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空降熱搜[下] by 顏涼雨

第56章

  冉霖有一瞬間, 懷疑自己是傻的。

  每一個字他都明白, 可組成句子從陸以堯嘴裏說出來,就忽然變得特別難懂。

  可這人好像料定自己會懂, 端莊乖巧地坐在那兒, 凝望的眼眸裏, 無數期盼像星空。

  冉霖知道自己應該給一個回應,可嘴張了又張, 還是不知道說什麽。

  這樣的陸以堯太陌生了, 陌生到他甚至懷疑這是個惡作劇,眼前的人根本不是陸以堯, 而是夏新然或者隨便誰假扮的, 來給他這個“新人”送一枚歡迎彩蛋。

  陸以堯在決定告白之前, 設想了很多種情況,最好的當然是冉霖滿口答應,兩人從此歡天喜地攜手邁入你儂我儂的新生活,最壞的當然是冉霖拒絕, 畢竟地球不是圍著他陸以堯轉的, 他說喜歡了就在一起, 他說不喜歡就得翻篇,冉霖會生氣,也是人之常情。

  他甚至做好了被拒絕之後鍥而不舍真情告白的準備。

  然而冉霖的反應不符合他的任何一種預設。

  那人就呆楞地看著他,既沒有高興,也不是生氣,而是直勾勾地望進他的眼睛, 仿佛要進到他的靈魂深處把什麽妖魔鬼怪揪出來。

  陸以堯一顆心慢慢往下沈。

  余光掃過整個客廳,四散的夥伴有往這裏瞟的,也有專註自己小圈子壓根不理其他事的,還有兩三個已經瘋跑著上樓鬧去了。

  他不怕冉霖滿口答應甚至跳起來抱住他,也不怕冉霖怒不可遏一杯酒潑他臉上,玩嗨的Party上,一切情緒化的行為都好解釋。

  就怕現在這樣,冷場。

  陸以堯可以肯定,他如果再和冉霖這麽奇怪地大眼瞪小眼下去,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好事者湊過來打聽情況。

  略一思索,陸以堯開口,聲音低而柔緩:“我們換個地方說。”

  冉霖的腦袋已經在最初的沖擊中慢慢回神,懵逼散去,思緒愈發亂套。

  木屋已經垮了,只一瞬,房塌地陷,頃刻廢墟。

  轟然的傾覆揚起巨大塵土,遮得一顆心哪裏都是灰茫茫的,沒有方向。

  陸以堯想換個地方說。

  正好,他也想。

  冉霖跟著陸以堯,七拐八拐,最終到了別墅後院。

  露天的院子裏,三面高聳院墻,一面別墅後身,院中央是一方泳池,不過正值冬季,水已經排幹,池底和池壁似乎覆蓋著保養膜,月光從夜幕裏灑下來,在保養膜上泛起清幽的光。藤蔓植物爬滿了院墻,不過葉子已落盡,只剩枝條還在墻上,等待冬去春來,悄然覆蘇。墻角亮著情調滿滿的夜燈,楞是將一片蕭索,映得浪漫而靜謐。

  陸以堯沿著泳池的邊緣往前走,冉霖在他身後兩步的地方跟著。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直拉到冉霖腳下,冉霖一步一踩,有種惡作劇的幼稚快感。

  陸以堯最終停在一處極隱蔽的角落,有夜燈,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但除了偶爾吹過的風,再沒有其他聲音。

  夜風裏,陸以堯轉過身來。

  冉霖站在與他一步之遙的地方,伸伸手就能碰見,適合私聊,卻又不會太親密。

  二月的夜,連空氣都是冷的,陸以堯一張口,呼出的便是白氣。

  冉霖本就因光線暗看不太清楚他的臉,這會兒更是一片模糊,只能聽見他的聲音,清亮如水——

  “我喜歡你,我想和你在一起。”

  白氣散盡,冉霖只看得清陸以堯的眼睛,裏面認真而堅定。

  跟著陸以堯過來的時候,冉霖一路忐忑,尤其怕陸以堯忽然激動抽風,上演一把抱住他或者壁咚什麽的偶像劇。

  幸好,他杞人憂天了。

  連告白都告得這麽坦蕩正式的陸以堯,不會做那些。

  他不是說“我們交往試試吧”、“我好像對你也有點心動”這樣模棱兩可卻充分掌握主動權的話,他的姿態和表達,給予了自己足夠的尊重,同當初那個說“因為你冉霖,是我陸以堯的朋友,和你是幾線我是幾線沒關系,和我倆是不是藝人也沒關系”的陸以堯一樣,都讓人無從招架。

  但是招架不住,也要招架——

  “我不接受。”

  在那段患得患失的暗戀時光裏,冉霖曾無數次做白日夢,幻想著如果陸以堯告白,他該害羞矜持還是熱烈歡迎。但不論哪個白日夢裏,他真實的心情都是狂喜的,是需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忍住不生撲上去的。

  可等這一天真來了,他沒半點喜悅,反而害怕,以及……後悔。

  他就不應該撩陸以堯,不應該自我催眠著對方可能是同道中人,安安分分做個交心的朋友已經很難得了,非要想那些做那些有的沒的,最後惹得自己糾結痛苦,還坑了別人。

  陸以堯聞言怔住,眼裏先是詫異,然後慢慢地染上失落:“你不喜歡我了?”

  冉霖現在聽見這兩個字都心亂,索性擡眼,定定看他:“嗯,我不喜歡你了。”

  陸以堯點點頭,深吸口氣,聲音安定下來:“那從現在開始,我追你。”

  冉霖有些急了:“你聽不懂我的話嗎?我喜歡你那件事已經翻篇了,你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負擔,那就是我一個人的單戀,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更沒有任何義務回應我。”

  陸以堯大概有些明白冉霖心裏的結了,連忙解釋:“我不是為了回應你才這麽說,我是真的想通了,我喜歡你。”

  “那你是GAY嗎?”

  “……”

  一瞬的安靜,讓冉霖冷靜下來,他嘆口氣,試圖語重心長:“如果你喜歡我,或者哪怕有一丁點喜歡我的可能,你就不會在我開曖昧玩笑的時候,立刻用暗示拒絕。我說這個不是怪你的意思,我是想讓你明白,為什麽你最先想到的就是拒絕,半點猶豫都沒有,因為你是直的,這和撩你的是我還是其他人沒關系,只要是男人,拒絕是你的第一本能。”

  夜色如墨,冉霖一身黑色校服,融在夜裏,辨不清輪廓,只有一張白皙的臉,因為一口氣說了太多的話,微微泛紅。

  陸以堯忽然特想抽自己兩巴掌,如果早點開竅,就不會弄成現在這樣。

  可時光不能倒流,他只能對冉霖實話實說:“那時候我確實沒想過我會喜歡男的。”

  冉霖眼眶發酸,但陸以堯的誠實卻讓他懸著的心放下,心裏是苦的,也是輕松的:“這就是問題所在。你根本就不是GAY,只是因為我們是好朋友,你對我有情分,所以才把這件事翻來覆去地想。如果我們兩個一開始就是普通朋友,或者幹脆就不是朋友,我說喜歡你,你還會多想嗎,你會立刻跑得遠遠的……對不對?”

  最後三個字,冉霖的口吻溫柔得像在哄熊孩子。

  陸以堯總覺得自己被催眠了,被徹底帶進了對方的假設裏,然後對那個非常合理的結論,無話可駁。

  風吹過臉頰,像點點針紮,冉霖腳上穿著的是民國學生的單鞋,這會兒被凍得有些木。

  他輕輕動了動腳,才嘆息著感慨道:“你這人就是太認真了,心思太重,想太多。如果換成我,天天腦袋裏面想著另外一個人的事,我也會覺得自己對他不一樣。就像有些演員,拍戲的時候特別容易愛上對手戲的搭檔,以為自己動了心,但殺青之後感覺很快就淡了,因為他不是真的動心,只是錯覺。”

  “如果一開始我就能確定你是直的,不管多喜歡你,我都不會讓你看出來,所以……”冉霖說著擡起頭,視線一路從紐扣,領口,再到他的鼻梁和眼眉,仿佛告別之前,要把這個人印在心裏,“千萬別傻乎乎把自己掰彎,你對我夠好了,你不欠我的。”

  冉霖的眼睛是陸以堯見過最清澈的,它裏面有最坦蕩的情感,也有最大的善意,它不是全然無私,但它在很多時候,確實總替別人想。

  靜靜看了冉霖半晌,陸以堯既沒出言辯駁,也沒點頭接受,而是忽然淡淡地問:“冷嗎?”

  冉霖一時沒反應過來,直到看見陸以堯眼裏的笑意,才明白過來,沒好氣瞪他一眼:“快凍死了,你找這破地方。”

  陸以堯把人攬過來,不是曖昧的抱,而是哥倆好哪種單手攬,攬過來便勾肩搭背地往回走。

  冉霖腳下差點踉蹌,想說告白被拒絕還這麽坦然地上手不太對吧,可陸以堯的態度又沒那麽讓人有壓力了,真就是“會晤圓滿結束冉同學我們大步走”的瀟灑不羈。

  陸以堯的身體很溫暖,隔著厚厚的軍裝,這樣近的距離,也能感覺到熱度。

  冉霖真的被凍著了,剛才“夜下長談”的時候還不覺得,這會兒被人勾肩搭背地暖和起來,倒覺出周遭的寒意刺骨了。

  他想問陸以堯是不是真懂了,是不是真的懸崖勒馬,重新回直男陸神的康莊大道。

  但他又不敢問,怕對方好不容易放下的思想包袱又被自己重新撿回來。

  這場告白真的嚇著他了,好在,自己臨危不亂,思路清晰。

  他確實和陸以堯說,如果未來遇見對的人,他願意和那個人一起面對風風雨雨。

  但那個人不該是陸以堯。

  艱難險阻也好,風風雨雨也罷,這些苦原本就和陸以堯沒半毛錢關系,人家活得風調雨順,不該遭此大劫。

  ……

  回到客廳的時候,一群夥伴起哄盤問他們到哪裏幽會了。

  冉霖借過潘大攀的二胡,來了一曲原創,立即魔音灌耳,哀嚎滿地,最後被群起而攻,再沒人記得先前的話題。

  陸以堯看著人群裏笑得燦爛的冉霖,意外地並沒有被拒絕的郁悶,心裏反而更加明朗坦然。

  他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被冉霖掰彎的,可能是,也可能他本來就是深櫃,但不管哪種,他都讓冉霖有心理負擔了。如果他再堅持,估計這人會求他趕緊變心。

  但今天的告白,他不後悔。

  就像冉霖說的,沒有人會在原地等你,很多時候,一猶豫,便錯過了。

  他不想,也不能錯過冉霖,哪怕魯莽,也得先把雷打了,震住了場子,才好慢慢下雨,潤物無聲。

  冉霖這種遇事總換位思考替別人想的習慣,很愁人。

  但他喜歡,喜歡得想把對方藏進心裏,誰也不給誰看。

  糾結那陣子,陸以堯想不通為什麽偏偏對冉霖動心,現在卻覺得,天底下眼光最好的就屬自己了。

  午夜三點,明天還有工作的潘大攀、田麥和陸以堯只能先行離開。

  田麥和陸以堯是一起來的,撤也撤得一致,倒是有始有終。

  冉霖閑人一個,本來也不急著走,何況還被夏新然拉著,夏美人更是揚言,誰都可以走,冉霖不行。

  夥伴起哄夏新然,問你是不是愛上冉霖了。

  夏新然應得倒痛快,一拍胸脯,我情深似海。

  夥伴們黑線,冉霖樂不可支,陸以堯囧囧的,又不便多言,只能深深看冉霖一眼,才戀戀不舍跟著潘大攀離開。

  冉霖沒看陸以堯,卻接收到了臨別視線。

  心裏一陣異樣,不是慌亂,也不是開心,不是煩惱,也不是糾結,就只知道心裏有波動,但這波動是喜是憂,分辨不出來。

  少了潘大攀,Party倒顯得冷清了,及至三點半,夥伴們便各自找地兒睡去。

  有直接客廳沙發的,也有尋一間順眼客房的。

  夏新然就是後者,而且他尋的是一間鋪著榻榻米的客房,直接把冉霖拉了進去。

  雖然對著的是夏新然,但孤男寡男同處一室還是讓他腦袋裏直響警報。尤其剛被陸以堯告白完,他現在看著一切同性小夥伴都很可疑。

  夏新然倒熟門熟路,直接從壁櫥裏抱出兩床白底藍條紋的被子,鋪到了榻榻米上。

  民國趴陡然成了和風。

  眼見著夏新然就要脫衣服,冉霖實在扛不住美人的豪放,直接喊停:“等一下。”

  夏新然的小西裝已經脫完了,這會兒只穿著裏面的襯衫,一臉無辜地看著冉霖:“怎麽了?”

  冉霖艱難地問:“我們今天就睡在這裏?”

  夏新然歪頭:“不夠睡嗎?”

  冉霖四下環顧,這間日式客房別說兩個人,就是把其他夥伴都招呼過來,也鋪得開,但問題是:“我們兩個單獨睡一間客房,不太好吧?”

  夏新然挑眉,意有所指:“心裏有鬼才會做什麽都縮手縮腳,看什麽都不清不白。”

  冉霖心裏咯噔一下,語塞。

  夏新然倒也沒全脫,去掉西裝覺得自在了,索性躺進柔軟的鋪蓋上。

  冉霖不再沒事找事,也脫掉校服,只穿裏面的單衣,躺下來。

  被子很軟,還帶著淡淡的皂香。

  冉霖閉上眼,才覺出累來。

  香薰加濕器在角落裏亮著淡淡的燈,白色濕霧安靜而細膩地噴著,精致而有情調。

  一片靜謐裏,夏新然忽然問:“為什麽不答應陸以堯呢。”

  冉霖一顆心沈到谷底。

  不祥的預感,成真。

  然而他的呼吸未亂,眼睛也未睜,一副沾枕頭就睡著了的模樣。

  那邊的夏美人不確定地輕聲問:“睡了?”

  冉霖一動不動,呼吸均勻。

  夏美人沒了聲音。

  冉霖的心漸漸平靜……

  “我就靜靜看你裝。”夏新然的聲音忽然隨著熱氣吹到耳朵裏,近在咫尺。

  冉霖咻地睜開眼,一回頭,只見對方不知何時過來了,正躺在他的鋪蓋上,側撐著腦袋,微笑地看著他。

  冉霖生無可戀,他忘了夏新然不是陸以堯,從來沒有道理可講。

  “為什麽拒絕?”夏新然倒真是一副虛心求教的模樣,“我聽那個意思是你先喜歡他的,怎麽反過來你倒拒絕了?”

  冉霖黑線,也不裝傻了,直接問:“你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聽的。”

  夏新然很認真地想了想:“從他和你預約明年的情人節開始。”

  冉霖囧,那不就是客廳嗎!

  “你當時藏哪兒了?”

  “你倆沙發背面的地上。”

  “我怎麽沒註意到你過來?”

  “匍匐前進。”

  “……”

  “對八卦,我能赴湯蹈火。”

  冉霖扶額,徹底被打敗了。

  夏新然倒不無讚嘆地說:“陸以堯真是膽大心細,越危險的地方其實越安全,他挑Party上表白,高手。”

  冉霖總覺得他的重點有點偏:“你……不覺得震驚嗎?”

  夏新然眨了下眼睛:“你是GAY這件事實在沒什麽好震驚的,但陸老師也是,確實有點讓人意外。”

  冉霖黑線:“我是……怎麽就不讓人震驚了?”

  夏新然:“因為你一看就不直啊。”

  冉霖:“你哪看出來的?!”

  夏新然:“直男不可能像你這麽溫柔。”

  冉霖:“你到底是在黑我還是黑直男……”

  “我以前有個朋友也是GAY,”夏新然忽然幽幽道,“你和他很像。”

  冉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總覺得夏新然的聲音聽起來有淡淡的傷感。

  沒等他想出所以然,夏新然忽然催促道:“快點說說,為什麽拒絕陸老師?他各方面都很好啊,還比你紅。”

  最後四個字,紮心。

  冉霖忍住捂胸口的沖動,耐心和夏新然解釋:“如果你也跟到了外面,就該聽見我說的話了,他不是真喜歡我,他就是一時混亂。”

  夏新然不解皺眉:“那為什麽不混亂到別人身上?”

  冉霖說:“因為他知道我喜歡他,如果沒有我這麽亂七八糟的一出,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懷疑自己喜歡男的。”

  夏新然:“所以你就是他的性啟蒙啊,沒毛病。”

  冉霖:“……”

  夏新然:“呃,我是不是用詞太直白。”

  冉霖:“和你的臉完全不搭好嗎!”

  夏新然躺下來,雙手枕在頭後,看天花板,咕噥:“我覺得陸老師不是一時意亂情迷,他能跟你表白,肯定是想清楚了的。”

  冉霖嘆口氣,也平躺下來看天花板:“我知道他不是那種腦袋一熱就行動的人,但他現在整體的狀態就不對,所以想得再清楚的事情,從根本上也是錯的。我們剛一起拍完戲,你可能不清楚,是那種情感糾葛特別激烈的劇情,會影響人心的,等到再過段時間,他徹底冷靜下來了,就知道自己今天有多傻了。”

  “我以為,”夏新然似乎笑了下,很淡,轉瞬即逝,“掰彎直男,會讓你們很有成就感呢。”

  冉霖聽出幾分譏誚,微微蹙眉,猜測地問:“你朋友說的?”

  夏新然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沒反應過來:“嗯?”

  “就是你剛剛說的那個,和我很像的朋友,”冉霖轉頭看他,“他告訴你掰彎直男有成就感?”

  “怎麽可能,”夏新然也轉過頭來,想也不想就反駁,“他是被掰的那個!”

  冉霖楞住。

  夏新然意識到自己的語氣不大好,連忙道:“抱歉。”

  冉霖立刻搖頭:“該說抱歉的是我,因為你說你朋友是GAY,所以我想當然……”

  “他本來不是的,”夏新然輕聲打斷冉霖,目光飄遠,仿佛在看著回憶,“我們是在選秀上認識的,一個宿舍住了幾個月,每天一起吃飯睡覺排練。那時候大家都十七八歲,傻,但是特別單純,我倆玩得最近,也最鐵,哪怕舞台上需要競爭和PK,也根本不影響我們的交情,結果眼看著選秀就要結束,他忽然退賽了。如果不退,他就是前三甲,機會和資源都會很好。”

  “那為什麽還要退?”

  “公司要求的,”夏新然嘴角勾起苦澀的弧度,“因為他爆出了不雅照。”

  冉霖似乎能猜到了:“同性的?”

  夏新然點頭:“嗯,而且就是我們一同參加選秀的人,他在照片裏沒露臉,但穿的是我們彩排的服裝。照片沒外流,被公司拿到了,但公司肯定要處理,不然將來也是隱患。”

  有些什麽東西劃過冉霖腦海,可沒等他抓住,夏新然已經自顧自繼續。

  “我當時覺得這事兒根本不可能,因為他給我講過他念書的時候怎麽追女孩的,他根本就不是GAY。但後來出事我找到他,他和我說他是,只是以前一直沒發現,遇見了‘他’才認清真正的自己。我問他照片裏那個人是誰,他死也不說,而且不光我問,公司也問,問出來肯定要兩個都退賽,但直到最後他也沒說,反正合同也沒簽,所以退賽完,就走了。他走的時候特別開心,因為他覺得他保護了心愛的人。”

  “後來呢……”不知為什麽,冉霖總覺得這不會是個大團圓結局。

  果不其然,夏新然哼一聲,語氣裏難言心疼:“後來就是沒過倆月,那傻子給我發信息,說他失戀了,還說是他主動放棄的,因為不能阻擋那人飛翔的方向……靠!跟被洗腦了似的你能想象嗎,我真覺得那個王八蛋能開個感情詐騙培訓班了。擺明就是玩玩,出事了讓他一個人扛,而且他的退賽,直接讓出個三甲名額,所有人名次遞進一位,這一石幾鳥了?”

  “張北辰。”冉霖心中了然,“照片裏另外那個人,是張北辰對嗎。”

  夏新然平覆一下呼吸,良久,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一切都說得通了。

  夏新然對張北辰的態度,夏新然對GAY的敏感反應,甚至……張北辰說的一見鐘情。

  看向夏新然,冉霖問得淡然:“我和你那位朋友……很像嗎?”

  夏新然側過頭看他,半晌,說:“五官只是有點像,但氣質特別像,都讓人很舒服。”

  “你怎麽知道照片裏的就是張北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如果不是我朋友一個勁兒求我,我真想抖落出來。”

  冉霖沈吟片刻,問:“有沒有可能,張北辰也是真喜歡你朋友呢?”

  夏新然想都不想,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在他那裏,成名躥紅永遠是第一位的,就算有點真心,在他的奮鬥路上也一文不值。我朋友退賽,他從第四變成第三,選秀結束兩個月就分手,你讓我相信他有真愛?”

  一時間接收太多信息,冉霖心情覆雜。

  夏新然卻舒口氣:“錄漂流記的時候我真怕你被他撩過去,幸虧你眼光好,挑的是陸老師。”

  冉霖囧,竟無言以對。

  “正因為有了對比,我才覺得你更難得,”夏新然一眨不眨地看他,“你會覺得不該把陸老師帶到這條路上,而不是這個人終於喜歡我了,謝天謝地。”

  冉霖想起夏新然剛剛的激動,帶著苦笑自嘲道:“陸老師的朋友如果知道這件事,估計也會像你記恨張北辰那樣,記恨我。”

  夏新然卻搖頭:“我記恨張北辰,是他不負責任,把人撩到了,玩夠了,自己占盡好處,最後還讓人對他一往情深。這不叫高手,這叫缺德。”

  “但你和陸以堯不一樣,你們都是認真的。”夏新然話鋒一轉,“我朋友去年去了一趟西藏,回來之後和我說徹底放下了,年底終於交了新的朋友,還是男的。所以我也在想,或許每個人都命中註定有那麽一段機緣,度過了,繼續往前,度不過,人生就得拐彎。不管那條路好走還是難走,都是他註定要走的路。所以不是你要把陸以堯怎麽樣,是你註定在他生命的這個點上,你就是他的機緣,你讓他拐到了另外一條路上,就算你不接著,他也回不去了,只會在這條路上找其他人,你甘心嗎?”

  冉霖有點亂:“可你不也覺得掰彎直男不道德嗎?你說你朋友是有前女友的。”

  夏新然嘆口氣,感覺自己真是為夥伴們操碎了心:“事情已經發生了,往前追究責任沒有任何意義,現在的情況是陸以堯已經拐彎了,你難道不應該對他負責?”

  “如果所謂的心動只是他的錯覺呢?”

  “這就是你拒絕的時候我沒跳出來的原因,”夏新然一手撐頭,一手還做了個攤手的姿勢,“我也覺得他需要再沈澱一下心情,想清楚。”

  冉霖:“……你那時候又躲在哪裏?”

  夏新然:“墻根夜燈的陰暗死角。”

  冉霖:“冷嗎?”

  夏新然:“凍死。陸老師挑的什麽破地方!”

  冉霖樂出聲,一晚上的糾結,都讓夏新然搞得雲開霧散。

  臨睡之前他問夏新然:“如果你是陸以堯的朋友,你還會像剛剛那樣勸我和他在一起嗎?”

  夏新然的回答簡潔明了:“會。”

  沒等冉霖問原因,他已經先一步說:“因為和張北辰談戀愛的那幾個月,是我見過我朋友最開心的日子,更重要的是,你是冉霖,你不會玩幾個月就跑。”

  冉霖不知該說什麽,心裏好像堵了許多話:“我……”

  夏新然:“跑了也不怕,陸老師又不是我那慫朋友,分分鐘教你做人。”

  冉霖:“……晚安!”

  ……

  陸以堯開車回公寓的時候,剛要進地下停車場,忽然聽見刺耳的鳴笛聲。

  循聲望去,就見自己平日裏趕通告坐的保姆車,正停在路邊。

  清冷的月色下,黑色的保姆車看著就像守株待兔的幽靈。

  陸以堯心下尚未想出對策,手上卻已經打方向盤,轉了過去,最終停在了保姆車後面。

  保姆車車門瞬間被人拉開,很快,一個身影跳下來,是李同。

  只見小助理三步並兩步跑過來,陸以堯放下車窗,小助理壓低聲音道:“陸哥,紅姐等你一晚上了,反正我是一問三不知,基本離被炒已經不遠了,你有個心理準備。”

  陸以堯莞爾:“放心,炒不掉,你是鐵飯碗。”

  語畢,陸以堯開門下車,往保姆車走去。

  李同跟在後面,心裏特別上進地想,要是金飯碗就更好了,鍍金也行啊。

  姚紅倒沒有陸以堯預想中的氣勢洶洶,反而有些疲憊地閉目養神,聽見陸以堯進來,才緩緩睜開眼睛。

  陸以堯心裏忽然特別過意不去。

  姚紅要兼顧家庭和事業,其實很辛苦,每天的工作量連年輕人都未必吃得消,她卻一直那樣高強度運轉,更重要的是他們並不是單純的藝人和經紀人的關系,姚紅對他真的像對自己孩子那麽照顧,他也把姚紅當親人。

  “我問還是你說。”姚紅緩緩開口,帶著點無奈。

  陸以堯對此已有心理準備。

  他在圈內朋友不多,除了通告一類的聚會,基本沒有私下活動,加上他最近的狀態實在是有點反常,姚紅會懷疑不奇怪。

  很可能姚紅已經跟著他到了奧北別墅區,只是又提前返回,知道他明天有通告,必然要回來。而且杜絕了電話溝通被說辭應付的可能,就在樓下等,這突然襲擊也是夠利落。

  陸以堯本想晚一些,事情有了定數再匯報,畢竟這種事總要露出馬腳,他不可能永遠瞞著自己經紀人,如今只好提前了——

  “我可能要談戀愛了。”

  話音落下,陸以堯自己都詫異,明明是句再簡單不過的話,說出來的時候,心裏竟好像漫山遍野開了小花,哪哪兒都漂亮芬芳。

  姚紅已經猜到了,這會兒倒不意外,讓她沒想到的是:“可能?”

  陸以堯有些窘地點頭:“嗯,他還沒答應。”

  姚紅不樂意了,幾乎是立刻皺眉:“她不答應?她憑什麽不答應,我們陸以堯哪兒差?”

  陸以堯:“……”

  李同:“……”

  姚紅意識到場面有點失控,輕咳一聲,收斂“自家孩子都是完美的”父母溺愛心,聲音重新沈下來:“她到底是誰?”

  陸以堯剛剛被姚紅弄得輕松起來的神經,又重新繃緊。

  姚紅看著陸以堯遲遲不語,也不催,耐心等著。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李同都想從駕駛位上竄過來公布答案了——他都快憋死了!

  陸以堯終於說:“冉霖。”

  姚紅沒懂,眼裏全是茫然:“啊?”

  “冉霖,就是和我一起拍綜藝還有《落花一劍》的那個冉霖,我喜歡上他了。”每念一遍名字,陸以堯的心花就更香一點,神奇又甜蜜。

  姚紅先是不敢相信的震驚,然後在陸以堯堅定的眼神裏,絕望閉上眼,根本沒法體會自家藝人的花香,只覺得心裏一片雷雨交加,還伴有短時大風和冰雹。

  談戀愛雖然有點麻煩,但是每一個年輕藝人都要經歷的,只是有的藝人來得早,有的藝人來得晚,姚紅雖然一直勸陸以堯可以晚點戀愛,但從沒有真正想過要禁止他戀愛,她只是希望陸以堯有任何事情都讓她知道,她也好早做打算,早鋪墊公關,甚至可以和對方的經紀人商量著一起來,將戀愛公布的負面影響控制在最低,說不定弄好了,還能引導成正面效應……

  但這一切建立的前提,都是陸以堯談了女朋友,不是男朋友。

  “紅姐,”陸以堯輕輕握住經紀人的手,真心道,“對不起。”

  姚紅強迫自己淡定,連續幾個深呼吸之後,終於睜開眼,定定看著陸以堯問:“一直都是嗎?”

  陸以堯強迫自己迎上姚紅犀利的目光,半點猶豫都沒有:“嗯,一直都是。”

  姚紅的神情有些受傷:“那你為什麽不和我說?我帶你五年多了。”

  陸以堯狠下心,既然編了,只能編到底:“一直都沒遇見合適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

  姚紅沈默下來,眼底情緒覆雜,有震驚,有懊惱,有糾結,但更多的還是心疼。

  陸以堯看不下去了,用力握了下姚紅的手,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你已經說過了,”姚紅嘆口氣,溫柔地摸摸他的頭,“而且也沒有什麽對不起的,是我疏忽了。”

  李同圍觀全程,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種發展完全不按套路,正常不是該一方責罵一方反駁最後打成一鍋粥嗎。

  怎麽就成合家歡了。

  而且莫名其妙的,他好喜歡這樣的結局……

  “行了,”姚紅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聲音重新幹練,“現在聊聊冉霖的問題。”

  陸以堯想也不想:“他沒有問題,他人特別好!”

  姚紅:“看不上你就是他最大的問題。”

  陸以堯:“所以紅姐你要幫我追?”

  姚紅要被氣死了:“你要再這麽做夢下去,真的就別混娛樂圈了。”

  陸以堯可憐巴巴:“紅姐,你能多慈祥一會兒嗎……”

  姚紅不為所動:“你讓我突然多了一件永遠都得提心吊膽的事情,我要再慈祥,你就得上天。”

  李同縮縮脖子,心有戚戚焉,幸虧姚紅不知道他也是知情者。

  應該找陸哥再聊聊漲工資的事了……





第57章

  瑟瑟寒風吹不透保姆車的厚實車壁, 但從門縫窗隙鉆進來的那絲絲縷縷, 足夠吹得姚紅心裏一片涼了。

  她給陸以堯做過許多規劃,甚至把陸以堯的“堅持做自己”都算進去了, 想過萬一有天陸以堯得罪了資方, 她該怎麽辦, 和圈裏女星戀愛,她又該怎麽辦等等, 卻獨獨沒算過陸以堯的性向。

  她在這個圈子裏二十年, 對“同性戀”這件事並不陌生,藝人裏有, 資方裏有, 化妝師造型師編劇主持人模特等等, 時不時就會遇見或者聽聞一兩個。也可能是這個圈子本身玩得就比較開,看起來反而比其他行業的同志比例更高。

  但玩得再開,這也上不了明面,一旦上了明面, 這事兒的容忍度就是零。

  很多藝人紅著紅著, 突然Flop了, 可能觀眾從始至終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只覺得他從公眾視線裏消失了,但背後,或許就是和哪個“資源靠山”鬧掰了;還有的人直接玩出了事,鬧出了糾紛甚至醜聞,吃瓜群眾把熱鬧看了個全乎, 那公司就是再牛也無力回天,沒有資源會冒著真金白銀打水漂的風險找這種人,公司只能將人“雪藏”,有的藝人至此退圈,有的等風頭過了重新出來,也已經糊到不可能再翻身了。

  但追求感情和欲望是人的本能,再好的團隊,再厲害的經紀人,對此也沒有辦法控制。藝人首先是人,然後才是明星,如果能管得住,許多藝人的戀情都會被掐死在萌芽裏,就不會發生地下戀情被曝光後公司和團隊忙著公關補救的情況了。

  姚紅相信,這些陸以堯都懂,都看得明白,他選擇對自己坦白,或者說選擇喜歡上冉霖開始,就知道要面臨什麽情況,承擔什麽風險了。

  所以她把這些第一時間湧上來的利弊分析和說教,又生生按了回去,她不想給本來就壓力重重的藝人增加更多的額外負擔。

  如果可以,她希望自己是能幫對方分擔減負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

  姚紅看著眉飛色舞講自己怎麽陷入愛河的自家藝人,又覺得自己的擔心可能是多余——起碼在戀愛初期,什麽前途風險煩惱都要給“戀愛的喜悅”讓路,就算有負擔,也是“他為什麽不愛我嚶嚶嚶”這種怎麽看都欠揍的甜蜜負擔。

  在陸以堯之前,姚紅帶過的最紅的一個女演員,就是在拿了影後的巔峰期,結婚生子息影,自此華麗轉身,家庭和美,成了圈裏永遠的女神傳說。

  雖然人各有志,姚紅也尊重並祝福她,但從經紀人的角度,是有些遺憾的,因為那個姑娘演戲真的很靈,藝術生命還可以更長。

  那個姑娘也是在這樣一個冬夜,在電影節結束回來的保姆車裏,告訴她,自己戀愛了,要結婚退圈。

  姚紅覺得自己可能被丘比特詛咒了。

  “說了這麽多,還是沒講他拒絕你的理由。”輕嘆口氣,姚紅把思緒拉回來。

  陸以堯的眉飛色舞戛然而止,腦袋飛速轉動,就像被倉鼠拼命踩動的滾輪。

  為什麽拒絕,因為冉霖覺得他是直的,不該因為一時心動,甚至是錯覺,而踏上這條艱難的路。

  從頭到尾都在替他想的結果,就是那人連一點點被告白的喜悅都沒享受到,看得陸以堯心疼。

  但這話不能和姚紅說,姚紅會炸。

  “拒絕還需要什麽理由,當然是我的魅力值不夠。”陸以堯在自己非常自然的聲音語調裏,慢慢鎮定下來。

  姚紅卻一眼看破:“如果你不打算和我說實話,那一開始就別和我坦白。”

  陸以堯怔住,話裏卻仍堅持:“我說的就是實話。”

  姚紅斜眼看他,不疾不徐:“第一,你剛才腦子都快轉飛了,別當我看不出來;第二,如果你的魅力值還不夠,誰夠?他準備找潘安嗎?”

  “也不能光看臉……”

  “看臉你還需要競爭一下,看人品性格你碾壓所有同年齡段男藝人好吧。”

  “……”

  “我說的不對?”

  “對是對,但紅姐你要這麽下去,就沒法聊天了……”

  你倆已經聊偏了好嗎!

  李同絕望地看向窗外,總感覺有一對母子——溺愛媽自戀娃——正攜手上天,誓與月亮肩並肩。

  “算了,紅姐,我和你說實話,”意識到肯定無法蒙混過關了,陸以堯豁出去,一騙到底,“他本來不是彎的,所以還在猶豫。”

  姚紅怔住,一臉錯愕,她想了很多種可能,甚至連“冉霖與某男性資方有長期曖昧關系不方便自由戀愛”這種稍嫌齷齪的猜測都浮現過,卻沒料到,真相完全超綱。

  “所以……他以前不喜歡男的?”姚紅不可置信地再次確認一遍。

  陸以堯點頭,沒半點猶豫:“嗯,我掰彎的他。”

  姚紅皺眉,有點無奈,更多的是煩惱:“你幹嘛非要招這樣的呢,他就算答應你了,也可能只是一時好奇,想試試,回頭覺得沒意思了或者壓力大了,又去找女朋友,你怎麽辦?”

  陸以堯怔怔聽著,忽然覺得姚紅不是在勸自己,而是在勸冉霖。

  “我……不,他不是一時好奇,他是真的在認真考慮和我在一起。”

  “那這種認真能持續多久?”

  “我現在覺得會是永遠,但……”陸以堯誠實而客觀地說,“我拿不出實錘。”

  姚紅輕嘆口氣,有些心疼地看著自家藝人,不是想勸他改主意,只是希望他能有心理準備:“這就是不穩定因素,你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陸以堯沈默半晌,擡眼,聲音低卻沈穩:“紅姐,就算我今天喜歡上的是一個女藝人,我們也沒有辦法保證對彼此的心永遠不變。一輩子很長,誰也不知道以後會遇見什麽事情,我們能做的只有正視此刻的內心,擔起該擔的責任,無愧當下,無懼未來。”

  姚紅定定看著他,不言語,只凝望。

  車內陷入了漫長的安靜。

  不知過了多久,姚紅終於輕舒口氣,說:“回去休息吧。”

  陸以堯等到花都謝了,心險些跌到谷底,卻等來這麽一句,總覺得自己被欺騙了感情:“就這樣?”

  姚紅沒好氣看他:“你都想這麽清楚了,足夠教育我了,我還能說什麽。”

  陸以堯囧,但也客觀地說:“我以為相比感情,你會更在意未來可能發生的公關危機。”

  “我當然在意,我都快擔心死了,”姚紅白他一眼,卻又嘆口氣,“但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問題。在外圍上,我和整個團隊都會最大限度保護你,你要做的只有兩點,一,時刻謹言慎行,不要讓人抓到或者拍到把柄,二,平常心談戀愛,別影響工作,也別傷了自己。”

  陸以堯心裏一片溫暖,不,是熱得慌。

  再好聽的話這會兒都是蒼白的,他索性傾身過去給了姚紅一個大大的擁抱,全力以赴,密不透風。

  姚紅溫柔拍拍陸以堯的後背,卻還是沒忍住翻個白眼:“我就知道你前幾年的省心都是假象。”

  內部達成了攻守同盟,剩下的就是外部問題了——

  姚紅:“王希知道這件事嗎?”

  陸以堯:“我不能確定,但他們兩個的關系和我們不一樣,王希還帶著別的藝人,所以我覺得以冉霖謹慎的性格,應該還沒講。”

  姚紅:“最好是這樣,王希和他不是獨立合作的關系,上面還通著夢無涯呢。”

  陸以堯:“我懂,放心,冉霖肯定也會權衡的,他特別聰明。”

  姚紅:“……我也要回去休息了,心累。”

  ……

  冉霖是在第二天中午,才鬼鬼祟祟回到家的,好在他現在還是小咖,刻意低調的情況下,沒有狗仔願意跟著。

  回家之後他痛痛快快洗了個澡,把瘋玩一晚上的浪蕩不羈都洗掉,從裏到外清清爽爽之後,又給自己做了頓簡易午餐,吃完飯,躺進被午後陽光照得溫暖的沙發裏,把昨天晚上陸以堯的告白放電影似的重新在腦子裏過,才後知後覺品出絲絲甜。

  昨天晚上被陸以堯的告白沖擊到了,從頭到尾都處於“不敢相信”的懵逼和“掰彎直男”的負罪感裏,就算有幾朵開了的心花,他無暇看也不敢看,一心希望能把陸以堯勸回康莊大道。

  可現在,經過一夜的沈靜,慌亂過去,想想夏新然的話,再回憶陸以堯的告白,那隱秘的喜滋滋終於冒頭,先是一點點,然後慢慢地,心花怒放。

  什麽翻篇,什麽死心,什麽做朋友,只有關起門來面對自己,他才敢承認都是假的。

  他可以對外這樣做,但那是理智,不是心。

  如果陸以堯真像夏新然說的,已經拐了彎,回不去了,他要不要接受,要不要負責?

  當然要啊!

  尤其一想到夏新然的預測,即便不是自己,陸以堯也會在這條路上找其他人,他就堵得不行不行,有種咬破手指頭把“冤”字寫滿全世界的沖動。

  現在剩下的,只有等了。

  等時間讓陸以堯沈澱,等冷靜帶著他回頭,或者繼續。

  如果陸以堯回頭,他從心底真誠祝福,如果陸以堯堅持繼續,他會拼盡全力回應和保護這個人。

  那麽好的陸以堯,他恨不得弄個玻璃罩把人罩住,天天欣賞,天天擦拭,一塵不染,帥到雲端。

  整個下午,冉霖就在沙發上滾來滾去,播放著的電視完全成了背景音,絲毫無法幹擾他暗搓搓地徜徉在腦內的旖旎天地。

  及至傍晚,澎湃起伏的心潮稍稍平息,他才想起給王希打電話。

  響了兩聲,電話就被掛掉了。冉霖沒再打,直到晚上十點,電話才回過來。

  “你給我打電話了?”王希的聲音有些疲憊,背景音也嘈雜。

  冉霖楞了下,才問:“希姐你在外面?”

  “嗯,剛在飯局上,所以沒接你電話,有事?”

  見王希不願意多講,冉霖也不打聽,只問:“我想和你聊一下《凜冬記》的事,現在方便嗎?”

  “方便,”王希說,“我在車上了。”

  冉霖不再廢話,直奔主題:“希姐,我反覆看了《凜冬記》的劇本,說實話,我覺得男二號在這個故事裏可有可無,我真的……不太想接。”

  王希沒說話,電話那頭只有風吹進車窗的呼呼聲。

  冉霖沈吟了下,覺得還是需要多解釋兩句:“我不是和你或者韓澤置氣,被搶角色我確實不開心,但希姐你應該知道,我不是沖動的性格,如果這真的是一個好機會,本子好角色好,別說男二,男三我都願意接。不是說我演了一個《落花一劍》,就膨脹到挑三揀四了,但我確實想在劇本和角色的選擇上,稍微堅持一下。”

  “可是,”王希終於開口,然而沒有冉霖預料的生氣,反而帶了點語重心長,“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資源未必多到能夠讓你這麽篩選,萬一你遇不上更好的,又錯過了這個,就是兩面都落空。”

  冉霖安靜良久,說:“我願意賭一把。”

  王希:“哪怕可能一糊到底?”

  冉霖:“也說不定一炮而紅。”

  王希:“你就想美事兒吧。”

  冉霖楞住,王希話裏的笑意太明顯了,不像反駁,倒像松口下來的調侃,不太確定道:“希姐,你同意了?”

  “嗯,”王希應了聲,又沈默半晌,才說,“本來當初我也只爭取了男一,沒想過男二……算了,這事兒是我這邊處理欠妥,最近會給你安排一些綜藝通告、站台還有粉絲見面會,算是給《落花一劍》預預熱,如果電視劇收視率好,不愁機會的。”

  冉霖沒想到會這麽順利,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王希卻道:“你這樣是對的,沈得住氣,才能在真正的好機會來時,穩穩抓住。”

  冉霖總覺得王希的語氣似有感慨,可後面又聊了兩句其他,便把這茬忘了。

  另一邊,王希掛了電話,卻仍然對著手機發呆。

  剛剛那場飯局,是為了和電影《薄荷綠》的資方搭上線。《薄荷綠》是前年大火的青春小說,影視版權售出之後,各路資方就蠢蠢欲動,都覺得這是個必火項目,都想來分一塊蛋糕。最後包括買下版權的公司在內,一共五家參投,聯合出品。今天飯局上的,就是持有版權的資方,版權在手,自己又參投,如果能搞定這一家,拿下男主角基本是板上釘釘的事。

  但從今天的飯局上看,這位資方並不容易搞。

  丁鎧,三十七歲,白手起家,靠著敏銳的市場嗅覺和精準的項目投資,讓一個作坊式的小團隊十年不到,就發展成了頗具規模的影視公司,而在近兩年IP熱裏,他更是投一部火一部,偶有失手,也不影響他賺得盆滿缽滿。

  這頓飯之前,王希並沒有真正和他打過交道,而這頓飯之後,她完全相信這個人有能力做出上述成績。

  一桌人,都是懷著各自的目的,但從始至終,對於滿桌熱情,丁鎧的回應都在一個合適的度上,不會太冷淡,也沒有太積極,你從他的眼裏看不到任何傾向,但又覺得自己的目的好像有一絲希望。

  笑面狐貍。

  王希其實不太喜歡用這樣的詞,但對於丁鎧,她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因為這人狡猾到讓你怎麽都看不透,不給你明確意向,卻又勾著你舍不得放棄,從始至終掌握絕對的主動權。相比之下,她倒更喜歡那些簡單粗暴的投資人,雖然說的話未必會讓你舒服,雖然從頭到腳都散發著“有錢就是老大”的氣息,但好歹真實直接。

  這也是她為什麽沒和冉霖提《薄荷綠》的原因。

  《薄荷綠》就是給冉霖爭取的,但現下看,八字那一撇還早。

  其實如果韓澤沒有那麽沈不住氣,偏要去搶冉霖的《凜冬記》,這個電影的男一號,本來是可以給他爭取的,以他的資歷和咖位,爭取起來會比冉霖更有利。

  然而《凜冬記》那邊雖然沒有簽約,也不可能再改了,從冉霖變成韓澤容易,想說服資方從韓澤降回冉霖,就真的要得罪了。

  無論是夢無涯還是韓澤,都沒有托大到能這樣翻來覆去出爾反爾。

  她是昨天晚上得到的信,今天托人介紹進的飯局。只要韓澤能再耐心等幾天,機會就來了,可惜,他遠不如冉霖想得通透。

  機會不只是給有準備的人的,也是給敢於搏一把的人的。

  這點上,冉霖更有魄力。

  ……

  三月底,天氣還帶著冬末的寒意,《落花一劍》的宣傳開始預熱,官博放出了定妝照。

  憑借陸以堯和奚若涵的單獨人氣,陸以堯X冉霖的CP人氣,唐曉遇既可單獨又可百搭CP的人氣,以及陳其正宋芒的口碑路人粉,定妝照一出,轉發就爆了。

  劇方當然也投入了一些宣傳資源,找營銷號和大V在先期帶了一些節奏,起了個好頭,後面便是圍觀群眾自發討論帶起的熱度了,“落花一劍”四個字上了整天的熱搜,連帶著幾個主演也上了熱門話題。

  陸以堯的唐璟玉,冷峻內斂;奚若涵的趙步搖,嫵媚英氣;冉霖的方閑,浪蕩瀟灑;唐曉遇的徐崇飛,溫潤如玉……

  武俠劇屬於近兩年熒幕上久違的題材,一時間,讚美有之,吐槽有之,但更多的還是期待。

  這也是劇方想看到的結果——足足吊起觀眾胃口。

  當天,冉霖微博裏就湧入了大批顏粉和已經銷聲匿跡多時的“綠林”CP粉,雖然上次的偷拍事件已經讓很多粉絲知道他在和陸以堯一起拍戲,但畢竟沒有定妝照和官宣這樣直觀,如今電視劇定檔五月底,一切都清晰起來,有了可以明確期待的目標,CP粉們終於石頭落地,紛紛從自萌的圈地裏冒出頭,借著一片祥和發發聲。

  但陸以堯的唯粉還是太強悍,所以大部分都是跑冉霖底下來小心翼翼表達期待的,燃面們也相對溫和,管你喜歡一個還是喜歡兩個,只要裏面有冉霖,來者不拒。

  定妝照的熱度一直持續了一周,直到冉霖飛上海錄節目,偶爾刷刷微博,還能看見活躍討論的。

  【堯愛一生:扮相挺好看的,嗯,飛速跑掉。】

  【霖家的小燃面:@堯愛一生跑什麽,我都想你了!】

  錄完節目剛回酒店,冉霖就在微博裏刷出了熟悉的ID,忍俊不禁。

  仿佛有感應般,微信這時候響了,不用看,冉霖也知道是陸以堯。

  他倆的關系最近步入了一段平穩期,你要說有曖昧吧,聊的說的都是日常,沒一點出格的,你要說沒曖昧吧,冉霖不知道陸以堯什麽感覺,反正他每次都是從頭到尾帶著笑,聊個吃什麽飯,都能心裏暖融融的。

  王希還好,兩頭忙,沒辦法對他觀察那麽細,劉彎彎不一樣,問幾次了,冉哥,你到底在高興啥?

  冉霖每次都很認真地告訴他,沒有理由,就是開心。

  劉彎彎體貼就在於,即便面對這麽明顯的敷衍,她也全盤接受,然後下一次,繼續問。

  【還在上海?】——陸以堯現在和他已經不用開場白了,直接切入主題,自然流暢。

  冉霖也沒覺得哪裏不對,直接回——【嗯,明天還得錄一天,後天回。】

  他這次過來是給一檔網綜做嘉賓,錄影時間是兩天,王希也一起跟著過來了,但大部分時間裏都在遙控北京的宣傳團隊幫他刷定妝照的熱度,以及延伸話題。

  如果拋開《凜冬記》的事情,其實王希作為他的經紀人,是完全合格的。《國民初戀漂流記》也好,《落花一劍》也罷,有運氣的成分,但更多的是王希的努力,不然連爭取的機會都沒有,根本用不上運氣。

  但《凜冬記》就像一層陰影,不管她和韓澤有沒有特殊的關系,都讓冉霖再沒辦法把全部信任交給她。

  所以與其說他敷衍的是劉彎彎,不如說,他想瞞著的其實是王希。

  不管他和陸以堯的關系最終走到哪裏,只要有影響到陸以堯的可能,他都不會對王希透露哪怕一點點。

  【回來我們聚一下吧。】

  正想著,陸以堯那邊發來新信息。

  冉霖看得心跳加速。

  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他倆都變成了打字,這樣的好處是不用擔心泄露任何情緒,壞處是耳朵很寂寞。

  冉霖不知道陸以堯什麽感覺,反正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會翻出陸老師的原聲劇,偷偷摸摸地刷,真是變態起來自己都害怕。

  【你有時間?】——冉霖下意識避開了正面回答,而是又扔了個問題過去。

  自那次Party之後,兩個人再沒見過面,說句沒出息的,冉霖確實有點打怵。以陸以堯開門見山的性格,鬼知道他的劇本又有了什麽新段落,冉霖總覺得自己的心臟禁不住一波又一波的絕殺球。

  陸以堯那句“從現在開始,我追你”,本人再沒提過,倒是成了幽靈在冉霖心裏飄,攪得他不上不下,沒著沒落。

  【我在英國念書時候最好的朋友,霍雲滔,要回國了,就是Party上提過的,彭京與也認識的那個。本來說是五月,現在提前了。】

  陸以堯也沒回答有沒有時間,而是提了另外一件事。

  但冉霖結合上下文,總覺得陸以堯不會無緣無故把兩件事放一起。

  果不其然,第二條信息緊跟著過來——【他回來,我就是沒有時間也要擠出時間來迎接,不然等著被打擊報覆吧。】

  冉霖有片刻的呆怔,重新翻回上面那條“回來我們聚一下吧”,看著“我們”兩個字,心跳紛亂。

  陸以堯跟過來第三條——【我想介紹你們認識,而且我保證,他想見你,比想見我都急。】

  冉霖還是沒回應,只看著陸以堯接二連三的信息,心裏七上八下,又酸又甜。

  陸以堯似乎有點無奈,又發過來第四條——【你如果不問“為什麽”,我會很尷尬。】

  冉霖忍住上揚的嘴角,回覆——【我如果問了,尷尬的就是我了。】

  陸以堯——【為什麽?】

  冉霖——【因為你會說你已經把我們的事情告訴你朋友了,並且很可能在你朋友面前把我誇成了花,但如果我是你朋友,我不會樂於見到你遁入邪道。】

  陸以堯——【我沒把你誇成花,我很客觀,畢竟你還是有缺點的。】

  冉霖——【……】

  陸以堯——【但路確實不太正當筆直,“邪道”一詞無可反駁。】

  冉霖——【你知道就好。】

  陸以堯——【不過賽車道都是越崎嶇拐彎越好,漂移起來過癮。】

  冉霖正打字的手指一頓,臉頰發燙。

  三日不見,刮目相看——壞人開始飆車了!

  明明是Party之後第一次聊這種有些越界的話,可自然到冉霖反應過來,已經聊完了。

  話題又回到了正直的“聚會”上,而且陸以堯的理由也正當——霍雲滔回來就是結婚繼承家業的,家業裏又涉及娛樂產業,就當多認識一個門路,也沒壞處。

  冉霖最終還是拒絕了,沒找任何理由,就是實話實說——【我會覺得尷尬。】

  以他和陸以堯現在不清不楚的關系,見陸以堯他都打怵,何況見他的朋友。

  微信聊天可以肆無忌憚傻大膽,那是因為不在一個空間,看不見表情,聽不見聲音,真要面對面了,冉霖承認,他慫。

  過了良久,陸以堯那邊才回覆——【是我考慮不周,想簡單了,抱歉。】

  冉霖——【其實是我這人比較矯情[汗]】

  陸以堯沒再回字,回的是一個動圖——跳跳虎歡天喜地沖過來,一把撲倒維尼熊。

  冉霖楞楞看了半天,總覺得自己被占便宜了。

  敏感話題告一段落,陸以堯又聊起了今天的定妝照。

  這個話題的領域非常安全,兩個人聊了半天,最後陸以堯問——【近期有沒有能爭取的資源?】

  冉霖如實回覆——【王希完全沒提過,應該還沒有。】

  陸以堯——【等《落花一劍》宣傳全面鋪開,就該有動靜了,如果他們有眼光的話,不然等收視爆了再找你,王希絕對要坐地起價。】

  冉霖莞爾——【求起價!】

  陸以堯——【小財迷。】

  冉霖看著那三個字,心情覆雜。

  他只比陸以堯小一歲,為什麽有時候這個人的口氣,就像他爹!

  ……

  互相在微信裏道了晚安,剛退到手機桌面,酒店房門就響了。

  冉霖疑惑起身,隔著門板問:“哪位?”

  外面是經紀人的聲音:“王希。”

  冉霖楞住,連忙開門把人讓進來。

  關好門轉過身,冉霖第一眼就看見了王希手裏的劇本,眼睛條件反射地一亮。

  王希也不賣關子,直接把本子遞給他:“電影,成不成還不一定,之前我和資方吃過飯,探不清虛實。但這周《落花一劍》定妝照官宣的效應,讓資方對你的前景很看好,我已經得到信了,只要《落花一劍》能有預期的口碑和收視,這個男一號,你希望很大。”

  王希的語速一貫有些快,冉霖消化半天,才抓住重點詞:“電影的……男一號?”

  王希又好氣又好笑:“再強調一遍,成不成還不一定。”

  冉霖忍不住喜上眉梢,連聲音都輕快起來:“有一線希望,就可以無限努力!”

  王希喜歡他的幹勁,拍拍肩膀道:“先看劇本,然後我們不能被動等《落花一劍》播出,前期就要把工作做起來,我試試看還能不能再約一次投資人,這個本子很多人在盯著,稍不留神,就被別人搶走了。”

  時間不早,王希也沒多停留,和他簡單交代完,便回自己房間找門路約投資人去了。

  送走經紀人,冉霖看著劇本上《薄荷綠》三個字,覺得世界都好像帶上了沁人心脾的清涼。

  陸以堯剛說完,如果他們有眼光的話,就該有動靜了。

  王希就送來了劇本。

  冉霖躺進床裏,望著天花板想,自己真的愛上了一只報喜鳥。

  就在冉霖自豪於自己眼光的時候,王希在“牽線人”那裏碰了壁,丁鎧最近在國外,約不到。

  王希正郁悶呢,韓澤的電話飆了進來,她的第一反應就是對方得到信了。

  果不其然——

  “《薄荷綠》你要給冉霖?”電話一接通,就是韓澤的質問。

  王希習慣了,可偶爾,也會有壓不住火的時候:“不是我要給冉霖,是資方看好冉霖的《落花一劍》。”

  “不對,你不可能是現在才動起來的,《落花一劍》沒官宣的時候,你肯定就已經和那邊搭上線了。”

  “是,但依然是在你搶了他的《凜冬記》之後。”

  “《凜冬記》還沒簽約呢!”

  “你要是敢反悔不簽,明天你的名聲就會在圈裏臭了,哪個投資人還會用你!”

  “……”

  王希深呼吸,強迫自己把聲音緩和下來:“當初你堅持要《凜冬記》的時候我怎麽和你說的,我說後面還會有更好的機會,讓你不要著急,你聽我的了嗎?”

