忌使用任何刺激手段使其恢復神智……”

  “混血Omega,”他喃喃道。

  他的目光投向虛空,初遇那天午後,被圍困的停車大樓內,全身被機車夾克和頭盔遮蔽得嚴嚴實實的年輕人從大街上抬頭,目光與他隔空對視。

  “是你麼?”周戎小聲問,就像無數次偷偷做過的那樣,抬手想去捏一捏那張柔軟的面頰,但觸手所及的卻是冬夜刺骨的寒風。

  “戎哥錯了,沒有看不起Omega的意思,也願意尊重你的意見。”

  “要是你願意回來的話……”

  “只要你回來,戎哥等你自己選……”

  周戎閉上眼,只放任自己在後悔和悲哀的情緒中沉溺了短短片刻。幾秒後他睜開眼睛,強迫自己再次進入戰鬥狀態,從電線桿頂上發射攀繩槍,迅速赴往下一道街區。

  ·

  與此同時,一公里外。

  某民宅。

  靴底踩在滿地碎玻璃上,發出輕微的嘩啦聲。

  那動靜響起的同時,屋角裡陰影動了動。只見黑暗中一張腐朽灰黑的面孔轉了過來,似乎嗅到了新鮮人肉的氣味,渾濁的眼球一翻。

  一道身影裹挾著滿身寒風,踉蹌走進屋子,仿佛完全沒有注意到屋角裡致命的危險。

  “……嗚……”

  腐爛大半的胸腔不住漏氣,喪屍搖搖晃晃爬起身,捕食慾在Omega甜美的信息素刺激下迅速暴漲,撲上前狠狠抓住來人,一口咬了下去!

  血肉滋味瞬間充盈了腐爛的口腔,然而喪屍還沒時間咬下第二口,它的頸椎傳來喀擦脆響。

  喪屍頭顱以一個奇怪的角度歪了下去,隨即被來人單手輪起,重重砸在墻壁上,腦漿濺滿了半面墻。

  司南發出模糊不清的呻吟聲,他朦朧地感覺到手腕很疼,但看不清發生了什麼,於是抬手摸了摸,好像摸到了濕乎乎的血肉。

  我被喪屍咬了,他潛意識裡閃過這樣的念頭。

  這其實是很怪異的,因為他整個人仿佛踩在雲端上一樣虛浮,眼前不斷閃過錯亂的光暈和斑點,精神世界在現實和幻象中來回切換,甚至都想不起自己是誰,也無法分辨自己是站著、坐著,還是已經昏倒了。

  但他就是知道自己被喪屍咬了。

  匡當巨響,他跌坐在地上,背靠著潮濕骯髒的墻壁,顫抖著伸直兩條長腿,胸腔喘息時帶出撕裂般的聲響。

  又被咬了,他想。

  ……

  “你又被咬了。”有人帶著怒火,一字一頓道。

  那是個金髮碧眼、穿迷彩服的年輕男子,年紀並不大幾歲,看上去可能也才二十出頭,但因為出身良好的緣故肩膀已佩上了軍銜,眉梢眼角浮動著傲慢、厭惡和憤怒混雜起來的神情。

  司南靠在電擊椅上,他穿著白T恤,身形有種少年發育期特有的清瘦,頭漫不經心地仰著。

  “所以呢,要懲罰我麼?”大概有一段時間沒剪頭髮了,凌亂的劉海卻擋不住他明亮嘲諷的眼神,無所謂道:“來啊。”

  大概是被這種態度所激怒,男子拎起他的衣領,怒道:“你以為這是在害你嗎?你本來就是個怪物!除了接受實驗和特訓你還有什麼出路可以走!如果父親當初把你丟進孤兒院,你現在就是個在便利店打工或開車送外賣的下等人!”

  司南挑起一邊眉毛:“喔?在你眼裡下等人的定義就是開車送外賣麼?你還真是個有教養的大少爺。”

  男子張口想罵什麼,司南滿懷惡意地勾了勾嘴角:

  “我以為在你口中‘骯髒下賤’的我母親死後,悲痛欲絕以至於終日酗酒的你父親,才算是真的下等人……”

  啪一聲清脆至極的聲響,男子一巴掌把司南打得偏過頭,嘴角緩緩滲出血絲。

  “……”少年喘息兩口,轉回頭來向他微笑:

  “或者說,一邊對你父親滿懷怨恨,一邊又費勁徒勞想要得到他認同的你,可能連下等人都不如……”

  他以為自己又會迎來一巴掌,但男子舉起手,卻停頓在了半空中。五秒鐘死寂後,他突然暴怒吼了一聲:“電擊!”

  話音剛落,藍光滋啦亮起,司南身體一抽向後翻倒,手腳不住痙攣。

  幾秒鐘後電擊結束。

  司南卻沒有醒來,保持著那個深陷椅背的姿勢紋絲不動,半晌毫無動靜,甚至連胸腔都不再起伏。

  男子等待了十多秒,眼底終於浮現出狐疑,謹慎地上前停了片刻,才伸手一按他頸側脈搏,感覺到指端細膩的皮膚下搏動異常微弱。他又試探著將食指伸到少年鼻端,呼吸氣若游絲,幾乎感覺不到。

  怎麼會這樣?

  “過來幾個人。”他打開自己肩上的對講機,簡短吩咐了一句,打開少年雙腕上的手銬。

  就在這時,司南原本蒼白修長、毫無生氣的手指一握,手背青筋暴起。

  在意識到不妙的同時男子疾步後退,然而迎面厲風快如閃電,司南抓住扶手側身而起,一腳把男子踹翻去了墻角!

  轟隆撞響震動地面,男子猝不及防痛呼出聲,旋即身體驟沉。他一個激靈睜開眼,只見司南俯在自己面前,單膝抵住了他的胸膛,狠狠拎起迷彩服衣領。

  少年慘白的額角冷汗涔涔,電擊的余韻尚未完全褪去;然而痛苦卻令他鍍上了一層妖異灼目的光芒,那並不自知的、強橫的吸引力,甚至令人挪不開視線。

  “你怕我麼?”他笑著問。

  男子一口氣哽在咽喉,強烈的惱羞成怒,以及另外一種猝然翻騰而起又難以告人的情感,迫得他當場發不出聲來。

  “你害怕我這個怪物,但你又想擁有怪物的能力——”

  司南笑起來的時候嘴角露出一顆小白牙,這在他這樣秀麗的少年面孔上,其實是非常俏皮吸引人的。

  但如果你看著他的眼睛,心中卻只會感覺到森寒恐怖,猶如看見正從地獄深淵中,尖嘯著甦醒的惡魔。

  “愚蠢而不自知,貪婪而不自知。”少年俯在他耳邊,輕輕道:“你們所有人都會付出代價。”

  身後實驗室的門被撞開了,警衛狂奔而來,七手八腳把少年拉開,又有人上前把男子從地上小心扶了起來。

  有人在大聲呵斥,有人在咆哮,司南什麼都沒聽清。他甚至沒有看那男子隔著人群落在自己身上的難以言描的目光,轉身時他已經忘了那天有沒有經受更嚴厲的懲罰,只記得內心深處扭曲的快意。

  你們所有人都會付出代價。

  而我什麼都不在意。

  因為命運將一切帶進墳墓,剩下我一無所有,所以什麼都不用在意。

  ·

  凌晨六點。

  黑夜從大地盤旋上升,天穹盡頭現出一望無際的灰青,就像黑布水洗後褪色的斑塊,在視線中逐步擴大。

  周戎單手持槍,躲在巷角變電箱後,舔了舔自己從二樓上摔下來刮傷的手背,精疲力盡地呼了口白氣。

  不遠處馬路上,喪屍正逐漸走出黑暗,成群結隊晃蕩著發出嘶吼。

  又是末世中新的一天。

  “司小南……”周戎粗喘著喃喃道,“再給我點勇氣,拜託你。”

  喪屍們似乎發現了什麼,同時掉轉腳步,紛紛向小巷裡擠來。周戎一咬牙,從變電箱後起身扣動扳機,為首幾隻喪屍應聲而倒,更多活死人卻興奮地跨過同類屍體,爭先恐後撲上前來。

  周戎奪路狂奔,嘶吼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司——小——南——!”

  ·

  “司小南——!”

  滿地狼藉的出租屋內,司南在昏迷中驀然一抽,睫毛顫動欲睜。

  第一縷天光透過窗欞,映出喪屍身首分離的身體、屋角乾涸枯黑的嬰兒骨架、噴濺著腐血和腦漿的墻壁,以及翻倒的書桌下,一隻還閃爍著盈盈綠光的電子時鐘。

  6:12AM。

  天光以極度緩慢的速度漸漸清晰,在地板上鋪展為一條晦暗的狹長光帶。光帶盡頭處,司南手腕上血肉模糊的齒痕正慢慢發乾、結痂,變成紫黑色的傷疤,開始脫落。

  痂後露出新生的嫩皮,尚未完全褪去粉紅,靜靜沐浴在新一天薄霧般的晨曦中。

  司南緊緊閉上眼皮,幾分鐘後再次睜開,茫然坐了起來。

  “……有人嗎?”他環視周圍,嘶啞道。

  出租屋內一片死寂,沒有應答。

  “周戎?”他小聲問,“戎哥?”

  司南爬起來,大腦有些昏沉,步伐不穩地走到窗前。城市樓房的間隙中,東方地平線上乍然閃現出第一道霞光,讓他瞳孔猝不及防地縮緊。

  仿佛閃電劈開渾渾噩噩的腦海,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發生的一切在眼前飛速閃回——工地坍塌的水泥板,被擰斷手腕的顏豪,急促呼喚的周戎,熙熙攘攘望不到盡頭的喪屍……

  最後定格在記憶裡的,是探照燈在城市上空來回掃射,直升機呼嘯發出巨響,破開雲層飛向遙遠的南方。

  ——他們走了。

  他們去南海了。

  意識到這事實的剎那間,司南全身血液一冷,肺部仿佛瞬間結起了寒霜。

  “你們……”他立刻惶急起來,竭力探向窗外,想從黎明晦暗的天空中搜索到直升機的蹤影:“你們……”

  你們沒有等我。

  ——為什麼不等我?

  司南搖晃退後,頹然坐到地板上,抱住了頭。強烈的悔恨就像毒蛇狠狠一口咬住心臟,五臟六腑浸透了毒液,痛苦難言。

  我把事情搞砸了,他神經質地抓著頭髮想,我又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顏豪被我打傷了,可能周戎也是。我把隊友引到塞滿了活死人的城市中心,打傷他們,然後丟下他們開著機車跑了!

  我怎麼就跑了?!

  他們安全了嗎,他們在哪裡?周戎有沒有試圖找我,他們會不會折返回來?

  無數疑問將心臟狠狠拉進地獄,司南屏住了呼吸。

  我錯了,我還在這裡啊,回來找我吧……他發著抖想,手指在地板上無意識地抓撓,留下無數道淺白交錯的痕跡。

  我錯了,回來找我吧……

  霞光越過高高的窗台,灑進狹小的出租屋,司南在亮光中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回到十二個小時以前,抓住瘋狂駕車離開的自己,狠狠給他一耳光。或者他更願意回到在工地上對毫無防備的顏豪和周戎下手之前,把自己的手喀擦擰斷,將所有不可挽回的後果終止在未發生之前。

  然而現在他什麼都不能做。

  他沒有武器,沒有食物,沒有交通工具,獨身一人站在喪屍密集的城市中心。

  孤立無援。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意識到,在好不容易和這個世界重新建立起一點聯繫之後,他竟然又親手斬斷了它們,重新陷入到了孤獨黑暗的深淵。

  清晨6:30AM。

  強烈的饑餓喚醒了司南,他茫然睜開眼睛,眼角濕潤通紅。

  城市已然大亮,街道上響起喪屍此起彼伏的沉重腳步和嗚咽。

  ——必須離開這裡。

  司南站起身,眼前金星直冒。在冬夜寒冷的地板上睡了一宿的結果就是發燒,他自己都能感到額頭髮燙,腳步虛浮酸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田裡;但他知道現在決不能倒下。

  周戎把裝甲車停在城郊直升機場了,現在趕去的話,應該還來得及去南海。

  “對不起……”司南小聲道,頓了頓又自言自語:“等我。”

  他推開房門,打了個哆嗦,深一腳淺一腳走出了出租屋。

  ·

  砰砰砰砰!

  周戎已經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扣下扳機,利用突擊步重火力勉強阻礙喪屍群的前進速度,再趁隙躍上墻頭或樹幹,依靠半空路線來博取一線生機了。

  幸運的是命運始終在眷顧他,沒有任何一次讓他真正陷入到走投無路的絕境裡,甚至在天光乍現時還給了他一份想像不到的大禮:幾隻在商店粉碎的櫥窗角落裡發現的,已經乾硬發黃,但還足以入口的小麵包。

  “感謝人類偉大的發明——防腐劑,”周戎自嘲道,蹲在墻頭上幾口解決了兩隻麵包,把剩下兩隻小心包好揣進了懷裡:

  “司小南同志,哥警告你,這下還挑食就真的要打你屁股了……”

  他扶著樹幹站起來,再不看腳下幾釐米處成群舞動的喪屍利爪,順著墻頭跳上屋頂,快步走向大街。

  如果司南能夠恢復神智的話,有很大可能性會趁白天離開市中心,去往他們之前分別的機場高速——即便他對丟下他不管的118小隊感到失望,也應該會想辦法去裝甲車上搜索剩餘物資,或撬一架直升機飛往南海。

  但現在,他應該還在城市裡。

  周戎逡巡周遭環境,目光定在了不遠處的寫字樓頂上,盤算著搜集燃料後點起信號煙的可行性,片刻後他牙一咬心一橫,下定了決心。

  “不多,就打一下,”周戎琢磨著司南的屁股,牙齒癢癢地想:“最多兩下。”

  這想像給了他無窮的動力。周戎縱身一躍,從房頂攀上人行道邊的樹枝,繼而跳下地面,在馬路上喪屍群反應過來之前拔腿狂奔而去。

  ·

  嘩啦!

  司南抬起翻倒在地面上的貨架,失望地發現除了垃圾和雜物之外,什麼吃的都沒有。

  末日來臨時城市被逃難者劫掠一空,然後滯留在市中心的倖存者又幾番搜檢,別說真空包裝的食物和罐頭,連口香糖、小零食、調味料都被搜刮一空,如今已經連個麵包渣都剩不下了。

  司南抄起椅子,打翻一名偷偷逼近自己身後的喪屍,頭暈腦脹站了起來。

  饑渴吞噬了他所有感官,除了強烈的、掏空身體的饑餓,他幾乎什麼都感覺不到。

  要是有吃的就好了……他昏昏沉沉地想。

  給我一點點吃的就好……

  突然他耳朵動了動,聽見不遠處馬路上響起車輪碾過地面的聲音——有人!

  怎麼會有人?倖存者還是搜救部隊?還是……118小隊回來找他了?!

  仿佛瞬間被一劑強心針打進血管,司南整個人都醒了,飛也似地奔出小巷,利箭般衝上大街,只來得及瞥見一輛藍白色相間的大車遙遙而去。

  “喂!喂——!”司南不顧一切地吼出了聲:“周戎!!”

  然而那輛車沒停,在馬路盡頭轉彎,馳進了下一個街區。

  司南想也不想,拔腿就追。他可能平生從沒跑這麼快過,在B軍區基地裡被喪屍猩猩追的時候都沒有,成群結隊的喪屍還沒來得及沾到他衣角,便被他颶風般掠了過去,遠遠甩在了身後。

  “周戎!!”他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

  “周戎——!”

  不知轉過了幾道街區,司南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喘著氣環顧周圍。

  醫院,學校,交通崗亭,街道花園……喪屍們三三兩兩,拖著腳一瘸一拐地打轉,發出沉悶不清的咆哮。

  人呢?

  周戎呢?……

  司南的眼神一寸寸墜入絕望,然後突然像瞥見救命稻草般,唰地定住了——

  前方不遠處,加油站某台機器後,有輛大型SUV正露出小半截藍白油漆的後箱。

  司南不受控制地向前走了兩步,緊接著步伐又一停。透過加油機的縫隙,他看見那輛車門被推開了,帶著兜帽人高馬大的司機下車去後箱,翻出幾包壓縮餅乾和水,又鑽回了駕駛室。

  司南高燒混沌的大腦如同霎時澆了一捧冰雪——那不是周戎。

  是什麼人?危險嗎?有沒有武器?是不是Alpha?

  一旦熱度褪去,司南那訓練有素的神經就習慣性繃了起來:理智提醒他現在立刻隱蔽身形,保持追蹤,觀察動靜以待後續;但劇烈到了極致的饑餓又讓他非常猶豫,很想上去討一點……或偷一點吃的。

  他從來沒有這麼餓過。

  司南小小地咽了口唾沫。

  

  

  

  41.Chapter 41

  現實沒有給司南很多猶豫的機會。幾秒鐘後,SUV緩緩啟動,開出了加油站。

  司南屬於戰士的最後一絲理智壓過了饑餓,沒有立刻選擇上前,而是退後幾步隱蔽住身形,只見SUV調了個頭,沿著大街徑直向前緩緩駛去。

  他們要幹什麼?

  司南環顧周圍,不遠處十多輛汽車和電動車連環撞在一起,其狀慘不忍睹。除此外觸目所及的範圍內沒有任何交通工具,甚至連完好的自行車都找不到。

  SUV越開越遠,漸漸快要駛出視線範圍內了。司南一咬後槽牙,拔腿追了上去。

  “有人在跟我們。”SUV駕駛室內,司機瞥了眼後視鏡,悶聲道。

  坐在他身邊那名金髮碧眼的女Alpha正打量自己的手指,聞言立刻抬眼望去,但在後視鏡中只看見了成群結隊慢吞吞追逐汽車,又很快被不斷拋下的喪屍:“在哪?什麼人?”

  “沒看清楚,藏得太快了。”

  後車廂隨著車輛前行微微顛簸,沒有傳來羅繆爾的聲音。

  “可能是倖存者。” 女Alpha沉吟道:“開快點阿巴爾,甩掉他,我們還得搜索下一個倖存者基地。”

  阿巴爾踩下油門,車頭前保險槓狠狠撞飛幾隻活死人,在塵煙中呼嘯而去。

  城市變成了不死者的樂園,街道兩邊每一棟鋼筋水泥建築物都成了巨大的棺材,直直扎根大地,高聳入雲。寒風掠過蕭條的街道,車站、超市和學校空空盪蕩,垃圾和塑料袋在塵土中彼此追逐打旋,又被喪屍一腳踩住。

  SUV穿過小區,側視鏡裡,圍墻上的樹叢突然不引人察覺地動了一下。

  “還跟著,”阿巴爾開口道。

  這次女Alpha也注意到了動靜,不由警覺起來:“難道有很多人?”

  她回過頭望向自己的長官,後車座上,羅繆爾終於停住了手中一直在擦拭短刀的動作:“只有一個。”

  他沒有抬頭,淡淡道:“開慢點,往前設個卡,看看是什麼人。”

  ·

  心臟在胸腔內急促不規律地搏動,司南喘息著,感覺到冷汗順著鬢發不斷流淌,再這樣下去他很快就會缺水。

  要不要放棄?

  還是想個辦法繞到車前,賭一把直接求救?

  司南的強烈戒備本能讓他不太傾向於後者,但確實已經追了半天,已耗費的大量體力又令他不想直接放棄。正進退兩難之時,突然前方SUV一拐,從街道轉進了滿是平房的長巷。

  有戲。

  司南助跑兩步,從圍墻躍上樹梢,又借力跳上房頂,在連成片的平房頂上快速穿梭,猶如一頭輕盈敏捷的貓科動物,在屋檐盡頭無聲無息停住了腳步。

  只見SUV停在一棟民房前,司機下車打開後備箱,搬了半箱子礦泉水,往民房中走去,看上去仿佛這裡是他們的臨時據點。

  司南趴在房檐上,自上而下望見後備箱裡的東西,霎時簡直怔住了——好多物資!

  成箱壘起的壓縮餅乾和肉類罐頭,脫水蔬果,高蛋白食品,各類能量飲料,禦寒衣物毛毯,生火發電設備……

  司南吞了下口水,仔細觀察周圍環境,快速設計出行動和撤退路線,默念道:我就偷偷拿一個罐頭。

  就拿一個,足夠撐到我活著抵達城郊直升機場就行。

  下定決心後,司南悄無聲息躍下屋檐,就像只機警又謹慎的雪豹,落地時沒發出半點聲音,隨即來到後備箱前,向午餐肉罐頭伸出手。

  ——就在這時他神經一緊,驟然偏頭。

  刀尖擦著他臉頰劃了過去!

  司南猛地轉身,瞥見偷襲者的面孔時他愣了一下:對方是個強壯的白種女Alpha,臉長得還挺好看。

  但不知為何,他瞥見這名女Alpha的剎那間,腦海中突然警鈴大作,有種非常不妙又混雜著厭惡的感覺從心底躥了起來,仿佛曾經在哪裡見過她似的。

  女Alpha竟然也結結實實愣住了,下意識用英文問了句:“你、你怎麼……”

  就在她發呆的千分之一秒內,司南果斷抽身,連快到手的罐頭都不要了,拔腿就退出了幾米外。

  “站住!”女Alpha大喝,之前那塊頭巨大的司機轟隆隆從民房裡衝了出來,舉槍就射!

  司南怒道:“我就想討點吃的!”話音未落就地打滾,躲過了成排的子彈,只聽女Alpha對司機大聲呵斥了幾句什麼,隨即兩人同時追來。

  要是在平常,即便對方有槍,司南也不會太懼怕兩個Alpha的聯手進攻。但他現在狀態極其不好,發燒缺水造成的虛脫在迅速蠶食他的身體,在對方明顯會下死手的情況下,為一點食物而冒上生命危險就很不值當了。

  司南揮臂擋住那司機凌空飛踢來的一腿,霎時被巨力推得連退數步,彎腰垂柳般躲過了女Alpha擲來的短刀。刀身呼呼打旋,重重釘進墻壁,司南再次側身避開司機力可開山的重擊,順手拔下了短刀,縱身上墻。

  女Alpha用英文吼了句什麼,剎那間司南聽懂了,她說:“——換麻醉彈!”

  司南眉梢一跳,在落上墻頭的瞬間再次弓身起跳,抓住屋檐,只覺腳踝一麻。

  麻醉針貼著他的皮膚擦了過去。

  媽的!司南心裡暗罵一聲,狠狠咬了口舌尖,在麻痺襲來的同時藉由痛苦保持了一絲清醒,搖搖晃晃順著屋檐走了幾步,突然發現前方竟然還埋伏著一個人!

  那是個白種,男性,約三十多歲,正慢慢地從屋瓦上站起身。

  司南無暇分神去思考為什麼對方神情那麼怪異、動作又那麼緩慢,仿佛在確認某個一觸即碎的夢境。他現在只想趕快逃離這幫Alpha,寧願再殺回喪屍群中去找個超市小賣店什麼的,哪怕撿點散碎米粒吃,都萬萬不會再接近這些人半步了。

  “……Noah,”羅繆爾低低地喚道。

  司南衝向屋檐後,羅繆爾卻閃身去攔,兩人交錯的剎那間司南堪稱原地瞬移,羅繆爾都沒看清他的動作,就感覺到微風從自己手臂下滑了過去。

  ——這速度簡直能用輕靈來形容,羅繆爾想。

  不知已經見識過了多少次的,熟悉的輕靈。

  羅繆爾眼睛眯起,雷霆般一記掃堂腿,在司南躲避不及只能拆招的同時伸手,眼見就要勾手抓住他脖頸——

  然而同一時刻,司南如有神助般,啪一聲抓住了羅繆爾的手臂,旋身緊貼而上。

  羅繆爾瞬間意識到他要做什麼,微妙地頓了頓。

  下一秒,刀鋒貼上他的咽喉,司南整個人隱藏在他身後,面對追上前來的女Alpha和司機喝道:“站住!”

  兩人同時頓住腳,與羅繆爾彼此對視,空氣變得劍拔弩張。

  羅繆爾極其輕微地一搖頭,制止了兩名手下上前:“Noah.”

  “……”司南右手反著持刀,抵住羅繆爾的咽喉,迫使他一步步隨自己後退,“你是誰?”

  “你跑不了的,”羅繆爾說。

  司南反覆閉眼又睜開,勉強自己在越來越重的暈眩中保持清醒,沒有聽出那簡單幾個字裡極度複雜、難以言喻的意味。

  “你跑不了的。”羅繆爾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語氣就像自言自語,仿佛在對自己進行某種宣誓。

  司南刀鋒緊貼在他咽喉上,沙啞道:“閉嘴!你們是什麼人?來這裡做什麼?”

  羅繆爾說:“你體溫很高……你在發燒。”

  屋瓦突然碎裂,司南腳下一崴,被麻醉針擦過的小腿終於完全麻木,幾乎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讓他在極度昏眩中趔趄了下。

  我就是想偷個罐頭吃……他模模糊糊地想。

  看來小偷小摸這種事果然不能做。

  司南挾制羅繆爾的手微微鬆開,似乎想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獨自逃走。然而他太高估自己對麻醉劑的抗藥性了,幾秒鐘後他踉蹌跪倒,雙膝尚未著地,便被側裡伸出的一雙手環住了。

  “……”司南呢喃著罵了句,但聽不清罵的是什麼,緊接著身體一沉。

  在藥劑作用下,他終於短暫墜入了沒有饑餓、悔恨和失望的沉眠。

  ·

  “收縮壓七十九,舒張壓四十,體溫三十九度五。”

  “給一針營養劑。”

  平房門被打開了,午後陰冷的穿堂風呼嘯而入。女Alpha和司機抬起頭,只見羅繆爾跨進門檻,毫無表情地打了個手勢。

  那是叫他們出去的意思。

  兩名手下心照不宣地站起身,離開了。

  房門再度關上,羅繆爾走到床邊,居高臨下打量著自己已經落網的獵物。

  朝北的民居本來就背光,在陰沉欲雪的冬季,更加晦暗潮濕。床鋪非常狹小低矮,獵物應該不會感到很舒服,羅繆爾的目光落在他眉心間,那裡果然皺出微微的紋路,似乎在昏睡中仍然有很多很多的不滿。

  但他毫無知覺側臥在那裡的時候,全身就仿佛籠罩著一層極其柔和飄渺的光,讓簡陋雜亂的平房和狹窄老舊的窗欞,看起來都仿佛格外有韻味。

  這不是羅繆爾第一次產生這種感覺。他呼了口氣,終於坐到床沿邊,低頭仔細打量面前這張熟悉的面孔,再次確認了那微光從何而來——太白了。

  就像是雪白優美的大理石一遍遍打磨雕鑿後,經過時光和歲月的洗禮,仍然光潔如新,在周遭越來越滄桑和老去的世界裡,仍然自顧自煥發出天真又凜冽的光彩。

  為什麼呢?他嘲弄地想道:這明明是個怪物。

  他母親是個結婚生子後還迷得他父親神魂顛倒的賤貨,他也是個天生就被改造的,超出了常人倫理的怪物。

  羅繆爾緩緩探出手,卻沒有真正落下,隔著一指頭的距離從司南毫無知覺的側頰上滑過。

  他還記得當年自己很小的時候,曾經滿懷憤怒和嫉恨地坐在花園裡,等待載著“那個女人”的車路過,想看看那張多少年來令自己父親念念不忘的臉到底能長成什麼模樣。他已經忘了那個女人具體的五官輪廓,但親眼觸目那一瞬間,其驚心動魄的魅力,和由此而滋生的扭曲的厭惡,卻深深保留在了他心裡。

  那種象徵著不祥的吸引,和預兆著悲慘命運的美。

  與後來這位名義上的弟弟,簡直如出一轍。

  開始他曾經不止一次想謀殺這個軟弱可欺的小孩——在華美腐朽的莊園中,實現這一目標其實非常的容易。但某天深夜,他在傭人的掩護下潛入到Noah的臥室中,注視著自己過繼來的弟弟,正琢磨著是掐死還是勒死他時,卻突然感覺到他身上似乎有一層不易見的光暈。

  就像溫水流過白瓷時,暈染出柔和又含蓄的意蘊。

  可能是花園中噴泉細碎的閃光,也可能是清冷月華造成的錯覺。

  ——就是怪物,他這麼告訴自己。

  他決定親手掐死這個小怪物。他把手放到對方細瘦的脖頸上,然後Noah驚醒了,開始掙扎、尖叫,搏鬥中發出撞響;管家和傭人們被驚動,他父親匆匆趕來,宣告謀殺行動的終結。

  那是他十一歲,Noah六歲時發生的事情。

  從此以後他再沒有像今天這樣,能夠接近熟睡中毫無防備的Noah,因為只要靠近他就會醒。仿佛很多年前那月夜下幼稚的謀殺已在他潛意識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哪怕是在睡夢中,都足夠驚動他最敏感的神經。

  羅繆爾的手指終於落了下去,從緊閉的眼睫末梢掠過。

  那睫毛細密猶如鴉羽,而慣於開槍的人指尖會磨出槍繭,其實根本不能感覺到這麼細微的觸動。

  但羅繆爾的呼吸卻有些發緊了,慢慢地俯下身。

  兩人呼吸相距不到兩寸,司南驀然睜開了眼睛。

  羅繆爾動作頓住,四目相對數秒,他微微一笑坐起了身:“Noah.”

  麻醉劑的效力還在,司南視線渙散半晌,終於一點點在羅繆爾臉上聚焦,眼底慢慢浮現出了清晰毫無掩飾的警惕:

  “你……是……”

  “還記得我是誰麼?”羅繆爾打量著他的神情,“唔,看來是真留下後遺症了。”

  司南精神有點恍惚,高熱尚未退去,胸腔難受地起伏著。

  “我剛才看你躺在這兒的時候,就想起你剛進佛羅裡達軍方秘密基地的那一年……”羅繆爾似乎也不在意對方能不能聽懂,自顧自短促地笑了一聲:“當時我已經在基地待了幾年,某天晚上一時興起,巡查宿舍時去你屋裡看了一眼。”

  “你睡得特別安穩,甚至發出了一點點鼾聲。但當我走近到你床邊的時候,還沒站穩,你突然就醒了,好像隨時都防備著我潛入進來,對你不利似的。”

  “……”司南乾澀的喉嚨勉強發出聲音:“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沒關係。”羅繆爾說,“反正也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只想告訴你一聲。那天晚上不是想謀殺你來著。”

  他似乎感覺很有意思地笑起來,但這個正常人表達友善的表情,在他那張也算相貌堂堂的臉上,卻無端讓司南升起一絲針扎般的反感。

  他不自覺地向床裡擠了擠,突出的腕骨卡到了手銬。

  羅繆爾並沒有計較這個動作。

  羅繆爾拿起床頭一罐楓糖,慢條斯理打開瓶蓋,在司南驀然投來的目光中舀出滿滿一勺金黃的甜漿:“知道你為什麼會生病麼?”

  “……”

  “因為糖分不夠。你被改造過的身體對糖分有大量需求,否則會很快衰弱下去,心肺代謝和呼吸功能都受到影響,嚴重時也有可能……甚至會死。”

  “不論你這段時間是獨自東躲西藏,還是跟誰在一起,”羅繆爾露出了帶著嘲諷的笑意:“對方顯然沒有給你最基本的照顧。”

  司南沙啞道:“……他們會回來找我的。”

  羅繆爾仿佛聽到了什麼笑話:“哦?回到遊蕩著百萬喪屍的城市中心來找你?”

  司南仿佛被狠狠刺了一下,不說話了。

  羅繆爾放下楓糖罐,右手穩穩舉著那隻散發出甜美芬芳的湯勺,左手拇指輕輕摩挲了下司南的額角:“Noah.”

  司南不吱聲。

  “你親我一下。就一下。就像當年你親那個姓周的特種兵。”羅繆爾用甚至有點溫存的聲音誘惑道:“這一整罐就都是你的了,好嗎?”

  司南眉宇中掠過微許詫異,仿佛聽到了什麼讓他倍感迷茫的事情——但緊接著他瞥向羅繆爾,眼底分明寫著厭惡,抿起了因為乾渴而開裂的薄脣,倏地偏過臉,直直對著內側墻壁,閉上了眼睛。

  簡直是沒有一絲拖泥帶水的果斷。

  羅繆爾倒像是早有預料,不僅沒勃然大怒,笑容反而更深了:“好……很好。”

  他隨手把那勺楓糖漿潑了,反手拖出一隻銀光閃爍的手提箱,打開後取出儀器和線圈,將紅藍兩根導線一圈圈綁在司南被手銬束縛,毫無掙扎之力的手腕上。

  司南似乎感覺到了什麼,驟然睜眼,身體向上一掙!

  ——電擊器!

  剎那間夢境中錯亂的回憶排山倒海而來,那實驗室中金髮碧眼可惡的年輕男子,和面前這張臉孔重疊,他們是同一個人!

  羅繆爾一隻手按著司南脖頸,把他死死抵回了床榻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因為仇恨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問:“你墜機後隨身攜帶的那隻冰凍箱呢?”

  司南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緊抿著脣角。

  “東西在哪裡?”

  還是沒有回答。

  “我早該知道……”羅繆爾緩緩點頭,自嘲地吸了口氣:“溫情脈脈果然不適合你。”

  話音剛落,他咬住牙,斷然按下了電擊器。

  

  

  

  42.Chapter 42

  

  房門被推開了,羅繆爾對持槍站在前院的手下一頷首:“簡。”

  女Alpha應聲回頭,卻發現她的長官臉色意外地難看,襯衫被汗水濕透了大半,瞳孔隱約有些發灰的跡象——那是快要壓抑不住情緒的表現。

  “上校,您……”

  “自白劑。”

  簡十分詫異,但很快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抽出針劑遞了過去。

  羅繆爾反手甩上了門。

  司南全身就像剛從冷水裡撈出來,濕漉漉的頭髮蓋在雪白的臉上,手臂、脖頸淡青色的血管暴起,甚至連緊閉的眼皮上都隱約浮現出了可怕的藍絲。

  但沒有用,羅繆爾知道,他已經被培養出對電擊的抗性了。

  羅繆爾打出針管中的空氣,抓起他一隻手,咬牙將藥劑全數打了進去。

  自白劑是他赴華之前就準備好了的,但根據經驗來看,這種藥劑並不能令使用者得到精度很高的細節信息,並且存在一定程度的誤導性。更糟糕的是,有時候自白劑並不能立刻讓施用對象立刻回憶起所有答案,而是會在一周內慢慢產生效果;總而言之,並不是很方便的刑訊工具。

  如果不是到了束手無策的地步,他也不打算使用這種手段。

  司南恍惚中開始掙扎,將手銬掙得叮叮作響,被羅繆爾緊緊按壓住了。

  “終極抗體在哪裡?”他扳著司南浸透了汗水的下巴,不讓他難受地扭過頭:“你墜機後,隨身攜帶的那個抗震冷凍箱,裡面的終極抗體在哪裡?”

  司南呻吟著,眼皮睜開一點兒,卻根本看不清任何東西。

  “你是不是注射了它?”羅繆爾用中英文各問數遍,強迫他望向自己:“你是不是把抗體注射掉了?”

  抗體……

  終極抗體……

  司南喘息著,仿佛在深海中沉浮,無邊無際的海水隔絕了一切聲音,從眼耳口鼻乃至於每一寸毛孔中滲入身體,將五臟六腑擠壓成團。

  “沒有抗體,”他聽見一個哀婉的女聲緩緩道。

  恍惚間他變得非常小,十二信徒在教堂彩繪的玻璃窗上對他俯視,再往上需要把脖頸完全折彎起來,才能望見白色的雕花十字架刺向天穹。

  穿黑紗的女人握著他的手,站在黑松木棺槨前。

  神父問:“您想好了嗎,夫人?”

  “我把他從地獄中拉回來,卻無法徹底帶回人間。他不是活著,也沒有死了。他徘徊在我的實驗室裡,日復一日,秋去冬來,發出孤獨和怨恨的抽泣……”

  淚水順著她柔美的臉頰淌下,打濕了胸前的白花。

  “潘朵拉的魔盒已經開啟,災難、瘟疫、病毒和痛苦狂笑著飛了出來,終將在冬季來臨之前覆蓋大地,在春天到來前,毀滅整個世界。”

  “我無能為力,世上沒有解藥能挽救這一切,只能親手將魔盒重新關閉……”

  女人走上前,從神父手中接過一隻黑木匣,打開後取出一管兩根手指粗碧綠色的試管放在棺槨上,繼而從墻壁邊拔出了熊熊燃燒的火炬。

  小司南恐懼地退了半步。

  烈火映照下,那綠瑩瑩的試管就像毒蛇的牙齒,淬著迷人又致命的光。

  “……將人類因盜取眾神火種而受到的懲罰,徹底湮滅在烈火燃燒之下……”

  突然大門被撞開了,女人愕然回頭,子彈破空而來,將她手中的火炬遠遠擊飛。

  士兵涌進教堂,哭喊和咒罵淹沒了一切。司南被裹挾在逃跑的人群中摔倒,士兵們如狼似虎撲上前,從女人手中奪走了那支試管。

  “報告,報告,已成功取得病毒原液……”

  “跑!”女人凄厲的咆哮穿透混亂:“快跑——!”

  接下來所有場景都在記憶中錯亂重疊,形成了無數光怪陸離的畫面。

  司南只記得大地不斷顫動,那其實是他自己在跌跌撞撞地往後退;意識徹底消失前最後一幕,是士兵打開冷凍箱,在裊裊白汽中,將那支碧綠色試管小心翼翼放在了裡面。

  明明只是個再微不足道的細節,卻不知為何在多少年後都清晰無比,在褪色的時光中鮮活刺眼——

  那冷凍箱蓋上,鑄著一隻張開翅膀的,面無表情的白鷹。

  ·

  實驗室頂,金屬天花板上浮雕著一頭白鷹。

  針管中最後一滴碧綠液體被注射進脊椎,幾分鐘靜寂後,眾目睽睽之下,死人身體抽搐起來,從胸腔底部發出模糊沉悶的嘶吼。

  掌聲四起,實驗人員互相恭喜,擁抱,突然爆發出驚呼——死人踉蹌翻倒,抓住離它最近的試驗員,一口咬住了腳腕!

  慘叫掙扎,鮮血四濺,接下來是腳步紛沓的逃跑。

  司南站在實驗室頂端的玻璃墻後,居高臨下望著這群人反覆捶門,絕望呼喊。活死人扔掉被啃噬過半的殘屍,俯在地板上一步步爬向他們,身後拖曳出長長的黑血。

  司南舉起槍,卻遲遲沒有任何動作,直到玻璃窗中映出身後的來人:“Noah.”

  司南扣下了扳機。

  咻一聲輕響,僅距驚恐人群兩三步遠的喪屍被爆頭,腦漿滿地。

  “你剛才在做什麼?”來人冷冷地問。

  司南沒有回答,轉身扔了空槍,整整袖口,向外走去。

  然而擦肩那一瞬,羅繆爾卻猛然抓起他衣領,咚地重重按在了玻璃墻面上,近距離逼視他冷淡的眼睛:

  “你明明可以在發現實驗失敗的第一時間擊斃它,為什麼遲遲不動手?”

  司南一言不發。

  “你是故意看著那個試驗員被活活咬死的,因為你小時候被他刑訊過,”羅繆爾輕聲道,“是不是?”

  四目相對良久,司南脣角略微彎起。

  他脣色很淡,如果是不認識的人,這樣乍看上去,會覺得那微笑很好看,甚至有一點點柔軟的感覺。

  “你們又把我請求銷毀病毒和終止實驗的報告撕毀了,是嗎?”

  羅繆爾眉峰霎時一動。

  “沒關係,”司南卻打斷了他尚未出口的辯解,聲線帶著他一貫略微沙啞的質感,忽略嘲諷意味的話其實很好聽:“反正是最後一次了。”

  司南掙脫鉗制,走向大門,羅繆爾看著他筆直的背影喝道:“要我再說多少次,Noah!‘潘朵拉’病毒是延長人類壽命和起死回生的突破性進展,從今以後將沒有眾神,人類自己就可以實現永恆!”

  司南沒有回頭。

  “你母親實驗失敗是因為沒有解開病毒的最後一碼,那才是永生秘密的關鍵。就像潘朵拉魔盒中的最後一樣東西,希望,如今是人類釋放它的時候了。只有堅持下去,最後一碼才能……”

  “沒有那種東西,”司南淡淡道,“那不是希望。”

  羅繆爾雙手抱臂,皺起眉頭,只見司南側過臉來。

  ——從這個角度看,其實他很像他母親,有種語言難以形容的神采。

  “留在魔盒中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不切實際的幻想,神話中它鋪就了通向埃阿克斯所掌管的地獄的道路。”

  “如同你們今日所做的一切,魔盒再度被打開時,病毒的最後一碼將葬送人類,把整個世界都拖進地獄……”

  “不過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司南頓了頓,竟然又笑了一下:“反正我又不會死。”

  羅繆爾僵立在原地,看著他穩步走了出去。

  ·

  閃電破開黑雲,暴雨傾盆而下,墓園中散亂的石碑浸透雨水,呈現出鹹腥的灰黑色。

  一架直升機在轟鳴中緩緩降落,幾名華裔便衣打著手電,跳進泥濘黏稠的墓地裡,然而司南沒有回頭。他站立在墓碑前,嘴脣冰涼柔軟,喃喃著不知名的經文,親吻胸前的黃銅墜飾,任憑水珠從雨衣兜帽邊緣成串滴落。

  手電光隨腳步快速逼近,嘩嘩雨聲中的腳步戒備小心,最終有人咳了一聲,用中文嘶啞道:“先生。”

  司南無動於衷。

  那人謹慎道:“……郭老先生按約定,讓我們給您送一樣東西。”

  他走上前,腳步濺起泥水,懷裡抱著一束被打濕了的白玫瑰花。

  司南停止禱告,在眾人的注視中靜靜站了片刻,才伸手抽出一朵玫瑰,俯身插在了墓碑前。

  這一約定好的動作讓所有人同時松了口氣,來人難掩激動:“您好,我們嘗試了很久,一直沒機會和您順利接頭。郭老先生已經完成了所有準備工作,白鷹基地內部掌管禁閉室的人也安排就緒……”

  司南開了口,出乎那人意料,中文比想像中還要流暢自如:

  “接應者呢?”

  來人一愣,道:“是郭老的貼身親信。”

  司南搖了搖頭。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墓園中一時陷入了安靜,只有大雨鋪天蓋地的轟響。

  便衣們互相交換目光,等了半晌才聽司南緩緩開了口:

  “貴國軍方有一支最高規格的保密部隊,編號為118,下設八支中隊。”

  對方在短暫的思考後迅速做出了回應:“好的,您繼續說。”

  然而司南並沒有在意他同意與否,連波瀾不驚的語調都沒有一絲一毫改變:

  “118大隊裡有一名姓周的中隊長,我要求這個人,帶著郭副部長唯一的親孫子到現場來接。如果下飛機時我看不到這兩個人,我會立刻以懷疑身份暴露為由擊斃接應人員,帶著目標物離開。如果接應途中我和目標物的安全受到任何威脅,作為懲罰,我也會先擊斃郭副部長的孫子,再行離開。”

  “從此茫茫人海,你們不會再找到我的蹤跡。”

  司南轉過身,雨靴踩著泥水,發出吱吱聲響。

  為首那名特工沉聲道:“沒問題,您的所有要求都會得到實現,我們會立刻轉達到郭老面前。”

  司南笑了笑:“你們郭老知道我不相信任何人……”

  他在周圍便衣的目送下走出墓地,平淡的聲音在雨幕中漸漸遠去。

  “……我只要我指定的人來接。”

  ·

  十五歲那年盛夏,熱帶雨林,植物繁盛,深綠闊葉林中陽光灑下斑斕的光點。一名年輕的特種兵手掌交叉,枕著自己的掌心睡覺,臉上塗抹著泥土和油彩,但仍然能從高聳的眉骨、挺直的鼻梁和有稜有角的臉頰上,看出其英俊桀驁的輪廓。

  一名少年踩著鋪滿柔軟落葉的地面,小心翼翼踮腳走來,蹲在特種兵身邊,像貓一樣不發出任何聲音。

  他屏住呼吸,指尖拈著只小螞蟻,想往特種兵鼻尖上放。

  然而就在快要成功的前一瞬,特種兵眼睛沒睜,冷不防翻身把少年一撲,猛獸捕食般把他按到身下,不由分說在脖頸咯吱窩裡亂撓了一氣。

  “哈哈哈……”少年笑得喘不過氣,手忙腳亂討饒:“我錯了我錯了,賠你果子吃……哈哈哈!”

  少年從褲兜裡摸出一小把殷紅漿果,但還沒來得及說話,特種兵直起身來,從衣袋裡掏出了一把更紅更大的果子,在少年驚愕的目光中調侃道:“到底誰想吃,嗯?”

  篝火熊熊燃燒,映亮了火堆邊盤旋不去的飛蟲,和方圓數米內黑漆漆的叢林。少年盤腿坐在火堆邊,懶洋洋地剝了果子皮,拖長了語調問:“為什麼你摘的漿果比我的甜——”

  他柔軟的脣角被漿果汁水染得嫣紅,特種兵邊走來走去的搭吊床,邊頻頻回頭,眼錯不眨盯著他漫不經心的側臉看,嘴裡隨便唔了一聲:“誰知道呢,我走好幾里路找著的,誰叫你正經飯不肯吃。”

  “我才不吃能量糊糊。”

  “就你會挑。”

  特種兵搭好吊床,試了試牢固程度。少年怡然自得瞅著他忙碌的背影,一隻手托著腮:“大哥,你都守好幾個晚上了,今晚讓我守夜唄——”

  “你守夜?野獸來把你叼跑了怎麼辦?”

  “我就喊唄。”

  “喊什麼?”

  “喊英雄!救命!救命——”

  特種兵大笑,走來揉了揉少年的頭髮。

  “我不想睡吊床嘛,”少年在火堆邊翻了個身,叼著果核含混不清地說。

  “為什麼,不舒服?”

  “冷。”

  “冷也沒辦法啊。”

  少年繞著篝火又一擰身,動作竟然非常靈巧敏捷,躲過了特種兵想抱他上吊床的手臂。

  “小同學!”特種兵沒辦法了,點著他的眉心問:“你到底想怎麼著?”

  火光映照下,少年琉璃般明亮的眼珠轉了個圈,笑道:“我坐這兒守夜,槍給我拿著,你去睡吧。”

  話音未落,特種兵一屁股坐在了篝火邊,招手道:“過來。”

  “幹嘛?”

  “變魔術給你看。”

  少年往前湊了湊,被特種兵勾手拉到臂彎裡,穿著迷彩褲的長腿把人牢牢圈禁在懷中。他還沒來得及掙扎,就被溫暖的戰術外套裹住了,連脖頸都被塞得密密實實,一點風都透不進。

  “變完了,”特種兵簡短道,“睡吧。”

  少年的後腦勺被按著,頭貼在寬厚結實的胸膛,一時有些發愣。

  他能聽見對方沉穩有力的心跳,和篝火燃燒輕微的劈啪聲,再遠就是深夜叢林呼嘯的風了。但那吹著哨子穿越樹梢的寒風似乎一下變得非常遙遠,跟他半點關係都不再有,周遭溫暖的臂彎隔絕了寒冷、凶險、孤獨的世界。

  他小心吸了口氣,鼻腔中是年輕旺盛的Alpha信息素,混合著一絲汗水的味道。

  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這種氣息的包圍下覺得安心。

  “……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半夢半醒間,少年呢喃著問。

  特種兵一手持槍,警惕環視黑夜危機四伏的叢林:“嗯?參賽者和人質互通姓名是違反規則的。”

  “告訴我嘛……”

  特種兵把少年按回懷裡,無奈道:“行行行……不準告訴別人。”

  “唔。”

  “……我姓周。”

  “周什麼?”

  “……”

  “周一,周二,周三,周日……”

  “周戎!”特種兵簡直頭大,順手一拍少年的腦袋當做懲罰,儘管那動作輕柔得堪稱小心:“兵戈戎馬的戎。”

  少年終於略微表示滿意,“嗯”了一聲。

  “下次有危險就叫戎哥。”特種兵頓了頓,火光中他俊美的臉似乎有點紅,小聲說:“只要叫戎哥……不管在哪都去救你。”

  不論多遠,都能接到你。

  十一年後,喪屍淪陷的T市中心。司南凌空接住鉤索,被周戎攔腰一抱,機車在身後打著旋砸進喪屍潮。

  兩人在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中彼此相擁,一同摔進了裝甲車。

  “免貴姓周,兵戈戎馬的戎。你呢?”

  ——Noah。

  我的名字叫Noah。

  灰暗的平房中,司南扭著眉頭嘶啞喘息,痛苦蜷起滿是電擊傷痕的身體,冷汗將床褥浸透了一層又一層。

  山長水遠,多年不見……

  如同你曾許下的承諾,最後請再來接我一次。

  

  

  

  43.Chapter 43

  

  06:08AM

  第三天清晨。

  周戎癱在房檐上,在東方天際泛起魚背青的那一刻,精疲力盡地呼了口白氣。

  子彈還剩最後二十一發,手榴彈四枚,戰術刀、匕首各一把,突擊步一挺,手槍一支。

  食水全部耗盡。

  雖然已至強弩之末,但他竟然在喪屍之城中度過了整整兩個漫漫長夜,連周戎都覺得冥冥之中有某種力量在庇佑著自己。

  但司南還活著嗎?

  放眼望去茫茫屍海,他到底躲在城市的哪個縫隙角落?

  周戎看了眼表,距離司南失蹤已經過去了三十六個小時。

  ——他是否已經心灰意冷,放棄希望,甚至已經……死了?

  不,不會的——雖然沒有任何依據,但周戎莫名就是覺得司南不會這麼輕易被殺死。最大的可能性是他手無寸鐵,無法突圍,又對118小隊折返回來接他逐漸喪失了信心,正不知道躲在哪個犄角旮旯裡抹眼淚;要不就是正收拾收拾,準備強行出發步行去城郊的直升機場。

  再堅持一下,周戎咬緊後槽牙,強迫自己坐起身。

  搜索滿48個小時還沒結果的話,就賭一把出發去機場,根據實際情況決定是守株待兔,還是開裝甲車回城繼續搜索。

  “堅持住。”他喃喃著道,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虛空中那個對他微笑著招手的司南。

  “只要堅持住,總能再見的。”

  周戎緊緊左大腿上的繃帶,被喪屍潮圍追堵截到無路可逃只能跳樹,結果被樹枝刺出的那個比巴掌還大的傷口現在已經不流血了。又髒又黃的繃帶上只留下深色凝固的血跡,乍看上去有點嚇人,幸好不太影響行動。

  周戎拎著擴音器跳下屋瓦,無視了咫尺之外正聚攏過來的喪屍,縱身從樹梢躍向大街,正準備繼續放聲大吼,突然腳步一頓。

  ——遠處街角,有個人背對著他,正走進一家五金器材店,將店鋪裡覓聲而出的喪屍一一擊斃。

  那人穿著兜帽衫,背影極其雄壯,周戎打量了下,覺得可能比自己還要高半個頭。而且那人姚明般的身高竟然還配了泰森般的肌肉,隔著那麼遠的距離,都讓人油然產生一種望著岩山在平地上移動的感覺。

  竟然還有活人?

  周戎沉吟片刻,沒有暴露自己,無聲無息地跟了上去。

  ·

  “……啊……!”

  羅繆爾翻身壓住司南:“——簡!”

  女Alpha快步衝進房裡,把司南一條腿壓住,整個人按在地上,左手銬在床沿,整系列動作熟練無比,仿佛在過去的一天一夜裡已經重複過了很多次。

  司南眉心緊鎖,竭力蜷縮身體,發出痛苦的咆哮。羅繆爾示意那個叫簡的女Apha出去,然後跨坐在司南身上,壓製住他所有掙扎,捏著他下巴吼道:“Noah!看著我!”

  司南充耳不聞。

  “Noah!”

  羅繆爾貼著他耳朵,不斷反覆喝令,那音量簡直連死人都能被震醒。足足好幾分鐘後,司南渾不似人的嘶聲喘息才漸漸停止,渾渾噩噩地睜開眼睛。

  “看著我!”羅繆爾吼道。

  “……”

  “你想起了什麼?”羅繆爾強行注視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一字一頓問:“你在白鷹基地的時候是怎麼跟C國軍方接上頭的?終極抗體在哪裡?告訴我!”

  司南動了動嘴脣。但連續十多個小時食水未進,連續不斷的高強度審問讓他極度疲憊,連聲音都很難發出來了。

  羅繆爾用楓糖衝了杯糖水,回來半跪在他身側,居高臨下道:“喝了。”

  司南別過頭。

  “喝了!”

  沒有回答。

  “跟巧克力一樣,是麼?”羅繆爾終於放棄了努力,冷冷地問。

  司南完全沒有搭理的意思,閉上了眼睛。

  這銅墻鐵壁般的無聲的拒絕讓羅繆爾無計可施,他狠狠摔碎楓糖水杯,玻璃渣濺了滿地。

  陋室中一時十分安靜,寒風呼呼漏過窗縫,除此之外只聽見羅繆爾強行壓抑憤怒的喘息聲。

  令人窒息的僵持延續了足足好幾分鐘。

  “……好吧,我承認。”羅繆爾再次開口道,出乎意料的是並沒有大為光火,尾音甚至稱得上是冷靜自製。他說:“OK,我承認,巧克力的事情是我做錯了。”

  ——在羅繆爾一生中,說出“我錯了”三個字的時候屈指可數,甚至連他親爹都未必聽過兩次。

  但司南無動於衷。

  “我不該在你極度虛弱的時候,為了懲罰你,讓你自己開電擊器,並把巧克力作為誘導手段。”

  “——但你知道,”羅繆爾頓了頓,緊接著又冷硬地道:“在試驗場景中被喪屍咬傷本來就是會被懲罰的,作為受到特訓的戰士,你我都經歷過。雖然你接受的模擬強度確實大於白鷹部隊內的任何人,而且你認為用食物作為誘導手段是一種侮辱……”

  司南毫無反應。

  “你到底在聽我說麼?”

  “……”

  羅繆爾深深吸了口氣,藉此控制住情緒:“你這種幼稚的堅持毫無意義,Noah。假設一下如果你現在餓得快死了,面前只有一塊巧克力,不吃就會死,你還會不會對我堅持這種蒼白可笑的個性?”

  他沒有想到的是司南竟然睜開眼睛,偏回頭來,微笑道:“不會啊。”

  ——短短兩個字沙啞變調得幾乎聽不出來,但那個嘴角略微彎起的弧度是真的,羅繆爾都看呆了。

  “我早就開始吃巧克力了。”司南說,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前兩天有人給我的,吃了一大塊呢。”

  羅繆爾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愣在了那裡。

  司南坐在地面上,再次把頭頸枕在床沿邊,似乎那兩句話已經耗光了全身的力氣。

  Noah的真實性格中,有著極度偏激和令人費解的一面,羅繆爾一直都知道。如果硬要和正常人做個對比的話,他某些方面其實很像孩子,還是特別幼稚和記仇的那種。

  他仇恨別人,也仇恨自己。

  他會在饑餓難忍時,因為對誘導物——巧克力產生極其強烈的需求,而願意接受羅繆爾的條件,自己按下電擊器,承受生理痛苦和精神侮辱這雙重的折磨。

  但他也會在之後產生應激障礙,從此徹底拒絕巧克力,甚至每當吃到這種食物就會條件反射性嘔吐。

  羅繆爾觀察過,他的嘔吐和某些厭食症一樣,在最初階段是他出於自我懲罰和厭棄而強迫自己進行的。但隨後不久就演變成了真正的應激反應,一度甚至完全不能碰任何巧克力味的東西。

  ——偏執,自控,鑽牛角尖。一旦認定什麼東西,就會不斷進行自我意識強化,從而深深烙進腦海里,催化為行事本能的一部分。

  這種個性通常是不會改的。

  羅繆爾完全沒想到,自己這位所謂的弟弟還有能推翻自我意識的一天——如果他沒有說謊的話。

  羅繆爾內心深處某個地方動了動,似乎想做某種嘗試,欲言又止。

  半晌他含義複雜地咳了一聲,拉下衝鋒衣拉鏈,露出內側圍巾的一角:“……Noah。”

  “看這個,Noah。”他捏著司南的下巴令他望向自己,只是這次手勁特意柔和了很多:“你還記得麼?”

  那是一條很普通的深灰色羊絨圍巾,沒有花紋,質地很薄,因為陳舊的關係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其實跟羅繆爾通身的上等社會精英氣質並不太配。

  司南瞥了眼。

  “我母親去世那一年,我從紐約飛赴洛杉磯參加她的葬禮,當時你也在。”羅繆爾緩緩道:“葬禮後我一個人走進樹林,天下著雨,突然你走過來,給了我這條圍巾……”

  “ ‘這麼待著不冷麼?’當時你這樣問我。而我的回應是揮手把圍巾甩了,怒斥著讓你滾。你沒有再說話,看了我一會,轉身走出了樹林。”

  很多年後羅繆爾還能清晰回憶起那一幕的所有細節,包括黑色大衣包裹中他弟弟蒼白的臉,因為沾了細密雨水而格外濕潤的眼睫,還有一言不發轉身離去時,衣角在空氣中拂起的弧度。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那是Noah平生第一次,以如此柔軟的態度主動對他開口。

  不過那也是最後一次,所以羅繆爾再也沒機會驗證他後來重複了無數次的猜想——如果他當時以完全不同的態度來表示回應,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會從此變得不同?