  韓澤:“你當時就應該堅持住,不管我怎麽要求,都不幫我去爭取。”

  王希:“……你知道,我做不到。”

  韓澤那邊沒了聲音。

  好半天,他才不甘心地說:“《薄荷綠》比《凜冬記》好太多了……”

  王希有點心疼,安慰道:“沒事,我還會給你找其他更好的資源。”

  韓澤:“但是我現在沒檔期了……”

  王希:“那就認真拍完《凜冬記》,來日方長。”

  韓澤:“《落花一劍》會讓冉霖一炮走紅嗎?”

  王希:“你想聽實話嗎?”

  韓澤:“什麽意思?”

  王希:“以一個專業經紀人的角度,我覺得冉霖早就該紅。”

  電話是被直接掛斷的。

  王希苦笑,無奈,還有點傷心。

  韓澤總想要最好的,但他不知道,最好的不是她一個人能爭取來的,還需要藝人本身的努力,要努力提升自己的眼界,努力提升自己的能力,這樣才能看得清自己的方向,匹配得上更好的資源。

  ……

  冉霖抱著《薄荷綠》劇本傻笑時,王希對著掛上的電話悵然若失時,北京的陸老師正在和老友視頻——

  “約不到是什麽意思?”霍雲滔正整理給七大姑八大姨帶的禮物呢,聞言楞住。

  “就是字面的意思,”陸以堯說,“我之前沒多想,光惦記介紹你們認識,但其實我和他的關系現在還沒明朗呢,我帶他過來,以什麽身份介紹給你?尤其你還是知情者,他會很尷尬的。”

  “等等,”霍雲滔把放在旁邊開著揚聲器的手機拿過來,對著屏幕瞪大眼睛,“你還沒把人追到手?!你不是前陣子就和我說要表白了嗎?”

  陸以堯很自然解釋:“我是表白了,但表白失敗。”

  霍雲滔:“因為你拒絕過他,所以他要報覆?”

  “只有你會這麽幼稚!”陸以堯既吐槽又無奈,“他是不想我因為他,好好的直男不當了,改走彎路。”

  霍雲滔覺得莫名其妙:“現在覺得掰彎你不好了?那他早幹嘛去了?”

  陸以堯皺眉:“你說話之前能不能摸摸良心,他從頭到尾都沒跟我挑明,是我倆分析出苗頭不對,才找機會用暗示拒絕的,你忘了?”

  霍雲滔無語:“所以怪我倆太聰明咯?”

  陸以堯想也不想:“當然。”

  霍雲滔黑線:“可後面他還是把話挑明了啊?”

  陸以堯:“那是因為我們兩個已經心照不宣了,他怕我想太多有壓力,才把話挑明,希望我放心。”

  霍雲滔:“結果你因為挑明反而愛上他了……”

  陸以堯:“確切地說是以此為契機,認清了真正的感情。”

  霍雲滔:“他這算是……以退為進撩嗎?”

  陸以堯囧,回味了一下,勾起嘴角:“不清楚,但我好像特別吃這一套。”

  霍雲滔絕望:“你真是……”

  陸以堯:“太沒出息了。”

  霍雲滔:“……我就服你的坦蕩。”





第58章

  從上海回來, 冉霖先把《薄荷綠》的劇本看了, 做了一些簡要的筆記之後,沒急著往細裏揣摩, 而是找了小說原著來看。

  《薄荷綠》的小說不算太長, 全文十七萬字, 不同於時下大熒幕上流行的懷舊校園題材,這本小說的背景就設在當下, 有著信息爆炸時代特有的躁動和迷失, 也有新一代年輕人的自我、勇敢和開放。

  故事主線是愛情,但卻沒有回避當下教育中的種種弊端, 以及家庭和社會給涉世未深的年輕人造成的影響, 環境細節的真實營造, 讓這段愛情線更細膩而有質感。通篇看下來,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一段自我成長,既沒有粉飾太平, 也沒有無病呻吟, 就是原原本本把青春真實的模樣呈現出現, 讓讀者,尤其是年輕一代的讀者,能夠產生強烈共鳴。

  作者寫得好,編劇也抓得準,劇本裏把小說最精華的部分都提煉出來了,一個是甜蜜微酸的初戀, 一個是面對未來的勇敢,前者細膩,後者熱血,更難得的是編劇還在劇本裏加入了一些特別巧妙貼合的幽默,不喧賓奪主,更像幾朵漂亮的小浪花。

  看劇本的時候,冉霖只覺得這是一個很有味道的故事,看完小說,他終於明白小說為什麽會火,可當看完小說再回頭看劇本,又是不一樣的味道,也只有這時候,才能感受到本子做得有多紮實,多漂亮。

  難怪王希會說,多少資方都想參投卻沒機會,多少演員都想爭取卻僧多粥少。

  這不是典型意義上的商業大片,但青春片有青春片的優勢——不燒錢。不燒錢就意味著低風險,意味著票房壓力小,意味著一旦宣傳和口碑跟得上,一塊銀錠就能換回千兩黃金。

  何況,小說還有自帶的IP熱度。

  而對於年輕演員,尤其是靠臉和人氣吃飯的,這種片子是可以刷演技的,只要能發揮到平均水平,大熒幕上看著不尷尬,便可以通稿吹轉型,如果恰好發揮不錯,表演基本到位,那妥妥就能立“演技派”的人設,在眾多還不敢吹演技的鮮肉小花裏,脫穎而出。

  就像《北海樹》之後,再沒人說陸以堯靠臉,提起來全是“明明有臉還要靠演技”,不管這其中有幾分真實幾分水分,說得久了,便形成了既定印象。

  而《薄荷綠》這種帶著文藝性質的青春商業片,比《北海樹》這樣的純文藝片還要前景光明——既有逼格,又能沖擊票房。

  所以擺在冉霖面前的難題只剩下一個——按照劇本設定,男主角出場時是一個會踩著平衡車去教室上課的二貨青年。

  二貨,冉霖可以來。

  平衡車,冉霖懵逼而茫然。

  於是整個四月份,冉霖除了看劇本,揣摩人物性格,練台詞和對著鏡子自演自嗨外,就是踩著從網上買回的平衡車,趁著夜深人靜,在公寓樓底下亂竄。

  買車的時候,店鋪掌櫃很貼心地推薦了全套護具,就是小朋友學單排滑輪會戴的那種,安全帽,護肘,護膝,冉霖想著反正是套餐價,也就一並買了,但心裏覺得以自己的平衡力,八成是用不上的。後來一試車就把腿摔青了,馬上回去先給店鋪一個情真意切的好評,然後乖乖武裝成了安全寶寶。

  陸以堯發照片過來的時候,冉霖正在樓下踩著平衡車兜風。

  手機一響,他很自然停住,站在平衡車上,迎著四月微涼的夜風,點開了陸老師發過來的照片。

  照片中是兩個勾肩搭背的哥們兒,一個自然是陸以堯,另外一個則是冉霖不認識的青年,單眼皮,薄唇,膚色健康。神奇的是這位夥伴的五官單獨看,都挺普通,只有鼻梁挺而俊秀,算得上漂亮,但組合到一起,卻意外地順眼,是那種眼角眉梢帶著點邪氣的帥。

  不知是不是被感染,照片中的陸以堯也絲毫不見往日的正氣凜然,看起來特別像交了不良朋友的失足青年,看得冉霖新鮮不已。

  那是一張看似隨意但又一點都不隨意的自拍。

  青年是隨意的,都沒看準鏡頭,笑得沒心沒肺,吊兒郎當。

  陸老師是一點不隨意的,角度完美,陰影適當,笑容英俊,眼睛有神。

  【我和霍雲滔。】

  緊跟著照片發過來的,就是陸以堯的說明。

  其實不用說明,冉霖也能猜出來。

  冉霖——【你拍的吧。】

  陸以堯——【沒露胳膊也能看出來?】

  冉霖——【不用看胳膊,看臉就行,顯然是定格在你最美的瞬間。】

  陸以堯——【這個理由不夠充分,就算他來拍,效果也是一樣的。】

  冉霖——【……求你分我點自信吧,一點就行,我就能飄上天。】

  陸以堯——【[抱抱]】

  陸以堯——【沾上仙氣了嗎?】

  冉霖——【你們還聚著呢?】

  陸以堯——【……你轉移話題的時候能先給個預警嗎?】

  冉霖——【你占便宜的時候也沒提前打招呼。】

  陸以堯——【[你贏了.gif]】

  陸以堯——【白天飛機到的,知道我沒通告,晚上就奔我這兒來了。】

  冉霖——【你家?】

  陸以堯——【嗯,我自己的公寓。】

  陸以堯——【[地圖定位]來的時候註意,有三個狗仔長期盯梢。】

  冉霖——【……】

  陸以堯——【你先存著,總會用上[微笑]】

  冉霖——【你再也不是我認識的正氣凜然的陸老師了……】

  陸以堯——【你可能從剛最開始就對我有一些不科學的誤解。】

  冉霖現在對陸以堯是沒轍沒轍的。

  這人自從彎……不,疑似彎了之後,就在撩漢的路上風馳電掣地狂奔,以前那點“天然撩”的屬性徹底升級進化,而且這種進化在面對面的時候還不太明顯,一旦進入微信模式,就像他的尷尬和壓力能因為“文字交流”有所緩解一樣,陸以堯的技能也完全解鎖,簡直見血封喉。

  陸以堯——【還在練車呢?】

  陸以堯知道他只要沒通告,晚上都是這個時間出來練車。

  冉霖——【嗯,現在已經基本學成,正向爐火純青努力。】

  陸以堯——【註意安全。】

  冉霖——【放心。】

  陸以堯——【下次見面你教我。】

  冉霖不自覺彎了眉眼,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流過心田,仿佛定下的不是練車,是誓約——【嗯。】

  ……

  轉眼四月過去,王希還是沒約上投資人,冉霖的平衡車技術倒爐火純青了,在樓底下穿梭於花壇、綠化帶、機動車和自行車中,如入無人之境——當然偶爾也有平衡車電池半路沒電“去時車載人,歸時人抱車”的尷尬情況。

  王希不知道冉霖練平衡車的事情,只當他在家鉆研劇本,所以五一那天打電話過來的之後,說的是:“先把劇本放下,這兩天我帶你去做做臉部護理和保養,通告要走起來了。”

  她說的通告,自然是《落花一劍》的正式宣傳。

  五月一日,《落花一劍》官微發博——

  【《落花一劍》正式定檔,將於5月28日登陸 @XX衛視 @XX衛視!久違的俠骨柔情,詩般的寫意江湖,陰謀詭譎,終不過一劍繁花落!終極海報來襲,落花團在江湖裏等你!@陳其正 @宋芒 @陸以堯 @奚若涵 @冉霖 @唐曉遇 @……】

  微博裏一共配了九張海報,除了唐璟玉、趙步搖、方閑、徐崇飛和貍兒之外,還有其他四位重要配角。

  這條微博的意義不在於單純的放終極海報,而是標志著預熱結束,《落花一劍》的宣傳攻勢,正式啟動!

  果不其然,海報之後沒幾天,劇方就放出了一小段片花。

  片花選的是三人結拜,將方閑吊兒郎當問為什麽選了梅園卻看不見梅花,和後面三人對天起誓磕地為盟,以極快速的切換剪輯到一起,前浪蕩後熱血的氛圍形成極大反差,戲劇張力滿滿,十足吊起了觀眾的胃口。

  之後《落花一劍》的討論熱度就徹底起來了,有劇方宣傳下的工夫,也有片花本身的質感帶來的良好口碑,及至月中,《落花一劍》已經成了暑期檔前最後一撥上星劇裏,最被期待和看好的一個。

  五月十八日,距離開播還有十天,所有主演齊聚北京,出席首播盛典!

  所謂“盛典”,其實就是一場大型發布會,但因為發布會並非只有一場,後續還要跑兩三個地方,所以這第一場,為了把氣勢打出去,通常是最隆重最大型,也是主創亮相最全,邀請的圈內人和媒體人最多的。

  冉霖早一個星期就被王希打理得清爽帥氣,元氣滿滿,當天更是從頭到腳好好收拾一番,然後提前幾個小時,到了盛典現場的後台。

  發布會的流程已經提前發給了各藝人團隊,包括主持人會提的問題,以及各環節內容甚至是做的遊戲,畢竟那麽多媒體人看著,誰也不想出狀況。

  主創基本都住北京,所以全是當天踩著時間過來,冉霖算是比較早的,到後台休息室的時候,只有兩個重要的配角到了。

  這場發布會裏,上台站場的主創演員就是官微發那九張劇照裏的八個,有一位男配已經投入了新的劇組,沒辦法請假過來。

  剩下的還有制片人、導演、編劇等等,也會過來站台,但就屬於開頭結尾露個面,聊聊創作初衷和藝術追求,畢竟新聞寫出來,圍觀群眾想看的還是明星互動。

  休息室門再度被推開的時候,冉霖心不自覺提起來,結果探進來的是一顆“魚腦袋”。

  “好久不見!”唐曉遇的聲音比身體還更快竄進來。

  冉霖和另外兩個演員一並起身迎接,唐曉遇熱情洋溢地給三個人每人一個擁抱。

  不過給另外兩個人的比較客氣,給冉霖的就比較放縱,以至於冉霖總覺得自己的襯衫會皺。

  唐曉遇今天穿的也是比較正式的襯衫,但不同於冉霖的淺淡素色,而是條紋款,既尊重劇方,又不失活力,與他日常的公眾形象很相符。

  “你最近忙什麽呢?”雖然說著好久不見,但從唐曉遇的話裏你絕對聽不出生疏,就好像才剛分開似的。

  他的經紀人顯然已經習慣了,見怪不怪,坐到一旁休息,任自家藝人四處閑聊天。

  冉霖看了眼門口,王希正在跟不知道負責什麽的工作人員聊天,也聊得挺熱乎,沒有關註他的意思,這才和唐曉遇低聲道:“就是忙不起來才傷心。”

  唐曉遇斜他一眼,也壓低音量:“少來,《薄荷綠》不是找你了。”

  冉霖挑眉,倒沒隱瞞的意思:“你消息挺靈通啊。”

  唐曉遇受不了地看他:“你怎麽還這麽傻,這個圈裏就沒有秘密。”

  冉霖囧,他倆到底誰傻啊。

  “你要真是消息都靈就該知道,根本沒準信呢。”冉霖實話實說。

  唐曉遇點點頭:“確實挺多人盯著這個,我要不是檔期已經滿了,說不定也要跟你競爭一下。”

  “哦,”冉霖不懷好意地笑,“你,我不怕。”

  唐曉遇黑線:“你行不行,都殺青幾個月了,能不能快點從‘二哥’人設裏出來,我不是徐崇飛那麽好欺負的。”

  這點冉霖相信。

  唐曉遇比徐崇飛好欺負多了。

  “不過還有《落花一劍》呢,”唐曉遇又把話題轉了回來,“這部戲要能爆,你的《薄荷綠》十拿九穩。”

  冉霖嘆口氣,帶著點期待,又不敢太樂觀:“但願吧。”

  “我覺得差不多,不說劇,光是陸以堯的人氣,也夠熱一波收視率的了。”唐曉遇說到這裏,想起什麽似的,忽然道,“哦對,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陸以堯了。”

  冉霖驚訝:“他到了?”

  “到了啊。”唐曉遇很自然應了聲,語畢又一聲輕嘆,“不過人家是單獨休息室,我光看見個背影,都沒說上話。”

  冉霖怔住。

  最近和陸以堯聊得太嗨,有點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咖位差,忽然被這麽當頭提醒,即便知道這本來就是事實,心底裏也還是泛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酸。

  手機忽然震動兩下。

  沒有理由,冉霖就知道是陸以堯,震動從手心傳遞到心臟,帶著心跳一並加速。

  這和之前不一樣,之前的聊天就是單純的遠距離聊天,無壓力無尷尬更不會緊張,因為知道那個人不可能突然冒出來,但現在,空間距離太近了,哪怕見不到面,一想到那人就在附近,心裏還是異樣。

  冉霖覺得這種反應可以用一個字總結——慫。

  【我到了,不方便過去,等下台上見[害羞]】

  冉霖看著那個嬌羞的紅臉蛋,一臉黑線,亂了的心跳很神奇地,又回歸正常了。

  不知過了多久,工作人員過來通知,慶典馬上開始,他們該去舞台了。

  冉霖深吸口氣,整理整理衣服,跟著主創陣容,奔赴“戰場”。

  ……

  陸以堯說的是“台上”見,但其實在等待上台的時候,他們就見著了。

  而且沒有任何戲劇性的偶然和意外,就是冉霖整理完衣服,一個轉頭,便和陸以堯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陸以堯站在兩步外的地方,他們中間還隔著一個唐曉遇,陸以堯的視線越過唐曉遇,就那樣帶著笑地看他,似乎已經看了有一會兒,所以視線對上的時候,那人嘴角的笑紋很自然加深。

  時隔三個月,卻全然沒有久別重逢的感覺,那場別墅後院裏的告白,近得就像發生在昨天。

  冉霖看得出神,直到唐曉遇推他——要上台了。

  “下面有請‘落花團’,閃亮登場——”

  隨著主持人的呼喚,八位演員齊齊上台,一字排開。

  在他們之前,制片人和導演已先行現身,為這場盛典拉開序幕,而當演員上台以後,所有人一字排開,制片人、導演和男女主在中間,男二男三分列左右,再往旁邊則依次是其他配角演員。

  台上的燈光很亮,刺得人炫目,烤得人發熱。冉霖恰好就站在陸以堯身邊,可當主持人采訪他的時候,那個對著主持人侃侃而談的陸以堯,又好像距離他特別遙遠。

  “我在這部劇中扮演‘唐璟玉’,這個角色其實是有點黑暗屬性的,就是他本身背負著滅門之仇,所以……”

  雖然這陣子他總吐槽陸以堯自戀,但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長得真好。

  即便從自己的角度只能看見側臉,那側臉也在舞台光線的勾勒裏,呈現出漂亮的輪廓。

  “‘唐璟玉’到底黑不黑,我想這一點除了我們的女主角,就屬‘方閑’最有發言權了……”

  一晃神的工夫,主持人竟然已經采訪完了奚若涵,按流程把話題遞給了自己。

  冉霖定了定心,強迫自己從亂七八糟的思緒裏抽離出來,一邊微笑著暗暗深呼吸,一邊接過話筒,半玩笑半調侃道:“‘唐璟玉’真的太黑了。”

  冉霖的吐槽特別自然,那滿腹的委屈簡直能從音箱裏飛出來。

  台上台下一片笑。

  冉霖哀怨完,便正經了幾分,聲音也清朗起來:“我在劇中扮演‘方閑’,是方家的小公子,和‘唐璟玉’還有‘徐崇飛’是結拜的異姓兄弟,本來呢,我們是意氣相投,共同追查一個陰謀,但後來……”冉霖說著看了陳其正一眼,忍著笑道,“後來導演就不讓說太多劇透了,所以我只能講,如果‘唐璟玉’身上有70分的黑暗屬性,那69分都用在我身上了。”

  主持人順勢把問題遞給陸以堯:“對於‘方閑’的控訴,‘璟玉’,你怎麽看?”

  陸以堯想了想,忽然深情一嘆:“這輩子是補償不了了,下輩子吧。”

  沒等主持人說話,一直拿著話筒的奚若涵也一聲輕嘆:“我忽然覺得我特別像電燈泡。”

  唐曉遇幹脆湊到奚若涵麥克風旁邊,說:“這應該是我的台詞……”

  台下再度笑聲一片。

  這麽一唱一和倒比之前幹巴巴的采訪有意思多了。

  至此,氣氛終於熱絡起來。

  采訪結束後是遊戲環節,主持人見著場上道具布置得差不多了,便大聲道:“現在開始我們的遊戲環節,有請我們的‘落花團’重新上場!”

  這回再上來就沒有制片人和導演了,只八位演員,主持人扶著抽簽桶,公布規則:“第一個遊戲是你說我猜,但在開始遊戲之前,要先抽簽分組……”

  簽桶其實就是一個頂部扣了洞的彩色紙箱,陸以堯第一個伸手進去,摸出來的球上是“2”。

  奚若涵第二個過去,摸出來的是“1”。

  冉霖第三個過去,摸出來的……也是“2”。

  看見數字的瞬間,冉霖就楞住了,直到主持人宣布恭喜“相愛相殺組”成立,才意識到,竟然真的就跟陸以堯摸到一組了!

  呃,雖然一共只有四組,這個概率也不算太低。

  冉霖放下球,走到陸以堯身邊,後者笑得像彩色紙箱那麽鮮艷。

  很快,分組結束,第一組奚若涵+唐曉遇先來。

  所謂你說我猜,即一方看詞並用語言進行描述和解釋,只要不說答案詞裏的字,便不算犯規,而猜詞者則要根據隊友的描述,猜出這個詞。限時90秒,猜中詞語最多的組,就算勝利。

  奚若涵和唐曉遇簡直是這個遊戲的黑洞,前者解釋,後者猜,90秒內只猜中了4個詞,到最後急得奚若涵差點崩潰,要不是台底下還有那麽多媒體人和觀眾,冉霖估計她會咬人。

  “看來成績不是很理想啊,”主持人還火上澆油,生怕競爭氣氛不夠熱烈,“現在有請第二組!”

  “你說,我猜。”沒用話筒,陸以堯和他耳語。

  其實這個交頭接耳很正常,那邊唐曉遇在上場之前也和奚若涵嘀咕了半天,畢竟分組遊戲嘛,總要和隊友討論。

  但架不住冉霖做賊心虛,心懷不軌,於是耳朵莫名發熱,也不太敢看陸以堯的眼睛,著急忙慌點了頭,就進了遊戲區。

  相比之下,陸以堯從容多了,而且心情還非常不錯。

  因為即便未來他和冉霖走到一起,能這樣在公共場合裏理直氣壯互動的機會也未必會有很多,所以他格外珍惜。

  一呼一吸間,陸以堯覺得世界都安靜了,他能看見的能聽見的只有站在面前的冉霖。

  這人今天穿了一件淺色襯衫,看著特別文靜,加上白皙的少年臉,清爽秀氣。

  但陸以堯知道,都是唬人的。

  這家夥才沒有這麽無害,殺傷力大著呢。

  “計時開始——”

  主持人隨著話音,胳膊用力往下一揮!

  冉霖瞬間盯向陸以堯頭頂上的題詞板,嘴巴已經跟著動起來:“一個四字成語,形容兩個人之間的關系……”

  陸以堯幾乎是脫口而出:“情比金堅!”

  冉霖囧:“不是愛情,是友情!”

  陸以堯:“兩肋插刀!”

  冉霖:“你聽我說完!是形容兩個人之間的友情很平淡……”

  陸以堯:“泛泛之交?”

  “後兩個字對了!但不是泛泛……”冉霖瞪著希冀的目光看“心上人”。

  陸以堯恍然大悟:“生死之交!”

  冉霖崩潰:“很平淡!”

  陸以堯:“君子之交!”

  冉霖聽見這四個字的時候簡直想哭。

  這個詞其實一點都不難,真正難的是能像他們這麽沒有默契!

  台底下已經笑成一團,尤其是第一個情比金堅出來的時候,無數媒體人想沖上來采訪陸神的腦回路。

  90秒,三個詞,還笑話人家奚若涵呢,冉霖簡直能聽見啪啪的打臉聲。

  整個首播盛典持續了大約九十分鐘,最後在所有主創人員的主題曲合唱中溫馨落幕。

  接下來是小範圍的“媒體看片會”,導演和編劇會去,演員就不參加了,故而從舞台上下來之後,便算是通告結束。

  不過這只是第一天。

  明天、後天和大後天還有三場首播發布會,分別在不同城市,冉霖也好,陸以堯也罷,都要連軸飛。

  雖然台上互動不少,但其實兩個人沒有什麽私人聊天的機會,而且冉霖從舞台上下來的時候,就再沒看見陸以堯,心裏莫名有點失落。

  哪知道剛回休息室,劉彎彎就把手機遞過來了:“冉哥,剛剛有電話找你,也不說自己是誰,就讓你給他回一個。”

  冉霖接過電話,看著那個陌生號碼,一臉茫然。

  王希以為他會認識,見狀有些意外:“你也不知道是誰?”

  冉霖是真不知道,但直覺不像騷擾電話或者詐騙電話,索性走到休息室角落,回撥回去。

  響一聲那邊就接聽了,但沒說話。

  冉霖莫名其妙地“餵”了一聲。

  那邊終於傳過來聲音:“是我。”

  冉霖楞住,電話裏分明是陸以堯的聲音,但陸以堯為什麽不用自己的電話打,而且劉彎彎就算不能馬上聽出陸以堯的聲音,也該會覺得耳熟吧。

  冉霖下意識用余光瞥一眼王希,經紀人正好奇地看向這邊,便忍住,沒出聲。

  那邊似乎能察覺,只低聲道:“方便說話嗎?”

  冉霖秒懂,陸以堯問的其實是安全性。

  “嗯,你說。”冉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和態度都自然起來。

  陸以堯似乎松口氣,繼續道:“這個電話是霍雲滔的,剛才是他打電話找你,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就是今天他也過來了,所以想見見你,你不用管,我已經把他解決了。”

  冉霖囧,總覺得“解決”兩個字聽起來有點像犯罪。

  不過霍雲滔也是謹慎,聽見接電話的不是他,連家門都沒報,其實他就算報了也沒關系,王希估計樂不得和他攀一攀關系呢。

  但換位思考,他如果是霍雲滔,也想面對面看看被朋友誇上天的家夥,尤其已經離得這麽近了。

  除了好奇,還有擔心吧,誰知道那家夥靠不靠譜,畢竟已經把自己朋友帶入了歧路。

  實話實說,他不想見霍雲滔,一是身份尷尬,二是……有點怕。這種心思類似於男朋友去見女朋友的姐妹團,有一種“被檢閱”的壓力。

  陸以堯知道他不想見,八成是回後台了才被友人告知,已經先斬後奏,所以守著電話等著給自己解釋呢。

  驀地,冉霖覺得特別過意不去。

  陸以堯不欠他的,明明是先被愛上的人,反過來變成追求者已經很坑了,這會兒還要為了他,“解決”掉自己朋友。

  他要是陸以堯,他也會特別希望向好友秀自己喜歡的人,希望好友能像自己一樣,看見那個人身上的好。

  但他要是霍雲滔,鐵定要往死裏搖陸以堯的肩膀,這種連門面都不敢來給你壯的人到底哪裏好啊!

  ……

  “完了,你真的沒救了,”霍雲滔松開陸以堯肩膀,絕望地坐進沙發裏,“你現在的狀態和中邪了沒兩樣。”

  陸以堯歪頭想想,淡淡道:“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和我說過,愛情就是中邪。”

  霍雲滔今天來參加首播慶典,是堂堂正正拿著主辦方邀請的,當然人家原本邀請的只有他家集團旗下娛樂公司裏的高管,霍雲滔生生又蹭來一個名額,來之前也跟陸以堯通過氣,說白了就是過來給朋友助助威。

  陸以堯領情,所以一從舞台上下來,就讓經紀人和助理等著,自己撥通好友電話,根據對方的指導七拐八拐到了這間私密休息室,好歹算是臨飛到下個城市之前,和老友打個照面。

  房間的安全性很好,於是他前腳剛關好門,後腳老友就坦白了自作主張弄來號碼給冉霖打電話的事。

  陸以堯簡直想踹他。

  “我都和你說多少次了,他現在見你會覺得尷尬。”陸以堯能理解霍雲滔的好奇心,但擅自給冉霖打電話這件事,很不妥。

  霍雲滔受不了地翻個白眼:“從你表白到現在三個月了吧,從你說要追他開始也追了三個月了吧,他又不是真的對你沒意思,那還總吊著你幹嘛,過癮啊。”

  陸以堯耐心解釋:“這不是我一直忙嗎,這三個月我們都沒機會見面。”

  “少來,”霍雲滔嗤之以鼻,“你有時間見我,沒時間約他?”

  陸以堯下意識皺眉,不再言語。

  霍雲滔對自己老友,從來都不懂“台階”為何物,一語戳破:“不就是想讓時間沖淡他的罪惡感嗎,要我說根本多此一舉。本來就是他把你帶彎了,即便你是深櫃,沒他你也出不來,罪惡感這輩子跟定他了,他要真是爺們兒,就該加倍對你好,躲著你算怎麽回事。”

  陸以堯被霍雲滔鬧得腦袋疼,這人慣用的伎倆,就是不管說得對不對,先用氣勢碾壓你。

  “還有我,”霍雲滔說得義憤填膺,索性站起來了,“我是能吃人還是能害命,躲我幹嘛,我就想看他一眼,多麽卑微的要求,我都主動湊到他跟前了,怎麽就不能滿足我……”

  鈴鈴鈴——

  霍雲滔特有的單調鈴聲在陸以堯的手中響起。

  陸以堯看見熟悉號碼,楞了兩秒,才接聽:“怎麽了?”

  霍雲滔一頭霧水,心說不是自己的電話嗎,為什麽陸以堯接起來這麽順當。

  “沒問題嗎?你怎麽和王希說的?哦哦……我們這個位置不太好找……你就往裏面走,走到盡頭左轉……對,你別掛電話,我給你指路,不然你肯定要丟了……”

  霍雲滔第一次見老友這麽溫柔,忽然悲從中來,有一種“混了十幾年還不如人家一年”的傷感。

  過了大約幾分鐘,陸以堯沒掛電話,休息室的門已經被敲響了。

  霍雲滔竄起來趕在陸以堯面前去開門,門板一開,就對上拿著電話的冉霖。

  “你好。”冉霖把電話掛掉,沖霍雲滔微笑,“我是冉霖。”

  霍雲滔怔了幾秒,才把人請進來,然後關好門,確認安全,才轉過身來,輕咳一聲:“那個,我是霍雲滔。”

  沒等冉霖再說話,他又挑眉咕噥一句:“你不是過不來嗎?”

  冉霖只看過照片裏的霍雲滔,如今見到真人,忽然覺得自己的腦補有誤,確切地說,是高估了這位夥伴的殺傷力。

  霍雲滔本身的邪氣,遠不及照片裏的十分之一。

  他早該料到的,冉霖想,陸以堯的朋友,能邪到哪裏去,不是又一個傻白甜就不錯了。

  “我沒說我過不來。”冉霖不疾不徐地反駁,指指陸以堯,“是他一接電話就說讓我不用過來,已經把你解決了。”

  陸以堯瞠目結舌,這真是一腔真愛換來一口純銅鍋,他圖什麽啊!

  霍雲滔也不樂意了,直接站到陸以堯陣營:“你能不能有點良心,要不是你怕見我,他吃飽了撐的攔著你。”

  “怕見你的是上個月的我,不是這個月的我。所以他上個月幫我擋著沒問題,這個月就不對了。”

  霍雲滔頭回見到這麽強詞奪理的:“上個月的你和這個月的你有區別嗎?”

  “有,”自從喜歡陸以堯以來,冉霖從來沒像此刻這樣清楚明白過,“上個月的我是掰了就跑的王八蛋,這個月我是好男人了。”

  霍雲滔:“好在哪兒?”

  冉霖仰頭挺胸:“負責。”

  霍雲滔:“哪兒負責了?!”

  “餵,”冉霖忽然毫無預警轉向陸以堯,輕聲問,“你還想追我嗎?”

  已經看蒙圈的陸以堯,聞言莫名心酸:“我一直在追啊。”

  冉霖緩緩咧開嘴,給他一個風情萬種的笑:“恭喜你,成功了。”





第59章

  冉霖這輩子沒做過幾件沖動的事, 和夢無涯簽約進娛樂圈算一件, 和陸以堯表白算一件,今天這樣傻了吧唧的沖過來算一件。

  其中, 和陸以堯表白那次, 還僅僅起了個“我不只是拿你當朋友”的開頭, 便又縮回去了。

  他確實不希望掰彎一個大好青年,這裏面除了罪惡感, 其實還有對“對方感情”的不安全感。男人之間的感情本就很難穩固, 何況陸以堯之前壓根沒喜歡過男的,所謂的拒絕裏, 能拿到台面上的是“希望你好”, 拿不到台面上的是“保護自己”。

  娛樂圈的壓力, 陸以堯性向的不穩定,讓這場戀愛的前路怎麽看都風雨飄搖,他不希望走到一半忽然沒路了,那樣真的太辛苦, 所以從最開始, 便下意識拒絕踏上第一步。

  如果遇見的不是陸以堯, 冉霖想,不會再第二個人對自己這樣認真,耐心,堅定不移。

  “他”可能會在自己持續回避敏感問題的聊天裏,漸感乏味,再不聯系;也可能是別墅後院裏被拒絕的時候就惱羞成怒, 拂袖而去;或者再往前,“他”壓根兒都不會對自己表白,因為明顯在這段關系裏,“他”可以輕而易舉掌握主動性。

  但陸以堯選了最笨的法子。

  他乖乖退到一個不讓人有壓迫感的距離,然後對你溫暖笑著,偶爾還用羽毛撩撩你。

  其實被羽毛撩的感覺是很美妙的,反正已經拒絕了,接下來對方要做什麽,自己可以撇得一幹二凈,所以不需要負責任,不需要有負擔,全然享受就好。

  然而時間越長,冉霖越沒辦法心安理得。

  三個月,九十天,他有無數次機會可以重覆一遍那天晚上後院的“對不起,我不接受”,但真實情況是他再沒說出第二回 。他依然有罪惡感,但在罪惡感底下,還有私心。

  他喜歡這個人。

  喜歡到他不想推開第二次。

  所以他下意識吊著對方,既不接受,也不拒絕,待在一個讓自己最心安理得的舒適區。

  直到霍雲滔的這個電話。

  這個電話突兀,魯莽,極沒禮貌。

  但冉霖卻一聽見陸以堯說打電話的是霍雲滔,便豁然開朗了。

  這就是霍雲滔的態度。

  作為陸以堯最好的哥們兒,他替陸以堯生氣,也替陸以堯不值,如果可能,最好幹脆把人叫過來面對面講清楚,行就行,不行就散,窗戶紙都已經破得不行了,還假裝朦朧有意思嗎。

  其實挺沒意思的,冉霖想,不光沒意思,還浪費時間。

  三個月幾乎是一眨眼,如果他再拖下去,晃個神,怕是已經一年。

  陸以堯七月份就要進組拍電影了,等拍完,今年就過去了。對於演員,可能都感覺不到時間的消耗,日子就如流水般嘩啦啦往前去了。

  沒人知道未來還有什麽變數在等待,一想到錯過這次,可能今年都見不到陸以堯了,他就心裏沒了底,一沒底,腦袋就發熱,腦袋一熱,人就容易沖動。

  除了想馬上告訴陸以堯,他喜歡他,他要和他在一起,還帶著一股“不想給喜歡的人丟臉”的戰鬥力。

  他希望自己在霍雲滔那裏,是一個“值得陸以堯喜歡的人”,而不是一個連陸以堯朋友都沒勇氣面對的膽小鬼。

  所以他一路都在醞釀氣勢,一進門就亮出態度,剛才說的那幾句話,該是他二十四年人生裏氣焰最囂張的時刻,氣場別說兩米八,八米八都有!

  冉霖對自己的表現很滿意,而且按照他的劇本,下一段落就該是陸以堯歡天喜地撲過來給他一個二哈抱……

  但是,場面好像不太樂觀。

  冉霖輕輕咽了下口水,看著一臉懵逼的陸以堯,陸老師的表情確實變成二哈了,但身體仿佛石化般一動不動,就像一張平面截圖,完全不是預期中的[gif]。

  相比之下,霍雲滔的表情就豐富精彩多了。

  但冉霖仔仔細細辨認半天,確定其中沒有“少年,我欣賞你”這一成分。

  先前忘卻的緊張慢慢回籠,冉霖懷疑自己把事情搞砸了,驀地有點後悔。

  休息室陷入了漫長而微妙的安靜。

  沒人再動,再說話,若從上空往下看,就是一個地獄般的冷場。

  但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能聽見,來自靈魂深處的風暴聲。

  首先被風暴卷得五迷三道的就是霍雲滔。

  他打那個電話的原意是要幫朋友出頭的,為什麽罪魁禍首會沖過來發戀愛證?

  還有,這確定是陸以堯口中天天念叨那個冉霖嗎?

  那個冉霖不是應該身無二兩肉,心無三分膽,敢撩不敢認,扮豬吃老虎的十八線小透明嗎,這光芒萬丈的男一號氣場是什麽玩意兒啊!

  這哪裏是豬,這他媽是小獅子好嗎,立大門口都能鎮宅的那種!

  陸以堯沒接收到老友的無聲控訴和吶喊。

  他的心臟已經在聽到“成功”那一刻炸成了爆米花,而且黃油和糖放得都超標,極度的香甜濃郁化成一朵筋鬥雲,這會兒正帶著他在天上摘星攬月。

  “要不……”實在難以承受靜默的壓力,冉霖又弱弱地做回了路人甲,“你們就當我沒來過?”

  霍雲滔黑線,終於甩甩頭,準備出聲,卻聽陸以堯道——

  “老霍,向後轉。”

  霍雲滔有聽沒懂,楞楞地看向陸以堯。

  陸以堯嘴角微微牽起:“轉。”

  霍雲滔一口氣堵在胸口,有沖出去把自家娛樂公司那位高層掐死的沖動——你為什麽要幫我搞到今天的邀請函!!!

  冉霖一頭霧水地看著霍雲滔向後轉,不明白這是兄弟之間的什麽遊戲,但看著對方臉上的生無可戀,總覺得莫名同情。

  正胡思亂想,余光裏忽然一暗,像是有人來到了自己身邊,把光遮住了。

  冉霖下意識回頭,嘴唇上忽然被啄了一下。

  速度太快,動作太輕,等他的焦距終於對到陸以堯眉開眼笑的臉上,忽然不確定剛剛是真的被親到了,還是幻覺。

  陸以堯就站在他的面前,距離很近,但沒有近到曖昧。

  冉霖聽見了砰砰的心跳,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對方的。

  張了張嘴唇,想說話,對方卻先一步擡起手,摸上了他的臉。

  和那個吻一樣,陸以堯的動作輕柔得要命,指肚摩挲過臉頰的皮膚,淺淺來回,流連忘返。

  冉霖終於回過神,看著陸以堯專註的神情有些哭笑不得,低聲問:“你這是……驗貨嗎?”

  陸以堯手上沒停,眼裏都是滿足:“我早就想這麽幹了。”

  冉霖莞爾,調侃地問:“手感如何?”

  陸以堯說:“美。”

  冉霖心裏一酥,覺得自己要第二次愛上這個男人了……

  砰——

  巨大的關門聲代表了憤而退場的霍公子的態度——你們兩個欺騙我感情的王八蛋!

  冉霖看著被關門揚起的微塵,忽然有點擔心自己在陸以堯朋友圈裏的口碑。

  陸以堯卻徹底放松下來,沒半點猶豫,將人擁進懷裏。

  冉霖第一反應就是擡手環住陸以堯的後背,這回應幾乎是本能。

  眼眶有些發酸,他從沒想過會喜歡上這麽優秀的人,又恰好,這個人也喜歡自己。

  冉霖的回抱卻讓陸以堯忽然激動起來。

  他不是聖人,從發現自己喜歡上冉霖開始,他想要這個人就想得發瘋,天知道雲淡風輕聊微信的時候他有多鄙視裝逼的自己。

  現在的場合肯定不能真做什麽,但收點利息總是要的。

  後背貼上墻壁的時候,冉霖還沒搞清楚狀況,怎麽摟著摟著就轉移陣地了,可下一秒,陸以堯的嘴唇壓下來,就把他所有的心思吻飛了。

  這是一個熾熱得充滿壓迫力的吻。

  冉霖不由自主閉上眼,後背緊貼著墻壁,他想回應,卻根本沒有余力,對方近乎強勢的索取,已經把能擄走的都拿去了。

  待到陸以堯終於松開他的嘴唇,冉霖差點腿軟。

  身體還被陸以堯壓著,鼻尖蹭著鼻尖,近在咫尺的眉眼,染著情欲。

  “會有人進來的……”冉霖知道不該說這麽煞風景的話,但他真的害怕,越喜歡陸以堯,越怕這人因為他受到傷害。

  “不會,”陸以堯呢喃,紊亂的呼吸都灑到冉霖臉上,“老霍在門口守著呢。”

  冉霖囧,被這麽坑過之後還替兄弟把風,這是一種什麽情義!

  可囧完,心裏又熱,替陸以堯高興:“他對你是真好。”

  陸以堯定定看著他,沒忍住,又親了一口:“他以後也會這樣對你。”

  冉霖臉快燙熟了,嘴上還假裝鎮定:“愛屋及烏?”

  “不,”陸以堯搖頭,溫柔道,“是會和我一樣,發現你有多好。”

  陸以堯的唇形很漂亮,尤其在說好聽話的時候。

  冉霖看著看著,就忘乎所以了,情不自禁湊過去,主動親了一下。

  陸以堯眼底一沈,極力克制住沖動,壓低的聲音有些啞:“不許再撩我了。”

  冉霖冤死:“我才親一口,你都親我……”

  “我親你行,”陸以堯打斷他,“你親我不行。”

  冉霖瞪大眼睛:“這有什麽區別?”

  陸以堯忽然把頭蹭到他脖頸裏,悶聲道:“我親你我收得回來,你親我我就想把你吃了……”

  冉霖覺得自己要升天了……

  犯規啊!

  就陸以堯這麽撒嬌,別說被吃了,就是被啃到渣都不剩他也樂意……

  咚咚咚。

  似乎算準了再縱容下去場面容易不可收拾,霍公子及時敲響警鐘。

  陸以堯深深看了他一眼,戀戀不舍地松開,轉身過去開門,把霍雲滔重新放進來。

  霍雲滔在外面的時候已經想明白了,不,都不用想,看陸以堯那傻樣就知道已經沒救了,他不準備棒打鴛鴦,如果可能,他還要全力給這對鴛鴦搭遮風擋雨的窩棚……陸以堯欠他一個感動中國!

  “重新認識一下,”深吸口氣,霍雲滔向冉霖伸出友誼之手,“你好,我是霍雲滔。”

  冉霖有點狼狽地整理一下襯衫,才上前與之相握:“你好,我是冉霖。”

  “之前的電話,對不住了,”霍雲滔咕噥,“沒給你添麻煩吧。”

  “沒有,”冉霖否定得飛快,“你隱藏得特別深。”

  霍雲滔囧,不過馬上又想起:“那你單獨來這裏,怎麽和你經紀人解釋?”

  冉霖如實相告:“正好有個特別好的朋友也過來了,必須打個招呼。”

  霍雲滔皺眉:“特別好的朋友?”

  冉霖看向陸以堯。

  陸以堯點點頭,又看回霍雲滔:“你是我的,我是他的,你就是他的,沒毛病。”

  霍雲滔不想和這兩個人說話了。

  他已經從出場時的男二號徹底滑落成反派,他現在就想趕緊回去摟老婆。

  雖然情到深處難以抑制,但最終冉霖也只是嘴唇紅了一點,淡妝看不出花沒花,襯衫整理完也好好的。

  他和陸以堯其實都沒有多少時間,所以待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我得回去了。”冉霖不得已出聲,剛在一起就分開,總是讓人心酸。

  “回去吧。”陸以堯嘴上這麽說,眼睛卻定在他身上拔不出來。

  霍雲滔看著這倆人,也有點不是滋味,在平常人那裏輕而易舉的事情,在他們倆身上倒真是千難險阻了。

  嘆口氣,他難得心軟勸:“別這樣,又不是生離死別,改天找個安全的地方,我們可以來個四人約會。”

  “約會”兩個字好像有神奇的治愈能力。

  兩位苦命鴛鴦終於帶上了笑意。

  然後霍雲滔聽見冉霖說:“明天見。”

  陸以堯回的是:“嗯。”

  語畢,冉霖離開,霍雲滔慢半拍才覺出不對,轉身問陸以堯:“明天?”

  陸以堯理所當然點頭:“明天在上海的首播發布會啊。”

  霍雲滔:“然後呢?”

  陸以堯:“然後還有蘇州和杭州。”

  霍雲滔瞇起眼睛,聲音變得危險起來:“所以……你們未來三天都在一起?”

  陸以堯忽然一把抱住好友:“今天謝謝你。”

  霍雲滔:“你別轉移話題!!!”

  ……

  冉霖重新回到休息室的時候,王希總算放下心來。她對冉霖的私人交友不感興趣,只要不影響演藝事業,她也不會橫加幹涉。

  但提醒兩句還是要的:“你這招呼打得有點長。”

  冉霖坦然笑笑:“多聊了兩句。”

  王希點點頭,並不深究,只道:“你現在還可以這樣,多珍惜吧,以後紅了,關註多了,你會發現簡單的事情也會變得很覆雜,一言一行都得註意。”

  冉霖眼裏閃過調皮:“我以為我現在已經很紅了呢。”

  本以為經紀人會翻白眼,不料王希忽然起身,一拍他後背:“挺胸,擡頭,目視前方!”

  冉霖嚇一跳,條件反射照做,身姿挺拔得像青松。

  王希頗為滿意地點點頭:“以後就保持這個自信。”

  冉霖哭笑不得,真心問:“不欠抽嗎?”

  王希沒回答,而是看向劉彎彎。

  劉彎彎想也不想:“一點都不!冉哥,你嘚瑟起來帥死了!”

  直到坐上車,冉霖還沒品出來這到底是不是誇獎。

  同一時間,陸以堯和霍雲滔已經分開。前者和冉霖一樣,都要馬不停蹄飛上海,後者卻延續著今天的首播盛典流程,抓緊時間去了“媒體看片會”。

  劇方安排在看片會上播放的是《落花一劍》第一集 全劇終極片花。受邀的媒體人可以早觀眾十天,先睹為快,作為回報,當然也要動動筆桿子,寫些新聞稿,為劇方的宣傳造勢。

  霍雲滔抵達看片會現場時,第一集 已經快播完了。

  昏暗光線裏,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李豐銳——也就是帶他過來的自家集團下屬娛樂公司的高層,幸而李哥還給他留著位,他便趕緊坐下,投入劇情。

  結果沒看十分鐘,第一集 就結束了。

  十分鐘裏,陸以堯只出來幾個鏡頭,冉霖連面都沒露。

  霍雲滔簡直想捶胸頓足。

  不料畫面一閃——終極片花來了。

  第一個鏡頭就是三人結拜,異口同聲的誓約幾乎震動梅園。

  霍雲滔的註意力一下子就被抓住了,忘了周圍還有人,忘了這只是一個看片會,全神貫註進入《落花一劍》的江湖。

  詭譎武林,暗流湧動,少年心性,熱烈純粹。

  而後,劍染血,心染情,血冷而黑,情斷而劍折……

  直到片花結束,霍雲滔仍久久不能平靜。

  片花剪輯得精彩淩厲,幾乎不給人一絲喘息機會,直到最後梅園,雪中相望。

  他幾乎沒辦法把片花中的方閑和剛剛才算正式認識的冉霖聯系到一起。

  明明是一張臉,卻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氣質。

  說句不算太中聽的話,如果陸以堯喜歡上的是方閑,他會更能理解。因為熒幕上的那個人,耀眼得多。

  燈光亮起,媒體人很給面子地鼓掌。

  有客氣,也有真心。

  “怎麽才過來。”李銳豐算是和霍雲滔熟的,當初霍雲滔就是通過他幫陸以堯牽線找的經紀公司,所以和這位小公子聊天,也比較隨意,“再晚連片花都看不上了。”

  霍公子的捧場完全是出於私人感情,看不看第一集 或者片花,除了對他自己,對其他任何方都沒影響,但李銳豐知道他還是很想嘗個鮮的。

  霍雲滔知道對方是調侃,也沒在意,直接問:“第一集 好看嗎?”

  李銳豐想了想,客觀道:“前三十分鐘很精彩,就你來之後的十幾分鐘,有點雞肋。”

  霍雲滔囧,他這運氣還真是……

  “不過片花你也看到了,絕對眼前一亮,”李銳豐繼續道,“如果正劇能有片花六成的精彩,這部戲必火。”

  霍雲滔心情好了。

  一下子就好了,仿佛被表揚的和要火的都是他自己。

  “你覺得演員怎麽樣?”霍雲滔不無期待地問。

  李銳豐就知道他會問陸以堯,不吝誇獎道:“唐璟玉這個角色其實挺難把握的,陸以堯完成得不錯,年輕演員裏,他算是有演技肯用心的。”

  “方閑呢?”霍雲滔淡淡地提一嘴,很隨意的樣子。

  李銳豐有點意外,沒料到霍雲滔還關心這麽個小演員,但因為剛剛方閑的表演確實給他留下了蠻深的印象,正準備實話實說,旁邊卻有一個人先出了聲——

  “會搶戲。”

  霍雲滔楞住,循聲一看,是坐在李銳豐旁邊的人。

  那人三十六七歲的模樣,溫文爾雅,眼眉帶笑,但霍雲滔直覺不喜歡他,就像不喜歡他爹生意場上的大部分人一樣。這個人和那些人有一個共通點,就是把自己藏在這張笑模樣的後面,除非他們願意告訴你,否則你永遠也別想知道他們的心思。

  李銳豐卻是認識這個人的,只是沒想到他會這時候搭話,一瞬訝異後,立刻熱絡給兩邊介紹:“雲滔,這是‘鎧城影業’的丁總,丁總,這是我們……”

  “霍公子,”丁鎧主動伸出手,特別禮貌客氣,“早有耳聞。”

  霍雲滔不自覺皺眉:“我才回國。”

  丁鎧眼裏閃過有趣,帶著笑意道:“但是圈內一直都有你的傳說。我是不是應該這樣說?”

  霍雲滔可以確定,自己被小看了。

  他不是第一次被小看,一個毛頭小子,他自己都知道自己有多楞,即便能裝幾分相,也就是騙騙彭京與那種同齡人,像李銳豐一類的老狐貍,一眼就能看破。但大多數人在小看他的時候,多少都比較委婉,盡量掩飾,可這位丁總,真是完全沒打算遷就他。

  李銳豐也不太高興。

  怎麽說也是董事長兒子,關起門來他們這些自己人可以吐槽,但總不好讓外人打趣。

  不料沒等他出聲,霍雲滔忽然又開口了,而且是一本正經地問:“你剛才說的會搶戲,是什麽意思?”

  丁鎧不易察覺地挑眉,他還以為這位小公子要黑臉呢,怎麽就成了學術討論了。

  但他喜歡不按套路出牌的,索性多聊兩句:“方閑那個演員的戲感好,陸以堯的戲也不差,但只要兩個人同框,方閑不用故意搶,按著劇本全力演,他的戲就會一直壓著唐璟玉。”

  霍雲滔皺眉,一個是不喜歡陸以堯被壓著的說法,一個是他確實也沒看出來:“我怎麽沒這種感覺?”

  本以為丁鎧會再給理由,沒想到他只聳聳肩,淡淡笑:“一家之言,霍少爺隨便聽聽就好,不代表專業立場。”

  霍雲滔在心裏翻了一個能把劉海掀起來的白眼,不專業你廢那麽多話!

  掌聲忽然再度響起。

  霍雲滔下意識看回前方,原來是導演和編劇出來了。

  會場重新安靜下來,霍少爺和丁總的討論,至此也便告一段落。

  但霍雲滔還是會有意無意瞄丁鎧兩眼。

  回國到現在,他主動或者被動地見過很多生意場上的人,他爹恨不得他明天就能打通任督二脈接霍家家業,所以他強迫自己飛快地學習和適應著。

  他不喜歡丁鎧,但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很有一點“總”的派頭,不是那種故意把自己放得很高的裝,而是有底氣有實力,所以姿態放得越隨意越穩,越讓人覺得不容小覷,是個能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角色。

  他沒相中這個人的“瓤”,但可以學習學習“逼格”。

  ……

  冉霖和陸以堯都樂觀地以為他們可以開啟三天的“膩歪熱戀之旅”,哪知道上海和杭州的行程都馬不停蹄,回了酒店又夜深人靜,滿走廊的監控看得人心虛,最後倆人也沒幽會成。

  杭州結束的當晚,主創團隊又到了蘇州,眼看著再不見,明天蘇州發布會結束就要回京了,然後陸以堯又要投入到密密麻麻的通告裏,兩個人就有點不甘心。

  奶酪鎖在櫃子裏,也就算了。

  櫃子都打開了,還不讓動,哪個血氣方剛少年郎受得了!