  “第二天我離開洛杉磯時,回到那座樹林中,撿起了你的圍巾,並一直保存至今。”

  羅繆爾從脖頸上摘下圍巾,近距離盯著司南平靜無波的眼睛:

  “這次赴華前我特意帶上了它,因為我知道前所未有的災難已經開始,人類很有可能會從此滅絕於地球。那麼在你我重逢於末世的今天,很多還沒來得及開始就已經結束了的事情,是不是還有機會倒退到發生之前,重新再來一次?”

  “——如果你同意的話,告訴我終極抗體在哪裡。”羅繆爾低聲道,聲音輕得近乎耳語:“研製出疫苗後,人類將建立起最終的安全堡壘,你我都可以成為進入安全堡壘的第一批人……我保證一切痛苦的往事都將永遠成為回憶,我會讓你過上很好的生活,你以前連想都想像不到的,好的生活。”

  “真的,”他鄭重道,“只要你相信我。”

  長久的安靜過後,司南輕輕道:“我從沒相信過你。”

  “我知道。”羅繆爾頓了頓,反問:“但就像巧克力一樣,那些你以為會堅持到底的東西,最終也改變了,不是麼?”

  司南抬起沒被銬住的右手,用兩根手指摸了摸圍巾因為長年佩戴而磨損的毛邊。

  羅繆爾看著他,眼神充滿鼓勵,隱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發現的,焦渴的期盼。

  “……”司南突然微微一笑。

  那笑容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可錯認的古怪意味,旋即他鬆手搖了搖頭。

  “怎麼?”羅繆爾忍不住問。

  “我不記得了,”司南笑著說,“但我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尤其對你。所以要麼你在撒謊……”

  “我沒有!”

  “是嗎?”司南懶洋洋道,“那應該是我想趁你落單時用圍巾勒死你,結果被誤會了吧。”

  羅繆爾霍然起身,面色青紅交雜;然而還沒等他說什麼,司南最後一句話順利成為了點燃他憤怒的引線:

  “你太自作多情了,‘哥哥’。”司南同情道,“就像你父親對我母親一樣……她至死都沒給他一個正眼。”

  房中突然傳來一聲尖利變調的咆哮:“簡!”

  女Alpha迅速推門,只見她上司站在床榻邊,回過頭,瞳孔已徹底變成了陰霾可怖的深灰。

  “自白劑。”他咬牙道,怒火讓每一個字都令人不寒而慄:

  “……把所有自白劑都拿進來!”

  ·

  阿巴斯隨手點射掉小巷中幾隻半腐的喪屍,抱著紙箱踏進小院,只見他的女隊友抱臂站在槐樹下,緊閉的房門中傳來地板被撞擊的重響,以及雜物翻倒時稀裡嘩啦的聲音。

  “回來了?”簡抽出嘴裡的煙:“有收穫沒?”

  阿巴斯沉默著放下紙箱,一一取出裡面的東西。

  電池,刀具,五金零件,半壺機油,小半瓶白酒。

  簡拿起白酒瓶,仰頭喝了一口,嘖嘖道:“這個地方不行,南方沿海一帶物資豐富多了。見到活人沒?”

  阿巴斯搖了搖頭。

  突然簡一瞥他身後,厲聲喝道:“什麼人?”

  阿巴斯猛地回頭,兩人同時望向被樹冠覆蓋的院墻。

  幾秒鐘毫無動靜,緊接著樹叢動了動,一隻黑影發出凄厲的尖叫,颳風般掠過墻頭——是隻瘦骨嶙峋的灰貓。

  “小玩意,”簡嘲道,不知是說貓還是說屋裡的人。

  阿巴斯悶聲悶氣地接了一句:“當年你剛進白鷹時,在部隊裡被他操練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簡笑了起來:“所以你不覺得見到這樣的人被虐會很爽麼?”

  “……”

  “尤其是像他這種心狠手辣又高高在上的教官,那種從來不用正眼看人的做派……折磨這種人確實會很有感覺吧。”

  阿巴斯想了想,還沒說什麼,房門打開了。

  羅繆爾裹挾著一身暴戾大步而出,並沒有看自己兩個啪地立正的手下:“北邊。”

  簡沒反應過來:“什麼?”

  “飛機墜毀在北邊。”羅繆爾冷冷道,“他一定把東西丟在那裡了。阿巴斯,把他弄到車上,準備出發。”

  那鋼鐵澆鑄般的手下應了聲是,低頭鑽進屋裡,片刻後再出來時,肩上扛著一個昏迷不醒毫無動靜的人影。

  院墻角落,樹叢掩映後,周戎瞳孔無聲無息地縮緊。

  ——儘管一路上已隱隱約約有所預料,但親眼所見時,那根鋼針還是霎時刺穿了心肺,刺得他五臟六腑血淋淋痙攣起來。

  那是司南。

  司南不會接近陌生Alpha,更遑論被人輕易抓住。周戎幾乎能想像到當時的場景:又渴又餓的司南聽見遠處傳來車聲,以為是118小隊回來救自己,便開心至極地從藏身處跑出去,對著汽車大聲呼喊;然而當他發現來者不善時已經來不及了,對方不僅是三個訓練有素的Alpha,而且還荷槍實彈……

  周戎強行壓抑住滾燙的鼻息,緊緊抓住墻頭。

  他的指甲深深摳進墻面,在老舊的磚石上留下了四道清晰的白印,一絲鮮血溢出了指甲縫。

  現在怎麼辦?

  周戎無聲落地,快速轉移到院門拐角,整個身體隱藏在墻後,從瞄準鏡後來回打量那三個Alpha。

  兩男一女,那個發號施令的男子不知為何隱隱讓他覺得眼熟,但此刻來不及細想。

  在目前的射擊條件下,周戎確定憑自己的槍法可以一槍斃掉這人,或起碼令目標喪失行動能力;但對方還剩兩名機動力量,萬一拿司南做掩體怎麼辦?

  他們有車,一旦開車逃逸就很難再追上了,到時候他們會對司南做什麼?!

  槍口略微偏移角度,瞄準鏡中換成那名挾持司南的壯漢,周戎眯起了眼睛。

  如果狙擊此人,司南就有機會掙脫束縛,迅速逃跑;但從這個角度來看司南一動不動,可能已經失去了意識……

  冷靜,周戎告誡自己,冷靜。

  他在全國政審最嚴格、安保級別最高的地方幹過,曾經貼身保護最高領導人,也負責過十多位國家元首級別外賓的安全問題。

  他經歷過很多險況,也立下過很多功勛;在專業問題上,周戎的官方記載失誤率一直是零。

  ——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到一絲難以自控的焦躁和憤怒,順著脊椎爬滿全身神經。

  周戎槍口左移,準星對上羅繆爾的腿,食指扣上扳機。

  ——但就在這個時候,女Alpha失聲吼道:“怎麼回事!”

  周戎一偏頭。

  司南昏迷中猝然痙攣,發出野獸般可怕的嗚咽,狠狠翻下了地!

  他已經絕食接近七十二個小時,各方面機能都虛弱到了極點,但這一掙扎的力度卻令阿巴斯都擋不住,措手不及就讓他摔下了地,連忙吼道:“快來幫忙!”

  羅繆爾和簡飛身而上,阿巴斯抓住司南手臂一撇,手肘脫臼聲清晰傳來。

  然而司南就像突然失去了痛覺,連這種撕心裂肺的劇痛都沒讓他的動作減慢半分;電光石火之間,他竟然就著反擰手肘的姿勢,飛身蹂上阿巴斯後背,另一手肘發狠搗進了對手的頸椎!

  阿巴斯痛得大吼,閃身把司南飛拋了出去——

  就在這一瞬間,周戎扣了三下扳機。

  第一顆子彈正中阿巴斯小腿,壯漢轟然跪倒在地;

  第二顆子彈打中女Alpha肩膀,她手裡的槍還未扣動便遠遠飛出;

  第三顆子彈飛至半空,羅繆爾閃電般轉身,對周戎的藏身之處發出了一連梭子彈!

  周戎迅速躲避,磚墻被打得墻灰四濺!

  “在那!”羅繆爾吼道,邊以高火力壓製得周戎無法反擊,邊大步走向磚墻!

  “長官!”簡震耳欲聾的尖叫平地炸起:“回來!他失控了!”

  只見司南搖搖晃晃站起身,瞳孔極度放大,眼底血絲密布,襯著慘白的臉色,活生生就像一頭髮狂的喪屍;他動了動那以奇異姿勢歪曲的手肘,“喀擦!”一聲將其復位,直勾勾盯著阿巴斯。

  他胸腔中緩緩發出咆哮——那聲音就像某種困獸瀕死前,意識錯亂又癲狂的哀鳴。

  殺了他們,有個聲音在他腦海中不斷重複。

  所有人都化作了面目模糊的喪屍,過量自白劑造成的幻覺在眼前不斷閃現,他根本看不清眼前都是怎樣的面孔。

  殺了他們。

  所有移動的東西都是喪屍,殺了他們。

  剎那間阿巴斯竟然心生寒意,拖著腳退了兩步,緊接著只見司南發力衝來,根本連躲閃的時間都沒有,一拳把他打得向後仰倒!

  女Alpha破口大罵,捂著受傷的肩膀衝向司南。

  周戎飛身上墻,頂著槍林彈雨當空而下,當頭按倒羅繆爾。那一瞬間所有子彈都貼著他的頸動脈擦了過去,兩人同時打掉了對方的槍,AK47傾瀉著子彈飛上半空,眨眼之間,在土地和磚墻上砰砰砰輪了大半圈彈坑!

  周戎一肘抵住羅繆爾咽喉,吼道:“司南!”

  司南抬起頭。

  千鈞一髮之際周戎看到了他的眼神,心臟狠狠下沉。

  司南視線渙散,血管暴起,人瘦得脫形,模樣比那天在建築工地上還恐怖,甚至有些活死人般嗜血的感覺。

  ——司南認不出他了。

  他看周戎的目光,和看其他三個Alpha,甚至和看喪屍都沒有任何不同。

  

  

  

  44.Chapter 44

  

  “司南,”周戎顫抖道,旋即一眼瞥見阿巴斯忍痛拖行,竭力去夠槍,當即破口吼道:“跑!快跑!”

  ——他鉗制著羅繆爾,而且手裡沒槍,當務之急只能讓司南快跑,哪怕之後再在危機四伏的城市中找他個三天三夜,也不能讓司南直愣愣站在這被一槍打死!

  但司南直直瞪著周戎,像不認識他一般,沒有跑也沒有動。

  “……是你,”突然羅繆爾咬牙道。

  周戎眉頭一皺,羅繆爾起身揮拳打翻他,兩人在地上翻滾扭打,拳拳到肉,幾乎每下都奔著對方的致命點而去,霎時竟然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媽的,怎麼又是你!”羅繆爾怒吼,一掌鉗住了周戎咽喉!

  羅繆爾的身手竟然跟司南是同一路數,詭譎、快速、重技法,但作為Alpha肌肉力量比司南大很多,而且能看出來跟那個女人和壯漢都不是同一數量級的,有點出乎周戎的意料。

  周戎雙掌鉗住羅繆爾掐緊自己脖頸的手,利落一扭,與此同時屈膝飛踢,把羅繆爾攔腰踹了出去——

  周戎的腰腿勁那是半噸級的,羅繆爾整個人當空飛出十餘米,轟然撞塌了磚墻,當即狂噴出一口血!

  砰砰砰!

  耳邊槍響炸起,霎時周戎全身的血都冷了,顧不上正俯在地上嘔血的羅繆爾,就地打滾撿起槍,眉梢狂跳。

  只見司南竟然沒有跑,而是和阿巴斯扭打在一起。跟這名身高超過兩米的Alpha比起來,司南簡直就像個單薄的少年,但精神混亂時他竟然爆發出了難以想像的極限力量,拽著阿巴斯持槍的手扣下扳機,一梭梭子彈傾瀉而出,將玻璃窗打得粉碎暴起,樹枝劇烈搖晃亂舞。

  女Alpha藏在墻角後罵了聲,掙扎著探出槍口,對準司南。

  她在墻後露出的那一點,真的只是比蒼蠅大不了多少的狙擊目標,卻被周戎精確迅猛到極點的一彈打中手腕,霎時失聲痛呼!

  只剩最後一顆子彈了,周戎清楚地認識到。

  他對準阿巴斯,瞄準鏡中卻總是閃過司南暴怒的身影。周戎遲遲不敢扣動扳機,忽地腦後勁風襲來,他閃身避過,與此同時身後子彈貼著腳跟在地上打出一溜塵煙。

  是羅繆爾!

  周戎大罵一聲日你祖宗,在摔倒的同時,凌空扣下了扳機。

  最後一發子彈飛躍而去,漂亮至極地穿越AK47形成的彈幕,毒牙般穿透羅繆爾腹部,帶出一溜血線!

  羅繆爾捂著槍傷踉蹌摔倒。

  周戎吼道:“司南!”

  狂暴槍聲一停,司南強行打空了阿巴斯手裡的衝鋒槍。後者把他踹翻在地上,海碗大的拳頭打得司南噴出血沫,第二拳還沒下去,周戎已經趕到,拽著阿巴斯頭髮把他掀翻在地,揮拳就打!

  壯漢發出狂吼,抱頭不住掙扎,然而周戎沒給他絲毫喘息之機。鋼鐵炮彈般的指骨錘擊,第一下打斷了阿巴斯的鼻梁骨,第二下打得牙齒碎裂,第三拳竟將他胸骨打得塌陷了下去!

  周戎起身一腳把阿巴斯踢翻,英俊的面孔滿是凶悍之氣,眼底泛出狼王般森寒的血色。

  他呼了口氣,竭力調整面部表情,轉過身來。

  司南已經爬起身,倒退了好幾步,脊背緊貼院墻站著,身體似乎有些微弓——周戎一眼就認出了那是為什麼。

  不是因為長期斷食後又被暴打成傷,導致的無法站直。

  而是困獸在拼盡最後一絲氣力進攻前,充滿了警戒和仇恨的姿態。

  周戎緩緩搖頭,攤開手,示意他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司南。”

  司南不作聲,警惕地眯起眼睛。

  “過來,司南,我不傷害你。”周戎上前半步,顫聲道:“戎哥沒拋棄你,看,這就接你來了。”

  ·

  喪屍往前走了一步,司南想。

  他竭力閉上眼睛,再睜開,過量自白劑造成的強烈癲狂絞斷中樞神經,在眼前形成一幕幕光怪陸離的畫面。

  ——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小的時候,身處在模擬特訓場景中,不殺光所有喪屍就出不去。

  墻後面的是喪屍,地上的是喪屍,遠處廢墟裡的是喪屍,這個面目模糊對他張開雙手的……也是喪屍。

  殺光他們,腦海中聲音催得更急迫,讓他頭痛欲裂。

  殺光他們,不然要電擊你了。

  殺光他們。

  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混合著咳嗽的低笑:“沒……沒用的,你看他那樣子……”

  “他失控時誰都不認得,在他眼裡我們都是喪屍……懂嗎?”羅繆爾俯在磚墻廢墟中,斷斷續續地嘲道:“大腦在嚴重刺激下的條件反射性幻想。就算他媽來了都沒用,他只會絞死所有人……所有喪屍,咳咳咳……”

  周戎咆哮:“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羅繆爾沒有回答,換了個坐姿,艱難地呼出一口血氣:“你姓周,是不是?”

  “……你是誰?”周戎狐疑地眯起了眼睛。

  羅繆爾沒有回答,視線轉向司南,惡意地笑了起來。

  “不自量力。”他咳喘著笑道:“過去吧,在他眼裡你是這裡最危險的喪屍……他會親手絞死你,不信就過去試試。”

  司南喘著氣又向後退,然而他已經擠到了墻角,再退也只能讓脊背更緊的擠壓墻面而已。

  好痛啊,他喃喃著對自己說。

  ……我真的好痛啊。

  極度的饑餓已經化作了痛苦撕扯五臟六腑,被電擊和毆打造成的傷痛猶如千針萬刺,折磨著他全身每一根神經。

  然而從小到大聽過無數遍的,那電子合成冰冷無情的聲音卻不放過他,猶如跗骨之蛆,從每根骨縫中滋滋冒出恐怖的電光,把他鞭打得遍體鱗傷。

  殺了他。

  殺了他。

  殺光他們。

  不然就懲罰你。

  殺光他們。

  ……

  司南胸腔中發出漏氣般尖銳的嘶響,竭力捂住耳朵,但無濟於事。

  不遠處那個喪屍又向前一步,似乎在喊什麼,要上來吃了他。

  但我真的好痛啊,司南模模糊糊地想。

  求求你們……我真的打不動了……

  “……司……南……”

  “司南……”

  潛意識中響起另一道聲音,恍惚近在耳際,忽而又遠在天邊,飄飄渺渺隨風逝去。不知不覺中司南放下手,腦海完全空白,站在了原地。

  那個看不清面孔的喪屍已經走到面前了。

  “……戎哥來……接你……司南……”

  司南搖著頭,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他意識混混沌沌,用盡最後的力氣推開那名喪屍。掙扎中他後腦手肘狠狠撞上了身後的水泥墻,骨頭髮出令人齒寒的脆響,但完全感覺不到疼。

  一點疼痛,甚至一絲感覺都沒有。

  ——仿佛在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到達最後一刻時,命運終於願意給予一點點善意,免除了部分撕心裂肺的痛楚。

  司南頹然跪了下去,費力向後挪動,自己都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狼狽。

  但那環繞不走的喪屍卻不會因此放過他,抓住他肩膀,低下了頭。

  司南恍惚知道自己要被咬了。他會被腐爛的利齒活生生撕裂,看著自己皮開肉綻,鮮血迸濺,肌腱和血管像爛肉被扒開,甚至可以看見自己血紅的骨髓從斷口中爆裂出來。

  接下來他會被電擊,或者會死。

  他會掠過教堂坍塌的尖頂,在陰灰天空下升上永遠不再有饑餓、孤獨和痛苦的天堂。

  司南全身痙攣,蜷縮起身體,喪屍已經湊到了他耳邊。然而預期中鮮血流出身體的溫暖和寒冷都沒有來臨,意識混亂中,那個飄搖渺茫的聲音漸漸清晰:

  “看著……看著我……”

  “司小南,你不認識戎哥了嗎?……”

  戎哥。

  司南眼中所有東西都是重影,變異扭曲的線條和雜亂無章的黑影互相切換,就像海洛因刺激腦乾中樞,將一切景物化作跳動的光點。

  然而在瀕死的喧囂中,有什麼東西像水落石出般,漸漸清晰起來。

  戎哥。

  周戎。

  “……戎哥沒丟下你……”

  “你看看我……”

  ——朦朧間司南感覺到手上一熱。

  仿佛是滾燙的水珠打在他掌心,痛得他一縮。

  “……戎哥來接你了,看看我司小南……”

  叢林靜謐的深夜裡,篝火燃燒閃爍著微光,有人在他耳邊輕輕道:“叫一聲戎哥,多遠都去救你。”

  “我叫周戎,兵戈戎馬的戎。”

  “司——小——南——!戎哥接你們來了!”

  “對不起,戎哥不該吼你……喏,給你帶了巧克力。”

  無數場景和畫面在腦海中紛紛揚揚,如大雪般盤旋而落,將癲狂抽搐的精神世界溫柔撫平。

  司南疲憊喘息著,目光散亂空白,望著那個“喪屍”跪在了自己面前。

  兩人相距得這麼近,近到足以看清彼此的臉。

  “……”司南呢喃道:“戎哥。”

  他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認不出面前這張流著淚的熟悉的面孔。

  但他從這短短兩個字的音節中,獲得了某種溫暖強大的撫慰,和平靜下來的力量。

  “戎哥,”他小聲重複道。

  所有難以置信的注視中,司南伸出手,完全展露出柔軟不設防的掌心,被周戎緊緊抓在了手中。

  下一刻司南埋下頭,就像躲進夢中安全的洞窟,傷痕累累的身體偎進了周戎懷裡。

  ·

  羅繆爾瞳孔急速放大,難以置信,臉色足以用灰敗來形容——這不可能!

  這怎麼可能?!

  Noah進入條件反射的精神幻象後只會把周遭一切移動物品當做喪屍,進行無差別攻擊,直到你死我活為止。這是他從六歲起就通過成千上萬次電擊培養出的本能,忘了呼吸都不會忘了它,就算是親媽死在眼前,他這種本能都不可能被打破!

  那麼現在呢?!為什麼他不攻擊?!

  難道在他的精神幻象中,他願意被這姓周的“喪屍”咬死?!

  羅繆爾悚然搖頭,眼睜睜看著周戎把司南緊摟在懷裡,在他因為沾滿了血跡和灰塵而髒兮兮的額角不住親吻,撫摸他瘦骨支楞的背,低聲安慰什麼。片刻後司南的痙攣和震顫逐漸停止,周戎親親他的耳朵,單手把他抱了起來。

  羅繆爾捂著腹部槍傷,另一手發著抖死死攥緊。

  但周戎不再看他們一眼,走出小院,一腳踹飛了正覓聲而來的喪屍,把司南抱進藍白色相間SUV的副駕座,轉而想從另一側登上駕駛室。

  司南不願離開周戎,緊抓著他的袖口不鬆手。周戎低聲哄勸了幾句,見司南搖頭不聽,也就放棄了,把他從副駕駛抱了出來,這麼抱在懷裡一同鑽進了駕駛室。

  喪屍正緩慢向這邊聚集,遠遠望去,巷頭巷尾鬼影聳動,全是密密麻麻的活死人。SUV調了個頭駛到小院中,車窗降下,周戎居高臨下盯著羅繆爾,問:“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羅繆爾陰冷地道:“你叫周戎,是不是?”

  “喲,哥什麼時候這麼紅了。”周戎漫不經心地嗤笑了一聲:“怎麼,想要簽名嗎?”

  喪屍特有的拖沓腳步聲漸漸清晰,但羅繆爾卻沒有絲毫死到臨頭的恐懼。他滿身是血地靠在磚堆裡,透過車窗縫隙,可以看見司南依偎在周戎身側,頭埋在周戎臂膀中。

  就像一頭殺氣未褪又滿身鮮血,在精疲力盡之際,終於撐著最後一口氣找到了窩的小獸。

  羅繆爾心臟仿佛浸滿了酸熱的恨意,微微冷笑起來。

  “不,周戎。”他淡淡道,“見到你還活著真讓人高興,好好留著自己這條小命吧……我們很快會再次見面的。”

  “是麼?”周戎戲謔道,“我不這麼認為。”

  喪屍越聚越多,漸漸堵塞了小巷。周戎不再跟將死之人囉嗦,SUV退後、打轉,車輪在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最後丟了句:“多謝你們的物資!”旋即踩下油門,在引擎轟響中飛馳而去。

  羅繆爾注視著SUV車後揚起的塵煙,微微眯起眼睛。

  他眉骨高眼窩深,鼻骨挺拔,是典型的雅利安白種人長相。因為常年受到軍隊式精英訓練的緣故,體型也精悍強硬,這種外形的Alpha在歐美其實是非常受歡迎的。

  但此刻他的神情,卻詭譎得讓人有種不寒而慄之感。

  喪屍們蜂擁而來,已經漸漸逼近了小院。羅繆爾咳了口血,從胸前抽出一支密封針劑,用牙撕開,將淺紅色液體全數注射進了自己的手臂。

  隨即他揚手一扔。

  注射針筒劃出弧線,摔碎在了擠進院門的第一隻喪屍腳前。

  ·

  車廂隨前進不斷顛簸,一路將喪屍碾進車底,終於在手榴彈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衝出硝煙,順著一望無際的公路飛馳而去。

  周戎一手把控方向盤,一手抱著司南昏昏沉沉的身軀,溫柔地拍拍他肩頭:“司小南?”

  司南蜷縮著不吭聲。

  周戎踩下剎車,反身在後座上翻了翻,隨手把那三個Alpha雜七雜八的個人物品扔出車窗,看見角落裡塞著個楓糖瓶子。

  後車廂裡應該有更多醫藥物資,但這時沒法去仔細整理。周戎擰開楓糖罐,用大拇指腹揉捏司南蒼白的臉,低聲問:“喝兩口,嗯?”

  司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嗅到了楓糖的氣味,勉強偏過頭。

  他沉默的拒絕十分明顯,但周戎不能在這時縱容他莫名其妙的挑食,便親了親他的頭髮,哄騙道:“乖。”

  然後周戎自己喝了口楓糖漿,嘴對嘴喂過去,帶著勸誘舔舐他緊抿的脣角。

  不知何故司南對楓糖漿的味道非常抗拒,但片刻後,他冰涼的脣舌似乎被周戎的氣息漸漸溫暖過來,牙關略微鬆動,張開了細微柔軟的縫隙。

  陷落喪屍之城的第48個小時。

  周戎眼眶略微發紅,注視著司南平靜昏睡的側臉,再次印下了一個溫柔繾綣的,蜜糖味的吻。

  

  

  

  45.Chapter 45

  

  周戎站在高架橋上,一手抱著司南,一手架著望遠鏡,嘴角微微抽搐。

  通向機場的高速公路一夜之間變得熙熙攘攘,漫山遍野全是南下的喪屍潮,連綿延續到遠處的民用機場,數量足以用十萬計。

  除非長翅膀,否則絕無可能越過這觸目驚心的喪屍潮,再去偷一架直升機。

  “我們得開車南下了。”周戎蹭了蹭司南的臉,十分紳士地徵求意見:“小司同志有異議嗎?”

  司南始終處在半昏睡狀態,渾渾噩噩環著周戎的脖頸。

  周戎滿意道:“很好,行動計劃全票通過……戎哥很民主的。”

  SUV上物資比周戎想像得還多,多到讓他有點吃驚的地步。如果他們以正常速度南下的話,這車上的食物足夠他們吃到抵達南海,甚至連挑食的小司同志都不會有什麼意見。

  周戎放下車後座,用毛毯鋪成一個窩,把司南小心平放在上面,解下衣服查看他的傷口。

  司南全身滿是細小的傷痕,多到幾乎數不過來,腹部和四肢上有些軟組織創傷,分不清是暴力拷問還是格鬥所致。他的手腕、手肘更是慘不忍睹,周戎認出了那是電擊形成的跳躍損傷,一時憤怒得無以復加。

  為什麼要凌虐他?

  什麼人會在這種末世裡隨身攜帶電擊器?

  周戎把毛巾打濕,用自己的體溫捂暖,再一點點擦拭司南全身,動作輕柔得猶如撫摸一塊絲絨。司南在半夢半醒間十分溫順,他太疲憊了,甚至在毛巾經過咽喉、心臟等致命部位時,也只是象徵性地躲避了兩下,旋即被周戎摟在懷裡,便不吭聲了。

  天色漸漸暗沉,昏暗的車廂中,他全身有種象牙般細膩的雪白,因為連續兩天脫水脫鹽的原因,本來單薄而悍利的身體線條顯得愈發瘦削。周戎比劃了下,覺得自己現在一條手臂就能把他腰圍滿環過來,心底不由微微有些發熱。

  “司小南小同學……”周戎嘴裡哼哼著,換了塊乾淨毛巾,把司南的臉和頭髮也仔細擦拭乾淨,滿意地親親他眉心:“嗯,我們司小南是個愛乾淨的好同學,是不是?”

  司南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周戎畢竟是個年輕力壯的、雄性荷爾蒙爆棚的Alpha,這要是擱平常,頭天訓練少了,第二天早上醒來頂著床板都想日。雖然病毒爆發後每天都在疲於奔命,但只要閑下來,晚上肯定做春夢。

  更要命的是小司同志非常非常黏人,即便是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都不肯放開拉著周戎的手,周戎去換毛巾那幾秒鐘空隙,他還會不滿意地小聲哼,哼得周戎一股熱血往頭頂上衝。

  “想戎哥不?”

  司南:“嗯。”

  “戎哥帥不?”

  司南又:“嗯。”

  周戎反覆親他脣角,滿意得不行,讚許道:“乖,我們小司同志也很帥……只要別再玩失蹤就更帥了。”

  溫暖的車廂裡,Omega信息素甜美芬芳的氣息緩緩彌漫開來,刺激得周戎一會硬一下一會硬一下,簡直恨不得犯錯誤。他深吸一口氣,用力咬了咬司南後頸那一小塊鮮嫩甜軟無比的肉,卻沒敢真咬破皮,然後拉起毛毯狠狠心把司南裹成一個卷,覺得自己此刻高尚得都能吊打柳下惠了。

  但昏昏沉沉的司南並不感激周下惠,被裹起來的時候甚至掙扎了一下,閉著眼睛,有點不滿意的模樣。

  周戎探身去後車廂翻了翻,想找點容易消化的東西來投喂司南,突然在角落縫隙裡看見了一個登山包。

  他沒開車內燈,怕光線引來喪屍群,咬著手電打開了登山包,只見裡面是兩把拆成零件的槍械和子彈,匕首、電池、手套等,另外還有些證件,名字生日等不用說是假的。

  周戎目光觸及證件上那張白人的臉,隱約眼熟的感覺越來越明顯,拿手電照著仔細端詳了片刻。

  突然他腦海恍然一下,意識到了那熟悉感從何而來——確實以前見過極度相似的面孔。

  A國前任副總統!

  他還沒下放去118保密部隊的時候,這人隨使團來訪過!

  世上相似面孔的人太多,再加上幾年記憶衝刷,周戎一時也不敢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斷。但電光石火間他聯想起了更多的東西,B軍區通訊處裡那封來自A國的密函,最後簽發署名的,其姓氏就和A國前副總統一模一樣。

  尋找丟失的軍方要人,混血Omega,切忌用刺激手段令其恢復神智,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周戎悚然看向司南,後者正蜷縮在毛毯裡,睡得並不是很安穩,眉心細細皺著。

  世上會有這麼巧合的事?

  但如果他們要找司南……

  漂洋過海不遠萬里,末世處處險象環生,司南身上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拼死也要追索的?

  周戎找到幾包高蛋白巧克力粉,是軍用的野外高能量食物,便用水衝成糊糊,把司南的頭枕在自己大腿上,一勺勺小心喂給他。

  司南對糊狀的食物非常抗拒,吃得十分痛苦,幾乎每口都要用各種手段哄騙半天才能咽下去,喂了幾勺就不肯再吃了。周戎沒辦法,只得把他抱起來,往屁股上拍了一下作為懲罰,然後自己把甜膩膩的巧克力糊吃了。

  後車廂裡還有各種壓縮餅乾,周戎叼著手電翻了半天,對A國軍方在食品設計上缺少創新精神這點深深不滿,最終總算翻出半箱帶肉鬆的餅乾,如獲至寶。

  “很好,小司同志,以後這就是你的專用零食箱了。”周戎喃喃道,把一路翻出來的楓糖罐、巧克力、奶粉等都丟進餅乾箱裡去,掏出馬克筆,在紙箱上寫了“司南專屬”四個字。

  所幸司南對加了楓糖的奶糊糊接受度比較高,斷斷續續吃了半碗。周戎又從單兵口糧中拆出了脫水耐貯蛋糕,豆腐乾大一小塊,全喂給司南吃了,看著他吃得微微發紅的嘴脣,心裡十分滿意。

  “喜歡嗎?”他隔著毛毯把司南卷兒抱在懷裡,小聲問。

  司南似乎有一丁點意識,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嗯。”

  “你是A國人嗎?”

  “……嗯。”

  周戎想了想,斟酌片刻,問:“他們……那三個人,為什麼要抓你?”

  司南眉毛擰了起來,潛意識仿佛經歷了某些非常痛苦的回憶,發出微弱的掙扎。

  “為什麼抓你?是不是你帶了什麼東西?”

  司南用力別過頭,扭動的頻率越來越大。周戎一手抱不住了,雙臂把他扣緊在自己大腿上,卻見他神情越來越焦躁,胸腔也急促起伏,繼而發出細微而尖銳的聲響,那是在倒氣!

  “沒事、沒事了……”周戎見狀不對,立刻把他緊緊按在懷裡,用力撫摸他的頭髮和脊背,在耳邊不斷重複:“別怕,是戎哥的錯,不問你了……沒事了,別怕……”

  好半天司南的掙扎才漸漸平復,伏在他臂彎裡,眉心還緊緊鎖著。

  “戎哥錯了,不問了好嗎?”

  周戎用胡渣蹭他冰涼的臉,蹭得司南不樂意地躲閃。

  他呼了口氣,不敢再問相關問題。

  然而溫暖的身體還緊貼在自己懷中,靜謐的車廂裡,甚至連彼此的心跳都清晰可聞。過了片刻,周戎心又有些癢癢的,忍不住咳了一聲:

  “司小南?”

  司南昏昏欲睡。

  “你喜歡戎哥嗎?”

  “嗯。”

  周戎還沒來得及七上八下,就被這清晰肯定、毫不猶豫的嗯字給打蒙了,半晌愉悅地“嘶”了一聲,又不懷好意問:“你喜歡顏豪嘛?”

  簡直太乘人之危了,要是顏豪在的話估計得衝上來揍他。

  這回司南遲疑了好幾秒,“……嗯。”

  周戎:“?!”

  “……”周戎心念電轉,問:“你喜歡春草嗎?”

  “嗯。”

  “……郭偉祥呢?”

  “嗯。”

  “丁實呢?!”

  “嗯。”

  周戎悲憤道:“不要那麼多‘嗯’!具體說說!”

  司南發出了抗拒的“唔唔”聲,大概意思是不想具體說說。

  周戎像頭吃食吃到一半被人強行奪走了的狼,坐在那抓了抓耳朵,突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換了個方式問:

  “那麼在所有人中,你最喜歡的是不是戎哥?”

  司南扭了下,看起來竟然有點不好意思,小小聲地:“嗯。”

  百花齊放,禮炮齊響。

  周戎志得意滿,覺得人生正在自己眼前徐徐鋪開一條金光大道,眼見就要走到辦喜事收禮錢、喝交杯酒送入洞房的巔峰上去了。

  他仰天長笑數聲,捏捏司南削瘦的臉頰:“很好,戎哥也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說著他在司南額角上親了口,踩著油門發動汽車,在夜幕降臨的曠野中駛向下一座城鎮。

  ·

  臘月底,天寒地凍,滴水成冰。

  周戎夜晚開車,白天才敢稍微睡會兒。他仔細辨別喪屍大潮的行跡,盡量撿荒野無人、地勢高陡的路線,緩慢而安全地一路南下。

  沿途所有城鎮和村莊,都在一夜之間變成了廢墟。

  天高地遠,北風呼嘯。腳下遙遠的村落寂靜空曠,田野裡的荒草隨風壓向一邊,隱約可見螞蟻般的渺小的人影在田埂上緩緩移動。

  那是喪屍。

  某個陰天的中午,周戎把車停在半山腰,前後設置好路障後,鎖好了車門,把昏睡不醒的司南裹成卷兒枕在自己大腿上,俯在方向盤上小睡了片刻。

  不多會他便被悉悉索索的動靜所驚醒,睜眼一看,只見司南竟然醒了,維持著枕在他大腿上的姿勢不斷掙扎,仿佛非常的不舒服。

  這幾天周戎親親抱抱蹭蹭都已經很習慣了,順嘴就在他眼皮上親了一下:“怎麼了?”

  司南立刻抬眼望向他,眼睫張開非常明顯的扇形,瞳孔裡明明白白寫著困惑,仿佛在問你為什麼隨隨便便親我?

  “!!”周戎立刻反應過來,心道不好。

  但他沒表露出絲毫心虛,而是坦坦蕩蕩迎向司南的目光,神情充滿了春天般的溫暖和慈愛:“醒了?哪裡不舒服?”

  “……”司南腦子還很迷糊,閉上眼睛,片刻後又睜開,帶著倦意沙啞道:“……熱……”

  周戎摸摸他的手心,確實很熱,就把毛毯稍微鬆開些許:“現在呢?”

  司南往上掙了掙,頭頸更舒服地靠在周戎結實的腿上,又吐出一個字:

  “水。”

  周戎:“……”

  周隊長感到非常痛苦。因為姿勢略微變化的關係,現在司南的臉幾乎貼在了他大腿中間,Alpha沸騰的雄性熱血又一股腦向下衝去了。

  “小司同志,”周戎喂了兩口水,見司南扭頭不要了,才語重心長地低頭問:“咱倆能就目前的姿勢問題嚴肅認真地談一談嗎?”

  司南閉上眼睛,發出輕微穩定的鼻息。

  小司同志顯然不想談。

  周戎又陷入了這幾天不斷循環的硬——消停下去——又硬——消停下去——再硬的輪迴。他癱坐在駕駛席上,感覺那個部位的敏感度瞬間提高了幾百倍,隔著厚厚的迷彩褲,都能感覺到Omega溫熱的鼻息一下下噴在上面。

  讓我犯錯誤吧,他絕望地想。

  小司同志很喜歡我的,說不定我犯過錯誤以後他就更喜歡了呢?

  那天中午短暫又突如其來的清醒之後,司南醒來的預兆逐漸變多。第二天周戎喂他脫水蔬菜拌午餐肉時,他甚至朦朦朧朧地叫了聲“戎哥”;第三天早上他正靠著周戎的肩膀睡覺,突然在車輛前行的顛簸中醒了,軟綿綿地問:“……我們要上哪去?”

  周戎叼著煙,悲哀道:“開房。”

  漢語博大精深,司南的理解水平顯然沒到那個層次,迷迷瞪瞪地“哦”了一聲。

  然而周戎確實是奔著開房去的。晚上天黑之前,他找到山野間一棟護林隊的二層水泥房,宿捨生活設施一應俱全,但已經很久沒住人了,周遭落滿了灰塵,廚房裡還有半罐煤氣和鍋碗瓢盆。

  他把車巧妙地堵在大門處,成為嚴嚴實實的屏障,車門正對樓道出口以隨時應付突發情況。然後花了半天時間清掃衛生,整理床鋪,燒開熱水,小火上慢慢燉煮著一鍋溫暖噴香的菜肉粥。

  “司小南?”周戎蹲在床邊,捏捏司南熟睡的臉,溫柔而嚴肅地教訓:“今晚辭舊迎新,聽話,咱倆都必須洗個澡,不然不能去晦氣。”

  司南發出平穩有規律的鼻息。

  “你再不醒的話,戎哥就幫你洗了哦。”

  周戎等了片刻,自言自語道:“看來確實是想讓戎哥幫你洗……好吧。”

  他小心翼翼把毛毯打開,脫下司南的外套和襯衣,又把鞋脫了。然後他做了會心理建設,反覆默念社會主義八榮八恥和二十四字核心價值觀,才脫下司南的長褲,盡量不去看懷裡光裸的身體,把司南抱進浴室,放進了熱氣騰騰的浴缸。

  這一路來顛沛流離,如今能洗到一個熱水澡,是多麼奢侈的事情。

  司南剛躺進浴缸,就發出一聲舒服的喟嘆,朦朦朧朧抱住了周戎的手臂。

  “別亂動,水灑出來了,嘶……”

  周戎坐在浴缸邊,撿了塊肥皂頭,胡亂在司南浸透了水的身上抹了幾把。這對他來說確實非常困難,倒不僅是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問題,而是司南本人非常不配合,半夢半醒間似乎對周戎的手產生了極大的興趣,總是掙扎著想抱住,弄得水花到處都是。

  周戎上半身被濺滿了水,軍裝襯衣貼在身上很不舒服,讓他頗有些煩躁。

  “小司同志,請配合一點。”周戎點著他鼻尖認真說:“再這樣打你屁股了哦。”

  小司同志鼻腔中發出模糊的呢喃,沾滿水汽的頭髮濕漉漉貼在修長的脖頸上。

  周戎不敢細看,趕緊別過頭去喃喃道:“待會再打。穿上衣服了再打。”

  Omega信息素混雜著溫熱的水蒸氣,讓周戎的心臟無端跳得厲害。他屏住呼吸,出去喝了幾大口冰水,沸騰的熱血終於稍微冷靜下來。

  趕緊一鼓作氣把澡洗完,煎熬過去就沒事了。

  周戎這麼下定決心,隨手把濕漉漉的襯衣脫了,赤裸上身只穿長褲,推門走進浴室,然後當頭一愣。

  ——就他出去這短短幾分鐘時間,司南竟然醒了。

  司南坐在熱水裡,剛清醒有些懵懂,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正露出健美彪悍肌肉的周戎,愣著回不過神。

  

  

  

  46.Chapter 46

  

  浴室陷入了靜默,難言的窒息隨水蒸氣緩緩蔓延。

  司南坐在浴缸裡,熱水堪堪到腰,因為腹部非常平坦的緣故露出半段非常淺的人魚線,整個人上半身微微弓起。沾了水的頭髮貼在眼梢額角,眼睛微微眯起,從下往上斜視周戎,眉眼因此而顯出尾端上挑的鋒利形狀。

  周戎認識這個姿態,它可以理解為兩種意思:

  Omega在赤身裸體狀態下含胸縮背的害羞;

  或者戰士身體繃緊準備進攻的前兆。

  根據他對正常狀態下司南的理解,應該是後一種。

  周戎誠懇道:“我說我只是在幫你洗澡,你信嗎?”

  長久的沉默後,司南緩緩道:“我禮節性地相信一下。”

  “……”

  “那你現在是想一起洗,還是……?”

  當然是!

  咆哮就像滾燙的湯圓在周戎口腔裡翻滾了幾個來回,才痛苦地咽了回去。周戎退回門外,彬彬有禮道:“不了,你洗完再叫我。”說著輕手輕腳關上了門。

  喀噠。

  司南維持那個繃緊的姿態,緩緩倒回浴缸,發出嘩啦水聲。

  熱水浸泡身體,將冷硬酸痛的肌肉一絲絲浸透、軟化,酥麻深入神經和骨髓,讓他全身發軟,在甦醒的那一瞬間便產生了非常微妙的感覺……他此生從沒經歷過的,但本能中隱約知道是什麼的感覺。

  但他還來不及細想,周戎就推門而入,打斷了他的思索,撲面而來的Alpha信息素霎時加劇了這一變化。

  周戎開口的時候,聽著他的聲音,司南甚至能感覺到身體內部某處突然鬆動了一下。

  ——不太妙。

  司南閉上眼睛,脊背靠在發涼的瓷磚上,腦海中快速整理這幾天零碎不成片段的記憶,藉用理智的力量,壓抑住身體內部流動酥軟的異樣感,然而並不是很管用。

  在裊裊上升的白霧中,體內深處仿佛有一汪溫水在微微晃蕩,甚至快要滿溢出來了。當他試圖回憶羅繆爾那幫傻逼到底從自己這裡刑訊逼問出了什麼時,腦海中不斷晃過的,竟然不是電擊的痛苦,而是周戎強健有力的手臂,和襯衣領口那一小塊三角形的深色肌膚。

  司南嘴角抽搐,不敢在熱水中再待下去了,嘩啦一聲站起來,草草擦乾身體。

  乾淨衣服被周戎整整齊齊疊成豆腐塊放在架子上,司南換上乾淨襯衣,隨手一擦鏡面,看見自己滿面通紅,眼角似乎含著水。

  “……好了。”

  周戎在廚房裡熬粥,聞言一抬頭。

  司南背著手站在廚房門口,身形挺拔,音調平穩,神情冷靜正直得活像新聞聯播主持人,只是不知為何眼梢略微有點發紅。

  雖然不再是個裹在毛毯裡蔫呼呼的司南小卷餅了,但他這樣也很俊秀好看,有種讓人心嚮往之的乾淨利落。周戎剎那間為自己見不得人的心思慚愧了一下下,咳了一聲,放下湯勺笑道:“那我也去洗個澡。你看著粥,別煮糊了,架子上有鹽有糖。”

  司南一言不發。

  周戎走出廚房,經過門口時與他擦身而過,剎那間覺得司南的目光往自己衣領裡快速溜了一眼。

  周戎:“……?”

  這是在覬覦哥完美的肉體,還是純屬我看錯了?

  周戎邊推浴室門邊忍不住回頭,只見司南步伐優美鎮定,徑直走向爐灶,舀起一勺菜肉粥專心致志地吹氣,白霧蒸騰中只能看清他秀美的下巴。

  應該是看錯了,周戎不乏遺憾地想,關上了浴室門。

  憋得快爆炸的周戎抵著門,滿腦子都是難以形容的限制級畫面,在混合著溫暖水汽和蜜糖味信息素的浴室裡,自己動手解決了兩次,被燒灼到忍無可忍的神經終於略微降溫下來了。

  他就著涼水洗了個戰鬥澡,精神抖擻地出門,正巧看見司南站在爐灶前,偷偷摸摸往粥裡添東西。

  “怎麼了?”周戎揚聲問,“已經很稠了!別加罐頭了!”

  司南立馬轉身背過手:“好的。”然後舔乾淨嘴角。

  周隊長被他淺紅色的脣角迷惑住了,沒有在第一時間提起足夠的警惕。

  周戎去車廂裡翻了翻,從角落裡撿出指頭大小的一袋曲奇餅,便拆開來喂給司南吃了,又借機近距離觀察了一下小司同志的嘴脣形狀和光澤。然後他把單兵作戰口糧袋裡的乾洋蔥和醬汁混合加熱,用來煮熟切碎了的意大利肉丸,浸泡著乾硬的麵包碎塊來吃。

  司南無事可做,遊手好閒地在廚房裡晃。周戎把車鑰匙扔給他,吩咐:“去,去車裡找找喝的,看有沒有啤酒。”

  司南領命而去,片刻後拿著一隻速溶飲料包回來,兩根手指捏著伸到周戎面前。

  高纖維高蛋白等滲飲料。

  “……有比沒有好。”周戎自我安慰,然後上下打量司南:“怎麼就一袋,你不要?”

  司南搖頭。

  “今兒是好日子,應該慶祝一下,拿點東西來喝吧。”

  司南說:“不了,省給你。”

  兩人對視良久,周戎眼神關切,司南滿面無辜,廚房裡只有咕嘟咕嘟熬粥的聲音。

  半晌周戎終於嘆了口氣,伸手抹掉司南嘴角的乳白色粉末:

  “奶粉都是你的,不要躲起來乾吃,拿上來用水衝著喝,乖。”

  司南:“……哦。”

  ·

  司南裡裡外外晃蕩著,不時摸個麵包塊,或被周戎投喂一口肉醬吃,到晚上吃飯的時候他幾乎都快飽了。

  周戎在二樓窗前設了張餐桌,把窗簾拉開,露出滿天星光,桌面上擺著熱氣騰騰兩隻燉鍋:午餐肉和脫水蔬菜混合後跟米一起煮成的粥,以及麵包碎塊泡洋蔥肉醬。

  一人一副碗筷,周戎喝高蛋白營養粉,司南喝熱水衝的甜牛奶。

  兩人碰了一杯,周戎清清嗓子,鄭重道:“今天是個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們118 逃命小分隊在持續四個月的輾轉流亡後,終於迎來了閤家團聚、辭舊迎新的重要時刻——新春佳節。”

  司南面無表情鼓掌,周戎喝了口飲料:

  “第一杯,組織祝司小南同志在新的一年裡健康成長,平平安安,萬事順遂。”

  司南配合地:“戎哥也是。”

  周戎摸摸他的頭,給了他紅包——一小袋葡萄乾。

  “第二杯,祝此刻缺席的118大隊第六中隊春草同志、顏豪同志、丁實同志以及郭偉祥同志已經安全抵達南海基地,成功與中央政府完成交接;也祝已經離開我們的十七位戰友在天國一切安好,順利投胎……不,還是等災難過去後再投胎吧。”

  周戎又喝了一口,按犧牲順序逐一背出十七個名字,最後一個是張英傑。

  背完後他沉默了片刻,司南靜靜地望著他。

  “第三杯,祝願政府盡快研究出抗病毒藥物,人類早日擺脫災難,興建家園,恢復安定與和平。”

  周戎向璀璨的天穹舉杯,把最後一口飲料傾倒在地上:

  “天下地下,千萬英靈,請見證我們以凡人之手,延續種族生存的希望。”

  今夜無月,而群星閃爍,將山川河流輝映出淡淡的白光。

  周戎轉向司南,微笑道:“吃吧,待會兒涼了,嘗嘗戎哥的手藝。”

  司南點點頭,伸手去拿肉醬裡的麵包塊。

  周戎的口味還是比較中式的,就拿碗去盛自己熬了幾個小時香濃稠軟的菜肉粥。結果一舀之下發現粥竟然很稀,再仔細一看,發現有些肉和菜都沒化開,明顯是剛添加進去不久的樣子。

  “司——小——南!”周戎驀然翻臉,威嚴道:“你偷吃了多少?說!”

  司南:“……”

  “偷吃完還知道往裡頭加,你很機智是不是?有本事別光加罐頭,你倒加點米啊!這一鍋燉菜糊糊你是當我發現不了嗎?!”

  司南情知敗露,沉思片刻,當地摔了勺子,後發制人地拎起那一小袋葡萄乾:“大紅包呢?”

  “……”

  “過年沒有大紅包?哄誰呢?吃你幾勺子粥怎麼了,你煮粥不就是給我吃的?”

  周戎被這番歪理邪說堵得啞口無言,下一句話成了令他繳械投降的最後一根稻草:

  “難道煮給顏豪吃?”

  “……”周戎真心誠意道:“小司同志,我覺得顏豪聽了你這話得吐出血來……你可千萬別當著他的面說。”

  司南吃著意大利肉丸,向他勾起一邊嘴角,眼底洋溢著愉快和滿足。

  ·

  除夕之夜,蒼茫北風掠過山林,遠方是濃墨般化不開的黑暗,喪屍在山谷間來回遊蕩哀鳴,慘亮群星默默俯視著大地。

  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卻有溫熱的食物,乾淨的衣服,強大可靠的安全感;司南盤腿歪在椅子裡,洗完熱水澡後滿身愜意,隨時都想伸個長長的懶腰。

  幾天前在羅繆爾面前經歷的憤怒、仇恨和痛苦,以及內心深處針扎般的悔恨和盼望,仿佛都變成了上輩子的記憶,在周戎神兵天降的那一瞬間,就全都煙消雲散了。

  司南往桌沿邊擠了擠,像只被抽了骨頭的貓,半邊身體重量靠在周戎肩上。

  周戎聲音有點低啞:“小同志,你這樣算性騷擾啊我告訴你。”

  司南懶洋洋道:“去告啊,我性騷擾Alpha解放軍叔叔了,快叫警察來抓我。”

  這個姿勢讓兩人幾乎擠在一起,周戎嘴裡的食物瞬間沒了味道,鼻端只有Omega信息素氣息涌動彌漫,仿佛無形又柔軟的小鉤子,在他心底最敏感的地方勾來勾去。

  “司南,”周戎咽下粥,艱難道。

  “唔。”

  “你的……抑制劑……”他似乎有點難以啟齒,說:“好像……失效了。”

  司南邊喝牛奶邊漫不經心說:“怎麼可能,九月底打的,半年才失效。”

  周戎心說但你的氣息很明顯,難道是受傷太多導致血液中的抑制劑提前代謝乾淨了?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司南無意識地在周戎健碩的肱二頭肌上蹭了蹭,隨口問。

  周戎被信息素勾引得心神不寧,簡單把自己從直升機上跳下來,在喪屍腹地不眠不休搜索了四十八個小時,還跑去高樓點燃信號煙;最後遇見那個身高超過兩米的Alpha阿巴斯,一路跟蹤直至找到他們臨時據點的經過敘述了一下。

  司南悶聲道:“那是A國白鷹部隊的人,羅繆爾是他們的頭。他們在佛羅裡達有個秘密軍事基地,專門進行各種生化研究,可能跟喪屍病毒爆發有著直接的關係。”

  “那他們為什麼要抓你?”

  “……不太清楚。”

  周戎低頭,恰逢司南抬頭,兩人嘴脣險些擦過。

  霎時周戎心底不安分地一跳,但司南卻茫然無所覺察:“我腦子受了點傷。他們給我打了過量的針劑,導致我想東西一時有點困難……”

  周戎張了張口,突然發現了自己不對勁的感覺源自於哪裡。

  ——司南的視線,竟然直直落在他嘴脣上!

  因為距離太近反而看不清楚,但周戎敢肯定的是,司南眼錯不眨的目光中有點迷迷糊糊的東西,不能說是完全無意,但也並不很清醒;硬要形容的話,仿佛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反應。

  “他們好像問我什麼箱子,”司南夢囈般喃喃道,“什麼圍巾……”

  周戎低聲提醒:“司小南?”

  司南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恍然向後坐直:“怎麼?”

  ——方才那曖昧到極點的氣氛頓時打破了。

  “剛才在說什麼?”司南不知道自己一直盯著人家的嘴巴看,認真道:“我要是能想起來的話一定告訴你。我現在……腦子有點亂,很多線索記不清了,他們給我打的藥劑可能過幾天才能過勁。”

  周戎略有些遺憾,伸手揉揉司南的額角,笑道:“想不起來別想了,慢慢來。戎哥相信你。”

  司南被他寬厚火熱的手掌一揉,又有點反常,竟然條件反射地仰頭,就像貓科動物在追逐舒適的撫摸。

  但那只是剎那間的事。

  司南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不對,硬生生卡住了,抓起勺子往嘴裡填了一口菜肉粥。

  周戎:“……”

  “真好吃啊,”司南冷靜道,每個音節都充滿了僵硬的欲蓋彌彰。

  “……”周戎關切叮囑:“小心噎著。”

  ·

  周戎本來的打算是,反正司南既不清醒又黏糊人,晚上摟著他睡一張床就行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洗澡洗到一半司南竟然醒了,這下晚上的睡覺安排就成了非常尷尬的事。

  “你還沒恢復,你睡床。”周戎吭哧吭哧把隔壁屋的沙發拖了進來,拍拍手道:“我睡沙發就行,咱倆一個屋,夜裡要是發生意外也方便示警。”

  司南歪在床頭,挑起一邊眼皮,望著周戎忙裡忙外,仿佛那修長結實的背影似乎有種磁力,讓他在睡意昏沉中挪不開視線。

  毫無阻擋的Alpha氣息充盈鼻腔,他卻開始覺得這味道很好聞,猶如溫軟輕厚的雲層包裹住全身,令身體舒服得發軟。

  司南趴在枕頭上合攏眼皮。

  臨睡前最後的景象是周戎躺在對面沙發上,黑暗中眼神亮晶晶的,向床鋪這邊看來。他似乎想做什麼,但翻了個身又最終沒做。

  沒有做什麼呢?

  ……好像缺少一個明明這幾天來都很規律的晚安吻。

  司南呼出一口氣,意識旋轉著墜入了深眠。

  “晚安,司小南,”周戎在黑暗中輕聲道,“新年快樂。”

  半夜。

  周戎在動靜響起的第一時間睜開眼睛,神經繃緊,刷然起身。

  星光從窗外投進臥室,只見司南睡眼惺忪地拎著枕頭,搖搖晃晃走過來,往沙發上一擠,那意思是讓周戎往裡面縮縮,然後兜頭倒下。

  周戎這一驚非同小可,用手肘支著上半身瞪視半晌,試探道:“司南?……司小南?”

  司南的柔術肯定練到已臻化境的地步了,這麼狹窄的空間內,竟然還能背對著周戎,蜷縮成團,抱著枕頭睡得非常安穩,甚至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你投懷送抱麼,司小南同志?”

  臥室裡靜悄悄的,沒有人回答他。

  周戎心底發熱,不由微笑起來,打橫把司南一抱,兩人裹著毛毯一塊兒睡到了床鋪上。

  朦朧間司南感覺到太陽穴上微微溫熱,那是他倆今夜缺少的晚安吻——他意識不清地呢喃了幾句,也聽不清想說什麼,把頭抵著周戎赤裸結實的頸窩,舒服地睡著了。

  

  

  

  47.Chapter 47

  

  翌日。

  周戎在晨光中醒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低頭在司南熟睡的臉頰上親了親,神清氣爽,翻身下床去幹活。

  他把能利用的工具都帶上,食水按天分好份,拿出地圖詳細規劃出行進路線和可能的物資補充點。陽光略微探出個頭,旋即隱沒在厚厚的雲層後,周戎站在前院中感受了下空氣濕度,覺得大概是要下雪了。

  山林、河流和遙遠的村落,都籠罩在陰沉沉的雲霧中,天地間安靜到了極點。

  要是趕上下雪就不好出發了。

  周戎隨便吃了個罐頭,用煤氣小火烤好麵包,用熱水衝了甜奶粉給司南當早飯,去喊他起床;然而到床邊一看,司南根本沒有醒,趴在床上睡得正香。

  他最近確實非常嗜睡,可能是身體虛弱到一定程度後的自我修復——在化肥廠時他每天都睡不到六個小時,而且即便在睡夢中都非常警惕,只要有人稍微接近,就立刻會被驚醒,和現在攤在周戎眼皮子底下小小打鼾的模樣判若兩人。

  周戎捏捏他的鼻子,低聲叫了幾句,司南卻啪地把他手打開,翻了個身,露出身下壓著的一截軍綠色布料。

  周戎目光落在上面,怔住了。

  那是他昨晚脫下來的T恤,明明掛在門口,今早起來卻遍尋不著,沒想到被司南拿走了,團成一團藏在被子裡。

  “小毛賊,”周戎笑道,伸手去抽那T恤。

  抽不動。

  ……還抽不動。

  周戎嘲道:“小司同志,你這是在強行索要定情信物麼?”然後改抽為拔,剛一用力,突然司南迷迷瞪瞪起身,摟住了周戎的腰。

  “?”