  冉霖現在唯一慶幸的是,前天沖過去把陸以堯拿下了,好歹親上一回。

  呃,好像是親了幾回。

  反正算是留下了一點念想。

  【想去找你。】

  冉霖趴在酒店床上,看著陸以堯發的信息,既甜蜜,又心酸。

  明明男未婚女……男未婚,怎麽就搞得跟偷情似的。

  【王希和彎彎就在隔壁,太危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gif]】

  冉霖看著滿屏抓狂尖叫的土撥鼠,樂不可支。

  笑完,冉霖忽然閃過來靈感,忍著笑敲字——【要不把三弟一起叫過來?】

  陸以堯看著這個提議,一腦門子黑線——【你確定?】

  冉霖——【三人同處一室,再沒緋聞隱患,不然我真的就只能在發布會上和你互動了[淚]】

  陸以堯——【萬一我忍不住怎麽辦?】

  冉霖——【那就開車啊,隨便你開。】

  陸以堯——【……】

  冉霖——【真的,他來也不影響,保證讓你開上。】

  陸以堯瞇起眼睛,對這個誘人的提議深感懷疑。但冉霖說得那麽信心滿滿,他又有點蠢蠢欲動……

  十分鐘以後,冉霖房間。

  “幸虧你行李箱夠大,不然都裝不下吧哈哈哈——”

  唐曉遇踩著平衡車,銀鈴般的笑聲充滿全室。

  陸以堯生無可戀地看著他,對“開車”一點欲望都沒了。

  趁著唐曉遇磕磕絆絆開到玄關,冉霖飛快親了陸以堯一口,然後正氣凜然道:“你說的,‘下次見面你教我’。”

  陸以堯無力嘆息:“我只是隨便一說……”

  冉霖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你說的話我都當真。”

  陸以堯怔住,下一秒忽然騰地起身,往玄關走去:“差不多該換我了——”

  三個人開了一晚上的車。

  冉霖以為看得見吃不著會很難受,但原來沒有,雖然還是想親親抱抱,但即便做不到,單是看著陸以堯,他心裏就滿滿當當的。好像再難的坎兒也可以過去,再曲折的路也可以一往無前。

  冉霖忽然發現,原來愛上一個人,還能收獲勇氣。

  ……

  五月二十八日那天,北京下了一天的小雨,說不清是春天的最後一場,還是夏天的第一場,街道被洗得濕潤而幹凈,連樹葉都被拂去灰塵,透出久違的綠。

  當天晚上,《落花一劍》開播。

  冉霖沒辦法守在電視機前面看,因為王希終於把《薄荷綠》最重要的資方,約到了。

  “不是說要等《落花一劍》播出後看看反響嗎?”冉霖覺得有點突然。

  未料王希也意外:“不知道。反正是他的助理給我電話,說終於有時間了,我總不能把機會往外推,這個角色多少人盯著呢。”

  冉霖再沒多問。

  資方永遠是老大,人家願意給你機會就是運氣,突不突然那是你的事,反正在人家那邊,肯定是有自己盤算的。

  飯局就約在《落花一劍》正式上星播出這天,晚上七點半,電視劇開播,王希和冉霖也到了一家現代裝修的會所。

  不同於上一次請雷白石,好歹還知道即將面對的是個“對藝術和酒品都有追求”的投資人。這回出發前,冉霖問王希丁鎧的風格,王希除了一個“務實”,就只剩下一個“看不透”。且丁鎧的“務實”只留給自己,外人在他做出選擇和決定之前,很難去猜他的盤算。有些當時看起來是冒險的選擇,事後再看,其實反而是最穩健的路子。

  五月底的夜晚,溫暖中還帶著一絲涼意。

  冉霖穿著款式簡單但細節處見心思的白襯衫,下搭一條卡其色的休閑褲,褲腳微收,趁得腿筆直而修長。頭發沒有太做造型,就是洗好後簡單吹幹的樣子,正式而不拘謹,清爽而不刻意。

  他和王希先到了訂好的房間,丁鎧自然還沒來。

  房間很寬敞,圓形的台面卻不大,目測最多是個六人台,不過足夠了——據王希說,今天可能只會來丁鎧一個人,最多加個助理。

  “他和雷白石肯定聊不到一起。”房間裏只有自己和王希,冉霖也便打趣道。

  王希被逗樂了,不住點頭:“必須聊不到,都不是一路人。”

  雷白石喜歡大場面,大氣派,且重情義,有追求,而且是藝術層面的追求。

  但這位丁鎧,起碼從王希的講述裏,就是個深諳娛樂圈規則的商人,如何能讓項目的利益最大化,是他唯一看中的。

  如果這二位坐到一起,雷白石鐵定要嫌棄丁鎧市儈,丁鎧八成會覺得雷白石天真。

  冉霖突發奇想,如果當初投資《落花一劍》的不是雷白石,是丁鎧,他還拿得下男二號嗎?想著想著,他忽然覺得這件事本身就不靠譜,因為《落花一劍》這個項目其實是有風險的,電視劇領域裏,武俠幾乎要成為撲街的代名詞了,即便有陳其正和宋芒加盟,畢竟也是第一次試水電視劇,如果丁鎧真像王希說的那樣,恐怕不會冒這個險去投資。

  “抱歉,來晚了。”丁鎧是自己推門進來的,而且一進門,就先道歉。

  他確實晚了,按照約定時間,晚了四分鐘。

  但這一道歉,有點讓王希驚著了,連忙起身道:“沒有沒有,是我們來早了。”

  冉霖也跟著起身,謹慎道:“丁總。”

  沒摸清深淺之前,他也不敢貿然多言。

  “冉霖?”丁鎧淡淡看過來。

  冉霖忙點頭:“嗯,我是冉霖。”

  這位丁總雖然三十有七,但看起來還要更年輕一些,身材保養得很好,一身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內斂,但洋氣。頭發不長,打理得簡潔利落,眼眉舒朗,竟意外的有點英俊,若不是眼底偶爾閃過的精明,很難把他同王希口中那個利益最大化的商人掛鉤。

  得到冉霖的肯定回答後,丁鎧點點頭,目光沒在冉霖身上停留,重新回到王希身上,帶著客氣的笑:“前段時間一直在國外,才回來。”

  其實從王希了解到的,對方已經回國半個多月了,但人家願意給你遞個台階,她沒有不下的道理:“能約到丁總您,就是我們的運氣了,快請坐。”

  丁鎧在主位落座,王希便讓人把精心選的一支紅酒開了放到醒酒器裏醒著——上次吃飯王希就留心了,這人偏愛紅酒。

  沒一會兒,事先點好的菜品終於開始上了。

  其間王希一直在和丁鎧寒暄,丁鎧不冷淡,也不熱烈,就溫和地聽聽,偶爾說兩句,算是回應。

  冉霖看在眼裏,心裏愈發沒底。

  王希都看不透的人,他更看不透了,這會兒只希望菜趕緊上齊,然後這位丁總給這頓飯定個基調,他才好知道方向,努力發揮,不然八面玲瓏如王希,也要把場面聊幹了。

  驀地,冉霖懷念起雷白石來。





第60章

  菜齊, 王希給冉霖一個眼色。

  其實不用給, 冉霖也懂,立刻起身拿過醒酒器給丁鎧倒酒。

  色澤濃郁的紅葡萄酒緩緩註入, 在水晶杯的承托下散發出誘人的光澤, 隨著酒量適宜, 冉霖輕巧旋轉酒瓶底部,及時收回, 沒讓紅酒從瓶口灑出半分。

  丁鎧微微挑眉, 有一絲意外:“專門練過?”

  這算是丁鎧進門到現在和他說的第一句正經話,但內容實在很不怎麽樣。

  冉霖假裝沒聽出輕嘲, 很自然微笑道:“個人愛好, 我平時私下裏就喜歡喝點酒。”

  冉霖的聲音溫和而隨性, 聽起來特別像真事兒。

  王希心說你就瞪眼講瞎話地編吧。

  除了應酬,冉霖滴酒不沾,但實話實說,在喝酒這件事上, 冉霖確實懂講究, 夠專業。

  給王希和自己也倒完之後, 冉霖放下酒瓶,但沒坐。

  同上次王希參加的飯局不同,那一次王希是借著別人的東風,去上趕著認識丁鎧,這回則是王希做東,引薦自家藝人給投資方。所以第一杯酒, 定然是要王希說話的,但冉霖也不能閑著,必須作陪。

  果然,見酒倒好後王希就站起來了:“丁總,謝謝您在百忙之中肯賞光,這第一杯酒,我和冉霖一起敬您。”

  語畢,王希舉杯,冉霖不失時機跟上。

  丁鎧忽然笑了下,也拿起杯子,不過說的是:“都坐下吧,我這個人不喜歡搞酒桌上那一套,今天咱們就是吃吃飯,品品酒,聊聊天。”

  丁鎧的聲音很輕,很暖,乍聽倒像個想和你好好聊天的樣子,但細品,就能品出這其中的主導權。不是“你可以和人家好好聊天”,是“人家要求你好好聊天”。

  或許丁鎧是真不喜歡酒桌上那一套,冉霖想,所以這種只有三個人的場子,對著完全不需要應酬的王希和他,人家把亂七八糟的都省了,怎麽舒服怎麽來。

  但王希和他當然是不能坐的,已經站起來了,這第一杯總要幹掉。

  好在丁鎧也沒攔著,不過自己只象征性地喝了點,名副其實的你幹杯,我隨意。

  不管怎麽樣,局算是開了,吃過兩口菜,丁鎧總算看過來一眼,四目交接的瞬間,冉霖立刻搭話:“丁總,聽說您平時喜歡打高爾夫球……”

  “你需要升級一下信息來源了,”丁鎧不疾不徐打斷他,說,“我喜歡打籃球。”

  王希心裏一怔。籃球?事先弄來的所有資料裏都沒有這一項好嗎……

  冉霖只是想為後面的“正事”做個鋪墊,不料就被打了臉,但也沒工夫去和王希探討資料的準確性了,只順著道:“真巧,我也喜歡籃球。”

  丁鎧就沒見過這麽傻的恭維,故意問:“那我剛才要說我喜歡高爾夫呢?”

  冉霖一臉真誠:“那我就要向您請教了,高爾夫球我一竅不通。”

  丁鎧楞了下,繼而樂了。

  他敢保證,如果他剛才說自己喜歡高爾夫球,這人會像倒紅酒那樣專業地和他聊高爾夫,但現在,自己喜歡籃球,所以這人對高爾夫就一竅不通了。你明知道他在兩頭堵,可堵得你生不起氣,還覺得有意思。

  丁鎧決定糾正自己的看法——這個小明星不僅不傻,還機靈得很。

  這個圈子裏從來不缺機靈鬼,但有人把機靈變成了雞賊,有人就機靈得很可愛。

  “咱們都知道今天是為了什麽坐這裏,也就別拿體育項目說事了,”丁鎧拿起紅酒輕輕晃了,仿佛在欣賞,嘴上卻道,“《薄荷綠》的男一,很多人都在爭,你覺得你比他們都優秀,那要給我足夠有說服力的理由。”

  隨著話音消散,丁鎧放下酒杯,靜靜看他。

  冉霖忽然覺得王希那個“務實”真是一針見血,他就沒遇見過講話這麽直接的資方。

  王希也蒙了,她以為丁鎧還會像上次一樣打太極,怎麽忽然就成了直拳?

  不過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王希立刻幫冉霖接口:“丁總,是這樣,我們冉霖……”

  “王總,”丁鎧給了王希一個特別禮貌的稱謂,眼眉帶著淡淡笑,“還是讓他說吧,畢竟是他要來演。”

  王希碰了個軟釘子,尷尬笑笑,不言語了。

  丁鎧把視線重新放到冉霖臉上,老神在在,耐心等回答。

  冉霖沒讓他等太久:“我沒有認為自己比他們都優秀。”

  王希不易察覺地皺眉。

  丁鎧莞爾,看不出是玩笑還是認真:“那就是說不用非得選你嘍?”

  冉霖沒半點猶豫,真心實意道:“優秀的演員有很多,沒有任何一個角色是非某個演員莫屬的,何況我還是個新人。就算我和丁總您說,我比其他所有人都適合這個角色,然後搬出了一二三點理由,您也頂多就是笑笑。”

  冉霖從來沒覺得自己傻,但也從來不認為自己精到大殺四方。他還太嫩,深不可測的人多了去了,面對看不透摸不清的人,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坦誠,別企圖和他們耍心機,因為你那點伎倆人家擡擡眼皮就能識破。

  所以他和丁鎧說的都是大實話。

  頂多,就是把實話說得好聽一點,夾帶點恭維的私貨。

  王希抿緊嘴唇,心裏急,面上又做不了什麽,事先叮囑的話冉霖一句沒說,倒自由發揮起來了。可如果換她,多半也要自由發揮——丁鎧這一次的路數和上一次截然不同,簡直讓人防不勝防。

  “你倒是謙虛,”丁鎧點點頭,然而話鋒一轉,“但是謙虛在別處是優點,在娛樂圈不是,如果你對自己都沒信心,還怎麽指望資方對你有信心?”

  冉霖楞住。

  王希不自覺抿一口酒,實則正絞盡腦汁想著怎麽圓場。

  和丁鎧這種人說話,稍一分心,都會被帶進坑裏,冉霖還是把對方想得太簡單……

  “我對自己有信心啊。”冉霖的音調有微微上揚。

  丁鎧輕輕瞇起眼睛,似打量,又似調侃:“你剛說完,你是個新人,你並不比其他人優秀。”

  “我的自信是我能發揮出我最好的水平把戲演好,而且我相信我可以駕馭這個角色。但我不能也沒資格去否定其他優秀的演員,如果我說除了我,沒有人能演好《薄荷綠》,那不叫自信,叫無知。”

  丁鎧收斂玩笑,正色起來:“所以問題又回來了,為什麽一定要選你?”

  “不是一定要選我,但是在能演好這部電影的備選演員裏……”冉霖揚起嘴角,帶著點得意道,“我便宜。”

  “這有什麽可驕傲的……”丁鎧頭一次見身價低還莫名自豪的。

  “大部分時候確實有點丟人,但像現在這種時候,就好用了。”冉霖承認得大方,得意得也坦然。

  丁鎧拿起酒杯,輕輕喝一口,忽然輕嘆:“你不像李熠,像李衍。”

  冉霖想也不想就搖頭:“我可沒李衍那麽通透,他都快得道升仙了。”

  丁鎧晃動著酒杯的手腕定住,訝異擡眼:“你看原著了?”

  冉霖這才反應過來,李衍作為男主堂弟,作者在他身上落的筆墨並不多,雖然寥寥幾筆就勾勒出一個特別大智慧的早熟少年,但在劇本裏,這個人物是被刪去了的。

  剛剛和丁鎧聊天的時候沒多想,這會兒才意識到,又是個坑。

  丁鎧搞影視屈才了,冉霖想,這人就應該扛著鐵鍬到處松土,為城市綠化做貢獻。

  腹誹歸腹誹,面上還是要老老實實回答:“嗯,看了,挺好看的。”

  “那和劇本比呢?”丁鎧問。

  冉霖道:“比劇本內容豐富,但節奏沒有劇本緊湊,而且劇本更有幽默感。”

  丁鎧:“你看了幾遍劇本?”

  冉霖:“啊?”

  丁鎧放慢語速,又沈聲重覆一遍:“我問你看了幾遍劇本。”

  冉霖有點懵,實話實說:“一直都在看……”

  丁鎧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冉霖一動不動地任由他看。

  飯吃到這會兒,對方第一次給人以壓迫感,漫長而安靜的對視裏,冉霖不自覺屏住呼吸。

  毫無預警,丁鎧忽然輕輕念了他的名字:“冉霖……”

  冉霖差點被嚇著,過了幾秒,才應:“嗯。”

  丁鎧似有若無地點點頭:“挺好。”

  到飯局結束,冉霖也沒悟出這兩個字的真意。

  唯一能確定的是回去的路上,王希的臉色不太好,冉霖仔細回憶了一下自己的發揮,覺得不能說一百分,也至少有七十,總歸是能躲的坑都躲了,偶爾還有超常發揮,不懂經紀人究竟哪裏不滿意,或者從什麽地方看出了前景悲觀。

  【到家了。】——回公寓的時候已是晚上十一點,冉霖第一時間給陸以堯發了微信,對方知道他今天要和投資人吃飯,也等著進展呢。

  結果回過來的是視頻邀請。

  冉霖矜持了半秒,才接,以免顯得太心急。

  “怎麽樣?”視頻中的陸以堯應該在酒店的沙發裏,背後是窗,不過窗簾拉得嚴實,略深的窗簾色襯得他身上的浴袍更白。

  “嗯?”遲遲沒等來回答,陸以堯疑惑出聲。

  冉霖連忙把恨不能鉆進手機扒浴袍的脫韁思緒拉回來,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道:“我覺得還行,起碼應該有希望,但希姐的表情不太好。”

  “可能比較謹慎吧,怕高興太早一場空。不過……”陸以堯話鋒一轉,語帶寵溺,“我更相信你。”

  冉霖揚起下巴,快用鼻孔看人了:“你本來就該相信我。”

  陸以堯沒好氣地點點頭,說:“行,你趕緊蹦跶吧,趁我還沒回來。”

  冉霖斜眼看他:“你回來能怎麽著?”

  陸以堯忽然湊近屏幕,輕聲呢喃:“你覺得我能把你怎麽樣?”

  冉霖渾身一酥,差點沒拿住手機,嘴上還逞能:“那我得好好想想……”

  陸以堯讚同地點頭:“嗯,盡量放開了尺度想。”

  冉霖敗了。

  舉著手機倒進床裏,臉已經是烤熟的番茄:“你再這樣我報警了……”

  陸以堯委屈死了,談個戀愛,光能看吃不著,頂多過過嘴癮+腦補,他就是流氓,也是可憐巴巴的流氓。

  “餵,你什麽時候回來。”冉霖忽然小聲問。

  可憐巴巴的流氓瞬間又來了精神:“想我了?”

  冉霖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特別想。”

  陸以堯張了一半的嘴又重新閉上,把事先準備好的詞都咽了回去,哭笑不得:“怎麽不吐槽了。”

  冉霖莞爾:“也不能光打巴掌不給揉啊,萬一你受不了跑了怎麽辦。”

  陸以堯眼眉彎下來:“那就換你來追我。”

  冉霖想了想,很鄭重地告訴對方:“那我只追三個月,不能更長了。”

  “放心,”陸以堯一臉坦然的沒出息,“三天我就同意。”

  冉霖甜滋滋地樂,情到深處,對著手機屏就是輕輕一吻。

  吻完,視頻戛然而止——陸以堯嘴唇的位置,正好在紅色掛斷按鈕附近。

  冉霖覺得可能是老天爺都嫌他們太膩味了。

  但是蜜戀期嘛,就是化成糖稀也是可以原諒的。

  ……

  丁鎧的回音是一周後來的。

  《落花一劍》已經播出十余集,劇情漸入佳境,收視節節攀升,很多觀眾都認為是近年來最有江湖味的武俠劇。

  王希打來電話的時候,冉霖剛剛看完這天晚上的第一集 ,正在趁廣告時間刷微博。

  昨天的劇情進展到唐璟玉確認方煥之就是他的滅門仇人,結果轉頭就和方閑結拜,開始了並不熟練,但越來越堅定的偽裝——算是劇情的第一個小高潮。

  網上陣營分為三派,一派挺唐,一派挺方,一派只嗑“方糖”。“挺唐派”認為唐璟玉做的沒毛病,滅門之仇不共戴天,不告訴方閑,恰恰是顧及兄弟情義,不知該如何開口;“挺方派”認為方閑從始至終都是無辜的,滅門他沒參與,對兄弟情真意切,結果成了個被騙的傻白甜,天天還以為和唐璟玉是好基友呢,簡直聞者傷心見者流淚;“方糖派”不論是非,不辨對錯,只想給編劇寄刀片。

  而且一團混戰裏,冉霖在明星搜索熱度中的排名悄然上升,最直觀的,就是粉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速增長,每一天的微博留言已經看不過來了。

  因為作品而被關註和肯定,是冉霖最幸福的時刻。

  廣告終於播完,冉霖退出微博,於沙發上正襟危坐準備繼續看,不料剛放到一旁的手機就響了。

  冉霖拿起手機,是王希。

  快晚上九點了,冉霖第一反應是明天要趕的通告臨時有變故,不料電話一接通,王希開門見山:“丁鎧想約你吃飯。”

  冉霖消化了半分鐘。

  資方透過經紀人約藝人,做法上沒毛病,但“丁鎧約他吃飯”這件事本身,就很詭異。

  “他……請我?”冉霖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次。

  電話那頭沈默片刻,才說:“嗯,請你,而且只請你。”

  “什麽叫只請我?”冉霖第一次覺得腦子不夠用。

  王希嘆口氣:“就是連我都不需要,只有你和他,單獨,吃飯。”

  冉霖怔住,似乎聽懂些門道了,心慢慢往下沈。

  王希料定他會懂,也沒再繼續說,只耐心等著。

  冉霖忽然後知後覺,問:“希姐,那天吃完飯回來你一直不高興,是不是就因為這個?”

  王希也不再隱瞞:“那天我只是預感不好,今天坐實了。”

  冉霖忽然有些生氣,但他忍著,沒發作:“所以和我的戲好不好,對劇本理解的深不深都沒關系,‘這頓飯’才是重點?”

  “如果你問我,我覺得不是。”王希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客觀分析道,“丁鎧那樣的資方,首先想要的是賺錢,在能確保盈利的基礎上,才會去考慮額外的。”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的戲不好,專業能力不行,連被潛的資格都沒有?”

  “現實就是這樣,會演戲的不只你一個,別人和你能力相當,還豁得出去,自然更有機會。”

  電視機裏已經開始播今晚的第二集 了,然而台詞都說了什麽,冉霖完全聽不見。

  整個房間仿佛被靜了音,只有王希的電話,是冰冷而清晰的。

  “你該不是在勸我同意吧?”

  王希無語:“我又不是拉皮條的。”

  冉霖囧,剛想再問,王希卻繼續道:“如果你願意,豁得出去,我們就按豁出去的方式來,如果你不願意,我就把他回了,現在《落花一劍》口碑和收視都不錯,機會總會再有。”

  冉霖忽然不生氣了,只剩下哭笑不得:“照你這麽比較,誰會選第一種啊!”

  “很多人啊,”王希想也不想,“這不只是一次男主角的機會,搭上丁鎧,以後就不愁沒資源了。就是……”

  王希欲言又止,冉霖奇怪:“就是什麽?”

  “就是我沒聽說丁鎧包過誰或者潛過誰,更別說男藝人,要麽是他隱藏太深,要麽……就是你魅力無敵。”

  冉霖生無可戀:“這種誇獎讓人根本高興不起來好嗎……”

  和經紀人通完話,冉霖發了一會呆。

  這陣子《落花一劍》口碑收視穩健上升,他還以為《薄荷綠》穩到手了呢,哪知道只一個電話,幾個月來的努力就像風一樣,散了。

  直到第二集 播完,冉霖才終於回過神,看了眼墻角的平衡車,有點心疼摔了那麽多次的自己。

  正想著,王希的電話又過來了。

  冉霖現在有點害怕王希的電話,總覺得外面有無數妖魔鬼怪等著自家經紀人傳話。

  “希姐?”冉霖輕聲喚。

  “你那是什麽語氣,我又不是午夜兇鈴。”王希沒好氣吐槽,迅速進入正題,“幫你回掉了。”

  冉霖囧,看看時間,九點半了:“這時候還能聯系上?”

  王希樂:“見不得光的事情當然要選見不得光的時間聯系。”

  冉霖松口氣,雖然機會沒了,但回掉了,總算一塊石頭落地,而且這種事情不宜拖,越早表明態度越好……

  “公平競爭。”電話裏忽然說了四個字。

  冉霖沒太聽清:“什麽?”

  王希索性給出完整版:“對於你的回絕,那邊表達了真切的遺憾,所以你現在和所有備選者在同一起跑線,只能公平競爭了。”

  “同一起跑線是什麽意思?”冉霖忽然發現,面對面都搞不清的丁鎧,隔著一個傳話人,簡直更難懂,“所有備選演員都拒絕他了?”

  王希覺得丁鎧要是聽見自家藝人這番高論,能把紅酒潑過來。

  “我之前就說過了,圈內沒有他的花邊新聞,這回可能真的就只是相中了你。”

  冉霖無語望天,都不知道該吐槽還是該罵街。

  不過還能回到同一起跑線確實讓他挺意外的:“正常情況下,我都拒絕了,還會有公平競爭的機會嗎?不是應該被惱羞成怒打壓到永不翻身?”

  “說實話,我也有點意外,”王希道,“不過如果是丁鎧,好像也不難理解。他的第一目的永遠是賺錢,你能讓他盈利,他就給你機會,至於額外的,行當然好,不行也不強求,反正我估計他也不缺投懷送抱的。”

  冉霖還是覺得不踏實:“《薄荷綠》也不差我這麽一個備選吧。”

  不料王希道:“這個他倒提了,說欣賞你的戲,讓你別有壓力,試戲的時候好好發揮。”

  冉霖黑線,他本來沒壓力的,拜誰所賜啊!

  “等等,試戲?”冉霖總算抓住了關鍵詞。

  王希:“所有男一號的備選演員,由導演挨個試戲。”

  冉霖:“確定是導演拍板?”

  王希:“這部戲的資方有五個,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哪家說非要哪個演員上戲,所以由專業導演拍板,公平競爭,各方都沒意見。”

  冉霖忽然有點心情覆雜。

  如果他同意丁鎧的“約”,估計男一號就是他的了。可能其他備選演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被剝奪了公平競爭的機會。而換位思考,更多的時候,他可能才是什麽都不知道,就被剝奪了機會的那個。

  在這裏,事情永遠瞬息萬變,誰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可能是機遇,也可能是危機,冉霖想,在娛樂圈奮鬥,真的需要平常心。

  ……

  冉霖沒想到會遇見張北辰。

  他和對方的緣分似乎總發生在試戲現場,上一次《落花一劍》是,這一次《薄荷綠》還是。

  不同的是上次他們一個爭男二,一個爭男三,這次,卻是共同爭男一。

  他到試戲現場的時候,張北辰正好試完下來,見到他也頗為意外,楞了半晌,才道:“好久不見。”

  張北辰穿了件清爽T恤,下搭休閑褲,看起來就像在校大學生。

  冉霖和他有點撞造型,唯一的區別就是褲子顏色,他的更淺一些。

  張北辰也發現了,上下打量他,帶著笑意道:“我倆審美比較統一。”

  冉霖想不出能說什麽,只好尷尬扯扯嘴角:“嗯。”

  張北辰疑惑皺眉,似有察覺地問:“你還好吧,怎麽怪怪的?”

  冉霖連忙搖頭:“沒事啊,想台詞呢。”

  “這麽久沒見了,我就站你面前,好歹想想我吧。”張北辰半調侃半哀怨地打趣。

  冉霖其實可以和他熱絡兩句的,飯局上對著資方他可以瞪著眼說瞎話,可對著這樣的張北辰,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北辰歪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不耽誤你了,快去吧。”

  冉霖有點狼狽地抱著平衡車進了場。

  他不知道為什麽狼狽的是自己,結果等進場了,才想起來,他原本是想踩著平衡車瀟灑登場的,結果現在像是年畫裏抱著鯉魚的福娃。

  目送冉霖進去之後,張北辰笑容漸淡,回過頭,正對上王希。

  王希沖他笑笑,也開門進了現場。

  張北辰卻可以確定,在視線剛剛對上的瞬間,王希的眼裏絕對不是友善和笑意,而是警惕和防備。

  張北辰的笑意徹底收斂,瞇起眼,若有所思。

  經紀人武雪峰是後面出來的,張北辰試戲之後,他還拉著導演聊了一會兒。出來就看見自家藝人正凝眉沈思。

  “想什麽呢?”武雪峰奇怪地問。

  張北辰沒有馬上回答,而是道:“回車裏再說。”

  武雪峰直覺有事,便不再多語,跟著自家藝人往外走,直到進了車裏,司機把車開上大街,匯入車流,才問:“到底什麽事?”

  張北辰沈吟幾秒,說:“他們可能知道了。”

  武雪峰在現場看見了冉霖和王希,立刻就明白過來,不過覺得自家藝人的反應實在有點可笑:“都過去多久了,知道又怎麽樣,難不成還要翻舊賬?”

  張北辰有時候挺討厭武雪峰六親不認的嘴臉的,遂懶得和他多講了,只心情覆雜地看向窗外,說不清是個什麽滋味。

  “我和導演聊過了,”武雪峰還是覺得這件事更重要,“導演說你表現得不錯。”

  張北辰扯扯嘴角,輕嘲道:“難不成還要當著你的面說,你家藝人不行嗎。”

  “不不,這一次是真的不錯,你演的時候我看得也很投入,”武雪峰誇完,又想起什麽似的,莞爾,“秦總還真是懂點門道,隨便指導一下,你就有這麽大進步。”

  張北辰覺得這話莫名刺耳,直接頂回去:“我是啃了兩個月劇本和原著的,不是誰隨便建議兩句,我就飛越了。”

  武雪峰被懟得楞了下,然後才好笑道:“我就隨便一說,不用那麽大火氣。”

  張北辰最煩武雪峰這樣,每回都像拳頭打到棉花上,讓你有火也撒不出。

  “不過有件事我不明白,”正好說到這裏了,武雪峰索性一並問了,“你既然讓秦總幫你爭了這個試戲名額,為什麽不幹脆讓他直接幫你爭男一號?”

  張北辰冷笑:“你當我是他爹啊,我要男一號他就給我,再說他也不是這部戲的資方,能有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就不錯。”

  武雪峰聳聳肩,不再言語。

  現在張北辰和秦總的關系已經跳過他了,所以這兩個人關系到什麽地步,只有自家藝人心裏清楚。秦總確實不是這部戲的資方,但如果秦總願意出力,這部戲的資方還是會給他面子的。不過想讓秦總出三分力,自家藝人恐怕就要出十分力,顯然,張北辰還不樂意。

  ……

  【山澗溪流:尼瑪這也太虐了,唐璟玉不是人[淚][淚][淚]】

  【無心無愧無九天:抱走方閑,你們愛咋咋地去吧!![淚][淚][淚][淚]】

  【方糖去死團:唐璟玉一生黑啊啊啊啊!!從今天開始我要做方閑的毒唯!!!】

  【堯愛一生:只有我一個人心疼唐璟玉嗎?他也不知道海空會下毒啊……[大哭]】

  【瑟瑟發抖的官配黨:那個,我心疼唐璟玉,但我更心疼趙步搖……為什麽官配弄得像邪教啊![大哭][大哭][大哭]】

  【敢上堯池偷仙丹:冉霖的方閑演得太好了!虐死我了!黑轉路轉粉轉親媽粉!!】

  【待到山花爛漫時:方閑真的太好太好了,他罵海空說不信我兄弟難道信你的時候,我的心都碎了,碎得稀裏嘩啦的……多少年看電視沒哭過了,編劇和演員都有毒[淚][淚][淚]】

  化妝間裏,陸以堯一邊刷著微博,一邊讓造型師吹著發型。

  吹風機的噪音絲毫不影響他的好心情。

  《落花一劍》昨天播到30集——武林大會,方煥之毒發,海空嫁禍,方糖決裂。

  原本就穩步增長的收視率,直接爆了。

  網上一片說劇情老套,結果被虐得死去活來的,也是同一片,一邊罵編劇,一邊捂胸口,個別脆弱的還要緩緩擦眼淚。

  很多專業劇評人都給出了同樣的分析——劇情確實不算特別驚艷,但演員的表演和劇集的質感,幾乎把劇本丟失的分都補回來了,更難得的是,這部劇拍出了久違的江湖味,宣傳詞裏“久違的俠骨柔情,詩般的寫意江湖,陰謀詭譎,終不過一劍繁花落”,真的一點沒摻水。

  陸以堯在拍完這部劇的時候,就預料到了今天的情況,可當這一天真的來了,當全網都在表揚冉霖的演技,都在心疼方閑,他忽然有種寶貝忽然被認可的幸福。

  爆棚的幸福。

  幸福到看著罵唐璟玉連帶著罵他演技渣的,他都想回一個“麽麽噠”。

  姚紅看著自家藝人合不攏嘴地刷微博,就知道肯定又看見誇冉霖的了。自從他追人得手,開始戀愛,就再沒一天高冷過,幸好出通告的時候還是正常的,無論是站台,錄節目,還是出席各種活動,依然微微一笑,帥到尖叫,並一如既往敬業認真。

  可是私底下,比如現在,除了一個“傻”字,姚紅實在翻不出其他形容詞。

  她能理解,蜜戀期嘛,腦袋總是會熱一段日子,但就怕自家藝人不是熱一段日子,萬一以後都這麽燒下去,姚紅想一想,都絕望。

  做好造型的自家藝人把手機遞給助理,開心心錄影去了。

  此時已是晚上十一點,剛才只是短暫的休息補妝,照這個進度,八成就要錄到後半夜了。可陸以堯的精神狀態,就像剛起床那樣抖擻。

  “怎麽了?”看著小助理對著陸以堯黑了屏的手機出神,姚紅好奇地問。

  化妝師剛剛出去,化妝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李同聞言擡頭,特感慨道:“紅姐,你說陸哥怎麽就那麽喜歡……那誰呢。”

  隔墻有耳,總要小心。

  姚紅欣賞他的警惕性,但對於他的問題,無法解答。

  李同似乎也沒真打算在姚紅這裏找答案,身體往椅子靠背上一仰,望天長嘆:“好想戀愛啊——”

  姚紅受不了地看他一眼。

  心情卻沒有因此輕松。

  亮起自己手機,重新進入微信群,看著那條最新出來的八卦,心亂如麻。

  ……

  陸以堯的錄影直到後半夜兩點才結束,回程的車裏,他幾乎睡了一路,到酒店的時候,還是李同叫醒他的。

  錄節目的時候還沒覺得疲憊,可一旦睡個小覺,再被叫起來,所有乏累一齊湧上來,陸以堯回房的腳步都有點飄。

  本打算進屋簡單洗個澡繼續睡,卻不想李同沒跟進他房間,姚紅倒是跟進來了。

  “紅姐?”陸以堯強打著精神,疑惑地看著自家經紀人。

  姚紅糾結了一路要不要說,畢竟沒有實錘,但事關陸以堯,哪怕有一絲可能,她也不希望自家藝人還傻傻蒙在鼓裏。

  “冉霖應該會演《薄荷綠》的男一號,”姚紅不兜圈子,直接道,“合同已經出來了,過兩天應該就會到夢無涯那邊。”

  “真的?”陸以堯驚喜。經歷過幾次事情之後,他已經對姚紅的信息網有了深刻認識,往往當事人還不知道的事情,姚紅都能先探到信,可以說,經紀人是他“報喜鳥人設”最重要的助力,“如果能確定,我得第一時間告訴他。”

  姚紅點點頭:“說是投資人原本就中意他,試戲之後,導演也很滿意。”

  陸以堯總覺得哪裏不對。

  姚紅的聲音不急不緩,不高不低,雖然她未必會因為冉霖的事情而激動,但這也不是她正常狀態裏的平靜,倒像是還有後話。

  “紅姐,你想說什麽就說,我們之間不用考慮那麽多。”陸以堯真誠道。

  姚紅沈吟半晌,擡起頭,道:“《薄荷綠》的投資人丁鎧和冉霖吃飯,冉霖也是通過他才能有機會試戲,而且……他應該是給冉霖遞過話的。”

  陸以堯皺眉:“什麽意思?”

  姚紅定定看他:“就是你想的意思,用某些東西,換男一號。”

  陸以堯道:“你是說冉霖答應了丁鎧的條件,所以才能得到這份合同?”

  姚紅猶豫了一下,才說:“能肯定的只有丁鎧給他透過話,至於透話的內容和冉霖的答覆,只有他們兩個知道。”說完姚紅想了下,又補充一句,“或者再加個王希。”

  陸以堯的聲音平靜沈穩:“也就是說沒有實錘?”

  “但是丁鎧的確和你一樣,也喜歡男的,”姚紅說,“這一點雖然圈裏知道的人不多,他本身也很低調,沒有太多花邊新聞,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

  陸以堯點點頭:“嗯,我知道了。”

  姚紅忽然有點後悔,她不想詆毀誰,但她也不能眼睜睜看著陸以堯吃虧:“也許並不是像我想得那麽不堪,可能裏面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我只是從常理推斷,丁鎧透過話,冉霖又拿下了男一,很難不往一起聯系。但反過來,如果他們之間真的沒有什麽,時間一長,也就真相大白了,我相信日久見人心。”

  “不用,紅姐。”陸以堯坦然地看向自己經紀人,“冉霖和丁鎧吃飯的事情我知道,後面你說的這些事情,我確實不知道。但我相信,如果丁鎧遞過話,得到的也只可能是拒絕。”

  姚紅知道沒有熱戀中的人會願意聽見說另一半不好的話,所以她事先做好了接受陸以堯怒氣的準備。

  可陸以堯的模樣並不是急於反駁的惱羞成怒,他平靜,他沈穩,他坦然,他或許對事實有不解,但對另一半,卻態度堅定。

  第一次,姚紅覺得自家藝人長大了,再不是她以為的那個毛頭小子了。

  “你就那麽相信他?”

  “這個世上確實沒有不透風的墻,”陸以堯嘴角勾起一抹驕傲,“但是冉霖,百毒不侵。”





第61章

  陸以堯的驕傲只持續到姚紅離開。

  隨著一記關門聲, 嘴角就緩緩垂下來, 憂傷而委屈。

  冉霖當然不可能答應那個丁什麽的王八蛋,但為什麽遞話這件事沒和自己講呢?包括後面試戲, 冉霖也一個字都沒提。

  想來想去, 陸以堯也只能找到“擔心自己多想, 疑心,甚至吃醋無理取鬧”這樣悲觀的答案。而冉霖會有這樣的擔心, 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自己這個男朋友, 並沒有做到讓對方完全信任和放心。

  思及此,陸以堯就悶悶的。

  第一次談戀愛, 陸以堯其實不是很清楚戀人之間該怎麽相處, 最熟悉的霍雲滔和林盼兮那一對, 常年異地,根本沒有足夠的參考價值,何況冉霖還是男的。

  他只能憑著本能,盡量去做, 但顯然還不夠。

  如果他們能天天在一起就好了, 洗澡的時候陸以堯想, 就算不是天天,也別像現在這樣,一個月能見上一面都是好的,剩下的溝通交流只能借由通訊軟件。

  很多話,只有面對面才好說,很多事情, 也只有面對面才好做。

  談個戀愛像手機養成遊戲的,估計也只有藝人了。

  在心裏碎碎念到洗完澡,陸以堯一點都不困,最後上床抱著被角,可憐巴巴到天明。

  終於等到初夏的太陽冒了頭,陸以堯才迫不及待發過去一條微信——【醒了嗎?】

  ……

  冉霖今天起的很早,因為這會是非常忙碌的一天。

  《落花一劍》收視火爆,方閑人氣急速上漲,公司立刻不失時機為他辦起了粉絲見面會,今天是第一場,就在北京,如果效果好,未來還會去其他城市。

  不過見面會在晚上七點,而上午他要先去公司,因為夢無涯高層想親切慰問他,然後下午還要搞一場直播,是之前微博上答應粉絲的福利,弄完這一切,才是晚上的重頭戲。

  收到陸以堯微信的時候,他已經在公司化妝間裏做上造型了。

  自從戀愛,陸以堯和冉霖就雙雙把微信頭像改成了風景,而且幾天一變,更新勤得像日歷,並且把彼此的備註也修改成了“三亞的老師”和“機場的鐵粉”,就怕萬一聊天被外人瞄見,也好有個掩護。

  所以冉霖一邊瞄著鏡子裏的化妝師,一邊把手機調成靜音,小心翼翼地回覆——【開工了。】

  陸以堯——【這麽早?】

  冉霖——【知道我沒吹牛了吧,我真的紅了,通告連軸轉,忙翻!】

  陸以堯——【請把“謙虛”二字默寫一百遍。】

  冉霖——【謙虛是給別人的,給你只有嘚瑟,有句話你肯定沒聽過,叫老太太踩電門,抖起來了!我現在就是[得意][得意][得意]】

  陸以堯對著手機,一臉傻笑。

  冉霖從來不會吝嗇於告訴他,他和別人是不同的,所以他從冉霖這裏收到的任何東西,都是獨一份。

  陸以堯——【什麽時候方便,我想給你打電話。】

  冉霖——【現在肯定不行,等會造型完如果老總還沒來,我就找地方給你電話。你一直都方便嗎?】

  陸以堯——【再一個半小時,我也要開工了。】

  冉霖——【行,在那之前給你信。】

  陸以堯——【怎麽感覺像特務接頭[汗]】

  冉霖——【不,是在革命中結下深厚情感的戰友。】

  冉霖——【我愛你[心]】

  冉霖——【“冉霖”撤回了一條信息】

  陸以堯——【……你就不能晚兩秒再撤回?!】

  冉霖——【安全。】

  陸以堯——【[跳跳虎砸碎了蜂蜜罐子.gif]】

  冉霖抿嘴樂,覺得那一罐子蜂蜜都碎在了心裏,流得哪兒都是。

  電話那頭,輾轉一晚上都沒消除的低落,忽然就不見了,陸以堯都沒察覺它是怎麽走的,聊天結束,心裏就只剩天朗氣清。

  他索性起來又沖個淋浴,一身清爽地叫了酒店早餐,一邊吃三明治配豆漿,一邊看早間新聞。

  沒用一個半小時,一個小時之後,冉霖的電話就過來了。

  李同正在房間裏幫他收拾東西,一見自家老板的表情,就知道又要虐狗了,乖乖起身離開,回自己房間暫避,給老板騰出一方粉紅色天地。

  “怎麽了?”電話一接通,冉霖就直接問。

  雖然陸以堯說的只是想給他打電話,但冉霖總覺得陸以堯有事,所以一找到空隙,就溜到隱蔽處,把電話撥了過去。

  陸以堯猶豫片刻,還是先說了好消息:“《薄荷綠》男一應該是定你了。”

  冉霖在等待電話接通的時候做了很多腦補和猜測,卻怎麽也沒想到是這個:“真的?!”

  陸以堯能聽出對方不可置信裏的驚喜,眼神也不自覺溫柔下來:“真的,我的消息來源還有什麽可質疑的嗎。”

  “完全沒有,”電話那頭的聲音忍著笑,和一點點小得意,“我的報喜鳥,從來都是準的。”

  陸以堯莞爾,過了會兒,才問:“試戲的事情為什麽不告訴我?”

  電話那頭沒任何遲疑,很自然道:“我以為希望不大,就想著等有準信了再和你說,即便不成,也就郁悶一回,我不希望你和我一起被吊著不上不下的。”

  陸以堯總覺得冉霖想太多:“爭取這個角色的是你又不是我,你總擔心我幹嘛。”

  電話那頭沈默良久,才一聲輕嘆:“我一直以為爭在我身,懸在你心呢,看來我高估了自己的魅力。”

  陸以堯忽然沒詞兒了。

  他覺得自己那顆心就像綁在井繩上的木桶,之前無論自己怎麽思考人生,都只是隨著井繩垂直地上上下下,但冉霖一句話,就起了妖風,井繩晃得亂七八糟,木桶在井壁上撞得叮呤咣啷。

  “怎麽忽然不說話了,”冉霖有點窘,“我就開個玩笑,你如果不接茬,我會很尷尬。”

  “你沒高估自己的魅力,”陸以堯沈下聲音,認真道,“我就是天天都想著你,怕你爭取不到好機會,怕你受欺負,怕你遇見壞人。”

  冉霖眨眨眼,臉有點熱,話裏卻還是揶揄:“能不能在切到深情模式之前給個緩沖?”

  陸以堯底氣十足:“我一直都是這個模式,沒切換。”

  冉霖愛死了他的情話大放送:“放心吧,我好好的,法治社會,哪兒那麽多壞人。”

  陸以堯垂下眼睛,輕聲呢喃:“沒有嗎……”

  電話那頭的冉霖蹙起眉毛,收斂玩笑的心思,思索良久,試探性地問:“想潛我的……算嗎?”

  陸以堯詫異,沒想到自己還沒進入正題呢,答案就拋過來了,猝不及防之余,原本已經夠明朗的心情直接回到史前,天高海闊,鳥語花香,飛禽走獸,綠意盎然:“你、說、呢!”

  冉霖忐忑等半天,等來這麽一句紙老虎似的吼,忽然就安心了:“我覺得應該算。”

  “當然算!”陸以堯真想沖過去把人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再這樣那樣無限循環!

  “為什麽不告訴我。”陸以堯緩了語氣,不自覺帶上點郁悶。

  其實這個才是他最想問的。

  冉霖卻從戀人的態度裏嗅出一絲不尋常,陸以堯這反應怎麽都不像剛知道的樣子,如果剛知道,第一反應不是要問“那個王八蛋是誰”嗎?

  “你已經知道了?”雖然是疑問語氣,但肯定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陸以堯也不隱瞞,直截了當:“嗯。”

  電話那頭沈默片刻,忽然一聲感慨:“紅姐沒去當爆料娛記,真的是明星的福音。”

  陸以堯哭笑不得,正想附和一句,卻聽見電話裏繼續道:“瓜田李下,我怕你多想,總覺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然是想拿男一號和你交換。”陸以堯瞇起眼睛,仿佛危險的目光可以穿透空間,直接把那個王八蛋燒成灰。

  冉霖微微皺眉,品出不對,陸以堯不是都知道了嗎,怎麽口氣像是才弄清楚似的。

  “紅姐到底怎麽和你說的?”冉霖謹慎地問。已經見不到面了,起碼在電話裏,事情要聊一件透一件,不然真有了誤會,哭都沒地方哭去。

  陸以堯想了想:“就說丁……鎧對吧,說他給你透過話,但是透的什麽,還有你這邊的答覆,都不清楚。不過推薦你去試戲的是他,然後你也確實拿下男一號了,這兩天合同應該就會發給你們公司。”

  冉霖靠在墻上,聽出了一腦門冷汗。

  就這麽個說法,任誰聽了都不可能不想歪好嗎!

  “餵?”陸以堯發現自己講完了,電話裏倒沒聲了,“還能聽見嗎?”

  “能……”冉霖艱難咽了下口水,有點不敢想如果自己沒坦白,陸以堯會怎麽腦補。

  “怎麽不說話了?”陸以堯不自覺擔心起來。

  冉霖低下聲音:“我在想,你聽見紅姐說這些的時候,是個什麽心情……”

  陸以堯沈默下來,半晌,才說:“其實挺沮喪的,我一想就知道你是怕我多心,才沒說,但是不能讓你安心,就是我的錯。”

  冉霖楞楞地眨眨眼,總覺得劇情的走向好像……有點偏?

  “你不懷疑我嗎?你都知道我拿到男一號了……”冉霖說著說著,都覺得自己摘不幹凈了。

  “和結果沒有任何關系。”陸以堯坦然道,“我喜歡你,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冉霖心裏翻騰,說不出話。

  他擡頭看天花板,仿佛戀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形象已經高大到足以沖破屋頂。

  在心裏把自己的臉都抽腫了,他才覺得舒坦一點,重新開口:“我說,你聽……”

  接下來的幾分鐘,冉霖把事件始末,原原本本道來,從飯局上的聊天內容,到遇見張北辰,再到試戲結束,沒漏掉任何細節。

  陸以堯聽完,總算捋順了前因後果。

  對於丁鎧那個王八蛋,他不作更多評價,不過有一點,勉強可以拎出來蓋個章——眼光還不錯。

  “陸以堯,”講完的冉霖,忽然毫無預警道,“對不起。”

  陸以堯心裏一怔,然後,呼吸就亂了。

  電話裏,冉霖的聲音明朗而堅定:“以後,所有和我有關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再讓你從別人那裏知道。”

  ……

  去機場的路上,陸以堯才勉強從蜜罐裏爬出來,然後想起自己忘了要好處,連忙補上——【有處罰措施的保證才叫保證[微笑]】

  冉霖應該在忙,中午十二點半,陸以堯下飛機的時候,才收到回覆——

  【如果你再從別人那裏聽見和我有關但是我沒和你講的事情,我躺平任宰割。】

  陸以堯不自覺咽了下口水,忽然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讓紅姐再去挖點消息。

  同一時間,冉霖把手機放回口袋,心情好得像碧藍湖水。

  劉彎彎以為他是因為剛和高層暢聊過的緣故,所以心情才好,畢竟公司現在已經準備把他重點培養了,換誰都會開心。

  但冉霖的開心裏好像還有點甜蜜,這就讓劉彎彎想不明白了,只覺得一靠近冉霖,就仿佛能被他散發著的愉悅帶著飛上天。

  王希也發現了異樣,中午吃飯的時候問:“你一直高興什麽呢?”

  冉霖沒料到自己這麽明顯,回了回神,才說:“下午要直播了,有點興奮。”

  王希懷疑地打量他,又沒打量出所以然,只得作罷。

  冉霖收斂心思,再不敢嘚瑟。

  《薄荷綠》男一號的事,雖然他相信陸以堯的消息可靠,但總歸合同還沒到公司,況且信息來源也不好解釋,索性就當不知道,一切等公司動靜。

  不再想陸以堯,冉霖的思緒就回到了之前的“談心”上。

  他不是第一次和公司高層談心,但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有一種象征性的客氣,仿佛只為讓他明白公司很重視他,所以不要多想,專心在公司發展就是。但怎麽個重視法,怎麽個發展,都是務虛的多,務實的少。

  今天卻不同。

  他能感覺到對方對他前景的“期望和看好”,談心過程中甚至還聊到了近遠景規劃,不是空空的泛泛而談,是真的可行性的,一聽就是公司認真考慮過的路線。

  第一次,冉霖實實在在感受到了“器重”。

  他知道,這些都要感謝《落花一劍》。

  自從唐方反目,收視率炸裂式增長,口碑雖然因為一些“狗血”“老套”的吐槽,上升勢頭有所放緩,但也基本穩定在了國產電視劇的前列,用心的置景、寫意江湖的清雅風格以及演員敬業甚至是驚艷的表演,都讓這部劇成為六月檔裏當之無愧的劇王。

  很多觀眾是半路才開始追的,紛紛表示在別處受到摧殘的心靈於這部劇裏得到了治愈。而且畫風清麗卻不艷俗,寫意又瀟灑的江湖,真的是多年未見了。

  冉霖從沒想過一劇而躥紅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待到真發生了,除了幸福感,還有一點點惶恐。

  因為真的就好像一夜之間的事,等他發現時,微博粉絲已經突破800萬。

  熱度來得太快,就總有一種不真實感,仿佛下個瞬間,也會飛速溜走。

  冉霖能做的只有不斷抓住自己飄飄然的心,往下按,時刻告誡自己——路,還是要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往前走。

  下午兩點,直播開始,就在夢無涯的會議室。

  微博預告早就發出去了,故而沒到開始時間,直播間裏已人滿為患。

  王希說就是和粉絲聊聊天,回答回答問題,反正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劉彎彎把調好的手機遞過來的時候,冉霖忽然想臨陣脫逃。

  “大家好,我是冉霖。”對著手機自言自語,其實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冉霖盡量讓自己笑得自然。

  欣慰的是,他剛一說話,留言就炸了,刷屏速度蹭蹭翻了幾倍,全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方閑!!!】

  【聲音好好聽!】

  【送花送心送星星什麽都送你啊啊啊——】

  速度太快,冉霖根本看不過來,只能想到哪說到哪:“感謝大家對《落花一劍》的支持,也感謝大家喜歡方閑……呃,大家有什麽問題可以隨便提,能回答的我都會回答……”

  “什麽叫能回答的啊……”冉霖看著刷出的問題,表情調皮,“就是說出來不會被公司罵,也不會被其他藝人揍的那種,所以你們提問一定要註意尺度……啊,這個是……感謝“燃面小精靈”送的玫瑰,感謝“我要給編劇寄刀片”送的遊艇……”

  念完,冉霖自己先樂了。

  滾屏裏立刻刷出一片哀嚎,寄刀片已經不能滿足他們了,他們要組團去圍毆編劇。

  “也算我一個,我演的時候心裏苦死了,天天想著我怎麽這麽慘……”

  冉霖跟著觀眾一起調侃,話音剛落,忽然看見有人問問題了——【你和陸以堯私下的關系怎麽樣?】

  刷屏太快,眨個眼,就沒了,冉霖就當沒看見,挑了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答。

  不知不覺過了五十分鐘,有營養的問題基本都說得差不多了,有一些敏感問題還在不斷刷屏,除了他和陸以堯私底下的關系,還有一些其他亂七八糟的,其實和那些問題相比,這個問題挺正常的,只是他自己心虛,所以總下意識避開。

  但仔細想想,他和陸以堯一起拍戲,微博到現在還有互動,如果撇清關系才是奇怪的。

  不過問題眾多,忽略掉一些也沒人在意。

  見時間差不多,冉霖奉上預訂節目:“還有十分鐘,我給你們唱首歌吧。”

  話音剛落,劉彎彎已經拿著手機湊過來,開了伴奏。

  冉霖唱的就是他的出道歌曲。

  陽光下少年,夢想可曾實現,冰冷的世界,有沒有把你改變?

  第一次唱這首歌的時候,他總覺得歌詞有點悲觀。

  然而慢慢地,他才明白,重要的不是夢想有沒有實現,而是你還是不是原來那個自己。

  這首歌其實唱的是——幸好,你還是。

  ……

  粉絲見面會的陣勢比冉霖預想中要大很多,還好有主持人帶著走流程,他幾乎是暈暈乎乎跟完全場,也多虧中間被選中上台互動的粉絲,比他還激動緊張,於是兩個緊張鬼碰一起,倒也其樂融融。

  及至深夜回到公寓,他耳邊好像還能聽見粉絲叫他的名字。

  【收工了嗎?】——微信裏,是陸以堯一小時前發的信息。

  冉霖才看見,衣服顧不得換,就回——【結束了,剛回來,你呢?】

  陸以堯顯然還沒睡,因為視頻立刻發了過來。

  冉霖連忙接聽,屏幕上很快出現陸以堯的帥臉。

  冉霖怎麽看怎麽喜歡,並深感發明“舔屏”一詞的人是個天才。

  “還沒卸妝?”陸以堯沒註意冉霖癡迷的眼神,倒註意冉霖的臉了。

  冉霖疲憊地打個哈欠:“才回來,就看見你信息了。”

  陸以堯有點心疼:“那你就休息啊,回什麽信息。”

  “等休息完,明天又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聯系上,”冉霖一臉哀怨,“我當然要抓緊時間。”

  陸以堯心情酸酸甜甜的:“怎麽感覺我們談個戀愛爭分奪秒的。”

  “不,”冉霖想了想,“應該說像網戀。”

  陸以堯聞言踏實下來:“沒事,網戀也能修成正果,霍雲滔和他老婆就這樣。”

  冉霖:“……”

  “老婆”兩個字讓冉霖心裏過了一下電,電流很小,不致命,就麻麻酥酥的,竄了過去。

  陸以堯仔細盯著冉霖的眼睛,忽然好像懂了點,又輕聲呢喃一遍:“老婆?”

  電流變成了高壓電,冉霖只聽到一聲“轟”,然後,大腦就一片空白了。

  陸以堯被屏幕上那個呆楞的冉霖勾得心花怒放,索性一口氣喊了十幾聲。

  冉霖終於被生生喚回了魂。

  “憑什麽我是老婆。”說完話,冉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多啞。

  “都行啊,看你喜歡。”陸以堯湊近屏幕,讓自己的臉徹底填滿溝通的世界,微微一笑。

  “你還真是不挑……”冉霖扶額,擋住眼睛,免得被對面看出自己甜蜜的羞恥。

  調戲夠了,陸以堯才想起來還有正事:“對了,後天的慶功會,霍雲滔和林盼兮也會過來,如果你時間方便,慶功會之後我們聚一下。”

  《落花一劍》收視爆紅,慶功會勢在必行,一個是二度宣傳,一個是給後面的大結局助力,要的就是一個氣勢。

  這也是整個六月裏他和陸以堯唯一能光明正大有交集的機會。

  冉霖知道林盼兮就是霍雲滔那個已經訂了婚的女朋友。

  據陸以堯講,這次霍雲滔回來就是奔著結婚的,但臨到關頭,女方又猶豫了,可能是異地太久,總覺得還要相處看看,於是先定了婚,正式的婚禮還要再議。

  四個人的聚會,還有女伴,即便被拍到,也不會有什麽問題,而且還是慶功宴之後,怎麽看都是正常社交。所以陸以堯一提,冉霖就馬上說:“方便,我時間特別方便。”

  陸以堯莞爾:“那就這麽說定了。”

  冉霖用力點頭,然後說:“你往上一點。”

  陸以堯沒懂:“什麽?”

  冉霖說:“你的頭稍微往上擡一點。”

  陸以堯不明所以,還是聽話照做。

  “好,”冉霖滿意現在這個角度,“別動。”

  陸以堯一動不敢動,然後眼睜睜看著冉霖的嘴巴貼到了屏幕上。

  親完,冉霖後退,一臉舒爽:“這回沒掛斷吧。”

  明明非常幼稚的事情,可陸以堯鬼使神差就點了頭,死心塌地稱讚:“嗯,你最厲害了。”

  ……

  轉眼到了慶功會當天。

  王希比原定的早了兩個小時抵達冉霖公寓,而且沒在樓下等,直接上來敲門了。

  接到電話的時候冉霖就很奇怪,所以一打開門便問:“希姐,怎麽這麽早就過來了?”

  王希沒顧上脫鞋,也沒說話,就那麽站在玄關看他,眼裏帶著隱約的興奮。

  冉霖被看得有點脊背發涼,咽了下口水,忍不住又問:“希姐,到底什麽事啊……”

  終於氣氛醞釀夠了,王希才從包裏掏出打印好的合同,公布答案:“《薄荷綠》,拿下了。”

  “真的?太好了。”冉霖說著從給她手裏接過合同,動作自然。

  但就是太自然了,王希總覺得哪裏不對:“你怎麽一點不興奮?”

  冉霖有點心虛,總不能說我早就得到內線了吧。

  腦袋飛轉,唯有“自信”一條路。

  “那天試戲我就感覺發揮得挺好,”冉霖煞有介事點一下頭,“嗯,我有底。”

  王希沒好氣看他:“別說你胖你就喘,這次真的就是你運氣好。”

  這個冉霖相信。就像他和陸以堯說的,試戲的時候他真沒抱太大希望,雖然丁鎧那邊是說公平競爭,可有過這麽一出之後,很難想象對方還願意給他公平競爭的機會,原本以為就是走走過場。

  王希今天有點興奮的原因,也是這個。

  幫藝人拿下重要角色這種事不至於讓她這樣,但是拒了資方條件,還能拿到角色這件事,別說她經手的藝人沒有,就是在娛樂圈裏,也很少見,這種成功帶來的喜悅,是很特殊的感受。

  “丁鎧那邊我聯系過了,表達了感謝,而且很難得接電話的不是助理,是他本人,”王希道,“你猜他怎麽說?”