  周戎還沒反應過來,司南在半夢半醒間一記迅猛的勾手摔!

  轟!

  周戎整個人摔在床上,差點沒摔懵了,隨即感到司南在身側蠕動了兩下,似乎找到了一個比較舒服的姿勢,鑽在他臂彎裡很快睡了過去。

  “……”周戎目瞪口呆,目光慢慢往下挪。

  只見司南的面容在晨光中安詳平靜,鼻息溫暖芬芳,恍惚是個小天使……一個會在睡夢中用上百公斤級勾手摔,差點把Alpha摔成腦震盪的小天使。

  “司南……”周戎顫聲道:“你……要不要先醒來冷靜一下?”

  司南無意識地舔了舔嘴脣。

  周戎呼吸困難,心跳加快,恍惚間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不知道是真腦震盪了,還是給面前淺紅色嘴脣給閃的。他深深吐出一口氣,想用堅強的意志力控制住熱血不要往下淌……但在無處不在的、越來越濃郁的甜美氣息卻讓他喘不過氣來。

  那是信息素。

  但和昨夜司南周身繚繞的信息素味道已經不一樣了,如果說昨晚是清淡的蜜糖味,今天就變得甜膩微腥,近距離仔細嗅的話,甚至感覺有點刺激。

  周戎注視著天花板,耳朵裡嗡嗡作響,大腦仿佛被萬噸重錘反覆砸成了花。

  他意識到了一個勁爆的可能性。

  司南醒來時已經臨近中午了。他精神有點萎靡,揉著眼睛從凌亂的床鋪上坐起身,順口問周戎:“你怎麼在這?”

  周戎:“……”

  “幾點了,”司南自然而然端起床頭櫃上的涼牛奶和烤麵包,也不嫌棄,邊吃邊下床往窗外望了一眼,“喲,是不是要下雪?”

  周戎艱難地動了動因為被壓迫好幾個小時而失去知覺的手臂,坐起身,緩緩道:“小司同志,組織想跟你談談……”

  司南轉過身,後腰抵在窗台上,揚起一邊眉梢。

  “……你確定你的抑制劑是九月底打的麼?”

  “當然是。”司南漫不經心道,“我就是在去藥店找抑制劑的路上發現你們的。幸虧你和顏豪在我打完抑制劑後才衝進來,否則如果我當時就知道你們是Alpha,你們早變成篩子眼兒了……怎麼?”

  周戎哭笑不得:“那你知道我國的抑制劑其實分兩種嗎?”

  司南咀嚼一頓。

  “藥店裡隨便買的是普通抑制劑,可以隱藏平常狀態下的Omega信息素,避免從事野外或紀律性工作時令人分心,效力能保半年。另外一種讓Omega避免一年一度發情期的,是管制型抑制劑,這種按規定不能放在櫃檯裡賣,必須憑處方在指定國營大藥房的倉庫裡拿。”

  “換言之,”周戎解釋道,“你打碎玻璃櫃檯後拿出來的普通抑制劑,雖然能幫你偽裝成Beta,但碰上發情期是不管用的,最多在發情期過去後再幫你繼續偽裝兩個月……”

  司南:“……”

  四目相對,司南的神情變得十分微妙。

  周戎仔細斟酌語言,慢吞吞地道:

  “根據我基本的生理學常識——我們軍校不太教這個——你的發情期可能要來了。”

  “組織想徵求下你的意見,小司同志:是發揮主觀能動性戰勝困難呢,還是尊重客觀規律,你自己從方圓十里內挑一個喜歡的Alpha,組織幫你撮合一下?”

  長久的靜默後,司南確認道:“抑制劑有兩種。”

  周戎點頭。

  “管制型不放在櫃檯裡。”

  “是的。”

  “……郭偉祥幫那個姓任的找到的是……”

  “他闖進了藥店庫房,但災難爆發時躲在裡面的藥店員工集體變成了喪屍,所以他才會被那麼多喪屍追著跑出來。”

  司南一個字都說不出。

  “所以,如果你需要的話,”周戎遺憾道,“我們也可以嘗試下現在就動身去找,但最近的大城市在兩千公里以外,你這一路上最好盡量堅持住……”

  司南恍惚站著,手一松。

  早有準備的周戎箭步而上,閃電般抓住了自由下墜的牛奶杯,重新擱回他手裡,示意他拿好。

  “方圓十里,”司南嘴角抽搐道。

  ——雖然他並不這麼打算,但方圓十里內除了周戎不可能有其他Alpha,要有也是喪屍。

  “組織一定幫你撮合,”周戎鄭重承諾,“組織很民主的。”

  司南仰頭喝完牛奶,把空杯塞進周戎手裡,推著他胸膛示意他出去。

  “……我想想。”司南機械道,“請組織先給我二十分鐘。”

  ·

  周戎體貼地端著空杯出去了,到廚房仔仔細細把碗筷用具洗乾淨,從車上搬下足夠兩人三天的食水物資,然後端起槍在附近巡視了一圈,確定山林間沒有遊蕩的喪屍或野獸,也沒有任何其他危險。

  然後他把SUV倒到正好堵住水泥小樓唯一進出口的位置,做好完全的防護措施,回到一樓,路過衛生間時停住了腳步,沖洗手台前那面鏡子仔細端詳了下自己。

  周戎,現年二十九歲,身高1.89米,體重83公斤,體脂率9%。

  黑頭髮黑瞳孔,左右眼視力皆為2.0,遺傳基因出色。

  周戎是被當年教官一句“傷疤是男子漢最好的勛章”給坑了。下放118後有一年他帶隊去巴釐島執行伏擊任務,設伏時看見顏豪在教春草涂防曬霜,當場把這倆給大肆嘲笑了一番,得意洋洋宣稱自己連上青藏高原都沒用過防曬霜這麼娘們唧唧的東西,還炫耀了一下自己古銅色的皮膚——當時顏豪用高深莫測的目光瞥了他一眼,搖搖頭嘆了口氣,什麼都沒有說;等任務回程時周戎因為面部四級曬傷而差點毀容,長達半個月的治療過程讓他痛苦地學會了做人。

  周戎對著鏡子打量了一會,覺得自己只是太糙了。如果年輕十歲的話,僅從五官而言,他完全可以和顏豪競爭一下118大隊之花的頭銜。

  他咳了一聲,整整衣領袖口,內心有點緊張。

  ……周圍方圓十里。

  確實不會有其他Alpha了吧,周戎不安地琢磨著。

  ·

  周戎整了整髮型,試圖把額前那一小撮總是囂張豎起的頭髮壓平,然後咳了一聲,推開了臥室的門。

  “二十分鐘了,司小……”周戎聲音一頓。

  司南盤腿坐在床上,正端詳胸前一枚黃銅墜飾,覓聲抬起頭,目光明亮無辜。

  周戎換下的T恤,周戎貼身的背心,周戎昨晚睡覺用的枕套……呈環狀七零八落散在他周圍,猶如貓科凶獸為築巢而打下的地基。

  “……”周戎看著他,摸不準他現在意識到底清醒不清醒。

  倒是司南莫名其妙地開口了:“怎麼?”

  “……我,”周戎小心翼翼道,“我上來收拾東西。”

  司南這才恍然發現自己身周這些亂七八糟的衣物,但他的第一反應卻是:“收拾它幹嘛?”

  周戎說:“……洗。”

  “又不髒。”

  周戎無言以對,司南向後一靠,窩在了周戎昨晚睡覺的枕頭裡,似乎精神有點委頓:“我剛才在回憶,那幾個人給我打藥之後,到底問了我什麼。”

  周戎走過去坐在床側,司南溫順地倚靠過來,任由對方張開手臂把他攏在了胸前。

  短短二十分鐘,這屋裡的信息素氣息就發生了變化,比清早醒來時更加芬芳濃烈,甚至連屏住呼吸都能清晰感受到了。

  ——那是因為荷爾懞直接作用於大腦神經的緣故。

  “想起了什麼?”周戎略微沙啞地低聲問。

  “他們問我一件東西在什麼地方,但我實在記不起是什麼了。羅繆爾的父親是很多生化試驗的主導和投資人,難道我偷了跟喪屍病毒有關的資料?”

  司南用食指關節抵著眉心,疲憊地揉著,周戎忍不住問:“那個羅繆爾和你的關係是……”

  “繼兄。”司南迴答,“我爸去世後,我媽應該是跟他父親結了婚。但其中原因很複雜,一時半刻也想不起具體的。”

  周戎:“……”

  周戎簡直不知該作何言語,半晌指了指窗外:“你……你知道他父親是A國前任副總統吧。”

  “可能是吧,”司南懨懨道。

  此刻周戎的感想,簡直難以用語言形容。

  “看,”司南把那隻從不離身的黃銅墜飾打開,說:“這是我親生父母,唔……你不要這個表情,你才把A國前任副總統的兒子暴打一頓後丟給喪屍了,現在才想起外交問題已經晚了。”

  周戎哭笑不得:“小司同志,你先告訴我你親爹媽是不是什麼政界高官、社會名流之類的,我們的外交關係應該還來得及挽救一下……”

  司南大笑起來。

  “不,”他狡黠地道,舉著吊墜在周戎面前來回晃悠:“我父母就是普通人,我已經不記得他們是做什麼的了。”

  周戎輕輕抓住那隻吊墜,放在手心裡看裡面的舊照片。

  墜飾還掛在司南脖頸上,這個姿勢只要周戎收緊一勒,就能立刻制住他的致命點;但司南仿佛完全對人類卸下了戒心的凶獸,懶洋洋地俯在周戎肩側。

  “你這長得,”周戎端詳著說,“第一眼看著像你爸,仔細看又像你媽。不過你爸作為Alpha,確實長得很,嗯,有氣質……”

  “你可以直接說他長得像Alpha裡的白切雞,還是讀過很多書的那種。”司南微笑道,“不過他其實是Beta,而我就是遺傳學上萬分之一例的B/O結合生出的Omega,想要簽名麼?”

  周戎大出意料,納罕地打量他。

  司南轉身從床頭櫃裡翻出紙筆,還沒裝模作樣地簽上名,就被周戎抽走了:“不,小寶貝,我只是禮節性地驚嘆一下而已。我們隊裡其實有個現成的A/B結合生出的Alpha,天天在那晃,已經一點新鮮感都沒有了……”

  司南以為他在說春草,畢竟春草的發育問題一直很令人費解,但周戎遺憾地搖了搖頭:

  “雖然醫學上已經證實,任何A/O與Beta結合都只會生下Beta後代,如果生下A/O後代的話說明基因很完美,非常有遺傳價值;但我曾經發過誓,在我自己找到媳婦之前,會堅決避免在任何Omega面前誇讚顏豪那小子的基因。”

  “……”司南面無表情道:“你剛提醒我了。”

  周戎微微一笑:“沒關係,顏豪遠在千里之外,早就超出組織限定的方圓十里範圍了。”

  司南往外瞟了一眼。

  天穹廣袤,松濤如海。

  半徑5000米之內別說Alpha,連Alpha喪屍都罕見。

  “不過就算他在也沒用,”周戎把玩著那隻黃銅墜飾,突然又冒出一句。

  他把司南摟得更近了些,兩人幾乎緊貼著窩在枕頭裡。臥室裡漂浮的Omega信息素更加清晰,腥甜勾人、暗流涌動,仿佛有什麼情愫正隱隱約約要冒出頭。

  司南枕在周戎手臂的三角肌上,小小“唔”了一聲。

  “如果他在的話,我會讓你自己選,而你一定會選我。緊接著我就會將其他任何雄性生物都驅逐出境,把你牢牢守在這塊地盤裡,眼錯不眨地盯著,直到你自己哭著伸手……”

  司南身體發軟,慵懶地反問:“為什麼我一定會選你?”

  “還用問麼?”周戎戲謔道,“你從第一次見面起就被哥的英俊瀟灑和成熟氣質迷住了,從此芳心暗許,日思夜想,非我不要,那小模樣哥都看在眼裡呢。”

  司南從鼻腔裡淡淡地哼了聲,裹著毛毯蜷縮起來,體內深處那汪溫水仿佛更滿了。

  好像隨時有可能隨著哪個不經意的動作滿溢出來。

  周戎不顧他的抗議,把從昨夜起就被他偷偷藏起來的T恤扔了,脫下剛換上的乾淨襯衣給他塞進了毛毯裡。替代品很好地安撫了司南此刻不是很清醒的情緒,他掙扎著伸出兩根手指,捏住襯衣上一個紐扣,防止再被周戎拿走。

  周戎俯身在他額角親了親,低聲問:“看來你是打算遵循客觀規律的發展了,嗯?”

  司南非常疲倦,懶得開口說話。

  “睡一會,”周戎安慰道,“我去搬點吃的上來。”

  司南閉上了眼睛。

  周戎給他掖好被角,剛要起身,突然小手指被勾住了,回頭只見司南又抬起一邊眼皮——他對什麼東西稍微產生一點興趣又非常謹慎時就會做這個動作。

  “怎麼了?”

  “你喜歡我嗎?”司南沙啞含混地問。

  周戎笑起來:“當然。”

  他正滿心憐愛覺得司南問了個傻問題,緊接著下一句話讓他瞬間寒毛炸立,雞皮疙瘩全冒了出來:

  “那另外一個Omega呢?”司南滿懷希望道,“就是特種兵競賽上遇到的那個,你還記得他嗎?”

  周戎:“………………”

  周戎意識到自己正經歷有生以來最嚴峻的考驗,對口才和表達能力的要求程度,絕不亞於“我跟你媽同時掉進水裡你救誰”這一世紀難題。

  

  

  

  48.Chapter 48

  

  周戎的座右銘一直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此刻卻足足掙扎了幾秒,心一橫,說:“不太記得了。”

  “……嗯?”司南呆住了:“你不是說他欺騙了你的感情麼?”

  周戎鄭重道:“但我現在有你了啊,所以我的感情已經找到了寄託,完全不再想過去的事情了。什麼年少輕狂都讓它見鬼去吧,哥現在……”

  “你這人怎麼這麼見異思遷呢?” 司南不滿道。

  周戎被見異思遷四個字活生生塞住了喉嚨,表情就像連吞了四個石頭做的雞蛋,半晌才委屈道:“組織拜託你講點道理好嗎小司同志,十一年了!我連人家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啊!”

  司南:“……”

  “而且當年也只處了幾天,根本就沒什麼的好嗎。最後還欺騙我的感情把我給甩了,簡直是恥辱的往事,讓我們把這段回憶化作飛灰隨風而逝了吧……”

  司南:“………………”

  司南的眼睛陰森森眯了起來:“隨、風、而、逝。”

  從周戎的角度看去,司南眉眼呈現尾端上挑弧度,刀鋒般森寒無比,他立刻激靈靈打了個顫。

  “你發誓真的隨風而逝了?”司南問。

  周戎虔誠道:“我以我爹媽的名義……”

  “令尊令堂還在人世麼?”

  “……”周戎無奈道:“我是受國家資助在福利院長大的,以院長的名義起誓行嗎。”

  司南磨著後槽牙說:“你以人民政府的名義發誓我就信。”

  周戎無奈,只得舉起右手:“以人民政府的名義起誓,我真的已經……”

  他痛苦地閉上眼睛,十秒鐘完全的靜默後,悲愴道:“不行,我說實話吧。有時候也會想一想……只是想一想!畢竟很慘痛的好嗎!”

  司南有點滿意了,悻悻然躺了回去,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思索什麼。

  周戎看他半天沒反應,以為自己總算熬過了這每個男人一生中都要經歷的難關,偷偷松了口氣——然而那口氣剛出來就沒能再吸回去。只見司南像是突然琢磨出什麼來似的,若有所思道:

  “那你現在算不算腳踩兩條船?”

  周戎呆滯片刻,內心猶如被一群草泥馬日了。

  “啊!”他突然目視前方大聲道:“有喪屍!”

  司南:“……”

  “我打個喪屍,去去就回!”周戎箭一般衝出房間,連滾帶爬逃了。

  ·

  ——顯而易見是沒有喪屍的。深山老林本來就沒人,又是一年中最嚴寒的冬季,喪屍體內的水分都結成了冰,在這種緯度的山上連移動都困難。

  周戎蹲在爐灶前做了點吃的,熱氣把玻璃窗蒸得朦朧不清。他隨手抹了把,從髒兮兮的毛玻璃中向外望去,不知什麼時候大雪已經飄下來了,鵝毛般一片片的,遠處山谷中河流泛出微渺的光,天地一片靜謐。

  “我算腳踩兩條船麼?”周戎下意識問自己。

  他試圖回憶初戀時那個小Omega的臉,但確實已經在十一年鵝毛大雪般紛紛揚揚的記憶中混淆不清了。這些年來他從軍校畢業,出國維和、選進中央,然後遭遇挫折被下放進118,經歷過無數槍彈炮火和生離死別,記憶猶如一塊石板,被時光刻上了無數深深的刀痕。

  十八歲那年青澀的往事雖然還在,但再次想起時,首先浮現在腦海中的已經不是那個特定的人,而是悠長渺遠又無可奈何的歲月感了。

  這麼一想,其實司南某些方面和那個欺騙他感情的少年Omega有點像——周戎琢磨著,抱臂站在廚房窗前,心不在焉望著漸漸銀裝素裹的世界。

  聰明而略帶狡猾,意志力頑強,心裡藏得住事,對目標有著非同一般的執著心,不達目的決不罷休。不過這也有可能是典型能幹大事的Omega的共同點。仔細一想的話,他們的長相可能也有點影影綽綽的相似呢。

  周戎搖頭嘲笑自己,心說怎麼可能。他把爐灶的火熄了,小心灌滿他從雜物間裡翻出來的老式熱水袋,上樓輕手輕腳進了臥室。

  司南正緊緊縮在床頭,把臉深深埋進膝蓋間,聽見有人推門而入時條件反射地向後縮了一下,更緊地把自己蜷成了一個團。

  空氣中充盈著豐厚甜膩的氣息,在周戎走進房間的那一刻,就像潮水般從他的鼻腔、咽喉甚至全身每個毛孔滲進了血液中。

  來源於生理本能的勾引是如此劇烈直白,簡直是對神經末梢的巨大刺激,周戎把熱水袋塞進床褥間的時候手都在抖,因為竭力克制,被衣袖蓋住的手臂上甚至暴出了明顯的青筋。

  “……”司南小聲呢喃了一句。

  周戎喉結劇烈上下滑動,略微俯在他耳邊嘶啞道:“你說什麼?”

  司南喘息道:“走開……”

  司南眼梢通紅,眼底滿溢著水,明明外面在下大雪,他鼻尖卻冒出了細微的汗,嘴脣猶如燒起來般柔軟殷紅,每說一個字都在微微發抖。

  周戎簡直不能看這場景,閉上眼睛道:“我待會……再上來。”

  他用力一咬舌尖,憑藉刺痛保持了最後一絲克制,轉身正要離開時,衣袖卻被勾住了。

  司南從蜷縮成團的狀態中伸出兩根手指,勾住了他的袖口。

  “……”周戎反身抓住了他的手腕,低聲問:“怎麼?”

  司南的手腕其實非常硬,那是因為常年的格鬥訓練必然會對骨骼造成影響。他的手指也很修長,乍看上去或許會被人說是富有藝術氣息,但實際上他並不會彈琴,指腹中倒是充滿了緊握匕首而磨出的硬皮,以及食指和虎口處開槍形成的槍繭。

  左右手都有,甚至左手因為訓練密集的緣故,摸上去更明顯一些。

  ——傷痕和舊疤,在這雙手上記錄了主人二十多年來難以想像的艱辛和忍耐,與周戎接觸過的、印象中的所有Omega都截然不同。

  “走開……”司南咬牙道,但食指和中指更緊地勾住了周戎的袖子,指甲都泛出了青白。

  “真走了?”周戎小聲問,作勢把他的手從自己袖口上拉開:“真讓我走?”

  司南在混沌中盡了最大的努力去抓住那點布料,但無濟於事,他全身都軟得像果凍,還是被一點點地拽開了。

  “……”司南眼眶登時更紅了,那汪水幾乎要委屈地落下來。

  周戎微笑起來,貼在他耳邊問:“到底是走還是不走?”

  周戎說什麼他都聽不清,司南耳朵轟轟作響,唯一清晰的是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發出咚咚的聲響。

  他看不清周戎的臉,也意識不到自己正抓著這個人的手的事實。他所有感官都已經化作了滾燙稠密的粘液,感知身體哪裡,哪裡就被燙得驚跳抽搐,把思維攪得支離破碎。

  他只知道有一股強大可靠、富有安全感的氣息籠罩在床邊,令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但真靠近的時候,他又會感覺到那氣息中還隱藏著讓人心驚肉跳的強悍和侵略欲,似乎潛伏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猛獸,隨時會伸出利爪,把他拖進更難以自控的深淵。

  不能這樣……司南模模糊糊地想。

  他在溫熱的海水中沉浮,不管如何掙扎都無法恢復清醒,迷茫中抬起另一隻虛軟的手湊到嘴邊。

  他想狠狠咬自己的手背,至少能感知到熟悉的痛苦。然而緊接著他被抓住了,兩手腕都被按在床頭,甚至連抗議的餘地都沒有。

  “……周……”他下意識喃喃道,似乎有點畏懼:“周……戎……”

  周戎把他攤平壓在床上,居高臨下看著,屈膝抵在他大腿之間。

  “周戎……”司南忍不住又喚了一聲,瞳孔渙散擴大。

  ——尾音急迫顫抖,其實是求救。

  那兩個字仿佛燃燒到盡頭的引線,轟的一下,周戎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

  他手肘撐在枕側,抓著司南的後腦強迫他抬起頭,脣舌徹底糾纏親吻。之前咬破舌尖的血氣帶著濃郁強盛的Alpha信息素氣息,被強行送進了司南的咽喉,就像一管春藥直接打進血管,對發情期Omega敏感至極的身體起到了致命的作用。

  “……!”司南完全反弓起來,周戎立刻撈住他後腰,因為過度激動手都在打抖,三下五除二把他的衣服全剝了,狠狠往地上一扔。

  “再……再叫一聲,”周戎粗喘道,一手順著股縫揉進去,另一手捏著司南的後頸讓他看自己:“再叫一聲我的名字,乖,乖寶,看著我……”

  他粗糙有力的手指探入穴口的瞬間,司南體內深處那汪不斷危險晃蕩的熱水終於滿溢出來了,急不可耐地順著手指流下,將大腿內側沾染得滑膩不堪——但縱然如此手指帶來的擠壓和摩擦還是很鮮明的,司南承受不了這種刺激,猝然反弓起後腰,那一下甚至連周戎都沒壓住!

  “疼麼?嗯?”周戎把他強行壓了去,一口咬住耳梢,含混不清地問:“疼了喊戎哥,再喊一聲。”

  內壁不住痙攣,似乎是想把興風作浪的手指擠出去,但真抽出手指時又哭泣著挽留,水流得到處都是。司南顫抖著抓住周戎的上臂,欲推又不得力,片刻後不知道體內那兩根手指觸碰到了什麼地方,突然痛苦地驚喘了一聲,手指在周戎肌肉上留下了四道泛白的抓痕。

  周戎粗魯地揪著他後腦頭髮,令他仰起頭來,斷斷續續親吻,用舌頭模仿交媾的頻率愛撫他的脣齒,連舌底那一小塊柔軟都不放過。

  “……”司南掙扎著想說什麼,但被完全堵住,連一點音節都發不出來。

  他的全部神經都集中去感受後穴裡不斷深入的手指了,甚至連被脣舌被徹底侵犯都不知道,徒勞地抵著周戎的肩窩,手指骨節泛出白色。

  太深了,朦朧中他只有這一個念頭。他都不知道那手指已經探入多深,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只感覺內壁連同五臟六腑都緊緊絞在了一起,只要稍微放鬆,就會湧出更多讓他無所適從的水來。

  周戎說了幾句什麼,似乎在問他話,但司南什麼都聽不清。

  潛意識讓他警惕地繃緊,抵禦一切可能的、未知的傷害。

  “我的寶貝……”周戎不斷小聲重複,終於抽出了濕漉漉的手指,反覆揉捏司南後頸腺體上那塊軟肉:“乖,再喊一聲,我的寶貝……”

  手指突然沒了。難以想像的空虛瞬間席捲全身,司南的腰立刻就軟了下去,液體順著緊實的大腿洶涌而出。

  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想抱住周戎,但Alpha卻抽身往後。

  為什麼?你不要我了嗎?

  “……周……”

  在這種狀態下司南真是要崩潰了才擠出這一個字來,因為太過急促,他甚至無法完整表達出惶恐和畏懼。

  周戎快速扯下長褲,性器立刻彈跳出來,他一把抓住司南的手,在掌心印下親吻,旋即順著手腕一路吻下來,低聲說:“我在,別怕,我在。”

  司南被安撫了微許,後穴難耐地開合,隨即被某種堅硬火熱的東西抵住了。

  潛意識中他知道那是什麼,虛弱而驚恐地掙扎起身,但又沒有足夠的力氣支撐身體,以至於半途中就被周戎輕輕鬆松按了回去,近距離俯視著他發紅的眼角:“要嗎?”

  Alpha被動發情後會立刻散發出強橫旺盛的信息素,那簡直就是沖刷式的,把司南完全地、蠻不講理地湮沒在了自己的包圍中。

  “要我嗎?”周戎溫柔地引誘著,性器稍微探入,在甬道艱難又迫不及待地吞進頭部之後,又在百般挽留中抽了出來,讓司南發出了幾乎要啜泣起來的喘息。

  “說,乖寶,說出來。”周戎扳著他的臉,不斷用拇指抹去淚痕,就像對待好不容易捕獵到手的幼年凶獸,用糖和耐心一遍遍誘惑:“想要什麼?說出來告訴我。”

  “……”司南顫抖的頻率讓他甚至很難張口,不知道被反覆引誘和教導了多少次,終於哆嗦著發出一個音節來:“……想……”

  周戎被莫大地鼓勵了:“想要什麼,嗯?想要誰?”

  “……”

  “告訴我想要誰,我是誰?”

  “周……”司南終於抓住了周戎的肩膀,然後發著抖觸碰到了他的臉,“……周戎……!”

  那個名字出口的瞬間,周戎終於實實在在有了自己被選中的確定感。蓬勃凶猛的驕傲和占有欲洶涌而上,他反手握住司南的手指,挺身完全插入了進去。

  “……啊……!”

  司南一下就蜷了起來,但周戎進入得太快太深了,幾乎立刻退出,緊接著狠狠撞了回去!

  司南這輩子最多接觸的就是Alpha,解剖和格鬥教育也讓他很清楚天生作為占有者的Alpha勃起是什麼樣的。但他此刻被發情熱折磨得奄奄一息,根本不知道周戎完全勃起時那器官有多凶悍——如果他看見的話,也許會立刻掙扎著逃走也說不定。

  “啊……啊!”司南難以承受地哽咽起來:“停……啊!不要!”

  連接納兩根手指都有點勉強的穴口突然被巨物擴張到了極限,況且周戎霎時插到了底,在淫靡的水聲中死死抵在了內腔更為隱秘的入口,動作頓住。

  “真的不要?”周戎粗喘道,一下下研磨軟肉,讓凄慘的小口更加備受折磨。

  他這麼不管不顧插進來的時候雖然劇痛,但痛苦中又帶著一絲奇異的愉悅,猶如電流狠狠鞭笞全身神經。等動作真停下時,電流不僅沒有減弱,反而變本加厲全數集中到了下身,讓甬道狠命絞緊,甚至不斷吮吸討好起巨大的性器來。

  司南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周戎停下來不到幾秒,他又本能地挺身,發出難受的呻吟。

  “快……”

  周戎作勢抽身,抽離時產生摩擦,讓那滾熱緊窒的甬道簡直刺激得不行,司南一下就竭力揚起了頭:“……不,不……快!”

  “到底要怎麼著?”周戎笑起來,迷戀地親吻他的咽喉:“怎麼這麼難伺候,嗯?”

  司南什麼都聽不清,手指死死擰緊床單,下一刻再次被完全插入。

  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就被卷進了狂風暴雨的深淵。平坦結實的小腹因為承受了過分巨大的性器而極度繃緊,每一下抽插都太迅猛劇烈,讓五臟六腑抽搐不已。

  劇痛和快感化作帶刺的皮鞭,反覆抽打他虛軟的身體,把神經抽得鮮血淋漓。

  司南不知道這瀕死的、漫長的過程持續了多久,意識在中途斷裂了幾次,甚至高潮都沒讓他清醒過來。

  但周戎在他高潮時稍微停了,不住親吻他的脣,仿佛獲得某種獎賞般異常激動。

  隨即他把司南抱了起來,到屋角邊讓他面對墻壁跪下,沒忘記在膝蓋下鋪了厚厚一層毛毯。

  高潮後的身體完全不足以支撐任何重量,司南根本跪不起來,眼見著就要軟倒。但緊接著他被周戎握著後腰扶住了,周戎雙膝跪在他大腿之間,就著這個背入的姿勢,再次將性器插進了被百般欺凌的入口。

  “啊……不要!”司南霎時驚跳起來,儘管那幅度微不足道:“不,周……周戎!”

  他對危險的意識實在是太晚了。這個姿勢讓他全身承重點在被強行分開的雙膝間,雙腕被周戎抓住按在了墻面上,身後掙扎的空間也被完全堵住,根本斷絕了最後一絲掙脫的可能。

  而這種體位霎時就讓性器進入到了難以形容的恐怖深度,Omega高潮後的生殖腔微微張開了縫隙,被周戎狠狠擠了進去!

  這才是真正的交媾。

  司南後背抖得厲害,但周戎簡直發了狂,不斷擠他、親吻他,咬住他的後頸,冷酷侵略從未開啟過的緊窄甬道。水就像開了閘般順著司南的大腿往下流,散發出勾人到極點的腥甜,不斷洇進毛毯裡。

  “司小南,我的司小南,”周戎著魔般一遍遍重複,在成結前一刻急促舔吻他的後頸,沙啞道:“我親愛的……我的司小南。”

  司南嗚咽著,突然失去了聲音。

  周戎那最後一下完完全全地占領了生殖腔。然後性器末端成結、迅速膨大,將柔嫩幼小的腔口凶狠卡住,帶著濃烈Alpha信息素的精液爆發而出。

  在同一瞬間,他終於咬進司南的後頸,鋒利的犬齒深深切入了腺體裡。

  ——我愛你,我的司小南。

  周戎從身後緊緊環抱住司南,反覆親吻他汗濕的頭髮、緊閉的眼睛和濕潤的脣角,感覺到自己和對方的信息素都發生了變化。

  瘋狂的喜悅和滿足感從靈魂深處迸發而出,周戎意識到他終於從頭到尾徹徹底底地標記了他的Omega,他的伴侶。

  

  

  49.Chapter 49

  

  第三天,司南盤腿坐在床鋪正中,陰森森道:“你別過來。”

  周戎單肩靠在門框邊,光著上身,赤腳套一條迷彩長褲,似乎有點想靠近又不太敢:“你……小司同志,你到底哪裡不滿意?”

  “沒有,”司南冷冷道,“都挺好的。”

  “但你的樣子看上去就很不滿意。”

  “你看錯了。”

  “戎哥沒看錯。”

  第一輪發情熱已經過去了,成結標記後的Omega一般都會發生慵懶柔軟、心滿意足、極度依賴Alpha等諸如此類的變化,即是俗稱的蜜月期;在迅速增進雙方感情的同時,也為下一輪發情熱的到來做準備。

  即便有少數提上褲子不認人的Omega或Alpha——基本沒有Alpha——那也是等到整個發情期過去後,完全不需要對方這根棒槌了再說。

  然而司南天賦異稟。

  他根本不等提上褲子,他在周戎正搜腸刮肚,準備編兩句情話來增進氣氛的剎那間,就把Alpha一腳蹬下了地。

  司南的蹬是真蹬,跟正常Omega撒嬌耍花腔完全是兩回事,要不是周戎反應快那話兒現在就得廢了。為此周戎感到十分委屈,指著自己下面問:“請問你是對它有什麼意見,小司同志?你說出來我轉告它,我一定叫它改進。”

  小司同志面無表情:“你能讓它做縮小手術麼?”

  “……”周戎誠懇道:“它說它感覺你挺喜歡的,咱們能不能對硬件設施寬容一點,要不商量下軟件方面的改進措施吧。看在戎哥也很努力好學的份上……”

  “不,”司南說,“你個打樁機。”

  周戎一手抱臂,一手扶著額頭,嘴角微微抽動。

  司南在給人取外號方面非常有靈性,比方說郭偉祥那個繞梁三日餘音不絕的大公雞,看樣子就很有伴隨他一生的架勢。周戎現在擔心的是打樁機也會伴隨自己一輩子,萬一將來抵達南海基地,見了118部隊的其他人……

  司南卷卷被子,背過身,生悶氣去了。

  司小南的悶氣沒有生多久,當天下午第二輪發情熱氣勢洶洶地席捲了他的所有意識。

  這次周戎非常富有冒險精神,他嘗試了幾個以前從小黃片裡看來的姿勢,發現司南激動得不行——是快感愉悅造成的激動還是負面情緒爆棚的激動這個不好說,反正有那麼一會兒,周戎確定如果司南手裡有把槍的話,一定會毫不猶豫把自己給崩了。

  司南斷斷續續睡了幾個小時,每隔四十五分鐘被周戎親醒一次,朦朧間喝下一些鹽糖水或甜牛奶之類,補充發情期大量流失的水分。

  就這麼喂了好幾輪,他終於從半夢半醒的狀態中清醒過來,還沒來得及再次一腳蹬出,就發現自己被強行攤平了壓在床板上。

  周戎手腳大張,把他四肢牢牢鎖定,居高臨下認真道:“你先告訴我哪個體位你比較滿意?!”

  司南:“……”

  “再多我也不會了,軍校裡嚴禁看片兒的。想當年我們幫隔壁網絡諜戰科的同學打了四年的飯才從外網上下到那麼幾部資源,為此差點全系記處分,可悲慘了。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我還有能用到它的一天,小毛片兒真是人類繁衍的基石……”

  司南掙扎出一隻手,評價道:

  “打樁機。”

  然後轟一聲驚天動地巨響,把周戎勾手摔下了床。

  Omega的發情期長短因人而異,有三天、五天甚至七天,跟本身的信息素濃度有著直接聯繫。司南因為長期打抑制劑造成信息素非常淡,加之冬季發情就是不會維持太久,因此只持續了三天。

  到第三天時,周戎以親了意識不清的司小南一百零八下作為檢討,老老實實恢復到了正常的、保守的、不是從稀奇古怪的擺拍小片兒,而是從Alpha生理教育課本裡學來的姿勢。

  這下司南終於滿意了,甚至開始還有些喜歡,讓周戎非常的亢奮和受鼓舞。

  然而周戎表達亢奮和愛意的方式就是按著他用同樣的姿勢整整吭哧了倆小時,可以用體力驚人來評價。司南不是很喜歡這麼驚人的體力,最後清醒過來的時候,周戎不得不按著他再次親了一百零八下,才勉強平息了他的熊熊怒火。

  “你知道有種魚類叫河豚麼?”

  司南冷冰冰道:“我不吃那種亂七八糟的東西。”

  “不不,河豚很好吃的,哪天我做給你吃。”周戎憐愛道:“不過我的意思是你現在看上去就像只河豚……”

  ·

  大雪已經停了,山巒巍峨、通天貫地,晶瑩剔透的河流穿過山谷,流向遠方千萬丈蒼茫雪霧。

  廚房裡的煤氣快燒完了。周戎涉雪去砍了柴禾回來燒火,烤麵包、烤午餐肉,煮熱水燒蔬菜湯喝,用軟墊在火爐前堆出凌亂溫暖的小窩,讓司南枕在自己大腿上小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周戎本來就是個健談的人,很多普通又枯燥的往事在他口中說來,便顯得妙趣橫生。他說起自己小時候有一年,家鄉遭了雪災,軍隊來救災的時候在福利院裡打地鋪,他看著軍裝和槍械覺得十分羡慕,就把自己攢下的糖拿去給當兵的吃。結果不僅沒把糖果送出去,回來時口袋裡還多了一把巧克力;後來他高中畢業就報名去參了軍,當新兵第一年就因為出類拔萃的射擊天賦而選拔進了特種部隊,保送上軍校還拿了獎學金……

  “獎學金也沒用來幹什麼正事。”周戎遺憾道,“被我翻墻出去擼串吃了。”

  司南想起什麼,問:“你進特種部隊第一年就去國際競賽了?”

  “第三年。”

  “……你幾歲高中畢業的?”

  “十六。”周戎說,“小學跳了兩級,慚愧,為了趕Alpha必須年滿十六的最低徵兵線。”

  司南頭靠著他大腿,仰躺在地板上,雙手抱臂皺著眉;周戎謙虛地欠了欠身。

  “不過現在想想,我在競賽裡遇到的那個Omega才是真的厲害。”周戎又道:“十五歲,國家特派,意志力頑強,扮豬吃老虎,演技渾然天成……奧斯卡絕對欠他一座小金人。看來這世上在我們不知道的角落裡,確實有著難以想像的強大對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吶。”

  司南微笑道:“喔?我也覺得是。你覺得他現在還活著麼?”

  周戎正要唏噓,突然警覺地動了動耳朵:“我不知道!都十一年了!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萬一他很想你,對你念念不忘呢?”司南狡猾地問。

  周戎立馬表態:“不可能,當我傻嗎?同一坑裡摔兩次?”

  司南大笑起來。

  “年少輕狂時摔就摔了,現在身上牽掛太多摔不起了。”周戎悻悻道:“今夕不比往日,何況還有……還有你。”

  火苗跳動發出明亮的光,司南的笑容漸失,似乎被不知名又複雜的情緒籠罩了。

  “後來發生了什麼?”半晌司南輕聲問:“特種兵競賽過後,你回國去做什麼了?”

  “保送去軍校,畢業那年上級來挑人,兩千個人裡選了三個,其中有我。”周戎說:“政治面貌、家庭背景、各項成績、心理素質全都考了,甚至還挑臉和身高。當時還不知道要去幹什麼,以為挑情報人員,後來才知道是挑中央護衛。”

  “挑間諜是Beta優先好嗎?”司南嘲笑他,“然後呢?”

  “乾了幾年,見過挺多領導人,那誰出國訪問的時候還當過貼身護衛。”周戎說了個新聞聯播裡經常出現的、家喻戶曉的名字,笑道:“後來立了幾次功,就升上去管國賓護衛了,是個特別需要穩重紮實的活兒,我不太乾得來……”

  司南打量著周戎在火光映襯中輪廓深刻的面孔,“你就是這樣的人啊。”

  周戎不著調的時候非常不著調,但每當情勢需要時,他都是最細心、穩重,能撐起大局的人——這點和司南迥然不同。

  司南是個單兵作戰專家,讓他單槍匹馬化解險情是可以的,但讓他調遣團隊去保護別人的話,就比較棘手了。

  “我不是。” 周戎笑了一下,似乎有點憂鬱。

  司南抬手戳了戳他的下巴:“你怎麼被下放到118的?”

  周戎開始不太想說,但反正漫長冬日無事可乾,房間裡又暖,司南趴在腿上不時戳他一下,戳得他心裡癢呼呼的。鬧了一會之後他終於繳械投降了:“我在陪同接待外賓的現場……犯了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錯誤。”

  “你勾引人家總統女兒了嗎?”司南戲謔道。

  “不,我們這種專門受訓過的對Omega信息素的抵禦性其實很強。”周戎臉略微有點發紅,說:“那是有一年冬天,隊裡新來了個特別有狙擊天分的年輕人,臨時跟我去執行一個……類似於禮儀性質的接待任務,結果不小心把三根手指凍在警戒鐵欄上了。”

  “當時室外零下二十多度,我聽到匯報後立刻讓人去用溫水給他解凍,不然手指廢了,他也就完了。但協調方要求我別管,畢竟那時候……外媒什麼都到位了,萬一給人拍到,形象方面……”

  周戎搖頭笑了笑。

  司南是個無組織無紀律慣了的人,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你堅持先解凍?”

  “他們不讓溫水送進來。”

  “那你……”

  “我徒手把那鐵欄給拆了,”周戎無奈地承認,“被圍著拍了很多張特寫呢,是挺丟人的。”

  司南想到那長槍短炮轟炸不絕的場景,嘴角一彎。

  “這事剛好被攪進傾軋裡去,持續不斷發酵,成了互相胡亂攻擊的導火索之一。反正我稀裡糊塗就被降銜下放了,恰好錢少將需要人,我也有些特種部隊的老關係,就進了118。”周戎一攤手,說:“後面的事差不多就是這樣。不過在118其實比在中央更自在,工資福利並不少,還經常能公費出差……”

  “嗯。”司南隨手捏捏周戎的嘴角,起身端起水杯,微笑道:“如果你沒進118,我們就不會遇上了。”

  如果周戎沒下放去118,司南就不會在那個悶熱混亂的午後經過大街,看見被喪屍圍困的停車大樓。

  司南不會遇上特種兵小隊,不會跟其他Alpha結伴殺出T市,也不會進入B軍區危機四伏的黑暗地底;他們不再有機會找到珍貴的抗體和資料,此刻應該也沒人攜帶那些用性命換來的信息,乘坐直升機飛往遙遠的南海。

  命運一環扣一環,冥冥中猶如無形的多米諾骨牌,在災難發生前,就為眼前的一切埋下了伏筆。

  周戎凝視著跳躍的火苗,眼底光芒微微發亮。

  “所以咱倆就該在一塊,”他緩緩地道:“誰都拆不散,早註定好了。”

  ·

  嚴寒成了阻絕病毒的天然屏障,而這棟小小的水泥樓卻始終遺世獨立,溫暖如春。

  司南沒有說,周戎也不會提,雖然他們心裡都知道,如果這樣的日子持續到永遠就好了。

  ——與世隔絕只有彼此,夢中溫暖和平的桃源。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

  年十五,元宵節,封山大雪終於消融,河面的厚冰裂開了細小的紋路。周戎把剩餘物資整理好,砍了幾捆柴禾堆在院子裡供後來人使用,一手摟著司南的肩,站在水泥小樓前親了親他的頭髮。

  “現在南下應該不會再正面遭遇喪屍潮了,我們走國道,途徑城鎮補給點,到沿海一帶再想辦法。幸虧定位儀沒丟,如果顏豪春草他們已經抵達南海基地,到時候接到信號,一定會向上匯報。”

  周戎擺弄了下司南耳垂上那隻被夾住的耳釘,司南雙手環抱在胸前,俯視著腳下層疊的山川,皚皚積雪映在他眼底,閃爍著明亮的光澤。

  “如果……”周戎緩緩道,頓了頓。

  司南用眼神詢問他怎麼了。

  “如果你還想再多呆兩天的話,”周戎的每個字都明顯經過了措辭:“我們也可以在這個地方,稍微盤桓……”

  司南拍拍他的肩,走向SUV,頭也不回笑道:“想多了。”

  二十來天的休憩,無微不至的照顧,平穩渡過的發情期,讓司南的身體和精神都恢復到了最巔峰的狀態,甚至比在T市遇到周戎他們的時候還要好。

  他手腕手肘上的電擊傷痕已經消去,隨著無人知曉的、絕望灰暗的回憶,猶如天明時海面退潮,隱去了黑暗秘密的角落。

  “走吧!”司南坐上駕駛席,發動引擎,一隻手撐著車門。那模樣就像個在紐約街頭開豪車橫衝直撞的俊帥小混血,衝周戎吹了聲口哨,勾起一邊漂亮的脣角:“還愣什麼?上來!”

  周戎失聲大笑,上前來一把將司南抱出駕駛室,扛在肩上繞到副駕駛那邊塞了進去,蠻橫無理地壓在身上給他系好了安全帶。

  “我開車,懂不懂?”他滿是槍繭的食指挑起司南的下巴,笑道:“你負責吃元宵,睡覺,以及每十公里給我捏捏脖子解解悶;組織分工明確,有什麼異議,小司同志?”

  冰消雪融,山路蜿蜒。

  周戎把車窗開了條縫,在吹哨般的寒風中一手駕車,一手搭著司南膝頭。司南盤著腿吃周戎用麵粉和糖煮出來的“湯圓”,時不時還喂他一個,仔細翻看那本破破爛爛的全國公路地圖。

  SUV噴著尾氣,在蒼茫天幕下,向著群山盡頭,那硝煙中千瘡百孔的南方大地駛去。

  

  

  

  50.Chapter 50

  

  二月下旬,南方回暖,河面破冰。

  汽車穿過荒無人煙的村落,破開覆蓋殘雪的田野,飛馳向南。

  城鎮郊區一座廢棄加油站前,馬路空空盪蕩,荒草、塵土和垃圾在寒風中飛揚。周戎停了車,示意司南待在暖和的車廂裡,下去提起了柴油槍。

  司南合起公路地圖,望見前方有個小便利店,竟然沒有被明顯劫掠過的痕跡,便打開了車門:“你要煙嗎?”

  周戎彬彬有禮道:“不了,為了伴侶的健康我決定戒煙……回去!坐回去!”

  周戎一邊加油一邊拼死抵住車門,司南則把門用力往外推:“不要做這樣的犧牲戎哥,我很民主的,你可以盡情抽煙沒關係,我去幫你拿……放開!好不容易有個商店,讓我去!”

  兩人拉鋸般僵持半晌,司南突然目光一凜:“快上來,有喪屍!”

  周戎下意識回頭,身後馬路上什麼也沒有。

  司南閃電般從另一側車門跑了,手裡抄著他的零食專用箱,向著便利店愉快奔去。

  “你就是想吃糖!”周戎哭笑不得,衝著他的背影無奈道:“快去快回,我們子彈不多了!”

  司南推開便利店門,無視了收銀台後麻木掙扎的喪屍,嘲笑道:“那又怎麼樣。”

  兩分鐘後,周戎加滿油,剛掛好加油槍,就看見便利店的門又開了。司南雙手抱著他滿滿的專用箱出來,一隻面孔半腐、伸長手臂的喪屍隨之而出,踉蹌追在他身後。

  周戎當時臉色就變了,剛箭步衝出去,就只見司南轉身、躍起,以一個令人眼花繚亂的柔術動作攀上喪屍肩頸,僅用雙膝將喪屍頸骨喀擦絞斷。

  喪屍哀嚎倒下,司南利索落地,連看都沒看,叼著棒棒糖走向周戎。

  “……”周戎居高臨下審視司南平靜且無辜的面容,問:“……說好的煙呢?”

  “忘了,” 司南恍然道。

  他把零食箱塞進周戎懷裡,轉身回店胡亂找了幾包煙揣進口袋。周戎隨手翻翻箱子裡的夾心餅乾、營養快線,一陣悲愴油然而生:

  “談戀愛時晚上溜出去偷吃的,還不忘記給我帶兩條煙;這剛一結婚待遇就直線下降了,也不把哥放心上了,果然到手後就不值錢了……”

  不值錢的戎哥把司南的頭拍了兩下,親手剝了糖紙,往他嘴裡塞了個奶糖。

  司南同時吃著奶糖和阿爾卑斯青蘋果味的棒棒糖,盤著頎長的小腿歪在副駕駛上,一邊反覆翻看地圖一邊皺眉道:“有點怪。”

  “是吧——”周戎夾著煙,漫不經心道:“我就說這路走得不對,你非說我們要按地圖走……”

  司南:“我是說奶糖味道怪,過期了吧。”

  周戎立刻停了車,翻出丟在車門雜物匣裡的包裝紙仔細看,發現保質期明年才到,松了口氣。

  司南不是很滿意:“怎麼沒奶味呢。”

  周戎無法跟這個小混血解釋清楚為什麼鄉鎮加油站小店裡賣的五毛錢一個的奶糖沒奶味,只得安慰他:“以後哥帶你去內蒙古,找個草原住帳篷,專門給你養奶牛。”

  司南矜持地“唔”了一聲。

  “繼續向南開三十公里繞過小鎮,”他合上地圖:“避開人口密集區,抵達半島後再找碼頭,看看能不能直接出海。”

  ——車窗前,馬路筆直通向前方,穿過破敗的鄉鎮區。居民樓猶如一座座殘破的鋼筋水泥棺材,沉默分散在灰濛濛的天空下。

  周戎第一百零一次問:“你確定是這條路?”

  “不確定,但這本三年前出版的全國公路地圖是這麼指示的。”

  “三年前哥帶人過來執行任務的時候這兒還沒這座小鎮呢,荒無人煙的。你要說那個時候的話,公路確實從小鎮邊繞過去,前面還要翻一座山頭……”

  “這都記得?”司南詫異道。

  “唔。”周戎深沉地吐了口煙圈:“哥走南闖北,快意江湖,踏過廣西十萬大山,?過崑崙塔裡木河……”

  司南狐疑地瞥著他。

  周戎:“……”

  三十秒窒息的沉默後,周戎終於說了實話:

  “當年在這條路上找廁所,遍尋不著,只能全隊站成一排在馬路邊放水,順便比賽誰尿得遠。”

  “印象特別深刻,輸給了顏豪。”

  事實證明,二零一七年人民交通出版社出版的全國公路地圖確實沒能抗衡周戎對於失敗的深刻記憶——地圖是錯的,周戎是對的。

  中午時分,SUV離開公路,把城鎮中心湧出的喪屍潮遠遠拋在身後,翻過山坡駛向半島。

  陽光從陰雲後冒出頭,將遠處港灣映出粼粼的微光。

  昔日繁華的賭城早已被夷為廢墟,高樓幾乎全部炸毀,電視塔被攔腰斬斷,花園賭場付之一炬。海灣港口再不復見船舶來去的盛景,取而代之的是荒涼、寂靜、死氣沉沉的近海。

  更遠處,南海群島隱沒在茫茫水霧中,猶如傳說中的海市蜃樓。

  周戎略微轉了個角度。順著被塵土淹沒的城市盡頭望去,起伏的山坡間,陽光在軍用高倍望遠鏡中反射出隱約的光點。

  “那是什麼?”周戎眯起眼睛,自言自語道:“怎麼好像有建築。”

  司南含著他今天的第八支阿爾卑斯棒棒糖,雙手一攀周戎的肩,敏捷地躍了上去。周戎踉蹌著扶住樹幹站穩,猝不及防肩頸一沉,司南已經雙腿岔開坐在了他肩頭上,拿過望遠鏡。

  片刻後司南道:“地面基地。建築表面好像覆蓋著太陽能鋼板。”

  周戎抬頭一笑,略微不懷好意:“小司同志,你知道麼?你這個動作好像在對我提出某種隱晦的邀請,比方說野地車震……”

  “你想嘗嘗剪刀腳麼,”司南用大腿夾了夾周戎頸側,微笑道:“據說窒息play很爽的喔。”

  兩人一上一下,對視三秒,突然同時動作!

  周戎扛著司南向後方的SUV疾退,司南翻轉去絞他頸椎。碰一聲巨響,周戎向後弓腰,把司南的脊背摜在了車引擎蓋上,在司南的大笑聲中反身抓住他兩腳踝抬起,整個身體擠到了他大腿之間,極具威懾力地做了個要操的姿勢。

  “窒息play?”周戎俯身盯著司南,居高臨下地問。

  司南反問:“我手下留情了,知道嗎?”

  這倒是真的。如果周戎是個喪屍,按剛才那個體位,此刻他的頸骨已經被司南的腿力活生生絞斷了,就像加油站裡那隻身首分離乾淨利落的喪屍一樣。

  司南半躺在引擎蓋上,眼神明亮,睫毛彎彎,上翹的脣角略帶挑釁。從上往下的角度看,他的脖頸格外修長,鎖骨延伸進黑色襯衣領中,血管在潔白的肌膚下清晰可見。

  周戎呼吸變深,心臟微微發起熱來,低頭用嘴脣在司南眉心摩挲了片刻,很想就勢在荒野地裡犯一點紀律性的錯誤。

  就在這個時候,遠處響起一聲輕微的——

  喀擦。

  猶如鳥類從樹枝驚飛的聲響,穿過上百米距離,傳進了周戎的耳朵裡。

  “什麼人!”

  周戎快步上前,從地上撿起被司南順手扔了的望遠鏡。

  冬季灰黃的樹林間,山坡下鬼影憧憧,赫然有一批喪屍正悄沒聲息地圍攏過來,已經到了百米以內!

  “——上車!”周戎厲聲道:“快!”

  兩人同時鑽進SUV,引擎轟然發動,向山坡背陰面飛馳而去。誰料剛到半山腰上,突然前方傳來拖沓的腳步,另一批喪屍就像從平地上冒出來般,密密麻麻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媽的,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喪屍不叫麼?”周戎皺眉道:“還學會偷襲了?”

  司南舉著望遠鏡:“向前十點鐘方向,快,有突破口!”

  SUV顛簸掉頭,喪屍群緊追不捨,終於接二連三發出了沉悶的哀嚎!

  司南從後座拖出兩把衝鋒槍,丟給周戎一把,兩人同時降下車窗扣動扳機,將前方喪屍打得腦漿迸裂。

  “它們在合圍!” 槍聲中司南吼道。

  周戎:“沒搞錯吧!喪屍又沒思維!”

  汽車碾壓地表的虯結樹根,猛地彈跳起來。周戎一手把方向盤,一手將側面撲來的喪屍點射掉,輪胎轟然落地,將數只喪屍碾得骨肉橫飛!

  “吼——”

  更多活死人們搖搖晃晃,終於從樹林中顯出身影,呈扇形向車頭包抄過來——周戎瞳孔霎時縮緊,意識到了司南的觀察並沒有出錯。

  這確實是合圍。

  不僅如此,還有潛伏、隱藏和團隊協作,喪屍竟然產生了群居動物捕獵的初步智慧!

  森寒從心底油然而生,周戎這一路縱越了大半國土,從未像此刻一樣感受到如此真切的恐懼。

  喪屍是何時開始變異的?難道活死人竟然還有思維?

  是全國各地都有,還是沿海地帶病毒發生了進化?

  司南喀嚓換上新彈夾,反手向車後連連點射,幾乎每扣動一次扳機都能解決掉兩三隻緊追上來的喪屍。周戎猛拉離合器,只聽他在彈殼飛迸中喝道:“前面太多了!掉頭向山下走!”

  鋪滿了厚厚落葉的泥地上,SUV轟鳴調轉,在喪屍眾目睽睽之下來了個賽車式的漂移,將大半圈喪屍撞得扇形橫飛了出去。

  “抓緊!”周戎吼道,隨即一腳將油門踩到了底!

  大部分喪屍已經聚攏到原本車前方的位置,此刻來不及追趕,只能眼睜睜望著SUV一百八十度掉頭。改裝過的車頭保險槓突出尖刺,將喪屍迎頭撞飛,轟鳴著闖進山林,在亂石和樹根之間披荊斬棘衝下了山坡!

  ——轟!

  沉重的越野車飛越落地,輪胎發出尖銳的摩擦。

  兩人同時向上彈起,周戎伸手將司南一把扣在懷裡,他自己頭頂卻重重撞上車廂,悶哼了聲。

  改造過引擎的越野車連個頓都沒打,將竭力伸手追趕的活死人們拋在了車後,徑直向遠方風馳電掣而去。

  ·

  “很好,順利脫出。”周戎吁了口滾燙的氣:“這車質量不錯,可以向九泉之下的大舅子表示一下來自人民的感謝。”

  “他不是大舅子,”司南敏感地冷冷道。

  周戎:“好好好……”

  駕駛室地上全是迸出的彈殼,越野車繞過城市,駛向前方閃爍著建築反光的山坡。三五成群的喪屍在路邊遊蕩,但追不上SUV,只能向車輪揚起的塵煙絕望伸手。

  周戎從側視鏡收回目光,問:“剛才圍攻我們的喪屍大概有多少?”

  “五六百。怎麼?”

  “那些喪屍身上沒有傷口。”

  司南翻看地圖的手一頓。

  “活人被病毒感染後,大多數從被啃咬的地方開始腐爛,繼而蔓延全身。但那些喪屍的腐爛卻是很均勻的,有幾個肯定是新近才被咬,頭頸、手臂等都看不出明顯被噬咬的傷痕。”

  周戎頓了頓,一手撐著額角,濃密鋒利的眉頭緊鎖:“軍區直升機來T市接走倖存民眾時,那幾個犯病的護士也沒有傷痕,是通過吸入燃燒喪屍的高濃度含毒煙霧而感染的……那麼沿海一帶的喪屍是怎麼回事,洋流?病毒已經擴散到這種程度了嗎,不太可能吧。”

  車廂裡只有輪胎向前行駛的顛簸聲。兩人都沉默片刻,司南緩緩翻過一頁:“它們開始產生初級智力,也許跟這點有關。”

  智力。

  這個詞讓周戎打了個寒噤。

  “城市太危險了,前面是我們剛才看到的地面建築。”司南抬頭問:“過去看看?”

  周戎剛要回答,突然今天第二次破口大罵:“我操!”

  周戎死死踩下剎車,輪胎再次刮擦地面,兩人同時向前一勒。緊接著周戎來不及解釋,急速倒車向後,方向盤打底猛轉。

  劇烈搖晃中司南向後一瞥,只見原先車頭前方,路面上不知何時竟然橫了一道鐵絲綁成的拒馬索!

  “站住!”

  “停下!”

  “下來!不然開槍了!”

  公路邊突然躍出十來個人,各個身著迷彩手持槍支,對著車頭厲聲呼喊。

  ——攔路搶劫?

  周戎眼底森寒,剛要踩下油門從這些人身上活活碾過去,便只見為首的人喝道:“站住,幹什麼的?我們是解放軍!”

  周戎那一腳油門登時打了個滑。

  那些人顯然是老手,肯定這麼幹過成百上千次了。就在這千分之一秒的遲疑間,幾個人同時扣下霰彈槍,將整面車前窗擊得粉碎!

  嘩啦巨響中,無數單片和碎玻璃衝進駕駛室,周戎把司南一頭按下,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

  他反手抓起衝鋒槍,手肘護住半邊臉,正抬頭準備正面狙擊,突然一愣。

  只見那十來個人剛要衝向SUV,突然為首那個喊“我們是解放軍”的腦袋爆出血花,踉蹌倒下。

  他的手下還沒來得及驚吼出聲,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俱被一槍爆頭,不明不白就瞬間成了鬼。

  “狙擊手!”有人狂吼:“找掩體,快!”

  有人強行往車上衝,周戎剛要擰斷脖子送他去歸西,突然瞥見那人制服上竟真有中士肩章,眉梢微微一跳,改用槍托砸得他頭破血流倒了下去。

  “司小南抓緊!”周戎回到駕駛室,剛要踩下油門強行衝卡,就只聽脆生生一聲——喀嚓!

  周戎:“……”

  ——司南不管對方是不是真解放軍。只要不是118小隊那幾個特種兵,又先對他動了手開了槍,在他眼裡那就是一群死人了。

  他右手伸出車窗,五指掐住來人的咽喉一擰一扭,在咽喉折斷清脆的聲響中奪了死者的霰彈槍,反手扣下扳機。

  整系列動作耗時不到三秒。

  ——砰!

  攔路者倒下大半,死傷者胸骨突出,滿地翻滾。

  剩下的人愈發不要命往車上衝,司南剛要開第二槍,突然動作微頓,捏住了自己的耳垂。

  “周戎,”他詫異道:“你那基佬定位器在震。”

  

  

  

  51.Chapter 51

  

  周戎心說基佬定位器……不,軍方信號發射儀在震,難道顏豪在附近?

  但顏豪怎麼會在附近,他們沒去南海?!

  情勢頓時非常混亂,周戎也意識到攔路搶劫者差不多是假解放軍,眼見對方尚有幾個人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也來不及抓起來審問了,當下果斷道:“司小南別開槍了,抓緊!告訴我定位方向!”

  碰一聲重響,周戎踩下油門,破破爛爛的SUV把那幾個人撞翻了出去。

  “三點鐘方向右轉,”司南一眼瞥見後視鏡,有人又舉起了霰彈槍,當即喝道:“低頭!”

  兩人同時低頭弓身,只聽後車窗嘩啦巨響,鋼珠混合著碎玻璃再次清洗了後車廂!

  幸虧他們反應快,這要是後腦勺挨上的話,兩人的腦袋此刻都沒了。饒是如此周戎還是“嘶”了一聲,耳後被飛濺的碎玻璃劃出血痕,帶起一長溜鮮血。

  那抹血色映在司南眼底,他眉心一擰,抄起衝鋒槍,設置單發模式,連頭都沒回、瞄準都不用,向後反手就扣下了扳機——

  子彈出膛。

  彈頭穿過玻璃飛爆的後車廂,劃破硝煙塵土彌漫的路面,飛越數十米距離,時間在此刻緩慢到幾乎靜止。

  下一刻它出現在那名開槍的“士兵”額前,穿過他的顱腔,碰!

  紅白相間的腦漿蓬然爆起,“士兵”屍體搖晃,猝然倒下。

  “……”周戎讚嘆道:“槍法不錯!以後比狙擊決定誰洗碗!”

  司南茫然道:“什麼,要洗碗?”

  汽車轟隆躍起,碾壓公路護欄,飛上了樹木叢生的荒野。車後那幾個人不敢再追,怕被遠處飛來的狙擊子彈爆頭,紛紛奪路四散奔逃,剎那間就不見了蹤影。

  “往前十一點方向,那邊有人!”

  周戎轉動方向盤,輪胎稀裡嘩啦穿過灌木的雜草,約莫開了三四百米距離,突然瞥見不遠處確實有一群好幾個人圍著,七嘴八舌不知道在勸什麼,中間赫然是兩個人在扭打。

  周戎眉梢劇烈一跳:“顏豪?!”

  顏豪大罵什麼,起身狠狠一拳,把對方那男子揍翻在地。周圍幾個人立刻衝上去拉架,但這架拉得明顯有點偏,幾乎都架著顏豪,以至於對方捂著鼻子爬起身,衝上去給了顏豪腹部好幾腳。

  顯然是這夥人合起來在欺負顏豪!

  “媽的!”周戎悍然罵道,剎車跳下大步走去。

  那夥人還沒反應過來,周戎已經徑直走進了人群,抓住那男子,一記標準的過肩摔把他拋了出去!

  “幹什麼的?”

  “我操,住手!”

  那幾個人紛紛叫罵著又來拉周戎,但還沒沾身,就被周戎閃電般全數揍翻,緊接著又抓起為首那個剛才踢顏豪的,反鉗住對方手臂,拽著他後領,順勢按著他的頭向樹上撞!

  顏豪趁機掙脫了鉗制:“隊長!”

  “哎等等!”周戎沒顧上回他,按著人頭每撞一下就罵一句:“叫你打老子的人!”

  “叫你以多欺少!”

  碰碰幾聲,周戎拉起他頭髮問:“打服沒有?”

  那人先是被顏豪打得鼻青臉腫,又被周戎撞得頭破血流,頓時大罵:“我操你祖宗!兄弟們一起上,把他們……”

  他的狠話還沒放完,突然只聽——砰!

  槍聲炸起,所有人一頓。

  只見司南端著衝鋒槍從車上下來,向顏豪微微頷首致意,旋即眯起眼梢環視眾人。他腳尖落地的同時,那夥人中有一個偷偷把手伸到後兜,然而剛掏出手槍,便又是一聲砰!

  司南的狙擊無比精準,將那人還沒抬起的手槍遠遠打飛了出去。

  這下空地上徹底陷入了死寂。

  “誰想死。”司南輕輕地道,“站出來。”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神情憤懣,然而都不敢動作。

  碰!最後一聲重響,周戎再次拽著那男子的頭髮,令他血流滿面地抬起頭:

  “打服沒有?”

  男子嘴脣哆嗦,喘息道:“服……服了……”

  顏豪呸了口帶血的唾沫,終於虛偽又姍姍來遲地拉架了:“隊長別打了,自己人,誤會,誤會。”

  “服就好。”周戎滿意道,鬆手任那人摔倒在地,拍了拍袖口問顏豪:“你怎麼在這兒?剛才是你狙擊的?誰跟這幫傢伙是自己人?”

  周戎這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難答,顏豪呼了口血氣,示意他稍等,然後走到那男子面前,不顧對方的掙扎把他扶了起來。

  “萬兄。”顏豪冷冷道,“剛才事發突然,來不及向你介紹,這位就是我們失散的中隊長。”

  那姓萬的靠在樹邊不停喘氣,抬起鮮血迷濛的眼睛,滿是怒火地打量周戎。

  顏豪不動聲色挪了半步,擋住了他仇恨盯著周戎的視線:

  “我說了我認識他倆,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倆被人用槍指著,所以才搶你的槍,去狙擊那幫劫匪——誠然你有你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行動計劃;但如果按你的來,我的隊長和隊友就會有生命危險,所以憋不住先動手了,非常抱歉。”

  顏豪的表達能力還是比較清晰的,周戎心頭疑雲略微釋然。

  ——顏豪肯定是因為某種原因,不得不配合這夥人行動。但當他發現被搶劫的對象是周戎和司南後,便搶先開槍射殺了四名劫匪,致使這夥人黑吃黑的行動計劃差點破壞,所以才會被打。

  “回去後我會自行向陳小姐解釋。道不同不相為謀,現在我們和隊長會合了,可以立刻接上其他三名隊友出發去南海。”顏豪居高臨下站在他面前,抱著手臂,淡淡道:“這段時間多有叨擾,非常感謝,以後有緣再報答吧。”

  空地上只能聽見眾人粗重而短促的呼吸。

  周戎、司南和顏豪都沒出聲,良久後,只見那姓萬的男子“哼”一聲冷笑,充滿了諷刺:

  “不敢、不敢。你是陳姐特別重視的人,兄弟幾個可沒法跟你們這些特種兵比……回去你自己解釋吧。”

  他掙扎著爬起來,倒也硬氣,不讓任何人攙扶他,一搖一晃地走向手下:“走!收工回基地!”

  那夥人是開卡車來的,敞篷皮卡藏在小樹林後的隱蔽處。經過這場架後,顏豪算是徹底跟他們撕破臉了,自然也不能跟他們的車回去,便和周戎司南上那輛千瘡百孔的SUV。

  顏豪眼眶通紅,主動上前擁抱了周戎一下,又擁抱司南。

  “顏豪同志,你這麼熱情讓哥有點受寵若驚……”周戎摸著下巴,若有所思道:“像你這樣從來不叫戎哥、開口閉口都是隊長的異心分子,好像還是第一次主動擁抱我啊。難道說你終於意識到戎哥的可貴了嗎……”

  顏豪俯在司南肩上,哽咽道:“太好了,你們還活著。”然後他突然嗅到什麼,整個人一僵。

  “……你們……”顏豪直勾勾盯著司南,後者回以無辜的目光。

  “你們難道……已經……”

  周戎摸摸鼻子,咳了聲:“差不多就是你看到的這樣。”

  Alpha和Omega互相標記後,信息素中會混入彼此的味道。雖然司南的抑制劑還沒有完全失效,但如果靠近的話,確實可以從他後頸腺體附近,嗅到一絲屬於周戎的氣息。

  顏豪茫然半晌,眼眶更紅了,顫抖著抬手捂住臉。

  周戎對司南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一定在想:這姓周的怎麼還活著?”

  司南:“……”

  “行了,知道對不起你。”周戎強行勾住顏豪的肩:“別嚶了,上車!”

  顏豪受到的打擊非常大,他拒絕坐副駕駛,堅持要一個人坐到後排。

  周戎無奈,只得讓司南開車,自己也擠到後排去,拍著顏豪的肩語重心長道:“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單戀一枝花?哥其實也沒想到,當時我們困在深山老林裡,大雪封路封了半個月,不是故意不給你留公平競爭的機會……”

  司南一邊開車跟緊前方的敞篷皮卡,一邊從後視鏡瞥著顏豪,似乎想安慰他什麼。但安慰人是個需要情商的技術活,司南想來想去,半晌才冒出一句:

  “唔。我勾引他的。”

  周戎:“……”

  顏豪:“……”

  顏豪差點沒哭出聲。

  ·

  周戎費老鼻子勁才把想跳車的顏豪給勸了回來,司南體貼地閉嘴不說話了。四面通風的SUV翻越山坡,轟轟作響,跟著卡車向遠處的倖存者基地駛去。

  “隊長跳機那天晚上,本來我也想跳下去的,但春草死命拉著我……”顏豪咽了口唾沫,漂亮的眼眶又發紅了。

  周戎心說真是爸爸的好閨女,又虛情假意地安慰了幾句,問:“你們怎麼沒到南海?抗體還在吧?”

  “在。我們就算死到最後一個人都會護住抗體和資料的。”顏豪指指前方的卡車:“姓陳的和這幫人只以為我們跟大部隊失散了,不知道我們帶著東西,所以待會進了基地千萬別提。”

  周戎狐疑道:“姓陳的是誰?”

  “她叫陳雅靜,Omega,是個女人,倖存者基地的頭。”顏豪說:“直升機墜海的那天晚上,我們被岸邊的民間巡邏隊救了起來,緊接著就被送去了她的基地……”

  離開長沙的那天深夜,直升機途徑廣東,飛至沿海,遇到了罕見的暴風天氣,完全無法搜索南海基地的任何蹤影,只得緊急飛回港口迫降。

  然而在惡劣的天氣條件和可見度下,兩艘直升機相繼墜海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們墜在沿岸,港口正巧有一支民間巡邏隊,立刻放救生艇來把倖存者接上了船;這支巡邏隊隸屬於當地最大的倖存者基地,顏豪他們被救回去後,見到了基地的領頭人,即是那位名叫陳雅靜的女性Omega。

  “她非常古怪,”顏豪皺眉道。

  周戎警惕地問:“哪裡怪?”

  “毀容,殘疾,無法站立。基地本身是G軍區的下屬研究所,她是副所長的妻子,病毒爆發後包括她丈夫在內的很多人都死了,她帶著研究所內的一幫幹部接納了附近的上萬名群眾,原先研究所裡的人都對她言聽計從……不,她非常孱弱,跟司南不是同一個類型。”

  末世之中叢林法則,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性Omega竟然能在群狼環伺中成為上萬人的領袖,顏豪春草等人自然十分好奇。

  當然,陳雅靜對他們一行人的來頭也非常好奇。

  顏豪於是告訴她自己和大部隊失散了,隊長也走失了,現在想帶著途中救出的倖存者去南海基地;關於抗體和病毒研發資料那段顏豪隱而未提,陳雅靜也並沒有起疑心。

  但在對於這場災難的處理方式上,這位民間的女領袖和幾名特種兵產生了不小的分歧。

  顏豪希望她能派人協助,在沿海尋找船舶,讓他們出海去尋找總部基地。但陳雅靜卻表示,她曾經派人用難以想像的代價修復當地通訊基站,卻至今都沒有收到任何官方訊號;就算顏豪口中的基地確實存在,政府也早就拋棄群眾了。

  她非常欣賞這幾名特種兵,懇切地希望他們留下來,並表示一定會竭盡所能,帶領所有倖存者戰勝災難。

  “太天真了。”周戎皺著眉頭道,“這場災難是全球性的,必須靠所有國家乃至全人類聯手,她以為她是聖母瑪利亞?”

  “古怪之處就在這裡。”顏豪說,“不僅她有這種天真到愚蠢的信心,她手下那些管理基地的Alpha們也有;這種有志一同的信念,似乎就是她在基地中維持領導地位的基石。”

  “不會在搞邪教吧?” 周戎問。

  “目前為止沒發現這種跡象。”

  周戎沉沉點了點頭。

  卡車搖晃著翻過山坡,前方塵土飛揚,漸漸出現一片廣闊的基地建築。

  帶電圈的磚墻鐵網在天穹下高高聳立,保護著人類在末世中的聚居地。喪屍們三五成群,茫然晃蕩,聚集在磚墻下哀嚎著拍打鐵網。

  “你堅持要去南海,她有沒有嘗試用強硬手段阻止?”周戎又問。

  “這倒沒有,”顏豪微微苦笑:“棘手之處就在這裡。”

  陳雅靜不僅沒有拘禁幾名特種兵的人身自由,反而好吃好喝,誠懇招待,還妥善安置好了特種兵們帶來的近七十名倖存者。平時顏豪等人在基地附近轉悠觀察,她也視若不見,毫不阻止,態度完全可以稱作是坦坦蕩蕩。

  ——除了在搜索船舶出海方面不太配合外,她的所有作為都無可挑剔,顏豪簡直要認為她是個完美的民間領袖了。

  一方面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另一方面也希望能遇到南下的周戎;顏豪便主動向陳雅靜要求加入警衛隊伍,每天協助他們,在附近地區清除喪屍和搜救民眾。

  陳雅靜爽快地答應了,沒有任何猶豫。

  不僅如此她還叫來自己手下幾名警衛組長,包括這個叫萬彪的,要求他們禮待顏豪,特別要注意向特種兵學習。

  “哦,是麼?” 周戎似乎覺得非常有趣,微笑道:“看來這位陳小姐確實挺重視你的,那為什麼姓萬的看你特別不順眼呢?”

  顏豪冷冷道:“我不知道,隊長,你最好去問他自己……不要這麼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基地值班室內衝出幾名警衛,將鐵網外的喪屍掃射乾淨,合力拉開了大門。

  卡車轟轟駛進,SUV在喧囂而上的塵土中隨之而入,迴盪著周戎憋不住的狂笑聲。

  萬彪跳下卡車,連看都不看顏豪他們一眼,帶著他的手下徑直進了前方一棟辦公樓。顏豪示意司南不用在意,直接繞過辦公樓往後開,管理區域後幾百米外矗立著一排排集體宿舍。

  而幾名特種兵的居所則遠離宿舍區,緊挨管理層,是獨立的小院。

  看來那個叫陳雅靜的女人確實十分禮遇他們,這座小院獨門獨戶,白墻綠瓦,用腳趾頭想都知道是特殊待遇。司南把車停在院門前,周戎啪地拍下喇叭,趾高氣揚吼道:“都給老子滾出來!看看是誰來了!”

  “爸——爸——!”

  春草眼淚狂飆,連滾帶爬,猶如出了膛的火箭炮,飛撲上來與周戎熱情相擁,被她便宜爹凌空抱起來轉了個三百六十度的圈。

  “祥子跟大丁呢?”

  “執勤去了待會就回……啊!司小南!!”

  春草嚎啕大哭,衝上來緊緊抱住司南,差點把剛下車的司南攔腰撞回駕駛室。

  “我以為你死了!司小南!”春草熱淚婆娑,哽咽著問:“你倆辦事兒了嗎?你終於成了我的新媽媽嗎?等了你們一個月才來會合,是給我生弟弟妹妹去了嗎?”

  司南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絲感動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周戎,”他面無表情道,“請過來把陽春草中尉領走。”

  小院裡大叫大嚷,熱熱鬧鬧。周戎雙手插在褲兜裡,含笑看著自己的隊員,突然只聽身後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又有禮貌的咳嗽。

  他凜然回頭,只見萬彪推著輪椅,停在了前院門口。

  輪椅上是一名年輕瘦削、五官秀麗,左臉頰卻被赤紅疤痕所毀容的女子。她頭髮束起,穿著淺灰毛衣,雙腿上蓋著毛毯;視線與周戎對上時她謙遜地略一頷首,旋即掃過院內眾人。

  周戎眯起了銳利的眼睛。

  他發現這女子目光掠過顏豪和春草時都非常迅速,毫無異常。但觸及司南時卻明顯一滯,似乎難以確定,神情發生了微微的變化。

  ——但那只是半秒間的事,快得仿佛錯覺一般。

  “您就是周隊長吧。”女子收斂神色,鄭重地伸出手:“在下陳雅靜,久仰大名,見到您非常榮幸。”

  

  

  

  52.Chapter 52

  

  小院內部裝修竟然也不錯,窗明幾淨傢什俱全,三間雙人臥室,還有個吃飯的廳堂。

  “條件不錯,陳小姐費心了,”周戎內外轉了一圈,笑道:“當兵的其實不用搞這些特殊化。”

  陳雅靜被萬彪推著停在客廳中,坐在方形餐桌邊,雙手交疊在毛毯上,回答道:“周隊長不用客氣。你們千里護送倖存民眾,令我非常感佩,盡可能提供好些的居住環境是應該的。”

  她模樣非常嫻靜,但開口時又有種難以形容的氣度,落落大方、坦誠堅決。

  ——看樣子確實不是所謂的邪教分子用精神控制洗腦民眾。那麼她是憑什麼本領,來領導這座龐大基地的?

  周戎臉上微笑著,打量她的目光卻冷淡而不客氣。

  陳雅靜似乎對周戎的審視毫無覺察,向餐桌邊另一把椅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周隊長,請坐。”

  周戎卻靠在窗台邊,視線余光隨時注意著在後院裡吃東西聊天的司南和春草,說:“不了,一路開車太累,我站會兒。”

  “……好。”陳靜雅並未勉強,話鋒一轉道:“今天的事情是個誤會,我特意帶萬彪過來就是為了道歉。事實上……”

  周戎打斷了她:“劫匪是什麼人,為什麼自稱軍隊?”

  陳雅靜沉默片刻,才緩緩道:“他們已經不能稱作是軍隊了。”

  周戎敏感道:“已經不能?”

  “嗯。我們這座基地的原身是G軍區直屬的大型研究所,因此和軍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病毒爆發後,我和研究所內部的一些領導,在對附近受災群眾的安置問題上產生了分歧……”

  儘管陳雅靜沒有直接言明,但周戎很容易就能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分歧的結果是暴力嘩變。

  嘩變中的流血和傷亡陳雅靜並沒有提,但結果是,這些和陳雅靜持不同意見的反對者們,最終離開研究所,去半島另一端建立了他們自己的基地。

  相比設施完善物資充足的研究所來說,新基地顯然非常貧瘠。反對者一邊劫掠市區和過路車輛,一邊也並沒有放棄反攻倒算原研究所的企圖;最近幾個星期兩座基地間的流血衝突越來越頻繁,已經到了讓陳雅靜非常焦慮的地步。

  ——顏豪這次跟萬彪一同行動,就是為了打擊對方半途劫車的行為,守住這條通向研究所的必經之路。

  然而萬彪對顏豪這個小白臉百般看不順眼,經常給他使絆子,以至於差點害了路過的周戎和司南,這就純屬是巧合了。

  “他們有些人確實曾經隸屬於軍區,但更多的,是在衝突中殺了G軍區戰士,搶了制服和槍支出來假冒李逵的李鬼。”陳雅靜長嘆一口氣:“萬彪的行為確實不妥,他不分青紅皂白就動手打人,還險些誤傷了周隊長。我必須向各位道歉……”

  “哦,沒關係,顏豪早不介意了。”周戎強行將顏豪一把勾過來,輕輕鬆松道:“是吧顏小豪。”

  顏豪冷冷地哼了聲。

  鼻青臉腫、頭上還貼著紗布的萬彪眉毛一立,忍不住就要發作:“明明是那姓顏的不聽指揮,他們還拿槍——”

  “戎——哥——!”

  匡當一聲房門撞開,郭偉祥熱淚狂飆、連滾帶爬,就像只欣喜若狂的巨型哈士奇,飛撲進門一把抱住周戎,嚎啕大哭:

  “太好了你還活著!我就知道你還活著!!我們每天都在到處找你們為你們祈禱幸虧你們還活著嗚嗚嗚哇哇哇嗷嗷嗷……”

  周戎猝不及防被鼻涕眼淚糊了滿懷,手忙腳亂拎著郭偉祥的衣領把他拉開:“顏豪快來幫個忙把他弄後院去找司南他們玩兒……”

  “顏豪你臉怎麼了!”郭偉祥驚道:“你眼角咋破了,誰敢對你如花似玉的臉動手?!”

  萬彪:“……”

  “誰!”郭偉祥殺氣騰騰地卷袖子:“老子這就找他去算賬!”

  顏豪忙不迭拉著郭偉祥,把他弄到後院,陪司南春草吃東西聊天去了。

  片刻後院子裡傳來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

  “司小南!戎哥對你做了什麼?你們什麼時候脫的單?媽的怎麼誰也沒等等老子?!”

  周戎:“……”

  客廳裡一片尷尬的靜默,半晌陳雅靜揉了揉額角。

  “如您所見……周隊長。”她無奈道:“顏豪他們之前一直在拼命搜索你的行蹤,現在你們會合了,下一步有什麼打算嗎?”

  她終於提出了重點。

  “顏豪之前應該已經向您闡述過,我們希望能找船出海,前往位於南沙群島上的臨時總部。”周戎彬彬有禮道:“如果您願意派出人手協助我們的話,當然再好不過……”

  “恕我直言,”陳雅靜說,“您口中的總部可能已經不存在了。”

  同樣的話她大概已經對顏豪重複過很多次,但周戎沒有立刻反駁,兩人靜靜對視著。

  後院中郭偉祥興高采烈的叫嚷和春草咋咋呼呼的吵鬧,頓時變得非常突兀和明顯。

  “您知道全國病毒爆發的第一片地區是哪裡嗎?就是您腳下這塊土地。但當時政府做了什麼呢?”

  “掩蓋,封鎖,鎮壓,拒不上報,新聞封禁。”陳雅靜冷冷道:“乃至於後來事態嚴重到無可控制,便嘗試用無差別轟炸,清洗整片村落和城鎮。”

  “轟炸清洗是必需的。”周戎平靜地回答,“小到沿海城鎮大到國家心臟,只要能控制住病毒傳播,所有的犧牲都在所難免。”

  陳雅靜反脣相譏:“但後來呢?我耗費了難以計數的人力物力去修復通訊基站,在冬天來臨前,不斷向周邊地區發射信號請求支援,政府在哪裡?國家在哪裡?救援在哪裡?”

  周戎沉默了。

  “如果不是我們敞開大門接納民眾,沿海地區早就完全陷落了。周隊長,我敬佩你們這樣鐵血堅毅又擁有信念的軍人,但可惜並不是所有官員和士兵都有同樣的信念。”陳雅靜淡淡道:“國家已經拋棄我們,我們只能在末世中掙扎自救,用盡一切手段,盡量延續生存的火種。”

  周戎默然良久,緩緩地道:“我跟你的看法不同,陳小姐……你覺得國家是什麼?”

  陳雅靜並不回答。

  “國家不是變化的主觀狀態,也不是固定的客觀領土。國家不僅是政權、機構、軍隊和疆域,也是現在站在這裡的你和我,同樣是在其他地方苦苦掙扎求生的每個人。”

  “你是這座研究所副所長的遺孀,用國家的財產和資源拯救了周邊地區上萬名群眾,你覺得這種行為不能代表國家嗎?我是118絕密部隊的少校級別中隊長,我帶著二十一名隊員千里南下,為執行任務和保護群眾犧牲了十七名戰友,但未曾放棄過任何一名普通倖存者,你覺得這種行為不能代表國家嗎?”

  陳雅靜直覺想反駁什麼,但一時組織不起詞句,又壓抑了下來。

  “我明白你的想法。”周戎坦誠道,聲線仍然非常沉穩:“蒼茫大地,烽煙四起,你等不來任何救援,覺得自己被拋棄了;但現在你已經看到我們在不斷尋找政府和組織,那麼在你看不到的其他地方,肯定還有像我一樣的軍人,在不斷搜救倖存者,慢慢集結成軍隊。”

  “你以為政府救援民眾的力量從何而來?就是這樣一點一滴集合起來的啊。如果你自立山頭,我裹足不前,大家都各自成為一盤散沙;那麼國家四分五裂,政府永遠也不會有集中起來開展救援的力量,是不是?”

  客廳陷入了久久的安靜,一線餘暉穿過玻璃窗,映在陳雅靜蓋著毛毯的雙腿上。

  半晌她終於搖了搖頭,沉聲道:“您說的不乏道理,但南海茫茫,我還是不覺得你們有找到所謂的……總部的可能,死在大海上的可能倒更大一些。”

  周戎回答:“那就是我們的事了。但我可以坦率地說,成功抵達南海基地是我們任務中至關重要的一環,即便您拒絕提供任何配合,我們也一定會做的。”

  陳雅靜用探究的目光盯著他,但周戎無動於衷。

  他半邊側臉沐浴在金紅的餘暉中,另外半側則隱沒於陰影,眉眼冷酷陰沉,一邊嘴角則漫不經心地勾起弧度。

  如果單看外表,連那幫嘩變而去攔路搶劫的所謂“軍隊”,看上去都比他正氣凜然一點。

  “……恕我冒昧,周隊長。”陳雅靜終於緩緩道:

  “能在當今末世中,讓您這種精英軍人不惜殞命也要完成的重要任務,難道……跟疫苗有關麼?”

  “戎哥——!!”

  房門再次匡當撞開,丁實熱淚狂飆、歡呼雀躍,就像只呼哧打滾的巨型杜賓犬,飛撲進門一把抱住周戎,嚎啕大哭:

  “太好了你還活著!司南也活著!嗚嗚嗚我可想死你們了!我就知道戎哥這麼有本事你們一定不會死的,我真是太高興了……”

  周戎再次被眼淚鼻涕糊了滿懷,只得慌忙安慰丁實,好說歹說把他勸住了,拎著後領交給顏豪,示意他趕緊把這頭杜賓犬送去後院跟剛才那頭哈士奇玩兒去。

  “顏豪你的臉怎麼了?”丁實愕然道:“誰打你了?誰敢對我們118大隊隊花的臉下手?!”

  萬彪再次:“………………”

  顏豪忍無可忍:“誰是你們家隊花!”

  “怎麼不是,宣傳表演拿獎可不都得靠你的臉嗎,咱隊裡的重要資產了。”丁實卷起袖口,怒道:“誰打的你,我找祥子一道去跟他算賬!”

  顏豪三步並作兩步,把他拎去後院,迫不及待地重重甩上了門。

  周戎早有預感地捂住耳朵,三秒鐘後院子裡再次響起震驚的聲音:

  “——司南!你……你不是仇A癌嗎?你跟戎哥……你們什麼時候辦的事?”

  司南不知答了句什麼,丁實大著嗓門嚷嚷:

  “你們打算怎麼辦婚禮?要幾個小孩?跟你姓還是跟戎哥姓決定了嗎?”

  周戎揉著額角,深深吸了口氣。

  “你想錯了,陳小姐。”周戎終於克制鎮靜下來,抬起頭,直視著陳雅靜道:“對軍人而言,任何使命都是第一重要的;但我們的任務和疫苗沒關係,是在末世來臨前就接收執行的,現在只是需要復命而已。”

  陳雅靜無可不可地頷首,看不出是信還是不信——周戎沒興趣探究她的想法。他知道陳雅靜這樣的人,是不會輕信一面之詞的。

  “我明白了,既然您去意已決,那我會盡量配合。”陳雅靜道:“從明天開始起我會派人協助您在沿海一帶搜索可用船隻,並準備物資和人手,希望您和您的所有隊員都好運。”

  周戎略微意外,欠身道:“非常感謝。”

  陳雅靜示意他不用謝,萬彪推著她的輪椅,出了小院的門。

  “陳小姐,”周戎倚在房門口朗聲道。

  陳雅靜偏過頭。

  “這座基地不會是您永恆的避風港。”周戎注視她猙獰的左側臉頰,說:“病毒已經開始進化了,喪屍逐漸有了群居動物捕獵的習性。一旦大批喪屍開始圍攻這座聚居地,情況會變得異常凶險,您要隨時做好遷移的準備。”

  陳雅靜短促地笑了聲。

  “不,那不是進化,只是極個別現象,不用擔心。”

  周戎心中突兀地浮起一絲狐疑,只見她又平靜道:

  “正如您誓死都要找到南海總部一樣,我也會為了保住這座基地而不惜任何代價;即使您現在不理解,總有一天也會明白我的堅持。”

  萬彪推著她,走向小院門口一輛等待多時的保姆車。

  那輛車明顯是因為陳雅靜行動不便而專門配置的,駕駛座車窗降下一半,露出司機小半側臉。

  那司機乍看上去其實沒什麼異常,三十多歲樣貌年輕的男子,膚色白淨,頭髮烏黑,形容清瘦,戴著眼鏡,風度甚至有幾分儒雅。

  從他隨意搭在車窗邊的手腕可以看出,他穿著淺藍襯衣,披一件白大褂。

  ——但不知為何,周戎眼皮突然跳動起來,長久以來對危險的直覺驟然浮起。

  某種不安霎時席捲了他敏感的神經。

  司機察覺到注視的目光,一偏頭,正對上了周戎。

  “……”

  兩秒鐘後,車窗徐徐升起,隔斷了視線。

  周戎眯起瞳孔,無所謂地笑起來,轉身回屋關上了房門。

  ·

  汽車緩緩向前發動,陳雅靜低聲問:“寧瑜?”

  司機收回目光,指指小院中那輛幾乎被霰彈槍報廢、但仍然能清晰辨認出的藍白相間SUV:“那不是羅繆爾一行人開的車麼?”

  “是的,看來那三個A國人……八成已經死了。”

  “那個姓周的怎麼說?”

  陳雅靜雙掌併攏,用食指深深揉自己眉心,半晌疲憊道:“我決定盡快送這幫人走。”

  叫寧瑜的司機從後視鏡瞥了她一眼,有些意外:“為什麼,不是說盡量把幾個特種兵都留下來嗎?”

  “那個姓周的……特別危險。”

  陳雅靜語氣微頓,似乎在尋找語言形容自己的感覺,隨即放棄地搖了搖頭:

  “他跟其他人都不太一樣,意志非常堅定,洞察力尤其敏銳,我感覺他已經開始懷疑什麼了……我不想在未來某一天為了滅口而被迫殺死這些軍人,只能讓他們盡快離開這裡。”

  寧瑜點點頭,又懷疑道:“羅繆爾到處尋找的Omega怎麼會跟這幫人在一起?”

  “這就是問題的關鍵所在。羅繆爾為何要不遠萬里趕來找這個弟弟,真是他扭曲的情感作祟?周隊長為什麼要脫離全隊去救這個Omega,還要親自標記了,再把他一路帶來?”

  車廂略微顛簸,沿途經過的倖存者紛紛停步,向陳雅靜行禮致意。

  “周戎口中不惜性命也要完成的重要任務,”陳雅靜輕聲道,“應該就是控制住這個Omega,再安全護送到南海吧。”

  保姆車停在辦公樓前,最後一絲夕陽沉入大地,天空中深藍、蒼青、暗灰等大塊染料彼此渲染,暮色漸漸四合。

  寧瑜一顆顆扣上白大褂的扣子,突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這人很重要,不能讓他走。”

  “明白,我有個辦法。”陳雅靜低沉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如今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53.Chapter 53

  

  陳雅靜確實是個面面俱到的人,當天晚上專門派了手下過來,請他們幾個去食堂就餐。

  大型研究所本身儲存豐富的物資,災難來臨後,又在後山開闢了溫室和養殖場,循環用水、自給自足,日子過得雖然精打細算,卻並不捉襟見肘。

  所有人排隊在食堂打飯,以土豆雜糧為主食,配菜有豆子、胡蘿蔔、紅燒雞等。那位胖胖的打飯大媽明顯對顏豪非常偏愛,看他眼角破了,當即十分震驚,不由分說給他加了半勺雞肉以示安慰。

  顏豪在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施施然走了。

  周戎搓著手走上前:“美女……”

  大媽嫻熟地顛了顛勺子,抖下去兩塊肉,然後把配菜往周戎飯盒裡一蓋:“下一位。”

  周戎:“……”

  周隊長拂袖而去。

  下一位司南走上前,直勾勾盯著大鍋裡的菜,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大媽正準備抖勺,突然頓住了,好奇道:“後生仔,很眼生吶?”

  “……”

  “是不是新來的呀?”

  “……”

  “多大了,有對象沒啊?”

  “……”

  排在後面的郭偉祥聽得一身汗,正想暗示司南跟大媽寒暄兩句套套近乎,就只見司南眼皮一抬,琥珀似的瞳孔靜靜望向大媽。

  那一刻隔著大鍋熱菜的裊裊白氣,司南烏黑的劉海散碎在額前,皮膚白得沒有絲毫血色,嘴角乾裂微微抿緊,隱約帶著一絲倔強。

  長途跋涉的疲憊尚未從他眼底褪去,舉著飯盒的手腕削瘦伶仃,手指間隱約可見數道傷痕。

  滾燙的母愛從大媽心底油然而生。

  “……可憐孩子,怎麼這麼瘦!”大媽啪嘰把滿勺肉蓋到司南碗裡,憐惜道:“快去,多吃點,吃不夠再來!”

  司南雙手端著冒尖的飯盒,踩著驚掉一地的眼珠子轉身走了。

  “司——南——!!”

  人群中吳馨妍把頭髮一甩,鬼哭狼嚎狂奔而來。司南敏捷地一閃身,吳姑娘閃電般錯了過去,張開的手臂登時抱了顏豪滿懷。

  顏豪:“?!”

  吳馨妍觸電般鬆開手,鬧了個大紅臉,不住跟無語凝噎的顏豪道歉。

  而司南恍若不見,自顧自坐在餐桌邊,分了一半雞肉給瞪著他飯盒發呆的周戎:“給你吃。”

  顏豪先是無辜被抱,緊接著又被周戎和司南你喂我我喂你的進食方式閃瞎了狗眼,感覺內心無比操蛋,只得蹲在飯桌角落,化悲痛為食量,悶頭吃了起來。

  吳馨妍拖了張板凳擠在司南對面,小聲激動道:“你們總算回來了,我以為你……”

  “沒有死。”司南迴答。

  吳馨妍眼圈又紅了:“你這麼有本事肯定不會死的。我聽說你是……”

  “Omega。”司南再次回答。

  吳馨妍:“沒事你這麼能打,就算是Omega也不會有問題的。話說你們下一步怎麼辦,打算……”

  “不要小孩。”司南冷冷道,“也沒決定好跟誰姓和上什麼小學。”

  “?”吳馨妍莫名其妙:“我管你要不要小孩?我只想問你們是不是要待在這個基地裡,我想跟你們一道走。”

  吳姑娘是個具有高尚情操的、脫離了低俗趣味的人。

  她不關心司南將來的小孩是A是O、是男是女,也不care如果生了男性Alpha寶寶到底跟誰姓;司南對此大出意料,為了表示讚賞,特意分了她兩塊肉吃。

  “這裡多好啊,有吃有喝,不用幹活,幹嘛跟我們出海吃苦。”周戎叼著牙籤翹著腿,含笑望著狼吞虎咽的吳馨妍:“你知道我們準備上哪去麼?”

  “南海啊,”吳馨妍滿嘴是飯,含混不清道。

  “死在大海上了咋辦?”

  吳馨妍:“……”

  “我們幾個沒什麼,國家編製,大不了當為國捐軀。司小南是軍人家屬,陪我們一道上路也不冤。但你嘛……”周戎戲謔道:“想追顏豪沒追上,既沒有編製,也不算軍屬;年紀輕輕的,要是真的回不來了……”

  吳馨妍面紅耳赤,顏豪在長桌另一頭欲哭無淚道:“隊長!”

  “開個玩笑嘛,”周戎微笑道:“組織關心一下年輕同志的個人問題,不要這麼認真。”

  顏豪悻悻閉嘴了。

  食堂裡人來人往,聲音鼎沸,周圍吵吵嚷嚷的,幾乎沒人能聽見他們在說什麼。吳馨妍笑嘻嘻吃完了飯,跟丁實郭偉祥打趣幾句,又趁司南不備從他碗裡扒了塊肉;看身後那桌人吃完走了,才不動聲色地往周戎那邊靠了靠。

  “這裡有些不對,”她輕聲道。

  周戎撐著額角:“哦?”

  “我們來基地後,鄭醫生主動去臨時醫療中心幫忙照顧病患和傷員,發現有個別發燒的病人癥狀很像病毒感染初期,但全身上下找不到任何傷口。他感到十分懷疑,就想追蹤記錄這幾個病人的後續情況,但從那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他們……”

  周戎淡淡道:“基地這麼大,一時碰不見也不奇怪。”

  “不僅是這樣!”吳馨妍急切地壓低聲音:“鄭醫生告訴我,他起疑心之後,就經常和前來看病的人聊天,以此搜集信息。他聽那些人說這基地以前分裂過一次,反對陳雅靜的人都被趕了出去,而他們離開之前曾經在基地內部散布流言,說陳雅靜……”

  吳馨妍向周圍瞥了一圈,幾乎貼在周戎耳邊,小聲道:

  “……有個地下實驗室,研發新型的喪屍病毒……”

  食堂打掃人員經過,吳馨妍立刻咳了聲,正襟危坐。

  清潔工走了,周戎才抬起頭,幾個特種兵飛快而隱蔽地交換了下眼神。

  “不至於吧。”周戎似乎沒什麼興趣,懶洋洋道:“要真有這回事,流言都散播開了,她領袖的地位還能坐得穩?”

  吳馨妍特別認真地反駁:“真的!因為基地所有幹部和管事的都出來為她說話,向民眾保證絕對沒有什麼秘密試驗,又把幾個造謠造得最凶的關了起來,這事後來才漸漸平息。具體細節你們可以去問鄭醫生,我絕對沒有亂說……”

  “行了,沒事別琢磨這些捕風捉影的。”

  周戎端著空飯盒站起身,笑著拍拍她肩膀:

  “出海太危險了,絕對不能帶你,等聯繫上總部以後倒可以看在你對咱隊花兒痴心一片的份上頭一個來接你走——啊,聽哥的,別鬧了。”

  吳馨妍急道:“喂——”

  但周戎已經調侃地眨了眨眼,帶著幾名隊員離開座位,走出了食堂。

  吳馨妍又氣又著急,剛想要去追,突然只見司南有意無意落下了幾步,向她微微轉過身。

  “你……”

  “噓,”司南豎起一根食指,在她詫異的注視中輕輕貼在脣邊:

  “這件事別再跟任何人說了。”

  吳馨妍一怔,司南卻袖手不言,快步趕上了周戎他們。

  ·

  是夜,特種兵們在三居室小院裡分房睡。

  周戎仔細刷牙洗臉,赤著標準倒三角形緊實彪悍的上身,站在月光下接了桶冷水,從頭到腳嘩啦一潑,打了個寒戰。

  他甩甩頭髮,向房裡走去。

  經過客廳,東角那間屋裡傳來丁實的聲音:

  “小金花兒可漂亮了,當年我們村裡所有小夥子都喜歡她,但我覺得她特別喜歡我。那年參軍後見到她,她還給我送水送吃的呢。你說小金花現在還活著嗎,她那麼聰明一定還活著,她還記得我嗎……”

  郭偉祥打了個哈欠,安慰道:“一定啦一定。到時候哥們幫你追金花,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快閉了!祥子!”另一間屋裡傳來春草碰碰敲墻的聲音,冷酷地道:“不可能的!不要給他不切實際的幻想!”

  丁實:“嗚嗚嗚……”

  郭偉祥:“春草你太過分了!就不能哄哄他嗎?!”

  春草:“到時候他追不上又怎麼說,不如早點換個可行性高的目標!”

  丁實嗚得更大聲了。

  “媽的這覺沒法睡了……”郭偉祥擼起袖子出來找春草算賬,春草悍然摔門來迎戰。結果兩人還沒打起來,就被周戎狠狠拍了幾巴掌,一手拎一個,分別扔回屋裡關上了門。

  最裡面的臥室緊閉,周戎咳了聲,志得意滿地走上前。

  “司小南,哥……”

  周戎推開門,霎時眼皮狂跳。

  司南和顏豪並排趴在雙人床上,各抱一隻枕頭,嘀嘀咕咕不知道在交談什麼。

  “後來?”顏豪微笑道,“後來進了118,認識了英傑,春草,大丁,祥子……還有很多你來不及認識的已經犧牲了的隊友,就不再想當年高考志願被調檔那回事了。幸虧上了國防大學,我媽曾經想讓我學生物……”

  “哦,”司南睡意朦朧,說:“我爸媽也學生物。”

  “是嗎?太有緣了。我媽是做蛋白質工程的,你爸媽呢?”

  司南閉了會兒眼睛,才下意識迷迷瞪瞪地道:

  “不太……記得了,基因工程……病毒學吧。”

  周戎一個箭步衝過去,拎著顏豪後領把他強行拽下床,拖過走廊,打開了春草那間屋的門。

  “閨女,”周戎正色道,“把這傢伙打死,隊花頭銜就歸你了。”

  顏隊花:“……”

  砰碰一聲巨響,周戎把憤怒的顏豪扔進屋裡,喀擦把門反鎖,溜溜達達地走了。

  司南已經快睡著了,趴在枕頭上,被子只蓋了半截,後腰深凹的線條在月光下凝聚出陰影,往下彎曲翹起的弧度隱沒在了棉被裡。

  周戎站在床邊,俯身親了親他的背,隨即向上親吻肩膀、後頸,小心又充滿憐愛地捏捏他耳朵,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狐疑道:“……基因病毒?”

  司南發出深長安穩的呼吸。

  “司小南?”周戎拍拍他,低聲問:“別睡了,你剛才說你父母是幹什麼的?”

  “……”司南挑起一邊眼皮,惺忪睡意讓他看上去非常憋火。周戎顧不得許多了,又拍又揉把他弄醒來,一疊聲問:“你父母是幹什麼的?跟我具體說說?”

  “什麼幹什麼的?”司南揉著眼睛坐起來,莫名其妙又異常不滿:“早不記得了,沒告訴你麼?”

  周戎怒道:“這都什麼時候了,別睡了快想想!”

  司南:“想打架?!”

  周戎:“……”

  “寶貝兒。”司南認真道,“你不會想知道上一個企圖叫醒我的Alpha是怎麼死的,他最後很痛苦,等我睡一覺醒來再詳細告訴你……”

  “……”周戎內心日過了千萬頭草泥馬,心說這是起床氣麼,這是切換人格了吧!

  司南兜頭倒下,哼哼兩聲,抱著枕頭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周戎正琢磨著是不是要冒著離婚的危險再把他叫醒來一次,突然就只聽遠處響起隱約人聲,緊接著車輛呼嘯而過,警報聲劃破夜空。

  “二級警戒!二級警戒!喪屍潮圍城!”

  “所有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男性來領武器,戰鬥人員迅速集合——!”

  宿舍燈光紛紛亮起,驚慌的議論和腳步聲席捲了整座基地。

  “……”司南翻了個身,手背擋著眼睛,無奈道:“這年頭要睡個覺真是越來越難了。”

  ·

  從陳雅靜成立倖存者基地開始,就把所有十六以上六十以下的壯年男子編成了自衛隊,每十人為一組,每晚安排十組人,在半徑一千米範圍內持槍巡邏,稍有風吹草動便立刻發射信號彈示警,防止大批喪屍夜間圍城的情況。

  然而今天夜裡,不知是天氣回暖導致喪屍活躍還是其他原因,一大批喪屍在夜色和山岩的掩護下無聲無息躲過了巡邏隊,等基地值班員從風中嗅到濃厚的腐臭味時,整座外圍工事已經被包圍了。

  喪屍潮密密麻麻,嘶吼著不斷捶墻,在慘白的月光下,匯聚成了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色海洋。

  “怎麼這麼多?!”春草難以置信地喊道,“戎哥!這邊!過來!”

  周戎拉著司南擠過人群,只見基地外圍呼地燃起了數百火炬,夜空之下亮如白晝,人聲鼎沸。民眾有組織、有次序地向上傳遞火把和彈藥,而受過訓練的自衛隊俯在城樓防禦工事頂上,用機槍輪番向下射擊,將順著鐵網攀爬上來的喪屍紛紛打得向後飛去。

  一道沉穩女聲響起:“太多了!射擊隊暫退!”

  ——只見陳雅靜竟然讓人把自己推到了最前線,毫無懼色望著腳下前仆後繼的喪屍群,厲聲喝道:“開電網!”

  射擊隊紛紛起身向後跑,萬彪汗流滿面,踉蹌衝向值班室,咬著一柄手電打開電箱,狠狠拉下了電閘。

  嗡——

  電光霎時從整座防禦工事外圍的鐵網上閃過,無數火花暴起,前幾排喪屍霎時就被打成了焦炭!

  電流劈啪傳遞,瞬間成排成排的喪屍倒下,濃烈焦臭沖天而起!

  “C3區請求支援,C3區請求支援。”短波無線電通訊響起焦急的聲音:“喪屍堆成斜角往這邊衝過來了,請求支援!”

  陳雅靜見到人群中的周戎,此時來不及打招呼了,只匆匆向他頷首致意,隨即對無電線吼道:“開倉運雷管!機槍手全部頂上!!”

  只見二次死亡的喪屍圍繞著防禦工事堆成了斜角,後續喪屍便踩著同類,爭先恐後向上衝來。機槍手果然誓死不退,瘋狂掃射,但喪屍數量確實太多,在槍林彈雨中彼此踩踏著登上了角樓窗口,無數枯手抓住機槍手,將他們活生生撕成了碎片!

  血色在尖叫的人群中爆開,周戎急促喘息,猝然大步上前:“把槍給我!退後!”

  萬彪發出悲憤的怒吼,扛著突擊步槍衝向喪屍群,冷不防肩膀卻被鐵鉗般的力量按住了。他一回頭,只見火光映出司南冷淡的面容,說:“給我。”

  “你退——”

  萬彪呵斥還沒出口,懷裡一空,不知怎麼突擊步就到了司南手上。

  司南的體格絕對跟強壯沒有關係,因為性別的關係甚至還很削瘦。這麼寒冷的冬夜裡,他僅穿一件單薄外套,端起機槍,越過萬彪,大步向工事邊緣爭相攀爬的喪屍走去。

  砰!

  砰!

  砰砰!

  點射彈無虛發,每聲槍響都伴隨著一隻喪屍頭顱爆出腦漿,搖晃撲倒。

  司南停下腳步,站在周戎身側,碰一聲把突擊步調成連發模式。

  他們身前是源源不絕的活死人潮,以及更遠處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身後是驚恐叫喊的人群,和燒紅了大半夜空的火炬。

  他們彼此對視一眼,周戎微笑問:“我有兩千六百發子彈,你呢?”

  “兩千二。”司南眯起眼睛盯著瞄準鏡,輕聲道:“但秒你足夠了……Alpha。”

  周戎回之以囂張的哼笑,兩人隨意一碰拳頭,後背相抵,同時開火!

  特種部隊用十數萬發子彈喂出來的頂級狙擊手,對於射速、精度、子彈利用率方面的熟練,遠遠不是民間射擊隊所能比擬的。原本平均七八發子彈才能解決一個的喪屍,在兩人高達15~20發每秒的射速下,幾乎一彈一個、甚至一彈幾個,霎時爆出了無數腦漿!

  周戎和司南憑藉著高火力壓製,向著喪屍群穩步前進。兩把重機槍口綻放出灼目的火花,堪稱所向披靡,活死人海潮般向後潰退!

  “雷管!燃燒彈!後續火力跟上,快!裝甲車預備出發!”陳雅靜幾乎嘶吼著下令,隨即扔了無線電,舉起擴音器,頂在工事最前沿吼道:“——所有人前壓!機槍手不能退!!”

  “後面是你們的基地!你們的家園!你們的妻兒!!”

  “凡犧牲者。”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來,傳遍整座戰場:“基地將代你們撫恤家人、撫養兒女,直到人類存在的最後一刻。”

  機槍手們眼眶發紅,慨然應允,跟在周戎和司南身後,向喪屍潮瘋狂掃射前壓。

  連女人和孩子都從營地中奔來,幫忙傳子彈和炸藥,在火光交織中組成了人肉的運輸鏈。男人們則抓起燃燒的酒精瓶,衝上工事,奮不顧身往一群涌動的喪屍潮中扔。

  轟炸此起彼伏,震動大地。

  喪屍潮發出咆哮,仿佛死神無可奈何的尖嘯,在血與火中傳遍夜空。

  數分鐘後,爬上防禦工事的活死人被徹底清除,屍橫遍地,血肉交融,分不清是戰死的活人還是喪屍。

  機槍手們簡直是從屍潮中殺出來,崩潰地喜極而泣,紛紛跪倒在了墻頭上。

  ——而在他們腳下,廣闊的山坡空地上,炸藥包如雨點般投向喪屍潮,數不清的血肉橫飛上天;鐵絲網前圍城的喪屍潮終於不再嚴嚴實實,而是被初步清理出了數米空地。

  “開門!”陳雅靜的喊聲響徹戰場:“裝甲車出發!”

  轟鳴由遠而近,春草和丁實各開一輛經過改裝的裝甲車,衝出被眾人合力拉開的鐵門,向不遠處的喪屍碾壓而去。

  “司南!”顏豪拍了拍車載重機槍,朗聲笑道:“不下來嗎!我接著你!”

  司南眉梢微挑,後退兩步助跑,在所有人的驚呼中,閃電般從七八米高的防禦工事頂上一躍而下,就地翻滾起身,單膝跪地端起機槍。

  周戎吼道:“副隊長想挨操嗎,當著隊長的面撬墻角?!”隨即也跟著跳了下去。

  地面上喪屍受到活人的氣息吸引,再次苟延殘喘,匯聚成一股衝上山坡,旋即被改造出撞角的裝甲車迎頭撞上,履帶碾壓出腐肉橫飛的道路。

  周戎落地起身,再次與司南同時開火。他們活生生就像兩座人形炮台,極高射速讓子彈帶飛快壓進發射筒,猶如飛舞的巨蟒,在車載重機槍的掩護下一步步向前壓去。

  “不是說秒我麼?”周戎在彈殼飛迸中揶揄道。

  司南漫不經心:“秒你還不簡單。”

  “……小司同志。”

  “嗯?”

  “知道為什麼以前那些Alpha會被你日得哭爹叫娘嗎?”

  司南從瞄準鏡後眼睛一橫,正撞上身側周戎的目光,後者嘴角邪氣一勾。

  “因為你之前遇見的Alpha都太弱了,”周戎微笑道,扣下扳機。

  ——砰!

  子彈穿越夜空,將裝甲車上春草拋出的汽油彈準確擊爆。

  熊熊燃燒的金屬片劃出數百火弧,霎時切進了無數喪屍的頭顱!

  司南眯起瞳孔,冷冷打量周戎數秒,旋即碰地一聲,把機槍打成了單發模式。

  “你那個乾家務的賭約。”他問,“還作不作數。”

  

  

  

  54.Chapter 54

  

  “他倆幹啥呢?”郭偉祥在車載機槍震耳欲聾的連發聲中嚷嚷道。

  顏豪單膝半跪在車頂,邊開槍邊怒吼:“秀恩愛!別說了!我要黑化了!”

  春草換擋踩離合器,漂亮地撞飛一圈喪屍,將裝甲車停在空地喪屍潮前沿,用力拋灑出汽油彈鏈條。

  遠處,周戎和司南幾乎同時開槍,在夜空中汽油彈精確爆開,炸成了無數朵致命的禮花。

  郭偉祥:“副隊長,你聽我說!這不是你的錯!雖然隊長直A癌、沙文主義、看不起Omega,更重要的是臉也不如你……”

  顏豪:“求求你別說了……”

  “但司南自、己、喜、歡、啊!”郭偉祥扯著嗓子大聲安慰:“所以你不是輸在性吸引力上!非戰之罪,不用難過!!單身狗歡迎你歸團!!”

  顏豪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啪地斷了,調轉機槍口對準郭偉祥,悲憤道:“我叫你別說了——!”

  丁實手忙腳亂調轉方向盤,載著車頂上的郭偉祥一溜煙跑了。

  無數土製炸藥包再次從工事頂上拋出,在黑暗的天穹下墜向喪屍群,隨即被子彈擊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連串巨響。

  周戎鬆開扳機:“27/27。”

  “36/36……”司南斜睨瞄準鏡,輕聲道:“槍型不同,不占你這個便宜。”

  周戎剛想調戲他兩句,突然前方又墜下大批炸藥包,兩人同時舉槍射擊。

  基地土製的炸藥經常扔出去沒反應,容易啞炮,有時需要被子彈擊中才能引燃。周戎和司南背抵工事、肩並著肩,在裝甲車的掩護下擊中那些凌空而下的土黃色包裹,炸藥墜在喪屍頭頂,掀起無數對撞的氣流和火光!

  活死人潮被掃蕩一空,難以計數的喪屍殘肢摔在地上,猶如下了場腐臭血腥的暴雨。

  零星歡呼從人群中響起,隨著炸彈和裝甲車清空出的區域越來越大,漸漸形成了雷鳴般激動的呼喊。

  噠噠噠槍聲一停,周戎笑道:“不行,還是百分之百,這樣下去……”

  “戎哥!”郭偉祥向山坡下潰退的喪屍群扔出一物,吼道:“終極大招!C4——!”

  C4炸藥包旋轉著飛向基地外最後一批喪屍,周戎和司南同時轉身舉槍,就在這時,司南閃電般偏過頭,親上了周戎的臉頰。

  “……!”

  這個吻堪稱突如其來,周戎食指霎時一松,而司南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

  砰——

  C4爆炸了。

  衝擊波將山坡下所有喪屍絞殺殆盡,同時將他們向後掀飛,重重摔倒在草地上,颶風中枯草砂石蓋了一身。

  “司小南!”周戎吼道,臉色有點發紅:“你這是在作弊!”