  冉霖真想不出來,只能好奇地看著經紀人,等待解惑。

  王希也不賣關子了,直接攤手:“他說都是導演決定的,不用感謝他,他還有事情要忙,如果沒其他事,讓我也忙去吧。”

  冉霖腦補了幾種丁鎧說這話時候的語氣和神態,發現沒一款可愛的,半認真半玩笑地問:“希姐,你當時是不是很想過去揍他。”

  王希非常認真地考慮了一下,最後伸出手指點點冉霖手上的合同,指肚在A4紙上戳出摩擦聲響——

  “《薄荷綠》救了他。”

  ……

  去慶功會的路上,冉霖偷偷給陸以堯發信息——【合同收到了。】

  不用說得太明確,他相信陸以堯懂。

  但那頭一直沒回。

  直到慶功會現場後台,冉霖才看見和導演還有編劇相談甚歡的陸以堯。

  只見他坐在沙發裏,一身黑色西裝,精英範十足,劉海攏起往後,露出漂亮的額頭,發型打理得整潔而成熟,襯得五官更有味道,尤其是眼神,談笑風生間,滿滿的從容和自信,不再像人氣小生,倒有點巨星的味道。

  當然,冉霖覺得也可能是帶了粉紅心形濾鏡。

  畢竟這陣子,他很少見到陸以堯的這一面——夠職業,夠氣度,夠瀟灑。

  “冉霖。”宋芒先看見了他,立刻起身招呼,“快過來,我們正聊你呢。”

  陸以堯和陳其正一起看過來,冉霖略一思索,禮貌開口:“陳導,陸哥。”

  陳其正點點頭,沒覺出什麽不妥。

  陸以堯差點憋出內傷,幸虧及時捕捉到了冉霖眼裏的警告——那警告藏得太深了,也只有他,才能透過現象看本質。

  可看著冉霖坐下來,陸以堯又後知後覺地把那個稱呼品出了味道。

  陸哥……

  如果不是在公共場合,換一個得拉窗簾的地方,這麽喊喊,好像也挺有情趣……

  冉霖總覺得陸以堯的眼神又飄了,而且飄得非常不正經,但大庭廣眾,總不能動私刑,只好不理他,對上宋芒,談天似的問:“宋編,您說剛剛是在聊我?”

  “嗯,”宋芒不疑有他,“正好聊到哭戲,說你的哭戲和別人的不一樣。”

  冉霖來了好奇:“有什麽不一樣?”

  宋芒說:“能傳染。有些人哭起來,對手和觀眾都沒感覺,有些人哭起來,對手也想哭,觀眾也想哭,你就是後一種。”

  時間還早,休息室裏只有他們四個,所以這種評價演員的話,就屬於私下閑聊,倒不怕其他人多想。

  可畢竟陸以堯還在呢,當著男一號誇男二號,即便做做場面,冉霖也覺得自己要客氣一下:“宋編別這麽說,我能哭得好,都是陸哥帶的,我幾場哭戲,全是因為他。”

  陳其正咳嗽兩聲,然後像為了掩飾似的,拿起茶水慢悠悠喝起來。

  但冉霖發誓,看見了導演眼裏的笑。

  好吧,他也覺得自己剛才的客氣話實在有點肉麻,但正常情況下,如果他和陸以堯沒有非正常關系,聽見編劇誇自己,肯定要先捧一下男一,免得人家多想啊。

  “你就不用客氣了,”陸以堯淡淡開口,語氣裏也明顯忍著笑,“剛才陳導、宋編還有我已經達成共識了,帶氣氛,必須你來哭,我的哭主要是負責帶鏡頭。”

  冉霖楞楞地看他:“什麽叫帶鏡頭?”

  陸以堯一本正經:“就是讓鏡頭裏的畫面更好看。”

  冉霖眨眨眼,好像有點懂了:“就是說你哭起來比我帥?”

  陸以堯攤手,故意道:“有什麽疑問嗎?”

  冉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導演和編劇,不解道:“這是事實,為什麽還要討論?”

  陸以堯楞住。

  宋芒樂了,拍他肩膀感慨:“看見沒,人家對你一往情深。”

  陸以堯知道宋芒是調侃,可還是差一點就讓對方再重覆一遍。

  冉霖大部分時間都在用余光瞟陸以堯,仿佛少看一眼,都是吃虧。

  娛樂圈裏的地下戀情是什麽樣的,兩個人都沒深入了解過,反正憑著本能,他們現在就是這樣的,帶著點忐忑,帶著點甜蜜,帶著點刺激,帶著點快樂,有時候覺得很辛苦,有時候又覺得很幸福。

  隨著慶功會時間臨近,演員陸續抵達,唐曉遇,奚若涵……幾乎重要角色都來了。人一多,也就熱鬧起來,但同樣,就不再方便什麽都聊了,大部分是場面話。

  唐曉遇倒是拉著冉霖熱聊了一會兒,以至於工作人員告知該走紅毯了的時候,還戀戀不舍。

  紅毯儀式是慶功會開場前的重要環節——與會的主創和演員都要從紅毯上走過,並在簽字板上簽字,合影留念,既亮了相,也是討個好彩頭。

  劇中唐璟玉、趙步搖、方閑的三角戀,是討論度最高的幾個話題之一,主辦方幹脆安排他們三個一起走紅毯,不然唐璟玉和趙步搖配,徐崇飛和貍兒配,就剩方閑一個,怎麽看都很可憐。

  上次首播盛典,冉霖是跟另外一個女演員配對走的紅毯,而在漂流記的時候,幾個重要儀式他們五個嘉賓都是單獨走的紅毯。

  所以這回,是冉霖第一次在紅毯上和陸以堯同框。

  冉霖今天穿的也是一身西裝,和陸以堯一樣,都是適合夏天輕質西裝,亞麻面料,清爽透氣。但不同於陸以堯的一絲不茍,他沒有打領帶,而是只扣一顆西裝扣子,讓內搭的淺色襯衫在色彩上點睛,自然又不失正式。

  越過奚若涵的頭頂,冉霖去看陸以堯的側臉。

  然而沒等看清,陸以堯就轉頭過來。

  四目相對,兩個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見了想要的東西。

  可能是期待,可能是勇氣,可能是信任,可能是愛,可能是一切讓你感到前路無所畏懼的東西。

  奚若涵已經習慣了被忽視,拍戲的時候這兩位就眼中只有彼此,不過現在她還是要煞一下風景,因為——

  “上場了,帥哥們。”

  隨著眾多相機快門哢哢地響,三人組優雅上了紅毯,一襲禮服的女一號走在中間,左右分別是英俊的男一和男二。

  紅毯不長,走起來用不了多久,但他們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好像踩著的不是紅毯,而是人生。

  及至簽字板,奚若涵在中間,冉霖和陸以堯立於兩側,三人一同在板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陸以堯和冉霖分別站在簽字板兩端,但落筆的高度和位置都比較一致,有點遙相呼應的意思。

  冉霖從沒有這麽專註地簽過名,每一筆,都很認真。





第62章

  《落花一劍》慶功會下午開始, 傍晚便圓滿結束。

  這種宣傳站台, 演員主要是配合劇方,所以多半流程都是劇方在走, 如公布收視率等各項指標數據, 衛視代表領導講話期許等等, 演員站在台上,撐場子的成分居多, 中間再參與一些活躍氣氛的環節, 也就差不多了。

  陸以堯很熟悉這樣的活動,所以全程都比較平靜, 該配合配合, 該講話講話, 該抖包袱也會抖兩個,博台上台下一些歡笑。

  相比之下,冉霖要更投入,可能是第一次體驗自己參與的作品被人喜歡和熱捧, 所以全程無論是什麽環節, 誰講話, 他都聽得很專註,輪到自己發言或者參與環節的時候,更是無比認真。

  舞台上的燈光很熱,饒是陸以堯氣定神閑,額頭也滲出一些汗。他趁人不註意去看冉霖,發現對方比他慘得多。因為太過投入, 冉霖的汗珠已經順著鬢角滑下來,又悄悄滑進襯衫領口,無聲無息。

  冉霖今天沒紮領帶,走的是優雅休閑風,小西裝裏,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解開,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小片肌膚,在燈光底下,泛著漂亮的色澤。陸以堯覺得自己沒救了,因為他居然想要咬上一口,或輕或重的,一點點啃咬,咬得冉霖或喘,或叫,或向他求饒。

  於工作時間想入非非,在陸以堯這裏是必須要上綱上線拔出來的事情。

  他也知道自己不應該,可就是控制不住。朝思暮想的人就在旁邊,想碰,想動,想親密接觸,是本能。而本能卻是一種越順應越舒緩,越壓抑越蓬勃的東西。

  如果他和冉霖不是藝人,陸以堯想,那情況就會舒服太多了。然而如果他和冉霖不是藝人,可能也沒有機會認識,了解,然後走到今天。

  紛亂思緒裏,慶功會落下帷幕。

  陸以堯在回後台休息室的走廊上,就撞見了霍雲滔,那人不知道怎麽混進來的,正拿著一方嶄新的手帕,請先一步下來的奚若涵在上面簽名。

  陸以堯走近的時候,奚若涵剛好簽完離開,霍雲滔一個人站在那裏,舉著手帕滿意欣賞,連老友接近都沒察覺。

  “你早說是她的粉絲,我就幫你要簽名了。”陸以堯調侃出聲,說完才看見霍雲滔拿的好像不是男士手帕,白凈素雅的印花更像姑娘家的。

  “我是幫盼兮要的,”霍雲滔絲毫不意外被陸以堯撞見,事實上他站這裏就是等這位兄弟呢,語畢把手帕好好放回口袋,才擡頭拍拍老友肩膀,認真道,“我只粉你一個人。”

  陸以堯看著老友眼裏不懷好意的目光,驀地想起那句話——粉到深處自然黑。

  “我的車在下面,你和經紀人說一聲,直接跟我走吧。”霍雲滔不廢話,直奔主題。

  陸以堯楞了下,約好的是在餐廳見,他以為霍雲滔過這邊來是有其他事,只是正好要簽名撞見自己了,順便聊兩句。

  “你是過來接我的?”

  “不然呢,”霍雲滔翻個白眼,四下看看,沒危險,才低聲吐槽,“不是我打擊你,你們這個慶功會實在太無聊,請我我都不來。”

  陸以堯從來沒享受過這麽貼心的待遇,第一反應就是有詐,所以條件反射往後躲:“我有車。”

  霍雲滔還想說什麽,忽然越過他的肩膀,看見主創都從舞台上下來了,便閉了嘴,微笑朝一行人點頭,也不管認識不認識。

  陸以堯隨著他的目光回頭,見是劇方的人,也跟著微笑致意。

  劇方都認識陸以堯,但不認識霍雲滔,不過能進到這裏,想來也是工作人員或者相關人士,所以沒人特別在意,很快,便和他們兩個擦肩而過,往走廊盡頭去。

  待周圍重新清靜下來,霍雲滔才壓低聲音說:“我知道你有車,但你哪回開自己車出來是單張?後面不都得最少‘一帶一’。今時不同往日,你不是一個人了,安全系數得翻番,懂?”

  陸以堯沒想到霍雲滔是這個意思,一是錯愕,心情卻是覆雜裏冒著熱乎氣。熱乎氣就不用說了,能幫你想到這些的朋友,交一個,就值,換誰都會感動。至於為什麽還有覆雜滋味……

  陸以堯看了眼霍雲滔臉上泛著的興奮光彩,總覺得對方似乎很享受這種躲避狗仔的貓鼠遊戲。

  實際上霍雲滔不清楚,今天姚紅沒來,陪著的只有李同,所以陸以堯給李同打電話,讓他跟著司機先回去,不用等,便算是搞定。

  之後,陸以堯隨著霍雲滔乘電梯進入地下停車場,一出電梯門,拐進停車區,霍雲滔的車就停在最近的一個停車位,真是連路都不用走兩步。這種距離,除非狗仔把相機架在電梯門口,否則什麽都拍不到。

  坐進後座關好門,就聽見坐進駕駛位的霍雲滔一聲嘆:“我要是明星就好了……”

  陸以堯心說果然,愛玩的老友就是在跟狗仔的鬥智鬥勇中享受到了遊戲樂趣。

  不過他沒搭理對方,直接和副駕駛的姑娘打招呼:“盼兮,等半天了吧。”

  “沒有,我們剛到。”副駕駛的姑娘小巧玲瓏,穿著質地柔軟的連衣裙,顏色素凈,不華麗,但看著很鄰家,很舒服,剛過耳的波波頭沒有刻意吹造型,就是個自然清爽的樣子,聲音也和她的人一樣,文靜,還帶了點可愛。

  “你不用和他客氣,我們就是等半天了。”每次一看老婆對待陸以堯溫柔似水,霍雲滔就忿忿不平。

  林盼兮帶著埋怨地看他一眼,剛想出聲,霍雲滔卻快一步掏出奚若涵簽名的手帕,笑嘻嘻遞過去。

  林盼兮看起來是真挺喜歡奚若涵的,一見到簽名,眼睛便亮起來,連指導準老公社交禮儀的事兒,都忘了。

  陸以堯心情有點微妙,畢竟是一個劇裏的演員,“女觀眾更喜歡女一號”這種事情,還是稍微有點打擊人的。

  ……

  姚紅沒陪著陸以堯,但王希陪著冉霖過來了,接到陸以堯信息的時候,冉霖正和王希、劉彎彎一起,準備坐電梯往地下停車場去——公司的車也是停在那裏的。

  聚會的事情已經和王希報備過了,而且說的就是陸以堯還有其他幾個朋友,但沒說慶功會結束之後要一起走,所以王希原本是想讓公司車送他的。

  隨著電梯一層層往下走,眼見紅色樓層不斷變換,越來越接近B1,冉霖只能硬著頭皮,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自然:“希姐,剛剛陸以堯給我發信息,說幾個朋友都到了,一起走,所以就不用麻煩公司的車了,你和彎彎直接回去就行。”

  王希正想著工作上的事呢,聞言頓了一下,才消化。消化後又有點疑惑:“你和陸以堯的關系已經這麽好了?”

  她以為自家藝人說的聚餐,就是同劇組演員,象征性地聯絡一下感情,所以冉霖報備的時候,她根本沒多想。但現在聽這個意思,似乎更像是私人的朋友聚會,那就說明冉霖已經打入陸以堯的朋友圈了,這可是好事。

  “呃,畢竟一個劇組待了快半年,處得還行。”冉霖仔細想過他和陸以堯的事情,對外或許可以捂著,但對內,尤其對他行程了如指掌的王希,只能半真半假地來,否則一面說著和陸以堯關系不好,一面還頻繁和對方接觸,反而奇怪了。

  王希對於這個答案很滿意,一邊點點頭,一邊若有所思。

  冉霖忽然有所悟,連忙道:“希姐,這個點你別炒。”

  話沒頭沒尾,王希卻一聽就懂:“明白。你現在雖然已經起來了,但咖位還是不夠,秀了也是被噴。”

  “不是,”冉霖幾乎沒半點猶豫,“就是以後咖位起來了,我也不想秀。我不需要別人知道我和陸以堯有多好,我更希望大家關註我的作品,而不是私生活。”

  王希哭笑不得地打量自己藝人,最後服氣地點點頭:“行,咖位還沒怎麽著呢,巨星範兒倒先起來了……”

  冉霖也覺得好像有點說大話,雖然那是他的真實願望,但畢竟他能不能真的徹底紅起來還是未知數呢,從王希看來,估計他從頭到腳都寫著自不量力……

  “不錯,”王希忽然很用力地拍了一下他肩膀,讚許道,“比我剛帶你的時候有氣場多了,我喜歡。”

  冉霖看著對方眼裏的欣賞,不知道該說什麽,經紀人的口味實在太難捉摸了。

  叮一聲,電梯抵達B1。

  冉霖讓王希和劉彎彎先出,然後自己才出,進入停車區之後,和王希和劉彎彎選擇了相反方向,然後繞了一圈,最後才回到電梯口附近,走近那輛黑色保時捷。

  車窗的貼膜顏色比較深,從外面根本看不清裏面的人,但在距離車身兩米的時候,就聽見哢噠一聲,後車門被打開一道縫隙。

  冉霖二話不說,快步上前,開門坐了進去。

  直到坐進車裏,關好車門,冉霖的心臟還在撲通撲通跳,一面給自己的機智點讚,一面又覺得這戀愛談得心酸。

  陸以堯沒忍住,擡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表揚道:“神演技,蹭著車窗過去的時候,我差點真以為你沒看見這輛車。”

  冉霖樂:“你都發照片了,這麽低調奢華有內涵的車,還專門停在電梯口,我能看不見嗎。”

  “有眼光。”愛車被表揚,霍雲滔心花朵朵開,不過也沒忘了正事,“這是我的準夫人,林盼兮,盼兮,這就是我和你說過的,冉霖。”

  冉霖不知道霍雲滔到底怎麽說的,是都說了,還是說一半藏了一半,於是有短暫的猶豫。

  倒是林盼兮先伸手過來了:“你好。”

  姑娘笑容恬淡,讓人清風拂面的,冉霖很自然擡手過去,輕輕握住:“你好。”

  本以為禮節性的握手,碰一下就可以,沒想到冉霖想收手的時候,姑娘沒松。

  雖然她的力道很小,但是個繼續握的架勢,冉霖正微微疑惑,就聽見林盼兮輕聲問:“能……幫我簽個名嗎?”

  冉霖忍俊不禁,又心生歡喜,他這還是第一次被朋友要簽名:“當然可以。”

  林盼兮立刻松開手,小心翼翼從包裏拿出疊得整整齊齊的一塊方帕,連同簽字筆一起,遞給冉霖。

  方帕是很素雅的顏色,所以上面的簽名很醒目,冉霖拿著方帕,看看上面似曾相識的字跡,再看看林盼兮,一時茫然。

  林盼兮連忙伸手把帕子翻過來,露出白凈的另一面:“那是奚若涵的簽名,你能幫我簽在這裏嗎,我特別喜歡《落花一劍》。”

  冉霖懂了,同一部劇的演員都簽在一張手帕上,當然更有紀念意義。

  幾乎不用猶豫,冉霖就簽上了自己的大名,簽完還欣賞兩秒,頗為滿意,然後下意識把對折成方塊的手帕掀開一點,想看看陸以堯的簽名是不是藏在裏面。

  陸以堯在聽見林盼兮要簽名的時候,就感覺膝蓋中箭,這會兒見冉霖“深入觀察”,就知道找自己呢,一時更是心情覆雜。

  “別找了,沒老陸。”霍雲滔拿過冉霖手裏的帕子,還給老婆,解釋道,“她是‘仙藥黨’。”

  冉霖囧,陸以堯則恍然大悟。

  “仙藥黨”,顧名思義,萌的是方閑X趙步搖,在陸以堯看來,這簡直是邪教中的邪教!

  本命被挑明,林盼兮略帶歉意看了陸以堯一眼。

  陸以堯不怪林盼兮,只瞥冉霖。

  後者天真無邪地攤手:“太有魅力了,又不是我的錯。”

  陸以堯沒好氣地看了他兩秒,忽然側身過來結結實實親了一口。

  冉霖毫無防備,整個人被壓在靠背上根本動彈不得,有一瞬間,感覺陸以堯不是親他,而是要把他的嘴唇吃掉。

  好在對方過把癮就撤,既兇猛,又迅捷。

  冉霖還在懵逼,就聽見陸以堯貼著他的耳邊道:“總親手機屏不衛生,給你消消毒。”

  直到車上了高架橋,大腦一片空白的冉霖才慢慢回過神。

  手上傳來溫熱,一低頭,陸以堯不知何時,已經握住了他的手,而且沒問他的意願,就自行弄了個十指相扣的握法。

  冉霖輕輕側身過去,靠住他的肩膀,心裏平靜而踏實,感覺忙了一天的疲憊,都消失了。

  ……

  吃飯的地點是霍雲滔定的,選在一家酒店的頂層餐廳。寬敞的露台被分隔成一個個獨立空間,置於其中的人們可以享受安靜而私人的就餐,還可以吹吹夜風,眺望眺望北京夜景。

  四人抵達餐廳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冉霖脫了西裝,這會兒只穿著襯衫,一進露台,便感覺到涼爽的風打透襯衫,吹得身體舒爽愜意。

  華燈初上,從露台遠眺,一片萬家燈火。

  “這地方不錯吧。”霍雲滔等半天沒等來表揚,只能自己問。

  陸以堯收回遠眺目光,轉頭給予老友肯定:“你總是能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任何一個城市最適合吃喝玩樂的地方。”

  霍雲滔才回來不到三個月,絕對擔得起這評價。

  但顯然霍公子不太想擔,因為他馬上就轉頭和自己老婆解釋:“你別聽他的,我在國外可沒吃喝玩樂,凈刻苦學習了!”

  林盼兮個子小小的,坐到椅子上,整整比霍雲滔小了好幾圈,可霍雲滔在她面前楞是沒半點氣勢,那叫一個挫。

  隨著四人落座,霍雲滔先問:“喝點什麽?”

  冉霖不挑,故而道:“都行。”

  隨便或者都行,是這個世界上最難滿足的要求,但霍雲滔喜歡:“那我就推薦了,這家餐廳有一款特調酒,非常棒,值得一試。”

  陸以堯其實看老友問冉霖時候的表情,就知道這人心裏已經有推薦了。霍雲滔的愛好之一,就是把自己挖掘的好東西和朋友共享,包括但不限於吃喝玩樂。

  特調酒只是開了一個頭,之後的菜式,也都是這位夥伴力薦,他們只負責點頭。

  好在友人在吃喝玩樂上很少失手,於是很快,一頓其樂融融的晚宴,就開餐了。

  陸以堯不喜歡喝酒,紅白黃都一般,對雞尾酒還算持有包容態度,沒想到霍雲滔推薦這款口感很好,喝起來不像酒,倒像飲料,陸以堯不知不覺就喝了一杯,然後又和服務員要了第二杯。

  霍雲滔見狀本想攔著他,可轉念一想自己的後續安排,又忍住了,然後繼續給冉霖講他和陸以堯的光榮歲月——

  “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才沒現在這麽高大威猛,個頭很矮,天天被班裏同學欺負。當然了,我在我們班也被孤立,別說白人,連當地華裔都跟著一起欺負我,但我不像他那麽慫,我怕過誰啊,所以我就和他們對著幹。不過畢竟勢單力薄,我就想著得找同盟,當時全年級,就我們兩個中國人,我只能找他了,結果第一次去宿舍找他的時候,他就正被同宿舍的幾個混蛋欺負呢,我立刻上去幫他出頭啊,然後我倆就成鐵哥們兒了……”

  霍雲滔講得口沫橫飛,冉霖聽得聚精會神。

  那是一個他不熟悉的陸以堯,個子小小,沈默寡言,遠在異國求學,同霍雲滔講述的事件一樣,都帶著懷舊的微微泛黃。

  陸以堯把又喝了一半的酒杯放下,沒好氣地看霍雲滔:“什麽就成鐵哥們兒了?你立刻幫我出頭,然後呢,後面就跳過了?”

  霍雲滔被打斷,不太滿意地皺眉:“我正在幫冉霖完善你的資料,所以重點在你,我的表現不重要。”

  “不重要你把自己描繪得救世英雄似的。”要是只有他倆,霍雲滔可以隨便吹,這還有冉霖呢,陸以堯覺得必須要為自己的形象正名,思及此,他扳過冉霖肩膀,讓戀人正對著自己,然後口述真正的史實,“他第一次來宿舍找我的時候,我確實正在被欺負,結果他來了,就成了我倆一起被揍,後來被揍到一半,他就趁亂跑了,那時候我才知道還有這麽一位同胞。”

  “那後來呢?”明明陸以堯講得雲淡風輕,可冉霖就是聽著心疼,總覺得那段日子,比他們講的還要難熬許多,“你們就一直被欺負?”

  “前兩年是這樣,”陸以堯說,“後來我們開始長身體了,就陸續把所有舊賬都清了。”

  “我們吃虧就吃虧在發育太晚!”霍雲滔強力補充,顯然時至今日,仍耿耿於懷。

  冉霖卻更關心後續:“怎麽清的?”

  陸以堯忽然語塞,臉上略過一抹狼狽。

  冉霖覺得新鮮,剛想追問,就聽見霍雲滔說:“別問了,反正都是損招,聽完你容易和他分手。”

  “來,喝酒。”顯然那段“報覆歲月”是真得很有料,所以陸老師急了,直接舉杯,和霍雲滔碰。

  霍雲滔條件反射就舉杯,碰完才反應過來,結果就是陸以堯喝了,他沒喝,而是跟冉霖補充一句:“他也就是在你面前裝得像模像樣的。”

  陸以堯一口氣喝到杯子見了底,才發現霍雲滔動都沒動,還在那兒給自己紮針呢,真是生無可戀:“別聽他的,他就沒誇過我。”

  霍雲滔嘆息地看著自己的傻哥們兒:“老陸,你懂不懂什麽叫心理預期效應。你上來就把自己弄得高大完美,後期你的形象就只能往下走,所以前期必須要盡可能把缺點都暴露出來,這樣後期人家冉霖才能覺得你越來越好。”

  陸以堯楞住,忽然覺得……好像也有點道理?

  冉霖笑瞇瞇看著他倆,覺得一晚上不需要娛樂活動,光聽這倆人鬥嘴都是樂。

  陸以堯轉過頭來,正對上冉霖彎彎的眉眼,嘴角不自覺就上去了:“笑什麽呢。”

  “羨慕你倆的交情。”冉霖實話實說。和霍雲滔鬥嘴的陸以堯,真實生動,特別好看。

  “都是孽緣。”陸以堯嘆口氣,“那時候全年級只有他一個同胞,但凡有第二個,我都不找他。”

  異國他鄉,寄宿學校,陌生的環境,陌生的語言,陸以堯去的時候才十二歲,冉霖想想都替他辛苦。

  “為什麽非要那麽早就出國呢,”冉霖想不明白,“高中或者大學再出去不行嗎。”

  餐桌忽然安靜下來。

  冉霖敏銳感覺到氣氛有一瞬間的凝固。

  露台的燈光並不算十分明亮,是那種帶著點情調的吊燈和落地燈,共同營造出的柔和光影,看得見餐桌,也看得見同伴,但又不會看得那樣清楚。

  比如現在,陸以堯的側臉就在光影中晦暗不明,冉霖想去看他的眼睛,卻怎麽都看不真切。

  對面的霍雲滔和林盼兮,表情也有些微妙。

  視線不經意和林盼兮對上,女孩兒輕輕搖了一下頭,動作很微小,但冉霖看得清楚,領會得明白——剛剛自己那個沒多想的問題,是陸以堯的禁區。

  仔細想想,剛認識陸以堯那會兒,好像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冉霖記不太清當時聊的具體問題,只記得好像涉及到家庭,於是陸以堯就不說了,那種抵觸是很明顯的。

  冉霖忽然有點後悔。

  今天晚上的氣氛太好了,好到讓他忘乎所以;又或者是這陣子和陸以堯的氣氛太好了,好到讓他產生了“兩個人可以無話不談”的錯覺。

  他一切的小心謹慎多思多慮,從正式開始談戀愛,就再沒用到過陸以堯的身上,他以為他們之間不需要了,卻原來沒有那麽想當然。

  不知誰先起的頭,話題到了林盼兮身上。姑娘是交響樂團的小提琴手,最近正要出國演出,霍雲滔非要跟著一起去,姑娘認為演出是工作,男朋友跟著不是很方便,於是陸以堯和冉霖就被拉入了討論,提供意見和建議。

  那個差點造成尷尬的問題,再沒有人提起。

  冉霖說不清是個什麽心情,也沒記住後面又聊了什麽,只記得陸以堯松了松領帶,不知道第幾次要酒的時候,被霍雲滔攔住了。

  “不能再喝了,”霍雲滔難得露出嚴肅表情,“再喝誤事。”

  陸以堯已經微醺,歪頭看著自己好友,沒懂:“什麽事……”

  霍雲滔在心裏翻個白眼,不想和他再多說一句話。

  冉霖沒想到陸以堯是這麽個淺量,要知道他絕對攔著,現在也晚了,只好和霍雲滔統一戰線,都不讓陸以堯再喝。

  結果等到吃差不多,霍雲滔忽然和冉霖還有林盼兮說:“你們現在這裏坐一下,我扶他去休息休息。”

  說完就把陸以堯扶起來了。

  陸以堯雖然腳下有點飄,可神智還清醒,莫名其妙地問:“你要帶我去哪兒……”

  霍雲滔懶得理他,直接把人架走。

  冉霖看得一臉茫然,目送那倆人消失在露台門口,回過頭來看林盼兮,眼裏的疑問意味再明顯不過——什麽情況?

  林盼兮沒說話,可眼底似乎閃過一絲嬌羞。

  冉霖懷疑自己看錯了,想再看的時候,對方已經先輕聲問了:“你和陸哥……就打算一直這樣?”

  四個人聚一起沒多久,冉霖就意識到林盼兮是完全知情人了,所以後面四個人聊天也好,開玩笑也好,都沒有什麽避諱的。

  只是席間霍雲滔的話最多,他說話的時候,林盼兮多數都聽著,讓著,不和他爭,所以冉霖實際上沒和姑娘說幾句話。

  這會兒忽然被問到,冉霖沒太明白:“一直哪樣?”

  “一直這麽……”林盼兮歪頭想了想,最後謹慎選擇了一個詞,“辛苦。”

  冉霖在對方眼裏看到了朋友的關心,一如霍雲滔對待陸以堯那樣,忽然意識到,從握手那一刻,姑娘就把他當自己人了。

  “不知道,”冉霖苦笑,“現階段好像沒有更好的辦法,未來……未來什麽樣,誰知道呢。”

  林盼兮低頭想了一下,才擡眼說:“你別聽雲滔亂講,陸哥是一個特別好的人,他認定的事情,就一定會堅持,所以我想他是真的希望能和你一輩子。”

  冉霖忽然有點明白林盼兮的意思了。

  淡淡微笑,他堅定道:“我會和他一起努力,不會讓他一個人辛苦的。”

  林盼兮也笑了,她笑起來只一邊有個淺淺梨渦,特別有趣可愛。

  她說:“我要是陸哥,我也會喜歡你。”

  冉霖莞爾,可又想到,和自己男朋友都一直異地的林盼兮,為什麽感覺對陸以堯也很了解的樣子?

  把疑惑講給林盼兮,女孩兒第一次露出個沒好氣的笑:“如果你和男朋友異地十年,那基本上周圍的所有人和事都已經被拿來當話題聊過一百遍了。”

  撲面而來的怨念。

  原來小姑娘也是有脾氣的。

  冉霖舉杯,輕輕碰了下林盼兮的杯口:“敬辛苦。”

  林盼兮舉杯回碰他:“敬再苦也甜。”

  冉霖從返回的霍雲滔手中接過房卡時,總算明白了他所謂的“正事”。

  “你從左邊電梯下去,直接到十七住宿層,電梯出來左手邊就是,而且這個門口是監控器死角,”霍雲滔的表情就像電視劇裏陰謀得逞的反派,“訂房用的我和盼兮的名字,絕對安全,perfect。”

  冉霖心跳亂了節奏。

  但面上還是很坦然地接過房卡,結果總覺得房卡自帶電流,攥在手裏陣陣異樣。

  跟霍雲滔和林盼兮告別,做賊似的下到十七層,冉霖刷卡進屋,果然,一切順利。對霍雲滔的體貼,他當然是感謝的,但霍雲滔說話時眼裏的光,總讓他覺得對方從這種鬥智鬥勇似的巧妙安排中,收獲了“幫助朋友”以外的幸福感。

  陸以堯就躺在床上,西裝已經脫掉了,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已經解開,領帶松松垮垮掛在脖子上。

  屋裏很靜,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那裏,有極細微的聲音。

  冉霖咽了下口水,驀地緊張起來。

  陸以堯的眼睛閉著,看不出是瞇著還是睡著,眉頭緊鎖,仿佛在夢裏也跟誰在鬥爭。

  冉霖屏住呼吸,一點點走到床邊,地毯很軟,踩在上面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終於,冉霖輕輕坐到床邊,側躺下去,單手撐住頭,近距離觀察自己的男神。

  陸以堯也是側躺,所以現在就是個臉對臉的姿勢。

  雖然喝了酒,但或許是特調的緣故,陸以堯的呼吸裏只有淡淡的酒氣,更多的是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清爽,迷人。

  冉霖把臉悄悄湊過去,一點點,一點點,嘴唇貼上了陸以堯的鼻尖。

  男人忽然動了下,冉霖嚇一跳,條件反射想往後,身體卻忽然被一條胳膊摟住,然後,他就看著陸以堯緩緩張開眼,仍漾著微醺,但也還幾分清明。

  “撩了就跑,是人嗎。”陸以堯呢喃,帶著一點點困倦的鼻音。

  冉霖緊貼著對方身體,熱度透過襯衣傳遞到皮膚上,燙起一層層顫栗。

  “那你還裝睡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顫。

  陸以堯忽然翻身壓上來,將他的手壓到頭頂,俯身一口咬在他的脖頸。

  冉霖渾身一顫,忘了掙紮,任由他啃咬。

  陸以堯最終沒舍得下狠力氣,連咬帶舔的過了過幹癮,終是依依不舍地離開,呼吸因為極度的壓抑而有些亂。

  “留下痕跡,你明天就要戴圍巾了。”

  冉霖聽見陸以堯這樣咕噥,明明是體貼,聽起來卻像怨念。

  “下次見你是不是要冬天了?”冉霖也知道這時候說這話煞風景,可他就是忍不住,一想到陸以堯馬上進組,他就鬧心。

  陸以堯用下巴蹭蹭冉霖的臉,撒嬌似的:“你可以來探班。”

  “以什麽名義?”冉霖被他蹭得癢,只得把他的臉往外推。

  “別亂動,”陸以堯抓住他的手腕,壓到旁邊,又結結實實蹭了好幾下,才心滿意足,“損友。”

  冉霖掙紮幾下,發現竟然沒辦法把手腕從陸以堯的壓制裏抽出來,同是男人,冉霖感覺自尊心受到極大傷害,聲音也悶起來:“那是霍雲滔的身份,我不用。”

  陸以堯又湊過去輕咬一下他的下巴,咬完就有了靈感:“那就‘密友’。”

  冉霖喜歡這個名頭。

  但他不準備告訴陸以堯。

  冉霖一直覺得陸以堯是桃花眼,但其實,陸以堯覺得冉霖才是。尤其現在,被自己壓著,冉霖的眼睛因為不甘心,透出一些特別亮的光彩,就像微雨打過的桃花瓣,暗香浮動,清新撩人。

  “你怎麽沒繼續問?”陸以堯忽然說。

  冉霖正被凝視得渾身發軟,以為馬上就要被當成甜水喝了,乍聽見陸以堯的問題,有點懵。

  直到陸以堯又問了一遍:“剛才吃飯的時候,你問我為什麽要那麽早出國念書,為什麽沒繼續問。”

  冉霖的回憶慢慢覆蘇,這是他剛剛藏進心裏的結,想著也許未來某個合適的時機,就會迎刃而解,或者永遠都不會解了,那麽他就努力把他慢慢忘掉,哪怕有點難。

  卻沒想過陸以堯這麽快就提了,都沒讓這疙瘩過夜。

  望著壓在自己身上的人,冉霖輕眨了下眼,實話實說:“看你們都不太想聊,我就沒繼續問。好不容易才能見面,我又不傻,才不要挑這種時候破壞氣氛。”

  “怎麽不傻,你傻死了。”陸以堯輕嘆口氣,從冉霖身上下來,翻到旁邊側躺,又將人攬進懷裏,讓冉霖的後背貼到自己胸膛,自己則把下巴抵到對方的肩頸之間,輕輕磨蹭,“記著,任何和我有關的事情,只要你想知道,就問我,不用管我願不願意回答。”

  冉霖想回頭看陸以堯的表情,可被摟得太緊了,幾乎一動不能動。陸以堯的力道和他這會兒溫柔的聲音,截然相反,他說話越輕,手上越用力,冉霖感覺自己要被對方摟進身體了。

  “我不是自己想出國的……”

  毫無預警,陸以堯就開口了,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冉霖的頸窩,燙得耳根,脖頸,肩膀,到處都熱。

  “是我爸強制把我送出去的……那時候他和我媽離婚,我的撫養權歸他,我妹的撫養權歸我媽,我媽不同意,還想繼續爭,他幹脆就把我送出國了。那時候我才十二,長得像顆豆芽菜似的,同班的白人同學能比我高兩三個頭,天天欺負我,我就打電話和我爸說我不想念了,我要回國……”

  冉霖聽得不自覺心臟揪緊。

  陸以堯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平靜下來,聲音低啞苦澀:“後來我再打電話,都是他助理接的,我缺什麽他都會給我買,或者匯款,但就是不把電話給我爸。所以我每次放假回來,都特別乖地聽他講那些什麽國學,什麽傳統文化,然後一等他放松警惕,我就找機會跑,想賴在國內不走,結果他每次都能把我再送出去……”

  “後來我大了,也能隨時和我媽見面了,他管不動我了,我倒沒那麽非要回來了。你能理解那種感覺嗎,就是當你發現你心心念的事情其實不難,唾手可得的時候,反而不想去做了。他覺得我可以回來了,我就非在國外念大學,他希望我讀商學院,我就非挑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戲劇表演,怎麽擰著怎麽來……”

  “熊孩子。”冉霖想回身抱抱他,可自己反而是被抱的那個,他明明很心疼,說出來的卻是調侃。

  陸以堯卻喜歡聽他吐槽,每次被吐槽,都像聽甜言蜜語似的:“熊也是被逼出來的。”

  “所以你到現在還是沒原諒你爸嗎?”

  “無所謂原諒不原諒,小時候覺得恨他什麽的,現在反而沒有了,雖然還會怨念,可其實想想,雖然是因為和我媽置氣,但他還是給了我好的教育條件,好的物質生活,和許多日子苦的孩子比,我幸福太多了……”

  “就是……”陸以堯輕輕打了個哈欠,事情說出來,沒有想象中的難受,反而有一種解脫的舒展,“我爸脾氣不好,我也記仇,所以我倆現在還是合不來……”

  冉霖心下一片柔軟。

  自己喜歡上一條哈士奇,看著威風凜凜,不茍言笑的時候還能冒充餓狼,可其實對自己人,總是翻肚皮的時候多,即便被欺負了,傻嚎你兩聲,最後還是不舍得咬你。

  “還說我傻,”冉霖輕嘆,“你才二……”

  “……”

  無人應答,頸間耳邊,呼吸均勻。

  冉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扭頭去看,果然,摟著自己的人已經睡著了。

  冉霖無語望天花板,內心天人交戰,最終,還是沒舍得叫醒陸以堯。

  不過心裏還是苦的——這種酒量,你乖乖喝檸檬水好不好!

  明天上午要簽《薄荷綠》的合同,他答應過王希一早就去公司的,總不能穿著前一夜的衣服,所以本來打算這樣那樣之後,下半夜回家。

  現在好了,時間那是相當充裕。

  靜靜陪陸以堯睡了兩個小時,確切地說是陸以堯睡,他醒著,終於等到不得不走了,冉霖才把對方的手從身上拿下來,悄悄起身。

  陸以堯似有所覺,閉著眼的臉上眉頭皺起,手在冉霖原本躺的位置亂摸了幾下,最後摸到被子,抱進懷裏,這才繼續睡得幸福滿足。

  冉霖站在床邊,借著淡淡夜燈看他的臉,一聲輕嘆:“你的駕照絕對是花錢買的。”

  語畢,輕輕在對方額頭親了一下,冉霖收拾整齊,溜出酒店,成為夜色裏一道敏捷的黑影。





第63章

  陸以堯醒來的時候, 頭有點痛。他記得前夜只喝了幾杯酒, 雖然自己量淺,也不至於幾杯就倒, 唯一的解釋只能是霍雲滔那不靠譜的推薦的所謂特調, 有著和清甜口感完全不相符的超強後勁。

  懷裏的“人”很軟, 帶著軟綿綿的肉感,只是不太熱乎, 於是抱起來手感有余, 溫度卻不足……

  呃?

  陸以堯仿佛察覺到不對勁,微皺的眉頭下面, 桃花眼緩緩張開。

  預期中白白凈凈的臉如幻影般咻地消散, 懷裏抱著的只有白白凈凈的……被子。

  陸以堯維持著騎被子的側躺姿勢, 花了兩分鐘,才把昨天晚上的回憶都拼接起來。

  幾杯酒不至於讓他斷片,所以他清楚記得他被霍雲滔架走——其實這事是半真半假,他確實微醺, 但不至於走不動路, 但霍雲滔說只有醉了, 才能名正言順讓冉霖來房間照顧你,以便後面天雷地火,水到渠成。他當時狠狠批評了損友的齷齪歪招,然後決定,全力配合。

  所以冉霖進來的時候,他是醒著的, 確切地說他一直就在等著這一刻。

  可是後來怎麽就從天雷地火發展成春風和煦了呢?

  想來想去,陸以堯還是覺得這鍋要冉霖來背——因為靜靜抱著他的感覺實在太舒服了。

  舒服到讓人不自覺放松,舒緩下全部緊繃,卸下全部心防,願意和他講所有的事情,願意把自己的一切都攤開來亮給他,願意就那樣靜靜抱著他說話到地老天……並、沒、有!

  陸以堯用力抱緊被角左右來回滾,最後還是不解恨,只能抓過被子蒙住腦袋,發出沈悶卻聲嘶力竭的清晨第一吼——

  “陸以堯你個廢物!!!”

  霍雲滔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陸老師已經平靜下來,正心如死灰地在衛生間裏刷牙。

  鏡子中的男人雙目無神,面色如土,牙刷毫無生機地在牙齒上運動,白色牙膏沫成為這一畫面中唯一的亮色,隨著牙刷在牙齒上跳“冒泡舞”。

  “唔……”

  聽筒裏傳來的第一個音節把霍雲滔嚇一跳。

  他知道冉霖早上有工作,所以料想這個時間肯定只剩下老友一個人在旖旎氣息未散的房間裏回味,所以準備飛個電話過來八卦+邀功。

  但聽筒裏面的聲音怎麽都不像剛過完洞房花燭的男人。

  “沒醒?”霍雲滔只能想到這一種原因。

  陸以堯吐掉口中牙膏沫,漱了漱口,才對著放在旁邊台上開著揚聲器的手機,無精打采道:“刷牙呢。”

  霍雲滔在老友的聲音裏聽出端倪,自認看透真相,立刻戲謔道:“你也不行啊,一晚上就虛成這樣了?”

  陸以堯渾身定住,仿佛聽見一聲“撲”,那是刀戳進胸口的聲音。

  “怎麽可能,”陸以堯放下杯子,拿起手機,一掃之前的不振,精神抖擻,“我想事情呢。”

  “裝什麽正經啊,”電話裏傳來霍雲滔的嗤笑,“回味就說回味。”

  撲撲。

  又兩刀。

  陸以堯假裝沒聽見心碎的聲音:“還有其他事嗎?”

  “餵,你就這麽對待為你操碎了心的兄弟啊,”霍雲滔不可置信,簡直傷到心寒,“這世界上沒有真情誼了……”

  “我錯了,”陸以堯很少和霍雲滔認錯,但為了盡快結束通話,他願意犧牲奉獻,“你安排得非常周到,體貼,細致,感人。”

  霍雲滔嘿嘿一笑,得意得像迎風飄揚的彩旗:“必須的。我哥們兒終於要長大成人了,我得把所有環節都安排得妥妥當當,就算這樣,我還擔心你不能圓滿成功呢,一顆心啊,懸了一晚上,總算能落地了。”

  撲,撲,撲撲撲撲——

  “咦?紅姐電話進來了,可能找我有事,先不聊了。”

  “哎,等等,你什麽時候撤我還得過去幫你退房……”

  啪。

  手機屏幕回到桌面。

  陸以堯長舒口氣,默默把心口中的刀都拔出來,然後貼上無數創可貼,勉強止住了血。

  人生啊,真是太艱難了。

  ……

  冉霖天沒亮,就回到了公寓。

  先是洗了個澡,然後上床進行了短暫補眠,直到定好的鬧鐘響,這才趕緊起來,洗臉刷牙,換上一身幹凈衣服。

  刷牙的時候,冉霖仔細觀察鏡子中的自己,原本是擔心臉上有熬夜的痕跡,可後來發現除了淡淡的黑眼圈,其余都不明顯之後,心思就飄到了被自己孤零零丟在酒店的陸以堯身上。

  腦補一下陸以堯醒來的狀態,冉霖覺得他應該會抱著被子抓狂。

  看著鏡子中一口牙膏沫的自己,冉霖不無調皮地想,會不會此時此刻的陸以堯,也在郁悶地對著鏡子刷牙?

  六月下旬,太陽早早就掛上天空,已經有了驕陽似火的征兆,但一早一晚,還是涼爽的。冉霖剛出公寓,就被幾個上班同樣早的小姑娘認了出來,紛紛圍著他要了簽名和合影。

  素面朝天,其實冉霖對合影有點打怵,但小姑娘拍好後很貼心地給他看,於是冉霖顧慮盡消——全是或多或少帶了美顏效果的鏡頭,裏面的自己膚質細膩眼大有神,比上了妝還好看。

  清晨的時間段不太好打車,尤其冉霖還特意避開了人流多的地方,所以好不容易打上車之後,他開始認真考慮買一台屬於自己的車。

  昨天晚上分開的時候,王希本是說讓劉彎彎早上來接他,但他擔心和陸以堯這邊萬一有特殊情況,沒時間回家,八成就要起大早直接從酒店去公司了,這樣劉彎彎要來接他肯定就會露餡,所以找個理由,沒讓這麽安排。

  哪知道他不光回家了,還有富余時間補了個眠。

  真是心情覆雜。

  “冉哥!”

  剛一進公司,冉霖就看見了等在前台的劉彎彎,而且小姑娘手裏很貼心地拎著包子和豆漿。

  “早。”冉霖笑瞇瞇從她手裏接過早餐。

  劉彎彎歪頭,疑惑地看了他一會兒,問:“冉哥,你昨天是不是和朋友玩到很晚啊。”

  冉霖下意識彎起食指,輕碰了碰眼睛下面:“黑眼圈很明顯嗎?”

  “有點。”劉彎彎點點頭,不過很快又話鋒一轉,“沒事,冉哥你直接去化妝間,我和希姐說一聲你到了就行,等化完妝,她就看不出來了。”

  “機靈鬼。”冉霖給小助理點個讚,不過總是覺得不妥,“我還是過去和希姐打個招呼吧,都到公司了,不見一下說不過去,萬一她還有事情要交代呢。”

  “不用,”劉彎彎說,“今天韓澤也過來了,希姐和他都在老總辦公室裏呢,估計一時半會出不來。”

  “韓澤?”冉霖下意識皺眉,實在是一聽這位同事的名字就感覺沒好事。《凜冬記》六月底開拍,韓澤現在應該是進組前的最後階段,冉霖想不出這時候還能有什麽事。

  而且……

  “他和希姐在老總辦公室?”冉霖總算抓到了重點。

  “嗯。一早就進去了,現在也沒出來。”劉彎彎一副“我也很好奇”的模樣。

  冉霖沒再多言,只隱約有些模糊的猜測,但實在捕風捉影的多,證據確鑿的少。

  能大清早就被老總叫過去聊的,要麽是合約這樣的重要問題,要麽是一些必須要老總親自慰問的棘手問題。

  一路思索,等反應過來時,冉霖已隨著劉彎彎進了化妝間。

  甩甩頭,他不再多想,趁著化妝師做造型的間隙,又補了個淺眠。

  夢無涯最近新招了一個行政總監,新官上任,第一把火就是要給員工一個溫馨舒適的工作環境,於是公司裏的綠植和鮮花就多了起來,化妝間裏亦然,透明玻璃花瓶裏插著幾只百合,淡淡香氣,沁人心脾。

  冉霖在這溫柔的花香裏,做了個夢。

  夢裏又回到昨夜的酒店,陸以堯在和他說完與父親的隔閡後,一個翻身,重新壓到他的身上,於是他倆妖精打架,打了一宿,到早上太陽出來的時候,陸以堯還摟著他不讓他走,說是幫他把通告全推了……

  然後,冉霖就嚇醒了,一個激靈,嚇得造型師趕緊拿開燙發棒,以免碰著他的臉。

  冉霖看著鏡子中一半直發一半微卷的自己,忽然特愧疚,覺得自己沒良心,都在夢裏了,還惦記著不能耽誤工作。

  “做什麽夢了,”造型師打趣他,“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呵呵樂的。”

  冉霖有點狼狽,剛想說話,化妝間的門開了,冉霖在鏡子裏看得清楚,進來的是王希。

  經紀人今天穿了套裙,職業又不失嫵媚,妝容和發型也是精心打理,一看就是為今天的簽約做足了準備。

  只是她現在的表情不太好,雖然淺淺笑著,但總有一種強顏歡笑的感覺,尤其眼睛裏,感覺不到平日的神采奕奕,反而有些低落。

  “希姐。”冉霖輕聲打招呼。

  王希擡起頭,和鏡子裏的自家藝人四目相對,聲音裏是故作的精神:“挺好,看來昨天沒玩得太兇。”

  冉霖已經化好了妝,自然看不見黑眼圈了,可他還是擔心,之前是擔心被說,現在則是擔心王希。

  王希卻沒註意到他的眼神,只專註打量他的造型,覺得沒問題,才道:“弄好了到我辦公室來,我們一起走。”

  一起走,自然就是王希帶著他去找甲方簽約。

  能給出這個指令,說明至少之前的談話沒有影響王希的工作步調。要麽是談話並不是自己想得那樣嚴重,要麽就是王希確實夠職業。

  “嗯。”冉霖告訴自己別多想,也別多問,好好把今天的約簽下來,才是正道。

  王希滿意點頭,轉身離開。

  待到門重新關好,劉彎彎才悄悄問:“冉哥,你有沒有覺得希姐的狀態有點……不對?”

  冉霖從鏡子裏偷瞄了一眼化妝師,沒接茬。

  劉彎彎讀懂了冉霖的提醒,閉嘴不再多話。

  造型在半小時後徹底完成,素面朝天的小子成了俊俏的帥小夥,冉霖又換上了一身清爽夏裝,這才離開化妝間,去了王希辦公室。

  然而沒等到辦公室,就在走廊裏先跟韓澤打了照面。

  對方的精氣神看起來倒很不錯,和王希截然不同,見了冉霖,還給了他一個微笑:“早啊。”

  冉霖心裏嘀咕,一起被叫到辦公室,沒道理王希的臉上寫著壞消息,韓澤的臉上倒寫著好消息,這不科學。

  但韓澤那股子心情飛揚,真是再明顯不過。

  “早。”伸手不打笑臉人,冉霖只能回應。

  本以為打過招呼就擦肩,不料韓澤又來一句:“挺帥啊。”

  這是個要聊天的架勢,但冉霖怎麽也想不出來他們有什麽可聊,最後只能幹巴巴禮尚往來一句:“還是你帥。”

  “等下去簽約?”

  韓澤聊起來還沒完沒了了,冉霖索性主動結束話題:“嗯,希姐還等我呢,那我先過去了。”

  韓澤意外地好說話,直接側過身,給他讓開一片寬闊路。

  冉霖一頭霧水,但直覺不想久留,便越過他往前走,哪知道剛走出去兩步,就聽見他在身後道:“預祝簽約順利。”

  “謝謝。”冉霖回頭笑了下,然後轉過臉,滿面狐疑地快步走向王希辦公室。

  敲了兩下門,無人應,但很明顯,裏面有王希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激動,像是在講電話。

  冉霖和自家經紀人沒那麽多規矩,便很自然推門進去,不料一開門,就聽見王希壓抑著怒氣的聲音——

  “我需要理由!”

  跟在後面的劉彎彎趕緊轉身把門關上,拉了楞在那裏的冉霖坐到角落的沙發裏。

  不同於之前的強打精神,這會兒的王希絕對鬥氣全開,臉上精致的妝容也因此變得光彩奪目,艷麗逼人。

  “他們是覺得冉霖傻,還是覺得我傻,這種理由換你你能信服嗎……對,我知道合同還沒簽,但也沒有誰是在簽合同的當天被人放鴿子的……”

  從聽見自己名字開始,冉霖就有不好的預感,等再多聽兩句,心就涼了半截。

  劉彎彎也聽出不對,沒敢吱聲,同時在心裏祈禱千萬別出變數。

  冉霖聽得出來,電話那頭不是甲方,更像是中間人,過來傳個話,所以王希對著他還能有點脾氣。其實也只能發發脾氣,無論是王希,還是中間人,都不可能改變既定結果,所以電話裏那位夥伴,也深知自己的“緩沖劑”身份,看樣子是一直在好言好語的勸。

  終於,王希的火氣漸漸熄滅,最終變成了無奈的嘆息:“我懂,但這次有點過了。可是就像你說的,沒簽合同,我們也只能吃啞巴虧……放心,規矩我還是懂的,也就和你發發牢騷,行,先不說了,我還得安撫藝人呢,改天請你吃飯,我們好好聊。”

  掛了電話,王希轉過身來,看著沙發裏的冉霖,扯出一記苦笑。

  冉霖已經能判斷出來八成,可他仍抱著最後一絲希望,不死心地問:“怎麽了?”

  王希沒說話,而是走過來拿紙杯從飲水機裏接了一杯水,遞給冉霖。

  飲水機開著制冷,冉霖接過來的之後,隔著紙杯壁,還能感覺到一絲涼意,在這夏天裏,格外舒服。

  遞過水的王希沒離開,而是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冉霖,說:“《薄荷綠》定了張北辰。”

  不同於剛剛電話裏的戰鬥力全開,這會兒的王希,無縫切換到了治愈系,聲音柔和溫婉。

  冉霖料到是《薄荷綠》出問題了,但一時沒想起競爭者裏還有張北辰,畢竟那天只是擦肩,這會兒從王希口中聽見這個名字,才怔住。

  “說是導演反覆看了試戲片段,還是更喜歡張北辰的表演。”王希把電話裏聽來的理由原封不動講給自家藝人,但似乎她也覺得滑稽,所以語氣裏帶了些好笑的嘲諷。

  冉霖笑不出來。

  上一次《凜冬記》被搶,這一次《薄荷綠》被截胡,他懷疑應了那句話——情場得意,賭場失意。如果賭場代表事業,那他現在真的有點方。因為他的愛情正蜜裏調油,按照這個邏輯,事業怕是要一塌糊塗。

  “希姐,”冉霖擡頭看站在自己面前的經紀人,問,“你覺得真正的原因會是什麽?”

  角色被搶他認了,但總要輸得明白。

  王希逆光站著,表情看不真切,唯一清晰的只有她語氣裏的不屑:“還能是什麽原因。就這麽一個男一號,你是怎麽從唾手可得變成公平競爭的,他就是怎麽從公平競爭變成臨門截胡的。”

  “你的意思是他跟了丁鎧?!”