  司南一骨碌爬起身,得意地眨了眨眼。

  大批活死人終於被徹底清除,只剩小股喪屍,在滿地屍骸中跌跌撞撞地轉悠,被裝甲車橫衝直撞,隨即被顏豪和郭偉祥點射秒殺。

  凌晨四點半,喪屍潮清除乾淨,生死攸關的基地危機終於解除。

  犧牲的戰士們在痛哭中被致敬、抬走,機槍手則受到了英雄般的凱旋儀式。尤其當大門緩緩拉開,幾個特種兵駕車回到防禦工事內時,蜂擁而上的倖存者們差點把他們從車頂上硬生生拉下來。

  顏豪:“好好說話,不要動手……”

  郭偉祥抻著脖子吼道:“來動我啊!!”

  周戎笑著謝絕了一個來拉他手的激動的姑娘,勾著司南脖頸,大步穿過營地向後方走去,笑道:“這次不行,你賴皮……”

  司南整個人被周戎仗著身高摟在懷裡,一手插兜,斷然說:“沒有。”

  “你親我我才手抖的。”

  “但我沒手抖啊。”

  “你都親我了,怎麼一點也不激動?”

  “幹嘛要激動?”

  周戎斜睨他,司南迴以鎮靜的目光。

  周戎於是想了個主意,說:“那你再親我一下。再親一下就算你贏,不算賴皮了。”

  東方天際已泛出了微微的魚肚白,黎明淡薄的天光下,人們熱火朝天地來回搬磚運石、修整工事,周遭一片人聲鼎沸。

  司南眼睫快速撲閃,周戎知道那是他隱蔽地害羞了的表示——果然片刻後,司南把頭往外一扭,佯作無事望向別處。

  周戎大笑,托著他的腮,不容拒絕地令他轉回頭來,在脣上印下了一個纏綿悱惻的吻。

  “你心跳加快了。”周戎抵著他的額頭,戴著狙擊手套的食指和中指併攏,指腹按在他頸動脈上,溫柔地調侃道:“——‘幹嘛要激動’?嗯?”

  那一刻周遭人來人往,只有他倆頭抵著頭,氣息糾纏,周戎忍不住又湊近親了一口。

  “……”司南從緊抿的脣縫中吐出一個字:“碗……”

  “戎哥洗,戎哥洗。”周戎立馬哄道:“洗碗多好玩兒啊,戎哥最愛洗碗了!”

  司南涼涼道:“說得好像咱家有錢買得起碗一樣。”

  周戎:“……”

  “小司同志!”人潮中周戎緊跟在司南屁股後頭,悲痛道:“老子降銜後也好歹是個少校!雖然國家暫時發不出工資,但別那麼看不起人好嗎!”

  傷者被擔架抬著穿過營地,運到辦公樓內臨時設置的醫療點。基地裡的幾名醫務人員忙得不可開交,一名醫生端著滿盆被血髒污了的繃帶急匆匆走下樓梯,撞到了周戎身上。

  “哎喲,”周戎一把扶住他:“小心!……鄭醫生?”

  他們昨天下午才到的基地,還沒時間去找倖存者中認識的人,沒想到鄭醫生自己撞上門來了。周戎放開手正要說什麼,突然鄭醫生卻反手抓住了他,口中哎哎虛應著,明顯神情有異,向周圍迅速掃了一眼。

  周戎對於旁人微表情的洞察幾乎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立刻感覺到他是故意撞上來的,便笑問:“怎麼啦?您沒摔著吧?”

  “哎哎,周隊長,好久不見……”

  營地前眾人吵吵嚷嚷,輕傷者一瘸一拐地扶著墻走過去,沒人注意到樓道口的動靜。

  鄭醫生湊近了,迅速而小聲道:“麻煩抽空來我宿舍一趟,周隊長,我這似乎有點兒事……”

  周戎神色不變:“怎麼了?”

  “我好像認出了一個人。”鄭醫生皺起了眉頭:“是個有名的生化學家,進修的時候見過……按理說不該出現在這,我總覺得這座基地有點不對勁……”

  “老鄭!”

  鄭醫生整個人幾乎驚跳起來,匆匆回頭。

  只見不遠處臨時醫療點,有個身材清瘦、相貌儒雅、鼻梁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的男子,一手插在白大褂兜裡,一手向他們揮了揮。

  此人似乎全然沒注意到周戎,只客客氣氣地叫鄭醫生:“這裡有個機槍手可能骨折了,能幫忙看看嗎?”

  ——剛在背後議論的人,轉身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那一瞬間鄭醫生整個臉色都變了,虛汗唰地從額角淌了下來。

  周戎不動聲色,重重一捏他手肘,刺痛令鄭醫生全身打了個激靈:

  “哎,來、來了!”

  那人靜靜站在一地呻吟的傷員中,凌晨天光穿越扶欄,在走廊上投下青灰色的影子;他半邊身體隱沒在陰影裡,面色蒼白而目光銳利。

  他似乎散發出某種無形的、令人森寒的力量,讓鄭醫生不敢再看周戎,趕緊低著頭,急匆匆向醫療點趕去。

  周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是開車來接陳雅靜的,那個司機。

  周戎若有所思,轉過身來,不遠處有人禮貌地輕輕咳了聲。

  陳雅靜不知何時被警衛推著,停在了幾步之外。

  “他叫寧瑜,是我的助手,基地的醫生。”陳雅靜似乎完全沒注意到異常,主動開口化解了尷尬:“周隊長想找他看病嗎?是不是剛才哪裡受了傷,我立刻就——”

  “啊不不,”周戎笑了起來,眉眼神情略有點痞,往左右看了看。

  司南不知從哪個感激崇拜的小姑娘手裡得了個大白兔奶糖,正悠閒地坐在欄桿上,嘴裡含著糖吃,晃蕩著兩條修長的小腿。周戎不由分說把他拽下來,指著他的腦袋對陳雅靜笑道:

  “拙荊剛才被我親了一下,就心跳加速、呼吸過快,可能要暈過去了,所以我請鄭醫生看了看……”

  陳雅靜:“……”

  司南茫然道:“拙荊是什麼?”

  “……拙荊……尊夫人……總之沒事就好。”陳雅靜險些沒咬到舌頭,勉強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要是有事的話儘管找寧瑜看,他是我們這兒水平最高的醫生。我來是……是想感謝周隊您的,如果不是您一舉扭轉局勢,我們絕對沒有這麼快擊退喪屍,機槍手也不知道會犧牲多少,真是太感謝了。”

  陳雅靜在輪椅上稍微欠下了身。

  “不用不用,”周戎一擺手,“倒是喪屍為什麼能繞過巡邏隊的原因,您問過了嗎?”

  陳雅靜皺起了秀氣的眉:“我知道您想說喪屍已經發展出了哺乳動物協作捕獵的智力,但我還是堅持我的觀點:那只是個別現象,不能用進化來形容,進化是群體性的。至於喪屍圍城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天氣回暖或受到活人氣息引導都有可能,還需要進一步調查。”

  周戎摩挲下巴,似乎覺得很有趣:“唔,你覺得喪屍有可能保留部分意識本能,會自發向生前生活過的地方聚集麼?”

  ——他這話其實很誅心,似乎在暗示基地裡曾有很多人變成了喪屍,但陳雅靜平靜的神色卻絲毫未變。

  “不覺得。”她平淡道,“我只負責基地運轉下去,至於喪屍病毒的變化和發展,寧博士或許可以跟您做更深入的探討。”

  周戎立刻懇切道:“抱歉抱歉,您別多心,我沒有其他意思。”

  陳雅靜更多解釋的話被堵在了喉嚨裡,只得無奈一笑。

  “沿海一帶有大型游輪和各種快艇公司,我會遵守諾言,立刻派人去搜索可用的船隻,相信這兩天就會有回音。再次感謝您和您的隊員,一有消息我會立刻來通知你們的。”

  供電室那裡有人匆匆奔來,低聲向陳雅靜請示什麼,似乎非常著急。陳雅靜無暇再說什麼,只得再次向周戎感謝地一欠身,向司南笑了笑,警衛推著她向供電室方向走去。

  “陳小姐!”周戎突然朗聲道。

  陳雅靜立刻示意手下停聲,回頭問:“周隊?”

  “你的腿是怎麼回事?”

  大庭廣眾之下高聲提出這種問題,堪稱是相當沒禮貌了。但陳雅靜只稍微一愣,語氣還是很溫和:“是醫療事故,神經方面的問題。”

  周戎仿佛沒看見她手下氣憤的神情:“太可惜了,您以前是做什麼的?”

  周圍似乎安靜了一瞬,陳雅靜緩緩道:

  “……芭蕾演員。”

  她自嘲地搖了搖頭,不再多說,轉身被推向遠處。

  

  

  

  55.Chapter 55

  

  陳雅靜說到做到,第三天就傳來了消息。

  巡邏隊在沿海找到一艘廢棄的海警船,已經拖至港口清理完畢,只等把物資、淡水和設備運上去,就能出海了。

  整管淡紅色血清被推至底,寧瑜拔出針頭,陳雅靜長長吸了口氣。

  辦公室裡靜得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萬彪等親信負槍守在周圍,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陳雅靜臉色一變,似乎非常痛苦,猛地抓住了輪椅扶手。

  “……啊……”

  “雅靜!”

  “陳小姐!”

  “啊……”陳雅靜劇烈喘息,身體不斷顫抖,手背青筋暴起。

  她腿上的毛毯滑了下去,只見因為癱瘓而鬆弛的雙腿肌肉竟然開始漸漸繃起,數秒之後,她竟然按著輪椅扶手,略微站了起來!

  萬彪驚喜失聲:“起效果了?!”

  寧瑜卻斷然道:“等等!”

  只見陳雅靜離開輪椅數釐米後,面色青紅交錯,雙臂開始發顫。緊接著在眾人焦灼的視線中,她驟然脫力,再度重重坐回了輪椅上!

  砰地一聲,親信爭相上前要扶,卻被寧瑜抬手制止了。

  極度的痛苦令陳雅靜面部痙攣,左頰傷疤扭曲,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一層層流淌下來,看上去竟有些醜陋和恐怖。但周圍沒有任何人露出側目之色,相反人人神情凝重,萬彪沉重地閉上了眼睛。

  幾分鐘後,海潮般一浪大過一浪的痛苦終於漸漸退去,陳雅靜發著抖吐出一口氣,脫力地仰在了輪椅裡。

  “……又失敗了,”寧瑜沙啞道,放下了空針管。

  萬彪的失望簡直難以掩飾:“為什麼會這樣,寧博士,您不是說疫苗研究已經取得突破性進展,快接近成功了嗎?!”

  寧瑜想解釋什麼,但被陳雅靜阻止了:

  “別這樣,萬彪……”她疲憊地道,“這不是寧瑜的錯。”

  她一使力抓住輪椅扶手,坐起身,目光從辦公室中每一張凝重的臉上逡巡而過,傷感地笑了笑:“從接受病毒注射的那一刻起我們就知道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而我至今還能坐在這裡,已經是非常好的結果了,不是嗎?至少我們還有成功的希望啊。”

  “不,雅靜。”寧瑜收拾好醫療箱,站起身,緩緩道:“你的免疫系統已經承受不了更多改造和試驗了,哪怕再失敗一次,都有可能致命,你隨時會死於免疫紊亂,或更嚴重的……”

  “你會徹底喪屍化。”他終於在周遭震驚的視線中,艱難地說出了這句話。

  萬彪嘶吼道:“寧博士!”

  陳雅靜輕輕垂下了眼簾。

  寧瑜說:“我確定疫苗的研究方向是對的,但是,靈長類進化史上從未遭遇過這麼強大和致命的病毒,以至於人類脆弱的免疫系統根本就無法生成足夠強壯的、能與之匹敵的抗體。我曾經以為羅繆爾手中的血清能夠讓我徹底完善疫苗,但羅繆爾明顯已經……”

  他抬手按住眉心,似乎以此勉強抑制住情緒,搖頭不再說下去了。

  “是的,寧瑜。”陳雅靜平靜道:“有時候‘快接近成功’和‘事實上的成功’之間,就是隔著遙遠的、渺茫的,幾十年甚至幾代人的距離。公元十四到十八世紀肆虐歐洲大陸的黑死病,殺死了三千年前埃及法老的天花,尚未發現有效治愈手段的HIV,以及至今令人束手無策的埃博拉……如果有人告訴我喪屍病毒會在地球持續存在上百年時間,我絲毫也不會感到驚訝。”

  “但是,”她說,“這並不代表我們這一代人就可以坐在這裡,靜靜等待它隨著時光自然消弭於地球上,我們還是必須與它鬥爭到死。”

  辦公室裡十分安靜,只聽見人們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一名警衛閃身而入,匆匆走來,輕聲道:“陳小姐,您要請的周隊長來了,正在外面等著。”

  陳雅靜和寧瑜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問警衛:“他身邊那位叫司南的呢?”

  “沒有跟來。”

  萬彪向手下示意,帶著他們悄無聲息地進了辦公室另一扇門——那是個單隔出來的休息間。

  直到休息室的門被虛掩上,陳雅靜才對警衛一頷首:“請周隊長進來。”

  警衛領命而去。

  寧瑜提著醫藥箱向後退,與陳雅靜蒼白的面容互相對視。房門外已響起了周戎由遠及近的腳步,寧瑜張開口,聲音輕微而清晰:“最後一次了。”

  陳雅靜微笑道:“應該說,至少還有最後一次機會呢。”

  周戎推門而入。

  寧瑜一個急轉,白大褂飄揚出弧度,與周戎擦肩而過,卻看也沒看任何人一眼,大步走出了辦公室。

  “……”周戎目送寧瑜的身影在走廊上快步遠去,似乎有點詫異,回頭打量了陳雅靜一眼:“陳小姐不舒服?”

  “例行身體檢查而已,”陳雅靜抬手示意:“請坐。”

  周戎說:“沒事,我站著就行。”

  周戎穿著黑色短夾克、牛仔褲,腳上踏著高幫軍靴,戴露指狙擊手套,非常精幹的打扮,令他的身高看起來既有壓迫感。陳雅靜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許久笑道:“我突然意識到,周隊長在我面前從沒坐下來過呢。”

  “是麼?”

  “可以詢問一下原因嗎?難道是感覺出我有哪裡不對,出於戰士的本能,隨時準備行動或撤離?”

  陳雅靜問這話的時候口氣竟然很鎮定,甚至還帶著一絲好奇。周戎居高臨下與她對視,眼角余光卻在剎那間將整座辦公室逡巡了個遍,片刻後笑著搖了搖頭:

  “不,軍人習慣站著而已。”

  陳雅靜點頭示意自己接受了這個解釋,態度十分自然:“好的周隊長。”

  她頓了頓,又道:“我今天請您來,是想和您商量有關於出海物資的問題……我寫了張清單,是我目前能力範圍內所能提供的最大幫助,請您過目一下。”

  陳雅靜打開文件夾,兩根手指按著一張紙,將其按著從桌面上輕輕推向了周戎。

  ·

  與此同時,食堂前。

  一雙滿是機油的手套抓住車軸,司南整個人從車底盤下滑出來,擦了把汗。

  他只穿一件黑色背心,露出上身白皙的肌肉線條;因為仰躺的姿勢,背心薄薄的布料覆蓋出了平坦緊實的腹肌輪廓。

  顏豪有些不自然地挪開了視線:“怎麼樣?”

  “扳手。”

  顏豪從工具箱中拿出扳手遞過去,司南重新滑進了車底。

  正午金燦燦的陽光灑在空地上,遠處的操場沙塵略揚,換上薄夾衣的人群三三兩兩經過,空氣中已經略微帶上了初春的暖意。

  “你要幫忙嗎?”顏豪蹲著問。

  司南的聲音從車底傳來:“不。”

  “……我去給你拿點喝的?”

  “不。”

  顏豪茫然若失,半晌後再次確認:

  “你真的不要幫忙?”

  司南探出頭,認真道:“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搞定。”

  司南躺著,顏豪蹲著,兩人一上一下對視片刻,司南終於忍不住問:

  “你幹嘛不去幫春草修那輛大巴?我自己真的可以,還是你作為Alpha的自尊心不能眼睜睜看著我一人修車?”

  “不,”顏豪無奈道:“隊長交代我絕不能讓你一人落單,所以盯著你是我的任務……儘管我覺得這只是一種精神折磨而已。”

  “?”

  “能看不能碰,”顏豪喃喃道,“還不如打一架來得痛快呢。”

  司南伸手拿了螺絲刀,鑽回車底說:“我不知道,但你們兩個直A癌之間的毆打、競爭、施虐與受虐行為大概是一種情趣吧,我不太想理解這個。”

  顏豪蹲在地上扶著額頭,幾乎要無力了:“那是軍隊上下級之間的服從關係……”

  “在我們普通人眼裡,” 司南忍俊不禁:“這叫SM。”

  司南叮叮噹當半晌,終於把最後一根螺絲擰上,滑出車底後鑽進駕駛室,換擋踩下了離合器。

  裝甲車引擎啟動了,發出沉悶的轟鳴聲。

  “行了!”司南摘下滿是機油的手套,隨便一扔:“待會讓人換個保險槓,車燈也要換,然後就差不多了。”

  顏豪負手靠在車門邊,他那憂鬱的表情讓人很難分辨是看破紅塵還是自暴自棄,半晌終於鼓起了勇氣:“我能問你一個問題麼?”

  司南:“沒愛過。”

  “……”顏豪無可奈何:“不不,我想問為什麼你最後選擇了隊長……真的只是因為你陷在長沙的時候,從直升飛機上跳下去並最終找到你的是隊長,而不是我嗎?”

  司南拔下車鑰匙的手略微頓了頓。

  少年時代濃郁茂密的雨林氣息,裹挾在初春午後的微風中,徐徐拂面而來。

  但那是個酸甜的秘密,仿佛熟透的野果散發出芬芳,長久而隱秘地留存在心裡,不願意與任何人分享。

  “那倒不是,”司南笑起來。

  顏豪扶著車門,略微探身盯著他,司南手肘在方向盤上托著腮:“那天下午我經過T市,把你們從停車場救出來的時候……”

  “我駕機車衝過街道,你們開裝甲車撞過來接應,周戎在車頂上拋出鉤索,把我凌空接住,同時滾進了車廂裡。”

  “——那是我與你們初次見面,第一眼看到的人是周戎。”司南悠然道:“可能從那時候起就註定了吧。”

  顏豪現在的感覺很像是要看破紅塵了,但還殘存著一絲不服輸:“那如果如果當初在長沙找到你的人是我,半途中大雪封路,在你身邊的人也是我……”

  “誰知道呢?”司南反問:“事實就是那個人是周戎啊,一切假設條件客觀上都不存在,是不是?”

  ——他說的其實很在理,顏豪也明白那個意思。

  只有周戎兼具在那個時候拉開艙門跳下去的決斷和能力,也只有周戎,能慎密、從容、頑強地深入喪屍腹地搜尋兩天兩夜,最後成功把神智不清的司南帶走。

  任何一個環節都是必須由周戎來完成的,因此所有假設和可能,實際上都不會發生,或者即便發生也不會導致最終的結果。

  顏豪有些失望,嘆了口氣。

  司南探身拍拍他的肩,跳下了車,十分體貼地問:“我去給你買點喝的?”

  “不,我得跟你一起去。”顏豪抱緊車門悲哀道:“但我需要點時間消化一下……等我三分鐘就行……”

  “啤酒?”

  “唔。等等——”

  顏豪轉身想跟,司南卻阻止了他:“不用,我還想去換個衣服,難道你也要來?”

  顏豪:“……”

  “在我們普通人眼裡,”司南一本正經道:“這叫性騷擾。”

  顏豪只得待在原地消化他那無處安放的青春和隨風而逝的初戀去了,司南走進食堂,刷臉在小賣部要了杯啤酒,等待的時間去洗手間換了件T恤。

  黑背心上沾滿了髒污和塵土,司南把它搭在水池邊,仔細沖洗滿手黑乎乎的機油,突然瞥見不遠處閃過一道眼熟的身影。

  ——是鄭醫生。

  鄭醫生站在食堂洗手間外的樹下,看看周圍,似乎欲言又止,隨即向司南招了招手。

  有話要說?

  這個點食堂後門沒什麼人,附近安安靜靜的,不遠處傳來廚房大媽洗菜和嘮嗑的聲音。

  繞過食堂前院,裝甲車停在空地上,顏豪正滿懷他失戀的酸楚,用力拆卸下變形的保險槓。

  司南關上嘩嘩作響的水龍頭,順手在褲子上擦了一把,走向鄭醫生。

  

  

  

  56.Chapter 56

  

  辦公室。

  周戎放下那張寫滿了字的紙,斟酌片刻,緩緩道:“你的慷慨和配合讓我非常驚訝,陳小姐。”

  陳雅靜說:“我還可以更慷慨和配合一些。”

  陳雅靜向後靠坐在輪椅裡,雙手交疊,那模樣看上去非常閒適:“我可以每十天派人去港口接應你們一次,也就是說如果你們找不到南海基地,每隔十天就可以定期靠岸補充淡水和物資。另外我會提供武器、人手,我可以派人在沿海搜索經驗豐富的船員和漁夫,以優厚的條件說服他們隨行協助你們……”

  周戎笑問:“你是打算競選感動中國十大人物麼,恕我冒昧,現在應該沒有這個獎項了。”

  “不,”陳雅靜淡淡道,“我是有條件的。”

  周戎轉身就走。

  “周隊!你連做交易的興趣都沒有嗎?”

  周戎冷冷道:“交易?陳小姐,從來都是我給別人提條件,什麼時候輪到別人來跟我做交易了?”

  陳雅靜一時無言,只見周戎快要走出辦公室了,情急之下喝道:“你所謂的任務!”

  “……你的Omega。”她見周戎腳步微頓,緩緩道:“你們都可以走,那個你們叫他司南的人不行。”

  “為什麼?”周戎偏頭問。

  “不要問為什麼,但你可以祈禱……”陳雅靜一字一頓地說:“為全人類的命運祈禱你總有一天能知道。”

  周戎點點頭,吁了口氣,陳雅靜眼前突然一花。

  她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周戎速度快得好像原地消失,突然出現在了她面前,俯身伸手就撕開了她的褲腳!

  刺啦一聲,陳雅靜躲閃不及,整節灰白腐爛的小腿暴露在了空氣中。

  “……喪屍化,”周戎冷笑道:“你果然被感染了,陳小姐。”

  周戎伸手就要把她從輪椅裡拽出來,然而這時陳雅靜的動作卻出乎意料——她猛拍輪椅扶手上一個極其不引人注目的電鈕,下一瞬間輪椅猶如安了馬達,嗖地退出數米!

  匡當!休息間門被撞開,十數名負槍警衛一涌而出。萬彪閃身擋在陳雅靜面前,吼道:“動手!”

  變故陡然而生,周戎瞳孔緊縮,閃身驟然退出辦公室外。警衛們緊追而至,只見周戎伸手勾住門框頂,借力騰空,將最前頭兩名警衛一人一腳,當場踢得狂噴鮮血,倒飛了出去!

  碰!

  那名手下摔倒在地,抽搐不已,眼看就沒法爬起來了。

  ——誰也沒想到周戎竟然這麼快又這麼狠,萬彪大罵:“媽的!”抬手就是一槍!

  子彈緊貼周戎腳後跟,幾塊地磚迸濺飛起。

  “不要殺他!” 陳雅靜吼道。

  十多個警衛如狼似虎撲了上去,竟完全無法攔住周戎的腳步,任何人只要沾身,不是筋骨折斷就是頭破血流,幾乎一招之內就被廢了戰鬥力。

  短短數秒間周戎就突破了包圍圈,猶如被激怒的雄獅,飛身一記重達千鈞的後踢,將攔路者重重橫踹上墻,霎時擊碎了大片墻灰!

  “站住!”

  剩餘警衛怒吼開槍,全都瞄準了他腳下,然而周戎全然不懼,幾乎踩著滿地子彈躍起。就像電影中的特效鏡頭化作現實,他一腳踩在走廊邊窗沿上,凌空數米跳下地面,眨眼間衝過走廊,眼見就到了樓梯口!

  辦公室內,萬彪衝到墻邊,按下了警鈴。

  尖銳聲劃破整棟大樓,警報機制猝然啟動,樓梯口前的鐵門轟然落下!

  周戎腳步一阻,硬生生被擋在了鐵門前,霎時轉身。

  匡當!匡當!匡當!!——視線所及內,所有出口皆被鐵門封閉,連通著辦公室的走廊頓時成了密閉空間!

  周戎眯起眼睛,只見萬彪走出辦公室,扔了手槍,從後腰抽出另一把槍形的東西。

  “沒用的,周隊長。”陳雅靜轉動輪椅,出現在萬彪身後,輕聲道:“你以為我會等你乖乖把那個人交出來嗎?鄭醫生那邊應該已經得手了。”

  周戎的神情終於有了變化:“……你說什麼?”

  ·

  後食堂。

  “諾貝爾什麼?”司南詫異道。

  “諾貝爾生物獎。”鄭醫生邊走邊回答,不時向周圍看看,似乎非常警戒。

  “寧瑜念博士的時候,他導師所帶的團隊就獲得了一次提名,可惜與最終獎項失之交臂。他回國後在導師的基礎上拓展了新的研究方向,短短幾年就取得了重大突破,再次獲得了諾貝爾獎提名……可惜緊接著病毒爆發,末世來臨,否則按當時的說法他是很有希望獲獎的。”

  食堂後門連接著一條僻靜的小路,一邊靠宿舍樓的外墻,一邊是茂密的樹叢。

  司南若有所覺,站住了腳步:“他的研究方向是什麼?”

  “某種……某種通過病毒修復基因,使人類壽命延長的技術。”鄭醫生顫聲道:“我懷疑和喪屍病毒的來源似乎有些聯繫。”

  周圍安靜異常,食堂那邊的人聲一點也聽不見了,微風拂過樹叢,發出極其細微的沙沙聲響。

  鄭醫生又向前走了兩步,但司南卻站著沒動,仿佛某種直覺阻止了他繼續向前。

  “我……我想說,”鄭醫生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道:“也許我們能溜進那個寧瑜的實驗室,看看他們到底在幹什麼……”

  司南思忖片刻,卻搖了搖頭:“等周戎回來再說吧,我帶著你不好行動。”

  “可是……”

  “我出來太久了。”司南打斷了他:“那邊車還沒修完,我回去看看。”

  司南轉身順來路向回走,突然身後紛沓腳步響起:“站住!”

  司南一回頭,赫然發現幾名荷槍實彈的基地人員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迅速包圍了這條僻靜的過道;而鄭醫生口中那個叫寧瑜的生化學家,就插著手站在不遠處!

  被跟蹤了?!

  鄭醫生面部急速抽動:“快、快跑!”

  事發突然,但司南竟然瞬間就鎮定了下來,不僅沒往後退,反而上前了半步。

  ——隨著他這個動作,包圍圈立刻縮小,幾個人同時拔出了槍對準司南。

  寧瑜一指鄭醫生,冷冷道:“帶走。”

  鄭醫生大叫起來,司南箭步而上,寧瑜的幾名手下同時衝了過來!

  “顏——豪——!”司南暴吼道,蹬上墻面,旋身踢飛兩人,搶先抓住鄭醫生,喝道:“跑!”

  ·

  “很驚訝麼?”陳雅靜平淡道:“寧瑜說服了鄭醫生。即便你把那個你們稱之為司南……實際叫Noah的人護送去南海基地,軍方也不會再有比寧瑜更專業的研究人員了。”

  仿佛亂麻中突然抽出了一端線頭,周戎隱約覺得有什麼影影綽綽的疑點被串起來了:“等等,誰是Noah?護送?”

  他懷疑什麼的時候,那種玩世不恭的神態就被冷峻所取代了,面孔輪廓變得異常陰沉和犀利。

  陳雅靜以為他在裝傻,便不欲再多解釋,直截了當地反問:“你很奇怪為什麼我知道?羅繆爾上校來過這裡,告訴了我有關於他弟弟的事。但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和羅繆爾我一個都不相信。他只是個情感扭曲的變態,而你是隻想完成任務不顧任何大局的軍人,竟然想讓珍貴的試驗目標陪你葬送在茫茫南海上……”

  “羅繆爾來找過你?”周戎粗暴地打斷了:“什麼試驗目標,是不是跟疫苗有關?!”

  陳雅靜注視他片刻,短促地笑了一聲:

  “周隊長,你為什麼要當軍人,進軍好萊塢早拿到小金人了吧。”

  周戎意識到從陳雅靜那裡是絕不可能得到任何信息了。他的目光移向萬彪手上那柄造型特異的槍械,認出了那其實是麻醉槍。

  “舉起手慢慢走過來,”萬彪低沉地道,“別耍花招,不然崩了你。”

  周戎思索幾秒,舉起手,一步步向萬彪走去。

  被打翻在地的警衛們呻吟著,痛苦地捂著腹部或肋骨。周戎跨過他們的身軀,目光死死盯著麻醉槍口,走到了走廊窗台前。

  ——緊接著,萬彪眼前一閃。

  只見周戎閃電般抓起一名警衛,強行頂在自己身前,萬彪下意識扣動扳機,瞬間射中了手下的腹部!

  “站住!”萬彪吼道。

  周戎側手翻上窗台,整個人撞碎了玻璃,從三樓上躍了下去!

  陳雅靜當即失色,萬彪狂奔到窗前——只見周戎如鷹隼凌空,穩穩落地,瞬間翻身而起!

  “這他媽是什麼怪物……”萬彪又驚又怒,麻醉槍伸到窗外瞄準了狂奔的周戎,暴吼道:“來人!攔住他!”

  周圍樹叢沙沙而動,周戎眼角余光向周圍一瞥,腳下霎時剎住。

  只見周遭警衛紛紛起身,在眼前形成了嚴密的包圍圈,竟然早已埋伏了數十人!

  “再見了,周隊長。”萬彪冷冷道,扣下了扳機。

  ·

  嗖——

  子彈破空而來,緊貼司南耳際射中了墻!

  司南一手扶著鄭醫生,一手抓住迎面撲來的警衛,碰地脆響擰斷了對方手肘。那人慘叫著摔了槍,半空被司南閃電般撈住,喀嚓子彈上膛,將左右兩名警衛腳腕打斷。

  鮮血和痛叫激起了其他人的狠意,另外幾人一擁而上,混亂中司南閃身避過子彈,卻被踢中腹部退了半步,咬牙將身後緊緊護著的鄭醫生一推。

  鄭醫生似乎被嚇傻了,趔趄著站住腳,欲言又止地看著司南。

  ——如果仔細分辨的話,其實可以看出,剎那間他眼底閃爍的分明是難以掩飾的歉疚和痛苦。

  “快跑!”司南頭也不回喝道:“去食堂前門找顏豪,快!”

  “……”鄭醫生喘了口氣,勉強忍下哽咽。

  司南偏過頭:“你——”

  說時遲那時快,鄭醫生抬起手,對著司南臉上一噴。

  他掌中竟藏著一瓶醫用乙醚噴劑。

  司南的反應其實非常快,在還沒意識到那是什麼的時候就屏住了呼吸。但乙醚的揮發速度並不是他閉住呼吸就能抵抗的,那瞬間他喉間感到微甜的氣息,當即心一沉。

  他咬住舌尖,指甲深深切入掌心,但卻沒有刺痛感。

  啪!

  手槍掉落在地,所有聲響和動靜都退潮般迅速遠去。

  為什麼?司南心裡下意識劃過這個念頭。

  喪屍圍城那晚的緊張接生,千里艱辛跋涉的互相扶持,那滿手鮮血抱著嬰兒嚎啕大哭的鄭醫生,在他越來越恍惚的視線中漸漸遠去,逐漸幻化成了面前不認識的人。

  “對……對不起……”

  鄭醫生雙目通紅含淚,衝上前似乎想攙扶他,卻被司南用最後的力氣狠狠推了開去。

  司南轉身踉蹌走了兩步,每一腳都像踩在雲端,隨即被周圍伸來的幾隻手同時抓住了。他再也沒力氣掙開束縛,順勢向地上一跪,隨即向左軟倒。

  “把他帶走……”

  “動靜小點,快……”

  聲音雜亂不清,朦朦朧朧,仿佛耳朵裡進了水。司南短促喘息兩下,竭力抬起手,憑藉向左側身時產生的視線死角,按下了左耳的定位儀。

  ——但那是他昏迷前最後的意識了。

  寧瑜走上前,半跪下身,伸手輕柔地合上了司南的眼睛。

  嗡——

  顏豪敏銳地抬起頭:“司南?”

  陽光灑在食堂前的空地上,不遠處走過三兩行人。

  顏豪按住震動的耳釘,環顧周遭一圈,心中驟然升起不安,隨手放下了換到半途的保險槓,快步走向食堂後的洗手間。

  一件沾滿機油和塵土的黑色背心搭在水管上,但附近連個人影都沒有。

  “……司南,”顏豪聲音不太穩了:“司南?”

  午後靜悄悄的,無人應答。

  顏豪心臟狂跳起來,不敢再大聲呼喊,三百六十度轉了個身。定位儀在他面對某個角度時驟然狂震——不遠處樹叢掩映,其後是一堵圍墻。

  怎麼會在圍墻後?

  顏豪後退幾大步,發力助跑,兩米多高的圍墻側手翻過,呼一聲穩穩落地!

  眼前是基地宿舍區的邊緣地帶,不遠處矗立著幾棟廢棄水泥大樓;一條僻靜小道與前方的食堂相連,彎彎曲曲穿過這幾棟樓,通向基地深處。

  顏豪似乎發現了什麼,目光猝然定住,大步上前。

  只見小道盡頭的綠化帶明顯有被多人腳步壓過的痕跡,翻倒的草叢和被踩斷的枯枝還很新鮮。顏豪目光落在水泥墻上,愕然頓住,只見墻腳竟有放射龜裂的孔洞——是彈孔!

  顏豪止不住地顫慄起來,霍然站起身,就在這時定位器震動一停。

  他簡直不敢相信,下意識伸手摸到耳釘,米粒大小的紅寶石安安靜靜。

  五臟六腑霎時生出極度的寒意,顏豪環顧四周,意識到司南失蹤了。

  ——周戎叫他絕不能在這座基地內讓司南落單。

  但現在,司南失蹤了。

  ·

  “……你答應過我絕對不傷害他的性命……”

  “他保護平民,救過很多人,如果不是他我們很多人都活不到現在!”

  “絕不能傷害他,總之你答應過我!……”

  腳步和交談聲忽近忽遠,意識就像沉浮於深海中,倏然浮上水面,轉而又沉進海底。

  “我知道。”一個冰冷沉穩的男聲說,這次近在耳邊,每個字都非常清晰:

  “我答應過你。”

  司南眼睫劇顫,幾秒鐘後恍惚睜開了眼睛。

  燈光——這是他的第一印象。

  室內恆溫微涼,身下是柔軟的皮質躺椅。白色燈光環繞整座空間,明亮而不刺眼,但剛醒來模糊的視線看不清周遭的景象。

  司南嘗試一動手腳,果不其然被銬住了。

  “……”他勉強抬起眼皮,幾秒鐘後渙散的視線恢復焦距,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座巨大的實驗室中,前方不遠處是寬大而凌亂的試驗台。

  寧瑜坐在扶手椅裡,雙腿交疊,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金邊眼鏡後的目光毫無波瀾。而鄭醫生站在靠門的墻角,看見他醒了,衝動地向前走了兩步。

  司南挪開視線,沒看寧瑜或鄭醫生一眼,目光落在自己身側。

  在他左手邊兩三米遠的地方有一座手術台,檯面上躺著一名膚色灰敗、眼圈青黑的男子,全身被控制精神病人的束縛帶嚴嚴實實綁住了,但仍茫然掙扎著,從口中發出含混不清的“啊——啊——”聲。

  他被感染了,正在轉化為一個新鮮的喪屍。

  司南收回目光,因為乙醚殘留而聲線沙啞:“這是什麼地方?”

  “你好,Noah。”寧瑜開口道,語氣出乎意料地低沉和緩:

  “如你所見,這是我的人體試驗場。”

  

  

  

  57.Chapter 57

  

  人體試驗場。

  ——這幾個字出口,空曠巨大的實驗室裡頓時陷入了死寂。

  兩三米外男子不住掙扎,那悉悉索索的動靜突然變得格外鮮明刺耳。

  寧瑜面無表情,而鄭醫生急促喘息,兩手垂在身側,下意識握緊了拳頭。

  “那你現在是要幹什麼,”司南注視著寧瑜,緩緩問:“把我也變成喪屍嗎?”

  寧瑜似乎對司南的穩定有些意外,隨口回答:“不,瘋了我才會這麼做。”但頓了頓之後,他又加了一句:“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的。”

  “……你到底想幹什麼?”司南皺眉問。

  寧瑜笑了笑:“你沒有抓住重點。問題不是我想幹什麼,而是我已經乾了什麼。”

  他起身走向試驗台,司南的目光跟隨著他,只見寧瑜打開桌面上一台有點像電飯煲的裝置,用鑷子夾出了一根采血管——司南認出了那個電飯煲,它是血液離心機。

  他猝然低頭,果不其然在右臂靜脈發現了醫用膠帶固定住的、尚帶血跡的棉花團。

  “這是你的血清。”寧瑜把采血管放進裝置進行脫蓋,專注地道:“本來應該左手采血的,但我聽羅繆爾說你是個非常傑出的單兵作戰專家……所以我決定采右手,格外上一道保險。”

  司南握緊右拳,果然有一次性大劑量采血留下的後遺症,手指冰涼無力且略微發軟。

  “羅繆爾?那他有沒有告訴你我左右手是一樣的。”司南嘲諷道,“真上保險的話你應該把我四肢輪流采上400CC才行。”

  寧瑜回答:“如果有必要我會的,不用激我了。”

  司南掙了掙手銬,發出嘩啦聲響,但金屬巋然不動。

  寧瑜頭也不抬:“別費勁,那是精鋼的。”

  “……”司南終於倍感荒謬地放棄了掙扎:“你抽我的血清做什麼?”

  寧瑜用已經過時的辦法進行手工計算和脫蓋操作,一邊在紙上記錄什麼,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沒有置之不理,而是有條不紊回答了這個問題:

  “幾個月前羅繆爾曾經來到這裡,以他手中的半成品抗體為誘餌,讓我們在沿海一帶注意搜索你的蹤跡。他那種莫名其妙的執著引起了我的好奇,直到你們的人帶著一批倖存者來到這裡……”

  寧瑜的計算速度飛快,並不因為他的敘述而有絲毫減慢:“我問過鄭醫生,得知你第一次加入倖存者陣營時,曾經聲稱自己被喪屍咬了,並且當夜就開始高燒。”

  “事後證明那不是喪屍,因為我沒被感染!”

  “不。”寧瑜說,“我懷疑你那次確實被感染了。”

  司南疑道:“……什麼意思?”

  寧瑜終於停下計算,從試驗台上拎起一串墜飾,衝司南晃了晃:

  “這是你的父母?”

  ——那赫然是司南從不離身的黃銅頸鏈。

  “會還你的。”寧瑜看了看司南的表情,說:“只是我看過這張照片後發現,可能你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不好意思,是我一直懷疑存在的試驗目標。”

  司南心說,懷疑存在?

  “我見過令尊令堂。”寧瑜仿佛看穿了他的疑問,但沒有解釋,而是話鋒一轉:

  “十六歲那年我去A國攻讀博士時,鐘晚博士及他的妻子愛麗莎·費爾曼博士是我的同門師兄姐。當時我們在同一位導師手下研究某個與病毒基因學相關的課題,主旨是通過病毒侵入基因鏈,促成改造和完善,增強人類基因素質,以及延長平均壽命。”

  司南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得知了自己父母的真名,瞬間呆了一呆。

  “看在大家都是華人的份上,鐘晚博士給過我很多專業上的幫助,但好景不長。幾個月後,鐘晚博士在一場試驗事故中感染病毒,不幸罹難,愛麗莎·費爾曼博士帶著他的遺體和你,從研究基地中消失了。”

  “……你……”司南的聲音開始不穩:“這些我不記得了,你再多說一些,當年我父母他們……”

  他迫切想知道記憶中素昧平生的父母是什麼樣的,他想知道更多、更具體的細節,哪怕是幾件無關緊要的童年小事也好。

  但寧瑜沒有絲毫表情,只用六個字回答了他:“沒時間,沒興趣。”

  “試驗事故發生後,”寧瑜置換了一下采血管,繼續道:“課題被認為具有高度危險和機密性,因此軍方出資接管了整座研究所,開始四處搜尋費爾曼博士的行蹤。她所攜帶的鐘晚博士的遺體,以及遺體產生的一系列變異行為,成為了軍方極感興趣的目標。”

  司南注意到了他的用詞:遺體產生的變異行為。

  遺體可以有行為?

  “雖然你那時年紀很小,但應該能記得家裡始終有一位嗜血的、哀嚎的、不斷試圖暴力攻擊你,在你身上留下各種傷口的父親吧。鐘晚博士的這種行為……不好意思,我不想用鐘晚博士來稱呼那個東西了……它的這種行為被軍方人員監測到後,被認為是病毒研究的極大驗證,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也就是從那一年起,科研基地在軍方的指使下,開始了活人實驗。”

  在邊上聽著的鄭醫生已經活生生驚呆了。

  司南閉上眼睛,無數錯亂的記憶走馬觀花般從腦海中掠過,他睜開眼睛顫聲道:“……白鷹基地?”

  “我不知道它後來改名叫什麼了,”寧瑜說,“因為那一年我退出課題組,逃回了國。”

  寧瑜用鑷子取出試管,裡面是被分離出的,淡黃色的血清。

  司南一瞥身側呻吟聲不斷粗重、漸漸變為沉悶哀嚎的男子,又望向寧瑜:“你回國後繼續用活人實驗,導致了病毒爆發?!”

  “我有病嗎?”寧瑜不耐煩道。

  司南:“……”

  “實話告訴你吧,當時世界上所有有能力的國家都在進行這方面的研究,人類在實現‘更好的自己’和‘更長的生命’這兩方面的追求是永無止境的……區別只在於是否插入病毒作為基因改造手法、以及是否使用活人為試驗對象而已。順便說一句,我十分確定我國用的是黑猩猩,且毫不懷疑這將是災難發生前濃墨重彩的一道伏筆。”

  寧瑜走到那個正在喪屍化的男子身側,推出針筒內的空氣,將生化合成後的血清注射進他的血管。

  “至於我,”他說,“是在病毒全面爆發後,才開始用活人作為試驗對象的……比方說你面前的這位。”

  男子胸膛劇烈起伏,發出渾不似人的慘叫,鄭醫生重重閉上了眼睛。

  司南沙啞地問:“這就是陳雅靜接納倖存者的原因?!”

  “當然不是。但我確實會用反對者和落單的倖存者作為試驗對象,比較難被發現。”寧瑜推完一整管血清,拔出了針頭:“比如這個人,前段時間因為壓力過大而精神失常,即便失蹤了也很容易圓過去。”

  他說這話的語氣沒有絲毫凶狠,相反跟“中午盒飯裡多加個雞蛋”或“今天天氣有點陰”沒有任何不同——因為太平靜、太自然了,以至於令人從骨髓中竄起一絲冰冷的戰慄。

  “……你給他注射病毒,讓他感染後再試驗血清?”司南難以置信地質問:“為什麼不用動物,或者乾脆用模擬免疫系統?!”

  寧瑜沒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拿起相機對手術台上的男子拍了幾張,然後翻開筆記開始迅速記錄起來。

  男子已被徹底感染,但並未完全轉化為喪屍。血清在他體內迅速分解、吸收,鎖定抗原,開始了肉眼看不見的、硝煙彌漫又聲勢浩大的戰爭。

  “喪屍病毒不感染動物,想必你已經發現了。”寧瑜頭也不抬地道:“不論如何減小劑量、降低毒性,喪屍病毒進入動物體內的唯一結果就是立刻死亡;只有在人類和黑猩猩身上注射病毒才能產生變異效果,而我又不是開動物園的,上哪去抓那麼多黑猩猩?”

  “至於模擬免疫系統就更可笑了。我需要在非常特定條件下、轉化過程中的感染者,各方面要求都非常高,你知道我花了多長時間才建設起這座實驗室?你以為我能赤手空拳造出一台超級計算機來做人工模擬系統?”

  男子的慘叫猛地加大,瞳孔驟然擴散,又急速收攏!

  寧瑜抬起眼睛,充滿嘲諷地與司南對視。足足過了十多秒,司南才從牙縫中輕聲擠出一句話:

  “你已經殺了多少人?”

  寧瑜說:“誰記得這個。”

  “……真這麼有科研精神,怎麼你不先拿自己做實驗,為什麼不先給自己打一針病毒?!”

  “如果有必要我會的。”寧瑜第三遍重複這句話,與前兩次相比語氣和聲調都沒有絲毫不同,與司南的憤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現在,請你躺回去,實驗進行到關鍵階段了。”

  司南眼眶發紅,緊咬著牙,幾乎是強行壓抑地靠在了躺椅裡。

  “啊……哈……啊——!”

  男子突然全力一掙,筋骨幾乎被束縛帶活生生勒斷!

  那一瞬間的爆發力簡直太可怕了,鄭醫生條件反射退後了兩步,但寧瑜疾步而上,啪地打起了手電。

  他仔細觀察面前五官扭曲、嘴巴大張的面孔,絲毫不在意對方的牙齒幾次差點碰到了自己的手。每分每秒都漫長得如同過了一個世紀,整整幾分鐘後,男子瞳孔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眼球迅速充血,脖頸青筋暴起!

  鄭醫生結結巴巴地迸出幾個字:“——心、心跳!”

  寧瑜和司南同時偏頭一望。

  儀器上那條變成水平的直線突然曲折,繼而上下跳躍,開始搏動。

  寧瑜手一松,手電匡當落地,骨碌碌滾到了手術台底。

  “啊啊啊啊——”男子發出野獸般撕心裂肺的嘶吼!

  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出不同,那吼聲並不是喪屍深長的哀嚎,而是人類在精神錯亂狀態下無意識的發泄行為。寧瑜衝到試驗台前抓起一隻針管,還沒來得及奔回來,只聽男子斷斷續續發出了聲音:

  “救、救救、救……”

  “——他說話了,”鄭醫生連咳帶喘,分不清是極度的興奮、激動或恐懼:“他說話了!!”

  那只是短短幾秒間的事。

  男子緊抓床單,整個人向上反弓,就像被吹到了極限的氣球,下一刻砰然漲破了。

  他重重倒回手術台上,口鼻、耳朵迅速滿溢出鮮血,剎那間就沒了聲息。

  儀器曲線再度平復,發出單調的嘀嘀聲響,籠罩了整座死寂的大廳。

  寧瑜喘息著,全身驟然松懈,頹喪地後退了好幾步。

  “他、他死了,”鄭醫生雙手一個勁顫抖,哆哆嗦嗦做完了檢查,說:“喪屍化……喪屍化跡象消失了,那個血清,血清,血清疫苗竟然管用……”

  雖然只有短短瞬間,但血清確實起到了效果——

  病毒和血清的綜合作用絞殺了這條生命,但血清卻成功阻擊了病毒將這具軀體喪屍化!

  寧瑜抬起手掌,緊緊捂住臉。

  “……不可能,”司南茫然喃喃道:“不可能,我怎麼會……”

  寧瑜重重抹了把臉,說:“跟我預想的一樣。”

  司南和鄭醫生都眼睜睜盯著他,寧瑜卻不再多說什麼,轉身回到試驗台,快速開啟離心機——司南這才發現試管架上居然放著一排采血管。

  寧瑜手太狠了,看樣子趁他昏迷時起碼抽了800CC全血。

  司南體重輕,體內血液總量不高,怪不得鄭醫生在邊上看的時候還以為寧瑜要直接殺了他。

  “我需要一個人,”寧瑜突然沉聲道。

  開始司南沒意識到他在說什麼,然而剎那間,他反應了過來。

  “我要重新配比病毒。”寧瑜低聲重複,目光投向被銬在躺椅裡的司南,說:

  “我需要一個活人。”

  兩人對視片刻,金邊鏡片擋住了寧瑜的眼神,司南心底緩緩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冰涼。

  突然一道戰慄的聲音打破了安靜:“……這裡……這裡有。”

  兩人同時望去,只見鄭醫生踉蹌走上前,用身體擋住了司南,繼而從懷裡取出一把貼身隱藏多時的手槍,槍口赫然指向寧瑜:

  “這裡有……一個活人,”他哽咽道,槍口不住顫動,另一手卻穩穩地指著他自己:“可以給你做試驗。”

  

  

  

  58.Chapter 58

  

  門板匡當巨響,郭偉祥從床頭愕然抬眼,只見顏豪直衝了進來,臉色簡直能用青白來形容,劈頭蓋臉問:“春草大丁呢?”

  “跟人巡邏去了。”郭偉祥莫名其妙:“怎麼?”

  顏豪直勾勾盯著他,那目光有些駭人,粗喘半晌才從牙縫裡憋出了一句話:

  “……我把司南弄丟了。”

  “哦,是嗎。” 郭偉祥把漫畫書翻過一頁,興趣缺缺道:“你不早把司南丟給戎哥了嗎,讓這段無疾而終的初戀隨風而逝吧副隊長。戎哥這輩子燒了三十年的香才抓到司南這麼一隻瞎耗子,但從臉的角度看你的機會還有很多……”

  顏豪抽走漫畫書:“跟我來。”

  “哎你幹啥!還我!我好不容易跟人借來的最新話!”

  顏豪沒理抓狂的郭偉祥,一陣風似的刮進裡屋,眨眼功夫已抓起了微型衝鋒槍和兩隻戰術背包,啪地把其中一隻扔到郭偉祥面前:

  “隊長叫我別讓司南落單,但我沒盯住,他失蹤了。”

  兩人對視幾秒,郭偉祥難以置信地張大了嘴,顏豪嘶啞道:“他被這座基地的人帶走了。”

  “……隊花,”郭偉祥認真地說,“戎哥會殺了你的。”

  ·

  “嘶……”

  麻醉劑造成的眩暈還殘存在腦海里,周戎睜開眼睛,霎時天旋地轉。

  “給他水,”一個男聲粗聲粗氣道。

  涼水被強行灌進嘴裡,但經過訓練的特種兵反應與常人不同,周戎沒有下意識吞咽而是往外吐,頓時嗆咳起來,清醒了。

  車廂隨行駛而不斷晃動,窗外天色已暗,山路飛快向後退去。

  萬彪坐在對面,拿槍指著周戎的頭,旁邊還有個五大三粗的手下虎視眈眈盯著。

  周戎用力閉了閉眼睛,視線逐漸適應昏暗的天色,“……幾點了?”

  “五點。”萬彪冷冷道,“你把我二十多個手下送進了急救室,別亂動,否則老子真的崩了你。 ”

  “你要把我弄哪去?”

  “上船。”

  “我的隊員呢?”

  “那女娃和鄉下小子跟我的人出基地巡邏去了,小白臉和官二代我待會也叫人送來。別擔心,你們一個都漏不下,全都能上船。”

  周戎用力揉按眉心,對咫尺之遙的槍口無動於衷,問:“我老婆呢?”

  “你老婆?”萬彪一把抓起周戎領口,似乎覺得很可笑:“搞沒搞清楚,你們所有人的小命都在我們手裡,好吃好喝送你們出海已經仁至義盡,你還跟這兒得寸進尺上了?”

  周戎懶洋洋道:“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

  周戎的樣子實在太油太不像特種兵了,甚至連剛入伍的新兵都比他正經點。萬彪心裡對於那天深夜周戎剛忙守城的最後一絲感謝都消失得乾乾淨淨,只想揮拳揍他一頓,深呼吸好幾下才勉強壓住了這個念頭。

  “那個叫司南的,”萬彪用槍口點著周戎額頭,咬牙切齒道:“我不管他是你老婆,你爹媽,還是你祖宗。寧博士說他的血清裡可能有抗體,他就是全人類的,他就應該留下來做實驗,你懂不懂?!”

  周戎思索片刻,一本正經道:“你說得對。”

  萬彪:“……”

  “我標記了他,他確實是我老婆沒錯。我是人民納稅政府養大的,他是人民,說是我衣食父母也可以。至於祖宗嘛,全隊人都知道他是我們家小祖宗,所以你確實說得很對……”

  萬彪再也忍不住,反手一槍托把周戎砸得向後仰去!

  鮮血從周戎額角緩緩流淌下來,那手下已經駭呆了,萬彪不住憤怒地粗喘。

  “哈哈……”周戎卻像完全感覺不到痛,隨手蹭了蹭血跡,伸舌頭一舔,嘴角勾起毫無掩飾的壞笑:“怎麼這麼開不起玩笑,哥們?”

  萬彪一句“誰他媽要跟你開玩笑”硬生生憋在喉嚨裡,只見周戎突然面色一整,吊兒郎當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寧瑜博士說司南的血清裡可能有抗體,是羅繆爾到你們基地說的?”

  “……不知道!”

  “八成是了。”

  周戎仰躺在後座上,一絲鮮血浸透鬢發,讓他俊美的五官顯得更加陰鷲。但他仿佛毫無覺察,沉思著喃喃道:“所以羅繆爾不遠萬里抵華來找他,因為他知道司南是末世求生的關鍵……但如果司南真有抗體,為什麼羅繆爾要電擊刑訊他呢?直接綁回去抽血不就行了?邏輯上說不通。”

  萬彪沒聽懂他在說什麼,但下意識緊張起來:“什麼意思?”

  周戎沒理他:

  “除非司南知道一個比抗體更珍貴、更關鍵的秘密,讓羅繆爾不惜刑訊也要知道答案……但不可能啊,有什麼東西比抗體還重要?除非司南根本就沒有抗體,或他的抗體對一般人沒有用。”

  萬彪眼睛都瞪圓了:“什麼……你說什麼?不可能,寧博士問過鄭醫生了,那個司南被喪屍咬過但沒感染,他肯定有抗體!”

  周戎眼睛一翻,似乎很不耐煩:“有又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那他就應該留下來做實驗!全世界的人都在眼睜睜等著研製出疫苗……”

  “應該?”周戎冷冷問。

  萬彪一哽。

  “這世上誰都不欠誰,沒什麼是應該的。如果真要說應該,就算司南的血清真能拯救全世界,你們也得跟他說明情況、徵得同意後再去做那見鬼的實驗,這他媽才是真正的‘應該’!”

  周戎驟然起身怒吼,萬彪下意識就向後一縮,等反應過來後登時惱羞成怒:“你、你幹什麼?!你懂什麼,要是他不同意呢?要是他貪生怕死呢?!你們這種人根本什麼都不懂……”

  周戎囂張至極,用食指點著自己面前黑洞洞的槍口:“我告訴你司南是什麼樣的人。他在素昧平生的情況下冒險救了我們,跟我們一起救助群眾、出生入死,無數次為保護他人而賭上了生命的代價,面對數十萬喪屍的包圍都毫無退縮……他比你們這些龜縮在倖存基地裡的懦夫勇敢多了!”

  “如果他覺得自己的血清能整出疫苗,他會把最後一滴血都抽給你!”周戎的怒吼震耳欲聾,旁邊那名手下一動都不敢動,而萬彪嘴脣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能直愣愣盯著周戎:“——但你們綁了他!偽善!小人!慷他人之慨,聖他人之母!還在這裡跟我扯什麼應該不應該,滾你媽的!”

  匡當!

  車身劇烈一震,似乎撞上了東西,司機猛地踩下剎車。

  所有人在慣性作用下一歪,同時回頭向車前望去。萬彪的怒罵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只聽司機瑟瑟發抖的聲音從前方傳來:“萬、萬哥,好像不太對……”

  為了省電,除非可視條件非常差,否則在這段熟悉的山路上基地開車都是不打燈的。眾人一時靜了,只聽車窗外曠野寒風嗚嗚咽咽,仿佛冤魂凄厲的哀嚎,正迅速從遠方席捲而至。

  ——砰!

  一隻腐爛的手,重重拍在了側窗上!

  砰砰亂拍接連響起,司機立刻打開遠光燈,瞬間所有人都驚呆了。

  只見視線所及,幾十隻喪屍從山路上蹣跚而來,包圍住了這輛車。不遠處曠野上,更多喪屍正密密麻麻涌來,很快匯聚成了壯觀的活死人潮。

  “萬哥,”司機登時就帶了哭腔:“完完完,完蛋了……”

  萬彪脫口而出:“快倒車!快!”

  司機手忙腳亂倒車,慌亂間卻擋卻換錯了,差點直直撞上護欄。就在這骨節眼上,只聽車窗碎裂的嘩啦聲響,幾隻枯手同時伸進了車廂!

  “啊啊啊啊——”

  司機和手下同時崩潰尖叫,萬彪猝不及防被喪屍抓住了後領。千鈞一髮之際,周戎撲上來劈手奪了他的槍,一個點射將抓住他的喪屍打得爆頭,吼道:“別喊!住口!”

  萬彪與死亡擦肩而過,大腦剎那間空白。

  只見周戎反手拔匕,把伸進車窗抓撓的幾隻喪屍手臂斬斷,抓住已經快尿出來的司機推到副駕駛,然後硬擠上了駕駛座。其他人都在巨大的恐懼中沒反應過來,周戎已經換檔、倒車,在輪胎刺耳的碾壓聲中撞翻了兩三個喪屍,緊接著一個乾淨利落的三點掉頭。

  匡當!

  幾聲骨頭爆裂的脆響,周戎把側面撲上車門的喪屍推上公路護欄,狠狠擠得屍體變形,然後一腳油門踩到底!

  源源不斷的喪屍呼號涌來,但吉普車已開足馬力,飛一樣躥了出去!

  吉普車一路呼嘯,將不斷從四面八方圍攏上來的喪屍遠遠甩在車後。然而遠光燈映照下,更遠處的曠野上,難以計數的喪屍正集結成軍隊,向基地的方向跋涉而去。

  司機結結巴巴地問:“怎麼……怎麼可能,從哪冒出來的,怎麼會這樣……”

  萬彪其實已經驚駭至極,但他還算有幾分血勇,猛地一咬舌尖,逼迫自己勉強鎮靜了下來:“別慌,怕個屁!只要我們快點回基地報信,基地一定守得住!”

  “但、但這這這陣勢,比前兩天還大、大得多……”

  “閉嘴!”萬彪怒道:“前兩天都守住了,現在更不用怕!再說老子把你的蛋揍出來!”

  司機嚇得面色青白交錯,牙齒咯咯直響。手下在邊上肉眼可見地一個勁哆嗦,這時候突然憋出來一句:“我們,我們不該回去。”

  萬彪呵斥:“胡說八道什麼?!”

  “我們不該回去!”手下崩潰了:“太多了,你看這起碼有好幾萬!我們應、應該繼續去港口,趁還來得及趕緊上船!”

  司機和萬彪都愣住了,緊接著萬彪勃然大怒,一拳把那手下打得摔在了座位上:“給老子閉了!你說的還是人話嗎?誰的老婆孩子不在基地裡,難道我們就這樣一走——”

  砰!

  子彈貼耳擦過,手下整個人僵住。

  周戎一手開車一手持槍,槍口正對著身後保鏢的頭,後視鏡中映出了他鋒利陰沉的雙眼。

  “我老婆被你們扣下來了。”他淡淡道,“誰不想回去,現在就給我滾下車。”

  手下顫若顛篩,緩緩地尿了褲子。

  ·

  象徵硝煙與死亡的黑夜降臨,基地在夜幕中猶如固若金湯的城堡。遠光燈從山路盡頭閃現,吉普車轟鳴飛馳,遠遠就聽見萬彪聲嘶力竭狂吼:“開——門——”

  崗哨中,幾名警衛探出頭:“萬哥?”

  “萬哥回來了,這麼快?”

  “開門——!”萬彪的嘶吼尖利破音:“喪屍來了!一級戰備!!開門——!!”

  吉普車幾乎緊貼著轟然拉開的大門衝進了基地。車未停穩,周戎已經跳了下來,只見不遠處值班室裡狂奔出兩個人,正是春草和丁實。

  “我就知道有鬼!你們不是說戎哥跟司南去船上了嗎?!”春草拽著一名警衛咆哮:“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在搞什麼名堂?!”

  那手下還強詞奪理:“陳姐說的,周隊長是在你們巡邏時出發的,叫你們一回來就去港口會合……”

  周戎二話不說,上前卸了他的槍塞給春草,隨即一腳把那人踹得狂噴鮮血飛出了數米。

  春草和丁實同時:“戎哥!”

  “司南被陳雅靜和寧瑜綁走做人體試驗了。”周戎簡短道,“老子馬失前蹄,被他們抓走送去船上,半路發現大批喪屍正往基地走,就逃了回來。”

  周圍基地眾人原本正氣勢洶洶地過來要算賬,一聽這話,瞬間色變。

  萬彪連滾帶爬狂奔而來:“拉警報!快!幾萬個喪屍正往我們這邊聚集,叫所有人出來!”

  周戎腿一伸,把萬彪絆得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

  旁人阻止不及,只見周戎重重一膝把萬彪抵在地面上,手肘勒住脖頸,一使力,勒得萬彪差點眼球突出。

  “司南在哪裡?”

  萬彪滿臉血紅,一字不發。

  春草反應過來,立刻上前用槍抵住了萬彪的頭:“說不說?不說老娘這就崩你個滿臉桃花開!”

  “別過來!”丁實舉槍指著周圍眾人,威風凜凜地喝道。

  “你可以選擇不說,但我們也可以現在就殺了你。”周戎俯在萬彪耳邊輕聲道,語氣如同惡魔冰涼的呢喃:“然後我們殺光這裡的所有人,打開大門,任喪屍涌進來,拉著這座基地裡上萬個人的性命一同下地獄……”

  萬彪面皮一陣劇烈抽動,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你、你……你不是軍官麼?!”

  周戎冷冰冰道:“哦,你相信當官的有好人?老子哪裡看上去像正面人物了?”

  萬彪:“……”

  警報聲劃破了基地的夜空,高處崗哨上傳來警衛恐懼到變調的大喊:“來了!看見了!”

  所有人心神一凜,只聽警衛嚇得連不成句:“幾萬個喪屍正從北邊過來,快準備武器!通知陳姐——!”

  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周戎就是那徹底不要命的——情勢萬分火急,萬彪終於崩潰了。

  “廢棄宿舍區最南,研究所地下,有個秘密……秘密實驗室。”萬彪咽了口唾沫,嘶啞道:“寧瑜平時待在那裡,研究資料都,都在……”

  周戎掐著他咽喉強迫他站起來:“你跟我一起去。”

  “不行!我要坐鎮指揮,還有武器和人員調配……”

  “別他媽給我廢話。”周戎粗暴地打斷了:“春草大丁,你倆待在這協調指揮,讓這幫廢物把武器庫全打開。去通知郭偉祥過來這裡協助守城,叫顏豪去實驗室找我,快,你知道為什麼。”

  春草毫不猶豫:“是!”

  “聽著,我們不想讓任何人死。”周戎用槍頂著萬彪腦門,目光殘忍凶狠,但每一個字都冷靜到讓人毛骨悚然:“我希望所有人都平平安安活過今晚,但你別逼我,否則我總有辦法讓你們每個人都付出代價……老子殺過的人比你殺過的喪屍都多,明白了嗎?”

  萬彪停在車門前,喘著氣,半晌竭力平穩音調:“明白了。”

  “很好。”周戎發力把他推上車,說:“現在帶我去那個見鬼實驗室,以及時刻為你的性命,祈禱我的司南還好好地活著。”

  ·

  同一時刻,實驗大廳。

  寧瑜眯起眼睛盯著不遠處的槍口,繼而目光上移,略帶嘲諷地笑了笑:

  “現在想起救命恩人的安危了,晚了吧。”

  鄭醫生怒吼:“你答應過我只是抽取血清,另外扣留他一段時間,你沒說要拿他做人體實驗!你,你要研究疫苗,你拿我做試驗不行嗎?我不是活人嗎?!”

  “別天真了,”一道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鄭醫生下意識回頭,只見開口的竟然是從剛才起就不願正眼瞧他、更別說搭理他的司南——這時身前動靜一響,鄭醫生反應過來,立刻又回頭牢牢指向寧瑜。

  寧瑜已經從試驗台後走了出來,見狀站定腳步,冷笑不語。

  “什麼,什麼意思?”鄭醫生在情急之下已經糊塗了,結結巴巴地問。

  司南平淡道:“他本來就打算把你當做下一個實驗對象,如果你失敗了,他會再去抓幾個人,試到血清研究取得重大突破為止。這期間可能需要幾周、幾個月甚至幾年,但他的實驗對象總有一天會輪到我,躲不掉的。”

  鄭醫生下意識問:“為什麼?”

  司南沉默下來,沒有再回答他,似乎陷入了某種思考。

  實驗大廳裡安靜無聲,空氣緊張得近乎凝滯,猶如冰涼的凝膠塞滿了每個人的鼻腔。

  良久後,司南突然輕輕說了一句話:“……你改良了病毒。”

  鄭醫生愣在那裡,而寧瑜矜持地抬起手來,一下下鼓掌:

  “繼續說。”

  “我們在基地外發現的,以及前兩天晚上繞過警衛前來圍城的喪屍,都具備了群居動物捕獵的初級智力和本能,因為你改良了病毒原。”

  司南略微停頓,又繼續道:“潘朵拉病毒之所以難以攻克,不僅因為它在人類史上前所未見,更重要的是它狀態極其不穩定。例如無法治愈的HIV病毒,在激活細胞內一天半就能完成生命週期,而喪屍病毒幾分鐘內即可完成;它傳播時結構和功能的變化快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因此很難研製出有效的疫苗來對付這種情況。”

  “哦,費爾曼博士給它起名叫潘朵拉麼?” 寧瑜眉梢一挑:“人類在被殺死幾十億同胞後終於知道了它的名字,真是可喜可賀。”

  司南沒搭他這個話茬。

  “我不知道你採用了什麼辦法,是將潘朵拉與其他病毒共生,還是利用其他手段令它的變異速度減慢……總之你讓病毒完成了進化,成為了一種新型的……有機體。”

  “而進化後的新型病毒與普通喪屍病毒相比,在感染癥狀上出現了一些變化:被感染者呈現出極其低級的智力和生物本能,喪屍群因此更加狡猾,難以應對。但同時新型病毒的變異速度大大降低,令它有了被攻克的可能……”

  司南緩緩道:“換言之,它現在可以被治愈了。”

  鄭醫生目瞪口呆聽著,面上神情如遭雷殛。

  寧瑜雙掌合攏,仿佛在沉思什麼,半晌承認道:“不是共生,是解碼。”

  “我解開了潘朵拉病毒基因中人類未知的最後一環,令它完成了最終的進化。”

  “……潘朵拉的魔盒已然開啟,這世上沒有解藥,我無能為力……”

  “從今以後將沒有眾神,人類自己就可以實現永恆!”

  “將普羅米修斯盜取火種而受到的懲罰,徹底湮滅在烈焰焚燒之下……”

  那一刻記憶碎片紛紛揚揚,如雪片般從腦海中灑下,司南眉心緊擰,喘息著仰起了頭。

  “而我不是第一個做到這點的人,”寧瑜平靜地說,“雖然毫無憑證,但我確信第一個做到的是愛麗莎·費爾曼博士。因為她根據進化後的病毒初步研製出了某種抗體,她的獨生子——你,從幾歲起就開始接受病毒和抗體的交替注射,你的免疫系統已經和病毒達到了完美共生的狀態。”

  司南用力閉上眼睛,試圖從混沌的腦海中捕捉到更多蛛絲馬跡,但他失敗了。

  每當他竭力想回憶起什麼的時候,劇烈的眩暈和刺痛都像針扎般,席捲了他的全部意識。

  “所以你說得對,我會不斷進行試驗,直到分析出新型潘朵拉病毒和你體內抗體的最完美平衡,由此培育出疫苗。”

  寧瑜說著笑了一下,單手插在白大褂兜裡,閒適地舉步上前:“而你作為驗證以上理論的關鍵,必然是這場人類生死之戰的最後一塊陣地……你是繞不開的。”

  “站、站住!”鄭醫生條件反射喝道:“站在那別動!”

  寧瑜走到鄭醫生面前,以胸膛抵著槍口,隨意嘲道:“開槍啊。”

  “……”

  “我是個惡貫滿盈的殺人犯,手裡起碼上百條人命,來開槍打死我啊。為什麼不敢?”

  鄭醫生持槍的手劇烈發抖,寧瑜捏住他手腕,閃電般利索一掰,便卸了槍,隨手遠遠扔到了墻角。

  “懦夫,”他嘲笑道。

  碰碰碰!

  實驗室合金大門突然被重重拍響,寧瑜頭也不回:“怎麼?”

  “寧博士,基地發布特級警報。”門外手下的聲音掩飾不住恐懼:“喪屍……喪屍又來了,整整幾萬個,已經圍住了大門。”

  所有人同時變了顏色!

  “等著,”寧瑜簡短道,疾步走回試驗台,把血清等一堆試管和資料掃進醫藥箱,提在手裡打開合金大門,閃身走了出去。

  “——你們待在這裡,”他最後瞥了司南一眼,警告道:“不論發生什麼都別出來。”

  緊接著他在門外按鍵,無聲無息地滑上了合金門板。

  

  

  

  59.Chapter 59

  

  寧瑜一離開,實驗大廳瞬間變暗,只剩幾隻應急燈還幽幽亮著。

  看來寧瑜在設計這座實驗室的時候考慮到了能源因素,司南向周圍環顧一圈,思考著可能的電流回路,突然瞥見鄭醫生走向墻角,撿起了寧瑜之前隨手扔掉的手槍。

  他走回來,不太敢看司南,低著頭嘗試用槍口瞄準司南手上的精鋼鏈條。

  “……”司南問:“你幹什麼?”

  寧瑜走的時候並沒有帶走這把槍,憑他的智商應該不至於是忘了,而是篤定鄭醫生不敢為司南打碎手銬,否則司南脫困後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把鄭醫生親手掐死。

  “寧瑜博士向我展示了他對疫苗的初步研究成果,”鄭醫生一邊生疏地拉扯鏈條,一邊低聲說:“他告訴我,他需要你的血清來實現這套關於進化病毒取得疫苗的……方案,我勸他直接告訴你,取得你的配合……”

  鄭醫生笨拙地推彈上膛,說:“但他拒絕了,說你肯定在第一次被咬傷時就知道自己帶有抗體,但你從沒說過,因此他對你是否願意獻血這點非常存疑……而且他說,相比他而言你必然更信任周隊,而周隊固執己見要去尋找政府,肯定在找到那個並不存在的政府之前就會帶著你死在茫茫大海上,那樣的話研製疫苗的唯一希望就會斷絕……”

  司南又重複了一遍:“你幹什麼?”

  鄭醫生滿頭大汗,咬牙道:“別動,等我把手銬打斷!”

  司南冷冷道:“你在打斷鏈條前會先打斷我的手。”說著咬牙一掙,左手背青筋暴起,精鋼鏈條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鄭醫生如見怪物,目瞪口呆。漫長的幾秒鐘後只聽一聲——喀擦!

  躺椅扶手猝然斷裂,半截當場飛了出去!

  司南左腕吊著鏈條和另半截扶手,手腕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但他毫不在意地舔舐乾淨血跡,從呆若木雞的鄭醫生手中拿走槍,呯!砰!砰!四聲點射,手腳全部恢復了自由。

  “你、你、你……”

  “什麼,”司南冷漠道,把空槍隨手一扔:“不用解釋了。”

  鄭醫生垂首站在原地,半晌長長嘆了口氣,聲音輕得幾乎除了他自己之外誰都聽不見:

  “……對不起。”

  出乎他意料的是不遠處傳來一聲:“沒關係。”

  鄭醫生猛地抬頭,只見司南走到試驗台邊,隨手打開寧瑜的筆記翻閱著,頭也不抬道:“不用解釋,我原諒你了,但從此也不會再信任你。就是這樣。”

  司南把寧瑜的筆記本收進懷裡,在試驗台上四處翻找,片刻後終於在廢紙簍裡看見了他要找的東西——一粒閃爍的紅寶石耳釘。

  司南一時不知道該感嘆寧瑜的聰明還是寧瑜的自大,他按下定位儀,戴上耳釘,環顧周圍,想再找點有價值的東西帶走。

  然而司南的生化知識有限,粗略觀察一圈後只覺得所有東西都很有價值。試劑、粉末、各種器皿,甚至幾張隨便畫了圖寫了字的紙都隱藏著稍縱即逝的靈感和線索,竟然很難分清哪些更重要。

  ——如寧瑜自己所說,他是個殺人犯,但也確實是個有著可怕智慧的殺人犯。

  司南擰起眉心,突然耳際傳來震動——定位儀收到了訊號!

  ·

  尖銳警報從地面傳來,變得沉悶而不清晰,在地下基地一遍遍回響。警衛們衝去整理裝備,飛奔上地面,紛亂腳步踏過走廊,沒人注意到拐角陰影裡的顏豪和郭偉祥。

  顏豪打了個手勢,指指自己的耳釘,繼而往前方某處一指。

  郭偉祥無聲地點點頭,明白了他的意思——定位儀收到信號了,司南就在不遠處。

  警衛們的腳步聲漸遠,顏豪郭偉祥兩人對視一眼,默契非常,同時閃身出了走廊拐角,貼著墻根向前疾行。

  他們身上的裝備都有三十公斤往上,但腳步輕得幾乎發不出聲音。穿過幾道走廊,定位儀震動越來越明顯,終於在長長的地下過道盡頭髮出一聲輕微的:“嗶——”

  應急燈昏暗的照耀下,一扇暗色合金大門隱沒在陰影裡,不注意幾乎看不出來。

  顏豪輕輕扣了扣門,每聲之間間隔三長兩短的停頓。

  瞬間門內傳來司南的聲音:“周戎!”

  “……”顏豪在郭偉祥同情的目光中捂住了臉,欲哭無淚:“是我,顏豪。”

  司南:“……”

  “什麼人!”

  “不許動,舉起手來!”

  走廊盡頭突然響起警衛怒吼,顏豪愕然道:“不會吧?我咋這麼背?”說著叮囑郭偉祥:“弄開這扇門!”

  司南:“不不,等等!”

  顏豪舉槍點射,幾個警衛同時散開躲避,瞬間交上了火!

  郭偉祥四處找門鎖,合金大門卻像是鑲嵌在磚石裡的,周邊光滑嚴絲合縫,只有門框邊的墻壁上裝著一隻指紋控制的開關鍵。此時事態緊急,絕無可能找到符合指紋的人來開鎖,郭偉祥從戰術背包中飛速摸出手雷,喝道:“司南!退後!”

  司南:“不!別破壞這扇門!你聽我說……”

  轟!

  磚石迸濺,塵土飛揚,整座實驗大廳巨震,合金門板和墻壁連接處被炸開了半人寬的縫隙。

  司南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只得把鄭醫生給從縫隙中推出去,隨即自己也鑽出了大門,只聽郭偉祥那大嗓門愕然問:“鄭醫生?你怎麼在這?”

  鄭醫生:“是我的錯,我……”

  司南斷然道:“別問了!他是被綁來的!”

  數顆子彈打在墻壁上,在黑暗中濺起灼目的火光。顏豪飛快探身扣下一梭子彈,喝道:“快走!外面特級警報,基地被喪屍包圍了!”

  郭偉祥把司南和鄭醫生推進掩體,頂著彈雨衝上前,端起微型衝鋒槍加入了戰團。有了他的火力支援,顏豪壓力驟解,走廊另一端的幾個警衛立刻不敵,紛紛向外跑去。

  郭偉祥拔腿就追。

  “等等!祥子!”突然顏豪瞥見警衛們跑進了下一道走廊,轉身在墻上拍下電鈕,隨即向過道方向扔出了什麼,骨碌碌順地面滾來。

  顏豪想都沒想,飛身直撲上去:“小心!”

  碰然重響,郭偉祥被顏豪撲倒在地!

  與此同時,那隻東西止住滾動,正停在郭偉祥前方几米外。

  手雷?!

  剎那間郭偉祥心跳幾乎靜止,意識中只有一個感覺——顏豪死死把他護在了自己身下。

  下一秒那隻手雷開始漏氣:“呲呲……”

  “媽的!”顏豪狂咳痛罵:“催、催淚彈!”

  不知道這土製催淚彈是不是寧瑜那五行缺德的玩意弄出來的,黃綠色氣體瞬間噴出來,黑暗中迅速向整條過道彌漫。距離最近的顏豪和郭偉祥兩人首當其衝,被刺激性氣體噴了滿臉,當場就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司南緊捂口鼻,以獵豹般的速度衝到走廊盡頭,然而為時已晚,只聽面前——匡當!

  那是金屬交激的重響,沉重柵欄從天而降,緊貼著司南的鼻尖穩穩落地,把這條長長的過道給封閉住了!

  警衛在柵欄另一側快速後退,司南下意識就去摸槍,然而摸了個空——他沒武器。

  “給我槍!”他大吼道,但轉頭一看就知道不可能。

  顏豪和郭偉祥正處在刺激劑泄露的最中心,那裡已經完全被黃綠色覆蓋,並且氣體還在不斷向這邊蔓延,眼看過來就是幾秒鐘的事了。

  人在情急時往往會頭腦空白、無法思考,但也有人越到緊急時刻腦子動得越快,司南就屬於後一種。

  他把手伸出柵欄縫隙,往外面的墻上一摸,摸到了盒裝的開關,知道是控制這道金屬柵欄的電子終端。這種設計與國內研究所的保安措施迥異,應該是寧瑜後來改造實驗室時加的;司南心中隱約掠過一絲熟悉感,意識到自己以前見過。

  ——白鷹基地。

  寧瑜逃出白鷹基地後,把那裡的一些設計思想帶回了國,帶到了這座秘密的地下試驗場。

  如果是電路控制的話,接通電源後金屬柵欄會落下,只要斷開電源……

  黃綠色氣體惡魔般緩緩飄來,司南劇烈咳嗽,頭暈眼花,無法再思考更多了,咬牙反手狠狠搗碎了盒裝開關!

  因為視線角度的關係他看不到那隻開關,但從小接觸過無數遍的熟悉,讓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千鈞一髮之際,司南手指精確到可怕地拉出了墻內一根電線,瞬間扯斷。

  滋啦!

  電光劈啪亂閃,把司南打得向後飛了出去!

  砰一聲司南仰天摔倒在地,瞳孔急速擴散,身體微微抽搐。

  金屬柵欄發出無可奈何的嗡鳴,緩緩打開了,刺激氣體頓時飄移而出。

  “咳咳,咳咳咳……”

  昏暗中一道微胖身影跌跌撞撞撲過來,咳得涕淚橫流、狼狽不堪,摔跪在司南身側,探了探鼻息和心跳,立刻開始做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壓。

  片刻後,司南猛地嗆咳出來,喘息抽搐半晌,艱難地恢復了神智。

  “沒、沒事……”司南顫抖著手扶住地面,支撐起上半身,擋住又要上來的鄭醫生:“別……別,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

  “?”鄭醫生明顯沒get他們這幫特種兵玩的梗,急切道:“你沒事吧?你知道那是多少伏的電壓,就敢伸手摸?!”

  司南無奈道:“習慣了……”

  寧瑜應該沒條件做出真正的催淚瓦斯,否則殺傷力絕對比現在大得多,饒是如此還是把他們搞得夠嗆。鄭醫生把全身發軟的司南架起來扶出了過道,又堵住口鼻,去把顏豪和郭偉祥分別拖了出來,平放在地上一個勁扇風。

  幾分鐘後他倆先後恢復了意識,各自咳得鼻涕眼淚一起出,郭偉祥差點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司南把事情經過簡單說了一遍,略過鄭醫生反水向他噴乙醚這一段不提,重點說了寧瑜的實驗進展和對他血清的猜測。郭偉祥好不容易吐完了,精疲力竭地抹著嘴坐在地上,聽完之後忿忿罵道:“這個精神病,簡直……”

  “他的實驗室非常關鍵,儲存著很多珍貴資料,我讓你別用暴力手段破門就是因為這個。”司南扶著墻站起身,活動了下腳腕:“不過現在來不及了,你把他幾台精密儀器都震壞了,回去準備被周戎揍吧。”

  郭偉祥:“……”

  顏豪平躺在地上動不了,望著頭頂黑黝黝的天花板,有氣無力下令:“很好,撤退時我們一定要帶走寧瑜。另外從現在開始保護司南,什麼空手摸電門之類的心跳play……都不許玩了,玩成霹靂貝貝怎麼辦,指望你拯救世界呢。”

  這本來是個激動人心的消息,但被寧瑜缺德帶冒煙的催淚彈一砸,所有人都別說激動,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

  司南扶著墻穿過走廊,去實驗室那裡搜集一切能帶上的資料和文件。其他人原地休整了幾分鐘,直到司南迴來,才紛紛搖晃著站起身,收拾槍械準備出發。

  “寧瑜肯定還在這一層,我們去把他找出來,帶走,上去跟其他人會合。”顏豪跺了跺麻木的腳,說:“隊長他們應該在外圍對抗喪屍,我們爭取抓住陳雅靜,然後去支援他們。有異議嗎?”

  沒人有異議,郭偉祥突然若有所思道:“隊花。”

  顏豪:“……”

  “我都不知道原來你這麼愛我,以為那是手雷,捨生忘死地撲過來把我護住……”郭偉祥感動得抹了把鼻涕,上來要抱顏豪:“嗚嗚嗚,隊花你太好了,我真是……”

  顏豪臉色煞白:“走開!說話可以,別動手動腳!”

  ·

  一行人走向地下層錯綜複雜的深處空間,與此同時,位於他們頭頂的地面入口,一輛吉普車唰然停在了樹叢後。

  周戎用槍頂著萬彪的後腦勺下車,只見不遠處一輛保姆車飛馳而來,擦地停在大樓前,緊接著兩名手下把陳雅靜的輪椅抬下來,一人守在外面,另一人推著她匆匆向裡走去。

  周戎輕聲道:“你要是敢發聲就死定了,知道麼?”

  萬彪緊盯前方,點點頭,緊接著突然提氣:“……”

  他還沒發出聲音,周戎已經察覺到了他即將叫喊的胸腔擴張,反手把他勒得嘴巴大張,緊接著一槍托狠狠打暈。

  “敬酒不吃吃罰酒,”周戎冷冷道,托著血流滿面的萬彪慢慢放倒在了樹叢裡。

  陳雅靜已經被推進大樓,周戎想了想,躬身潛行上前,就像捕獵的老虎,無聲無息繞到那名守衛身後,劈手一記手刀!

  守衛都沒搞清是怎麼回事,當場昏了過去。

  周戎照例托著他小心放倒,閃身跟著陳雅靜進了大樓。

  這是研究所廢棄之前的實驗樓,周戎跟進去時,陳雅靜正進了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隨即數字顯示出負二。

  看來萬彪口中的地下秘密實驗室果然不假,但陳雅靜去做什麼,找寧瑜?

  周戎眉梢一挑,徑直進了安全樓道,風一般掠下兩層樓梯,在電梯“叮!”打開的同時閃進了負二層。

  展現在他面前的走廊十分空曠,四周靜寂無人,只有應急燈閃著晦暗的光。

  陳雅靜的手下推著輪椅快步前行,周戎幽靈般尾隨幾分鐘後,只見他們拐進了曲折迴廊底部的一個房間。

  “謝謝。”陳雅靜輕聲說,“幫我把寧瑜叫過來吧。”

  手下應聲而去,剛走出門,只覺昏暗中迎面襲來一道厲風:“什——”

  他只來得及發出這短短的半聲,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陳雅靜倏而回頭:“誰!”

  地下辦公室門口,她的手下頹然軟倒在地,緊接著黑暗中閃現出了周戎惡魔般修長結實的身影,手中平舉一把槍,槍口死死釘住了陳雅靜的眉心。

  “別動,不許叫。”周戎平淡道,“司南在哪裡?”

  看見周戎的那一刻陳雅靜全身僵住,但短短幾秒鐘後,她又松懈下來,向後輕輕靠在了輪椅背裡:

  “不愧是118部隊。萬彪還活著麼?”

  “活著。”周戎說,“我擅長殺人,但也不亂殺人,除非你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陳雅靜聳了聳肩:“你想多了周隊長,沒有任何不可挽回的事發生。Noah在這裡安全到你無法想像的地步,即便基地淪陷後我被喪屍咬死,他和寧瑜都不會的。”

  周戎毫不掩飾地上下審視陳雅靜,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殘疾女子平靜回視,目光沒有任何迴避。

  片刻後周戎微微眯起眼睛,像是暫時相信了她的話,用槍口指著她,快速掃視了一圈腳下的房間。

  這處空間不大,不過二三十平米,白色布簾從天花板上懸掛下來,半擋住了墻角一架急救床。周戎很難認全的各式醫療、生化儀器靠墻擺放,而陳雅靜面前則有一張擺滿了器皿的試驗台。

  ——有點類似急診室和生化實驗室的混合體。

  周戎走上前,與陳雅靜隔著試驗台對峙,戴著狙擊手套的五指在檯面上隨便摸索什麼,碰到了一本攤開的筆記。

  他還以為是寧瑜那個精神病科學家的實驗記錄,但拿起來隨便掃了眼,竟然是一行行整齊的鋼筆字,每行記著一個人名對應日期。

  筆記每頁十行,已經寫了八九頁。

  “這是什麼?”周戎低聲問。

  陳雅靜回答:“人體實驗對象名單,及死亡日期。”

  周戎往前一張張翻,直到首頁時,突然瞥見有一行死亡日期是空著的。

  那一行對應的人名是——陳雅靜。

  周戎目光微變,只聽陳雅靜的聲音沙啞而緩和:

  “這裡光線暗,你可能看不清楚。藍墨水寫下的名字是志願者,主要是原研究所領導及科研骨乾;黑墨水是當初分裂出去的部分反對派,在幾次械鬥中被俘虜而來,以及一些落單後不幸被抓的民眾。”

  “前者共六十三名,後者共三十二名。寧瑜記下了他們的名字,加起來共九十五人,其屍骨累成了今天疫苗研究成果的基石。”

  

  

  

  60.Chapter 60

  

  周戎嘴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又忍了下去。陳雅靜立刻敏感地問:“你是不是想說‘你們這群喪心病狂的瘋子’?”

  周戎無動於衷:“不好意思我是個當兵的大老粗,沒什麼文化,不足以評價你們的行為。”他指著死亡名單第一頁第一行問:“這個人是誰?”

  “……是我丈夫。”

  陳雅靜頓了頓,幾乎無聲地出了口氣:“外子念大學本科時,寧瑜帶過他們班的專業課,因此互相認識了。”

  從年紀來看陳雅靜的老公怎麼也得有四十了,也就是說寧瑜去帶本科專業課時,可能連十五歲都不到——周戎沒說什麼,轉而問:“你剛才說疫苗研究的成果怎麼樣?”

  陳雅靜反問:“外面數萬喪屍圍城,你確定要在這時候談疫苗?”

  周戎說:“如果你們真的研發出了解毒疫苗,至少在這一刻,我會把疫苗的重要性置於所有任務之上。”

  陳雅靜打量周戎片刻,似乎看出了什麼:“你真是個目標導向者……”

  “是的。”周戎承認,“所以我沒有在剛才看到這份死亡名單的時候立刻槍決了你。別扯其他的,說疫苗。”

  “哦?看來我還能多活幾分鐘,”陳雅靜嘴角略微扯了扯,意興闌珊地說。

  “關於疫苗和寧瑜……”

  陳雅靜在周戎不耐煩的目光中換了個坐姿,緩緩道:“如我之前所說的那樣,喪屍病毒爆發的第一時間,研究所犧牲了你所不能想像的人力和物力去做兩件事:第一是修復當地通訊,第二便是去搜尋寧瑜。”

  “寧瑜曾經參與過A國對喪屍病毒的研究,甚至見過身為研究資助方的羅繆爾。他退出研究回國後,一度隱居在鄉村地區,被我們接回研究所後他提出了一個駭人的設想。”

  “他覺得喪屍病毒之所以難以攻克,部分原因是它太低級了,在傳播的過程中不斷變換形態,以至於很難研製出能夠死死鎖定它的疫苗。為此他決定用過基因重組技術來促使病毒‘進化’,當病毒達到高級形態時,分裂和變異速度會相對穩定,研製疫苗就從‘幾乎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他很快開始了針對病毒的基因重組實驗,但新型病毒需要測試,我們無法提供他必要的實驗對象——大猩猩或黑猩猩。研究所唯一一台可以模擬人體免疫系統的超級計算機早在災難之處就被砸壞了,它的系統太精密,我們花了很久都無法修復。在束手無策的情況下,研究所進行了第一次抽籤……”

  陳雅靜長長吸了口氣:

  “抽出了你手中名單上的頭五個人,外子也在其中。”

  昏暗中空氣流動變得非常緩慢,沉沉壓在周戎的肺和血液裡。

  “如果研究病毒的事暴露,這座基地將迎來前所未有的大面積恐慌和暴動,驚弓之鳥的民眾太恐懼了。所以最開始寧瑜在基地之外進行實驗,犧牲掉幾十名志願者之後,病毒進化終於取得了成功,新型病毒具有令感染者呈現出動物智力、捕獵本能的特點。”

  “但在一次意外中,實驗喪屍逃逸了,並將新型病毒帶了出去,這就是你在外面看到那些低級智力喪屍的由來。”

  周戎沙啞地問:“那疫苗呢?”

  “針對進化後的新型病毒,寧瑜進行了數十種合成抗體的嘗試,但基本都失敗了。最接近成功的範例在你眼前,就是我。”陳雅靜指指自己的腿:“但抗體並沒有完全殺滅病毒,與我一起接受注射的其他四名志願者都成為了喪屍,只有我,是半喪屍化。”

  “……然後寧瑜就一直在你身上試驗改良版抗體?”周戎懷疑道。

  “知曉內情的人已經很少了,像萬彪,是負責基地安全的中堅力量。所以後來在我們基地和隔壁基地的幾次武裝衝突中,我們抓捕了不少戰俘,之後又攔截了一些落單的……無辜的倖存者……”

  陳雅靜抬手用力搓了把臉。

  周戎終於回過味來:“所以我跟司南被攔路劫車時,萬彪攔著顏豪不讓他打死那幾個劫匪,因為他想把那幾個人帶回來給寧瑜?”

  “是的,”陳雅靜無奈道,“但顏豪槍法太快了。”

  周戎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詳細理論你可以讓寧瑜說,我只給你簡略解釋下這套疫苗方案。”陳雅靜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步,寧瑜會先在實驗對象身上注射新型病毒使其感染,然後合成抗體,嘗試治愈。如果第一步有成功的跡象,第二步為了驗證,他會把抗體拿來給我注射。只要我的喪屍化程度能夠逆轉,就證明抗體取得了最終成功;目前為止我已經接受了五次實驗,抗體離成功只有一線之遙。”

  “寧瑜認為,Noah的血清就是這一線之遙的關鍵。如果以他為培養皿,能培養出最終疫苗來結束這場世界範圍內的浩劫,那麼毫無疑問,你的Omega就是整個人類的救世主。”

  周戎頭腦一片空白,按著扳機的食指難以察覺地微微發顫。

  “在不遠的將來,只要釋放新型病毒感染全體倖存者,然後用疫苗予以治愈,就能完成病毒在地球範圍內的徹底淨化。”陳雅靜盯著周戎的眼睛,黑暗中她眼底閃動著微渺的光,分不清是諷刺還是悲哀:“不論你或Noah願不願意,只要血清中有抗體……這個救世主,他就算當定了。”

  周戎耳朵嗡嗡作響,他用力閉了下眼睛,似乎想憑藉這個動作強行鎮定情緒——但就在他眨眼的剎那間,陳雅靜猝然低頭,整個人躲在了試驗台後。

  “……!”

  周戎瞬間前趨,但來不及了。

  冰冷堅硬的槍口頂在了他腦後,寧瑜冷酷的聲音響起:“放下槍,周隊長,子彈不長眼。”

  周戎目視前方,走廊昏暗的燈光從身後映來,照在不遠處被白布簾蓋住一半的病床上,鐵製床架隱約反射出晃動的人影。

  周戎察覺到了什麼,輕輕一鬆手,手槍掉在了試驗台上。

  “現在,”寧瑜提著醫藥箱,不耐煩道:“給我出去對付喪屍,武器庫出門左轉三百米,別在這添亂……唔!”

  寧瑜的咽喉被人從後勒住,與此同時,另一把槍口抵在了他太陽穴上!

  “放下槍,寧博士。”司南淡淡道,“子彈不長眼。”

  寧瑜的表情看上去很想罵人,但他被司南勒得血管暴起,連音節都發不出來。

  周戎旋風般轉身,劈手拎起寧瑜,扔給顏豪,整個動作一氣呵成。顏豪默契地把寧瑜手肘反擰按在墻邊,隨即郭偉祥擠進這座房間,用槍指住了從試驗台後無奈起身的陳雅靜。

  緊接著,周戎一把將司南抱了起來。

  司南身高好歹也快到一米八,周戎卻像對孩子那樣,將他凌空一把抱起來,轉身放到試驗台上坐好,按著他後腦緊緊擁在了自己懷裡。

  “司小南,我的司小南……”周戎反覆用手摩挲他的頭髮、揉弄他的耳廓,仿佛在確認珍寶有沒有受到絲毫損傷,尾音都不穩了:

  “真好,好樣的,你也有來救戎哥的一天,真是個好樣兒的……”

  司南被他有力的掌心呼嚕得十分舒服,眼睛微眯了起來:“唔……剛才也順手救了顏豪跟大公雞,都好說。”

  顏豪:“……”

  大公雞:“……”

  郭偉祥看上去很想為自己據理力爭一番,但司南從周戎懷裡抬起眼,目光一橫。

  郭偉祥突然就想起了自己扔在實驗場門口的那枚手榴彈,瞬間掩住半邊嘴,沒聲兒了。

  寧瑜禮節性掙扎了兩下,隨即在顏豪鐵鉗般的力道下放棄了,臉貼著墻咬牙問:“你們怎麼在這?不是叫你待在實驗室嗎?”

  司南偏過頭瞥著他,那眼神意思很明顯:你要我待哪我就待哪?

  “……蠢貨。”寧瑜喃喃罵道,簡直要無力了:“那座實驗室的合金大門非常牢固,即使堵滿了喪屍都不會被突破,後面還有個備用倉庫,堆著足夠三個月的食水物資,足夠你好吃好喝活到喪屍潮過去……”

  “恕我冒昧,”周戎一手圈著司南,彬彬有禮道:“寧博士,你現在是俘虜了,不要太多話比較好。”

  寧瑜別過臉,緊緊閉上了嘴巴。

  周戎從兜裡小心摸出一顆水果糖,喂給司南吃了,跟顏豪迅速交換了下彼此的情報和外面的現況。

  “春草跟大丁在協助防禦,但民間武器庫存有限,萬一工事告破,上萬喪屍會全部涌入。”周戎沉吟幾秒,轉而問陳雅靜:“我不相信你們基地沒有應急措施,起碼有轉移工具吧?”

  陳雅靜遲疑著望向寧瑜。

  而寧瑜面無表情,完全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

  空氣陷入了僵持的安靜,直到一個略微喑啞的聲音響起:“你們基地的秘密已經曝光了,陳小姐,死守在這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陳雅靜覓聲望去,開口的竟然是司南,嘴裡還含著糖。

  “如果我的血清有用,寧瑜的實驗到哪都可以繼續。如果我的血清沒用,寧瑜守在這也只會被喪屍殺死,實驗室大門已經被我們炸壞了。”司南右臉頰因為含著水果糖而有點鼓,但表情非常平淡:“這座基地庇護了上萬人,如今是它完成使命的時候了,做好撤離的準備吧。”

  這一天總會來的,其實他不說陳雅靜也知道。

  雖然結局來得比疫苗面世要早,但冥冥之中命裡註定,也是沒辦法的事。

  陳雅靜仰起頭,心中為自己做好了決定,然後疲憊地笑了一下:“是的,你說得對。”

  “從這棟大樓出去往北走,基地最拐角有個信號發射塔,附近的灰色水泥樓頂上藏著一架直升機,是專門預備基地淪喪那一天保護寧瑜用的,你們可以讓寧瑜和Noah先登機撤離。”

  陳雅靜撕了張紙,迅速畫了個路線圖:“基地東端停車場上有我們搜集來的大巴和公交車,共六十八輛,一次性即可轉移約六到七千人。我會安排老幼婦孺先登車準備,如果防禦工事真守不住,戰鬥人員再輪班撤離。”

  她雙手把路線圖交給周戎,抬起下巴:“拜託給你了,周隊長。”

  周戎手指在圖上比劃了下,從郭偉祥的戰術背包裡抽了把衝鋒槍,向天一指:

  “顏豪跟我護送司南和寧瑜去找直升機,祥子,你用槍押著陳小姐跟外面那位倒霉萬兄,去前線找春草大丁,我跟顏豪隨後就來支援。有異議嗎?”

  司南突然向他回頭一瞥,但昏暗的地下,他眼底難以言喻的神情被隱藏在了陰影中。

  周戎快走兩步,抓住了司南的手,十指交扣掌心相貼。

  然而他不敢與司南對視,抬頭望著前方咳了一聲:

  “很好,沒人有異議,出發吧。”

  ·

  他們回到地面的時候萬彪剛醒,暈暈乎乎的,見到周戎登時就要衝過來拼命。然而他還沒來得及衝兩步,緊接著就瞥見了被郭偉祥用槍指著的陳雅靜和被顏豪用槍指著的寧瑜,立刻啞火了。

  郭偉祥讓他們上了保姆車,掉頭回前線去支援春草他們。另外還有一輛吉普,寧瑜自覺鑽進了駕駛座,顏豪則坐在副駕駛席上,始終用槍指著他的頭。

  “你這樣有什麼意義?”寧瑜蹙眉問,“就算我現在往樹上撞你都不會開槍,甚至還會撲過來用身體保護我,所以威脅何在?”

  顏豪回答:“但往樹上撞的話司機會第一個死的,寧博士。”

  “我看上去像怕死?” 寧瑜反問。

  顏豪沉思片刻,贊同道:“你說得對。”然後槍口下移,指住了寧瑜胯下。

  “……”寧瑜面皮不住抽動,無奈只能發動汽車:“……你贏了。”

  周戎大概預感到了什麼,緊緊拉著司南的手,把他圈在自己的臂彎裡,一言不發坐在後車座上。吉普在夜色中僻靜的廢棄區穿梭,駛過一棟棟無人的研究樓,他們兩人緊挨的心跳隨著車廂微微顛簸;不知過了多久,司南小小聲喚了句:“周戎。”

  “沒事,別多想。”周戎同樣小聲說,“戎哥剛看了,這基地結實得很,肯定不會破的。就算攻破了也不要緊,我跟著大巴車就撤出來了,咱倆在港口見,戎哥給你摸個巧克力吃……”

  周戎把臉埋在司南脖頸間,幾乎貪婪地嗅著那一絲混合了自己信息素的氣息,繼而使力把司南抱起來,擱自己大腿上坐下。

  司南雙手肘搭在周戎寬厚的肩膀上,兩人在狹小的後座面對面,額頭互相抵著。

  “遇到危險的時候記得叫司南……”司南輕輕道,“只要你叫我,不論多遠都去救你……”

  周戎眼眶裡滿是血絲,盯著他琥珀般清亮的眼睛。

  “嗯?”寧瑜在前面順口問:“你不是叫Noah麼?”

  司南頭也不回:“Noah是什麼玩意,忘了他吧。”

  周戎情不自禁微笑起來,司南低下頭,在搖晃的車廂中與他削薄而溫暖的嘴脣纏綿親吻。

  匡當!

  吉普車猛然剎住,所有人猝不及防被慣性帶得一衝,顏豪差點就扣了扳機,霎時臉色刷白:“你幹什麼?!”

  寧瑜卻壓根沒管自己胯下的問題,緊盯著前方車燈中的憧憧陰影,從牙關裡擠出了幾個字:“有東西。”

  顏豪探手打開遠光燈,雪亮光柱登時延伸開去,只見前方的茫茫夜色中,十幾個歪斜晃蕩的身影,正向著吉普車蹣跚而來。

  

  

  

  61.Chapter 61

  

  喪屍?

  但基地裡怎麼會潛入喪屍?!

  “不是我,跟實驗無關。”寧瑜斷然道:“應該是今晚所有巡邏隊都集中到前門去了,北邊叢林裡藏著的一小股喪屍壓塌鐵絲網鑽了進來。現在怎麼辦?”

  周戎當機立斷:“全速碾壓!”

  周戎和顏豪同時從車窗探出槍口,砰砰開火!

  七八個喪屍瞬間倒下,然而遠光燈映照中,更多喪屍三三兩兩從黑暗中冒頭,現出了猙獰扭曲的身影。吉普車橫衝直撞,周戎反手把彈鏈纏在手臂上,怒道:“寧博士!你這一小股喪屍有點多啊!”

  寧瑜:“你……你得跟前面幾萬個比……”

  寧博士顯然不擅長高危駕駛,司南從後座探過上半身,一手抓住方向盤,二話不說猛地打旋,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迎著車頭撞過來的五六個喪屍。

  碰碰幾聲悶響,車身以側面將喪屍撞飛。與此同時,一隻血肉翻滾的黑手從破碎車窗中嘩啦伸進來,盲目抓撓著,差點抓到了周戎的後頸!

  司南打開車門重重一推,緊接著長腿飛踹,那隻扒著車門的喪屍翻滾出去,瞬間消失在了車後的黑夜裡。

  “前方五百米就是信號塔!看到灰樓了!”顏豪在衝鋒槍連發聲響中吼道:“隊長,要不要拿兩個定位儀……”

  顏豪一回頭,只見周戎正轉過身,趁著換彈匣的工夫,爭分奪秒地跟司南接了個吻。

  “……”顏豪木然道:“你們太過分了。”

  周戎囂張地用槍口點了點他:“三更半夜的!老子身為Alpha!有維持老婆心情愉悅的義務!你想說什麼?”

  寧瑜開車手不穩得厲害,連帶車廂不住搖晃。顏豪扶著椅背向前一指,周戎順著他的手望去,只見前方樹叢掩映後出現了零星幾棟樓,信號發射塔就建在其中一棟頂上。

  顏豪問:“陳雅靜說她修復了通訊基站,信號塔應該能用,要不要拿兩個定位儀去試試?”

  這倒是可行的。定位儀發出的特定頻波可以令118總部單向鎖定他們,但鑒於硬件侷限,信號一直都比較弱。如果使用發射塔增強頻波、增大輻射範圍,總部收到定位信號的可能性無疑會驟增成百上千倍。

  “沒用。”

  三人同時望去,只見寧瑜淡淡道:“災難爆發時我們嘗試呼叫過上百次,並沒有什麼人來搭理。雖然你們堅持所謂的軍方,但恕我直言……軍方應該已經不存在了吧。”

  顏豪點射掉從路邊撲向吉普車的喪屍,徵詢地望向周戎。

  夜幕中閃現出的活死人漸漸成群結隊,基地一旦破口,潛入進來的喪屍只會隨著時間越來越多。

  周戎思索了幾秒鐘,瞥向司南。只見司南俯在車窗邊,一隻眼睛微微眯起盯著瞄準鏡,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試試。”周戎做出了決定,說:“我們用的是軍方絕密通訊頻道,值得冒一次險。你倆把耳釘給我,待會信號塔前把我放下,顏豪護送司南和寧博士去找直升機。我發射完信號就去跟你們會合……”

  顏豪說:“不,隊長,還是我去吧,你送司南他們。”

  周戎冷冷道:“說什麼呢,你射得根本不行。當年軍校你掛過電子通訊課,別以為我沒查過你們的畢業成績單……”

  顏豪:“掛科的是大丁!我射得很好,你要不要試試?!”

  周戎:“呵呵誰試誰?來來來……”

  子彈出膛砰!的亮響打斷了他們,司南一彈擊斃兩隻喪屍,認真道:“寧博士拜託你在信號塔前把我放下,讓他倆開房去吧。”

  周戎:“……”

  顏豪:“……”

  “讓我去吧,隊長。”顏豪嘆了口氣,“喪屍數量在可控範圍之內,沒那麼危險的。發射完信號我就下來,司南再給我點子彈……你看我一個人完全沒問題。”

  吉普車刷地停在信號塔前,二百米外,灰色水泥樓靜靜矗立在黑暗中。

  周戎沉默幾秒,沙啞道:“謝謝。”

  顏豪打開車門,打爆了七八米米外的幾個活死人,回頭微微一笑:“自家兄弟,謝什麼謝?”說著閃身下車,箭步衝向了信號塔所在的大樓。

  這時空地上喪屍並不太多,粗略數還不到一百個。寧瑜再次踩下油門,二百米只用了區區幾秒,風馳電掣停在了灰色水泥樓前。

  周戎衝下車一槍打壞門鎖,司南默契地持槍殿後,兩人把寧瑜保護在中間,狂奔進了靜寂無人的大廳,在喪屍追進來前推開安全門衝了進去。

  這裡早已斷電,樓梯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寧瑜每三步就要摔一次,到最後幾乎是司南把他架在肩上一路狂奔,七八層高樓轉瞬就到了最頂。

  “這……這邊……”寧瑜上氣不接下氣,金邊眼鏡都歪了,用盡最後一點力量推開了通向天台的門。

  天穹下,天台上蓋著一座巨大的灰色布幕,周戎和司南合力將布幕拉下,露出了一架小型直升機。

  周戎拍拍手上的灰:“你們基地可以啊,藏得這麼嚴實?”

  寧瑜精疲力盡地坐在地上:“因為是單獨給我準備的,知道這架飛機的只有我和陳雅靜,以及負責檢修的萬彪。”

  周戎頷首不語,戴上單片夜視鏡,只見遠處大樓頂,一個淡綠色人影敏捷地爬到信號塔上,旋即塔頂開始閃爍兩道紅光。

  那是顏豪。

  到顏豪那邊任務完成,他們還有約五分鐘單獨相處的時間。

  周戎從自己脖頸裡摘下一串細銅鏈,伸手往司南脖頸間套。

  “這是我們從B軍區拿到的病毒資料芯片和你找到的實驗抗體,抗體本來有兩管,去見陳雅靜之前我把一支交給春草,一支給顏豪保管了。”周戎拉著司南的手小聲道:“剛才上車前顏豪把他那支還給了我,你拿著……”

  司南一手抓住銅鏈,不讓他往自己脖頸上掛。

  星光璀璨的天穹下,兩人僵持了片刻,周戎注視著司南的眼睛,半晌幾乎用哀求的口氣道:“……司小南……”

  “你不是要來港口跟我會合麼?”司南反問。

  周戎立刻說:“所以會合後你再還給我啊。”

  司南挑起眉梢,他五官輪廓帶著混血的深邃,這個動作讓他的臉看起來十分的俊秀又無情:“那麼如果你不來,我就把它丟海里去,再一槍殺了寧瑜,大家抱團死好了。”

  “?”寧瑜在遠處問:“我招誰惹誰了?”

  周戎笑起來,張開雙臂緊緊擁抱司南,緊貼在他耳邊輕聲說:“你不會的。如果我不來,你會連著我的份一起拼命,努力找到軍方總部,告訴他們你是我的遺孀,每個月可以領一萬八千塊撫恤金呢……”

  司南俯在他肩頭,喉嚨有些發堵,半晌面無表情道:“哦,你值一萬八那麼多嗎。”

  “那當然了,國家還欠我一大筆工資,等災難過去後戎哥拿錢給你買個鴿子蛋。戒托你想要白金還是黃金的?黃金吧,看著壕。”

  司南閉上眼睛,片刻後仿佛發泄怒氣般,在周戎結實的屁股上狠狠掐了一把。

  “哎喲!”周戎笑著躲閃:“你太過分了小司同志!還沒領證就開始家庭暴力了!”

  “……我的狗眼都要被你們閃瞎了……”寧瑜喃喃道,扶著額角轉過了頭。

  周戎不住親吻司南的鬢發,又親他的耳朵,用一點點胡渣用力揉他脖頸,仿佛雄狼在竭力留下氣息標記自己的領地。良久後他終於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帶著遺憾說:“其實現在想想,那時應該帶你去藥房找抑制劑,萬一我有什麼……三長兩短,大不了你假惺惺掉幾滴小白眼狼的淚水,以後肯定還有大把帥哥追你……”

  司南問:“不是說當時最近的城市在兩千公里外麼?”

  “沒有,又不是去拉薩。”周戎承認道,“其實當時開車半天就能找到藥房。”

  司南:“……”

  周戎半晌沒聽見動靜,略微忐忑地抬起頭:“你沒生氣吧?”

  司南的表情頗為奇怪,似乎非常的尷尬,半晌才嘆了口氣。

  “不,我只是在想……”他慢吞吞地道:“還好你撒謊了,否則我該如何含蓄又矜持地表達‘我們還是不要去找抑制劑了吧’這個意思……”

  周戎呆愣數秒,緊接著仰天發出得意且快樂的大笑。

  寧瑜捂住耳朵,無奈道:“……你們能不能饒了我的狗耳?”

  遠處發射塔頂的紅點熄滅,顏豪迅速落迴天台,開始向樓下進發。

  周戎蠻橫無理地把司南扣在懷抱裡,掌心伸進他衣底摩挲一氣,在突出的蝴蝶骨上又捏又撓,還從後領伸出手來,親昵地揉捏後頸那一小塊誘人無比的軟肉。

  司南的報復是把手插進了周戎後褲腰,一邊上下摩挲一邊玩味地挑起了脣角:“腰間肌肉練得不錯啊周隊長,這就是傳說中的麥凱斯菱麼……唔,你這臀大肌還挺帶勁……”

  “嘶——”周戎閃電般抓住了他的手腕:“小司同志!不要恃寵而驕!你想往哪摸?!”

  司南懶洋洋道:“別這麼敏感嘛,你們參軍入伍的時候不也得檢查嗎,菊花早不清白了吧。”

  “你……我……我得去接應顏豪了,你在這等著。”周戎急忙一手捂著屁股一手端著衝鋒槍,倒退幾步威脅道:“要乖!知道嗎!小心戎哥回來把你日得哭一頓!”

  司南向他囂張地比了比中指作為回答。

  ·

  周戎衝下樓,跳進吉普車,車頭調轉的同一時間,剛好顏豪出現在了對面大樓門前。

  司南無聊地端著槍靠在天台邊緣,突然一怔。他沒有夜視鏡,從這麼高的地方看不清楚,但吉普車前燈一打,映出了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喪屍群——剛才說話的這會功夫,潛入基地的喪屍竟然暴增到了這麼多!

  “小心!” 司南厲聲喝道,隨即從高處開火!

  堵在車前的喪屍被打得血花暴起,吉普緩緩開動,配合司南在高處的火力壓製,在喪屍群中碾出了一條混合著腐血和碎骨的道路。

  顏豪一出大樓就被前方追來的喪屍包圍了,當場只得舉槍掃射,退回樓裡。這時吉普車已經開了過來,周戎精妙至極地掉頭甩尾,後輪將喪屍碾成了碎肉,隨即吼道:“顏豪!上來!”

  顏豪在子彈聲響中大吼:“過不去!需要支援!”

  周戎三下五除二把彈鏈纏在身上,在躍出車門的同時扣下衝鋒槍扳機,火舌急速噴吐,將前方喪屍包圍圈狠狠撕開了裂口。他躍起抓住大門頂框,從所有喪屍頭頂飛身而過,落地瞬間再次開火,掃翻了大廳內的五六個喪屍:“顏豪!”

  顏豪狼狽不堪,已經被喪屍逼上了樓梯:“在這!”

  周戎原本想跟他會合,兩人憑藉高壓火力從大門口硬殺出去,但沒想到顏豪已經快被逼回二樓了。無奈他只得抓住樓梯扶手側身一躍,身形迅猛至極,直接攀上了二層樓梯,將腳下嗷嗷追來的喪屍們打得腦漿迸濺。

  “這邊!”顏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快!我沒子彈了!”

  喪屍關節僵硬,爬樓梯的速度慢,周戎一邊掃射一邊疾步倒退,眼角余光突然瞥見身側伸出了喪屍的枯手。然而那腥臭的利齒還沒落到他脖頸上,顏豪狂奔而來,徒手抓住那喪屍狠狠一拽,情急之下來不及思考,直接從走廊盡頭的窗口推了出去。

  嘩啦!玻璃窗粉碎,喪屍摔在一樓地面上,當場就不動彈了。

  爬上樓梯的活死人越來越多,黑暗中就像無數形態各異的、扭曲的樹枝,一歪一扭向走廊涌來。周戎一把衝鋒槍已漸漸無法壓製喪屍潮,顏豪從戰術包裡摸出他最後一枚手雷,在槍林彈雨中緊貼著周戎耳邊嘶吼:“數到三就跳!”

  周戎:“快!”

  顏豪把手雷丟出二樓窗口。四秒鐘後,樓下喪屍群中傳出了驚天動地的大爆炸。

  “三!”顏豪爬上窗台向前一躍:“跳!”

  周戎:“媽的沒有一二嗎?!”

  周戎一個倒栽蔥,猶如專業跳水運動員,漂亮至極落地,濃厚的硝煙登時從腳邊四散。

  顏豪:“別管一二了!跑跑跑!”

  人在危急關頭往往能爆發出難以想像的潛力,從落地處到大樓前門吉普車,五十米距離他們只用了區區五秒,世界冠軍來都不過如此了。攔路的喪屍不是被手雷炸飛,就是被衝鋒槍爆頭,周戎和顏豪同時腳底漂移,打開吉普車衝了進去,砰砰兩聲重重關上了門。

  喪屍們緊追而至,在車窗邊嘶吼拍打著。

  跑過來的時候沒注意,顏豪剛巧在駕駛座那邊,便順手發動了汽車,碾壓著喪屍群向前開,突然瞥見周戎放下衝鋒槍,伸手摸了摸自己後頸。

  “怎麼了?”顏豪隨口問。

  周戎沒回答。

  “……怎麼了?”

  一股森寒不安的預感突然從心底幽幽升起,顏豪偏過頭,只見周戎的手從後頸放下來,向他緩緩攤開。

  ——他指尖上,赫然竟沾著一絲紫黑色的血跡。

  顏豪的呼吸停止了。

  ·

  司南緊盯著天台門,雖然他俊秀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但不論是誰都能看出他的耐心已經到了極限,隨時隨地都有可能突然撲出去。

  就在司南瞳孔快要豎起來的那一刻,突然——碰!