  王希不知道張北辰是GAY,但冉霖知道,所以被王希這樣一暗示,他怎麽都沒辦法想出別的可能。一瞬間,心裏忽然有點悲涼,冉霖也知道自己沒資格替誰可惜,人家比他混得好多了,但就是挺不好受的,這種難受甚至沖淡了一些被搶走角色的苦澀。

  畢竟曾經是朋友的緣故吧,冉霖想,所以還是沒辦法完全將對方當成無所謂的陌生人。

  “我不能確定,”對於冉霖的猜測,王希意外地沒有給予確鑿的說法,只是道,“但我想不出還有什麽其他理由,能讓資方在簽約的前一天,改變主意。”

  冉霖懂王希的意思。

  如果張北辰早就做好了工作,那麽合同根本到不了自己手裏,或者再往前,他可能只會接到一個“試戲表現未通過”的結果,資方斷不用臨簽合同了才改主意,弄得大家都不爽。所以最有可能的是,張北辰在試戲失敗之後做了一些工作,終於趕在簽約之前,及時成功。

  聯系之前丁鎧對他的“邀約”,實在很難不讓人往歪處想。

  “行了,”王希拍一下手,發出響亮清脆的巴掌聲,敲碎一室低落,“打起精神來,沒了《薄荷綠》,還有其他本子呢,最近我的電話已經快被打爆了,你現在紅了知道嗎,我的方家小公子。”

  說著話,王希走回辦公桌,開始在一疊資料裏翻找。

  冉霖起身,走出沙發所在的角落,來到王希的桌對面坐下,這個位置正對著陽光,視野開闊,溫暖明亮。

  “真的……有其他本子?”不是冉霖想懷疑,而是王希找半天,也沒個成果,實在讓人很難相信。

  好在,經紀人沒誆他,最終還是撈出了一個,遞過來。

  “檔期和《薄荷綠》撞了,所以我給推了,但那邊還沒定,再爭取一下也還是有可能的。”

  那是一個電視劇劇本,冉霖看名字就有點心情覆雜——《八仙過海之韓湘子傳奇》。

  王希看著冉霖臉上的一言難盡,也有點心疼:“要不……再等等別的本子?”

  “嗯!”冉霖幾乎是秒答。

  王希莞爾。她也不是真想讓冉霖接這部戲,畢竟《落花一劍》的起點已經不低了,再回頭接雷劇,前面的努力都白費了,她只是希望自家藝人別被《薄荷綠》的事情打擊得太厲害。畢竟這是第一部 有可能當男主的電影,還是火熱IP和國內一流的制作班底,她不可能站著說話不腰疼地讓冉霖平常心看待,因為她自己都做不到,何況不久前才剛發生過《凜冬記》那一檔子破事……

  心裏五味雜陳,王希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沖動,脫口而出:“姐一定會讓你在大熒幕演上男一號,而且必須是一流班底的片子!”

  冉霖以為王希是安慰自己,正想玩笑過去,忽然看到對方眼裏的認真,那到了嘴邊的調侃就咽了回去。

  良久,他把一直拿在手裏已經不再涼爽的紙杯放到桌上,擡眼認真地看向王希,說:“希姐,我想演戲,出好作品,大熒幕小熒幕沒關系,只要你覺得這個作品行,值得去投入熱情和精力。”

  王希靜靜看了他半晌,輕聲嘆息:“我希望你紅。”

  冉霖說:“我希望能一輩子有戲演。”

  王希嘴角揚起,難得露出今天第一個笑:“紅了才能永遠有人找你演戲,咱倆目標一致,沒毛病。”

  ……

  回公寓的路上,冉霖透過車窗看到一片藍色隔離板圍起來的建築工地,大門口寫著“高高興興上班來,平平安安回家去”,冉霖覺得改一改就可以用來形容今天的自己——

  歡歡喜喜上班來,唉聲嘆氣回家去。

  折騰一上午,這會兒日頭升到了最高空,開始發威,刺得哪哪兒都睜不開眼,哪哪兒都幹燥而炎熱,連路邊的樹葉都垂頭喪氣起來,仿佛耷拉著,就能躲開點暴曬。

  此時此刻再回憶韓澤的反常,就一點不奇怪了,不,應該說這種反常顯得特別正常了——他與韓澤相遇的地方,正是從王希辦公室進出的必經之路,估計從老總辦公室出來之後,他們又回了王希辦公室,然後王希接到中間人電話,便讓韓澤先行離開了。而韓澤,至少聽到了電話一開始的關鍵部分,所以輕而易舉猜出了內容。

  【預祝簽約順利。】

  現在再回味這句話,怎麽品都是幸災樂禍的味道。

  回到家裏,冉霖把臉上的妝都洗掉,重新素面朝天,然後換上T恤短褲,一身清爽,這才虔誠從冰箱裏捧出半個西瓜,盤腿坐到沙發上,一邊看電視,一邊用勺子挖著吃。

  而且第一勺必須挖中間,就要那一口甜!

  清涼涼的西瓜下肚,冉霖才覺出舒坦。借著電視機的背景音,他開始琢磨張北辰和丁鎧的事。

  如果這兩個人在一起了,誰壓誰?

  身材上張北辰要更高一點,但體格上丁鎧會更壯一些,性格上,兩個人都是主動進攻型,只是前者更外放,後者更深沈……

  冉霖在腦袋裏為兩個不相幹的人模擬了無數回合,均難分上下。

  末了電視開始播購物廣告,他才在主持人極快的語速裏回過神,發現自己簡直不能更無聊。

  但八卦這種事,真的有毒,一八起來就放不下,腦袋裏的小劇場一個接一個,精彩紛呈。

  好在這兩個人一個毀約,一個拿下了男一號,等於聯手讓他這一上午的好心情雞飛蛋打,所以冉霖腦補八卦的時候,總有一種報仇雪恨的痛快。

  叮咚。

  微信提示音突破購物廣告,清脆響起。

  冉霖拿過手機查看,是夏新然發來的——【恭喜!】

  冉霖楞住,連忙回——【恭喜什麽?】

  那頭應該是不高興了,因為直接甩了語音:“你就裝吧。《薄荷綠》,男一號,今天簽約,對不對!”

  剛被八卦壓下去的郁悶酸楚又被撩起來了。

  可他又不能和夏新然生氣,因為聽語調就知道,這人獲得的信息有滯後,是真的在替他拿下角色高興。

  【吹了。】——打下這兩個字的時候,冉霖似乎聽見了心在滴血。

  他沒有大海般的胸懷,他就是一個普通小演員,《薄荷綠》那麽好的一個機會,他真的很想生氣很想揍人很想抓狂啊!

  對著王希,他不想給經紀人火上澆油。

  對著劉彎彎,他不希望已經很低落的小姑娘更加不開心。

  對著自己,他不希望自己看起來更可憐。

  但對著夏新然……

  【被人截胡了!!!!!!!!!!!】——又補過去一句的冉霖,瞬間舒爽,比吃了十勺西瓜心,都爽。

  沒等兩秒,對面忽然發來語音通話邀請。

  剛一接通,那邊就吱哇亂叫:“哪個王八蛋!!!”

  冉霖心裏郁結的氣團一下子就炸開了,化成白煙,順著七竅往外冒,滋滋的,冉霖甚至能聽見聲。但神奇的是,越冒,心裏越輕快,越明朗,仿佛之前的他是一輛趴窩的蒸汽式小火車,這會兒問題解決了,於是汽笛聲嘟嘟一響,又要“逛吃逛吃”往前走了。

  “你沒在劇組?”怕再刺激夏新然,美人好友容易狂化,冉霖先緩緩,問旁的。

  “在,但現在是午飯時間,我正好聽見別人說《薄荷綠》簽你了,這不馬上就來恭喜,本來還想討伐你,這麽大的事居然讓我從外人那裏知道,結果就被你先發制人了。”

  冉霖都能想象夏新然氣勢洶洶打下“恭喜”兩個字的模樣:“你現在也可以討伐我,不管這事吹沒吹,反正我都沒和你說。”

  “少貧,說正事,”夏新然似乎走到了偏僻的地方,環境音安靜了不少,“誰把你角色搶了。”

  冉霖猶豫了一下,說:“我可以告訴你,但你得保密。”

  夏新然莫名其妙:“大哥,片方一宣傳,全世界都知道了,保哪門子密。”

  “不是讓你保密誰演,”冉霖停頓幾秒,才說,“是讓你保密八卦。”

  電話那頭沈默下來。

  過了很久,冉霖才聽見夏新然說:“把八卦咽到肚子裏不再二次傳播,真的好難……”

  冉霖翻個白眼,後悔跟損友透風了。

  “行行行,”電話那頭仿佛下了重大決心,一咬牙,“我保密!”

  冉霖勾起嘴角。

  通過張北辰和他朋友那件事,冉霖就看出來了,夏新然雖然大部分時候藏不住事,但他打定主意要藏的,除非他自己想說,否則你就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來。

  “男一號定了張北辰。”安心下來的冉霖不再賣關子,如實相告。

  本以為夏新然會炸,然而恰恰相反,那頭在漫長的安靜之後,沈聲問:“內幕呢。”

  冉霖訝異挑眉,不過意外之後又覺得夏新然這樣問沒毛病,他千叮嚀萬囑咐要保密,定然是背後有八卦內幕的,夏新然多聰明。

  “這部劇的最重要資方之一是‘鎧城影業’,試戲之前‘鎧城影業’的老總丁鎧約過我,我沒同意。”

  “所以你懷疑他同意了?”

  “我沒有證據,不能亂說,但試戲之後最初定的也是我,直到今天簽約前,才變卦,他那邊肯定是做工作了。我和你講這件事,其實不是想跟你討論張北辰到底用了什麽手段,我是想提醒你,如果以後遇上有丁鎧參投的片子,能上就上,不能上就別強求,躲著他點。”

  夏新然沒想到冉霖並不是真的要和他聊八卦,而是透過八卦,給他上保護層。

  如果不是為了提醒他,恐怕冉霖都不會講丁鎧這檔子事。不,夏新然可以斷定,冉霖一個字都不會說,那人從來都不喜歡講論別人的是非,寧可爛在肚子裏。

  “放心吧,”夏新然心裏熱乎,但還是覺得冉霖不用為自己操心,“你才被約一回,我天天都能收到騷擾信息,還全是不能屏蔽拉黑的,我早百煉成鋼了。”

  完全預料之外的回答讓冉霖哭笑不得,但一想想夏新然的模樣,又覺得,嗯,這很科學。

  “行了,你不郁悶就好,不用操心我。”夏新然說,“其實被搶角色正常,好多人都進組了開拍了,還被頂呢。資方面前,咱們永遠是乙方,只能啞巴吃黃連。”

  “嗯,我懂。”

  “哦對,你記得提醒你團隊,千萬別發那種含沙射影的控訴微博或者通稿啥的,”夏新然忽然提醒道,“這次機會沒了,資方要是覺得過意不去,興許下回還能找你,但要鬧開了,你就容易被打上‘難搞’的標簽,到時候哪個資方都不願意用你了。”

  夏新然的話和王希的話如出一轍,不過夏新然知道他不會沖動,所以提醒的是“你要盯緊你的團隊別沖動”,而王希可以確認自己帶領的團隊不會沖動,所以提醒的是“你別沖動”。

  兩相補全,道路沒半點偏差可能,倒也挺有趣。

  “不能和你多說了,我還沒吃完飯呢。”正事結束,夏新然也不留戀。

  冉霖點點頭:“行,你快去吃吧,我和陸以堯好了。”

  夏新然:“嗯,拜……啥?!”

  冉霖把手機從耳朵處挪開一點,抿嘴樂:“沒什麽啊。”

  “你、少、來!”現在別說午飯,晚飯夏新然也可以不吃了,“趕緊如實交代!”

  語音接通的時候,冉霖就存了告知的心思。畢竟夏新然算是知情者,還在Party上耐心聽自己講了那麽多,又開導又出謀劃策,沒道理如今有了結果,卻瞞著對方。

  而且一個《薄荷綠》的不知情就能讓夏新然控訴,要是回頭知道了他瞞著這件事,夏新然能沖過來揪他頭發。

  確定夏新然找了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之後,冉霖才如實相告。鑒於夏美人午休時間有限,也就沒講太多細節,只說了大概主線。

  一直到聽完,夏新然才哼:“算你匯報得及時。”

  冉霖舒一口氣,頗有點想擦汗的沖動:“所以啦,其實這件事才是最需要你保密的。”

  “放心,”夏新然想也不想,“我就是把我女朋友說了,也不會坑兄弟。”

  冉霖:“你有女朋友了?!”

  夏新然:“還沒有呢。”

  冉霖:“那趕緊找吧,這樣我就多一頂保護傘了。”

  夏新然:“再、見!”

  對著已經掛斷的微信,冉霖還傻笑了兩分鐘。等回過神,再看窗外刺眼的陽光,覺得夏天的日頭,好像也沒有那麽毒。

  退出和夏新然的界面,回到微信列表,冉霖本想給陸以堯發信息,說一下《薄荷綠》的變故,不料下方通訊錄提示有一條新信息。

  冉霖點進去,發現是一個新號加他。

  點開頭像,一片碧水藍天,不知哪裏的海,極清澈,畫面正定格在風吹起一陣海浪,海浪很高,似乎有個人在其中沖浪,可太小了,即便點開大圖,也只一個人形黑點,只能看見高墻般的海浪仿佛被陽光打透般,泛著瑩潤迷人的光彩。

  頭像的ID是——1111。

  冉霖怎麽看怎麽覺得這個像電信詐騙號,可偏偏這人申請加好友信息寫的是“冉霖,你好。”

  冉霖的微信號,昵稱並不是自己的名字,顯然,這是個認識的人,或者起碼他們之間有共同的朋友——這陣子這樣的號很多,都是《落花一劍》收視爆掉之後陸續來的,有些是想接洽工作,有些則是同行,單純想加個朋友認識認識。

  混娛樂圈,認識的人不嫌多,就怕不夠多,所以冉霖來者不拒,即便有一些加完了,也沒說過兩句話。

  點擊通過申請,然後冉霖退出通訊錄,準備繼續找陸以堯完成未完成的“截胡悲劇通報”,哪知道“1111”就發了信息過來——

  【我是丁。】

  冉霖看著這三個字,牙就疼起來。這是一種神經性的疼痛,多半見於“極度後悔”和“極度煩惱”時,而現在,他兩者兼有。

  就知道這種ID應該慎加!

  姓丁的,他就認識一個,而今天發生的事情剛好就和“丁”脫不掉幹系,這個時候實在很難相信對方加過來只是巧合。

  趁火打劫?

  這四個字是最先冒出來的,但又很快被冉霖否定。因為如果丁鎧被拒絕之後沒死心,一早就可以用其他手腕,沒必要又公平競爭又臨時毀約,弄得這麽覆雜。

  解釋臨陣毀約?

  更沒可能。連王希都只能從中間人那裏得到個連敷衍都勉強的“官方說法”,丁鎧會特意加他微信來說?

  【張北辰是我一個很重要的朋友推薦的,之前沒有任何跡象,昨天晚上才突然說非要他來演,抱歉。】

  還真的……解釋了。

  冉霖看著微信,有點恍惚,無論是解釋的內容,還是最後的“抱歉”兩個字,都讓他覺得對面是一個假丁鎧。

  實在按耐不住疑問,冉霖還是敲了兩個字過去確認——【丁總?】

  對面回過來的是“翻白眼流汗”的表情,鄙視裏透著無語,肯定意味再明顯不過。

  但冉霖卻怎麽都沒辦法把這種接地氣的表情和那天晚上酒桌上恨不能把架子端到天上的丁鎧畫上等號。

  然而對方已經提起話頭了,冉霖總覺得再不問,可能這輩子都沒機會直到真相了,反正聊微信,愛誰誰——【方便透露是您哪位朋友嗎?】

  1111——【不方便。】

  冉霖黑線,正腹誹,那邊又發來一條——【你和張北辰的試戲效果其實都不錯,導演覺得選誰都可以,最後是我推薦的你。但現在我朋友開口了,你還沒有重要到可以讓我為了你,去駁我朋友的面子。】

  冉霖微微皺眉,有點琢磨出來了,丁鎧發過來的話,看似“解釋”,實則是在“點他”。

  而且難得的放低了姿態。

  冉霖都不知道該誇他鍥而不舍,還是該罵他死皮賴臉了。

  【丁總,我明白。不管怎麽說,還是謝謝您能給我這次機會,即便最後演不成,也讓我收獲很多。】——客氣話好說,一分錢冉霖能送上來八段。

  1111——【真明白?】

  冉霖——【真明白。演不成,只能說我和李熠沒緣分。】

  手機安靜下來,1111遲遲沒再回覆。

  冉霖知道,對面應該是懂了。懂他聽懂了暗示,懂他在用客氣婉言謝絕。

  大約過了兩分鐘,對方才發來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1111——【我記得你說演戲,演好戲,是你的理想?】

  這是冉霖在飯局上說過的話,他沒想到丁鎧記住了,自然沒辦法否認——【是。】

  1111——【看來你對理想還不夠執著。】

  冉霖——【理想要是都實現了,那人生還有什麽奔頭。】

  1111——【總是看得到摸不著,不難受嗎?】

  冉霖靜靜看了這句話半天,末了勾起嘴角。

  冉霖——【理想之所以美,就是因為不管什麽時候擡頭去看,它都閃閃發亮。】





第64章

  丁鎧沒有真的死纏爛打, 探討完理想之後, 那邊就再沒回音了。

  冉霖不確定他是惱羞成怒不想繼續和自己廢話,還是真的喝進去了雞湯, 決定轉身面壁思過, 抑或人家根本沒覺得這算什麽事, 就是聊幾句,等到分神忙正事, 就把這茬忘了。

  無論哪種, 冉霖都謝天謝地。

  一樣米養百種人,有丁鎧這樣一句話恨不得每一個字掰開了揉碎了都藏著深意要你猜的人, 也有陸以堯那樣簡單直接生怕你不懂還隨時帶著翻譯和備註的人。

  丁鎧這樣的人常有, 因為他們舒坦的是自己, 折騰的是別人。

  陸以堯這樣的人不常有,因為他們正好反過來。

  終於安安心心在“三亞的老師”聊天框裏打字的冉霖,一邊敲字,一邊清晰感覺到心底自豪的小樹苗在生長, 等兩句話打完, 樹苗就已經成了參天大樹, 繁茂枝葉裏,每一片樹葉上都畫著一個叉腰的小冉霖——不是誰都能發現陸以堯有多好的,他不光發現了還揣進了自己兜裏,他可驕傲壞了。

  【《薄荷綠》沒簽下來,臨陣換人了,不過沒關系, 希姐那邊最近接到不少本子,完全可以再重新挑一個[酷]】

  ……

  冉霖和丁鎧鬥智鬥勇的時候,陸以堯正在和霍雲滔喝下午茶。

  今天白天是他進劇組之前唯一的空閑,然而晚上還要參加一個時尚酒會,所以他最多只能和霍雲滔聚到下午四點。

  老友早就對他這種來去匆匆只能見縫插針擠時間的作息見怪不怪,所以電話溝通之後,就約他來了這間茶室,至於酒店那邊的退房,自然也在他離開之後辦妥。

  霍雲滔正經起來的時候不多,但一正經,就既萬能又貼心,陸以堯每次都希望他的正經狀態能延續到天長地久。

  霍雲滔定的是一家私人英國茶室,名為“L.T”。店主人是霍雲滔在英國認識的挪威朋友,這位國際友人既迷戀中國文化,又喜歡英國茶文化,於是有了一個崇高的理想——把正宗的英倫下午茶帶到東方巨龍的腳下。

  霍雲滔向來對這種特立獨行的理想持肯定與讚許的態度,於是在他的幫忙之下,這位朋友還真的來到北京,開成了這間茶室。店面不大,但裝修考究,英倫味十足,在度過了最初的艱難期之後,如今運營良好,雖賺不上大錢,但店主志不在此,倒也自得其樂。

  夠清凈,夠私密,夠熟悉,是霍雲滔選在這裏的原因。

  而且雖然開在北京,但這間茶室的顧客反而是外國人居多,沒幾個認識陸以堯是誰的,而且茶室的裝修也是半封閉半開放的,與其說是餐廳,更像是家庭氛圍的客廳,有簡潔方桌,也有奢華覆古的會客沙發和矮桌,書櫃、綠植等將每一桌都隔成半私密的空間,還有兩間完全獨立的小會客房,只要不大聲喧嘩,顧客彼此毫不幹擾。

  比如現在,他們就在其中一間會客房裏,覆古花紋的地毯上,兩張單人沙發,中間是一張矮桌,精致的三層下午茶托盤放在桌上,內裏從下到上盛著由鹹到甜的各式茶點。傳統而正宗的吃法是先鹹後甜,但只要是霍雲滔和陸以堯在一起,吃法就成了霍甜陸鹹。

  沒人記得這習慣最初是怎麽形成的,也沒人就此進行討論,仿佛這規矩本就該如此,就像白天有太陽晚上有月亮那麽自然。

  所以茶點端上來之後,霍雲滔直接就去托盤的第二層拿甜司康餅,陸以堯則很自然從最底層拿火腿三明治。

  霍雲滔看著友人幾口消滅掉三明治的模樣,後知後覺:“你沒吃午飯?”

  陸以堯喝口熱茶,總算覺得胃裏舒服了:“接到你電話就過來等了,哪有時間吃。”

  “那你一上午都幹嘛了?別告訴我一直跟你經紀人通話。”霍雲滔一共給陸以堯打了兩個電話,第一個電話是早上九點,主要為打探一下昨夜戰果,哪知道聊一半就被陸以堯以經紀人電話進來為由,掛斷。後來霍雲滔去忙別的事,等到陸以堯打電話過來說要撤了,讓他這邊記得退房,已經是快下午一點的事情了,他還以為陸以堯早就解決了午飯,所以才直接約的下午茶。

  友人的問題稀松平常,一點都不尖銳。

  但陸以堯做賊心虛,全身防禦就開了起來——總不能說他一上午都沈浸在“到嘴的肉飛了”的悲傷裏吧。

  “呃……嗯,紅姐一直在和我聊工作,我也不好不聽。”陸以堯目光坦蕩,又拿了一小塊芝士三明治,繼續啃。

  霍雲滔狐疑地上下打量老友,直覺告訴他哪裏怪怪的,但又實在看不出破綻,只能歸結為——第一次開車,難免害羞。

  為顯體貼,霍雲滔也不打聽了,直接換了個無比正直的話題:“那個什麽‘薄荷糖’不是今天上午簽合同嗎,怎麽樣了?”

  “……”陸以堯發現了,喜歡吃甜食的,看什麽都像糖,“是《薄荷綠》,不知道怎麽樣了,他還沒和我說。”

  “他沒說你就問唄,”霍雲滔理所當然道,“這都下午了,簽幾個合同也該簽完了。”

  “不用,”陸以堯端起茶杯不疾不徐喝了一口,一臉驕傲的信心滿滿,“有結果了他會和我說的。”

  霍雲滔正嚼著泡芙,猝不及防就被秀了一臉恩愛,再繼續嚼,就覺得泡芙有點變味,怎麽吃怎麽像狗糧。

  陸以堯手機在矮桌上震動起來,聲音由手機傳遞到木質桌面,發出密集而低悶的動靜。屏幕隨之亮起,從霍雲滔的角度只能大概瞄見似乎是一條信息,未及看清,手機已經被陸以堯拿起查看。

  很快,老友的臉色沈下來,拇指迅速打字。

  霍雲滔一看就知道有事了,耐心等到陸以堯發完信息,才問:“怎麽了?”

  陸以堯從手機中擡起臉,眉頭已經皺起來:“《薄荷綠》沒簽成,換別人了。”

  霍雲滔的眉頭也蹙到一起:“換誰了?”

  陸以堯搖頭:“還沒說,我發過去問了。”

  霍雲滔無語:“那還打什麽字,直接語音啊。”

  陸以堯嘆口氣,低聲道:“語音也要先確認他那邊方不方便。”

  霍雲滔恍然大悟,接著又有點為老友心酸——當小心謹慎成了所有行動的第一準則,任何樂趣和幸福感都會打折扣,幹嘛非選這樣一條路呢。

  胡思亂想間,冉霖的語音邀請倒發過來了,顯然是陸以堯剛剛那條已經說了自己這邊方便。

  沒避諱霍雲滔,陸以堯直接接聽,但再私密的公共場所也是公共場所,故而還是用的聽筒,沒放揚音。

  “給說法了嗎?”語音一接通,冉霖就說了最後定的張北辰,所以陸以堯直接問重點。

  霍雲滔把最後半塊點心塞進嘴裏,豎起耳朵聽。

  電話另一端,冉霖和盤托出:“資方沒直接和王希聯系,應該是找了個中間人來過話,說是導演在反覆看了試戲片段之後,還是覺得張北辰更合適。”

  “不可能,如果真是這樣,一開始就會告訴你還沒定,不可能在定了你之後又改。”陸以堯想也不想就駁斥掉了,“肯定還是那邊用了什麽辦法,而且這個辦法是不方便和你們透露的。”

  說完陸以堯也覺得心塞,一邊想著回頭問問姚紅看能不能探到些內幕,一邊為了讓冉霖盡可能想開,轉了話鋒:“你也別多想了,真實情況愛怎麽樣怎麽樣,無所謂,他們不用你是他們的損失,你一定會遇到更好的本子。”

  說到最後半句,陸以堯忽然心裏很不是滋味。

  《落花一劍》今晚就大結局了,誰也不知道熱度還能持續多久,冉霖的下一部作品拖得時間越長,砸出聲響和水花所需要的代價越高,比如今年年底推出新作品,那麽可能6分就足夠他延續熱度,但如果明年年底推出新作品,那作品必須要8分甚至9分,才能重新喚起觀眾在《落花一劍》時期裏對他的熱情。

  而“你一定會如何如何”這樣的鼓勵,真的是再空洞不過了。

  他想把最好的給冉霖,卻原來在對方遇見困難的時候,只能講這樣一句不痛不癢的話。

  “你聽我說完,”電話裏的人似乎好不容易搶來了發聲機會,沒好氣道,“王希那邊確實沒得到真正原因,但我得到了,丁鎧加我微信親自和我說的。”

  陸以堯心裏的小人正暴揍窩囊廢的‘陸神人形牌’呢,聞言楞住,不自覺提高音量:“他加你微信?!”

  霍雲滔剛要喝茶,聽見驟然高八度的聲音嚇一跳,手一抖,杯裏熱茶直接燙了嘴。

  陸以堯在短暫的失態後,冷靜下來,但聲音還有那麽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他想幹嘛。”

  冉霖怕說不清,幹脆把全部聊天截圖發了過來。

  陸以堯瞇起眼睛,從頭看到尾,心裏的“陸神人形牌”已經換成了“丁鎧稻草人”,原本暴揍窩囊廢的小人開始對著稻草人踢打捶啃,怎麽過癮怎麽來,必要時還薅幾把頭發,直到把稻草人打回一地亂草,才壓抑住那顆狂躁的心。

  冉霖發過去截圖之後就一直忐忑等待,雖然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丁鎧有前科的,萬一陸以堯誤會他給了丁鎧某種暗示,所以對方才二次找上門……

  “你不應該這麽回他。”

  良久的沈默之後,電話裏傳來陸以堯的聲音。

  冉霖怔住,心不自覺提起來。

  “你回得這麽漂亮,他要是真愛上你怎麽辦。”

  提到半空中的心,開出小花。

  冉霖忍住總想往上翹的嘴角:“你見過哪個能被一兩句話打動的純情男子一開口就是我要潛你的。”

  陸以堯仔細想想,好像也很好道理。

  吹開散落在心裏的破稻草,終於心朗氣清,連帶著思路也有條理起來:“那邊合同簽了嗎?”

  “張北辰?”

  “嗯。”

  “應該還沒吧,你看微信裏說是昨天晚上臨時變卦的,那他們重新做合同,發給張北辰那邊看,這些都需要時間。”

  “……”

  “等等,”冉霖聽出了陸以堯的話外之音,“你是有什麽打算嗎?”

  陸以堯確實有打算,但只是雛形,能不能成尚未可知,他不想和冉霖說太多。

  然而冉霖仿佛窺見了他的心思:“不管你有任何打算,都要和我說,”停頓半秒後,電話裏的聲音柔軟下來,帶著點撒嬌,帶著點深情,“別讓我最後一個知道。”

  陸以堯毫無懸念被打敗了。

  “我想去探探他那邊到底做了什麽工作,那個所謂的重要朋友究竟是誰,圈子就這麽大,他能找到人,我們也能找到人,無非就是誰門路硬……”陸以堯一口氣說到這裏,深呼吸一下,才輕聲道,“我想幫你把角色搶回來。”

  其實不是“想”,是“要”,但沒有十足的把握,陸以堯不能這樣說。

  但冉霖聽出來了,他幾乎把陸以堯所有的情緒和語氣都刻在了腦袋裏,一聽聲音,就能感受到話裏的堅決,哪怕他裝得再和緩,再雲淡風輕。

  “啵。”

  聽筒裏忽然傳出不明音節。

  陸以堯一直皺著的眉頭裏浮出疑惑:“嗯?”

  電話那頭的冉霖小聲咕噥:“親你呢。”

  陸以堯頓時覺得臉頰上有嘴唇觸感了,溫溫的,軟軟的,只可惜啄一口就跑掉,極不負責任。

  “不要了。”親完的冉霖忽然開口,帶著點豁然開朗的輕快。

  陸以堯從隔空吻的甜蜜裏回過神,一顆心不自覺往下沈:“怕我沒辦法幫你搶回來?”

  “當然不是,”冉霖的否認幾乎沒半點猶豫,甚至還有點被曲解的不滿,“我家陸老師能上天上摘星,能下海裏捉龍!”

  陸以堯莞爾:“也沒那麽厲害……”

  聽得一知半解的霍雲滔,不懂老友為什麽忽然黑臉,又為什麽忽然轉晴,為什麽忽然堅決,又為什麽忽然甜蜜,還有這會兒帶著嬌羞的謙虛是什麽鬼!

  “我相信你能幫我搶回來,但我不想要這個角色了,我也不希望你為了我,用你一直不喜歡用的手段。”冉霖給陸以堯打電話,只是想把情況第一時間告訴他,而陸以堯的反應,卻給了他更多的勇氣,勇氣不只是讓人敢於爭取,也能讓人坦然放棄,“我就喜歡你的有原則,有正氣,有堅持,有所為有所不為……”

  “如果你繼續往下誇,我真要忍不住去你家撲你了。”

  冉霖瞬間閉嘴,可眼睛嘴角都彎起來,安靜兩秒,問:“不管通告了?”

  陸以堯正氣凜然:“那是什麽?”

  心裏最後一絲陰霾也隨之煙消雲散,冉霖特別後悔沒出了公司第一時間就給陸以堯打電話,不然他還能早一個小時樂呵起來:“你說,如果我真拿下這個角色了,丁鎧會不會三天兩頭找我‘閑聊’?”

  “……”陸以堯僵住,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現在一想,簡直不能忍!

  “所以,這個角色我不要了。之前《凜冬記》被搶的時候你說《落花一劍》會火,真火了,現在你說我後面會遇見更好的本子,就一定會遇到。誰給我的自信?你。”

  陸以堯發現自己被冉霖治得沒轍沒轍的:“剽竊我的台詞,你給版權費了嗎。”

  冉霖:“啵。”

  陸以堯:“有新鮮的嗎?”

  冉霖:“啵啵。”

  嗯,兩下還行。

  終於心滿意足掛了電話,陸以堯向後坐進沙發裏,起初臉上還帶著笑意余韻,慢慢地,笑容漸淡,只剩下沈思。

  看著這麽正經的老友,霍雲滔反而不敢打擾了,只能先壓下好奇,等待對方思考結束,主動開口。

  哪知道一等就是半個小時。

  待到霍雲滔把托盤上的點心都吃光了,陸以堯才回過神,擡頭看友人的眼睛,認真道:“老霍,這麽下去不行。”

  霍雲滔嚇一跳,小心翼翼地問:“你不是才吃幹抹凈就想跟人家分手吧……”

  雖然他認為這段感情裏陸以堯付出的更多,但剛上床就分手這種事也太不是人了!

  “我說的是事業!”陸以堯真想打開霍雲滔腦袋看看自己在老友這裏究竟是個什麽陰暗形象。

  “事業?”霍雲滔傾身過來拿起陸以堯的茶杯遞到老友手中,“喝口茶,慢慢講。”

  陸以堯拿著茶杯,卻沒喝,他全部心思還放在剛剛思考的人生上:“當藝人顧慮太多了,無數雙眼睛看著你,想做什麽都束手束腳。”

  霍雲滔白他:“那你入圈的時候想什麽了。”

  陸以堯淡淡搖頭:“入圈的時候我孑然一身,無所謂,但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這個職業就很麻煩。”

  霍雲滔懂了,但不讚同:“為了愛情去改變一直奮鬥的事業方向,會不會太草率了?”

  陸以堯問:“那你還記得我當初為什麽選擇這個方向嗎?”

  霍雲滔在回憶裏檢索一下,找著了:“為了和你爸對著幹。”

  陸以堯微笑開來:“所以……”

  霍雲滔翻著白眼點點頭:“你一直就是個草率的人。”

  “不過話說回來,”霍雲滔又道,“你不當藝人也好,不然你爸那邊和你媽那邊兩個大攤子,總不能都放你妹一人身上。”

  “她很喜歡做生意,應該挑得起來。”

  “……”霍雲滔黑線,“你什麽意思?”

  陸以堯終於喝口茶,茶水已經變溫了,香氣有些淡。待到重新放下茶杯,他把剛剛電話裏的全部,都講給了霍雲滔聽。

  聽完,霍雲滔就懂老友的心思了:“你想做娛樂業?”

  陸以堯輕點一下頭。

  霍雲滔:“就為冉霖?”

  “一半一半吧,”陸以堯實話實說,“我本身也挺喜歡琢磨這個圈子的。”

  霍雲滔想起剛剛老友給自己看的冉霖和丁鎧之間的微信截圖,感受一言難盡:“冉霖的理想是演戲,演好戲,你的理想就是因為喜歡冉霖,然後正好對這個圈子也有點興趣,所以就要從藝人轉型到商人。你如果想從商,那你早幹嘛去了,你當年直接讀商學院好不好,畢業就回國開娛樂公司,你現在說不定都成陸總了。”

  陸以堯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霍雲滔定定看著他:“我想說,冉霖的理想和你沒半毛錢關系,無論和誰在一起,都不影響他的追求,怎麽到你這裏,理想就和愛情掛上鉤了呢,事業是你自己的,不應該被除了你自己以外的因素幹擾和動搖,如果一個男人隨隨便便就可以為了愛情放棄或者動搖事業,那我會鄙視他。”

  “有道理,”陸以堯點點頭,從善如流,“老霍,我鄙視你。”

  霍雲滔懷疑自己聽錯了:“啊?”

  “你以前不是誓死不回國嗎,還說你的理想根本不是繼承家裏的產業,結果林盼兮一句‘我不出國’,你就乖乖回來了,”陸以堯覺得自己的邏輯沒毛病,“所以聽你的,我鄙視你。”

  霍雲滔:“……”

  突然失去了教育別人的立場,霍公子的心情極度覆雜。

  陸以堯樂了,聳聳肩,倒沒窮追猛打:“其實所謂理想,就是你想做的事情,不用管這個‘想’的起因是自己還是別人,是奮鬥還是愛情,是榮譽感還是幸福感,只要最終出來的導向是‘我想做’,那就應該去做。”

  “老霍,”陸以堯認真看進自己好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第一次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霍雲滔再無話可說。

  因為他從陸以堯的語氣裏,竟聽出了一絲喜悅。

  他以為這條路帶給陸以堯的會是無窮無盡的壓力,卻不料,老友披荊斬棘樂不思蜀,大有後悔沒早點闖進這條路的意思。

  ……

  當天晚上,風度翩翩的陸以堯於酒會中穿梭時,冉霖正守在公寓的電視機前,看完了《落花一劍》大結局。

  毫無懸念,收視率爆到了最高點。

  最後一集過半的時候,“徐崇飛擋劍身亡”就被輪上了熱搜。

  雖然用詞不夠優美,很多觀眾表示就不能用“舍身取義”嗎!但事實上,大部分泣不成聲的粉絲第一時間選擇了最直接的劇透方式,畢竟,不能只有自己一個人哭瞎。

  隨著徐崇飛為唐璟玉擋劍,被方閑錯手殺死,原本的“挺方派”和“倒唐派”也漸漸偏移立場,最終都滑向“挺唐派”的陣營。

  原因很簡單,唐璟玉在最後選擇的是“刺激方閑殺死自己”,也就是說他準備好以死謝罪的,但方閑卻一意孤行,還因此害死了徐崇飛,兩相對比,觀眾自然重新把愛意給了唐璟玉。

  然而演過三分之二,方閑獨自一人在徐崇飛墓前喝酒憶往昔的時候,觀眾又心軟了,其中轉發量最多的一條來自一個百萬粉絲的大V段子手,不過她今天沒說段子,只當個乖巧觀眾——

  【老娘的鐵石心腸竟然被方閑的眼淚泡軟了,冉霖的哭戲絕了[允悲]】

  待到梅園重逢,隔著零落花瓣,相視凝望,靜默無語,微博討論度徹底燃爆。

  “方閑要不要原諒唐璟玉”和幾乎成了專用名詞的“方閑哭”整個晚上,都雙雙掛在熱門話題。

  冉霖微博裏來了一波又一波的觀光團,全是來表達對方閑看法的,有讚的,有罵的,有哭的。讚的基本都成了他的微博粉絲,眼看著粉絲量就要突破900萬,罵的基本都是唐璟玉或者陸以堯的粉,因為帶入角度的問題,將方閑或者他,從頭到腳從裏到外從黑歷史到現如今,都批判了個遍。

  冉霖已經習慣了被噴,對比以前,現在簡直可以幸福得冒泡。但如果真是單純的黑粉倒罷了,那麽多都是實打實陸以堯的粉絲,明明那麽喜歡陸以堯,卻討厭自己討厭到恨不能他從此滾出娛樂圈,看著還是挺難受的。

  即便冉霖一個勁告訴自己,他們並不知道你和陸以堯的關系,但還是難免產生“不被對方親朋好友認可”的微妙感覺。

  微妙的酸楚,微妙的失落。

  叮咚。

  正刷著微博,微信彈出陸以堯的新信息——【轉我微博。】

  冉霖疑惑,沒回首頁刷新,而是就著評論裏粉絲的@直接點進陸以堯微博,最新一條是對方一分鐘之前剛剛更新的,配圖是三人在流馬鎮初遇時的一場破廟戲,戲中夜深露寒,三人只能蓋著僅有的一條破被禦寒,劇照喜感滿滿,卻也兄弟情深。

  微博文字是——【好兄弟,一被子。@冉霖 @唐曉遇 】

  照片中的“方閑”一臉嫌棄,但冉霖清晰記得,當時拍這場戲的自己,是帶著不可告人的隱秘喜悅的,那種可以和暗戀的人緊挨在一起的,暗搓搓的竊喜。

  冉霖聽話轉發——【落花鐵三角[二哈]//@陸以堯:好兄弟,一被子。@冉霖 @唐曉遇 】

  過了半小時,後知後覺的唐曉遇轉發——【唐曉遇:三人行,必有電燈泡[doge]//@冉霖:落花鐵三角[二哈]//@陸以堯:好兄弟,一被子。@冉霖 @唐曉遇 】

  刷出唐曉遇轉發的時候,他的下面已經排了一水的“別瞅別人,就是你!”的隊形。

  冉霖看得樂不可支。

  沒等合攏嘴,微信又傳來新信息,不過不是陸以堯,而是夏新然——【我看大結局了,編劇是個王八蛋![哭][哭][哭][哭][哭][哭]】

  冉霖看看時間,差五分到二十二點,夏新然應該收工了沒問題,但——【你不是在劇組?還有時間追劇?】

  夏新然——【就追了昨天兩集和今天一集大結局,但我已經讓助理把前面三十七集的內容都給我講完了[哭][哭][哭][哭]】

  夏新然——【我是徐崇飛死忠粉,你太不是人了!!】

  冉霖很想給予對方安慰,奈何手指頭一打字就不聽使喚——【八點半就播完了,你才來找我哭,過期了!】

  夏新然——【我九點才回,看的電視回放!】

  冉霖——【……好吧。[抱抱]】

  夏新然——【你們倆又膩味在一起呢?】

  冉霖——【?】

  夏新然——【他不是剛剛發了微博替你擋槍?】

  冉霖——【沒在一起,他今天晚上有通告。】

  夏新然——【那他肯定來你微博裏刷評論了,不然不能正好就發那麽一條博。】

  冉霖——【[羞澀]】

  夏新然——【你早就猜到了對不對!】

  冉霖——【等等,你怎麽知道我微博評論裏有過來罵的陸神粉?】

  夏新然——【話說回來,顧傑好久沒在群裏冒頭了。】

  冉霖——【……】

  夏新然——【好吧我其實就是想去看看有沒有和我一樣替徐崇飛打抱不平的……】

  冉霖——【你是有多閑!】

  夏新然——【說明我對你們這部戲是真愛!】

  夏新然——【對了,下次再見面,教教我怎麽哭,我每回眼淚還沒出來呢,導演就喊卡,十次裏九次都說我表情太扭曲!】

  冉霖——【起碼還有一次過,摸摸頭。】

  夏新然——【不是啊,剩下一次是‘猙獰’。】

  冉霖——【……】

  仔細想想,好像冉霖還真沒在屏幕裏見過夏新然掉眼淚,最多就是紅了眼圈,已經讓人心疼的不行了。

  但要說怎麽哭得好看,冉霖覺得陸以堯才最有發言權。

  一晃神的工夫,微信忽然發出提示,冉霖被移出“陳勝吳廣”群了。

  冉霖一頭霧水,直接給夏新然發了語音:“怎麽了?”

  過了會兒,那邊才回覆,同樣是語音:“我把群解散了。”

  冉霖楞住,沒等開口,夏新然又發過來一條:“反正也很久沒人在裏面說話了,那就散了唄,你懂我懂陸老師懂,張北辰心裏也有數,不會那麽傻過來問的。”

  冉霖:“你有沒有覺得你還忘了一個人?”

  夏新然:“……”

  ……

  顧傑剛參加完一部電影的首映禮,他沒參演,但主演是他朋友,所以來友情站台。未料不知是主辦方沒安排好,還是其他別的原因,總之整個過程都很一言難盡,除了觀影的一百分鐘還算安寧,其余環節都兵荒馬亂,開始得倉促,結束得莫名,朋友被記者圍住,他也沒找到機會說話,便發了信息,就走了。

  哪知道一出來和等待著的助理碰頭,助理就把手機遞過來說:“顧哥,你被‘陳勝吳廣’踢出來了。”

  顧傑是一個沒有秘密的男人,所以他的手機從來不設密碼,每次通告忙,把手機交給助理保管的時候,誰來找過,或者誰發來什麽信息,助理都會在通告下來後第一時間匯報,而且主次分明,條理清晰,既過濾了垃圾信息,幫顧傑省下了很多時間,又可以隨時記下重要事項,以便規劃和提醒。

  而且還有一點好,就是這個從出道就跟著自己的助理,嘴嚴,心細,既不會把沒有設密碼的手機交給別人,也不會透露任何有關顧傑的隱私——雖然顧傑覺得透露了也無所謂,他頭頂天腳踩地站得正行得直。

  和這位助理,顧傑是當哥們兒處的。

  “把我踢出來了?”顧傑莫名其妙接過手機,“踢之前有說過什麽嗎?”

  助理說:“踢之前沒有,但踢之後夏新然發過來信息,說他把群解散了,原因和你無關,但不方便說,讓你自己悟。”

  顧傑:“……”

  參加一晚上首映禮顧傑都沒出汗,但聽見助理覆述的夏新然信息,他生生落下一滴汗。

  直到坐進保姆車,他還捧著手機對著那條信息反覆研究,最後實在無處下手,轉頭問助理:“你覺得會是什麽原因?”

  助理不廢話,問得幹脆利落:“顧哥,你覺得他是真把群解散了,還是只踢了你,但用解散當說辭?”

  “肯定是真散了,不然他重新建個四人群好不好,神不知鬼不覺,也不用踢完我再過來解釋。”

  助理:“那你最近好像也沒在群裏冒頭……”

  顧傑:“對啊,我最近除了出席幾個活動,剩下就是健身和看劇本,而且你知道的,我不願意天天捧個手機沒完沒了。”

  助理:“那你們群有沒有幾天不說話就要被逐出組織的規定?”

  顧傑:“應該……沒有吧……”

  助理:“那就只有一個原因,群裏其他人鬧矛盾了,關系再回不到從前,只能解散群。”

  顧傑:“五個純爺們兒能鬧什麽矛盾?”

  助理:“……這我就不好說了,要不,顧哥,你還是自己悟吧。”

  顧傑這輩子最討厭猜來猜去,有什麽話直接說唄,實在不行打一架,一天天宮心計似的累不累啊。

  但夏新然那家夥從來都說到做到,說了讓他悟,那除非他悟出來,否則就是一問三不知。這人鋼鐵般的意志全用在這種不著調的地方了。

  然而顧傑也知道,夏新然是拎得清的,不會無緣無故做這種事,他做的事情,即便有時候看起來再離譜,都一定事出有因。這個群是錄節目的時候夏新然張羅建的,現在又是他解散的,建的時候是因為大家玩得好,那麽現在散,肯定就是關系出問題了。

  顧傑對著微信列表置頂的位置嘆口氣,那裏原本有四個群,都是他覺得關系不錯的群,現在三缺一,湊不齊了。

  車在夜色裏疾馳,沒開窗,夜景在車窗上飛速後退,連成虛影,車裏微微有些涼,是空調吹出的冷氣。

  顧傑皺眉沈思了很久,最後覺得光腦補也補不出東西,索性打開微博,搜幾位夥伴的最近信息。

  助理看著奮力搜索的顧傑,毫不意外。

  面對問題硬杠,是自家老板的特點,越難攀登的山越要攀,越難啃的骨頭越要啃,對著“你去悟吧”四個字,他真能悟到地老天荒。

  顧傑最先搜索的就是夏新然,可搜了半天,也沒發現什麽特別。夏新然最近一直在劇組拍戲,簡直不能更消停。

  鑒於陸以堯在群裏說話的次數並不多,也不算熱絡,顧傑總覺得他出問題的可能性也不大,而且夏新然一貫和他沒交集,反而是對待張北辰和冉霖,態度比較鮮明——前者非好感,後者特投緣。

  其實人和人的關系,顧傑一直覺得隨心就好,喜歡就一起玩,不喜歡的不用強求,所以夏新然對待張北辰的態度,他一直以為就是單純的性格不合,所以他既不會因為夏新然疏遠張北辰,也不會因為張北辰抵觸夏新然,大家都是成年人,做好自己,無愧於心,就成了。

  但現在群散了,而且散得讓他認為“有點可惜”,那他就要把原因找出來。他可以隨心,但不能稀裏糊塗,擺明出了問題,他總要弄個明白。

  冉霖的性格不太可能和誰起矛盾,那最有可能的就是夏新然和張北辰這對老冤家。

  思及此,顧傑把搜索欄裏的名字從夏新然換成了張北辰。

  搜出來的第一條就是營銷號轉發的,明顯帶節奏的微博——【張北辰疑將出演《薄荷綠》?誰是你心中的李熠?…[展開全文]】





第65章

  顧傑點開全文, 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雖然微博從頭到尾都只是說張北辰可能會出演《薄荷綠》男主角, 但話裏話外都是張北辰最合適的意思,而且還拉了幾個一看就不適合“李熠”形象的男演員墊背, 用以突出張北辰的“實至名歸”。

  顧傑懷疑那些所謂的“競爭者”可能只是拽過來拉踩博眼球的, 因為他實在想象不出來什麽樣的資方和導演會在同一個角色的備選演員裏放這麽多跨度如此之大的藝人, 除了張北辰有那麽點青春陽光的意思,其余微博裏提到的演員, 要麽是硬漢, 要麽是帶著點胡渣的文藝男神,就兩個走痞子風的有些青春氣, 但實在和“安靜迷茫”搭不上邊, 真要進到《薄荷綠》裏, 分分鐘和系主任掀桌那種。

  點開微博下面的評論,果然,一水的群嘲。

  倒不是說張北辰不合適,但都在吐槽博主列出的這幾個備選男藝人太不靠譜, 簡直天上一腳地上一腳。

  這個微博要麽是營銷號博眼球, 要麽是張北辰經紀團隊授意營銷號帶節奏, 但無論哪種顧傑都不在意,畢竟這是娛樂圈司空見慣的事。

  但就在他想要結束這條微博,繼續看其他微博時,一條不起眼的評論引起了他的註意——

  【鑒於那條點讚超兩千的熱門評論被刪除,那我只好再發一次。這是冉霖前兩天發的微博,現在已經刪了, 我不站隊,我只是截圖的搬運工[攤手][查看圖片]】

  之所以註意到這條評論,是因為裏面有另外一個小夥伴的名字,顧傑一眼掃到,就楞住了。

  評論裏的截圖是冉霖前天發的一條微博,配圖是冉霖的一張照片。照片中冉霖坐在一張簡單的靠背椅裏,低頭看書,太陽照進落地窗,在他身上打出漂亮的光影輪廓,既安靜,又學生氣。

  微博文字是——【那些曾被我們不屑一顧揮霍掉的歲月,後來再看,美若星辰。】

  在微博裏放幾張照片,再配上些或深沈,或文藝,或雞湯的文字,是很多明星的日常,甚至這樣的微博都不是明星在發,而是團隊在修好圖想好文案之後,直接Po上來。所以顧傑實在看不出這條微博有什麽不尋常,以及,冉霖為什麽要刪?

  不知道是不是真像評論裏說的,原本被頂成熱門的評論已經被刪了,反正在顧傑瞄到這條評論時,它只是眾多評論中很不起眼的一條,頂多是因為剛發沒多久,時間排序比較靠前,所以才被他瞄見了。此刻這條熱乎評論的點讚才4,而評論底下,一條回應或者討論的評論都沒有。

  這讓顧傑想起了初中語文課,老師總喜歡拿出課文中的某一句話讓大家理解。

  鬼知道那些作者怎麽想的!

  評論裏再翻不出什麽有用的,顧傑又往下看了幾條轉發評論都比較多的熱門微博,大部分也是說張北辰和《薄荷綠》的,有一些是跟風,但有一些能看出明顯的團隊運作痕跡。

  而且時間都是今天,反正顧傑能見到的最早的一條,也是今天早上七點零二的。

  《薄荷綠》是否定了張北辰,顧傑不確定,但張北辰團隊在為“張北辰出演李熠”造勢,帶輿論,是非常明顯的了。

  顧傑自己其實不太喜歡用這種帶節奏的宣傳方式,他更喜歡有一說一,定了就是定了,沒演就是沒演,他本身是一個不喜歡猜的人,連帶著也要求團隊盡量別搞這些讓粉絲和圍觀群眾猜來猜去的事,沒勁。

  但張北辰團隊這樣做,無可厚非,因為這已經是整個娛樂圈裏很成熟的套路了。

  沒有更多線索,顧傑索性轉去到冉霖微博,一搜,果然搜不到截圖裏那條了。

  顧傑靜下心來,難得沈思。

  那條營銷號帶節奏的微博從始至終都沒提冉霖,只提張北辰+李熠+薄荷綠,然後評論裏說留言被刪,重新發的截圖是冉霖的一條看似平淡無奇的微博,而那條微博已經被冉霖刪除了。

  如果把這些都聯系起來……

  顧傑不再猶豫,直接搜索欄裏輸入“冉霖+薄荷綠”。

  關鍵詞出來的最熱門一條也是營銷號微博——【《薄荷綠》告吹,冉霖怒而刪博!…[展開全文]】

  但一看標題,顧傑就下意識皺眉。

  這種容易給藝人招黑的聳動標題,百分百是營銷號博眼球的噱頭,因為無論是資方還是路人,看見這樣的標題,對藝人的觀感都會打折扣。前者會覺得藝人不懂事,後者會覺得藝人輸不起,沒風度。

  不會有任何一個宣傳團隊搞這樣的通稿,帶這樣的節奏。

  點開全文,果然,通篇一副純八卦口吻,隱隱還帶著對冉霖的輕嘲。

  不過那條刪掉的微博,倒是在這裏找著了答案——微博配的文字不是冉霖團隊自己想的文案,而是《薄荷綠》裏面的摘錄。

  雖然很隱晦,但這種意有所指的微博,至少可以表明,那時候的冉霖或者他的團隊,是對《薄荷綠》抱有希望,甚至是胸有成竹的。

  否則誰也不會立這種容易被打臉的flag。

  娛樂圈友情最怕的就是“搶資源”,再好的朋友,爭一次角色,也難免心存芥蒂,有一些可能直接就掰了。雖然顧傑一直覺得不必如此玻璃心,資源就那麽多,大家一個圈子難免碰頭,但短短兩天,冉霖刪博,張北辰這邊大面積帶節奏,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顧傑的心情低落下來,他希望別是自己猜的那樣,否則這交情就真的挽不回了……

  “顧哥,”助理實在不忍心打擾自家老板潛心頓悟,但,“到家了。”

  顧傑擡起頭,果然已經到了自己公寓的地下停車場。

  想事情想得太投入,什麽時候進來的都不知道。

  “不用跟我上去了,你趕緊回去休息吧。”拒絕了助理的送上樓服務,顧傑獨自下車,乘電梯回了家。

  顧傑的公寓四室兩廳,一個房間被他改成了健身室,每天回公寓第一件事,就是先進那裏面來三十個俯臥撐。

  不過今天顧傑破例沒做,而是先到餐桌倒了杯水一口氣喝光,然後隨便拉開一張餐桌椅坐下,盯著空玻璃杯給經紀人打電話。

  “這麽晚找我,出什麽事了?”電話裏傳來經紀人耿屹強渾厚有力的聲音。

  耿屹強是顧傑的經紀人,今年四十三歲,轉業軍人,後來經商,再後來不知怎麽就進了娛樂圈,憑著靈活的頭腦和大氣仗義的性格,楞是攢下許多人脈,順理成章建立了自己的經濟文化公司,公司規模不大,但旗下幾個藝人都經營得有聲有色。

  顧傑一進娛樂圈,就經人指點簽在了他這裏,六年下來,合作愈發默契,今年初剛續的約。兩個人脾氣又相投,沒事還會一起去打打拳,所以既是合作夥伴,也是很好的朋友。

  “沒有,就想和你打聽個事兒。”顧傑說完才意識到這個時間不太合適,又多問一句,“強哥你沒睡吧。”

  “沒,你說。”耿屹強最清楚自家藝人的脾性了,不會無緣無故大半夜閑聊的。

  “《薄荷綠》要翻拍電影的事,你知道嗎?”顧傑不清楚經紀人對此了解多少,故而先探探路。

  不料耿屹強直截了當:“知道,但那個角色不適合你,又不是要拍校園古惑仔,而且和你的檔期也有重疊,你接了就得軋戲。”

  “……”

  雖然他喜歡直爽,但“校園古惑仔”這種評價,會不會太直爽了!