  天台門大開,周戎和顏豪裹挾著寒風走了進來。

  “你倆爬八層樓用了十五分鐘,”司南點點軍用腕表,戲謔道:“老實說在樓道間裡幹什麼去了,試出誰射得比較好了麼……唔……”

  他被周戎迎面抱住,那個擁抱前所未有的緊,重到司南剎那間失了聲。

  “司小南,”周戎聲音嘶啞不穩,把臉埋在司南衣領間深深吸了口氣,又扳過他的下巴胡亂親吻他的臉,喃喃道:“戎哥愛你,知道嗎?我這輩子最愛的就是你。能遇到你真好,遇到你我就什麼都不後悔了。往後一定什麼都依著你,什麼都順著你,永遠都看著你好好的……”

  司南不由嘴角一勾,剛想回答什麼,突然只見顏豪站在不遠處,猛然捂住嘴,偏過了頭。

  不知為何那動作給了司南一些不對勁的感覺。

  “周戎?”司南輕聲問:“沒事吧?”

  無人看見的陰影裡,周戎喉結劇烈滑動,仿佛硬生生咽下了喉嚨裡酸熱的硬塊,繼而抬眼露出了一個微笑。

  “沒事,戎哥要走了……要回去多殺幾個喪屍。來,你趕快上飛機,讓我再看看你。”

  寧瑜發動了直升機,螺旋槳轉出呼呼風聲,周戎把司南圈在臂彎裡,半強迫地推著他往駕駛艙方向走。

  “……”司南幾次想稍微停步說點什麼,但周戎卻像毫無察覺,甚至迴避他的目光,硬把他推到了艙門前。

  “快去吧!”周戎發著抖往後退,大聲道:“快去!時間緊!”

  司南登上艙門口一級台階,突然又回頭,皺眉望向周戎。

  “快去,司小南,乖寶,戎哥真得走了……”

  “你不求婚嗎?”司南突然問。

  周戎一怔。

  “你還沒向我求婚呢,”司南轉過身來,語調平靜而疑惑:“不趁現在嗎?電影裡都是這麼演的啊。”

  周戎急促喘息,垂在身側的手劇烈發抖,那頻率甚至難以掩飾。

  “等……等港口見面了再求。”他終於強迫自己一字一句地發出聲來,說:“現在沒……沒戒指,電影裡……電影裡都是有戒指的……”

  司南閉了閉眼睛,突然疾步衝上前來,周戎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一把推到了地上!

  “司小南你聽我說……”

  “你怎麼了?!”司南聲音繃得極緊,扳過周戎的臉檢查他下巴、脖頸,又強行捋起袖口檢查手腕:“你是不是被咬了?!”

  周戎急促躲閃:“沒有,真沒有,你在亂想什麼?”

  話音未落,司南摸到了他後頸不斷湧出的溫熱,顫抖著抬起手。

  顏豪的腳步凝固在了原地。

  ——直升機艙的燈光從他們身後投來,映出了司南手指上,那一片淋漓的黑血。

  “怎麼回事……”司南整個人都在抖,眼神幾乎是茫然無措的:“為什麼,怎麼會被咬,怎麼……”

  “不是被咬……是玻璃。”周戎扳過司南的臉,絕望地看著他:“是被沾了喪屍血的玻璃劃了一下,可能不會感染,啊,乖,聽話,快上飛機……”

  司南呆呆愣了幾秒,緊接著抬手就去拽自己領口上那條細銅鏈——銅鏈上拴著他們從B軍區帶出來的抗體管。

  “你幹什麼!”周戎大怒喝道:“顏豪!”

  司南坐在周戎身上,力氣大得簡直不像人,猛地把抗體管從自己脖子上拽了下來,咬掉三段式管蓋,就要把針頭往周戎脖頸上扎。

  然而就在這時他手上一空——顏豪踉蹌撲來,劈手把抗體奪走了。

  “回來,”司南顫聲道:“還給我!”

  顏豪眼底噙滿了淚水,一邊搖頭一邊後退:“對不起,對不起司南,對不起……”

  “閉嘴!”司南爆出尖厲到破音的嘶吼,幾乎是閃身消失,同一刻又出現在顏豪面前,“轟!”一聲重響把他仰天狠狠摜到了地上!

  “鬆手!”司南一手緊緊掐住顏豪的咽喉,另一手就去奪抗體管,如同走投無路而格外瘋狂的賭徒:“我叫你鬆手——!”

  顏豪死死握著試管,周戎衝上前強行扳開司南的手,用手肘勒住他往後拖,但兩個人竟然都制不住他。

  “抗體是我找到的,是我拿了兩支給你跟張英傑打!是誰救了你的命?!是誰他媽救了你這條命?!”司南跨坐在顏豪身上,手腕被周戎死死抓住,聲嘶力竭地對顏豪怒吼:“憑什麼你打了抗體,別人就不能?!”

  顏豪被掐得不住嗆咳,斷斷續續道:“我們本來……就不該用……最後兩支都未必夠研究,萬一春草再……”

  “不該用你也用了!不該用你怎麼不去死?!”司南暴怒打斷了他:“滾去給你用掉的那支抗體賠命,去啊!”

  顏豪的熱淚終於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司南,你聽我說司南……抗體真的不能給你,”他哽咽道:“我把我的命賠給你,我把我的命給你好嗎?對不起,抗體真的不行……”

  

  

  

  62.Chapter 62

  

  風聲裹挾著嗚咽從房頂掠過,喪屍成群的腳步伴隨著嘶吼,從空曠黑暗的大樓內部響起。

  司南雙手腕被周戎死死反擰在身後,揚起下頷居高臨下盯著顏豪,許久一字一頓反問:“你的命值幾個錢?”

  烏雲中漏出慘淡的月光,映出顏豪青白的臉色。

  “司南你冷靜點,你聽我說。”周戎貼在司南耳邊的聲音相當急促,一邊使力把他向後拉,一邊竭力低聲安撫:“是我的主意,跟顏豪沒關係。戎哥一定沒被感染,啊,聽話,聽話司小南……司南!”

  尾音倏然變調,周戎只覺大力從身前襲來,那是司南——他竟然掙脫了手腕,電光石火間以難以描述的姿態反擰過身,雷霆般一記掃堂腿把周戎摔了出去!

  那身手太迅猛了,周戎迅速起身,但在司南咄咄逼人的近身攻擊下竟然只能步步落敗。顏豪趁隙起身退後,但來不及退出去兩步,只見司南抓住周戎手臂,旋風般把他整個人從肩頭甩下地面。

  眨眼間他掠到顏豪面前,一腳踏上他胸口,借力飛身而起。顏豪只能感覺到勁風撲面而來,身經百戰的特種兵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又深又狠的空中後旋踢擊中顱側,當場噴血摔了出去!

  變故來得太快了。司南從未真正對這幫特種兵動手,但此刻他像一匹終於抑制不住凶性的野生獵豹,不到五秒就解決了他倆。

  寧瑜只來得及拉開直升機艙門,在獵獵風聲中大聲喊道:“等等——”

  顏豪感覺腰椎一沉。在劇烈眩暈中,他意識到自己被司南膝蓋抵在了堅硬的水泥地面上,隨即他緊攥著抗體的手指被一根根扳開了。

  “司南,司南你別這樣……”顏豪痛苦道:“司南……”

  司南置若罔聞,喘息聲嘶啞含血。就在他即將把顏豪的最後一根手指硬生生掰開時,突然咽喉一緊。

  周戎從身後踉蹌而來,手肘緊勒住司南的脖頸,幾乎用全身的力氣把他從顏豪身上拖開了,活生生拖拽出好幾米,緊緊抱在了自己懷裡。

  “你看著我,司南,看著我。”周戎把他擠進墻角,整個人壓在他身上,用這種絕望的姿態堵住了司南所有掙扎的出口,強行扳著他的下巴令他望向自己的眼睛:“我是你戎哥,看見了嗎?你怎麼忍心對戎哥動手?啊?”

  司南的短髮被汗浸透了,修長烏黑的眉毛扭曲在一起,相對比之下臉色簡直白得驚人。周戎顫抖著手抱住司南的頭,迫使他不能掙脫,只能正視自己的眼睛:“沒事了,別哭了,沒事了……聽話司小南,你讓戎哥打了那個針,萬一抗體就此沒了怎麼辦?戎哥有什麼臉活下去啊?”

  司南一字一頓道:“你們約好了的,你們……”

  周戎說:“是,是我的主意,不關顏豪的事。你冷靜下來聽我說……司南!”

  周戎把再度開始掙扎的司南死死按了回去:“你聽我說!那抗體十個裡只有一個能活,你要拿全人類的希望來賭這十分之一的幾率嗎?啊?賭輸了怎麼辦?!”

  司南一點點鬆開周戎領口,掌心已經被汩汩而出的黑血浸透了。

  那血是冰冷的,但灼得他手指劇痛。

  “萬一……萬一賭贏了又怎麼辦?”周戎發著抖問:“你讓我怎麼活下去,怎麼面對自己呢?你還不如殺了我來得痛快,是不是?”

  另一邊寧瑜大步奔來,白大褂的領口和衣擺在狂風中劇烈擺動,跪在地上打開了他的醫藥箱。

  司南頹然靠在墻角,雙手深深插進頭髮,被感染的黑血隨之蹭在他眼梢眉角,被周戎抬手用力地擦去了。

  “算我求你,好嗎司南?你聽著。”周戎扳開他的手,又撩起自己的T恤下擺去擦他掌心上的血,一遍遍沙啞道:“你得活下去,算我求求你活下去。你還年輕呢,還沒見識過比戎哥更好的,以後你會遇見真正陪你走一輩子的人……咱們難過一會兒,難過一會就忘了好嗎?戎哥永遠都愛你。”

  “永遠都愛你,”周戎喃喃地重複,剛硬的臉頰上溫熱潮濕,他不知道自己還會流淚。

  那其實是後悔。

  司南會難過一陣子就忘了嗎?

  不會。

  他知道如果自己沒有標記司南,如果司南還是個自由來去的Omega,那他確實有可能難過一陣子,也許幾個月,也許一兩年,總有一天悲傷會隨著時光從他心頭淡化,如同陰影在漸漸升起的日光中褪去。

  然而標記過後一切都變得不同,從心理和生理上雙重建立的聯繫很難隨著死亡而自動斷裂,他可以一死了之,但司南會在漫長孤獨的時光中行走很久很久。即便用手術抹去信息素的影響,靈魂中更加深刻的印記卻永遠也不會消失。

  這個殘忍的認知比死亡更令周戎恐懼和後悔。

  心肝肺都被利刃穿透了,刀鋒還心臟最虛弱的肉裡絞,絞得內臟都爛成了一灘血泥。

  司南是無辜的。

  他完全是被自己引誘著,懵懵懂懂走進了致命的陷阱,把他那極度珍貴的、人人都想得到的愛,毫無保留奉獻給了一個根本不值得的人。

  周戎從沒像這一刻這麼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自私和卑劣,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他一定穿回那個大雪封山的新年夜去,掐住那個百般誘導司南發情期來臨的自己,把他推出門去弄死在雪地裡。

  但現在一切都來不及了。

  周戎每喘一口氣都帶著粗啞的腥熱,他把司南的頭強行扣在自己胸前,轉頭不斷示意顏豪先走。

  顏豪眼底滿含淚水,緊盯著司南片刻,那目光非常的悲涼和絕望。然後他視線又轉移到周戎身上,仿佛在做最後的告別,緩慢地一步步向天台鐵門方向後退。

  但就在他快退到門口的時候,突然寧瑜站起身,在狂風中搖搖晃晃衝向周戎:“等等!”

  周戎一分神,緊扣司南後頸的手勁便松了,司南抬眼瞥見快退出去的顏豪,登時迸發出新一輪掙扎。周戎立刻把他死死抱緊,大吼著問寧瑜:“你想幹什麼?!”

  “這個!”寧瑜單膝半跪在周戎面前,指著手裡的淡黃色玻璃瓶,又指指司南,在直升機引擎的轟鳴聲中竭力嘶吼才能聽清聲音:“血清!”

  周戎一愣。

  “我抽了司南800CC血,臨走前只來得及分離出這一支血清,準備給陳雅靜做實驗,還沒注射就被你們帶走了。血清有可能暫時抵抗毒性,你打不打?”

  周戎緊盯面前那瓶淡黃液體,這才恍然想起陳雅靜在喪屍圍城時獨自一人來到地底實驗室的原因——為了在最後關頭實驗血清的抗毒性。

  他剛要開口,突然只聽司南憤怒道:“不!”

  “司南?”

  “血清有致死性。”司南嘶啞道:“寧瑜只試驗過一次,注射後幾分鐘內……那個人就猝死了……”

  剛剛升起的一絲希望轉眼冰冷,霎時周戎什麼都說不出來。

  寧瑜冷冷道:“是,或者你也可以去試試那支不知道過沒過期的抗體。你們應該是從軍方實驗室找到它的吧?病毒爆發初期醫學界曾經展開過研究,初級抗體的治愈率不是十分之一,而是在1%到3%之間。”他轉頭打量顏豪一眼,問:“你打過抗體?”

  顏豪不知所措,點了點頭。

  寧瑜說:“很好,小夥子,你買彩票一定能發家致富的。”

  周戎不知道自己該露出怎樣的表情,絕望中突然升起一絲扭曲的荒謬和搞笑。

  司南抓住他的肩膀想站起來,隨著這個動作,顏豪立刻向後退了兩大步,死死握住了天台鐵門的把手——然而下一秒周戎驟然發力把司南拽進了懷裡,帶著微微胡渣的下巴叩在司南後頸上,就像嗅到新鮮血肉的雄狼般,貪婪地吸了一大口屬於自己的Omega的氣息。

  仿佛藉由這個動作獲得了無窮的勇氣,他在司南鬢發上親了親,抬眼道:

  “我打。”

  “你幹什麼?”司南厲聲呵斥:“你會死的!”

  “我現在也會死啊。”周戎溫柔地回答他,摩挲著他的臉,眼眶通紅道:“你不希望我打你的血清嗎?你不信你能救戎哥嗎,嗯?司小南?”

  司南無法回答他,只能頹然靠進角落,一隻手深深插進額角的頭髮裡,遮住了半邊眼睛。

  周戎站起來,又俯下身親吻他青筋暴起的削瘦手腕。那一瞬間他們的臉挨得那麼近,神情卻迥然不同;司南痛苦地閉上了眼,而周戎深鎖的眉宇間卻帶著虔誠。

  寧瑜舉起手電打量周戎後頸的創口。那原本只是半個小指甲蓋長度的細微劃傷,在潘朵拉病毒的作用下迅速潰爛和感染,現在創面已經糜爛了。寧瑜把注射器內的空氣緩緩推乾淨,對著創面比劃了下,頭也不抬道:“恭喜你成為我的第九十六個人體實驗者,周隊長。”

  周戎自嘲道:“有什麼特殊寓意麼?”

  “沒有。”寧瑜說,“不過九十六起碼是個吉利的數字。”

  司南背靠墻壁坐著,把臉深深埋進雙掌裡。周戎想拉拉他的手指,但剛抬起胳膊,早已麻痺的後頸突然傳來刺痛,讓他猝不及防“啊”了一聲。

  “創面太大,會很疼。”寧瑜在他身後嘲弄道:“不過你應該感謝我分離了很多血清,多到足夠做浸潤式注射。”

  周戎這輩子沒經歷過這種劇痛的注射,只感覺火流逆著神經往上燒,連說話聲音都變了:“血清多……難道有助於……抗病毒……”

  “有可能吧,”寧瑜說,“萬一引發猝死,也會死得比較快,痛苦少一點。”

  周戎苦笑起來,足足過了好幾分鐘才注射結束,長吁了口氣。

  “別哭了,司小南,看戎哥這次跟你真是靈肉結合了……”周戎強打精神開著玩笑,討好似的探身去勾司南的小手指,誰料剛一動作便天旋地轉,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下一秒只聽耳邊傳來重重的——碰!

  隔了漫長的好幾秒,他遲鈍的神經才意識到:哦,摔倒了。

  寧瑜和顏豪都衝過來,但都被司南擋住,朦朧中他看見顏豪可能還被司南抓住領口揮了一拳。他想阻止但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只見司南半跪在身側,把他一條手臂環到自己肩頭,繼而半扶半扛了起來。

  顏豪雙眼通紅,摸著流血的嘴角上前半步,但又站住了。

  周戎的體重對司南來說還是太吃力了,他走得很踉蹌,但沒有抬頭看任何人一眼,就這麼搖晃著把周戎扛到天台背風處,互相依偎著在角落裡坐了下來。

  “別動,你冷……”周戎含混不清道。

  但司南還是脫下外套,堅持裹在周戎肩上,緊緊握住了周戎曾經十分溫暖有力的雙手。

  “你不能走,”司南把他的手舉到自己脣邊,沙啞道:“我為了你才回來的,你不能走。”

  強大的血清和病毒在體內進行一場無聲慘烈的生死搏殺,腐爛在肌肉深處不斷發展,又不斷逆轉,戰況瞬息萬變,每根神經都仿佛燃燒在劇痛的地獄中。周戎無力地動了動嘴脣,半晌才發出艱難的聲音:“什麼?”

  “——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戎哥。”司南小聲說:“只要叫戎哥,不管在哪都來救我,是不是你說的?”

  周戎神智昏沉,視線渙散,腦海深處很多年前叢林的深夜和此刻相重疊,司南的身影奇異般回到了少年時代,在篝火中向他微微一笑,眼底深處盪漾著妖異又狡黠的光點。

  “我還沒問你叫什麼名字呢,說出來讓我記住嘛。”

  “我姓周……”

  “兵戈戎馬的戎,你呢?”

  十一年前的陽光穿過樹叢,在草地上投射出千萬斑斕光圈。

  汗水蒸騰而下,蟬鳴震耳欲聾,年輕的特種兵被綁在樹幹上氣急敗壞地大吼著什麼,直到眼前看不清面孔的少年踮起腳,在他下巴上印了個柔軟的親吻。

  “鐘,”少年笑嘻嘻道。

  “……”

  “名字就不說了,如果能再見面的話,一定告訴你。”

  那張曾經印象深刻、卻隨著十一年風沙流逝而漸漸模糊了的臉,終於在周戎眼前又一次清晰起來,清明漂亮的瞳孔仿佛珍貴的琥珀,隔著時空浮現出一絲笑容。

  “Noah,”司南削薄冰冷的脣貼著周戎的手指,低沉道:“我曾經叫Noah。”

  “不是故意騙你的,周戎,那個時候你也很帥。”

  “從那一年開始起,我就有點喜歡你了。”

  ·

  血清注射後十分鐘,周戎失去意識,旋即進入深度昏迷。

  寧瑜用手電密切觀察他的情況,周戎躺在地上,上半身依靠在司南懷裡,眼底青黑,呼吸微弱,時斷時續。因為不斷出汗的原因他幾乎脫水,性感英挺的面孔變得灰敗憔悴,從後頸潰爛創面周圍不斷泛出黑色的血點。

  在手電光的照射下,病毒讓那些血點不斷從皮下浮起,血清的力量又令它們相繼消失,創口表面呈現出非常不穩定的狀況。

  寧瑜站起身,只聽顏豪在身後輕聲問:“怎麼樣?”

  寧瑜不太想觸司南的霉頭。他算是看出來了,這位樣貌秀美的單兵作戰專家發起狠來當真是一隻手吊打所有人綽綽有餘,因此退了兩步才搖頭道:“不算很好。”

  顏豪本來就很白的臉色唰地更白了,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泛青。

  寧瑜問:“剛才周戎在樓梯間裡跟你說什麼?”

  顏豪不答,寧瑜鏡片後閃爍著微許揶揄的神色:“該不會是找你託孤吧,把他的Omega託付給你,以信息素吸引的手段確保你們能把人安穩帶回軍方基地?”

  他沒有立刻等來回答,回頭一看,只見顏豪眉心緊鎖,平常溫文的模樣看上去竟是一反常態的冷峻肅厲,說:“寧博士,你再這樣說的話,我會忍不住動手揍你的。”

  寧瑜笑了起來,完全不以為意:“那你們說了什麼?”

  顏豪定定望著不遠處的背影,司南摟著周戎,下頷抵在周戎頭頂,他烏黑的發梢覆在脖頸上,脊背顯出流暢漂亮又有力道的弧線。

  半晌顏豪別開了視線:“我們離開118大隊前往T市的時候,接受了一項機密任務。有一位從A國叛逃的軍界人士正攜帶重要資源前往我國,我們必須成功與他接應,並護送他回到B軍區。”

  “任務目標的年齡、外貌、職業均不詳,我們被告知他是Omega,已獲悉有關我們的所有信息,會在抵達目的地後主動前來聯繫。因此我們只能在T市被動等待,兩周後,卻只等來了任務目標飛機失事,有可能已經喪生的消息。我們還沒來得及啟動沿航線搜救,喪屍病毒就全面爆發了。”

  寧瑜問:“所以你們最終也沒完成這項任務?”

  “沒有。”顏豪說,“但隊長剛才在樓道裡告訴我,他開始懷疑我們也許已經找到了這個人。”

  寧瑜挑起眉梢,只聽顏豪放輕了聲音:“我們是在T市遇到司南的。他出手救了我們,絕口不提以前的經歷,帶著倖存者千里南下,途中還曾被A國軍方的羅繆爾等人追捕。隊長說如果他的血清有抗毒性,那麼他很有可能就是當初118大隊負責接應及保護的任務對象。”

  “而所謂的‘攜帶重要資源’也有了解釋——他並不需要攜帶任何東西,他本人就是最重要的資源了,只是不知道為何要從A國叛逃回來。”

  直升機前燈穿過狂風射向夜幕,寧瑜緩緩回過頭,語氣帶著微妙的嘲弄:“那麼,如果周戎死後他要走,你打算怎麼辦?”

  顏豪沉默片刻,搖搖晃晃地坐到了地上,握著試管的那個拳頭用力抵住嘴,長長的眼睫毛下有些黑暗難以掩蓋的悲涼。

  “……我不知道。”良久後他說,“但我會用盡一切辦法護送隊長的遺體回軍方基地,希望……希望司南能看在最後這點上,跟我們一起走。”

  前方突然響起司南的聲音:“周戎!”

  兩人同時抬頭,寧瑜拔腳衝了過去,只見周戎呼吸又急又短,緊閉的眼皮急劇顫動,身體痙攣繃緊,後頸創面在掙扎中被活生生撕裂,寧瑜拿手電筒一照,流出的竟然全是大股大股紫血!

  司南兩根手指一按周戎脈搏,厲聲道:“血清呢?!再給他打一管,快!”

  “……沒有了,”寧瑜搖頭倒抽著氣:“沒有了,全打完了。”

  “他會失血過多的!”

  “現在這種情況只能聽天由命……”

  司南脫口大罵,屈膝半跪在周戎身側,重重錘擊他胸口數次,繼而俯身聽他心跳,顫抖著手用力做體外心臟按摩。

  “周戎!醒醒!”他嘶啞著嗓子吼道:“周戎!”

  碰一聲悶響,周戎身軀猛地彈跳,後頸就像動脈破裂般噴出數道血箭!

  寧瑜:“周隊?!”

  顏豪:“隊長!!”

  司南瞳孔猛然縮緊,在其餘兩人失控的驚呼聲中,他看見那血箭嘩地灑在地上,紫黑中慢慢泛出了鮮紅的痕跡。

  ……

  “隊長!”

  “隊長!”

  有個聲音穿過午後微風,在遠處喊道:“隊長快過來!”

  周戎的頭昏昏沉沉,眼前景物忽近忽遠,猶如色彩形成的漩渦。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慢地睜開眼睛,面前是灑滿陽光和塵土飛揚的操場,一隊隊軍綠色猶如拔地而起的白楊。

  突然不知發生了什麼,士兵們轟然炸了起來。

  “媽的!”

  “住手!”

  他在夢中下意識奔跑起來,擠過群情激憤的人們,停在了訓練場邊。空地中央躺著一個男人,周戎認出那是他們118大隊的劉總指導,滿臉是血、意識不清,胸骨明顯塌陷進去一塊。

  “卑鄙!”

  “下這麼重的手!”

  “打架厲害有什麼用,演習還不是打成十九對八戰損比!”

  ……

  一個年輕人指尖懸空停在劉總指導咽喉前,背對著他們,緩緩站起身。

  他有一頭烏黑的短髮,身穿灰白色雪地野戰服,左臂佩有金屬白鷹軍徽。格鬥並未對他整潔的儀容造成任何影響,周遭沸反盈天的喝罵似乎也完全傳不進他的耳朵。

  周戎莫名覺得那背影有一絲熟悉,但夢境太過喧雜混亂,他恍惚站住了腳步。

  “就是他!”有人憤怒道。

  “白鷹教官,媽的這變態!”

  那年輕人仿佛察覺到什麼,微微偏過頭來。

  他戴著飛行員墨鏡,額前黑髮精神地豎起,鏡框邊緣露出筆直斜挑的眉。雖然代表A國軍方,但他身高和發色的亞裔特徵卻非常明顯,下半張臉俊秀的輪廓又比亞洲人更為深邃。

  隔著人群,他的目光恰好與周戎互相撞上了。

  年輕的白鷹教官似乎沒認出來,但數秒鐘後他眉梢浮現出微妙的上挑,仿佛有一點點隱秘的意外。夢境中周戎茫然站在了原地,只見對方向他勾了勾脣角。

  那是一雙色澤很淺,又抿得很薄,乍看上去十分冷淡無情的嘴脣。

  腦海深處有一團烈火在燒,四肢百骸劇痛無比,讓思維混亂就像煮沸了的泥湯。在那混沌不清的痛苦中,周戎朦朧回憶起接下來發生了什麼——那白鷹教官跨過被打斷了四根肋骨的劉總指導,舉步穿過人群,若無其事地走向了遠處。

  然而夢境中的發展卻和事實完全相反。

  他眼睜睜看著對方轉過身,一步步走來。

  意識在深海中沉淪,喧囂和叫罵都在水面以上迅速遠去了。周遭變得十分安靜,白鷹教官走到周戎身前,摘下了墨鏡,向他伸出手。

  ——所有動作就像這場景發生過的一年後,那個相似的下午,T市藥房裡。

  剛剛才在大街上救過他們的年輕人摘下機車頭盔,皺著烏黑修長的眉,不信任地打量周戎片刻,終於伸出手:

  “我叫司南。”

  夢境中午後操場上的白鷹教官開了口,兩道聲音在虛空中重合,帶著熟悉的沙啞和慵懶:

  “司南,南北的南。”

  “我為了你才回來的……”

  “你可千萬不能走。”

  夜幕中的樓頂天台,周戎驟然噴出一口烏血!

  顏豪狂吼著什麼,寧瑜搶步而上,直升機掀起的風攪得所有呼喊都破碎不清。周戎在強烈的痙攣和倒氣中翻過身,一手肘撐住地面,猛地咳出幾大口血沫。

  “咳咳……咳咳咳!咳咳——”

  司南伸手一摸,抬頭道:“紅的。”

  寧瑜啪地打起手電,只見光芒中司南指端上,周戎最後咳出的血液竟脫盡黑紫,呈現出了完全的鮮紅!

  “……司南……”周戎精疲力盡地說:“我……”

  司南一手撐住他仔細觀察著,手電映照下,周戎後頸的潰爛創面完全被鮮紅的新肉覆蓋,漸漸愈合為一層薄痂。

  “我……”周戎恍惚掙脫了司南攙扶他的手,張開臂彎,緊緊抱住了他:“戎哥不走……別離開我……”

  他視線無法聚焦,喃喃地道:“別離開我,戎哥不走。”

  

  

  

  63.Chapter 63

  

  “有點發燒,呼吸心跳正常。”寧瑜翻開周戎的眼皮看了看,聲音帶著壓抑後的顫慄,說不清是震驚還是激動:“這是被新型病毒感染後治愈的第一個成功案例,真是……真是太幸運了。”

  除了幸運之外確實沒有任何詞能形容眼前的狀況,寧瑜看看人事不省的周戎 ,又看看顏豪,心中突然升起一絲荒謬之情:這幾個特種兵的運氣未免也太好了吧,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幾率,這都能被連續兩次碰上?

  還是說,抗體對接受者的基因素質有非常嚴苛的要求?

  司南弓起身體,抱住周戎的頭,一言不發。他在別人面前很少表現出激烈的情緒,這短短幾秒的擁抱已經是極限了,隨即他深吸了口氣抬起頭,說:“我必須帶周戎上直升機。”

  寧瑜點點頭,還沒說什麼,突然顏豪走上前,半跪在地攤開手。

  他手中是那支裝著初級抗體的試管。

  “我要走了。”顏豪低頭看著地面,話卻是對司南說的:“把戎哥帶回基地,這個給你保管。”

  “你去哪?”

  “前線。春草他們還在那裡,我得去協助他們撤退。”

  司南淡淡道:“你走不了。”

  顏豪一怔,只見司南拇指向天台下點了點。

  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幕中,空地不斷翻滾涌動,呼聲排山倒海。從夜視鏡後望去,不知道何時喪屍匯聚成了黑色的海浪,而他們來時開的那輛吉普車已經成了怒海中載浮載沉的小舟。

  除非配備車載火箭炮,否則大羅金仙下凡都沒法從這片血海中殺出去!

  顏豪略微變色,半晌說:“我以為你恨不得我死在下面。”

  “沒有的事。”

  顏豪回頭一瞥,司南的癲狂和狠勁都已經過了,神情有種不自然的冷淡:“你一個人出不去。寧博士把周戎送上直升機,我跟你配合殺到樓下,開車去前方找春草和郭偉祥他們。陳雅靜應該已經在安排撤退了,上車後我們在港口集合。”

  顏豪想也不想,一把抓住司南的手:“不行!”

  寧瑜劈頭蓋臉呵斥:“血清有抗毒性不代表你就不會死,被喪屍五馬分屍怎麼辦?”

  司南把顏豪抓住自己腕骨的手指一根根掰開,挑眉問:“你們還有其他辦法麼,要不然四個人一起擠直升機?”

  所有人登時答不出話來。

  雙人座小型機艙擠三個人的危險係數已經非常大了,再加上顏豪,他跟周戎兩個雄性Alpha的體重,絕對能讓直升機飛不出二百米就墜毀。

  “你們再猶豫下去,樓頂也安全不了太久,喪屍很快就會順著樓道上來。顏豪還有多少子彈?”

  “……沒了。”顏豪生澀道,“戎哥也沒了。”

  司南攤開掌心,手中是他最後的彈夾。

  幾個人面面相覷,突然寧瑜狐疑問:“你們誰在敲地?”

  司南和顏豪同時一靜,只聽寒風呼嘯,地面傳來遙遠沉悶的震動,幾秒鐘後越來越響亮、清晰。

  “……”顏豪霍然起身:“鐵門!”

  碰!

  樓道通往天台的鐵門發出撞響,緊接著門後震動紛沓而來,那是爬上頂樓的喪屍!

  寧瑜:“怎麼這都能找來?!”

  顏豪如夢初醒:“戎哥!戎哥在流血!”

  周戎毒液出盡後開始流鮮血,比一般Alpha更強烈的雄性氣息隨著螺旋槳狂風向四面八方散播,被喪屍捕捉到了。

  而被新型病毒感染的活死人具有集體捕獵意識,只要有一個發現了新鮮血肉,一群活死人便蜂擁而動,轉瞬間他們便被活生生堵死在了天台上!

  “帶周戎上飛機!”司南在寧瑜耳邊厲聲道:“快!”

  昏迷中的周戎似乎感覺到什麼,緊皺眉頭掙扎起來,似乎有些醒轉的跡象。寧瑜顧不得許多了,脫下外套死死堵住他尚在滲血的創口,勒著後領就把他往直升機方向硬拖——寧瑜不是戰鬥工種,這一勒差點把快醒轉的周戎直接送上了西天。

  司南抬手將最後那枚彈夾扔給了顏豪:“接著!”

  顏豪抬手啪地抓住彈夾:“不行!你……”

  鐵門被捶得碰碰作響,墻灰碎石不斷灑下,司南食指囂張地向顏豪點了點:“顧好你自己!”

  一聲金屬擦刮還讓人膽寒的刺響平地而起,門閂在不斷撞擊下彎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形成了可怕的弧度。

  顏豪喀擦撞上彈夾,推彈上膛,聲音剛落,面前炸起門閂崩斷的脆響。

  轟——鐵門終於不堪重負,被徹底撞開了!

  黑夜中衝鋒槍口爆發出火光,衝上天台的活死人被爆頭、摔倒,擋住身後的喪屍。

  但短短瞬息後,更多活死人踩著同類的屍體爬了上來,就像被炸了窩的螞蟻,爭先恐後向前涌來!

  寧瑜全力把周戎推上後座,貼著耳朵吼了兩聲周隊,見沒效果,擼起袖子心一橫,下狠勁抽了他幾嘴巴,還是沒有任何醒轉的跡象。這下寧瑜真沒辦法了,怕把周隊這張帥臉抽毀容了待會司南找他拼命,回頭一看喪屍那陣勢,當即膽寒:“司南!回來!”

  他的聲音剛出口就被湮沒在了衝鋒槍聲中,顏豪一邊瘋狂掃射一邊後退,然而子彈根本無法震懾無知無覺的活死人。

  少頃槍聲一停,顏豪吼道:“沒子彈了!”

  司南雙手同時拔出三稜戰刀:“保護寧博士,退後!”

  最後一個字落音時,他已經箭步上前,特種部隊設計的三稜刀刃無聲無息刺入兩隻喪屍的顱骨,猶如熱刀切黃油,在噴濺的黑色血線中毫不費力拔出。

  喪屍群涌而上,咬住了他右手腕。下一秒被他左手刀尖從咽喉捅入,自下而上,瞬間刺穿了大腦!

  儘管更大的可能性是不會有事,但見血的那一瞬間,顏豪瞳孔還是控制不住地猝然放大。

  “他媽的快回來!”寧瑜暴怒吼道。

  但顏豪置若罔聞。

  七八個喪屍從各個方向趔趄而來,顏豪止住喘息,劈手用沒子彈的衝鋒槍狠狠一砸。最前面的喪屍腦漿迸濺,後面幾個還沒張嘴就被顏豪握住脖頸,喀擦擰斷了頸骨!

  寧瑜耳朵嗡嗡作響,所有廝殺和吼叫都化作了恐怖電影裡怪誕的鏡頭,喪屍猙獰的血盆大口時而遠在天邊,時而貼在眼前,把他的神智撕成無數支離破碎的片段。

  他全身發抖,抓不住東西。想衝下去抓住司南,想把他拖回直升機上,但那道身影被飛速捲入屍體組成的漩渦,連看清他在哪裡都做不到。

  完了,混亂中寧瑜心底升起一絲無比清晰的念頭。

  這次真的完了。

  在寧瑜的設想中,最好的情況是由自己帶著司南立刻起飛,只要找到合適的實驗環境,他很快就能利用血清培養出疫苗。

  但司南是個獨立於集體觀念之外的人,他和正常社會的維繫很大一部分在於周戎。如果司南不配合的話,他也可以接受自己留下,由司南帶周戎立刻起飛,只要保住了人體抗原的性命,將來誰做出疫苗都是一樣的。

  但如果司南死了,希望就真的斷絕了。

  寧瑜拉開艙門,踉蹌著衝下了機艙。他腿腳已經軟了,落地瞬間差點摔倒,恰好錯過了一隻滿面腐爛、斜撲上來的喪屍。

  “司南,”寧瑜狼狽不堪爬起來,撕心裂肺狂吼道:“司南——!回來!”

  “讓你帶周戎走!快回來——!”

  突然身後尖叫一聲,寧瑜猛地回頭,只見周戎把喪屍狠狠摜在地上,砸碎了顱骨。

  “你自殺嗎,博士?!”周戎在直升機轟鳴中嘶啞不清地罵道,把寧瑜狠狠推回機艙。

  寧瑜瘋狂吼道:“把你老婆帶回來!把他弄回來!!”

  周戎簡短道:“我知道。”

  “你可能沒有生成抗原,別再被咬了!”

  周戎砰一聲重響狠狠關上了艙門,把從邊上爬來的喪屍夾成了兩段,轉身頭也不回走向屍群。

  天台上的喪屍越來越多,司南已經無法分辨滿身粘稠的血跡哪些屬於自己,哪些是喪屍噴濺上來的。鮮血和腐肉混雜在一起,讓他的軍靴底部黏膩不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濕泥裡,全身上下唯一乾淨的只剩一對三稜刀刃。

  它們浴血而出,依舊森寒奪目,刺進顱骨又輕易抽出,數不清的喪屍倒在腳下。

  上臂傳來熟悉的劇痛,熱血流逝的感覺幾秒鐘後才遲鈍地沿著神經末梢傳進大腦。司南一刀把那個咬住自己胳膊不鬆口的喪屍結果了,還沒來得及抽出刀刃,肩頭又被咬住。

  真的太多了。

  司南咬牙掙扎,沒掙開。手臂,側腰,大腿,幾個地方同時傳來刺痛,他分不清同時抓住自己的有多少個喪屍。

  鼻腔中呼出帶血的熱氣,司南將三稜刺插進身後喪屍的太陽穴,然後抓住它髒污的頭髮,硬生生掀翻,擰身用它將幾個咬住自己的活死人掃了出去。

  碰!

  喪屍被摜得全身骨裂,司南拔出插在它太陽穴裡的三稜刺,搖搖晃晃單膝跪倒,用刀尖扎地穩住下傾的身體。

  喪屍還在潮水般涌來,從四面八方。

  他閉上眼睛,繼而睜開,抬起因為血跡縱橫而格外冷峻肅殺的面龐。

  就在這時有人從身後抓住了他。司南反手橫刀就刺,卻在千鈞一髮之際霎時住手,眼梢眯起。

  是周戎!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模樣有多狼狽,甚至連認出對方都只能靠直覺。周戎徒手狠狠撕開了司南身後那個喪屍的喉管,扔了屍體,俯身抱起司南,劇烈喘息著向後奔去。

  “放……”司南一開口喉嚨就被血嗆住了,每個字都帶著血腥的喑啞:“放開我!”

  周戎搖頭不語。

  “放我下來!”

  “戎哥帶你走,”顛簸中周戎喘息道,“咱們不……不管別人了,來,戎哥帶你走,聽話。”

  司南忍無可忍:“騙誰呢!”

  周戎笑起來,這笑容浮現在他俊美的眉眼和剛毅的脣角邊,有一絲令人心折的蒼涼。

  顏豪的咆哮從不遠處炸起:“戎哥小心!!”

  周戎猝然止步。夜幕中眼前人頭涌動,鬼影擋住了他們通向直升機的路,從視線所及的每一個方向搖搖晃晃向他們走來。

  “被包抄了,”周戎環顧周圍,“完了,咱倆今天得折在這了。”

  司南要下地,卻被周戎喪心病狂地摟住了。這個打橫抱他的姿態讓兩人失去了最後一點困獸猶鬥的可能性,司南貼著他耳邊喝道:“你幹什麼?”

  周戎笑著回答:“馬上咱們被吃的時候,我就這麼抱著你,先吃了我再吃你……”

  司南本來想吼他,但話沒出口,藉著遠處直升機的光看見周戎注視自己的眼神,便停住了。

  “……好吧,”他無可奈何道:“那你抱緊點,別把我摔了。”

  周戎對他戲謔地挑起眉梢。

  喪屍一步步靠近,腥臭的呼氣已經清晰可聞。終於最前方几個活死人同時低頭咬了過來,就在落齒的剎那間,周戎突然把司南放下,往身後一推。

  然而沒想到的是司南借勢落地,如同內心演練過千萬次那樣,把周戎抱住當頭撲倒!

  死人殘缺的牙齒毫無意外落在司南後頸、脊背和肩胛骨上,鮮血泉涌而出,被數不清多少腐爛的嘴巴爭先恐後吸吮。

  周戎意外又暴怒,發力推翻司南,緊接著肩頭一熱。

  ——那是鮮血。

  司南咽喉嗆出血沫,無力地灑在了周戎身上。

  “媽的!”周戎破口大罵,就著半躺的姿勢狠狠踹開兩隻喪屍!

  沉重的高幫軍靴把它們踢得筋骨斷折,但饕餮者不會因此被震懾,仍然拖著身軀貪婪地爬上來繼續它們血肉的盛宴。

  觸目所及,四面八方。

  數不清的鬼影憧憧,太多了。

  周戎不知道咳出了幾口血,他幾乎是拖著司南往前,但喪屍就像大海一波接著一波的漲潮,永遠也沒有盡頭。

  永無止境的血肉汪洋。

  周戎終於再次趔趄著跪倒在地,鬼影們立刻蜂擁而上。那一瞬間他感覺到很多利齒已經貼近了自己裸露在外的肌肉,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他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和司南都將被撕成肉塊和碎骨。

  結束了,他內心深處浮現出這個念頭。

  嗖——

  比死人利齒更快的,是數道灼熱的氣浪。

  轟!

  周戎在爆炸響起的瞬間瞳孔緊縮,旋即聽見了夜空中不容錯認的巨響——直升機!

  巨型直升機急速馳近,強光、旋風同時降臨,周戎幾乎是下意識狂吼出聲:“趴下——!!”

  顏豪、寧瑜同時抱頭蹲地,周戎不要命地護住了司南。緊接著空中機槍狂響,子彈如同暴雨般席捲天台,將成百上千的喪屍掃成了肉泥!

  噠噠噠噠噠噠——

  槍林彈雨壓得人無法抬頭,混亂中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要被打成馬蜂窩了。長達十多秒瘋狂的彈藥傾瀉後,機載重機槍倏然停住。

  緊接著艙門打開,拋下繩梯,十多名荷槍實彈的士兵迅速躍下,為首那名軍官箭步而來:

  “二組三組重火力預備!前門支援!”

  “一組降落待命,清查現場!”

  士兵們應聲行動,另兩架軍用直升機調頭向基地前門飛去。

  天台上,軍官的腳步倏然收住,環顧四周吼道:“誰發射的定位訊號?這裡有118特種大隊成員?!”

  軍用手電四處掃射,人聲紛沓而近。周戎喘息著,抱住渾身是血的司南,顫抖著手指探他的鼻息。

  “中校!”有士兵呼道:“這裡!”

  不遠處有人扶起了顏豪,幾個人把寧瑜從坍塌的墻壁後拉了出來。

  那名軍官蹲下身,似乎看見什麼稀奇物件似的打量了片刻:“……118大隊第六中隊,周戎少校?”

  周戎意識其實非常恍惚,他失血太多了,看東西是重影,並不能看清面前那軍官長什麼樣。

  “……這個……這個人,”他指著懷裡的司南,每個字都極度含混勉強:“這個人有血清抗體,你們務必要救他,快……救救他……”

  軍官憤怒且無奈,指了指自己:“南海總部搜救大隊中校,湯皓。”

  緊接著他抱起雙臂,冷冷質問:“你他媽都感染了,還發射個屁求救信號?!”

  周戎長長吐出灼熱的氣,就像走投無路的狼王,在旁人的驚呼和阻止聲中,用沾滿了血的拳頭一把拎起湯皓的軍裝衣領:“你他媽沒聽見我說什麼?這個人血清有抗體!”

  幾道手電照射中,司南雙眼緊閉,全身赤裸在外的肌膚被咬得鮮血淋漓。

  “抗體!他媽的!!”周戎對著湯皓的鼻尖聲嘶力竭怒吼:“救救他,快!!”

  “你神經錯亂了吧,抗你媽——”湯皓順著周戎的手指一瞥,目光落在司南人事不省的臉上,突然被高壓電劈中似的僵住了。

  他認出了這個Omega的臉。

  “怎麼……”湯皓簡直難以置信:“這是怎麼回事?”

  

  

  

  64.Chapter 64

  

  半小時後,軍用直升機內。

  “群眾被疏散至碼頭,已通知總部派船接應,另救出118絕密部隊特種兵三名,隸屬第六中隊,名字分別是……”

  “我知道。”湯皓打斷了耳麥中手下的匯報,向後瞥了一眼,昏暗的機艙中一道遒勁側影席地而坐,托著懷裡人的頭。

  他哼笑了一聲:“我這兒也有倆118,還有個少校呢。”

  湯皓摘下耳麥,示意手下繼續駕駛,在飛機航行的微微顛簸中轉身走向客艙。

  周戎背靠著機艙壁,微微閉起雙目養神,濃密的眉峰和挺直的鼻梁被燈影照出一層陰影,血跡的軍裝襯衣下露出肌肉輪廓。

  他懷裡的司南已經被緊急處理過了,昏昏沉沉地吸著氧,軍醫正推盡針管內的最後一滴藥劑,見湯皓過來,起身敬了個軍禮。

  “什麼東西?”

  “有抑製作用的鎮靜劑。否則出血太多,怕Omega信息素引起士兵騷亂。”

  湯皓點點頭,示意軍醫可以走了。

  “情況怎麼樣了?”周戎睜開眼睛,啞著嗓子問。

  湯皓收回了剛要去踢周戎的腳,居高臨下道:“這是你權限之外的事,少校。”

  周戎竟然不以為意:“那我的人怎麼樣了?”

  湯皓嘖了一聲,提起褲腿,蹲在地上直視著周戎泛起血絲的眼睛。

  “你說你們118的人,”他仿佛很感興趣地問:“怎麼個個都命硬得跟小強似的?”

  周戎淡淡道:“因為不夠硬的都已經死了。我包裡現有一名隊員的骨灰,是深入B軍區地下實驗室時犧牲的,要拿給你看看麼?”

  湯皓頓時動容:“你們去了B軍區地下實驗室?!”

  周戎懶洋洋挑起半邊眉毛。

  “你們發現了什麼?B軍區為什麼陷落?找沒找到任何資料?!”

  “這就是你權限之外的事了,”周戎說,“中——校。”

  湯皓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三秒鐘後,睜開眼睛說:“來做個交易吧,周隊。你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回答你一個問題,公平交易,接不接受?”

  周戎饒有興致地瞅著他。

  “倖存者基地城防工事被喪屍攻破,幸虧我們的武裝直升機趕到,高火力掩護大部分群眾疏散了,馬上軍艦就會開到港口去接人。現在暫時無法清點倖存群眾,但你的三個隊員陽春草、郭偉祥和丁實都已獲救,被安置在另一架飛機上。”

  突然旁邊傳來疲憊的聲音:“——陳雅靜呢?”

  湯皓偏頭一看,寧瑜正不顧軍醫的阻攔勉強坐起身。

  “你是說那個殘疾的女Omega?”湯皓略一思索便反應過來,聳了聳肩:“很遺憾。喪屍潮攻進基地大門的時候我們的人剛好趕到,從直升機上拋出吊繩救她,但她沒有去抓……事情發生得太快了,來不及派人去強行拉她上來。”

  寧瑜像是沒聽明白似的,又求證了一遍:“她死了?”

  “她死了。”

  機艙裡還有很多士兵,但除了螺旋槳轉動的巨大聲響之外,沒有人動作也沒有人說話。

  寧瑜像是凝固住了,但這麼黯淡的可視條件下看不清他是什麼表情,半晌才似乎短暫地笑了笑:

  “……我猜也是這樣。”

  寧瑜躺了回去,在擔架上翻過身,脊背對著他們。湯皓打量他片刻,只覺得略有點眼熟,似乎在軍方內部點名的重要搜救目標名單上見過他。但激戰後所有人的的形象都跟鬼差不了多少,機艙裡又暗,一時半刻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湯皓收回目光,揚了揚下巴:“該你了,周隊。”

  周戎莫名其妙:“該我什麼?”

  “……回答問題。”

  “什麼問題?”

  湯皓再次深吸了口氣:“你們在陷落的地下軍區裡看見了什麼?找到了什麼?有沒有發現任何資料和研究成果?”

  周戎向後靠去,這個動作讓他半張臉隱沒在陰影裡,唯有眼角閃爍著一點邪性的微光:“我們深入軍區已經是去年十月的事了,入冬以來總部沒有派人去勘察過?”

  湯皓生硬道:“沒有。”

  “沒有?”

  “……他們都死了。”

  兩人對視片刻,周戎緩緩勾起嘴角:“那麼,你也可以當我死了。死人是不會告訴你任何超出你權限範圍之外的機密的,中校同志。”

  湯皓大怒:“你!”

  周戎回以鋒利挑釁的眼神。

  狹小空間內空氣變得劍拔弩張,士兵們隱蔽地對視,顏豪不動聲色地挪向周戎。

  而所有目光焦點中,周戎一手擱在膝蓋上,一手摟著司南,漫不經心和湯皓互相對視。

  “……”漫長的十多秒後,湯皓終於強迫自己鬆開了拳頭,低聲說:“我組織過進入B市的敢死隊。”

  “但B市已經成了徹底的地獄。南下喪屍潮掃蕩了每一個角落,上千萬喪屍塞滿了每一棟高樓、每一條下水管和你能想到的所有地下掩體。病毒持續變異,開始感染動物,喪屍貓狗、喪屍飛鳥占領了整座城市,所有冒險進入B市的隊伍都有去無回,更遑論墳墓般的地下軍區,那裡已經徹底成了人類認知中的黑洞。”

  “如果你們真的曾經進入過B軍區,你們所見到、所帶出的任何一點東西都是非常珍貴的情報,你們會立刻被全面保護起來。”

  “但如果你只是被感染後用這種手段來騙人,那麼周隊,我保證你不會活到飛機降落。”湯皓緊盯著周戎的瞳孔,一字字緩慢而嚴厲:“我不會把任何感染者帶回總部,甚至連疑似感染都不行,明白了?”

  飛機左右晃動,許久後周戎才不帶任何情緒地道:“說了我們沒有被感染。”

  湯皓冷笑一聲,嘲諷的目光上下打量他滿身的傷口,意思是你逗誰。

  周戎說:“不信算了。”

  “……”湯皓第三次試圖吸氣,宣告失敗。

  噌地一聲湯皓霍然起身,大步走向駕駛台,頭也不回吩咐士兵:“把那倆118給我看好了!一旦有任何發病跡象,格殺勿論!”

  “是!”

  周戎恰到好處地:“哈。”

  那笑聲更加刺激了湯皓中校敏感的神經,他想也不想怒罵:“把那Omega從他手裡拉過來!立刻隔離!別到時候感染了害人!”

  士兵應聲上前,就要從周戎懷裡拉走司南。但還沒來得及動手,突然胳膊一緊,腕骨登時發出了可怕的咯吱聲。

  士兵還沒來得及發出痛呼就痛得說不出話來了,抬頭一看,只見周戎手背青筋暴起,猶如鋼鐵鍛造的捕獸夾,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表情在笑,那笑容甚至有幾分吊兒郎當的態度。

  “不太好吧,中校?”他就這麼朗聲笑道,機艙裡每個人都能清清楚楚地聽見他略帶揶揄的聲音:“這可是我老婆,好端端的,你讓人動手搶我老婆是想幹什麼啊?”

  湯皓:“……”

  湯皓站定腳步,微微顫抖,臉色青紅交錯好似開了染坊,半晌才猛地爆發出怒吼:“周戎!我看你他媽感染的是狂犬病吧!”

  .

  直升機穿越雲海,劃過黑暗中的海面,向層層濃霧後一座燈火通明的航空母艦俯衝而去。

  飛機尚未停穩,艙門便被猛地拉開。春草的軍綠短裙在狂風中飄揚,箭步狂奔而來:“戎哥!!”

  周戎在嚴密監視下鑽出直升機,俯身親吻司南冰涼雪白的眉心,親手把他抱上早已嚴陣以待的醫護擔架。旋即他轉身擁抱春草,顏豪也跳出艙門,與大難不死的丁實和郭偉祥彼此擁抱,眼眶通紅。

  甲板上全是人,救護和警戒人員匆匆來去,遠處探照燈在海面上發出刺目的強光。

  突然不遠處傳來尖叫:“寧……寧博士!!”

  幾個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飛也似地衝了過來,爭先恐後地握住了寧瑜的手,各個喜出望外。寧瑜已經非常虛弱了,被人扶著才能勉強站立,研究人員連忙把他抬上擔架送走,那眾星拱月的架勢,活像護送一頭從天而降的國寶熊貓。

  “研究所找了寧博士很久,幾次搜救都沒消息,以為他已經死了。”有個戴眼鏡的中年學者握住湯皓的手,激動道:“你找回了寧博士?真是立了大功,我們要立刻向上級匯報你的功勞!”

  湯皓無奈又不耐煩:“跟我沒關係,都不知道他是誰。你去問問那邊那個姓周的……”

  “118大隊第六中隊的幾個特種兵把我從實驗室中帶出來,送上了樓頂的直升機升降台。”寧瑜無比虛弱的聲音隨風從人群中傳出來,似乎又突然想起了什麼:

  “哦,對。剛才你們送走的那個Omega和118的周隊長,兩個人都是我重要的實驗對象……嗯嗯,是的,幫我打報告申請,一定要等我親自安排,別讓任何人擅自處理。”

  湯皓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周戎不禁莞爾。

  “周隊長,”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

  周戎回過頭,身後赫然站著一位頭髮灰白、身姿筆挺,肩上扛著兩枚將星的老者。

  周戎神情微肅,轉身啪地立正。正圍成圈互相詢問分別後各自戰況的顏豪、春草等人也愕然止聲,紛紛轉身敬禮:“鄭中將!”

  沒人想到中將竟然親自來到了甲板上,連不遠處的湯皓都不由色變,紛紛敬禮不提。鄭中將銳利的視線上下打量周戎,目光在他側頸尚未完全褪去的紫黑色噬傷處停頓了兩秒,周戎剛要開口解釋,卻被他抬手制止了。

  “2019年10月26日,北京時間零點零八分,你就是帶著最後五名特種隊員和一位民間志願者進入B軍區研究所的周戎少校?”

  周戎說:“是。”

  “‘上天並未眷顧人類,我們將自己走完征途’——軍區徹底陷落前,向南海總部發送最後一段衛星通訊的,也是你?”

  “是。”

  鄭中將點頭不語,目光逐一掃過春草、顏豪、丁實和郭偉祥滿是塵土的面孔,半晌低沉地道:“你少了一名隊員,周隊長。”

  周戎拍拍右肩上的戰術包,平靜回答:“張英傑中尉在這裡,並沒有少。”

  颶風卷著海濤狂嘯而過,鄭中將緩緩抬手,與周戎互相敬了個軍禮。

  “118絕密部隊負責人錢少將及劉總指揮都犧牲了,八支中隊接連覆滅,你們是最後的生還力量。周隊長,118部隊編製裁撤了。”

  周戎猛地閉上雙眼,身後久久沉寂,唯餘風聲嗚咽。

  鄭中將似乎想找點話安慰他們,但又什麼都說不出來,片刻後只得點點頭:“希望你們振作起來。”緊接著主動伸手與每個人都握了握,回頭簡短吩咐:“讓醫療隊去我辦公室待命。周隊長,帶著你的人跟我來,我們迫切需要知道這段時間內你們經歷的所有事情。”

  周戎最後向司南擔架抬走的方向回首遠眺,但搶救走得非常快,航母甲板上只見來回緊張穿行的人員和車輛,遠光燈從人群縫隙中漏出刺目的白光。

  他眯起眼睛,久久不願離開,終於在春草不安的催促下舉步跟了上去。

  ·

  “……寧博士已經向上面打了報告……”

  “他的血清……重要的實驗對象……”

  被刻意壓低的走路和說話聲,就像深水中緩緩浮起的黑影,一絲絲滲入昏沉的夢境。

  “為什麼那姓顏的小白臉也跟過來了?他們不是被鄭中將找去問話了嗎?”有個頗為耳熟的男聲問,似乎壓抑著不滿。

  “姓周的自己走不開,派他過來看著……”

  特護病房裡,司南痛苦地擰起了眉,半晌終於發出含混不清的呻吟,下巴竭力向後仰起,深深抵進了雪白的軟枕裡。

  周遭說話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炯炯有神,齊刷刷盯著病床上的人。

  雪白紗布矇住了他的眼睛,但擋不住下半張臉俊秀的線條。

  病床被子蓋到腰部,赤裸的上半身傷痕累累,數不清的噬咬傷痕黑紫、青紅交錯,從繃帶上滲出駭人的血跡。然而那殘破的身軀卻從肩頸、鎖骨、胸膛到微凹的腹部,每一處肌膚細膩的紋理和流暢的細節,都彰顯著歷經生死、悍利凜然的美。

  片刻後,司南胳臂青筋凸出,掙扎著抬起了左手。

  為什麼看不見?

  我在哪裡?

  眾人來不及阻止,司南的下一個動作是抓住了右手臂上的輸液管,咬牙拔了出來!

  “住手!”

  “醫生,醫生!”

  病房人聲大作,司南用力拔出頸側的針管,毫不在意噴出的鮮血,繼而去撕蒙眼紗布。湯皓起身喝道:“攔住他!”

  醫生快步衝來,還沒站穩腳步,只覺咽喉劇痛一緊。

  眾目睽睽之下,完全看不見的司南竟然閃電般精準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放手!”湯皓快步上前:“那是醫生,這裡是軍方總基地!你已經安全了!”