  “我不是想演,我就想問問,男一號定沒,最終定誰了,”顧傑說,“我有兩個朋友好像在爭這個角色。”

  “張北辰和冉霖?”耿屹強的反應堪比光速。

  顧傑佩服得五體投地:“強哥,厲害。”

  “是你朋友圈太一目了然了。”耿屹強樂,但腦袋飛快搜索信息,不太確定道,“前陣子圈裏都傳要定冉霖,但最近我也沒太關註了,不知道究竟定沒定。”

  顧傑皺眉,幹脆說:“強哥,你人脈廣,能幫我打聽打聽嗎,看到底定誰了,還有怎麽定的,是試戲了,還是別的什麽情況。”

  顧傑是一個很少向人求助的硬朗男子,在娛樂圈打拼這些年,低調踏實,只埋頭幹活,從不擡頭喊苦,人爽快,事也少,所以耿屹強時不時會覺得自己一身虎膽無用武之地。

  這會兒難得開口拜托,別說只是打探八卦,就是他真想搶《薄荷綠》,耿屹強都……呃,青春校園片還是算了,畫風實在搭不起來。

  “半小時之內,我給你電話。”耿屹強撂下這麽一句,便結束通話。

  顧傑最欣賞經紀人雷厲風行的性子,而且他說半個小時,那通常二十分鐘就能回電。

  肚子有點餓,顧傑看看表,已經晚上十一點四十了,這時候吃東西真是……太合適了。

  耿屹強比顧傑預計的還要早五分鐘——十五分鐘之後,就回了電。

  手機響起的時候,顧傑正在啃全麥面包。

  “定的張北辰,不出意外的話,過兩天就會公布。”耿屹強開門見山。

  顧傑叼著啃了一半的面包片,眉頭緊鎖,全力思考。結果想著想著,就把叼面包的事情忘了,一張嘴,沒出音,面包先掉到了腿上。

  顧傑從褲子上拾起面包片,一邊慶幸自己記著晚上不宜高熱量,沒抹花生醬,一邊問出了之前想問的:“那冉霖呢?”

  耿屹強正要說這個:“應該是被截胡了。”

  顧傑楞住,所謂截胡,是在已經基本確定的情況下被人生生搶走,競爭落敗和功虧一簣帶來的沖擊是截然不同的,後者絕對要心塞一百倍。

  “也就是說原本定的冉霖?”

  “對,他和張北辰都去試戲了,最後定的是他,而且不光是定,今天本來打算簽合同的,但資方臨時取消了。”

  “都到要簽合同的地步了?”

  “嗯,不清楚張北辰團隊下了什麽工夫,反正趕在最後一刻,把角色搶過來了。”

  “冉霖肯定很郁悶。”顧傑簡直能想象那種煮熟的鴨子飛了的郁卒。

  “競爭嘛,沒落到白紙黑字的合同上,就都可以變。”耿屹強說,“跟踢足球一樣,不到終場哨聲,誰也不能說自己穩贏。”

  “理是這個理,”顧傑嘆口氣,“但作為朋友,這事兒幹的不地道。”

  “是很不地道。”剛才發表評論的是經紀人耿屹強,現在感慨的是鐵血漢子耿屹強,“不過話又說回來,他倆沒準早就不是朋友了。”

  顧傑沒懂:“什麽意思?”

  “去年冉霖拍《落花一劍》的時候,被造謠和陸以堯開房,”耿屹強也是剛剛想起這則舊聞,“當時圈內就有傳言是張北辰團隊幹的,因為前一天張北辰剛被爆出同性密照,結果冉霖和陸以堯的緋聞一出,他那件事就立刻沒水花了。”

  信息量太大,顧傑一臉懵逼,他懷疑自己混了個假娛樂圈。

  “去年?”

  “對,就你在大連拍戲的時候。”

  “……”

  “其實你這樣專心做自己挺好,圈裏天天一堆事,沒幾件有營養的,不用太在意。”

  顧傑的聲音低下來,很認真地問了一遍:“能確定是張北辰下的黑手嗎?”

  “時機太巧,帶節奏太明顯,而且武雪峰那個人……嘖,”耿屹強的“看不上之情”幾乎要從聽筒裏噴出來,“反正我覺得八九不離十。”

  顧傑沈默,不再說話。

  如果搶角色這件事還能算是不地道,畢竟大家在競爭,各顯神通仍說得過去,那潑臟水這件事就太過了。

  而且兩次都是冉霖……你好歹換個人坑呢。

  “我對張北辰不評價,但建議你可以去慰問一下冉霖,如果你真拿他當朋友的話,”耿屹強這時候和顧傑說話的口吻就像哥們兒,“《落花一劍》已經播完了,以後他的熱度只能往下走,像《薄荷綠》這麽好的資源想再遇見太難了,這件事對他打擊應該不小。”

  顧傑心情覆雜。

  他發現自己果然不適合八卦,尤其牽扯到朋友,一八卦,就糟心。

  上一次也是兩個哥們兒掰了,他找其他朋友打聽,結果打聽出來的簡直是一場鬧劇,而且兩個哥們兒還非要拉他們這些朋友站隊。

  最後他哪邊也沒站,導致兩邊朋友都淡了,想起來就悲涼,總覺得自己才是那件事的最大受害者。

  耿屹強可以幫顧傑打聽消息,但不能幫他整理朋友圈,最終選擇以什麽樣的方式和什麽樣的人交往,是顧傑自己的事情,只要不出格,在正常範圍內,他都無權幹涉。所以正事說完,見顧傑也沒什麽心情再聊了,便簡單說兩句,給這場夜談收了尾。

  放下手機的顧傑在健身室的跑步機上什麽都不想地狂奔了一小時,最後累得不行了,洗澡睡覺,秒會周公,一夜無夢。

  一周後,《薄荷綠》官微發聲,確定由張北辰出演李熠,同時還確定了女主、男二、女二等重要角色。

  冉霖那邊沒任何動靜,加上團隊由始至終都比較低調,所以除了一些冉霖粉絲,再沒人關註他是否被搶了角色,討論的熱度大部分集中在書粉和演員粉的撕逼上。

  顧傑這幾天倒真成了手機控,一閑下來就刷一刷,看看有沒有進展,終於在今天,刷出了結果。

  剛下完一場雨,天氣又潮濕又悶熱,顧傑坐在沙發裏一動不動看劇本,生生看出了一身汗,洗個澡,關上窗,開了空調,這才舒坦下來,然後隨手一刷微博,就刷出來了。

  耿屹強說不到最後一刻,任何變數都有可能,所以他等的就是這個終場哨聲。

  如今哨聲響起,他可以給夏新然發信息了——【嘛呢?】

  夏新然一直沒回,顧傑也不急,繼續看劇本。

  兩個小時後,顧傑正體會著人物的揪心呢,手機震了。

  夏新然——【剛到機場,之前在車裏沒聽見。】

  顧傑——【馬上登機?】

  夏新然——【還可以接待你四十分鐘。】

  顧傑——【足夠。】

  夏新然——【悟一禮拜終於悟出來了?】

  顧傑——【張北辰截胡了《薄荷綠》。】

  夏新然——【[小紅花]】

  顧傑——【怎麽搶的?】

  夏新然——【繼續悟。】

  顧傑——【……這個悟不出來!】

  夏新然——【不重要啦,反正搶了,我挺冉霖。但和你沒關系,你也不用站隊,只要以後別沒心沒肺邀請我們一起聚就行,分開來你願意和他結拜都行。】

  顧傑——【……】

  顧傑——【冉霖怎麽樣?】

  夏新然那邊也不打字了,直接發過來一條語音——

  “他說沒事,但怎麽可能,肯定郁悶著呢,而且也不知道是他運氣不好還是什麽原因,落花是爆了,但找他的本子全是古裝,要麽古裝武俠,明顯跟風落花,要麽古裝魔幻,看著劇名就雷,簡直不能更悲催。”

  顧傑——【你和張北辰聯系過嗎?】

  那頭安靜一會兒,又改打字了——【沒必要。】

  顧傑——【散群之後他也沒給你或者冉霖發過信息?】

  夏新然——【沒有。】

  夏新然——【行了,你的腦子不適合分析這些,好好準備你的新電影吧。】

  顧傑——【……】

  夏新然——【何導只要拍現實題材電影,那就是奔著得獎去的,羨慕啊!你什麽時候進組?】

  顧傑——【沒定呢。】

  夏新然——【啊?】

  顧傑——【讓等信兒,說是劇本還得改。】

  夏新然——【名導果然都比較任性[汗]】

  顧傑——【但是值得等。你就預祝我超常發揮,勇奪影帝吧[齜牙樂]】

  夏新然——【[拜拜]】

  ……

  王希這一個禮拜,焦頭爛額。

  聯系一切能聯系的人脈給冉霖找資源,顆粒無收,而主動找上門的本子,就沒有高質量的,她甚至已經開始考慮,要不要讓冉霖先接一部同質化武俠維持一下熱度了。

  結果今天好不容易抽出時間來前兩天剛開機的《凜冬記》劇組探班,看看韓澤這邊是否一切順利,不想晚上收工回酒店路上聊起這一周的辛苦時,韓澤說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他就沒有紅的命,你不用白費力氣了,能撿著《落花一劍》都屬於狗屎運。”

  王希在別處在其他人口中聽過很多比這還難聽的話,但都沒有韓澤這句來得殺傷力強。

  這句話傷得不只是王希,還有王希心中一直裝著的那個“韓澤”。

  那個韓澤開朗愛笑,溫和英俊,在公眾面前是陽光青年,對著她,就會忽然變得特別孩子氣。

  可現在,說這番話的韓澤,嘴角勾著冷笑,眼裏帶著幸災樂禍,臉還是英俊的,卻忽然讓王希感覺到陌生。

  她發現自己一廂情願地把韓澤定格在了剛入圈的時候,但其實,對方已經不是那個對著鏡頭都會害羞的男孩了。

  其實變化早已發生,但她一直假裝沒看見,直到剛才,在她最疲憊,最脆弱,最需要安慰哪怕只是一句“沒關系”都可以的時候,這人用最冰冷的方式打碎了她心裏最後一絲虛假殘像。

  而且對方絲毫不在意的態度,讓王希覺得自己特別矯情,簡直傻到想撞墻。

  一個星期前老總找他們談話的時候,挑明問他倆的關系。結果沒等她說話,韓澤就一口咬定,他倆沒有任何關系。老總原話是“即使是真的也無所謂,但不能影響工作”,話裏話外其實是點她別為韓澤傾斜資源,要把冉霖帶好。她一聽就知道,老總已經能確定她和韓澤的關系了,談話不是為了求證,是為了提醒。

  韓澤倒好,老總把話都說得那麽明白了,還一口咬定他倆只是經紀人和藝人關系,王希都不知道該說他無情還是蠢。

  “怎麽不說話了?”韓澤再遲鈍也感覺到王希情緒不對,連忙問。

  王希回過神,搖搖頭,只說:“有點累。”

  韓澤煞有介事嘆口氣:“你如果只管我,就不會這麽累了,我多省心。”

  王希懶得聽他說這些,閉上眼,不再接茬。

  車一直開到劇組給演員安排的酒店,王希隨韓澤回了房間。兩個人之間都有默契,心照不宣,所以進房之後韓澤就先去洗澡了。

  王希在椅子上坐著想事情,大約過了兩三分鐘,目光無意中瞥到韓澤丟在床上的手機。

  浴室裏傳來陣陣水聲。

  王希抿了抿嘴唇,猶豫片刻,起身過去拿起了手機,按亮屏幕,輸入四位密碼。

  提示密碼錯誤。

  王希瞇起眼睛,懸著的心慢慢落回原地,當猜測有了佐證,反而踏實了。

  每回韓澤一改密碼,就是又和哪個女藝人搭上了。

  次次如此,連手段都不更新,王希想鬥智鬥勇都沒機會。

  放下手機,王希走到窗前,撥通了韓澤助理的電話。

  這個助理是一年前招的,當時韓澤嫌上一個助理不機靈,非要炒,王希只能又幫他親自面試了一個。

  這個小助理很聰明,而且從招進來開始,就清楚明白自己應該優先聽誰的。

  “希姐。”小助理的房間就在下面一層,他也知道今天王希過來了,所以從片場收工,就沒跟著他們,而是自行回了酒店。

  “韓澤和崔妍言的事,什麽情況。”沒有開場白,王希直楞楞就問過去了。

  小助理卻一聽就懂,如實匯報:“在片場的關系確實挺好,但沒有出格的,片場以外韓哥總不讓我跟著,不能確定。”

  “知道了,”王希點點頭,“手機密碼多少。”

  小助理:“7481。”

  王希:“行,你休息吧。”

  掛上電話,浴室還一片嘩啦啦。

  王希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欺負人,以她的段數,能把韓澤坑成渣,他都不知道怎麽死的。結果她沒動手,對方到先玩起心眼了。

  輸入密碼,手機輕松進入桌面。

  王希剛點進微信,就迎來一條新信息——【老女人什麽時候走啊[討厭][討厭][討厭]】

  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但因為對方說的也是客觀事實,所以疼痛持續的很短暫,然後王希就樂了。

  明知道她在,還發這種信息過來,這姑娘要麽對韓澤是真愛,要麽就是故意坑韓澤,如果是前者,這姑娘比韓澤還傻,如果是後者,那這姑娘可比韓澤又精又壞。

  不過和她都沒關系了。

  王希沒點進聊天頁面,話是從聊天列表裏看的,所以退出微信,那個紅色的1還掛在微信圖標右上角,一副無人窺視過的樣子。

  王希把手機按滅,放回原位,然後打開電視,坐到最遠的地方看晚間新聞。

  韓澤披著浴袍出來的時候,狀似隨意地走到床邊,一邊擦頭發,一邊拿起手機查看,態度神情要多自然有多自然。

  王希發誓他洗澡的時候肯定就想起來沒拿手機了,但不敢讓她再拿進去,因為那就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公司來電話了,有急事,”趁著韓澤看手機的當口,王希忽然出聲,帶著顯而易見的遺憾,“我得馬上回去。”

  韓澤訝異擡頭,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閃過,但很快被不舍取代:“一定要回去嗎……”

  可惜,王希實在看過太多人了,韓澤,還是嫩。

  “嗯,沒辦法。”王希說著起身,頗為戀戀不舍似的。

  韓澤輕輕嘆口氣,眼裏倒真是一往情深了:“那你下次什麽時候再過來探班?”

  王希很欣慰,起碼自家藝人演技還行:“再說吧,最近你知道的,冉霖那邊……”

  “趁早把他踢還給康回得了。”韓澤皺眉打斷。

  王希樂了,也說不清自己是個什麽心情。可能她太過寵韓澤了,於是讓對方產生了可以肆無忌憚表達意見,並且自己都會全盤接受的錯覺。之前她只覺得韓澤提的一些要求讓她為難和低落,現在跳到外圍來看,就幼稚得近乎可愛了。

  “好好休息吧。”王希淡淡看他一眼,拿過包,轉身離開。

  韓澤在王希走後,蹙眉進行了短暫思考,但沒覺出哪裏不對,回過頭再看微信,輕輕舒出一口氣,覺得幸虧自己調了靜音,王希又坐得很遠看電視,不然又得編瞎話解釋,煩。

  甩甩頭,韓澤開始回微信,一邊打字,一邊帶上輕快笑意——【說了別給我發信息,就不能乖一點。但是,老女人走了[哈哈]】

  ……

  直到出租車上了機場高速,王希的心才慢慢靜下來。沒有莫名其妙的笑,也沒有痛徹心扉的哭,就是有點空,但很平靜。

  當初和韓澤在一起的時候她就知道沒結果,但有時候一個人久了,總會貪戀陪伴,哪怕是沒有結果的。

  幸而兜兜轉轉,她安然無恙地出來了,其實自己沒虧,作為一個老女人,她其實是占了便宜的。所以她也沒準備報覆韓澤什麽的,沒這個沖動,也沒這個道理。

  工作永遠比男人靠得住,這是二十歲的王希一直堅信的。

  如今到了這個歲數,王希覺得二十歲的自己真是冰雪聰明。

  說有事要回北京,也不算是騙韓澤,因為真的剛剛收到一條消息。

  近期以來,這是唯一讓她高興的消息。

  司機把車在航站樓面前停住,王希付了錢,下車拉著箱子往裏進。

  晚上八點半的機場依然很熱鬧,王希穿著無袖T,露出的胳膊上沒有一絲贅肉,九分褲勾勒出她纖細修長的美腿,一雙細跟高跟鞋走起路來都帶風。

  除了近距離才能看清的眼角紋路,渾身上下再沒有能出賣她年紀的地方。

  買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機票,王希拉著行李箱進入貴賓休息室。找了個僻靜角落,她才坐下來給冉霖打電話。

  響了三聲,那頭才接:“希姐?”

  嘈雜的環境音讓王希皺眉:“你在外面?”

  冉霖:“嗯,玩平衡車呢。”

  王希楞住:“《薄荷綠》已經……”

  “公布主演了,”冉霖不以為意,“我看見微博了。”

  王希在自家藝人的聲音裏除了雲淡風輕,還真聽不出其他,不由疑惑:“那你現在玩平衡車是……”

  “鍛煉,”冉霖一派理所當然,“兩千大洋買的呢,我得踩夠本,把損失彌補回來。”

  王希莞爾:“你這是變相和我哭窮嗎?”

  冉霖:“哭窮能改變合約抽成嗎?”

  王希斬釘截鐵:“不能。”

  冉霖似乎樂了一下,王希聽不太真切,不過電話裏的聲音倒很快正經起來:“希姐,你今天不是去探班嗎?”

  王希臉上的笑意漸淡,輕聲道:“探過了,現在機場呢,等下就回來了。”

  冉霖意外,下意識道:“這麽急,也太辛苦了吧。”

  其實挺普通的一句話,說不定冉霖只是客氣,但王希還是覺得心裏一陣熨帖。

  這是她這晚上聽見的最順耳的話。

  “不急不行啊,”王希垂下眼睛,聲音不自覺帶上笑意,“萬一又被人搶走了呢。”

  冉霖:“……”

  咣!

  電話裏傳出的巨大聲響嚇了王希一跳:“怎麽了?”

  “沒事,”電話裏的自家藝人倒吸涼氣,怎麽聽都是個齜牙咧嘴的樣子,“撞垃圾桶上了。”

  王希簡直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你不是自詡‘朝陽車王’嗎!”

  冉霖羞澀:“車王也有追尾的時候。”

  王希:“摔著哪兒沒?”

  冉霖:“放心吧,帶著護具呢,我多惜命。”

  王希忍俊不禁,感覺整個人都舒緩下來,一晚上的負能量,到這裏,碰上了小太陽。

  “希姐,”電話裏的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期盼,“你剛說怕讓人搶走,是不是……又有新的機會了?”

  冉霖知道自《薄荷綠》被放鴿子之後,王希一直在拼命為他找下一個機會,而隨著電視劇的熱度往下走,她的壓力甚至比自己這個藝人還大,即便她盡量掩飾,但言談之中還是能感覺到那種焦灼的。

  而剛剛一接電話,冉霖就聽出來王希微妙的變化了,焦灼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從容,加上後來王希的暗示,很容易就聯想到好消息。

  只是冉霖最近的空歡喜太多,有點心理陰影了。

  “三天後給劇本,半個月後試戲,”王希料到他能猜出來是機會,但他肯定猜不到是哪個,“《凜冬記》,影版。”





第66章

  王希以為在她說出這幾個字之後, 冉霖會高興得跳起來, 可等了好一會兒,電話那頭竟沒有半點回應。

  王希疑惑, 怕他想岔了, 又補充說道:“雖然原著小說本身熱度一般, 但主投的幾個資方都很看好這個項目,絕對會是一個不差錢的商業大片。當然我知道, 這種所謂的東方魔幻, 口碑上可能不太樂觀,但按照現在計劃, 檔期會選在後年的大年初一上, 只要宣傳好, 票房和熱度都是實打實的,而且能參與這種大制作,本身就是咖位的證明……”

  “希姐,我不是擔心那些, ”電話裏的藝人輕聲打斷他, 語氣裏聽得出喜悅, 但蒙在喜悅上面的,還有一層擔憂,“這種投資的電影能給我試戲的機會,就算是我高攀了,我知道好歹。但是……韓澤已經在拍劇版了,我這邊如果再演影版, 到時候兩邊打擂台,怎麽辦?”

  冉霖問得隱晦,王希卻聽得明白。

  都是同公司的藝人,如果劇方和影方掐起來,如果劇粉和影粉掐起來,作為演員,他和韓澤要怎麽辦?

  都是同一個經紀人,如果兩邊爭口碑,爭演技,爭人氣,作為經紀人,她又要怎麽辦?

  王希接下冉霖經濟工作的時候,覺得這孩子有腦子,可合作到現在,她才明白,那叫有心。

  冉霖問這些不是在打退堂鼓,王希聽得出他的底氣,他沒在怕的,他顧慮的,永遠都是周圍人的處境和感受。

  “先別想其他人,就說你自己。”王希沒直接回答,而是反問,“如果你已經接了這部戲,你要怎麽辦?”

  “盡我最大努力把戲演好,然後……”冉霖停頓一下,才道,“用實力說話。”

  王希意味深長:“輸了也坦然?”

  冉霖更意味深長:“如果輸得光明正大,我就心服口服。”

  王希微微挑眉,如果她沒聽錯,冉霖這是正式跟她叫板了,她的私心一目了然,誰也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電話那頭的冉霖其實也有點忐忑。

  要在平常,這種沒必要的暗示其實不用說,王希的天平都斜成對角線了,不大可能因為他的一句話就自我反省,說不定還會增加矛盾。可是今天的王希總讓他感覺哪裏不一樣,無論是和他說話的語氣還是整個人的狀態,都呈現出一種“值得說些心裏話”的氣場,況且王希能打電話過來告訴他拿下了影版《凜冬記》試戲的機會,就已經表明了作為一個經紀人的態度,所以冉霖一沖動,也就說了大實話。

  但冉霖的真情實感裏,不只有腹誹,也有真心的感激:“希姐,能有這個試戲機會,我真的很高興,謝謝你。”

  短暫的安靜裏,王希其實正在飛快動腦地組織語言,想著什麽樣的說法才能在不挑明她和韓澤的情況下,讓冉霖相信,她已經不會再厚此薄彼了,就全心全意做個稱職的經紀人。

  哪知還沒組織好漂亮的說辭,那邊就把才冒頭的刺收回去,遞過來一朵花。

  暗香浮動,淡淡芬芳。

  先前整理的那些很自然就散了,大腦停下,耳邊再沒有思維的轉速聲,只剩有節奏的心跳。一下,兩下,不疾不徐地傳遞著它的想法。

  王希聽見自己說:“沒有什麽該怎麽辦的,大家都把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做好,剩下的,交給觀眾和市場。”

  冉霖徹底踏實下來,終於可以放心把眼睛嘴巴彎到一起:“好。”

  又聊了一些得到機會的過程,臨掛電話之前,王希問:“你跟誰學的?”

  冉霖蒙了下:“嗯?”

  王希沒好氣道:“紮一針,再給顆糖。”

  冉霖得意:“自學成才。”

  結束通話,冉霖就抱著平衡車回了樓上,氣還沒喘勻,就迫不及待給陸以堯發了微信,通報這一好消息——【我要去試戲影版《凜冬記》了![轉圈圈][撒花][心]】

  發完,冉霖才反應過來,陸以堯明天就要飛去廈門,進組拍攝新電影了,現在肯定正忙著收拾準備呢,他應該沈住氣,起碼等拿到劇本再說的。

  但一遇見好消息,手就不聽大腦使喚了,那叫一個快。

  冉霖沒好氣地拍了手背一下,覺得自己果然不是什麽能幹大事的人。

  就在這種既興奮又懊惱但還是驚喜占了大部分的心情裏,陸以堯的信息回了過來——【影版?耀星參投的那個?】

  突然出現的公司名讓冉霖有一瞬間的呆楞,費了半天勁才想起來,好像是上次民國趴時,遇見的那位青幫彭少爺的家族企業。

  當時彭京與好像提過,他們公司有很小部分的參投,不過這個話題也沒深聊,後面就淡忘了。

  倒不想陸以堯還記得這麽清楚。

  【嗯,就是那個。】

  不過讓陸以堯一提醒,冉霖卻有點不自覺多想了,立刻又補一條——【希姐說她通過關系找到制片人的時候,對方很敷衍,根本沒和她聊上幾句話,她以為沒戲了,結果今天忽然發條信息說來試戲吧,而且態度變得很積極,你說會不會是彭京與在背後幫忙?】

  陸以堯——【不好說,我問問吧。】

  冉霖——【不用,你們也不算太熟,不值得問這麽個事還讓你搭面子,我讓希姐聯系,如果真是,我肯定要好好感謝,就算不是,他投得再少也是資方,溝通一下感情沒壞處[嘿嘿]】

  陸以堯——【不用那麽麻煩,我直接問就行,他現在就坐在我對面。】

  陸以堯——【[圖片]】

  冉霖——【……你把他拍這麽醜他沒意見嗎?】

  陸以堯——【他不知道,我說我在自拍。】

  冉霖——【好樣的。】

  不對,這不是重點!

  陸以堯不是和彭京與不熟嗎?為什麽會在進組前一天單獨和對方會面?!

  陸以堯——【[圖片]】

  陸以堯——【老霍也在,有圖有真相,商務聚會,君子坦蕩蕩。】

  冉霖——【就算不發照片我也相信你啊[害羞]】

  陸以堯——【那可能剛剛的醋味是我的錯覺[比心]】

  冉霖沒詞兒了,驀地,心情覆雜。

  如今的陸以堯已經度過了“只說情話”的初級階段,現在是“情話 調戲”的中級階段,而自己並沒有跟上戀人的步伐,於是十次微信交鋒,九次落敗,還有一次會被人直接按到地板上摩擦……呃,不能深想,容易回味。

  ……

  今天這個局,陸以堯還真是特意托霍雲滔組的。

  自從上次和老友聊透了自己未來發展的方向,陸以堯就認真思考起可行性方案來。想轉行,和真正轉行,是兩碼事,別的不說,他手頭還有兩部電影、一部電視劇和若幹廣告代言,都是白紙黑字簽了合同的,不可能說轉行,就毀約不做了。

  但履行這些合同,不影響他開始籌備未來,第一步,自然就是要多認識人脈,多了解業內規則,玩法。

  建一個公司很簡單,拿錢註冊就行,但真的要把這門生意做好,裏面學問大了。

  即便陸以堯已經在娛樂圈裏混了些年頭,但藝人和商人看待娛樂圈的角度是截然不同的,看的東西也大相徑庭,陸以堯只能抓緊用空閑時間,多看,多思,多學。

  當然這些話不可能對彭京與說的,霍雲滔約的時候,也不過是說自己回國了,所以拉著朋友們聚聚。

  轉行這件事現在除了霍雲滔,再沒第二個人知道,陸以堯連姚紅都還沒講。倒不是想瞞著經紀人,而是這些天姚紅家裏出了點事,已經讓她忙得很心煩了,所以陸以堯不想再給她雪上加霜,反正轉行也不是一時半會的事,等上半個月一個月再說,也無妨。

  彭京與很忙,陸以堯也很忙,目前就霍雲滔比較閑,於是從中協調半天,最終把聚會定在了陸以堯進組的前一夜。

  彭京與欣然赴約。

  說也奇怪,上次Party上陸以堯也沒怎麽和他熱絡,但他對這個人的印象竟然還不錯,想來想去,也只有愛屋及烏一個解釋——他對冉霖的印象是真的蠻好,所以看起來和冉霖關系不錯的陸以堯,在印象分上得到了加成。

  再來陸以堯和霍雲滔好得一個人似的,他交了這個朋友,也沒壞處。

  聚會地點是一家私房菜會所,霍雲滔定的,位於黃金商區,但鬧中取靜,自成一方庭院。如果不是霍雲滔發的定位,彭京與都不知道這裏還藏著這麽一家會所。

  裝修淡雅,環境素凈,客人也不多,一走進就讓人心情慢下來。

  三人也就在這種舒心的氛圍裏,吃吃美食,喝喝美酒,聊聊美事。當然話題都是在娛樂圈裏打轉的,彭京與發表高見的時候,陸以堯也會一改從前飯局上的應酬敷衍,認真聽,用心討論,而且多數時候,不再把自己當成藝人,而是站到更宏觀的層面,思考問題。

  霍雲滔原本只是旁聽,但聽著聽著,也躍躍欲試,畢竟他已經開始接手集團事務,雖然主方向不是娛樂業,但聊到資本運營,那就各領域互通了,於是三個“生意人”越聊越嗨,場面頗有點“大佬們的年輕歲月”的架勢——冉霖的信息就過來了。

  正在侃侃而談的彭京與停下話頭,看著陸以堯拿起手機,和電話那頭的人發信息。

  陸以堯的表情很平靜,就是一個普通發信息的樣子,但要仔細看,就能發現他眼裏的笑意,而且不光是笑,還帶著甜蜜的寵溺。

  彭京與不出聲,只靜靜觀察,幾乎可以斷定陸以堯在談地下戀情了,卻不想剛拿起酒杯淺嘗一口,就見陸以堯擡起頭,眼神間似有感激:“《凜冬記》的事,冉霖說謝謝你。”

  與預料完全不相符的“人物”和莫名其妙的“謝謝”,讓彭京與一時呆楞,忘了正在做的事,於是維持著酒杯懟在唇邊的懵逼狀,久久沒回過神。

  幸而,霍雲滔發聲,雖然不是對著他——

  “冉霖來的信息?”

  陸以堯很自然地沖老友點點頭。

  他和冉霖是“朋友”,這點在彭京與面前不用避諱,霍雲滔對此也是心領神會,所以一唱一和,十分默契。

  不過對於這件事本身,霍雲滔也實在好奇:“《凜冬記》……就是你之前說冉霖被搶走的那個電視劇?還沒開拍嗎?又搶回來了?那和京與有什麽關系?”

  霍公子的四連問,生生把彭京與喚醒了。

  剛回神,就聽見陸以堯條理清晰地逐一回答:“不是之前被搶的那個劇版,是同一個故事的電影版,耀星也有參投的,冉霖剛得了試戲的機會,本來只是想告訴我一聲,結果知道我正和彭公子吃飯呢,就托我轉達一下謝意。”

  語畢,陸以堯把視線自老友這裏,重新挪回彭京與身上,眼中感激之情不減。

  彭京與這下聽明白了,於是對著這麽真摯的謝意,就有點心虛。

  “那個,這裏面可能有點誤會……”彭京與總算想起來把酒杯放回桌面,然後才斟酌著委婉道,“首先當然是恭喜冉霖能有這個試戲機會。但《凜冬記》吧,耀星的參投實在小到可以忽略不計,所以在演員的選擇上,我們基本是沒什麽話語權的……”

  陸以堯心中了然。

  事實上在彭京與一臉“發生了什麽”的茫然時,他就大概猜到了,這事和彭京與沒關系。但越是這樣,越要把“感謝”說在前面,這樣平白承擔了謝意的人,總是難免愧疚……

  唉,陸以堯在心裏嘆口氣,自己真是太詭計多端了。

  然而自我反省不影響陸老師繼續客氣:“這樣啊,那可能是誤會了,不過‘謝謝’不白說,以後冉霖試戲什麽的,彭公子要有能說上話的地方,也請費心幫忙照應照應。”

  “那是自然,”彭京與總算等來了能揚眉吐氣的時候,幾乎義不容辭了,“就算沒有你和雲滔的關系,我和冉霖也算朋友了,能幫肯定要幫的!”

  霍雲滔輕咳一聲,幽幽道:“你才剛說完你們沒參投多少,話語權小到可憐……”

  彭京與一個猛轉頭,憤而怒視。

  霍雲滔笑容特燦爛地舉杯過來和他放在桌上的杯子碰了下,清脆聲響中,自顧自幹杯。

  彭京與恨得牙癢癢,但人家已經自罰一杯了,他又沒轍。

  一想到以後霍雲滔永遠在國內紮根了,彭京與就覺得自己的朋友圈蒙上一層陰影。

  “話說回來,”見這二位沒打算繼續掐了,陸以堯重回正題,“如果不是你這邊的話,那會是哪方的意思?以冉霖現在的咖位,這個機會挺難爭取的。”

  彭京與歪頭想了半晌,沒想出所以然來,索性道:“等著,我幫你問問。”

  陸以堯等的就是這句話,雙眼再次發出“感恩光線”。

  彭京與被看得特有使命感,立刻開始翻手機通訊錄,大有不幫陸以堯問個明白誓不罷休的架勢。

  霍雲滔看得感慨萬千。

  連陸以堯這濃眉大眼的,也開始學會耍心眼了,真是不怕演員得影帝,就怕演員做生意,精明的頭腦超凡的演技,不在商海裏大殺四方都對不起以前背過的劇本!

  彭京與到旁邊打電話的時候,陸以堯也抽空給冉霖回了信息——【和彭京與沒關系,他正幫著問呢,看看到底什麽情況。】

  冉霖的手機顯然沒離開身邊,很快回覆——【大制作來找我試戲,當紅男星在幫我探秘,還一個影業公司董事長兒子替我打聽,我現在感覺自己一手遮天,可有勢力了![酷]】

  陸以堯哭笑不得,忽然特別想把人摟到懷裏揉一把。

  他想給冉霖回,這算什麽有勢力,真正的勢力是劇本隨便你挑,角色隨便你選,只有你搶別人,沒有別人截胡你,只要進去演,就是絕對一番,這才叫勢力。

  可沒敲完半句,他又刪了。

  兩個人戀愛到現在,冉霖所有的事情都和自己共享,但卻從來沒說過一句“陸以堯你幫幫我”。像今天打聽事情原委這種不算,而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幫”,比如介紹角色,聯系牽線,爭取機會等等。

  即便他陸以堯一個人的人脈和能力有限,還有姚紅呢,還有霍雲滔呢,從他和冉霖在一起那天開始,他們的資源其實就已經可以共享了。圈裏很多情侶檔和夫妻檔都是這樣,資源共享,利益同體,而且多半都是1 1>2的效果。

  自然,他和冉霖是沒辦法公開這樣操作的,但私底下,能幫襯一把就幫襯一把,幾乎是天經地義的事——可冉霖從來沒張過嘴。

  陸以堯相信,那人都沒想過這些。

  冉霖喜歡他,就是單純的喜歡他,和他是誰,他咖位如何,他家庭怎樣,朋友是哪些,都沒有關系。

  可越是這樣,陸以堯越想給他更好的,而越想,越意識到自己能做的還遠遠不夠。

  如果拋開性別,陸以堯覺得自己親爹會非常喜歡冉霖,因為後者讓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想要拼盡全力奮鬥了。

  “嗯嗯,好的,謝謝了,改天請你吃飯。”彭京與一邊說著,一邊轉身回來坐到原位,隨後掛了電話。

  陸以堯和霍雲滔一齊擡起頭。

  “問著了。”彭京與一臉驕傲,每根頭發絲都飄蕩著“快來稱讚我”的氣息。

  陸以堯和霍雲滔屏息等待,全部註意力都在“答案”上,絲毫沒接收到“求誇獎”的信號。

  場面陷入微妙而尷尬的安靜。

  彭京與絕望放棄,清了清嗓子,說了剛問來的消息:“這部戲最大的資方是盛世傳媒,據說是他們有個高層剛看完《落花一劍》,特別喜歡,欽點的冉霖。”

  “既然是欽點,那試戲就是走個過場?”霍雲滔迫不及待地問,不知道為嘛自己也關切起來,跟冉霖經紀人似的。

  “那倒也不是,畢竟投資很大,不能腦袋一熱就拍板,所以試戲那天應該會讓制片人過來把把關,只要冉霖演得OK,應該就是他沒跑了。”彭京與說完像想起什麽似的,又補充道,“《落花一劍》之後冉霖的熱度和口碑都不錯,難得有顏又有演技,資方應該也有這方面的考量。畢竟魔幻大片你懂的,容易有槽點,如果演員演技撐得住,還能挽回點口碑分數。”

  陸以堯大概聽明白了。

  難怪冉霖說制片人的態度前後不一,八成之前壓根沒把冉霖放到視線範圍內,後來上面發話了,才又急忙聯系的王希,所以在王希這邊,就顯得有些突然。

  雖然自己沒幫上忙,但一想到冉霖靠自己的戲,搏來了機會,陸以堯覺得自己也跟著驕傲起來,簡直想抱著冉霖全世界飛奔,讓每個人都知道這家夥演起戲來有多光芒萬丈。

  沒得到表揚什麽的,彭京與也就忍了。

  但同桌這兩位,一個熱情得像冉霖經紀人,一個不知道在那裏暗爽什麽,真的讓人非常費解啊!

  要不是知道他們是朋友,彭京與妥妥會把這倆人當成冉霖鐵粉!

  ……

  【欽點的我?!!!!!】

  【對,你在落花裏的表現不只是亮眼,而是驚艷,他一看完就和制片人說,凜冬記必須找你。】

  冉霖一言難盡地看著剛收到的信息,沈吟良久,問——【這是彭京與講的,還是你自己腦補的。】

  陸以堯——【後者。】

  冉霖——【那就不用說得這麽逼真了!】

  陸以堯——【事情的原貌也一定就是這樣,因為我腦補不出其他可能。】

  冉霖——【那是因為你喜歡我!】

  陸以堯——【對啊。】

  暴擊。

  而且是毫無預警的,暴擊。

  冉霖縮在沙發裏,吉娃娃似的又撲騰又打滾,一個沒小心,整個人掉到地上,懵了兩秒,才又重新咧開嘴。

  冉霖——【試戲我會加油的。】

  陸以堯——【簽下合同我給你慶功。】

  冉霖——【怎麽慶[超期待]】

  陸以堯——【以身相許[心]】

  冉霖——【……】

  到底誰給誰慶啊!

  ……

  王希說的是三天後,實則兩天後,劇本就到了冉霖手裏。

  王希送劇本過來的時候,冉霖正在跟著微博裏某美食博主的菜譜,做西紅柿燉牛腩。在博主的描述裏,這道菜非常簡單,幾乎是入門級別,結果冉霖忙活一上午,才把滿滿一砂鍋燉上,王希來的時候,冉霖正好關火。

  一進玄關,王希就聞到陣陣肉香,訝異道:“你做飯了?”

  冉霖有點不好意思,咕噥著解釋:“反正閑著也閑著,不能總叫外賣……”

  王希沒再說話,默默換上拖鞋,總覺得“反正閑著也閑著”這種話,特別打擊她作為一個經紀人的自信心。

  很不幸,冉霖說的還是事實。

  “西紅柿燉牛肉?”走進客廳,沒等在沙發裏坐下,王希就聞出來了。

  這回換冉霖驚訝了,原來自家經紀人“敏銳的嗅覺”不限於工作領域。

  王希一看冉霖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雖然有點煞風景,還是提醒:“偶爾吃吃行,可不能總這麽吃,臉稍微圓一點,上鏡就很明顯。”

  冉霖哭笑不得:“放心,你就是想讓我總吃我都不答應,做起來太麻煩了。那個博主還說簡單,欺騙我感情。”

  王希嘆口氣,難得和自家藝人就廚房領域分享心得:“記住,只要主材料是肉,這道菜絕對就是硬菜,不可能不麻煩。”

  冉霖總覺得這話裏話外都流露出“廚房苦手”的氣息,故意問:“希姐,你會做飯嗎?”

  王希語塞,良久,謹慎道:“會……一點。”

  冉霖:“比如?”

  王希:“炒雞蛋。”

  冉霖莞爾:“嗯,也算肉菜了。”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冉霖索性留王希坐下來吃中午飯。王希也不趕時間,便一口答應。

  結果一鍋西紅柿燉牛腩,被他倆消滅得精光,過程中冉霖一度懷疑,王希之前“臉圓上鏡明顯”的提醒,是為了讓他在下筷子的時候猶豫,以便她能撈走更多。

  “也不知道以後哪個姑娘那麽福氣,能找到你。”吃飽喝足,王希似有感慨。

  冉霖倒了兩杯水,一杯給自己,一杯遞到已經坐進沙發的王希手裏,同時自己也坐到旁邊,才一聲長嘆:“是啊,多有福氣。”

  王希看著有趣,問:“你偷著樂什麽呢?”

  冉霖瞪大眼睛看她,努力讓一張臉毫無笑紋:“有嗎?”

  “有,”王希指指他的眼睛,“全是得意,都在這裏呢。”

  冉霖不再反駁,一副“我就喜歡聽誇獎”的頑皮模樣。

  王希也沒再多想,拿過之前就放到茶幾上的劇本,言歸正傳:“先看看吧。”

  冉霖其實也有點等不及了,但誰讓王希來的時候正好午飯出鍋,民以食為天,他們只能堅守華夏民族的優良傳統。

  冉霖一看,就是一個小時。

  王希沒說話,只在旁邊安靜地玩手機,等。

  所以說先吃飯也是必要的,不然真等聊上工作,怕是直接吃晚飯了。

  冉霖的客廳裏擺了許多綠植,不光是滿眼綠意,空氣中也飄著淡淡草香,所以即便這樣沒人說話,也不會覺得時間難熬,反而有種愜意的靜謐。

  電影劇本不厚,但一個小時,也只夠他從頭到尾簡單過一遍,主要是看看人設,整部電影的風格,以及劇情的大體脈絡。

  但是越看,冉霖越驚訝——電影和電視劇,幾乎是兩種風格。

  《凜冬記》的原著並不算特別出彩,屬於比較常見的玄幻愛情故事,其中的情節走向又有些武俠小說的風格,雜糅到一起,就成了一本什麽都沾一點,但什麽都不精,也並沒有開創出太多新東西的商業小說。

  閱讀的愉悅性還是有的,但讀完也就完了,所以它的名氣,多半還是依賴了出版社的營銷運作。

  但畢竟故事一般,再運作,也有限,最終也只是形成了一定的粉絲群,沒有真正爆起來。

  之前劇版的劇本,故事主線沒變,只是刪掉了一些原著中可有可無的情節,又增加了一部分編劇或者資方認為精彩和符合觀眾口味的原創情節,整體改動不大,還是按照小說的脈絡來,所以當冉霖看完劇本,回過頭再去看原著時,感覺特別流暢,因為基本已經被劇透得差不多了,只是換湯不換藥。

  可如今原著和電視劇的劇本都看過,忽然對著這麽一個電影劇本,他就有點……驚喜。

  這個驚喜倒不是說故事多麽的精彩紛呈,但比起劇版略顯雜亂的故事,電影版反而更精簡,沒有強行在一百二十分鐘裏塞進去全書內容,否則那樣只能是每一個段落都走馬觀花,最後成為匆匆一瞥。

  影版劇本只選取了原著的前三分之一,但很用心地進行了二次創作。劇情邏輯和情感邏輯都很清晰,劇情展開更深入,情感層次更細膩,原著裏有些語焉不詳或者幹脆含糊過去的地方,劇本裏都做了很好的補充和原創,使得最終呈現的故事完整而豐滿,人物也很立體。

  要知道以特效為優先的國產魔幻大片,能講清楚一個完整的故事,就已經成功一半了。

  是的,魔幻。

  原著和電視劇本都走的玄幻言情,但在電影劇本裏,清新的玄幻風格有一些黑化,最後成了實打實的魔幻風,但主角,卻還是翩翩少年,於是在這種反差裏,代表“反抗”的少年,更像是一股清流。

  《凜冬記》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故事就開始在一個只有夏季的村莊裏。這是男主出生的地方,也是他成長和覺醒的地方。但在故事的三分之一處,男主為烈日炎炎了幾百年的村莊求來了一場雪和幾日凜冽的冬,便離開這裏,和青梅竹馬的女主踏上了更廣闊也更艱險的征途——不過這些,真的就和“凜冬”兩個字,沒有任何關系了。

  冉霖看原著的時候,沒覺得這部分有多精彩,畢竟故事才剛開始,背景要交代,世界觀要搭建,男女主還都是懵懂無知的狀態,各路劫難還沒來,只是一個簡單的“男主因緣際會上了九重天,當面懇請掌管這片北方世界的‘北天帝’給村裏下一場雪,降幾日冬”的奇遇,男主在這個過程中覺醒了力量,獲得了本領,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幾乎只是全書的引和起,連承轉合都算不上。

  可電影劇本恰恰選的就是這一段。

  冉霖不確定是片方惦記著拍二三四部,還是編劇和資方都覺得這一段才最有改編空間,總之,在原著裏不起眼的段落,在這裏被豐滿得有血有肉,有熱血沸騰,也有潸然淚下,背景紮實,細節幽默,還埋了很多包袱,最後抖開的時候,有逗趣,有驚艷。

  劇本裏,村莊千百年來只有炎夏,這在世世代代村民的認知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對於他們,這世上沒有四季,只有一季,那就是夏。常年的高溫讓這裏的村民多半短壽,年歲最長的也只活到五十。仿佛被詛咒一般,這裏的土地種不活任何莊稼,只能種一味藥草——甜丹草。藥草一年兩熟,故而每年四月和十月,村民會將收割來的藥草全部供奉到“大仙廟”裏,三天不許接近,三天後再來廟中,藥草全部不見,但會多出五袋種子,其中四袋是甜丹草種子,一袋是糧食種子。

  按照村裏老一輩流傳下來的說法,藥草是“大仙”拿走的,一袋糧食種子則是大仙的報答,剩余四袋甜丹草種子,則是村民下半年的“任務”。

  村裏的土地,除了甜丹草,只有大仙留下的糧食種子能有收成,這也成了村民唯一活命的依靠。幾百年來,村民就在這樣周而覆始的耕作——收割——進貢——再耕作裏,由生到死,世代更叠。

  也曾有村民想過逃離村子,但四周都是險峻山峰,還有湍急的河流,逃離者,要麽自此失蹤,要麽橫屍荒野。或許失蹤者裏也有成功的吧,但沒有人回來告訴村民,外面是什麽樣。

  直到有一天,一男一女兩個少年在高崖下面玩耍,於河中救起一名失足落崖的教書先生,先生告訴他們,這裏很奇怪,因為外面的村鎮都有四季,這裏卻只有夏。

  村民說先生妖言惑眾,竟將他捆起送到大仙廟裏,希望大仙不要降罪於全村。教書先生被捆在大仙廟裏三天,無村民敢接近,只有少年悄悄給他送些食物和水,三天後,大仙沒來,教書先生還是活蹦亂跳,於是村民覺得或許大仙覺得教書先生罪不至死,也便放了他。

  教書先生就這樣在村裏住了下來,一邊嘗試找路離開,一邊給少年少女講外面的事情,於是漸漸地,少年對村子裏的事情越來越疑惑,終於在十月裏豐收進貢的那天,悄悄躲在大仙廟裏,倒要看看來收草藥的大仙究竟長什麽樣。

  結果來收草藥的,只是兩個天兵嘍啰。或許他們在天上都是被各方神君們踩在腳下的,可在這裏,他們卻在交談中盡情地對村民奚落、蔑視和鄙夷。

  交談中,少年才得知,甜丹草是九重天上“北天帝”最喜歡喝的酒的釀制材料,而這種藥草只能長在凡間,所以北天帝才在幾百年前,選中了這裏,作為甜丹草專門的種植地,為了方便控制村民世代老老實實耕作,在周圍起了山,布下河,生生將這裏與外界隔絕。

  在他們看來,甘願生生世世種草藥,傻乎乎供奉大仙的村民,又傻又蠢,賤如螻蟻。

  憤怒的少年弄出聲響,天兵發現,竟要殺他,千鈞一發之際,少年身體中的力量覺醒,將天兵打得逃回九重天,而自己也昏迷了三天三夜。

  蘇醒後的少年既困惑於自身力量的來源,又堅定了要為村裏討回公道問個明白的決心,後來終於和山中認識的夥伴們一起,沖上九重天,於一番大戰後,毀了釀制甜丹酒的“北仙泉”,並以巧計脅迫北天帝,平了天塹,通了道路,為村裏要回了丟失的春秋冬,同時也解開了自己的力量和身世之謎。

  劇本的結尾,村裏迎來了幾百年來,第一個凜冬,寒風呼嘯,大雪封村,可家家炊煙,歡聲笑語,盼著來年瑞雪融化,土地覆蘇,真正開啟屬於他們自己的日子。

  “怎麽樣?”見冉霖合上劇本,王希放下手機,好奇地問。

  接到劇本的時候她已經先看過了,但還是想問問冉霖的意見。

  冉霖擡頭看向經紀人,心裏還翻滾著誓與北天帝決一雌雄的熱血:“上次看《凜冬記》劇本的時候,我以為我是個俠客,但現在我才發現,原來我要演的是個……”

  王希:“英雄?”

  冉霖莞爾搖頭,目光卻愈發堅定:“鬥士。”





第67章

  送走王希, 冉霖就給陸以堯發了信息, 但他知道對方白天肯定忙著拍戲,所以發完就繼續捧著劇本沈浸在小鬥士的世界裏了。

  《凜冬記》的男主, 也就是那個少年, 名叫小石頭, 前期好奇,善良, 頑皮, 有一些反抗精神,但看到後面, 尤其是組團上九重天搗毀北仙泉時, 真是恣意傲然, 鬥氣全開。

  面對掌管仙泉,大罵他們犯了永世不得超生之罪的“北天司酒官”,小石頭一句質問,就讓他沒了電。

  他問, 喝不上甜丹酒, 北天帝還能不能活?

  北天帝自然不靠這口酒活著, 不過是喜歡甜丹酒罷了。可司酒官不能答,因為這個問題本身就是對北天帝的大不敬了,無論回答能或者不能,都是犯了天規忌諱。

  那好,答不上,這酒池也就別要了。

  於是小石頭每質問一句, 手中那把火林裏灼燒鍛造了百年的炎鐵錘,就要輪起來狠狠敲碎一塊酒池壁。

  質問到最後,甜丹酒池成為廢墟。

  冉霖看得熱血澎湃,可腦中那個“小石頭”的形象卻怎麽都沒辦法固定下來。時而是搗蛋少年,時而是凜然鬥士,時而挺拔修長,時而虎背熊腰,反正變幻來變幻去,都沒辦法和自己畫上等號。即便他強行用自己的形象去替換腦內的“小石頭”,可兩個人影總是貼合不到一起去,就像不帶3D眼鏡去看的3D電影,重影飄忽得厲害。

  揣摩角色最重要的就是代入感,如果不能把自己代入進去,那怎麽演的感覺都不對。

  冉霖也知道,這才剛拿到劇本,不必操之過急,但知道不代表能克制住,往本子裏套藝人形象簡直是演員的本能。像小石頭這個角色,在村子裏天真好奇頑皮的部分,冉霖還能勉強往自己身上套套,一上了九重天,他實在想象不出自己大戰四方的樣子,這種戰鬥力指數倒適合顧傑……

  不,如果是顧傑,他根本不會一句句去質問司酒官,八成就是朝弟兄們一揮手——廢什麽話,砸!

  冉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想到了這位夥伴。

  可能是前陣子夏新然解散群之後,他一直有點掛心顧傑的反應,但顧傑那邊好像一直也沒什麽反應,於是這個事情就一直懸在那裏,時不時就會竄出來,讓人惦記。

  事情就是這樣,不想也就不想了,一想,尤其沒有其他事情來打斷,就忍不住想弄個究竟。尤其腦內的“顧傑版”小石頭揮之不去,群架打得正嗨呢。

  冉霖索性放下劇本,給夏新然發信息——【忙呢?】

  石沈大海。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夏美人很忙。

  冉霖索性拿著手機回到臥室,躺進床裏,想著小憩片刻,放松一下長時間看劇本造成的神經緊繃,順帶著再等等回信。

  不料一憩,就睡著了。

  七月初的下午三點半,陽光正烈,可臥室開著26℃的空調,清爽宜人。冉霖做了個回顧歷史的夢,夢中時光退到漂流記,三亞那期,他們在陸以堯的別墅裏給夏新然過生日。一切都和記憶中的場景別無二致,完美還原,直到……攝制組提前收工。

  還沒開始真心話大冒險,節目組就都撤了,只剩下他們五個,轉著酒瓶玩遊戲。後來轉到陸以堯。張北辰向他提問,你和冉霖是什麽關系”。陸以堯拒絕回答,選擇大冒險。於是張北辰提出的大冒險是——陸以堯和冉霖一起在衣櫃裏面待十五分鐘。

  夢中的冉霖好像是蹦蹦噠噠就跟著去了,於是當衣櫃門關上,幽暗封閉的空間裏,無數掛著的衣服中間,兩個人緊挨著,呼吸交織著呼吸,氣溫逐漸升高。

  終於,陸以堯忍不住,開始解他的扣子。冉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完全是默許的狀態。哪知道解到一半,陸以堯的手機忽然響了——

  叮咚。

  冉霖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繼續,說你微信響了。

  陸以堯說這時候了誰還管微信,你只需要看著我,別分心。

  冉霖想聽他的,可——

  叮咚。

  叮咚。

  叮咚。

  叮咚。

  微信的提示音好似催命符,就在耳邊……呃?

  冉霖艱難睜開眼,茫然了幾秒,思緒漸漸清明——他就知道那麽美的獨處機會一定是做夢!

  睡眼惺忪地在枕頭邊摸了兩下,總算摸到手機,冉霖舉起來,打個哈欠,總算看清了屏幕——

  夏新然——【忙完了。】

  夏新然——【正好想找人聊天呢[哈哈]】

  夏新然——【?】

  夏新然——【你最近不是沒通告嗎?哈嘍?】

  夏新然——【敲一下門就跑的都不是人![抓狂][抓狂][抓狂]】

  冉霖相信,他要是再不回,這人能甩電話過來。

  因為前一天他才和夏新然說完,自己這陣子都宅在家裏。

  冉霖——【來了,剛才睡著了。】

  夏新然——【太幸福了吧……】

  冉霖——【我倒希望工作能忙起來[允悲]】

  夏新然——【我剛才錄了一個超級無聊的節目,真的,我覺得神一樣的後期也救不了,尷尬瘋了。】

  冉霖——【[摸摸頭]】

  夏新然——【找我什麽事?】

  冉霖——【你解散微信群之後顧傑那邊一直沒反應嗎?】

  夏新然——【有啊,我讓他自己悟,他很快就猜出來是張北辰截胡你的事了。】

  冉霖——【……】

  夏新然——【呃,我好像沒和你說?】

  冉霖——【是的!】

  夏新然——【最近實在忙得有點暈頭轉向了[害羞][害羞]】

  冉霖看著那兩個害羞的紅臉蛋,已經摸出套路了,夏新然這位夥伴,只要一賣萌,那就是心虛了。

  夏新然——【幹脆這樣得了,找時間咱們三個出來吃頓飯,當面聚聚。】

  冉霖沒想到夏新然會這麽提議,直覺問——【你倆有空嗎?】

  夏新然——【顧傑那邊沒問題,他最近把能推的工作都推了,就準備何導那個片子呢,所以只要我這邊能騰出來時間就行。】

  冉霖——【那敢問夏大明星能騰出來時間嗎?】

  夏新然——【和你們見面,毀約也得來[攤手]】

  冉霖——【應該把這句話截圖給你經紀人。】

  夏新然——【……】

  夏新然——【行了,定好時間地點告訴你。等我消息。】

  冉霖“OK”的表情還沒發出去,微信裏就彈出了陸以堯的視頻邀請,嚇了他一跳,連忙接通,屏幕上很快出現一張帥氣的臉,看背景,應該是酒店房間。

  可現在才下午四點半。

  “收到劇本了?”陸以堯一看見他,眼裏就帶上笑意,聲音低緩柔和下來。

  “嗯,中午希姐送過來的。”冉霖翻了個身,仰躺變成了側躺,手機也不舉著了,而是隨著胳膊一起落到床上——躺倒的手機照著躺倒的人,倒也和諧。

  因一側臉頰緊貼枕頭,把冉霖的嘴擠得有點嘟,陸以堯煩躁了一下午的心情,撥雲見日。

  他有點理解冉霖每次非要親兩口屏幕的沖動了,他現在也想親。

  冉霖卻沒他的愜意,直接問出心中疑惑:“你怎麽現在就收工回酒店了?”