  司南輕而易舉把說不出話來的醫生拖到自己身前,蒼白的臉微微調整了角度,仿佛在透過紗布“看”周圍的所有人。

  這動作明明非常細微,但他沉靜的臉龐仿佛滲著絲縷寒氣,讓每個人都有種稍微注目,便如冰雪撲面而來的感覺。

  “……冷靜點。”湯皓迫使自己站住腳步,一字一頓從容道:“這裡是南海軍方總基地,我們救了你。醫生說你顱骨裡有淤血壓迫視神經,這段時間不能用眼,過幾天淤血散了自然就能——”

  司南手指微緊。

  湯皓話音戛然而止,只見醫生臉色瞬間由紅變紫,腳在床邊拼命踢蹬。

  病房裡人人僵立,鴉雀無聲,有人無聲無息拔出配槍,隨即被湯皓一個嚴厲的眼神阻止了。

  “我聽過你的聲音,”難熬的死寂中,突然司南緩緩地開口道。

  湯皓一怔,隨即回答:“……是的,我們見過面。”

  司南說:“你是什麼人。”

  明明是問句,語調卻波瀾不驚,沒有任何起伏。

  “我是南海軍方基地搜救大隊中校,湯皓。”

  湯皓再開口時聲線已經被調整過,曾經在國際維和部隊裡接受過的談判訓練,讓他聲音沉穩克制,又不會給對方太多壓迫感:

  “我們在T市見過,我的人奉命搜索Omega並護送迴避難所,當時和你產生了一點誤會。但那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現在你很安全,請放開醫生。”

  醫生的掙扎漸漸減弱,眼球上翻,司南有力的手指突然微松。

  新鮮氧氣不失時機地灌入肺部,醫生整個人無聲地嗆咳起來。

  “周戎呢?”司南“注視”著湯皓問。

  “……”

  “顏豪呢?春草、丁實、郭偉祥在哪裡?”

  “第六中隊有自己的任務……”

  司南打斷了他:“周戎不在,我不安全。”

  就像在T市一樣,湯皓知道自己再一次正面扛上了這個極度棘手的Omega。

  雖然知道對方看不見,但湯皓還是注視著那白紗蒙起來的眼睛,仿佛這樣就可以直直看進對方難以捉摸的大腦裡去:“周戎少校有很多重要信息必須立刻向上級匯報,不能來這裡見你。戰略總局研究所下達了特級文件,你的血清對研製解毒疫苗有至關重要的意義,請冷靜下來配合我們的工作。”

  司南沉思片刻,幾乎沒什麼血色的脣角略微浮起一絲弧度,說:“不配合。”

  湯皓:“……”

  “把周戎帶來我這裡。”司南語氣中帶著他習以為常的命令意味:“立刻。”

  “中校,”病房中有人小聲道:“這個Omega已經被周少校……”

  湯皓知道他暗示的是什麼意思。

  一旦形成標記,Alpha對Omega的精神控制就有可能非常強大,Omega一些過度依賴的言行有時並不完全是自主意識。

  湯皓用力揉按自己的山根,片刻後長長呼了口氣,皺眉道:“周戎少校不在,抱歉我無法滿足你的要求。況且恕我直言,我不知道你們的標記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但哪怕其中有任何一絲勉強的成分,你都可以在軍方的協助下用手術將標記去除……”

  司南嘲道:“閉嘴。”

  湯皓內心倍覺操蛋,只能一下下用力捏著鼻梁。

  沒人能猜到眼前這個珍貴的Omega到底是怎麼想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周戎現在處境相當的微妙。周戎必須解釋清楚自己和司南認識和標記的經過,如果中央懷疑他是在明知司南有抗體的情況下,使用誘導、甚至脅迫手段進行標記的,那會是非常非常嚴重的問題。

  要是這個Omega在病毒爆發伊始就來到軍方基地,他是唯一的抗體擁有者,以周戎的級別甚至都未必有直接上去跟他說話的資格。

  “把周戎帶來。”司南平淡道,“給你最後五分鐘。”

  湯皓的滿心冤屈簡直無處可說。118部隊之前每逢演習必當藍軍,把全軍上下打得落花流水,在幾大軍區的野戰部隊中不知道積累了多少血恨。現在118編製沒了,那姓周的流氓竟然還能換個方式繼續拉仇恨,上輩子他殺了人全家吧?!

  “中校……”副營長憋不住一個勁使眼色,殺雞抹脖子。

  湯皓食指在空中用力點了兩下,只能用這個動作發泄煩躁,隨口罵道:“抹你個頭!愣著幹什麼,沒看搞不定嗎?去去去把周戎派來那姓顏的小白臉請進來!”

  

  

  

  65.Chapter 65

  

  周戎跟軍政委的費了半天口舌,才得到許可把顏豪給派出來,結果顏豪還沒進特護病房的門,就被湯皓手下的幾個兵強行堵在門外了。

  “那姓顏的小白臉”背靠著醫院走廊的墻壁,聚精會神低著頭,玩護士妹妹借給他的PSP。被人叫了一抬頭,滿面詫異:“咦,不是說你們搞得定嗎?”

  顏豪揶揄地笑了笑,那表情和周戎有著七八分神似——真是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然後他整整衣襟,順手把PSP塞軍褲後兜裡,在副營長和幾個士兵難以形容的注視中穩步踱進了病房。

  司南靜靜坐在病床上,聽到腳步聲時他頭略微偏了偏:“顏豪?”

  “哎。”顏豪隨便招呼了聲,視若湯皓和周遭十多個士兵如無物:“司小南快把醫生放下,待會被你掐死了怎麼辦。”

  司南手指略微一松。這個力道既不讓醫生真的窒息,又不給他任何掙脫的機會,問:“周戎呢?”

  “隊長被軍委大佬請去喝茶了,你要找他?”

  司南沒有回答,“你受傷了?”

  顏豪說:“沒有。”

  “春草、丁實和大公雞呢?”

  “都在軍委。”

  司南幾不可見地點頭,沉默了一會。

  病房裡人人屏息靜氣,死寂就像無數個小炸彈,不斷震盪著每個人的耳膜。

  半晌司南終於在目光焦點中開了口,說:“軍委怎麼走?”

  湯皓立刻指著顏豪低聲下令:“帶他出去。”

  然而副營長尚未應聲,冷不防顏豪搶先質問:“湯營長,你想動手?”

  “……!”湯皓當即意識到不好。

  但身體反應再快都比意識慢半步,湯皓還沒來得及動手,只聽身後撲通重響。司南捏著醫生的脖子把他重重抵去床頭,反手拔了自己身上所有針管,翻身下床,落地輕如羽毛,瞬間把撲上來的兩名士兵重重擊退!

  湯皓:“姓顏的你想幹什麼?!”

  顏豪從口袋裡摸出PSP開始打。

  湯皓:“……”

  司南動起手來快如鬼魅,甚至不需要眼睛去看,任何人近身半步即被放倒。風聲、腳步、直覺都是他辨別周圍情勢的武器,副營長大罵一聲扔了槍,赤手空拳一躍上床,還沒來得及從身後製住司南的咽喉,便只見司南將一名人高馬大的Alpha士兵硬生生輪起,在轟隆巨響中把副營長連同他借力的床鋪同時砸塌了!

  醫生尖叫狂奔而出,司南並不管他,如同背後長眼般頭也不回,側身避開湯皓的手刀,抓住手臂借勢前拉。剎那間兩人錯身而過,湯皓屈膝一記又狠又重的掃堂腿,踢飛了滿地狼藉的藥瓶和輸液袋。

  司南閃電般避過,顏豪頭也不抬,向後一步退出了戰場,朗聲笑道:“湯營長!欺負看不見的Omega算什麼本事?”

  湯皓心說流氓部隊118,你他媽就不能閉嘴嗎!

  司南踩住輸液架,腳底一滑一勾,將鐵架抓在了手裡,二話不說反手下劈。嘩啦巨響震耳欲聾,鐵架緊貼著湯皓側臉砸進掐墻壁,墻灰霎時拍了湯皓滿臉!

  “——還打不打?”

  湯皓被嗆得劇咳幾聲,一把按住紅了眼要衝上去的手下。

  加護病房已化作了滿地廢墟,周圍遍地都是痛吟。司南偏過頭,仿佛一頭負傷而謹慎的獵豹,半晌當啷一聲扔了輸液架,向病房門口的方向退去。

  顏豪在他身後,司南驀然轉身按住他脖子,但僅僅半秒後就鬆開了。

  “這都能認出來?” 顏豪收起PSP。

  “你皮膚比較滑。”

  顏豪:“……”

  司南認真地問他:“軍委怎麼走?”

  ·

  “你在喪屍聚集的城市中心獨自搜救了四十八個小時?”

  “是的。”

  “沒被感染?”

  “很幸運,”周戎說,“沒有。”

  航空母艦會議室內,一條長桌橫在東首,鄭中將及集團軍政委、參謀長等四人排坐在桌後,每人面前一杯白開水。

  會議室正中空空盪蕩放著一把靠背摺疊椅,周戎坐在上面,已經洗漱過了,穿著新的灰白城市迷彩服,配槍端端正正放在腳邊的地面上。

  鄭中將的聲音在空曠的室內迴盪:“當時你已經猜到了他是抗體攜帶者麼?”

  “不知道。”

  “但你這個舉動賭上了自己的命,上校,”另一名政委意味深長道。

  周戎直視著長桌,似乎陷入了某種沉思。四名首長的目光炯炯落在他身上,半晌周戎淡淡道:“當時只想把他帶回來,沒想太多。”

  “那你當時知道抗體攜帶者瀕臨發情期嗎?”

  “不知道。”

  幾個軍長交換了隱蔽的目光,周戎不用看都知道那眼神是什麼意思。

  他們一個字都不相信。

  但他們暫時也不打算繼續追究。

  “今天就先到這裡吧。”鄭中將咳了一聲,起身道:“謝謝你的配合,上校。”

  鄭中將提起桌面上的一隻金屬手提箱,大步上前交到了周戎手裡。周戎略有意外,但鄭中將沒有解釋,只跟他握了握手:“我們都覺得,還是由你親手交上去比較好。”

  周戎立刻道:“我不需要這樣的抬舉。我和我的隊長只想完成任務……”

  “想什麼呢?”鄭中將略微不悅。

  周戎狐疑地望著他。

  鄭中將看他是真不知道,口氣這才緩和下來,解釋道:“這是上面的意思。”

  他沒有明說上面具體指上到哪裡,似乎默認周戎應該心裡有數,緊接著用力拍了拍周戎的肩,不顧他的阻擋,親自俯身撿起周戎的配槍,插進了他大腿外側的槍套裡。

  “在這場生存之戰中,數以十萬計的軍隊、武警、消防和科研人員都犧牲了,以118為代表的特種部隊,更是以血肉的代價,挽救了不計其數的群眾。你們的編製已被裁撤,但你們的英名將永遠留在軍史裡。”

  鄭中將頓了頓,用力咳了兩聲,才讓自己不由嘶啞起來的聲音恢復平靜,直視著周戎的眼睛:

  “你和你的隊員搶救出病毒研究資料和初級抗體,找到了血清抗體攜帶者,為戰略總局研究所研究解毒疫苗搶到了寶貴的時間和資源。錢少將、劉總參謀和118的列位英魂天上有靈,會為你們感到驕傲的。”

  周戎悲哀地笑了笑,沒有回答。

  鄭中將溫和道:“讓你的隊員去休息吧。待會上面會來人,會帶你……”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話,政委順口問:“誰?”

  “報告!”門外傳來警衛員結結巴巴的聲音:“118大隊顏、顏豪上尉回來了!”

  鄭中將莫名其妙,親自一推門。

  走廊上,警衛們神情古怪,束手無策,傳說中的著名軍中綠花顏豪同志面無表情地貼墻立正。

  他身側的長椅上有個年輕人,半張臉被紗布矇住了,纏滿繃帶的上半身赤裸著,盤腿而坐時露出一段削瘦白皙的腳踝,手肘搭在膝蓋上,像沉思的猛獸般微弓著身。

  本應在加護病房裡昏迷不醒的重病號竟然出現在這裡,身上明顯還有搏鬥過的痕跡,鄭中將身體當場就控制不住地搖晃了幾下。

  周戎失聲道:“司南?”

  司南抬起頭,準確捕捉到了聲音的來源,伸出一隻手。

  周戎快步而上,緊緊抓住那只因為輸液而尚帶青紫的手,繼而被司南就著盤腿而坐的姿勢抱住了腰,把臉埋進他火熱的懷裡深深吸了口氣。

  “你怎麼來了?”周戎聲音不穩,在司南後腦一下下用力摩挲。

  司南簡短道:“看不見。想知道你在哪。”

  “打傷了第九營正副營長和好幾個兵,一路沒人敢攔,顏上尉幫他指著路就過來了……”警衛員猶猶豫豫地跟鄭中將匯報,幾位老軍長從會議室裡出來,看著周戎一手把光著雙腳的司南打橫抱起來,各個都非常稀奇,仿佛看到了什麼完全沒想到的畫面。

  周戎也沒想到司南竟然會一路殺來找自己,低頭在司南柔黑的發頂上親了親,俊臉有點紅:“那我就先回去了,我看他……好像也不用回病房了……”

  司南紗布下露出的小半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雙眼正隔著白紗,警惕觀察的這裡的任何一點動靜。

  鄭中將斟酌幾秒,出乎意料寬鬆地一點頭:“好的。但上頭研究所待會可能要抽點血,到時候還請配合一下。”

  總參謀眉頭一皺,似乎覺得不妥,但被鄭中將攔住,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周戎說:“是,一定配合。”隨即示意顏豪跟自己來,抱著司南轉身走出了辦公區。

  ·

  航空母艦在海面航行,完全感覺不到任何移動,仿佛在巨大的島嶼上行走。

  周戎把司南放在軍官活動處的茶水座裡,去打報告領了雙新鞋,回來半跪在地,親手給司南穿上。顏豪把PSP玩沒電了,蹲在邊上玩那隻冷凍手提箱,順口問:“茶喝得怎麼樣?被日了沒有?”

  周戎說:“我發現你現在有點沒大沒小的了啊顏少校,升官以後膽子肥了是不是?”

  顏豪一時沒聽清:“你叫我什麼?”

  “明兒到總部後就下紅頭文件,哥幾個每人升銜一級,我兩級。恭喜你當校官了。”

  顏豪十分意外:“喲!”

  周戎低著頭給司南系鞋帶,淡淡道:“反正也發不出工資,叫著好聽罷了,別太當真。”

  話雖如此,但升銜總是好事,至少以後犧牲了紀念碑上寫著也好看。顏豪笑道:“那你豈不是恢復下放前的級別了,隊長?我看這兆頭好,今晚叫上祥子他們開個慶功會吧,熱鬧熱鬧。”

  誰知周戎說:“我拒絕了。”

  顏豪一愣。

  周戎起身拍拍司南的臉,指尖在他蒙眼的紗布上溫柔地撓了撓。

  顏豪想問為什麼,但他看見周戎的神情,竟然完全沒有一絲喜意,相反深邃眉宇間蘊藏著冰冷的陰沉。

  這不是平日裡貌似嘻嘻哈哈、肆無忌憚的戎哥,而是內心深處那個真實的,思慮周密又警惕嚴厲的周戎。

  但轉眼周戎又笑了起來,貼在司南的耳邊問:“戎哥一輩子當個小軍官,你嫌不嫌棄?”

  司南一直側著頭凝神聽他們說話,聞言脣角掠過一絲笑影,把手伸進周戎嶄新的迷彩褲口袋,戲謔地往襠部捏了捏,然後摸出來一個水果糖。

  “喂!小流氓!”周戎捏著司南的耳朵笑罵。

  顏豪疑惑地瞥著周戎,那張能直接拉去拍硬廣的臉雖然笑著,但眼底卻完全沒有絲毫暖意。如果不是司南坐在跟前,顏豪毫不懷疑周戎的低氣壓能讓海面上憑空飄出小雪來。

  “周隊長!”活動處門外過來一名軍官,啪地行了個禮,轉而摸出證件一晃:“軍委派我請你過去一趟,車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周戎唔了一聲,然後拎起那隻冷凍手提箱:“顏豪,送司南迴加護病房。”

  顏豪隱約猜出了什麼,周戎又示意那軍官稍等,蹲下身拉了拉司南打滿創可貼的修長的手指:“戎哥得去辦點事情,晚上回來去病房看你,成不?”

  司南微低著頭,白紗布後的雙眼靜靜對著周戎。

  “你不來的話,”司南輕聲說,“我不會配合的。”

  這幾乎是明晃晃的威脅,軍官的臉色登時變了。

  周戎卻用力按著司南的後腦,在他鬢發上印下一個吻,笑道:“知道,戎哥什麼時候爽過約?”

  ·

  汽車駛過長長的艦島,遠處巨大停機坪上密密麻麻排滿了戰鬥機和軍用直升機,機群在藍天下起飛、盤旋,猶如一群有序的海鳥,來回輸送倖存人員和武器補給。

  “中央及軍委被迫從B軍區遷出,中途死了很多人。一部分官兵去東北建立了倖存者避難基地,另一部分來到南海,在國家早年修建的大型人工島嶼和軍事基地駐紮,成立了新的軍方總部。”

  那名軍官一邊開車一邊盡職盡責地介紹,周戎坐在副駕駛上,一隻手撐著額角,任憑海風吹拂他的頭髮,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基地和總部建立完畢後,軍隊全部改制重編,搜救隊伍分別從祖國的南北兩端開始修復通訊塔,救助倖存群眾,並就近選擇合適地點修建避難工事。軍方犧牲了不計其數的將士,以慘重的代價在祖國大地上建立起了六座大型避難中心。”

  周戎驀然向他一瞥:“我們從華北千里南下,怎麼一個都沒見著?”

  “廣西,雲南,青海,內蒙,吉林,黑龍江。”軍官苦笑一聲:“周隊是穿越兩湖地區南下的吧。中原地區喪屍密集,軍隊根本無法推進,估計也只有你們118的特種兵能順利生還。”

  周戎沒有答話,沉沉地垂下眼皮。

  “如果到今年秋天還無法展開搜救,中原地帶估計就……要化作無人區了。”

  車廂裡只有海風呼呼灌進來的聲音,淹沒了軍官凝重的嘆息。

  汽車在艦島中心通道前停下,周戎拎著手提箱下了車,軍官在身後喊道:“周上校!”

  周戎一回頭,只見他小跑過來,神情鄭重肅穆,啪地立正在自己面前。

  “年初總部派了很多軍隊開去B軍區,試圖搶救研究資料,結果都失敗了。幸虧周上校在病毒爆發的第一時間就冒死進去帶出了成果,我非常非常敬佩你們。”

  軍官正欲抬手敬禮,結果手抬到一半,被周戎不耐煩地截住按了下去:

  “少校,謝謝,別亂喊。”

  周戎頂著大風,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廊橋,只留下軍官一人站在外面發愣,半晌沒回過神來。

  深入廊橋五六分鐘後,經過一道道熟悉的盤查,兩名荷槍實彈的偵察營衛兵親自帶著周戎進了防爆升降梯。

  叮!

  電梯門打開,正對面兩名警衛員頷首致意,其中一名轉身敲了敲實木會議室門:“首長,周上校來了。”

  幾乎話音剛落,裡面便傳來一聲衰老的:

  “進來。”

  儘管在早年的職業生涯中已經非常熟悉,甚至熟悉到有點隨便的程度了;但在此時此刻,周戎還是提了口氣,抬起眼睛。

  如果顏豪他們在的話,就會發現此刻周戎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變化——他不再是那個懶洋洋、漫不經心,笑起來甚至有點邪氣的特種兵中隊長。他標誌性的狡猾又犀利的神態,從眉梢眼角徹底地退去,一瞬間轉化成了訓練有素的莊嚴和沉靜。

  那氣勢甚至會令人感到壓迫,但又與周遭肅穆的氣氛相融合,仿佛他本來就屬於這裡,是其中關鍵的一份子。

  警衛員打開門,對周戎一點頭,伸出手。

  周戎抽出配槍,提著冷凍箱走了進去。

  大門在身後喀噠關閉。

  會議室盡頭是一面玻璃幕墻,一名頭髮灰白的老者側對門口,坐在長桌後的扶手椅上,身軀因為不可抗拒的歲月而微微壓彎,在單面玻璃幕墻上投下滄桑的側影。

  雖然這幾年相貌變化很大,但不論任何人在場,都能立刻認出這張曾經天天出現在新聞聯播裡的,嚴肅又不苟言笑的面容。

  周戎立正,敬禮,一言不發。

  老人向他坐正身體,滿是斑點的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稍微抬起了下巴。儘管因為年紀愈發上去,他的聲音已不如當初渾厚洪亮,但開口時平靜的力量仍然讓人不由心神凝聚——

  “下放三年了,周上校。”老人緩緩道,“你沒有令我失望。”

  

  

  

  66.Chapter 66

  

  周戎的靈魂就像飄蕩在虛空中,冷眼打量著站在地面上的自己的身體。

  袖口是否整潔,褲縫是否筆直,視線的角度、臉頰肌肉繃緊的模樣,是否完全符合當年接受的禮儀訓練,精確到沒有半絲誤差。

  ——要做到隨時拉出去都能直接上天安門表演升旗的程度,他突然想起記憶中這麼個好笑的標準。

  “打開我看看,”老人又開口道。

  周戎敬了個禮,上前打開冷凍箱。寒意蓬勃而出,漸漸顯露出被固定在支架上的兩支殷紅抗體試管。

  老人點點頭,看不出什麼情緒:“就為這個,今年軍方不知道犧牲了多少人。”

  周戎說:“我們進入軍區地下研究所時發過衛星通訊,說了我們會盡力找到資料並前往南海,為什麼軍方還……”

  “接到通訊後,軍方就一直在找你們。”老人感慨地呼了口氣:“但從湖北、湖南到廣東沿海一帶的短波通訊完全斷絕,茫茫萬里焦土,上哪能找到你們的蹤跡?廣西和雲南那兩座避難所,全是靠軍人的性命填出來的。”

  周戎無聲地閉上了眼睛。

  “找不到你們,軍方就不知道B軍區裡的資料有沒有帶出來,就不敢實施導彈轟炸。”頓了一頓之後,老人又說:“根據總參謀部的計算,你們成功深入B軍區,並帶著資料趕回南海的可能性小於1%。”

  確實如此。

  如果沒有遇上司南,僅剩五名特種兵,從B市千里南下的征途足夠他們隨便就死上十次八次。

  但反過來說,如果沒有遇上他們,司南縱使再生出三頭六臂,也很難活到今天。

  在那個T市秋天午後的相遇,千萬分之一幾率的巧合,足以在冥冥之中改變很多事情的既定軌道和很多人的命運。

  “不過你們確實創造了奇跡,當初調你去特種部隊的時候,怎麼也沒想到會有今天。”

  周戎要開口謙虛,但那都是章程內的反應,老人打斷了他:

  “老鄭跟你說了恢復原職的事?”

  來了。

  周戎略一思忖,道:“是的,鄭將軍告訴我118已經裁撤了。”

  老人頷首不語,周戎望著他誠懇道:“首長,我希望軍委能考慮重建118。兵員沒有了可以再招,只要我這個隊長在,第六中隊的編製就在,118就還在。118成立的時間雖然不長,但立過無數驚人的戰功……”

  老人沒有打斷他,神態中看不出贊成還是反對,直到周戎說完,才突然問了一句:

  “兩年前外交部去118挑人的事,你知道吧?”

  周戎愣了愣,“知道。”

  “怎麼沒報名?”

  周戎沉吟良久,才說:“我覺得,在眼前這種局勢下,我在特種部隊當個普普通通的少校,反而能為國家做更多的事情。”

  司南有一點說對了,周戎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性格,他總能找到最妥當的言辭來表達不太能令人愉悅的意思。

  老人已有些渾濁的眼底掠過一點笑意,明顯跟司南有同感,說:“不,上校。我聽說了你被血清抗體治愈的事,我覺得在疫苗研製出來前,你留在軍方總部會發揮更大的作用。”

  周戎說:“是的,但……”

  “118大隊在病毒爆發之初立下了難以磨滅的功勛,但因為全軍覆滅而裁撤編製的部隊還有很多,118只是其中之一,會和它的兄弟部隊一起永遠記載在共和國的軍史上。”

  周戎還想說什麼,老人卻敏銳地看出了他的心思:“前線犧牲幾率太大了,上校。家國家國,連家都不顧的男人,何以談國?”

  這下周戎瞬間沒了言語,僵硬站在那裡。

  這時一名幹部模樣的人匆匆進來,俯在老人身邊耳語了幾句。老人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隨即向周戎拍了拍桌沿:“好啦,你得回去了!”

  周戎不解,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你還不知道吧?老郭沒了,從B軍區轉移出來時的事情。你去看看他孫子吧,遺物剛送到他那裡呢。”

  B軍區覆滅時,軍委組織大規模撤退,郭副部長自願留下來坐鎮指揮,結果沒趕上最後一班起飛的直升機。

  周戎點頭謝過帶路的衛兵,走廊盡頭是小食堂,還沒到晚飯時間,此刻空盪蕩的沒什麼人,只有春草和丁實忐忑地站在門口往裡張望。

  “戎哥……”

  周戎食指豎在嘴脣上,示意他倆噤聲,然後走了進去。

  郭偉祥趴在餐桌邊,面對著墻角,整座食堂就他一人孤零零坐在那裡。從背影看他正把臉埋進掌心,周戎徑自走過他身邊,去另一面墻邊的售賣機咑咑咑買了滿懷啤酒和煙,轉身嘩啦堆在餐桌上,拉開了郭偉祥面前的摺疊椅。

  “來吧,”他打開一瓶啤酒拉環,不由分說拉下郭偉祥的左手,把啤酒罐塞進他手裡:“這是你戎哥身上所有現金,今兒捨命請你。”

  郭偉祥滿眼通紅,右手又要去捂眼睛,被周戎強行塞了根軟中華。

  “戎哥……”

  “老爺子怎麼走的?”

  郭偉祥淚水頓時又涌了出來,半晌哽咽著搖了搖頭。

  “病毒突然從研究所爆發,撤退的時候兵荒馬亂,他非要叫別人先走,自己拿著密碼和鑰匙去關地下三層的安全閘門……他都快八十了,本來都沒他什麼事了,臨時出來申請的緊急權限。”

  郭副部長確實已經要內退,近年來很多事務都不再親力親為了。如果不是他自己站出來強硬要求,這種註定要犧牲的殿後任務,不可能交給一個年近八十的老人去做。

  “我都沒來得及跟他說聲再見。”郭偉祥鼻頭通紅,說:“我臨走那天,軍車開過大院門口,你問我要不要停一下,給我五分鐘好進去跟老爺子告個別……但我老怕人覺得我搞特殊化,就咬定了不要。我怎麼就沒進去呢?我怎麼就沒進去一趟,連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周戎給自己點了根煙,在白霧裊裊中垂落眼皮。

  郭偉祥手邊有個灰色鐵盒,普通鞋盒大小,被金紅色綬帶封死。周戎知道這是什麼——遺物盒,裡面裝著郭副部長生前用過的零碎物品。

  鋼筆,手抄本,老花鏡,以及起碼半盒沉甸甸的立功證書、軍功章。

  “你是個118,”周戎低沉道,“老爺子一直跟人炫耀這個,他會瞑目的。”

  郭偉祥卻哭著搖頭,念叨著戎哥你不懂,你不明白。

  “他本來想讓我幹點別的,是我非要考特種部隊……我想證明自己,想爭一口氣,跟他吼說我要實現自己的理想……但他其實只想讓唯一的孫子安安穩穩地待在身邊,根本沒指望過我有什麼大出息……”

  郭偉祥聲音不高,因為哭泣的緣故甚至有些沙啞難言,但周戎卻仿佛被某種尖銳的東西刺到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要是我一直陪著他,他就不會死了。”郭偉祥夾著煙,掌根抵在漲紅的額角上,喃喃道:“要是當時我也在,我一定不會讓他這麼個八十歲的老頭去關閘門,我一定……”

  周戎拍拍郭偉祥的胳膊,就像傳遞某種力量似的,重重按了按:“別這麼想。要是你活了這麼大,什麼出息也沒有,整天除了陪老爺子之外就沒個正經事乾,郭副部長又怎能安心上路?”

  “你跟他吼說要追求自己的理想,你爺爺其實是高興的。”周戎又說,“你不懂,祥子。老爺子走的時候一定很放心,他知道你有出息,不用靠任何人了。”

  祥子急促喘氣,鼻腔發出尖利的破音,最後終於演變成了失聲痛哭。

  丁實小心翼翼走過來,春草也輕手輕腳地跟在他後面。四個人圍坐在這張小小的餐桌邊,丁實一下下用力拍郭偉祥的背,不住低聲安慰,後者的嚎啕終於慢慢變成嘶啞低沉的抽泣。

  “戎哥,”春草輕輕地問:“裁撤的事……確定了嗎?”

  周戎吐出一口白霧,似乎苦笑了下,但看不清晰。

  春草和丁實對視一眼,似乎有些不願相信,“但是……咱們第六中隊還在啊。不是說只要有隊長,就有編製的嗎?怎麼說撤就……”

  周戎沒有回答。

  春草還要再問,丁實碰了碰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低頭看。

  ——只見周戎左手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右手卻攥著一聽沒開環的啤酒。他可能沒意識到自己手勁有多大,但鋁製的罐頭已經有些變了形,指甲在光滑的罐身劃出了深深的痕跡。

  春草心裡突地一跳,沒再吱聲。

  “你們的理想是什麼?”過了會兒,周戎突然在煙草的白霧中道。

  春草和丁實面面相覷。

  “我的理想是真正做點實在的事。”周戎貌似在自言自語,說:“不是整天注意褲縫直不直,領子挺不挺,站在鏡頭前上不上相,手下人有沒有在外媒的鏡頭前丟臉。不是整天琢磨別人的一個眼神是什麼含義,哪句話裡隱藏著幾層意思,哪個人跟哪個派系有多少千絲萬縷的利益關係……我只想做點實實在在的事情,哪怕像當年那支解放軍部隊一樣,早起的時候順手幫孤兒院鏟一點雪。”

  他抹了把臉,轉手摁熄煙頭,傷感地笑了笑。

  郭偉祥不知不覺忘了哭,小聲道:“戎哥……?”

  周戎應了聲,答非所問道:“就這樣,挺好,大家都走在實現理想的道路上。”

  他在眾人莫名其妙的注視中站起身,用全身的力量呼出一口氣,仿佛終於打完了某場艱難的戰鬥,在炮火間隙中逐一拍了拍三名戰友的肩:

  “我為你們感到驕傲。”

  他露出一個短暫的笑容,轉身走出了小食堂。

  司南果然沒有配合,只靠在加護病房的床頭養神,沒有人敢打擾他。直到聽見周戎回來的腳步聲,他才坐直身體,在極其不易察覺的細微處,狀態似乎略微松了松。

  航空母艦上的物資供應還可以,周戎帶了飯菜和甜湯回來。海面天色迅速黯淡,夜幕初降時,他們在病房的一張小桌上頭靠著頭吃了飯,元宵菠蘿甜湯的熱汽在燈光下彌漫蒸騰。

  “大公雞沒事吧?”司南頭也不抬地問。

  “沒事。”周戎說:“別去找他,給他點獨處的時間。”

  司南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過了片刻,周戎看見他打開旁邊一個剛才被他自己封好的飯盒,開始吃裡面的兩塊紅燒雞腿和半碗甜湯,突然就明白了為什麼吃飯前司南要單獨把這個飯盒留起來——不是為了存到明天當早飯。

  他想帶著當禮物,去看郭偉祥。

  周戎噗地笑噴了,司南面無表情地吐出雞骨頭:“笑什麼?”

  “沒,沒什麼。”周戎連連擺手,橫在心頭的陰雲突然一下散去了大半。

  吃飯後護士終於敢來抽血,周戎在邊上注意盯著,出乎意料的是沒有抽多,100CC就停了。他問為什麼,護士的態度非常好:“戰略部研究所的寧博士說,幾天前才抽過800CC,怕抽血多了影響身體,要堅持長期可持續……”

  護士說溜了嘴,登時滿面通紅。

  司南卻對基本國策不甚了解,難得主動發問:“持續什麼?”

  護士手忙腳亂跑了。

  房門喀噠一關,灑滿橙黃微光的病房就成了間小臥室。周戎衝了個熱水澡出來,黑髮被毛巾擦過之後亂七八糟地豎著,水珠順著健壯的背肌向下流淌,俯身將手撐在枕側,凝視著側躺在床鋪上的司南。

  司南晚飯吃得十分飽——雖然僅僅是幾塊雞腿和元宵甜湯,但能看出吃得非常愜意。

  這是他遇到自己以來最好的一頓飯,周戎想。

  不用啃壓縮餅乾,不用大冬天喝涼水,不必擔心在極度饑餓的時候狼吞虎咽到一半,突然要拿起武器與喪屍戰鬥。

  但這一切都不是我能給他的,我什麼都沒有。

  周戎咽了口唾沫,舌根下彌漫出難以言喻的酸澀,司南動了動:“怎麼?”

  “……沒什麼,”周戎小聲說,在他眼前雪白柔軟的紗布上親了親。

  下一刻他後頸被司南的手按住了。轟一聲天旋地轉,周戎背部重重抵上了床板,連反應都來不及就只見兩人上下互換,司南大腿跨坐在周戎結實的腰上,居高臨下對著他的臉,挑眉問:“你到底怎麼回事,想找操?”

  周戎胯部威脅地向上一頂:“誰操誰?”

  司南:“……”

  周戎惡劣地道:“司小南同志,組織希望你正視硬件上的差距,你什麼時候見過有人拿九二式手槍和反坦克火箭筒對轟來著?”

  “是反坦克打樁機吧。”司南微笑道,反手過去摸索著握住了那根東西:“反正用戶體驗也不好,折了算了……”

  周戎忙不迭把他手拉過來,強行把司南塞進被窩筒,卷成餅摟在懷裡。

  兩人你戳我一下,我撓你一下,鬧了半天,周戎硬得不行,大腿緊緊夾著司南不讓他掙扎,啪地關了燈命令:“不準玩了,睡覺!”

  司南:“耳朵。”

  周戎於是用手指不斷摩挲揉捏司南的耳梢,揉得他很舒服,呼吸慢慢深長安穩起來。

  病房裡伸手不見五指,周圍靜悄悄的,似乎從遠方傳來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周戎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停下了動作。

  “明天船就靠岸了……”他幾乎無聲地道,不知是問司南還是問自己:“以後怎麼辦,嗯?”

  周遭靜寂半晌。

  “配合研究,做出疫苗,出門繼續打喪屍。” 突然他懷裡響起司南清醒的聲音,不加掩飾地嘲道:“睡覺好嗎周小姐?”

  周戎:“………………”

  周戎嘴角一個勁抽搐,司南往他胸口舒服地縮了縮,半晌命令道:“耳朵。”

  

  

  

  67.Chapter 67

  

  “一周內盡量靜養,等自身把淤血吸收即可。”醫生合起報告,說:“這段時間內不要用眼,切忌撞擊頭部。患者的自身免疫力非常強,不會有太大問題的。”

  周戎謝過醫生,拉起司南的手,帶他出了醫務室。

  翌日下午航母終於靠岸,展現在眾人眼前的,是茫茫南海上一片巨型人工島嶼群。

  星羅棋布幾十座大大小小的島嶼環繞著占地八千平方公里的主島,原本是二十年來填海造陸工程的成果,現在是全國戰略指揮中心,也是末世中最大的避難所。

  仿照B軍區地下避難所的設計思想,主島也被分成管理通訊、能源生產、換防軍備和居民商業四大區域。軍艦每天在大陸和群島之間穿梭,從烽煙四起的陸地上,帶回一船一船的倖存者。

  118編製裁撤後失去了駐軍地,但鄭協中將接管特種部隊的後續事宜,特別照顧周戎等人,把他們安置進了主島軍區的雙人宿舍樓。

  溫暖的風席捲海洋,帶來愜意的初春氣息,宿舍樓邊蔥綠的樹梢微微擺動,在陽光下發出沙沙聲。

  周戎站在宿舍樓走廊前,眺望乾淨的街道和綠化帶。深綠色軍車穿梭來去,更遠處蔚藍大海發出陣陣潮聲,風拂起他的短髮和衣領,一切都那麼和平又井然有序。

  仿佛長達半年的血腥逃亡都不是真的,短短數天前瀕死的戰鬥,忽然成了非常遙遠的事情。

  大佬親自交待下來的事情,鄭協中將果然完成得非常迅速,當天周戎等人的升銜文件就下來了。周戎連升兩級,顏豪、春草、丁實、郭偉祥各升一級,第六中隊犧牲的十七名戰友全部升兩級以示撫恤。

  鄭協中將親自來要張英傑的骨灰,以葬進軍方臨時圈出的陵園。其實陵園裡環境好骨灰少,畢竟大多數陣亡戰士根本連遺體都留不下來,更多的是刻著烈士姓名的光榮碑;但周戎想都沒想就婉拒了。

  “我答應過英傑,去東北找他老婆孩子,到時候再把骨灰給家屬吧。”

  鄭協中將也不堅持:“雖然不合規定,但你做主也行。”

  這位老中將滿是皺紋的眼角多了塊明顯的淤青,周戎不禁看了好幾眼,鄭協抬手摸了摸問:“明顯嗎?”

  “您這是……”

  “摔的,”中將和緩道,“年紀大了,不服老不行了。”

  周戎半張著嘴,心悅誠服點頭,心說你老人家得對著鏡子找半天角度才能碰巧把眼角摔成這樣吧,摔跤技術很精湛嘛。

  接著午休的時候顏豪終於給周戎解了惑:“今天早上被寧瑜打的。”

  周戎:“啊?!”

  六個人分了三間宿舍,周戎司南一屋,顏豪春草一屋,丁實郭偉祥一屋。郭偉祥還沒從悲傷中恢復過來,因此周戎讓丁實午飯後來自己宿舍,給郭偉祥留出獨處的空間;然而丁實發現在隊長屋裡待不滿十分鐘連狗眼都要瞎了,哭著去隔壁拉來顏豪春草,表示要瞎也不能自己一個人瞎。

  新編製還沒下來,沒人知道他們該跟哪個軍去訓練,只好在宿舍裡圍坐成一圈打牌。顏豪出了個對三,說:“是的,上午去參謀部串門,隔壁都在討論這事兒。”

  春草問:“姓寧的瘋啦?”

  “鄭老將軍一早去生化研究所慰問,跟研究所負責人說,軍方建立南海基地時,就意識到了寧博士的重要性,組織了好幾撥人手專門搜救他,一直以為他已經死了。旁邊寧博士文文靜靜的聽著,突然說:將軍我有個疑問。為什麼去年我們在沿海發射了好幾次求救信號,軍方都沒搭理,但118幾個特種兵一發送定位,武裝直升機立刻就來了?是不是在軍方眼裡,特種兵的命果然比我們這些人金貴?”

  118部隊因為每逢軍演必當藍軍的緣故,跟幾大軍區的精銳陸軍部隊都有血海深仇,堪稱不共戴天。但顏豪是個例外——畢竟臉好,臉好的人比較有親和力。

  因此顏豪可以隨便出去串門,八卦來源通常比別人多。

  “研究所負責人在邊上,當時臉刷一下就綠了。”顏豪描述得十分生動形象:“鄭將軍身邊的隨行團也綠了,空氣異常安靜,場面極其尷尬。”

  周戎出了個對六,對寧瑜的質問不置可否:“將軍怎麼說?”

  “鄭將軍說:‘全國各地多少人在發求救信號,搜救部隊犧牲了多少兵你知道嗎?據軍方所知,你們倖存者基地有物資、有武器,能供應上萬人生存,還要軍方怎麼營救你們?’”

  鄭協說的是實情——在不知道寧瑜的前提下,軍方的搜救力量顯然要用在刀刃上。

  更多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的倖存者需要營救,相比之下,陳雅靜的基地在末世中已經算天堂了。

  “後來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寧瑜突然情緒崩潰了,上去就狠揍鄭將軍一拳,差點沒見血……”顏豪一對Q把所有人壓了回去,冷不防丁實甩出一對A,當即有點呆:“嗯?!”

  丁實一對A艷壓全場,仔細斟酌半晌,羞澀地扔出一張黑桃三。

  所有人:“……”

  丁實不會打牌,經常上來一個王炸,然後手裡滿把打不出去的散牌,以至於後來每次打牌前眾人為了當丁實的下家都得先幹一架。

  春草麻木地看著周戎跟在丁實後面一張張出散牌,問:“後來呢,寧瑜被教訓了嗎?”

  顏豪也麻木地看著周戎手上牌越來越少:“當然沒有。可能要寫檢討吧,或者研究所替他寫檢討也說不定。”

  “他現在這麼牛逼?”

  周戎放下他的最後一張單牌九,微笑道:“上面集中了所有人力研究他的新型喪屍病毒,結合咱們小司同志的血清,可能是做出疫苗的最快途徑。所以寧博士現在可橫了,要是他去告狀顏豪曾經拿槍指著他的褲襠,咱隊花可能就得……”

  顏豪冷冷道:“儘管處分我好了,無所謂。”

  “……就得被組織打包送去嫁給寧博士了,百年好合喲。”

  顏豪把牌一丟就摞袖子,周戎忙不迭往司南身後躲,顏豪只能哭笑不得地轉了回去。

  “老鄭這話沒錯啊,”春草好奇道:“寧博士啥時候這麼瘋了,連將軍都說打就打?”

  “誰知道呢,”周戎笑眯眯扔下最後一把牌:“王炸!給錢給錢。”

  讓寧瑜崩潰的不是軍方沒有及時營救他,而是在軍方沒來的這段時間裡,有些事情已經徹底沒法挽回了。

  但周戎什麼都沒說,滿面戲謔地盯著三個手下敗將。其他三人無奈,只得一邊淚流滿面揍丁實,一邊各自掏出十塊錢來。

  周戎收起來往司南手裡塞:“把你的點心錢藏好,回頭給你買奶油蛋糕吃。”

  司南安靜地坐在地板上“看”他們打牌,雙腿盤起,一隻手托著腮,看樣子差不多已經睡著了。周戎觀察了他一會,似乎覺得是真睡著了,便小心地把三張十塊錢拿出來,卷成筒,拉開司南松了兩個紐扣的白襯衣領。

  誰知他還沒來得及捉挾地把錢塞進司南胸口,突然手一緊,被司南準確地抓住了,繼而湊近在他手腕上親了親。

  房間一片安靜。半晌丁實委屈道:“我說我狗眼都要瞎了,你們還不信。”

  顏豪抱膝蹲在地上,以背對著所有人,春草蹲在他身邊語重心長地勸:“看,現在是不是突然覺得跟寧瑜結婚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司南站起身,從桌上的果盤裡拿了倆蘋果,簡短道:“我去隔壁看看。”

  隔壁就是郭偉祥那屋,出門左轉兩步就到。周戎起身要送,司南卻擺手制止了他,喀擦咬了口蘋果,轉身就出去了。

  “誰啊?”門裡傳來郭偉祥強自平靜的聲音。

  司南沒說話,彎腰把另一個完整的蘋果放在他門口。

  “誰?”

  司南扶著墻,向長廊盡頭的樓梯走去。

  片刻後郭偉祥終於勉強打起精神來開門,門外卻空空盪蕩的連個影子也沒有。他目光向下一掃,腳邊赫然有個蘋果,便莫名其妙地撿了起來。

  ·

  司南走下樓,踏出樓道的第一步,感覺到陽光灑在自己身上,暖烘烘的十分舒服。他張開雙手,風從脖頸、手臂和腰側穿過,帶著海洋特有的微腥氣息。

  他面對著陽光,長長吐出一口氣,伸手一把將蒙了幾天的紗布扯了下來。

  陽光刺得他眼睛下意識閉了閉,旋即猛地睜開。面前是一座空盪蕩的操場,午後訓練時間沒什麼人,不遠處樹蔭下,幾個便裝男子正緊緊盯著他的動靜,大概沒想到他會突然扯下眼罩,登時躲閃不及,被撞了個正著。

  司南向他們勾起脣角,那微笑竟有些挑釁的意思,隨即啃著蘋果向外走去。

  便衣彼此對視一眼,其中一名狂奔上樓去通知周戎他們,另外幾人不遠不近地跟在了後面。

  其實司南只想隨便逛逛。他跟周戎都清楚自己並沒有顱內淤血到要臥床靜養的地步,對視神經的壓迫或許有,但根本不用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矇著眼睛。

  剝奪感官不過是一種柔和委婉的手段,促使他在不能視物的狀態下,更加迅速地對基地產生依賴心理。

  這倒不是什麼大事,但所有人都說要“配合”,司南配合了近一周,終於不是那麼肯配合了。

  基地是人造島嶼臨時改建的,但規劃非常好,白色宿舍樓錯落有致地坐落在軍方生活區,隔著綠化帶,遠處士兵在操場上跑步訓練。便衣只見司南悠閒地走在前面,白襯衣、休閒長褲,單手插在兜裡,步伐不疾不徐;他路過食堂,似乎有一點渴,調轉腳步走了進去。

  特勤人員接受的任務是不能讓這個人亂跑,但也不能引起對方的反感甚至戒備,更不能眼睜睜看著他遇到麻煩。因此幾個人迅速交換了一番眼色之後,其中一名便衣帶了點錢,尾隨著跟了進去。

  然而剛進門,便衣就一愣。

  賣飯窗口早已關閉,食堂裡空空盪蕩,只有墻角的自動售貨機上掛著一段蒙眼用的白紗布。

  司南已經不見了。

  “通知研究所!”

  “去那邊搜!”

  “把人找回來,快!”

  ……

  亂糟糟的腳步風一般掠過,片刻後,司南從售貨機後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就像個惡作劇得逞的高中生,翹著嘴角著出了食堂。

  ·

  敲窗聲響起的時候寧瑜正全神貫注盯著顯微鏡,半晌才猛然一抬頭,赫然只見司南站在外面。

  寧瑜嚇了一跳,嘩地推開案頭資料,三步並作兩步打開門:“都快找瘋了!你怎麼在這?”

  軍方研究所實驗室有重重護衛,門口站崗的都帶著衝鋒槍,老天知道司南怎麼神不知鬼不覺晃進來的。只見他白襯衣肩頭、背後都蹭了灰,漫不經心問:“有垃圾桶麼?”

  寧瑜大怒:“出去!這是實驗室!拍完灰再進來!”

  司南順手把蘋果核往寧瑜手裡一塞,站在走廊上拍灰。

  “@#¥O(*(……”寧瑜全身寒毛都要炸起來了:“你惡不噁心!沾著口水就給我!@#¥……”

  “你可以拿去做DNA分析,”司南微笑道,“反正你三天兩頭要叫人抽我的血。”

  寧瑜只得去把果核扔了,悻悻地猛打肥皂洗手。

  “有人來跟你說我失蹤了嗎?”司南坐在實驗台前唯一的高腳凳上問。

  寧瑜在嘩嘩水聲中沒好氣道:“特勤處派人來找了兩回,那架勢跟著火上房似的。周戎說你可能只是悶極了想轉轉,那幫便衣不聽,再過會兒湯中校就該去上吊了……”

  司南:“去吧。他罵過周戎流氓。”

  寧瑜:“……”

  兩人對視片刻,寧瑜認真地問:“周隊不是麼?”

  實驗室樓下再次傳來焦灼的吆喝聲,似乎特勤開始了第三輪搜尋。但司南置若罔聞,寧瑜也就沒吭聲,只見他隨意地從桌上拿來資料開始翻。

  南海軍方研究所負責研究病毒、培育疫苗,寧瑜的所有工作內容都是重中之重,機密度跟國家領導人是一個等級的。然而寧瑜並沒有阻止司南看他的工作筆記,只靠在試驗台邊,用消毒巾慢慢地擦手,片刻後只聽司南意外地問:“模擬實驗全失敗了?”

  “嗯。”寧瑜說,“使用血清後,抗原被很快吞噬,但免疫系統隨之崩潰,放在現實環境中就是被感染者也跟著死了。我嘗試從改變病毒基因鏈入手,但沒太大作用……”

  寧瑜仔仔細細戴上手套,說:“基地其他專家認為周戎被治愈很大可能是個巧合,但我認為,那是因為血清抗體對被感染者的基因等級有要求的緣故。”

  司南:“?”

  基因等級?

  寧瑜後腰抵住試驗台,挑起眉梢問:“如果我說‘人生來就有貴賤之別’,你同意這個觀點嗎?”

  司南:“同意。”

  寧瑜:“……”

  寧瑜哭笑不得:“你配合點!”

  “我本來就同意,”司南淡淡道,“我一直覺得我的基因比Alpha高貴,你想說什麼?”

  寧瑜滿腹引經據典的論據被硬生生憋了回去,絕世辯才無處可使,半晌才無奈地搖了搖食指:“普世價值觀不同意這個觀點。不論從法律、宗教還是廣義道德體系上來說,人生來都是平等的;沒有任何一個生物醫學界人士會承認事實並不是那樣,遺傳基因等級就是有優劣之分。”

  “遺傳決定了一個人的先天,環境決定了一個人的後天。有的人生來就更聰明,更強壯,更有藝術或體育細胞;基因等級無法預測他的發展下限,但它在與喪屍病毒的生死之戰中,限制了身體機能存活的上限。”

  “換言之,”寧瑜說,“只有基因特別優秀的人,才更有可能在注射血清抗體後戰勝病毒,存活下來。”

  司南合上筆記,說:“這只是你的推論。”

  司南在面對周戎以外的任何人時,都不太表現出明顯的情緒,但寧瑜還是從他平平的音調中感覺到了一絲不滿。

  “我以為你不是眾生平等的支持者,”寧瑜揶揄道。

  司南沒有反駁,只平淡地回答:“但任何人都有求生的權利,寧博士。”

  寧瑜不知想起了什麼經歷,突然沉默下來,鏡片後的眼神微微有些閃爍。

  “是的。”良久後寧瑜終於再次開口,頓了頓又道:“但如果這個推論被證明,那抗毒疫苗就變成了不可能的事情,總不能先研究出一種病毒把所有人的基因等級都整提高了再說吧。還有前線出征的士兵,難道人人都先打一針血清,沒死的派出去救人,死了的埋掉拉倒?”

  司南把筆記本輕輕丟回桌面,從高腳凳落下地面,說:“總會有辦法的。”

  “沒辦法。”寧瑜冷冷道:“我又不是神,人的智力是有限的。我看大家就在島上吃吃喝喝等死算了。”

  司南擰動門把手,聞言動作一頓。

  “別這麼說,寧博士。”他心平氣和道:“不然我就得一顆槍子送你下去給那九十五個實驗對象賠命了,你以為還輪得到你吃吃喝喝?”

  寧瑜:“………………”

  司南施施然走了出去,寧瑜突然額角抽動,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追了兩步:“喂!”

  司南頭也不回地一擺手,意思是不用送了。

  “昨天軍方傳來消息,搜救部隊從長沙救出了三個A國人,已經送回基地來了!”

  話音剛落,司南腳步終於停了停。

  “鄭協今天去見他們。”寧瑜輕聲道,“這幾個人也許是你的老相識,我就提醒你一聲。”

  他喀噠關上了實驗室的門。

  司南原地僵立片刻,遠處人聲越來越近,特勤人員已經急得恨不能放警犬了。

  寧瑜話裡隱約的暗示就像無數根細針,讓他眉頭微微皺起,加深了眉心那道細紋。突然他抓住欄桿一躍而下,落地如獵豹般輕巧無聲,三層樓梯轉瞬到了盡頭;大門口手持衝鋒槍的武警正輪崗,短短半秒鐘空隙,司南已順來路出了軍方研究所。

  

  

  

  68.Chapter 68

  

  將軍辦公室。

  鄭協放下照片,雖然衰老輪廓卻仍舊十分剛硬的面孔毫無表情:“沒見過。”

  隨著他的動作,照片被平放在辦公桌面上,一個身高中等、體型勁瘦,穿灰白色城市迷彩服,戴著飛行員太陽鏡的亞裔年輕人,正背著手靜靜凝視天花板。

  他那張被鏡片遮擋只露出小半的臉上,嘴脣被烈日暴曬得有些起皮,但形狀非常優美;兩端嘴角自然落下,完全沒有一絲弧度,像是這輩子都沒翹起來過似的。

  因此鄭協也不算說謊。他確實沒見過周上校的那Omega這個樣子。

  一名深金色頭髮、蔚藍瞳孔的白人男子坐在對面,十指交叉擱在辦公桌上,聞言露出一絲嘲意:“哦,是嗎?那麼看來我弟弟應該已經凶多吉少了。”

  鄭協說:“是的。我個人感到非常遺憾,希望家屬節哀順變。”

  “沒關係。我已經向你坦承他的危險性了,像他這種人在末世裡估計也沒那麼容易死吧,給身邊的人帶來災難倒更有可能。”

  鄭協一時沒想出話來回答,白人男子已拿回了照片,收拾收拾向外走去。

  “等等!”鄭協霍然起身:“羅繆爾上校!”

  羅繆爾站定腳步,只聽鄭老將軍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這是要去哪裡?”

  “回國。”

  鄭協下意識追問:“怎麼回?”

  羅繆爾偏過頭:“那就是我的本事了。”

  鄭中將眼底映出這個A國人稜角分明的臉,只見那分明是含蓄的冷笑:“我國部分軍方人員已深入佛羅裡達實驗室,重新開啟了疫苗試驗。既然貴國政府分不出人手來幫助搜索我弟弟,那我只能回國去申請協助——至於我們會如何進行搜救,以貴國現在的狀態,怕是也鞭長莫及。”

  明明是自己的地盤,鄭協卻隱隱感覺自己被這名高大的白種軍人的氣勢壓過了一頭。

  對方太過篤定,必定有不為人知的底牌。

  鄭協眼睛眯了起來,腦中迅速思索著,只見羅繆爾再次走向辦公室門口。

  “留步!”鄭協脫口而出,頓了頓又道:“我可以答應你的條件,上校。但你也必須告訴我,為什麼貴國軍方到處搜索這個人?是不是跟疫苗有關?”

  出乎他意料的是,羅繆爾竟然完全沒有迂迴,轉身直截了當:“是的。”

  他這直球倒打得鄭協一愣。

  羅繆爾解開襯衣第三粒紐扣,露出結實的胸肌,三道長長的紫褐色傷疤橫貫其上:

  “兩天前。”他冷冷道,“我的手下緊急幫我打了最後一支二級血清抗體,傷口愈合後我們才被貴國軍方搜救部隊發現。這支血清抗體,就是我弟弟叛逃前留在佛羅裡達實驗室的。”

  鄭協極其意外:“二級……抗體?”

  ·

  樓下天井。

  阿巴斯點了根煙,坐在台階上,看了看手錶。

  三點一刻。

  羅繆爾已經上去四十分鐘,而跟他一起等在下面的女Alpha簡,也已經不耐煩地走開溜達好一會了。

  阿巴斯袖口卷起,露出粗壯的胳膊。原本就異於常人的虯結筋肉上露出紫黑色齒痕,縱橫交錯,格外可怖。他深深吐出一口煙,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類似落葉擦過地面的,極其輕微的動靜。

  阿巴斯驟然回頭,身後是空曠的長廊。

  “……”

  聽錯了?

  阿巴斯感官敏銳——白鷹部隊是特種兵中的兵王,其地位與C國的118絕密部隊相似,每個成員都經過無數次生死淬煉,超出常人的敏銳感官是正常的;但他卻不是個心思特別周密狡猾的人,甚至因為過分沉默的原因,往往給人一種遲鈍的印象。

  這種印象在Noah Chong擔任基地教官那段時間裡,讓阿巴斯少吃了很多苦頭。

  Noah Chong具有和秀美外表極不相稱的殘忍性格,他似乎格外喜歡對優秀、張揚、惹人注目的Alpha學員動手,沒什麼存在感的阿巴斯經常被幸運地忽略。他的同僚簡則沒那麼好運,這個女Alpha以驕縱跋扈的個性聞名,在白鷹基地受訓的幾年裡被Noah Chong下過幾次死手,她刻骨的仇恨一直延續到了現在。

  阿巴斯夾著煙,抬頭向二樓望瞭望。

  周圍空無一人,遠處巡邏兵經過,傳來整齊劃一的正步聲。

  聽錯了吧,他想。

  二樓走廊拐角,司南側身隱沒在黑暗中,斜挑的眼梢閃爍著微微寒光。

  巡邏兵漸漸遠去,阿巴斯重新坐回台階上,從護欄向下望去,只見香煙的白霧從他身前緩緩上升。

  同一瞬間,司南縱身而下。

  呼——

  勁風拂來的那一刻阿巴斯下意識回頭,但已經慢了半拍。一隻冰冷的手按住他後頸骨,阿巴斯只來得及暴吼掙扎,身高近兩米的雄性Alpha扭動發出巨力,帶得兩人同時摔倒!

  “什麼人?!”

  樓道口的盆栽嘩啦翻倒,從台階上轟然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