  陸以堯原本連視頻過來是想關心一下冉霖收到的劇本,結果沒想到自己倒成了被關心那個,有點後悔視頻發早了,應該等到天黑以後呢。

  “別想著含糊過去,”冉霖看著陸以堯欲言又止的樣,就知道有事,“到底怎麽了,不順利?”

  陸以堯放棄抵抗,從實招來:“表演難度比我想象中大,導演對我的狀態不滿意,臨時先拍其他人的戲,讓我回來休息休息,找找感覺。”

  冉霖不喜歡陸以堯無奈的模樣,他覺得對方只適合成竹在胸,迎風傲立。

  所以這會兒,比自己找不到感覺還糾結。

  按照時間計算,陸以堯昨天才飛到廈門進組,最多參加個開機儀式和造型定妝,今天應該才是正式拍攝的第一天。

  第一天找不到感覺太正常了,何況陸以堯演的還不是普通角色,而是患有人格分裂的男人。

  《裂月》,這就是陸以堯正在拍的電影。但和常見的人格分裂電影的切入點不同,這個片子既沒打算獵奇,也沒打算罪案兇殺,就是用很現實很平常的視角,以尊重的態度,去還原真實的人格分裂患者,以及他們和家人還有社會的關系。

  選取的都是真實案例,有的患者最終痊愈,回歸社會,有的患者終身自己同自己鬥爭,還有的,像陸以堯飾演的男主,在藝術領域有非凡的天分,可情緒上的敏感還有來自家庭和自身的壓力,最終導致他不穩定的精神世界崩塌,分裂出了另外兩個人格。

  導演是慣於拍攝特殊群體的辛子海,辛導,他的電影通常都有極深的人文關懷,但他對演員的要求,通常也很高。只不過他的電影總是叫好不叫座,所以有時候難免還是要向資方妥協一點。

  之前閑聊的時候,陸以堯就提過,說辛子海選他也是無奈之舉,因為按照導演的設想,這個角色必須要“擁有老戲骨演技的年輕演員”來演,這樣的演員不是沒有,但大部分人氣和知名度都不夠高。而資方要賺錢,要票房盈利,所以提出必須要用帶著人氣和流量的明星來演。而他算是所有備選裏,人氣和演技的分數相對比較均衡的,辛子海只能咬牙選了他。

  至於姚紅幫他接下這個本子,是希望這部電影能讓他徹底華麗轉身,以後再提起陸以堯,就是板上釘釘的演技派,再不會有人說他只是運氣好,挑中了好劇本。

  “導演有具體說怎麽個感覺不對法嗎?”冉霖忽然問。

  陸以堯本來就被冉霖勾得又想起了導演一遍遍的卡,被這麽一問,都不用遲疑,脫口而出:“演得太用力,太猙獰,不像人格分裂,像躁狂癥。”

  冉霖也沒演過這樣的特殊角色:“那你怎麽想?”

  “我能理解他的意圖,但真的不容易把握,”陸以堯已經吃透了劇本,卻還是吃不透感覺,“我需要演出三種截然不同的人格,都是一張臉,一身衣服,瞬間切換,所有戲都在臉上,不用力根本無法區分。”

  冉霖仔細回憶自己看過的經典精神分裂電影,嘗試著提議道:“你要不要給每個人格都設計一點獨有的小動作?就很細微的那種,像指尖輕輕扣桌子,或者用水杯喝水的時候要不要翹小指,再或者摸鼻子,用手指卷著一綹頭發……”

  “被導演罵了。”

  “嗯?”

  “我們心有靈犀,所以我已經試過了,加了個摸手指的動作,然後就被導演說了,太刻意。”

  “……”

  視頻兩端都安靜下來。

  冉霖聽著空調的風聲,有點尷尬。

  陸以堯樂了,輕聲道:“別替我操心了,晚上我再自己想想。”

  “如果是我……”冉霖似想到什麽,再次開口,“人格切換的時候,衣服也會換。”

  陸以堯:“嗯?”

  冉霖把手機稍稍拿近一點,認真道:“雖然客觀上,你在人格切換的時候,沒有換造型,但對於那個人格來說,他在蘇醒的一瞬間,整個人就已經煥然一新了,所以如果是我來演,我會默認我的整體造型都已經換了一遍,只把這個人格當個新角色來演,不考慮他和其他人格的關系,也不考慮有多少共同點,有多少區分點。這麽一來,表演就會放松,如果總惦記著怎麽才能演出不同,那不自覺的,表演就會用力。”

  陸以堯不說話,只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冉霖說完,才覺出自己好像話太多了,再看陸以堯,就有點不好意思:“那個,僅供參考。”

  “你要是能來探我的班就好了。”陸以堯聲音裏滿是向往。

  冉霖心裏有點甜蜜,又有點酸。

  他當然想去,但他們都知道,這樣不行。

  “我的精神與你同在,”冉霖調皮道,“你如果想我了,就擡頭往半空中看。”

  陸以堯正腦補浪漫探班呢,就被戀人一句話帶到了驚悚片場:“要是能看見才可怕吧!”

  冉霖樂不可支,剛想再補兩句,陸以堯卻比他先一步道:“好了,說完我,該說說你了。影版劇本究竟怎麽樣?”

  “很帶感,”一提這個,冉霖就興奮起來,不過說完,那興奮勁又退了,“就是角色還需要揣摩一陣。”

  陸以堯囧,忽然覺得他倆真是一對苦命鴛鴦。

  自己也沒什麽資格勸別人,只能無奈道:“任何一個新角色想進入情緒,都需要時間。”

  冉霖嘆口氣:“我這個和你那個還不一樣,你是演法問題,屬於技術流,我是角色和自身的感覺差太遠,屬於意識流。”

  陸以堯不覺得這是個問題:“最開始方閑也和你的性格差很遠。”

  “那也沒有這一次……”冉霖說到一半,才註意到陸以堯話中的用詞,疑惑道,“最開始?”

  陸以堯點頭:“嗯,最開始。”

  冉霖歪頭,不解皺眉,從頭到尾方閑都是那個方閑,甚至後期有一段的性格還要更極端,沒道理反而是前面的性格和自身相差更遠吧……

  “方閑沒變,變的是你。”陸以堯的目光仿佛能看穿冉霖的心思,“你沒發現演完《落花一劍》,你的性格裏的多了一些方閑的特質嗎?”

  冉霖困惑:“比如?”

  陸以堯張口就來:“自信,瀟灑,偶爾還有點張揚,但因為你自身的性格原因,你的張揚比方閑的張揚更有分寸,也更可愛。”

  冉霖:“……”

  陸以堯莫名其妙看著忽然黑下的屏幕:“怎麽了?”

  電話那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我把攝像頭捂住了。”

  陸以堯:“為什麽?”

  冉霖:“冷靜一下。”

  陸以堯:“……”

  終於等到臉上的熱度退去,再不像煮熟的番茄,冉霖才悄悄把指肚從前置攝像頭上移開,然後一本正經地看著耐心等待的戀人,問:“好的戀愛是不是應該讓雙方在相處中,彼此促進,共同進步?”

  陸以堯思索幾秒,覺得這話沒毛病:“對。”

  冉霖點點頭,貼在枕頭上的側臉隨著動作摩擦出沙沙聲。

  陸以堯正不由自主羨慕那個枕頭呢,就看見冉霖無奈道:“那你總這麽誇我,我怎麽進步?”

  陸以堯:“我沒誇,我說的是實話。”

  冉霖:“……”

  陸以堯:“要不你就樂出來吧,忍這麽辛苦,我看著心疼。”

  這人絕對是故意的!!!

  看著再次黑下的屏幕,陸以堯滿心委屈。這年頭連實話都不能說了,天理何在!

  可一想到黑屏之前冉霖紅彤彤的臉,他又覺得特別有成就感,並且堅定了以後繼續實話實說的戀愛方針。

  不過調戲歸調戲,陸以堯總還記著正事呢,感覺黑屏的時間也差不多了,就溫柔朝對面呼喚:“那位藏起來的朋友,還聊不聊《凜冬記》了?”

  一提本子,冉霖立刻切回工作模式,重新出現在屏幕上,眉頭輕蹙,語氣裏是毫無震懾力的威脅:“從現在開始,不許打岔。”

  陸以堯迅雷不及掩耳湊過去親了一下屏幕上的小嘴,神清氣爽,心滿意足:“保證配合。”

  冉霖白他一眼,當然白得也不是很真心實意,末了從頭到尾講了一下這個故事。

  陸以堯自然沒時間去看《凜冬記》這樣的小說,但聽冉霖講完劇本,倒覺得似乎還可以,而且關於冉霖說的角色問題,他也認為還好:“小石頭機靈調皮,和你挺像的。”

  冉霖瞥他:“我很乖的,好嗎。”

  陸以堯莞爾:“那你對自己的認知還不夠充分。”

  冉霖:“……要不你還是繼續誇我吧。”

  陸以堯:“不行,你說要互相督促,共同進步。”

  冉霖竟無言以對。

  陸以堯不再逗他,收斂玩笑,認真想了想冉霖之前說過的話,大概明白了:“後期的小石頭確實誰也攔不住,這樣的角色,演員必須要夠野。”

  “是啊,”冉霖頭疼的就是這個,“帶著一幫小夥伴去九重天打砸搶,鬥氣全開,愛誰誰。”

  “你和人打過架嗎?”陸以堯忽然問。

  冉霖楞住,仔細想想,問:“幼兒園的算嗎?”

  陸以堯沒回答,但臉上分明寫著“你是不是在逗我”。

  冉霖扁扁嘴,搖頭。

  “吵架呢?”陸以堯退而求其次。

  冉霖真的快把記憶長河舀幹了,最後還是無奈搖頭。

  陸以堯確認了,自己戀人絕對是和平主義者。

  “但是未來也許會吵。”冉霖忽然低聲道,帶著點苦笑。

  陸以堯心裏忽然悶了下,想也不想就立刻問:“什麽意思?”

  冉霖怔了下,眼裏似閃過一絲後悔,嘴上已經道:“先不說這些啦,繼續聊小石頭。”

  “我有一晚上的時間和你聊,”陸以堯沈下聲音,定定看著他,“所以,我想聽剛才那個。”

  陸以堯有時候很好說話,親一口,就能把他帶偏。

  但有時候又很不好說話,但凡他認定的,必要講清楚,聊明白,不弄得水落石出,能咬定青山不放松到地老天荒。

  沈吟片刻,冉霖擡眼,破壞氣氛就破壞氣氛吧,有些事情不說不代表不存在,遲早都得面對:“我還沒跟家裏出櫃,所以未來怎麽想,都難免一戰。”

  果然,陸以堯沈默下來。

  安靜的氣氛讓冉霖有點不自在,半埋怨半後悔地咕噥:“我就說先不聊吧,你非問。”

  “我也沒跟家裏出櫃。”陸以堯忽然說。

  “我當然知道,”冉霖等半天等來這個,哭笑不得,“你以前又沒喜歡過男的。”

  “所以正好,”陸以堯露出整齊白牙,“到時候我先陪你戰鬥,你再陪我戰鬥。”

  冉霖:“為什麽是你先陪我?”

  陸以堯:“我家的戰況可能會更激烈。”

  冉霖:“會有……多激烈?”

  陸以堯:“無法預估。”

  冉霖:“……確定我們要繼續談下去?”

  陸以堯:“當然,我還什麽都沒吃著呢。”

  冉霖:“……你的追求就不能光明偉岸一點嗎!”

  陸以堯笑盈盈地看他,不疾不徐道:“有位哲學家說過,愛情的光明面是秀給別人看的,庸俗面是留給自己享受的。”

  冉霖湊近屏幕,緊盯他眼睛:“這位哲學家是不是姓陸?”

  陸以堯感慨輕嘆,似無比自豪:“我怎麽就在茫茫人海裏挑中一個這麽聰明好看的人呢。”

  冉霖:“……”

  當一個人豁出去往死了誇你,那是真的無敵。

  冉霖在心裏插上小白旗,投降。

  屏幕上的笑容陽光燦爛,閃爍著跟天鬥跟地鬥跟人鬥全都行的大無畏光芒。

  冉霖靜靜看著,忽地,覺得好像出櫃也不是什麽大事了。

  其實自從知道自己喜歡男生開始,要不要和家裏人坦白,怎麽去和家裏人坦白,都是壓在冉霖心裏的一塊石頭。他想去搬,可搬這塊石頭真的太辛苦了,只有他一個人,既沒有足夠的沖動,也沒有足夠的力量。

  所以他選擇性遺忘,假裝根本沒有那麽一塊石頭。

  直到和陸以堯在一起,那想要把石頭搬開的心情,才又一點點重新冒頭。

  雖然未必現在就動手,但好像,已經可以坦然提上日程了。

  被冉霖看著的時候,陸以堯也在看對方。他以前總聽霍雲滔說,兩個人真正喜歡,就是在一起聊什麽都能聊很久,但如果什麽都不聊呢,光彼此看著,或者各做各的事情,也不別扭,只會覺得舒服自在。

  他發現霍雲滔說的都是真相。

  他和冉霖聊演戲聊角色,聊得跟文藝工作者座談會似的那麽熱絡,聊感情聊未來,又會聊出無限憧憬和展望,而現在什麽都不聊,只安靜待著,又會覺得心裏特別平和舒坦。

  安寧的氛圍總是會讓人不自覺想一些過往的事。甚至有些原本已經被模糊遺忘的細節,碎片,會驀地又清晰起來。

  靜謐中,陸以堯忽然問:“你知道那時候在機場,記者還沒認出你,我跟你合影的時候心裏在想什麽嗎?”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冉霖有片刻的茫然,眨眨眼定了定神,才開始思考:“趕緊照完趕緊走?”

  陸以堯搖頭。

  冉霖想不出來了,一眨不眨看著他,洗耳恭聽。

  陸以堯淺淺勾起嘴角,輕聲呢喃:“這個小朋友還怪好看的。”

  ……

  一個視頻粥煲了兩個小時,等到結束通話,冉霖胳膊都酸了。

  但莫名地,就渾身充滿幹勁。

  他不知道另一端的陸以堯也是。

  於是這個晚上,分處於北京和廈門的兩個交往中的男藝人,捧著各自劇本,下苦功夫啃,大有不瘋魔不成活的架勢。

  ——最棒的愛情,就是我們一起變成更好的自己。

  ……

  半個月悄然而過,陸以堯那邊漸入佳境,冉霖這邊則終於要去試戲了。

  七月中旬的北京熱得像要下火,但試戲現場的空調開得很猛,冉霖跟著王希推門進去的時候,只覺得迎面一陣冷風。

  現場沒有其他演員,冉霖不能確定是和自己錯開了時間,還是今天只試他一個。

  導演姓黃,四十來歲,這幾年一直操刀魔幻商業大片,但本人卻很樸素,穿著T恤和短褲,戴著眼鏡,微胖,看起來和藹慈祥。

  坐在他旁邊的冉霖不認識,也是四十歲左右,比導演年輕但年輕不了一兩歲,穿著polo衫和休閑褲,相比導演,更商務範一點,推測應該是制片人——畢竟陸以堯已經提前從彭京與那打聽來了消息,所以說有內線什麽的,果然還是有點爽。

  “黃導,李總。”王希顯然兩個都熟,一進門便立刻上前熱絡寒暄。

  兩人起身,對王希都挺客氣,尤其李總,春風滿面,握著王希的手就是一頓誇,誇完王希誇冉霖。

  從李制片人身上,冉霖大概就能看出那位欽點自己的高層是個什麽態度了。

  有機會能見一下就好了,冉霖不無向往地想,八成是個方閑真愛粉,要能見上一面聊得投緣,沒準直接圈成冉霖鐵粉。

  大約五六分鐘之後,試戲終於開始,一共三場,分別是——小石頭向村民揭露大仙廟真相;小石頭抱著受傷的“鈴鐺”落下出生以來的第一滴淚,淚水則治愈了鈴鐺的傷口;小石頭怒罵北天帝。

  三場戲的台詞冉霖已經滾瓜爛熟,情緒也反覆在家裏對著鏡子排練過,所以徑自走到中間空地,深吸口氣,慢慢呼出,開演!

  二十幾歲的俊秀青年,卻在冉霖的台詞和肢體動作下,呈現出很自然的少年感,那種初窺真相的不可置信,言辭鑿鑿的情真意切,還有被人質疑後的焦急委屈,情緒準確,層次清晰。

  “……我一定會證明給你們看!”

  隨著這句台詞落下,第一場戲,結束。

  冉霖臉上的憤懣委屈漸漸消失,擡頭去看導演和制片人,目光裏帶著不太確定的詢問。

  幾乎是在視線相遇的一瞬,制片人就讚許似的點點頭,冉霖心裏一熱,第一次有了一種資方是自己人的感覺。

  相比之下,黃導則有些深藏不露,冉霖看他的時候,他幾乎沒有任何反饋,只目光深沈,仿佛根本沒接收到冉霖的視線,而是在琢磨其他問題。

  雖然話語權在制片人,但面上,總還是要尊重一下導演的專業性,所以黃導不發話,制片人也不好說什麽。

  就在場面幾乎要冷下來的時候,黃導終於開口:“下一場。”

  冉霖如釋重負。

  第二場是小石頭和抱著受傷的“鈴鐺”落一滴淚。鈴鐺是小石頭的寵物玩伴,在劇本設定中,是一只帶著翅膀的幻想中的小動物,幼時被小石頭所救,之後就跟著他一起生活了。所以這一角色實際上最終是由電腦特效團隊來做,演戲時肯定是沒有這麽一個小機靈鬼的。

  隨著導演說“下一場”,冉霖立刻單膝跪地,曲起臂彎,做出抱著鈴鐺小小身體的姿勢,正抿住嘴唇,皺眉醞釀感情,忽聽導演道:“用這個。”

  冉霖下意識擡頭,就見導演桌前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綠色的卡通青蛙公仔。

  “劇本裏你和鈴鐺有很多對手戲,”導演耐心解釋,“你不能永遠抱著或者拿著空氣演,有實物和無實物的表演,在細微處還是有區別的,而且眼神也容易找不到焦點,所以大部分時間裏你必須對著這樣的公仔演。”

  冉霖在拍攝《落花一劍》的時候有一些綠幕戲,但大多是為了後期處理環境,或者制作一些飛鏢暗器等特效,該和誰演對手戲還是和誰演對手戲,沒有遇見這種需要對著公仔的情況,所以在家裏排練的時候,他也沒往這方面想。

  但他知道黃導說的沒錯,未來進了綠棚,可能不只是鈴鐺,很多需要後期做的寶物道具什麽的,也是要對著截然不同的東西演。

  思及此,冉霖不再猶豫,上前拿起公仔,回到空地中間,依舊單膝跪地,溫柔抱住翠綠色的青蛙公仔,假裝它是自己受傷的寵物夥伴……

  呃,對著那一對凸出的大眼睛真的很難哭出來啊!

  房間裏鴉雀無聲,王希的心裏不自覺緊張起來。冉霖已經抱著小綠青蛙半蹲半跪在那裏兩三分鐘了,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既無情緒,也無台詞,一直醞釀,表演從未開始。

  王希沒好氣瞟黃導一眼,心說你行你來啊,你試著抱一個綠青蛙看能不能哭出來。

  黃導沒接收到經紀人的目光,他全部註意力都放在冉霖身上,如果一個公仔就讓這位年輕演員方寸大亂,情緒全無,那他真的需要再和資方好好研究研究了。

  內定不是不行,但也不能胡來,除非資方不想要票房。

  試戲場地中間,一直低頭看“綠鈴鐺”的冉霖,眼睛都睜得酸了,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臉色說不定比懷中的鈴鐺還綠。

  眼淚沒出,汗卻出了,在瑟瑟空調冷風的房間裏。

  陸老師,冉霖在心裏輕輕呼喚,借你一用。

  緩緩眨一下眼,酸痛紓解的同時,視野裏的綠青蛙就慢慢變成了陸以堯的臉,那張時不時就貼近鏡頭,用整張臉充滿手機屏,連頭發絲都看不見的,戀人的臉。

  如果不是鈴鐺幫他擋住傷害,而是陸以堯因為種種原因要和他分手……

  “鈴鐺!”

  聲嘶力竭的吶喊突如其來,嚇了王希一跳,但又不會覺得好笑,因為那聲音裏的痛楚太明顯了,聽得人心碎。

  一聲吶喊後,冉霖的聲音又軟下來,極致的哀傷,哽咽的溫柔。

  說的什麽台詞已經進不到王希耳朵裏了,她只覺得心裏隨著冉霖的情緒發酸,酸楚到看著那個綠色青蛙公仔也不會覺得滑稽,仿佛它真的有生命……

  “別離開我。”

  說著這句話的冉霖緩緩擡頭,一滴清淚,順頰而下。

  ……

  遠在千公裏外鼓浪嶼上的陸老師,忽然打了個寒顫。

  剛拍完一場戲,正坐在藤椅上休息的他擡頭看半空中,竟真好像看見了戀人飄蕩的身影。

  陸以堯懷疑自己相思成魔了。





第68章

  冉霖試到最後一場戲的時候, 王希收到了一個朋友的信息。這個朋友和盛世傳媒是有些關系的, 雖然不供職,可總有來往, 有認識的內部人, 所以自打制片人改變態度, 邀請冉霖過來試戲,王希就托這個朋友打聽看看, 究竟什麽原因。

  別的王希都不怕, 就怕再遇見一個丁鎧。

  《薄荷綠》的事件到現在,王希也並不清楚內情, 找朋友打聽也沒打聽出來什麽, 張北辰使了手段是肯定的, 但最終拍板的仍然是丁鎧,所以臨門一腳被放鴿子,她怎麽想都覺得還是被丁鎧給耍了。

  然而被耍已經是輕的了,丁鎧沒故意使絆子, 王希簡直謝天謝地。

  所以同樣的事情王希絕對不想遇上第二次, 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像丁鎧那麽容易翻篇的。

  幸好, 回信息的朋友說,真的就是盛世高層特別欣賞冉霖在《落花一劍》裏的表現,而且冉霖本身走的也不是人氣 流量的偶像路線,反而更偏重於演員的身份,而這也符合高層不希望《凜冬記》成為粉絲電影的初衷,加上冉霖夠年輕, 少年感夠強,氣質也符合“小石頭”,所以找上他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懸了半個月的心終於放下。

  王希滅掉手機屏,擡眼看試戲場地中間,這會兒冉霖已經罵完北天帝了,但情緒還沒收,面色被憤怒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一雙眼睛仿佛能噴出戰火。

  王希看冉霖的時候,制片人和導演也在看冉霖。

  冉霖的氣場沒收,他們跟著台詞起伏的情緒,一時三刻也收不回來。

  制片人早收斂了看熱鬧的興味,眉頭深鎖,心情再飛揚不起來。因為冉霖罵北天帝的時候,為了將全部情緒正面呈獻給他們,幾乎就把他和黃導當成北天帝來演的,於是制片人就感覺被罵的是自己,屬於理智上在圍觀,但情緒上已經入戲了——這就是演員的感染力。

  黃導神色如常,但他自己知道,心裏輕松不少。資方推薦的人能達到導演的審美和藝術追求——都不用滿分,達到及格線就行——已經是近幾年很不容易的事情了,尤其他這種拍商業大片的,需要妥協的部分更多,既不能得罪資方,也不想砸了自己招牌,有時候就會很辛苦。

  “挺好的。”終於,黃導打破沈默,也讓一室凝滯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而他自己也隨著說話起身,走到冉霖身旁撿起地上的綠色青蛙,歪頭看兩秒,擡眼問冉霖,“我收回?還是你拿走做個紀念?”

  四十幾歲的人,問這話的時候,竟透出一些頑皮心性,倒與之前變戲法似的拿出青蛙公仔的氣質,完全貼合了。

  冉霖想也不想就把公仔奪了過來,動作誇張,聲音卻帶笑:“不做紀念……”

  黃導不解挑眉。

  冉霖咧開嘴:“回去繼續對著它練。”

  黃導樂了,帶著點故意道:“這個角色未必給你。”

  “那就當提高自己業務能力了,”冉霖把青蛙公仔摟在胸前,抱得緊緊,“藝多不壓身。”

  黃導讚許看他一眼,轉過身,走向已經湊到一起說話的王希和制片人身邊,加入談話。

  其實也就是一些客氣話,片方不可能當場宣布用你或者不用,即便心裏有數,總也要做做樣子,不然明星真容易上天,而王希也懂禮數,所以避開核心,只不重樣地用一百種說法表達感謝。

  冉霖的使命就是試戲,這種場合裏,交際不歸他,所以抱著綠色大眼蛙,乖巧得像鄰居家的孩子。

  順利開局,圓滿收尾,帶著冉霖離開試戲現場的王希,幾乎滿面春風了。

  冉霖心裏也陽光燦爛,大制作啊,在從前他想都不敢想的資源,就這麽咣嘰砸到了頭上。雖然相比《薄荷綠》,好像《凜冬記》這樣的所謂魔幻大片在內涵和藝術質量上更容易一言難盡,可起碼能出演這樣的大制作,本身就是對他作為一個藝人的肯定。

  按照和夢無涯簽的合同算,這個月初,是他出道整四年。

  曾經一度,冉霖以為自己挨到合同期滿,就可以轉行了,卻不料人的際遇還真是峰回路轉。

  回到保姆車裏,劉彎彎滿心期盼地問:“希姐,怎麽樣?”

  按說這不是助理該操心的問題,但冉霖就這麽一個助理,大家處得久了也就模糊了工作和朋友的界限,王希知道她是真的掛心,也知道她不會到處亂說,便回答道:“挺順利的,應該比較樂觀。”

  劉彎彎整張臉都亮起來:“太好了!”

  冉霖見她大張著嘴,忽然起了惡作劇心思,把手裏的青蛙一下子推到她面前。

  劉彎彎嗷一聲,差點蹦起來撞到車頂,待看清楚是公仔,才哭笑不得道:“試戲還有紀念品?”

  “什麽紀念品,”冉霖晃晃大眼蛙,“這是鈴鐺,我最忠誠的夥伴,以後進組了也要天天對著它演的!”

  “……”劉彎彎上半身不自覺後仰,和“綠鈴鐺”慢慢拉開距離,然後不自覺深呼吸,讓內心平覆下來。演員啊,果然是一門高科技的職業。

  王希看著他倆鬧得差不多了,給劉彎彎遞了個眼神。

  劉彎彎心領神會,甩甩頭把綠色大魔王的影子從腦海裏驅逐,低頭在包裏翻出王希交代她打印的日程表,遞給冉霖:“冉哥,這是你八月份的日程安排。”

  表格很簡單,就是月歷一樣的三十一天格,每格裏左上角都是日期,格子中間則填寫當天要參加的通告或者活動,如果沒有,就是空白。

  冉霖以為自己會看見滿篇空白,不料竟然是一半一半。

  【8.4 電影《水墨之秋》首映禮】

  【8.5 “迷雅-誰是你的女主角”海選活動站台】

  【8.10 電視劇《白咖啡》首播慶典】

  【8.13 《落花一劍》頁遊廣告拍攝】

  【8.14……】

  “我還……挺忙?”冉霖看著看著,竟還有一絲雀躍。

  “正經挺忙呢,”王希發現還挺喜歡看他呆頭呆腦樣的,可惜機會不多,“學生都放暑假了,活力鼎盛,市場繁榮。”

  冉霖懂了。

  確實,暑期檔一貫是電視劇電影綜藝齊紮堆的黃金檔期。

  挨個行程往下看,結果剛看到第三個,冉霖就頓住了——《白咖啡》是韓澤去年拍的電視劇,看來現在是後期制作完畢,準備上星播出了。

  或許是知道他們現在的尷尬關系,所以自劇版《凜冬記》之後,王希幾乎沒有安排過會讓他們打照面的活動。這次韓澤好不容易又有一部電視劇能上星,人氣能否再熱起來就看這一搏了,估計是公司希望他這個同門師弟過去幫忙站台,助助人氣。

  下意識擡頭看王希,坐在車前方副駕駛的經紀人一直等著他的反應呢,於是視線正好對上。

  “怎麽了?”王希很自然問。

  “哦,沒有。”冉霖連忙重新低下頭,可心裏卻起了嘀咕。

  王希一直戴在左手腕上的那塊卡地亞女表,摘了。

  什麽時候摘的不知道,就在剛剛冉霖擡頭看的時候才發現,她的左手腕已經空空如也。

  只是單純的不想戴了,或者表鏈出現問題拿去修了,還是感情出現了變故?

  那種看一眼就能推理出真相的天才多半只存在於小說中,少數散落在人間,但冉霖肯定不是。

  不跟智商較勁了,冉霖放棄,繼續往下看行程,結果第四條又定住了。

  看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簽電視劇合同的時候確實一並打包簽下了遊戲代言,古裝武俠或者仙俠推出同名網遊幾乎已經成為規定動作,所以出品方通常都在簽演員的時候直接打包,把代言簽下來。對於藝人,其實只是拍上一條廣告,說兩句詞,剩下就交給遊戲宣傳方到各平台滾動播出就行。

  但《落花一劍》可不是只有他這個男二號……

  “希姐,”冉霖盡量藏住暗喜,面上繃得特平靜地問,“頁遊廣告那個,是我一個人拍嗎?”

  “還真不是,”王希仔細想了想昨天收到的文件,道,“我記得好像有對手戲,等晚上我把廣告劇本發你。”

  “哦……”冉霖只發了單音節,但眼裏的期待再也藏不住。

  王希一眼就識破,淺笑道:“要和熟人聚頭了,開心是吧。”

  冉霖索性把情緒釋放開來,越坦然,反而越沒有可疑:“嗯!”

  “別看我沒怎麽跟組,我也聽說了,”王希一臉“沒有什麽事情能瞞過我”的自信,“你和唐曉遇玩得特別好。”

  冉霖連忙把還沒徹底散出去的興奮攏住:“唐……小魚?”

  “對啊。”自家藝人意料之外的反應讓王希微微蹙眉,“不然還能有誰?陸以堯?人家才不簽這種代言呢。”

  冉霖慢慢清醒過來。

  也對,以陸以堯的人氣,說著“裝備寵物隨便撿,落花江湖帶你飛”這一類的台詞,是有點開不了口。

  王希誤會了冉霖稍顯低落的表情,以為他是羨慕陸以堯的主動權,故而道:“如果《凜冬記》橫掃票房,你的身價和咖位都擡起來,以後咱們再簽合同,也可以提出各種修改。”

  冉霖將錯就錯,認真點頭。

  七月的最後一天傍晚,下起了暴雨。天黑得像午夜,雨點兇猛打在窗玻璃上,先來的形成沖刷式的水幕,後來的則像小鋼珠一樣劈裏啪啦,誓要把玻璃砸碎一樣。

  冉霖躲在小公寓裏,吹著小空調,啃著小西瓜,對著小青蛙,看劇本。正看到小石頭和青梅竹馬的少女阿堇,情竇初開怦然心動的一場戲,看得他也微醺在了初戀萌芽的點點曖昧裏……

  然後,手機就響了。

  夏新然——【和顧傑約好了,8.10晚上6點,XX街,蜀齋,文殊院。】

  蜀齋是圈內一位藝人開的火鍋店,在眾多涉足餐飲的藝人裏,算是做得風生水起的,分店開一家火一家,大有淡出娛樂圈,專攻餐飲業的趨勢。

  冉霖看著那條信息,再找不到任何初戀感覺,滿眼滿腦都是咕嘟嘟的鴛鴦鍋底和辛辣香氣。

  不過八月十號?

  冉霖翻出拍照留存的日程表,有點為難。

  【那天晚上我得給韓澤的一個電視劇的首播慶典站台[哭]】——冉霖一邊發信息,一邊感覺四溢的鍋底香氣正離自己遠去。

  夏新然——【幾點結束?】

  冉霖——【十點十一點?】

  夏新然——【沒問題,等你,我們是通宵火鍋趴[轉圈圈]】

  冉霖——【……這麽洋氣的設定你和顧傑商量過嗎[擦汗]】

  夏新然——【他有空,新片劇本剛被推翻重寫,他有大把的時間[哈哈]】

  為了友誼的小船不翻,冉霖決定把和夏新然的對話,閱後銷毀。

  ……

  《水墨之秋》是蘇慕的片子,很典型的文藝片,但出品方為了造勢,楞是舉辦了一個極像商業大片的首映禮,幾乎邀請了半個娛樂圈的藝人來參加。

  夏新然也來了,但冉霖幾乎沒和他說上話,隨著工作人員的安排,匆匆就坐,很快,首映禮就在主持人抑揚頓挫的聲音裏,開場。

  冉霖坐在台下,甚至看不清台上蘇慕的臉,可當各種環節結束,真正開始放電影,蘇慕的五官便在鏡頭裏清晰起來。

  一舉手一投足,盡是魅力。哪怕只一個輕微擡眼,都好似藏著千般情緒,萬種話語,讓你看得入了神,迷了心,不自覺被奪了魂。

  冉霖以為國民趴體那晚見到的蘇慕,已經足夠吸引力了,卻原來還不及鏡頭下的百分之一。

  這人天生就是要演戲的。

  冉霖幾乎是帶著尊敬的心情在看,並幻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登上此境。

  首映禮之後沒幾天,就到了《白咖啡》的首播慶典。雖然一個主演,一個只是友情站台,但都是王希的人,自然一起出發去慶典現場。

  當天下午,冉霖便到了公司,在造型師的幫助下換了一身筆挺西裝,頭發也吹得利落帥氣,之後便在休息室裏待著。

  韓澤是從劇組請假回來的,臨近下午四點才到,來了便一頭紮進化妝間。冉霖以為要等到坐上同一輛車,才能看見這位同事,卻不料造型完畢的韓澤,竟推門進了休息室。

  “等半天了吧。”

  造型完畢的韓澤,一身黑西裝英俊瀟灑,氣場十足,但這些都不是重點,真正讓冉霖意外的是他說話的語氣,比平日裏讓人舒服了幾百倍。

  冉霖懷疑對方穿的那身西裝有“友善加倍”的屬性。

  “沒有,”冉霖禮貌起身,寒暄道,“我也剛弄完。”

  韓澤點點頭,很自然坐到旁邊的沙發上,笑模笑樣道:“最近忙什麽呢。”

  冉霖不確定韓澤知不知道自己試戲影版《凜冬記》的事,便謹慎道:“要真能忙起來倒好了,就是不忙,才心酸。”

  韓澤似乎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眼神裏隱約還有淡淡喜色,語調倒是貼心的:“《薄荷綠》的事情確實很可惜,不過資方選張北辰也情有可原,畢竟名氣和人氣都……”說到這裏韓澤像忽然意識到不妥當似的,連忙特真誠地補救,“我沒有別的意思啊,我是想說機會嘛,總有的,你不用太著急。”

  冉霖扯扯嘴角,露出淡淡微笑,心裏卻一片明鏡了。

  第一,韓澤不知道影版《凜冬記》的事;第二,韓澤的和藹來源於“你已經失去和我競爭的資格了”的認知,這種認知讓他愉悅,讓他放松,讓他難得親切友善。

  其實韓澤的思考邏輯和行為方式是很容易懂的——氣人有,笑人無,這六個字足以概括,簡單而直接。

  冉霖發現看透之後,反而生不起氣了。

  王希發現韓澤和冉霖都去了休息室之後,就慌忙趕過來了,好在韓澤沒抽風說什麽蠢話,推門進來的時候,屋裏氣氛倒其樂融融。

  “車到了,走吧。”王希淡淡道。

  冉霖起身,先從門口出來,韓澤跟在後面,走沒兩步,忽然伸了下胳膊,露出腕表,裝模作樣地看時間。

  冉霖背對著他,沒發現,包括剛剛交談的時候,對方的手表也一直藏在袖口,所以並沒有特別註意到。

  可正對著韓澤的王希看得清楚,簡直想噴一口老血。

  自那次劇組探班之後,她對韓澤就一直保持著公事公辦的態度,她以為這個意思已經夠明顯了,可韓澤似乎以為她在鬧脾氣,連戴手表這招都想出來了也是難為他。

  當初送韓澤表的時候,王希就說得很明白,意思是送給韓澤就是讓他戴的,為了避嫌,自己肯定不會在公開場合戴那塊女款。

  結果韓澤直接說你隨便戴吧,我不戴,這個款式就女裏女氣的,太娘,而且如果我一直戴著某一個品牌的腕表,形成固定印象,等到其他品牌腕表真正想找我代言的時候,就會有顧慮。

  王希當時就不知道說什麽了。

  不僅是心裏的一盆火被人澆了個涼透,更是震驚於韓澤絲毫不切實際的自我認知。

  韓澤所謂的那些擔心,尤其是代言方面的擔心,幼稚到她都不想說話。以韓澤的咖位和前景,再奮鬥十年,都未必會被有逼格的腕表品牌找上門。擔心影響代言的想法,就像螞蟻擔心自己站在路中間會絆倒大象一樣神奇。

  可後來她也接受了。

  因為買表的時候冉霖在旁邊看著,她送表的時候頭腦一熱,沒多想就讓韓澤戴,可恰恰是被韓澤拒絕之後,才意識到也許這樣更好。

  於是那天起,她手腕上就多了一塊表,即便韓澤不戴,每次自己看時間時,還是有一種戀愛的甜蜜。

  現在她已經把那塊破表處理了,眼不見心不煩,徹底翻篇,結果這人倒把表戴上了。

  王希見過很多腦回路簡單的人,但從沒想過,自己會愛上。

  如果有時光機,她會毫不猶豫回到當年那個自己面前,提醒對方先去看看眼科,再戀愛。

  眼看冉霖已經走出去七八米遠,王希來到韓澤身邊,和他並排往前走,同時小聲道:“表摘了。”

  韓澤失落蹙眉,帶著點哀怨咕噥:“你到底在生什麽氣,我都這麽低三下四了,差不多就得了。”

  王希壓下胸口郁結之氣,直到坐進車裏,再沒說一句話。

  礙於同車的冉霖,韓澤也不好發作。

  冉霖覺出氣氛有異,但鑒於曾對二人關系做過推測,所以如果套入“戀人吵架”的設定,倒也符合了,便躲得遠遠,免得被戰火波及,一心只盼著等會兒那頓鴛鴦鍋。

  晚上十一點十分,就在冉霖抵達蜀齋的時候,送韓澤回到公寓的王希,連屋都沒進,直接站在玄關,和韓澤攤牌。

  “我就說一遍,我沒鬧別扭,我們分手了。”王希的聲音很平靜,不像傷心分手,倒像知會一聲。

  韓澤楞住,從沒想過會在王希嘴裏聽見這兩個字。他以為即便有說分手的那天,也是自己膩了,煩了,不想再應付這個老女人了。

  “你這算以退為進嗎?”韓澤的不快毫不掩飾,幾乎要從聲音裏沖出來,“你到底在鬧什麽別扭!”

  王希微微皺眉,想讓他小點聲,又覺得反正速戰速決,沒必要。

  低頭拿出手機,在裏面翻出幾張照片,舉起來亮到韓澤面前。

  韓澤疑惑地湊近去看,照片是晚上拍的,鏡頭裏是一家燈火通明的飯店的包房窗戶,從半遮半開的窗簾裏,可以清晰看到坐在窗邊的他,正和一個坐在自己腿上的女人接吻,旁邊還有朋友在笑,有一個算一個,全是熟面孔,幾乎把劇版《凜冬記》的幾個主要年輕演員都承包了。

  “玩得嗨沒關系,”王希知道他看清楚了,從容把手機收回來,“以後記得拉窗簾。”

  韓澤的表情變得很精彩。

  王希耐心等他說完,倒要看看他說什麽,結果韓澤說的第一句話是:“被狗仔拍到了?”

  不是劈腿的心虛或者愧疚,而是對緋聞的擔心——這樣的照片流出,他的暖男人設會瞬間崩塌。

  把自己的公眾形象放在首位合理合法。

  但王希總還抱著最後一絲幻想,以為他多少會有點在意自己的感受。事實證明,這世上最難堪的事,就是自作多情。

  “今天上午發到公司的,公司只能出錢買回來。托你的福,我被罵得那叫一個慘。”王希歪頭,輕嘲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他。

  韓澤不動聲色,暗自舒出一口氣。

  王希卻看得清清楚楚,心裏一陣漠然:“我不耽誤你找真愛,你也不用擔心我公報私仇。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藝人和經紀人的關系,我還是會努力為你爭取好的資源……”

  “不用,”韓澤打斷他,臉上再沒有佯裝的溫柔,竟真就是公事公辦的口吻,“你專心帶好你的冉霖就行,但願他不是爛泥,可以扶得上墻。”

  王希的眼睛微微瑟縮了一下,有種不太妙的預感,但又不願意相信。

  韓澤似笑了一下,又好似沒有,聲音卻忽地和煦了:“我要換經紀人。”

  王希輕輕吸口氣,又慢慢呼出,好讓心跳不那麽過速:“你還記得住我帶了你幾年嗎?”

  “我知道,是你把我從一個默默無聞的小咖帶到今天的位置,”韓澤說,“但你和我也都清楚,從去年到今年,我的演藝事業停滯不前了,不,甚至有倒退,我不能說都是你的原因,也有我自己運氣不好的成分在,但我還是覺得換一個全心全意帶我的經紀人更好。”

  王希扯了下嘴角:“你的意思是你的發展不順是因為我帶冉霖分了心?”

  “各種原因都有吧,”韓澤聳聳肩,一副這種問題就沒必要探討了的架勢,“反正我們現在的關系也不適合再繼續合作,你可能行,我實在不行,所以要麽你和公司申請,要麽我和公司申請,早換早了,大家都輕松。”

  王希忽然想到什麽似的,一點頭:“行。是不是最好再給你換個女經紀人?”

  韓澤微笑:“都分手了,說話就別這麽酸了,希姐。”

  王希心裏一陣刺痛,但臉上仍淡定從容,那是她最後的驕傲:“你知不知道我在奔騰時代的時候就是金牌經紀人?”

  韓澤歪頭想了想,語氣輕佻裏,帶著奚落:“那為什麽走的是你不是姚紅呢。以及……你帶出過比陸以堯還紅的人嗎?”

  王希直直看著他,不敢把目光錯開一下,仿佛錯開,就輸了。

  韓澤環抱著胳膊,任由他看。

  這段感情——如果算的話——從開始到結束,都是他韓澤占據絕對的主動,他還真不怕王希。

  “你的要求我會和公司轉達的。”對峙到最後,王希也只有這麽一句。

  韓澤大獲全勝,神清氣爽。

  其實他對王希早就不滿了,他覺得以自己的條件理應有更曠闊的空間,全公司都以為是王希把他帶出來的,他倒覺得王希把他耽誤了,如果他跟著的是姚紅,現在早就比陸以堯還紅了。

  ……

  冉霖以前在別家蜀齋分店裏吃過飯,所以一到夏新然約的這家店,還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別處的蜀齋,遠遠看著就知道是四川火鍋,可這家裝修的門面不像火鍋店,倒像文藝書店,如果不是站在大門外就能聞見的花椒香,他八成就要給夏新然打電話再確認一下地點了。

  相比其他分店,這裏的客人也更少,而且因為裝修格調的緣故,並沒有一眼望過去的桌子挨桌子的大堂,反而每桌都半遮擋,像個咖啡屋。

  不過吃火鍋沒有文靜的,所以雖然看不太清其他客人,可熱辣辣的嬉笑怒罵不絕於耳。

  這家的包廂也很別致,全用的地域特色命名,文殊院,寬窄巷,杜甫草堂,還有最寬敞的能容納二十五到三十人的一間,叫樂山大佛。

  冉霖跟著服務員進了“文殊院”,只見顧傑和夏新然已經喝上了,一人一杯紮啤,桌上除了一盤“水煮花生和毛豆”,再無其他,桌子正中一個空蕩蕩的爐竈口,淒涼憂傷。

  隨著服務員離開,包廂門被關上。

  夏新然咣地放下紮啤杯,起身就無尾熊似的抱過來:“可算等到你了,我倆都快餓扁了!”

  冉霖摘下口罩,有點蒙:“不是說通宵火鍋趴嗎,你倆不用等我啊。”

  夏新然貼著他身上仰起頭,一臉忠肝義膽:“那怎麽行,咱們是哥們兒!”

  冉霖心頭一熱,剛動嘴唇想說話,顧傑已經站起來,一臉受不了道:“現在成哥們兒了,剛才哭著喊著要點單的是誰!”

  “我是,我是先點完,等冉霖來了直接上!”夏新然聲音理直氣壯,但心虛的斷句出賣了他。

  冉霖忍俊不禁地把身上的美人抓下來,繞桌子過去和顧傑來了個真正的擁抱。

  顧傑也用盡全力抱他:“好久不見。”

  冉霖能感覺到友人的真摯——因為他快被摟得喘不過氣了。

  許久未見,卻沒有一點生疏,好像昨天才剛錄完漂流記似的。

  顧傑比上一次見稍微白了一點,估計是沒有再不要命地暴曬,現下是個正正好好的小麥色,健康,幹凈,賞心悅目。

  八月份的天依然悶熱,顧傑穿了一件軍綠色背心,一條迷彩褲,感覺下一秒往臉上畫幾道綠條,再扛上槍,就直接能叢林作戰了。

  冉霖打量顧傑的時候,顧傑也在看他,而且越看越想樂:“吃個火鍋,你不用穿西裝這麽隆重吧。”

  冉霖沒好氣把西裝脫了,又把印花襯衫的領口袖口都解開,待到袖子挽到肘部,才覺得整個人舒展開了:“我是從首播慶典上直接趕過來的,體諒體諒吧。”

  “和你說了通宵趴嘛,”夏新然狀似心疼地看他一眼,“你就算回去換個衣服,我們也不會挑理……哎對對,放這邊,辣鍋沖他,白鍋給我。”

  “……”冉霖發現了,自己在鍋底面前,根本沒有競爭力。

  隨著鍋底上來,各色涮菜一盤盤被擺上了桌,羊肉、牛肉、黃喉、蝦滑、青筍、豆皮、綠葉菜、木耳、粉絲……

  冉霖看著已經完全被盤盤碟碟吸引過去的夏新然,悄悄湊到顧傑身邊,低聲問:“都是他點的?”

  顧傑閉上眼,用一種“你太幼稚了”的表情緩緩搖頭,末了道:“這只是他點的一部分。”

  最後菜式鋪滿六人圓桌,服務員說“先生我幫您們拿推車過來吧”的時候,冉霖領會了這句話的真意。

  對此夏新然理由充分:“通宵趴,要吃到早上呢!”

  紮啤喝起來,冉霖才知道,顧傑和夏新然為他重新更改了時間,最後定的是八點到這裏。兩個人都準時到了,於是兩杯紮啤一盤花毛一體,楞是消磨了三個小時。

  什麽是友情,這就是!

  冉霖二話不說,仰頭就幹了一整杯紮啤。

  顧傑看呆了,夏新然看傻了。

  冉霖喝完,豪氣地把杯子往桌子上一放,咣地一聲響。

  顧傑和夏新然齊齊鼓掌。

  冉霖瀟灑一抹嘴:“再來一紮……”

  顧傑:“哎,你慢著點喝。”

  夏新然:“我們又不是資方,你幹嘛啊。”

  冉霖:“再來一紮……冰鎮酸梅湯行嗎?”

  顧、夏:“能不能別大喘氣!”

  朋友聚會,就是愛吃什麽吃什麽,愛喝什麽喝什麽,怎麽舒服怎麽來,所以後面的火鍋趴,夏新然和顧傑喝紮啤,冉霖喝酸梅湯,顧傑最近日子太悠哉需要辣鍋,夏新然最近起痘只能吃白鍋,冉霖兩邊都吃一點,團結友愛,歡歡喜喜。

  其間老板過來打了招呼,冉霖沒成想還能真見到這位同行,後來聊了幾句才知道,這人和夏新然是朋友。

  待送走同行老板,三個人才重新開始聊天。之前聊到什麽,被打斷就忘了,夏新然索性起了個新話題:“冉霖,之前你不是說閑得要命嗎,怎麽這個月忽然又忙起來了?”

  “也不是忽然,我和你聊天的時候才七月初,我經紀人是月中試戲那天才給我看的下月安排,而且行程也不滿,今天就是正好撞上了。”冉霖解釋。

  “哦。”夏新然點頭,表示明白了,忽然反應過來剛才聽到的關鍵詞,“試戲?”

  冉霖這才發現自己還沒告訴夏新然呢,莫名一陣心虛,連忙道:“影版《凜冬記》,試了一下戲,還沒什麽結果呢。”

  夏新然果然瞪大眼睛氣勢洶洶了:“這麽好的消息為什麽不分享!”

  冉霖剛想說還沒個定數呢,顧傑已經翻個白眼:“你是他媽啊,啥都要跟你報備。”

  夏新然扁扁嘴,一筷子戳進碗裏的手打肉丸,塞嘴裏大力嚼,不吱聲了,那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冉霖忍著笑看向顧傑。

  後者崩潰,拿過湯勺,在白鍋裏撈出各種精華,往夏新然碗碟裏送:“來,多吃點……”

  冉霖看著夏新然那模樣實在招人疼,便三言兩語把影版《凜冬記》的來龍去脈講了。

  夏新然最初還假裝不關註,等聽到後面,已經忘了先前的立場和恩怨,直接道:“那這就是定你了,沒跑!”

  “借你吉言。”冉霖真心道。

  顧傑一直安靜聽著,這會兒忽然問:“什麽時候開拍啊?”

  “明年一月份吧。”冉霖記得王希好像說過。

  顧傑放下筷子,喝一大口紮啤,然後重重嘆口氣,怎麽聽都是郁悶:“你這才還沒簽的一月份都要拍了,我去年簽的一月份還指不定拍得上拍不上呢。”

  “電影?”冉霖記得夏新然說過,顧傑新片的劇本好像出了問題。

  雖然有時候項目會因為各種原因延期,但對於藝人來說,已經排好的檔期要臨時修改,是非常麻煩的,甚至檔期很滿的那種當紅藝人,根本就不可能陪著片方或者劇方改檔期,只能換人。

  “嗯,何關何導的新電影,”見友人還郁悶呢,夏新然索性幫他回答,“本來說今年十一月拍,後來推到明年一月拍,現在劇本推翻重寫,估計四月能拍上就不錯。”

  何關,圈內大師級導演,擅長拍現實主義題材電影,他的鏡頭總是對準小人物,無論是接地氣的生活,還是有一些黑色懸疑的故事,都帶著撲面而來的粗糲質感,風格冷峻,自成一派。

  他的片子不一定都有高票房,但拍一部,成一部,藝術質量都是業內公認的一流,在國內獲獎是家常便飯,在國外也算是入圍A類電影節最多的導演之一。即便他口碑最差的一部電影,在網上的評分也是國產電影的前列,只是和他自己的一系列作品比,稍顯遜色。

  這樣的導演,通常都有自己的堅持,比如何關,就是從劇本到演員都要自己來把關,資方拿錢就行,如果資方非要參與意見,不好意思,你可以撤資。所以很多不缺名氣也不缺錢的明星,都擠破頭想進他的片子,一來是真的很容易得獎,二來即便不得獎,也能提高自己的“逼格”,刷一把“高級感”。但同樣,這樣的堅持也會造成問題,比如劇本反覆修改打磨,定好的開機時間拖了又拖,或者拍上了,又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延期殺青。

  但現在不是劇本修改,是重寫……

  冉霖拍拍顧傑肩膀,獻上無限同情。

  夏新然也嘆口氣,難得替顧傑鬧心:“他拍完大連那個戲之後,再什麽戲都沒敢接,就給《染火》留檔期呢,這下好,大半年都耽誤了。”

  冉霖在心裏認真衡量了一下,還是說了真心話:“為了何導的戲,值。”

  原本郁悶趴在桌上的顧傑,被這些天唯一順耳的話鼓舞得心裏豁然敞亮,唰地直起身,仿佛找到戰友似的,目光炯炯看冉霖:“你也覺得值?”

  冉霖很負責任地點了頭:“好戲,值得等。”

  顧傑一口氣幹掉半杯紮啤,覺得從裏到外透心爽。

  夏新然看著這倆德藝雙馨的友人,頓時覺得自己庸俗至極,但他覺得這世上庸俗的肯定不只自己一個:“所有簽約演員都和你一樣空著檔期等嗎?不能吧。”

  “當然不可能,檔期滿的根本拖不起,”顧傑聳聳肩,“幾個主要角色,走倆了,還有一個是男主,說好的雙男主,現在就我一個人飄了。”

  不怕等,就怕等得沒頭,夏新然想想腦瓜疼:“如果四月也拍不上呢?”

  顧傑沈下聲音:“那我就和導演拼了。”

  冉霖樂了,拿過空杯給顧傑倒了半杯酸梅湯,推到他面前:“去火。”

  顧傑不推辭,一口幹掉,酸酸甜甜直抵心間,倒還真是一陣清爽,正想讓冉霖再給倒點,一擡頭看見對方的臉,忽然閃了靈光:“你的《凜冬記》拍到幾月份?”

  冉霖猝不及防,下意識道:“還沒說定我呢,也沒給我合同,但聽我經紀人說,好像是三月底。”

  “那正好啊,”顧傑一拍大腿,“《染火》現在定的是四月開拍,我覺得五月能拍上都是快的。就剛說跑掉那個男主,如果你不嫌片酬低的話,我可以幫你推薦,何導現在一邊監督劇本重寫,一邊滿世界找演員呢,快急瘋了。”

  “你推薦管用?推了就能上?”夏新然懷疑挑眉。

  “這世上就沒有能阻撓何導自己做決定的人,”顧傑黑線,不過隨後話鋒一轉,“但我是真覺得冉霖挺適合那個角色的,當然了,如果你想演的話,因為雖然也算男主角,但……片酬確實有點低。”

  顧傑說著看向冉霖。

  夏新然也隨著他看過去。

  而成為了焦點的冉霖維持著嘴巴半張的模樣,呆楞在那兒,茫然,懵逼。

  顧傑艱難咽了下口水,道:“我就隨便說說,你有意向我就幫你牽個線,沒意向……”

  “我有!”冉霖用力握住顧傑的手,目光灼灼,“我特別有!”

  什麽都不用,光是想到有機會跟這樣的導演拍戲,學習,在導演的指導下和其他演員飆戲,冉霖都開心得要發瘋。

  顧傑被嚇了一跳,半晌,才僵硬點點頭:“我感受到了。”

  冉霖松開手,二話不說起身拿過夏新然的紮啤杯,砰地碰到了顧傑杯上,一仰脖,幹了。

  末了對顧傑亮亮空杯,露出白牙:“兄弟不言謝,都在酒裏。”

  夏新然不著痕跡往後坐了坐,讓後背更緊密地貼到椅子上,這樣才能獲得更多安全感。

  好險,幸虧之前沒拉著冉霖拼酒……他這是交了一個酒聖啊!





第69章

  夏新然不是一個說到就必須做到的男人, 但顧傑是。

  所以當前者吃到後半夜, 肚皮滾滾,想回家呼呼的時候, 遭到了後者的無情阻攔。

  說了是通宵趴, 那看見東方的魚肚白都不算, 必須要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映亮天際, 方能關火放筷, 大功告成。

  夏新然摟著冉霖問了不下一百遍,我為什麽要找這個人出來聚餐!

  冉霖小口潤著酸梅湯, 不困不乏, 怡然自得。

  待到旭日初升, 顧傑說話算話,找來助理來代駕,一路開著他那輛彪悍路虎,把夥伴們挨個送回家。

  至於夏新然在後半夜三點於餐巾紙上寫下的“與顧氏絕交書”, 鬼知道丟在哪裏, 反正早沒人記得。

  車子先到的夏新然住處, 下車的時候,這人眼皮沈得都要合上了,還不忘叮囑:“記住,下回辣鍋是我的!”

  其實除了最開始,後面三人都沒怎麽喝酒,全程清涼飲料, 所以這會兒除了通宵的疲倦外,頭腦都是清醒的。

  送走夏新然,待車重新開起來之後,冉霖忽然想起來正事,便問顧傑:“你向何導推薦我的話,導演是不是還要看看我的表演片段?我團隊宣傳那裏做過我的表演集錦,需要的話我發你。”

  一口氣說完,冉霖才覺出不妥當,畢竟這種事情,幫忙是情分,不幫是本分,顧傑願意替他牽線已經很夠意思了,他這樣一講,好像有點過於在意,過於上心了,容易給顧傑增加負擔。而且他的話也沒斟酌,沒修飾,腦子一想,嘴巴就說了……

  “不用,”顧傑毫不留情拒絕,“你團隊給你做的肯定是凈挑精彩好看的,我就是拿過去了何導也不會看。”

  冉霖看著友人的一臉嫌棄,忽然發現,自己的態度簡直可以歸類到超級委婉客氣裏了。

  正心情覆雜,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拍,然後他就聽見顧傑繼續道:“現在都什麽年代了,隨便網上一搜,就到處都是你的片子,何導肯定會全方位觀察你的,他在B站還有賬號呢。”

  冉霖半張著嘴,懷疑自己幻聽:“這麽……潮?”

  “鬼畜剪輯視頻能為觀察一個演員打開新的視角,”顧傑一攤手,“這是他的原話。”

  冉霖感慨萬千:“難怪人家能成為名導……”

  顧傑雙臂左右展開,搭到後座椅背上,身體往後一仰,似有所悟地嘆:“所以啊……不經歷風雨~~怎麽見彩虹~~沒有人能隨隨便便成功~~”

  很老的歌了,可顧傑哼出來,依舊帶著朝氣蓬勃的勵志感。

  冉霖忽然意識到,其實顧傑的狀態就是自己一直追求的平常心。簡單,純粹,直接,可以為一部好戲等上一年,也會為白背了一本台詞去罵推翻重寫的導演,還會幫其實關系未必有多密切的自己這樣的朋友。

  這不是他衡量得失之後的選擇,這就是他的性格。

  有了榜樣的力量,待到自己家門口下車時,冉霖也沒什麽顧慮了,就拿顧傑當自家兄弟那麽使喚:“在導演面前多幫我說點好話,聽見沒。”

  顧傑一臉“這還用你說”的表情,但也沒忘打預防針:“說完好話還是入不了何導的法眼,就是你倆沒眼緣,可不能怨我。”

  冉霖莞爾,想起顧傑在火鍋趴上描繪的那些最令他心馳神往的美食藍圖,當即許諾:“成不成都請你吃內蒙烤羊腿,絕對正宗,外酥裏嫩,唇齒留香!”

  “居然記住了……我就知道你比那家夥有良心多了,”顧傑說著猛地握拳,用拳側捶兩下自己左胸口,“這事兒包我身上了,等著我勝利的消息吧!”

  冉霖也有樣學樣,捶了兩下自己胸口以作回應,驀地有一種加入了某個神秘兄弟會組織的錯覺。

  回家之後的冉霖倒頭就睡,一直睡到下午兩點,才悠悠轉醒。

  總算覺得精氣神都回來了,這才到網上去搜《染火》的資料。

  【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故事。】

  冉霖看著那個搜來搜去都只有一句話的電影簡介,簡直想摔了鼠標。

  何導你直接去保密局工作得了!

  至於演員陣容,除了顧傑確定加盟,其余猜誰的都有,在微博裏一搜,營銷號幾乎把能叫得出名字的年輕演員猜了個遍,還有一些言辭鑿鑿,說何導這一次會啟用毫無表演經驗的新人。

  相比之下,顧傑和他透露的信息好歹還算有點眉目——這部電影裏,顧傑飾演一個片警,而他覺得適合冉霖的角色,是一個剛出獄的小青年,十八歲誤入歧途,跟隨所謂的“兄弟”搶劫入獄,六年後刑滿釋放,影片開始時,二十四歲。

  至於片警和這位小青年的關系,鑒於新劇本還在天上飛,顧傑也沒譜。可老劇本裏,小青年的人設是身材消瘦,皮膚白裏透青,終日渾渾噩噩,無精打采。

  冉霖也不知道顧傑究竟覺得自己的氣質和這位青年哪裏像,但這事兒又不能往細裏問,怕問多了,徒惹傷心。

  那天之後又過了一天。

  好消息是在八月十三號,冉霖拍《落花一劍》頁遊廣告的那天,傳來的。

  當時的他一襲華服,正和一襲月白色長衫的唐曉遇打得刀光劍影,不亦樂乎,打完之後,雙雙並排站,對著鏡頭更強有力地念出廣告詞——

  “最浪漫的情懷,最熱血的江湖,落花一劍,等你來戰!”

  廣告導演心滿意足喊了“過”,這半天的拍攝算是完美收工。

  等不及卸妝,在回化妝間的路上唐曉遇就把掛在胸前翠綠翠綠的大玉佩摘了,一邊感慨服化道的粗制濫造,一邊了然:“難怪‘大哥’不過來拍,真的有點羞恥。”

  冉霖展望了一下未來:“還會在各種網絡平台的片頭廣告裏轟炸式播出。”

  唐曉遇一聲哀嘆:“我溫潤如玉的徐崇飛啊,毀了……”

  冉霖正陪著他心酸,劉彎彎就追過來了,奉上正震動個不停的手機,說:“冉哥,電話。”

  看著來電顯示上“顧傑”的名字,冉霖就有一種非常吉祥的預感。

  ……

  王希沒陪冉霖把今天的頁遊廣告拍到底,而是在將人送至現場,和導演寒暄打過招呼之後,便匆匆離開,回了夢無涯。

  和韓澤攤牌之後,接連兩天,她都忙得不可開交,都是事先約好的各種局和活動,像是見制片人,見導演,或是和某些現在用不上但以後可能會用上的資方聯絡感情,總是日程排得滿滿,所以換經紀人這件事,她還一直沒和公司匯報。

  當然,這其中也有謹慎的成分。

  哪怕韓澤這兩年的作品反響都很一般,他仍然是夢無涯的一哥,這樣的藝人提出更換經紀人,不用想,挨罵的一定是自己,所以王希也需要時間整理出一份能讓高層更容易接受的說辭。

  及至今日,空閑時間也有了,說辭也醞釀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冉霖,回了夢無涯。

  昨天下午已經先和老總打過招呼,所以王希一回公司,便直接去老總辦公室,而對方也很給面子地正坐在那裏等她。

  一切看起來都很樂觀。

  直到沒等她開口,老總先發了第一句話:“韓澤都和我說過了。”

  王希千算萬算,沒料到韓澤會先發制人——她過低估計了對方的智商,事實證明,再蠢的人,也會偶爾聰慧一把。

  或者說,當他想要使壞的時候,智商也會間歇性上線。

  老總已經開口,王希就不用開口了,只要乖乖坐在那裏,接受劈頭蓋臉的罵。

  韓澤狠起來是真的一點沒留情,他甚至把兩個人最初戀愛的細節都跟老板“訴衷腸”了,雖然篡改成了“他年少懵懂,她處心積慮”的版本,然後連同公私不分,帶人無方等等,將這兩年發展不順連同前前後後所有的鍋,一股腦都砸到了她身上。

  王希不意外韓澤的白眼狼,也不意外老總的火力全噴給自己,畢竟連和藝人的關系都處理不好,即便在王希自己看來,帶韓澤這一段,放到事業角度客觀考量,也是極其失敗的。所以她狀似認真聽老總罵,實則還能分心去關註老總辦公室的遮簾有沒有拉。

  很遺憾,沒有。

  這不是一間隔音多好的辦公室,再加上一目了然的落地窗,老總這是打定主意一點面子不給她留了。

  王希對此有點意外,可當老總罵得差不多,提出不用在經紀部找其他經紀人帶韓澤了,他已經找到了一位特別合適的,不日將簽約夢無涯經紀部,成為她的新同事,王希終於明白過來今天這一出的根源了。

  韓澤的惡人先告狀只是推波助瀾,或許早在找他們兩個談話那天,公司就已經動了拿下她的心思。

  如果她猜的不錯,這位“新同事”一進公司,要麽是直接坐到她頭上,要麽是和她平起平坐的位置,總之,經紀部以她王希為首的格局,必然要改朝換代了。

  果然,一個太過強勢的部下,是不太受領導喜歡的。

  王希仔細想想,這些年來她好像確實幫韓澤推掉了不少高片酬但一看就是爛片的戲,對於韓澤,她是盡心盡力的,但對於公司,如果老總只把盈利看在第一位的話,對她有不滿也正常的。

  提出會招聘來一位新經紀人後,老總的態度忽然就和藹起來,頗有些語重心長的意味。

  恩威並施是每一個身居高位的人必會的手腕,王希在心中冷笑,可面上,還是特用心特真誠地點頭。

  老總對她的反應也很滿意,估計是沒料到一貫強勢的她這麽好說話,於是很快結束談話,放她離開。

  王希也沒料到自己會這麽冷靜,這在以前根本是想都不敢想的事,當年在奔騰時代的時候她甚至和總裁拍過桌子。

  可現在想想,沖動真的是這世上最容易的事情,掀桌之後一拍兩散換條路多簡單,難的是忍耐克制,朝著既定目標前行。

  冉霖的星途才剛剛開始閃光,她不想半途而廢。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所有同事都低頭忙自己的事情,可王希知道,所有人都在偷偷看她,都在豎著耳朵聽她的動靜。

  深吸口氣,王希昂起頭,大踏步往前走,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噠噠聲響。

  挎在肩膀上的包裏忽然傳來手機鈴,王希腳下一頓,忙把手機從包裏拿出來,一邊按下接聽,一邊快步往外走:“餵……”

  來電話的是冉霖。

  兩分鐘以前,這位青年成了自己的唯一搭檔。

  說也奇怪,單看著來電顯示上的名字,王希就覺得心裏頭舒坦,仿佛真下了一場甘霖似的。

  “希姐……”電話那頭的聲音仿佛極力壓抑著什麽。

  王希的神經緊張地繃起來,心說我只有你了,你要敢再出什麽幺蛾子……

  “《染火》的何導約我吃飯!”

  王希已經走到電梯門前,一邊按電梯,一邊問:“什麽火?哪個何導?”

  “就是拍《消滅一個好人》的那個何關,何導,他的新片《染火》因為檔期問題,要重新找幾個演員,他想看看我!”

  王希聽出來了,那壓抑著的,是狂喜。

  電梯來了,門緩緩打開,可王希站在原地,一動未動:“何導親自聯系的你?”

  “不是,”冉霖實話實說,“一個朋友幫我聯系的。”

  電梯門緩緩合上,帶著空廂繼續往下走,王希看著重新開始跳動的樓層數字,靜靜道:“你的人脈什麽時候這麽廣了。”

  電話裏的人似乎緊張起來,猶豫一下,才問:“希姐,你現在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能先給我透個方向嗎……”

  王希抿成直線的嘴唇慢慢松開,表情逐漸柔和,可聲音還是特平靜的:“男幾號?”

  冉霖咽了下口水:“男一或者男二吧,得看本子怎麽改,如果是雙男主,就是男一,不是雙男主,就是男二。”

  王希:“板上釘釘的男一是誰?”

  冉霖:“顧傑。”

  王希:“哦,他幫你牽的線。”

  冉霖:“……希姐,你可以去當名偵探了。”

  王希再忍不住笑意,彎著嘴角重新按下電梯按鈕,然後輕輕呼出一口氣,緩緩道:“拍何導的片子是出了名的苦,你行嗎。”

  “苦沒事,”冉霖頓了下,反問,“就是片酬有點低,希姐,你行嗎?”

  “我行,”王希沒好氣地笑,“就是公司這邊估計會頭疼。”

  冉霖的聲音低下來,很為難的樣子:“那怎麽辦……”

  王希想送他一個“杞人憂天”的匾額:“‘怎麽辦’是我要考慮的事情,但好像考慮這件事的前提,是你要先真的拿到角色吧?”

  冉霖:“……”

  王希:“怎麽了?”

  冉霖:“有點紮心。”

  王希:“有紮心的時間,還不如趕緊去把何導以前的片子都刷一遍,刷完了再二刷,二刷完了再三刷,這世上最招人喜歡的就是死忠粉,懂嗎!”

  冉霖:“遵命!”

  王希光聽聲音,都能腦補冉霖咧嘴傻笑的模樣。

  掛上電話的時候,電梯重新回到面前,門再次緩緩打開,王希剛要邁步進去,手機又響了。

  這棟辦公樓裏的電梯是出了名的“信號殺手”,王希覺得可能是老天爺在暗示她,走樓梯算了。

  她也確實轉身去了旁邊的樓梯間,一邊踩著高跟鞋小心翼翼下樓梯,一邊拿著電話道:“嗯……我聽著呢……沒事,你說……”

  剛下完一層,她就定住了。

  電話是影版《凜冬記》那邊打過來的——男一號確認由冉霖出演了,而且合同已經擬好,馬上就發過來。

  這是王希打過交道的片方裏,效率最高,最雷厲風行的一個。

  王希覺得不是自己運氣好,是冉霖運氣好。

  掛完電話,王希一口氣下到一樓,簡直如履平地,腳下生風。

  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八月的太陽正曬得厲害,可王希偏沒覺出悶,反而覺得天朗氣清,滿眼光明。

  她站在陽光底下,仔細回憶當初是公司哪位高層建議把冉霖從康回那裏拉過來交給她帶的。

  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唯一能確定的肯定不是今天罵她這位。

  無奈,她只能把那位高層以“只留一雙明亮大眼睛的人形黑影”的造型放到心底,然後真心實意說上一句——

  多謝。

  ……

  冉霖知道因為劇本一再修改檔期一推再推的緣故,何導對於重新敲定演員這件事比較著急,但沒想到,會那麽急。

  “明天你有時間嗎,何導說如果你這邊沒問題的話,他就直接定機票飛過來。”顧傑永遠只說幹貨不講廢話,這就使得他談正事時,每句話的信息量都巨大。

  冉霖緩了兩三秒,才全部消化:“明天可能不行,我是全天通告,另外,何導不在北京?”

  “武漢呢,”顧傑說,“一邊監督編劇改劇本,一邊考察取景地。”

  “後天行嗎?”按理說應該他去見導演的,這都導演飛來見他了,冉霖實在不好意思往後拖。

  “沒問題,你這邊別變卦就行,而且……”顧傑想了下,還是實話實說,“他也不是專程飛過來就看你,還有其他人也給他推薦了演員,他這次一並看。”

  冉霖恍然大悟,反而心裏有數了:“這才對嘛,要真是專門過來就看我一個,也太隆重了。”

  顧傑沒想到友人是這麽個反應,也樂了:“行,有競爭的角色才有價值,加油吧。”

  冉霖當然會全力以赴,但也沒道理守著一個知識庫不用:“那個,你當初是怎麽打動何導的?”

  一向爽快的顧傑,竟然語塞了。

  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我的經驗對你不適用。”

  冉霖沒有強人所難,只是直到掛了電話的很久之後,腦補的還是顧傑一掌震碎試戲桌,何導對著坍塌成兩半的桌子,僵硬鼓掌,最後豁出去一咬牙,就是你了!

  翌日,冉霖趕了一天通告,但只要有時間,就捧著手機看何導從前的片子。何導的片子冉霖基本都看過,這一次主要刷最經典也是何導本人最得意的幾部,反覆看,認真揣摩,從影片風格,到敘事結構,從情感探索,到潛在訴求,能挖多深挖多深,能悟多少悟多少。

  不看影評,只自己理解。

  這陣子他和陸以堯的聯系不多,因為對方的拍攝非常緊張,而且最近一次聯系,陸以堯和他說的是自己已經入戲了,一方面參考了之前冉霖說的方法,一方面也自己找了些門道,總之感覺特別好,希望這樣的節奏能保持得更長久一點,千萬別是曇花一現。

  冉霖能聽出他的興奮和忐忑。

  陸以堯或許不是戲癡,但卻是那種做一件事,就想要做到自己滿意的人,尤其遇到困難的時候,沒有“克服”之外的第二條路,所以突破瓶頸,找到感覺,帶給他的是那種翻越了難關之後的成就感。

  冉霖也替他高興,並且能感同身受那種入戲的狀態,所以近段時間都盡量不去幹擾他。

  如果《染火》的角色真能拿下,估計那時候《凜冬記》的合同也已經簽了——昨天和王希打過電話沒多久,經紀人就還回一個好消息,說是《凜冬記》不僅定了他,連合同也發過來了,條款沒問題的話,就盡快安排簽約。

  到時候一下子砸過去兩個好消息,冉霖想想都得意,簡直可以對著陸以堯叉腰。

  車窗外,夜已深。

  劉彎彎看著剛剛結束通告的冉霖捧著手機,看一部色調灰暗的現實主義題材悲劇,看到嘴邊掛上甜蜜的笑,不自覺又往車門那邊坐過去了一點。

  手機又震動起來。

  劉彎彎皺眉進入微信,回覆——【困了,不聊了。】

  那邊不死心,又追過來——【別啊,我這還在片場呢,今天估計要拍到後半夜,你陪我說說話。】

  劉彎彎黑線——【我為什麽要陪你一起熬夜?】

  那邊理直氣壯——【你老板和我老板是朋友,我們當然也要保持良好的互動關系。】

  劉彎彎——【等你像你老板那麽帥再說吧!】

  那邊——【你不能以貌取人啊[爾康手]】

  劉彎彎被圖片逗得彎了下嘴角,但打定主意不回了,否則永遠聊不完。

  這位叫做“李同”的同行,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就有事沒事總找她聊兩句,等劉彎彎反應過來,已經跟對方成老熟人了。

  尤其是最近,據李同說,《裂月》的劇組簡直毫無人性,天天開工得比雞早,收工得比雞晚,他只能守著他老板的作息,一並被折磨,如今已然奄奄一息。

  劉彎彎見他著實可憐,也就時不時陪他聊幾塊錢的。

  冉霖和陸以堯都不知道彼此的助理已經接上了頭,一個惦記著第二天的見導演,一個還在片場敬業工作。

  轉天,陰有陣雨。

  冉霖一下車,就差點被風吹走了帽子,好在司機貼心,就停在“正宗內蒙烤全羊”的招牌底下,所以他三步並作兩步進了店,沒被雨前的大風吹太久。

  說了包廂的名字,服務員立刻帶他往裏走,結果走沒兩步,忽然把他認出來了,呀地一聲驚叫,然後開心地一遍遍表達,我可喜歡你演的徐崇飛了。冉霖一個勁點頭,忍著心酸說,嗯,徐崇飛是招人喜歡。

  就這麽到了包廂門口,小姑娘終於沒那麽激動了,很貼心地幫他開了門。

  冉霖人還沒進去,就感覺到撲面的涼氣——這屋空調開得夠猛的。

  偌大的包廂裏只坐了兩個人,一個滿面笑容,精神抖擻,還是一身像要去練散打的硬朗造型的,自然就是自己的友人,而另外一位,穿著圓領套頭汗衫,寬松短褲,手邊還放著一頂漁夫帽的,不用說,肯定就是何導。

  因顧傑說今天就當朋友聚會,別弄得像工作似的,而且導演也更多地想和演員聊天,所以冉霖就沒讓王希過來。

  王希對何導的脾性早有耳聞,便也沒堅持,只囑咐冉霖好好表現。

  這會顧傑已經起身,特別熱情地招呼:“快,過來坐。”

  可何導還一動不動,也沒轉頭看他,目光還盯著面前的茶杯,整個人透出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威嚴。

  冉霖咽了一下口水,一邊沖顧傑笑笑,一邊試探性地打招呼:“何導……”

  導演依然不為所動,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呼喚。

  冉霖有些沒底,顧傑卻已經起身過來了,一攬他肩膀,就往自己身邊的座位上帶:“沒事,何導一想事情就比較投入,等想完就好了。”

  冉霖隨著顧傑落座,目光卻還放在何導身上,發現真像顧傑說的,這位導演仿佛進入了某種旁人無法理解的神秘之境,自動屏蔽外界一切幹擾,只專註於自己的精神世界。

  “菜點了嗎?”冉霖小聲地問。

  顧傑點點頭:“放心吧,我點的菜,保證全是經典。”

  冉霖哭笑不得,總覺得顧傑誤會了自己詢問的意思。

  “對了,”顧傑想起什麽似的,也低聲問,“片酬低的事兒你公司那邊沒問題吧。要是最後什麽談的都挺好,結果你因為片酬原因不演了,你倒拍拍灰走了,我可就慘了,何導能罵死我。”

  冉霖明白顧傑的顧慮。

  他這種簽公司的藝人,和自己開工作室的藝人不同,在選擇本子的時候主動權其實不算高,畢竟片酬公司是要拿走七成的,同樣花幾個月時間拍攝,賺一百萬和賺一千萬,公司會選哪個簡直是不用猶豫的事情。

  這種時候,冉霖就覺得沒那麽紅,反而是件好事了:“我已經和經紀人報備過了,沒問題的,目前還沒發現有想拿錢砸我的有志資方。”

  顧傑樂了,正想給冉霖倒杯水,忽然瞄到何導擡頭,連忙拍了下冉霖肩膀。

  冉霖立刻意會,轉頭過去正對上何導的視線,當下起立,恭恭敬敬道:“何導。”

  何關人高馬大,生得一張方臉,寸頭,深眼窩,有一點鷹鉤鼻,下巴帶點胡渣,是個看起來非常彪悍淩厲的漢子。

  “趕緊坐下,沒那麽多客套。”終於結束思考的何導忙沖他擺擺手。

  和粗獷的外表不同,何關一開口給人的感覺卻很隨和,即便不笑,臉部線條也是舒展的,沒有很多導演的故作深沈或者面容冷峻。

  “今天就是隨便聊聊,你別緊張,你一緊張就不是你了,那今天咱們這頓飯也就白吃了。”何導一點沒玩虛的,既不回避今天的主題,又不過分強調,是個讓人非常舒服的度。

  冉霖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只怔怔看著這位笑容和煦的大導演,覺得特別神奇。

  何導不閃不躲,任這位年輕演員看,末了覺得差不多了,饒有興味地問:“看出什麽了?”

  冉霖回過神,有點尷尬,但實話實說:“您給人的感覺和您的片子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很多人都這麽說,”何關靜靜看著他,道,“但我還是想聽聽你的看法。”

  冉霖歪頭想想,組織了一會兒語言,然後委婉道:“您的片子不管選擇的是什麽題材,什麽故事,鏡頭對準的是哪一個群體,社會底層也好,中產階級也好,但最終影片呈現出來的感覺,都比較……陰郁,冷峻,可您本人特別明朗,一點都沒有這種感覺。”

  “陰郁,冷峻……”何關反覆玩味了幾遍這兩個詞,忽然看向冉霖,“不用和我客氣,能來點更直接的詞嗎?”

  冉霖下意識看了眼顧傑。

  顧傑都不給他使眼色,直接出聲:“不用擔心,隨便說,何導就喜歡隨便的……不,直接的人。”

  冉霖總感覺有一天會被顧傑坑了。

  但看看友人一臉坦然,又看看何導臉上那跟友人如出一轍的表情,又覺得他倆可能投緣就投緣在性格上了,索性豁出去了:“悲觀,就算結局是好的,看完也讓人覺得沒什麽希望,心裏堵得慌,所以感覺是特別悲觀,特別喪。”

  啪!

  何導猛一拍桌子,冉霖差點被嚇得心臟驟停。

  耳邊還有拍桌回音呢,就聽見何導爽朗笑起來:“顧傑,你這個朋友我喜歡!”

  顧傑一臉得意,眉飛色舞:“我從來不會瞎推薦人!”

  這倆人底氣都足,一人一嗓子,氣氛就特熱烈起來。

  冉霖不自覺咽了下口水,視線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看看,有一種吃完這頓飯,就會被這二位架著逼上梁山的惴惴不安。

  服務員也不知道是不是瞅準時機,偏這時候送上來烤好的三條羊腿,一人面前擺一條,視覺沖擊力極強。

  就在冉霖以為馬上就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時候,服務員端上來的卻是一壺香茶。

  和免費茶水不同,一聞就是特意點的好茶。

  仿佛看出了冉霖的疑惑,何關和藹笑笑:“喝酒誤事,咱們今天就大口吃肉,大碗喝茶。”

  冉霖忽然也有一巴掌拍桌吼一嗓子的沖動——他也喜歡上這個從頭到腳不按套路出牌的任性導演了,怎麽辦!

  茶香裏飄著肉香,肉香裏沁著茶香,也沒有什麽第一杯酒或者開場詞,動筷儀式就何導一個字:“吃。”

  “其實人的認知和感悟是會隨著年齡增長而不斷變化的,”飯吃起來了,何導話匣子也打開了,“沒有任何一個導演的風格會一輩子不變,所以我這次反覆改劇本,也是這個原因。編劇是我的老朋友,太熟悉我的風格了,寫寫就往老路上去了,可我這次偏偏就想拍一個沒那麽喪的故事。”

  冉霖沒料到這一次何導準備挑戰自己:“陽光……向上的?”

  “那倒不是,”導演很認真道,“這一次我不準備加自己的感情傾向,就讓鏡頭走客觀紀實風,對於電影中的人或者事,不做多余評判,孰是孰非交給觀眾,爭取做到你之前和我客氣的時候說的,冷峻,完完全全的冷峻。”

  冉霖想說,喪和冷峻不沖突,其實您之前的片子,就是冷峻風格的喪啊。但又怕打擊到一腔熱情陳述自己理念的導演。而且或許改變真的存在,只是那些東西只有導演自己懂,他沒辦法只用一頓飯的時間就走進導演內心,感同身受。

  不自覺看顧傑,希望從夥伴那裏收獲一些靈感,以便更好地理解何導深奧的理論。

  結果一轉頭,友人根本沒擡臉,正全力以赴與倔強的羊腿鬥爭。

  絕望嘆口氣,冉霖只好收回目光,求人不如求自己。

  飛快思索之後,他總算能對何導剛剛的闡述提出一些自己看法了,興奮擡臉,正要動嘴,又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何導估計是等半天沒等來他說話,索性也埋頭苦吃,誓要與羊腿決一雌雄。

  冉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良久的心情覆雜之後,也甩開腮幫子吃起來!





第70章

  《凜冬記》的簽約再沒出現任何變數, 雙方坐下來, 穩穩當當簽了合同,白紙黑字, 紅戳蓋章。

  回到保姆車上, 王希轉過身來, 對著正在說話的冉霖和劉彎彎有節奏地敲兩下椅背,那模樣就像老師敲黑板, 提醒同學們“劃重點了啊”。

  冉霖和劉彎彎中斷交談, 一並擡頭。

  王希看向自家藝人,一字一句的聲音裏透著驕傲:“從現在開始, 你的身價, 翻倍了。”

  冉霖沒想到一個合同帶來的變化這麽直接:“現在就翻?”

  王希發現自家藝人對“翻”好像並不意外, 倒是對時間點莫名糾結,不覺莞爾:“那說說看,你想什麽時候翻。”

  “當然是越快越好,”冉霖樂, “不過我以為至少要等到《凜冬記》上映呢。”

  王希現在越看這位自家藝人越喜歡, 連談錢時候的庸俗, 都俗得可愛,俗得俏皮,俗得清新脫俗。

  “圈裏人都精著呢,”王希道,“明天,你簽《凜冬記》的消息就會傳遍, 加上之前《落花一劍》積累的人氣,稍微有點腦子的都能看出來你明年會火。等《凜冬記》上映再來找你?有錢都砸不出檔期,黃花菜早涼了。”

  見冉霖若有所思,王希繼續道:“未來你如果公布戀情了,恰好另一半也是女藝人,那鋪天蓋地的情侶檔綜藝都會來找你,如果你準備結婚了,沒等辦婚禮,各種廚具家具潔具的廣告也都會找上你,因為他們已經看到了你以後的公眾形象,比如甜蜜男朋友,或者居家好男人什麽的。總之,資方和品牌商的嗅覺永遠是最敏銳的。”

  王希只是隨便舉例說明,主要是為了幫冉霖更好理解為什麽簽完一個合同,還沒拍片子呢,身價就漲了。可冉霖卻在聽到“戀愛”“結婚”這些詞的時候,心裏咯噔一下。

  這種波動也體現在了臉上,因為是毫無防備下最直接最真實的反應,即便冉霖很快掩飾起來,還是被王希看出不對。

  “怎麽了?”王希眼裏滿是疑惑。

  “沒有,”冉霖努力沖經紀人笑笑,半真半假道,“就是覺得戀愛結婚什麽的,好像有點遙遠。”

  “不遙遠了,”王希還以為自家藝人在感情問題上發生了什麽自己不知道的事呢,白擔心一場,“你別以為你年輕不著急,我跟你說,等你忙起來就能覺出日子快了,一晃就三十,你到三十歲還不談戀愛啊?”

  王希揶揄的眼神分明寫著“別和我裝純情少男”。

  冉霖動動嘴角,扯出個淺笑,聲音低低的,與其說是附和王希,倒更像自言自語:“嗯,戀愛還是要談的。”

  “談可以,”王希身體前傾,湊近他,認真叮囑,“但是必須讓我知道,不然等你被拍到我們就會非常被動……啊!”

  司機忽然一個急剎車。

  王希本來就是從副駕駛向後轉半個身子和後排說話的,這一個剎車,直接給她晃了個七葷八素,腦袋差點磕著。

  原來是前車追尾了前前車,幸虧司機踩剎車及時,不然就連環追尾了。

  虛驚一場,司機繞過事故車輛,很快,重新平穩駕駛起來。

  王希早忘了之前“防患於未然”的話題,忙不叠坐正,系好安全帶,再不敢嘚瑟。

  冉霖垂下眼睛,輕輕舒出一口氣。

  翌日清晨,冉霖起床拿手機看時間,才發現陸以堯在夜裏三點的時候發過一條微信——【恭喜簽約[鼓掌],但是我記得某人好像說過不會再讓我從別處知道他的事,如果再犯,躺平任宰割?[摸下巴]】

  冉霖壞笑著敲字——【我現在已經躺成一張大餅了,熱乎乎的,你什麽時候來呀,再不來就涼了[哀怨]】

  幾乎是信息一發過去就收到了回覆——【[抓狂]】

  這個表情幾乎要成夏新然專屬了,忽然被陸以堯發過來,冉霖怎麽都沒辦法腦補那人的表情,樂不可支——【沒口福就不能怪我了[攤手]】

  等了一會兒,那頭才回覆——【我喜歡你現在的調調,爭取保持到我殺青回來[微笑]】

  冉霖楞住,直覺問——【什麽調調?】

  陸以堯——【浪。】

  冉霖的臉幾乎是騰地燒著了。

  他發現不光自己在進步,陸以堯也在升級,這麽下去簡直沒有翻身之日了!

  陸以堯——【到現場了,不能多說了。】

  冉霖意外,看眼時間,才六點半——【這麽早開工?那你才睡三小時!】

  陸以堯——【這段時間拍攝比較緊張。】

  冉霖——【等你順利殺青。】

  陸以堯——【下次我絕對不喝酒!】

  冉霖撲哧樂了,有點期待的小激動,也有點思念的小心酸。

  八月隨著《凜冬記》的簽約,落幕。

  九月,天氣漸漸沒那麽熱了,雖然中午陽光還是有點烈,可早晚都涼爽起來。

  正像王希說的,《凜冬記》的簽約給了其他資方和品牌信心,也直接提升了他的身價,最直接的變化就是找上門的廣告和本子變多了。

  但這些動作快的人,大部分也都是想賺快錢的人,所以品牌和本子的質量都良莠不齊,王希挑半天,才給他定下一個飲料和一個男士護膚品的廣告,至於本子,則是王希初篩之後,再把還算過得去眼的,遞給他看。

  顧傑打來電話的時候,冉霖就在看一個叫做《宋定伯捉妖》的電視劇劇本。

  其實就是“宋定伯捉鬼”,但礙於審查,把鬼改成了妖。整個劇本在原故事的基礎上,增加了人物,進行了擴充,走的是玄幻輕喜劇風格,暫定拍攝八十集。實話實說,編劇的二次創作還是挺可愛的,雖然看名字像雷劇,但劇情流暢邏輯也合理,本子是能達到及格線以上的,如果最終拍得好,說不定又是一部暑期霸屏劇。

  可從演員的角度,冉霖還是對這樣放飛自我的玄幻喜劇有點打怵。

  裏面的角色都是跳脫的,誇張的,裏面的劇情也是怪力亂神怎麽熱鬧怎麽來的,拍好了還能博觀眾一笑,暑期霸屏,但更多的是拍不好的,最終成了辣眼睛的“雷神”。

  王希看著冉霖翻劇本的表情,就大概能猜到自家藝人的心裏活動。

  其實她對這個劇本也感受覆雜,但最後還是拿過來給冉霖看,因為這個本子不是找的她,而是直接找的夢無涯,牽線人是老總的朋友,相當於高層對高層溝通。及至溝通得差不多了,老總才找過來王希,說我覺得這個項目不錯,你讓冉霖好好考慮考慮。其實有點趕鴨子上架的意思。

  怎麽個不錯法?

  當然是片酬不錯。

  八十集的體量,計劃拍攝的周期只比《凜冬記》多出一個月,片酬卻是《凜冬記》的幾倍,同樣讓藝人幹幾個月的活,公司自然更喜歡這種買賣。

  當然《凜冬記》那樣提升藝人知名度和含金量的商業大作也需要,所以這個劇本也並沒有撞《凜冬記》的檔期,開機日定在明年四月……

  “希姐,”冉霖合上劇本,鄭重地對經紀人搖了頭,“不行。”

  王希中斷思緒,看向冉霖,對他的回應不意外:“我知道你不太想拍這種戲,但從公司的角度……”

  “不單是戲的問題,還有檔期,”冉霖道,“和《染火》的拍攝時間撞了。”

  自那次聚餐之後,《染火》這邊就一直沒有後續,王希還以為那件事黃了,忽聽冉霖又提起,驚訝:“《染火》……沒吹?”

  冉霖不明白經紀人為什麽會這麽想:“我那天回來不就和你說了嗎,何導對我很滿意,但要等劇本重新寫好,才能過來和我簽,不然演員都不知道自己要演什麽,先定了容易出問題。”

  上個月聽到的匯報確實是這樣,但王希以為這些都只是客氣話,因為圈裏面不了了之的事情太多了,一般都是讓等,等等,就沒有然後了,而且越快給出回應讓等的,多半都是套路:“所以不是婉拒,是真的讓你等劇本?”

  冉霖哭笑不得:“真的是讓我等。你如果跟何導吃頓飯就能明白了,他不是那種模棱兩可的人,說一就是一,特別幹脆直接。”

  王希沈吟兩秒,道:“《染火》這個項目一拖再拖,開機日一改再改,你能確定這一次就準準的四月開機?”

  冉霖語塞,遲疑片刻,才說:“不能。但即便五月開機,六月開機,檔期還是錯不開。”

  “萬一八月開機呢,檔期不就錯開了。”王希仔細回憶了一下何導的“黑歷史”,覺得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冉霖苦笑:“希姐,你也說了是萬一,那就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可能,檔期會撞。我不能冒險。”

  “你就那麽想演這個片子?”王希語氣平緩,不是一個企圖說服誰的態度,而是從自身經驗,為冉霖想問題多提供一些視角,“或許這片子會得獎,但畢竟不是大投資大制作,片子風格所限受眾面肯定也窄,對你開拓人氣,實際上助益不大。”

  “我想得很清楚,希姐,”冉霖堅定地看著自己經紀人,“如果我只是想紅,想要人氣,想有千萬粉絲,這部片子可拍可不拍,但如果我想做一個好演員,這就是一次非常難得的機會,錯過了,未必還有第二回 。”

  王希嘴唇微動,卻沒出聲,似有話想勸,又不知該不該說。

  冉霖等得著急,忽然樂了下,調侃道:“希姐,你怎麽想的就怎麽說,和我還欲言又止,不是你的風格。”

  王希沒好氣白他一眼:“要真是一等幾個月,你知道你會損失掉多少機會嗎。”

  “那也沒辦法,”冉霖聳聳肩,一臉無辜,“我已經答應了顧傑,說我會演,而且是在他反覆和我確認之後,我不能食言。”

  王希嘆口氣:“你還真是夠意思。”

  冉霖實話實說:“主要是怕他揍我,他那身腱子肉,放在古代就是打虎英雄。”

  王希被自家藝人的沒正經逗樂了,剛要再說話,忽然被冉霖的手機鈴聲打斷。

  沒等她看清來電顯示,冉霖已經把放在茶幾上的電話拿起來接通:“餵……”

  見冉霖沒有起身走開的意思,也沒有讓她回避的意思,王希索性向後靠進沙發,耐心等待。

  可聽著聽著,她就聽出不對勁了……不,都不用聽,光看冉霖的眉飛色舞,就知道這通電話不尋常。

  “真的?那太好了……放心,沒問題……我知道……懂,出爾反爾就絕交……”

  王希剛拿起水杯喝一口,還沒咽下,就被後半句話弄得差點嗆著。

  還絕交……你們是幼兒園苗苗班的小朋友嗎!

  掛了電話的冉霖沒註意到自家經紀人的表情,直接即時通報:“顧傑的電話,《染火》劇本出來了,開機日也定了,四月三號!”

  王希已經猜到了,但她更好奇的是:“又不是顧傑拍電影,你就算放鴿子,也是放導演鴿子,他幹嘛非要和你絕交。”

  冉霖說:“因為是他把我介紹給何導的,也跟何導打了包票,說我是他哥們兒,他了解我的人品,絕對不會做出答應了又臨陣反悔的事。”

  “……”王希看過太多利益面前口頭承諾全是狗屁的事了,現在遇見這麽兩個藝人,就有種頒一面“正義雙雄”錦旗給他們的沖動。

  “什麽時候簽合同?”

  “說是想盡快簽,應該這周就會把合同發過來。”

  “行了,”王希把《宋定伯捉妖》的劇本拿回來,“我幫你跟公司回掉這個。”

  “嗯嗯,”冉霖猛點頭,一邊點還一邊幫經紀人出謀劃策,“你就和老總說,我沒準演完《染火》就得影帝了,前途一片金光閃閃!”

  “你給我先把《凜冬記》演好吧!”

  王希受不了地敲了他腦袋一下,不再耽擱,拿上包起身離開。

  送走王希,冉霖抱著手機傻樂了半天,樂完了,立馬拿過手機發信息——【何關何導新片《染火》,雙男主,一個定的顧傑,另外一個你肯定猜不到是誰!】

  正在吃午飯的陸以堯,看著手機上的信息,感覺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一萬點侮辱。

  ……

  同一時間,離開冉霖公寓的王希馬不停蹄回了公司。

  對著冉霖,她表現得“so easy”,但只有她自己心裏清楚,等下的回絕,會是一場惡戰——拒絕這個,接《染火》,這一來一回,公司就少賺了近千萬。

  其他一些手底下知名藝人多的大公司,不差這點錢,甚至會安排一些偶像藝人零片酬出演高逼格電影,怒刷存在感,但對於這幾年只捧出了一個韓澤的夢無涯來說,沒有什麽比真金白銀更實際的了。包括韓澤,在最初紅起來的時候,也接了一些片酬很高,實則質量很坑的作品。

  公司的邏輯很簡單——公司捧紅了你,你就要回報公司。

  但藝人總想要更好的發展,更有利於自己前程的規劃,一來二去,很多藝人,尤其是忽然躥紅的藝人,更容易和經紀公司發生糾紛。

  然而這樣對於年輕藝人其實是不利的,剛躥紅的藝人根基未穩,人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公司要真有心拖,拖也能把你人氣拖沒。

  王希不想冉霖也陷入這種泥沼。

  她未必會帶冉霖一輩子,但起碼現在,她希望能盡己所能幫冉霖在個人發展和公司要求之間斡旋,取得平衡。

  一路上王希把說辭翻來覆去醞釀,及至到了公司,先回自己辦公室放下包,稍事休息,然後才打內線問助理小妹,老總在不在。

  不想小妹說正要給她打電話呢——老總在,而且知道她回公司了,要見她。

  王希納悶兒地去到老總辦公室,推門進去才發現,屋裏還有另外一個人,正和老總談笑風生。

  那人王希認識,之前在奔騰時代共事過幾年,後來她走了,再無聯系。

  王希懷疑老總對奔騰時代有某種不可言說的情結,否則沒道理一挖人就朝奔騰時代下手。

  “不用我介紹,你們應該是老熟人了。”老總笑盈盈的,難得和藹可親。

  “好久不見。”王希率先伸出手。

  比她年輕五六歲的鄧敏茹連忙起身,特客氣地道:“希姐,以後還請多多指教。”

  記憶中只是個小丫頭片子,如今已是個厲害角色了,即便對方盡量收斂著,王希還是能感覺到對方身上的氣場,因為那感覺太熟悉了——她們是一類人。

  “以後夢無涯的經紀部就交給你們兩個了,”老總的聲音裏都是殷切期盼,“希望你們帶領夢無涯走向新的高峰!”

  老總的厲害就在於明明是特別套路的鼓勵,都可以在其中夾帶私貨——鄧敏茹這是要和她平起平坐了。

  王希斂下心思,笑容洋溢,正準備表一下忠心,比如“一定不辜負公司期望”什麽的,老總卻先一步,幫她把這些虛的都跳過了:“正好今天都在,等下你回辦公室把韓澤的資料還有情況和敏茹交接一下吧,韓澤那邊敏茹已經去劇組探班,當面溝通過了,沒什麽問題。”

  王希沒想到鄧敏茹動作這麽快,心裏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爽,但只一瞬,就散了。取而代之的反而是輕松,徹底和韓澤割裂的輕松。

  “敏茹,”王希溫柔開口,“能先到我辦公室等一下嗎,我還有點事情……”

  鄧敏茹多聰明的人,立刻懂了:“沒問題,不著急,那我先過去了。”

  隨著“新同事”離開,辦公室門重新關閉,老總的臉色沈下來:“怎麽還非讓人家坐辦公室等你,下馬威?”

  王希能感覺到,這兩年韓澤的不順,連帶著也影響了公司對她的信任度,所以老總一改前幾年的客客氣氣,如今時不時就對她黑臉一下,以彰顯自己的權威。

  若在以前,王希會火冒三丈,但現在,越是這樣,她越要把姿態放低,一時爽沒有任何意義,達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正道。

  思及此,王希露出無奈苦笑:“我是真有事情找您。”

  老總挑眉看她:“什麽事?”

  “您之前給我那個劇本……”王希小心翼翼擡眼,“冉霖可能接不了。”

  老總倒沒發飆,只沈聲問:“嫌戲不好?”

  “不不,”王希立刻搖頭,“戲很討喜,而且片酬也很讓他心動,但他之前已經答應了何導,去拍對方的新片。”

  老總微微皺眉:“哪個何導?”

  王希:“何關。”

  老總指尖輕叩桌面,思索片刻,道:“推了。”

  王希立刻提高聲音,語調裏好似還帶著一絲驚喜:“我們兩個想到一塊去了,我也是這麽和他說的!”

  老總還以為王希要幫著藝人反駁自己,一時詫異。

  王希繼續道:“我給他分析得很透了,我說何導的片子受眾面窄,對人氣沒什麽幫助,然後片酬也低,一拍還經常沒個定準的殺青日期。什麽人喜歡拍何導的片子?要麽是新人,甚至是沒任何表演經驗的素人,只要能上大熒幕,怎麽都是好的,要麽就是大腕,不愁名氣不愁錢,就想刷逼格,提演技。像他這種勢頭正好,但還沒真正站穩腳跟的,必須趁熱打鐵,盡可能多地出現在屏幕上,增加觀眾的認知度。這時候為了一部片子,一磨大半年甚至一年,是非常蠢的。”

  老總聽得順耳舒心,甚至覺得由自己親自來勸冉霖,都未必有王希講這麽好,不覺點頭:“對啊,就是這樣,該怎麽選這不是很清楚了嗎?”

  “但是呢……”王希作出特別為難的樣子,“他和我說的一個點,讓我有點動心了。”

  老總的好奇被勾了起來:“什麽點?”

  “他說吃飯的時候,何導親自給他透露過,”王希湊近老總,低聲道,“這部片子是籌備了好幾年的,將來只要成片,國外電影節不敢說,國內電影節絕對會橫掃。”

  “喝酒不吹牛那就不叫喝酒了,”老總嗤之以鼻,“這你也信?”

  “要是別人說的,我不信,但這是何關啊,”王希道,“他在國內什麽聲望,您了解,他的片子什麽質量什麽口碑,您也清楚,就算他和自己的巔峰時期沒法比,秒國內現在這些粗制濫造的電影還是輕輕松松的吧。”

  “您想,如果冉霖真能憑這部電影拿到影帝,就不拿國外,拿國內的,在同年齡段明星裏,那就算沖出來了,”王希再接再厲,“到時候不光片酬漲,代言的逼格那得三級跳,光代言費,公司就能賺得盆滿缽滿。”

  老總蹙眉沈思,似在琢磨這番光明前景的可信度。

  “雖然這麽說有點砸自己招牌,”王希趁熱打鐵,“但我帶韓澤這麽多年,都沒真正為他爭取到一個跟大導演合作的機會,更別說還是男主角,這一次是運氣砸到冉霖頭上了,不是他的運氣,是咱們公司的運勢到了,如果他不接著,錯過一個機會事小,要把運勢破壞了,我們就得不償失了。”

  做生意的人,不少都信風水命理,眼前這位老總恰好也是其中一員。

  所以說前面的時候他還猶豫,說到容易破壞公司的運勢,他就有點坐不住了,理智上知道王希在忽悠,可心理上難免犯嘀咕。這種事就怕想,越想越像真的。

  “何關那邊片酬給多少?”再犯嘀咕,也還沒忘利益。

  王希猶豫一下,才說了個數。

  老總臉直接黑下來,王希看得清楚,忙趕在被罵之前開口:“冉霖也知道讓公司受損失了,所以主動提出拍完何導這部電影,一定讓我幫他接個高片酬電視劇,如果片酬不高,那就集數多點也行,總之一定不能辜負公司這些年的培養,幫公司把損失補回來。”

  老總心裏總算舒坦點了:“他真這麽說的?”

  “我幹嘛要替他編瞎話,我簽的是夢無涯,也不是他冉霖,”王希說得那叫一個坦蕩,不過說完又轉了話鋒,道,“但是實話實說,這孩子確實挺懂事。”

  老總點點頭,頗為感慨:“這年頭懂事的不多了,也算他知道感恩。”說完把後背往老板椅裏一靠,“何導那部片子什麽時候簽約?”

  王希:“最快這周,最慢下周。”

  “行,那就這樣吧,”老總說,“把這部片子的檔期避開,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電視劇,盡快簽一個,爭取把明年下半年的空檔填滿。其他的不用急,等後年年初《凜冬記》一上院線,他的片酬還得漲。”

  ……

  回到辦公室,王希和鄧敏茹就韓澤事宜,辦理了交接。

  好聚好散,王希還是盡心盡力給鄧敏茹提供了最全面的資料,包括她對韓澤的了解和規劃等等,當然采納與否,是這對新搭檔的事情了。

  待到鄧敏茹離開,已近下午四點。

  王希起身,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忽然覺得有點累。

  她離開奔騰時代之後,就來了夢無涯,曾經一度以為後半生的職業生涯就要跟夢無涯共存亡了。她也曾真的想過要將這家不算多有規模的公司帶成業內翹楚。

  事實證明,她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夢無涯。

  喝了半杯咖啡之後,王希撥通了自家藝人的電話,沒講過程,只通報了結果:“《宋定伯捉妖》回了,《染火》可以簽,但之後必須還要簽一部電視劇幫公司賺錢,不能挑三揀四。”

  電話裏安靜了很久,久到王希以為冉霖正醞釀小宇宙要和她發飆。

  終於等到聽筒裏傳出聲音,說的卻是:“辛苦你了,希姐。”

  王希懷疑是自己略顯沈重和疲憊的語氣透露了端倪,又或者自家機靈滿分的藝人在拒絕這部電視劇的時候,就想到了可能發生的後續,但不管哪種,這句簡單的話都讓她的心裏吹進一陣輕風,涼絲絲的,舒展,熨帖。

  “不辛苦,”王希聽見自己說,“把戲演好,別浪費任何一次機會。”

  電話那頭沈吟半晌:“我保證。”

  ……

  十月底,《裂月》殺青。

  這部戲不需要陸以堯瘦身,但拍完,他楞是瘦了十幾斤,而且面容憔悴,皮膚黯淡無光澤,與電影中那個飽受人格分裂困擾的男主角,在氣質上形成了高度統一。

  早兩個月就回北京的姚紅,親自去首都機場接他,見到真人的瞬間,差點沒心疼死。好不容易穿過接機的粉絲群,進到保姆車裏,姚紅先給李同幾個眼刀。

  姚紅輕易不瞪人,一瞪就十分要命。

  李同簡直冤死,正有苦無處訴,陸以堯發現了情況,好笑道:“紅姐,李同非常盡職盡責,你如果真想替我逝去的容顏報仇,就去找導演。”

  姚紅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伸手寵溺地捏捏他的臉:“沒事,癟下去咱們再吃回來。”

  陸以堯的臉本是都市輕熟男的感覺,一瘦,棱角就更分明了一些,於是雖然看起來憔悴,但卻多了幾許硬朗。

  可陸以堯還是喜歡自己從前的容顏。

  所以決定先養精蓄銳幾天,恢覆一下元氣,再去和戀人重逢。

  北京的氣溫比廈門低很多,十月底,街道已經有了初秋的蕭瑟。陸以堯把車窗放下來一些,讓清爽的風吹進來,吹到臉上,也吹走幾個月來,電影中角色帶給他心上的沈重壓力。

  待到公寓的地下停車場時,陸以堯看著熟悉的環境,終於有一種自己回來了的真實感。

  不僅僅是空間上的,也是心理上的。

  “好好睡一覺。”姚紅不放心地囑咐。

  陸以堯點點頭,下車。

  先一步下車的李同已經幫他拿好了行李,陸以堯卻繞過李同,來到副駕駛窗前,敲了敲玻璃。

  姚紅不明所以,放下車窗問:“怎麽了?”

  陸以堯道:“一起上去吧,有點事情想和你說。”

  姚紅微微皺眉,不自覺警惕起來:“有……點?”

  “好吧,”陸以堯無奈投降,“是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好好聊聊。”

  姚紅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可陸以堯看起來“我意已決,非聊不可”,況且能讓他連休息都顧不上,就想第一時間聊的事,就算真躲開了,姚紅也會惦記。

  索性下車,和司機說一聲,可能要等得久一點,司機是工作室的老人了,早在各種通告中等出了經驗,不以為意。

  於是三個人一起進了電梯,回了陸以堯的住處。

  進門之後,李同就特自覺地拉著行李箱到客房,開始給自己老板往外收拾,陸以堯則直接拉了姚紅坐到客廳沙發裏。

  姚紅有點不想那麽倉促開啟這個目測不會太輕松的話題,便問:“不用去換件衣服嗎?”

  陸以堯搖頭,深吸口氣,像做了某種重大決定似的:“紅姐,從現在開始我不想接新的通告了。”

  姚紅心裏震驚,臉上卻還繃得住,只微微顫抖的聲音泄露了她的心情:“為什麽?”

  陸以堯抓起姚紅右手放到自己手中,輕輕握著,既是安慰,也是歉意:“我想轉行。”

  姚紅不可置信地看他:“退圈?”

  “不,”陸以堯說,“不退圈,但是要轉行。”

  “不做藝人了?”

  “嗯,”陸以堯捧起經紀人的手,擲地有聲,“做老板。”

  姚紅看他。

  他也看姚紅。

  經紀人忽然抽出手,用力掐他臉:“你能耐了是吧,你還做老板,你咋不上天!”

  陸以堯猝不及防,差點叫出聲,反應過來之後連忙閃躲,哭笑不得:“紅姐,冷靜,你聽我說——”

  姚紅沒辦法冷靜!

  她當了二十多年經紀人,最得意的兩個藝人,一個相夫教子,一個棄文從商,而且相比拿了影後急流勇退的前輩,陸以堯更讓人惋惜,她還想送他上巔峰一覽眾山小呢!

  李同扒著客房門框,猶豫著是沖出來還是不沖,沖出來的話是幫老板還是幫太後……人生的抉擇真是太艱難了!

  姚紅也不是真想把陸以堯揍一頓,實在是心裏堵得慌,鬧騰一陣,也就紓解一些了,於是氣喘籲籲地白他:“給我個理由。”

  陸以堯一字一句:“我想和冉霖踏踏實實地長久在一起。”

  “……”姚紅捂住胸口,怎麽辦,她又想揍人了。

  “也不光是這樣,”陸以堯見狀連忙找補,“我本身對這一行也感興趣,而且我做了娛樂公司的話,等冉霖合同到期正好可以簽……”

  陸以堯把最後一個“他”字咽了回去,因為經紀人的表情實在不是很美好。

  姚紅就知道,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因為愛情!

  這世上可能一共也沒多少情癡,偏叫她遇上了,還一遇就遇倆!

  看著經紀人壓抑著掀桌的沖動緩緩松開茶杯,陸以堯心裏特別過意不去。

  他其實早就想和姚紅說,但一來自己一直在劇組專心拍戲,二來姚紅家裏這幾個月也總有事,於是拖到現在。

  今天也是他確實不想再拖了,才特意把姚紅叫上來,面對面坦誠地聊。

  “紅姐,”陸以堯放緩聲音,柔聲道,“如果你不嫌棄的話,等我公司建起來,你能繼續過來幫我嗎?”

  姚紅一點精神都打不起來,擡眼皮瞥他:“你都不當藝人了,還要我幹什麽。”

  “我是不當藝人了,可我公司會簽藝人……紅姐你別瞪我了……”陸以堯感覺自己這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標簽,在經紀人這裏是貼定了。

  姚紅絕望,疲憊地揉揉太陽穴:“我知道你會簽他了,不用重覆,我現在聽他名字就頭疼。”

  她對冉霖其實沒有意見,但自從談上這個戀愛,自己藝人就跟丟了魂似的,現在幹脆整個職業生涯都要急轉彎了,她一時真的接受不了。

  “紅姐,我不是腦袋一熱就做的決定,”陸以堯語重心長道,“未來我的娛樂公司,會簽藝人,而且不止一個,也會自己投資項目,所以我更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幫我來分擔。”

  姚紅聲音發悶,明顯還帶著氣:“我不懂項目。”

  陸以堯一聽就知道自家經紀人已經松動了:“但是你懂藝人,到時候整個藝人部都由你來管理。我這麽不思進取你都能把我帶到這個人氣,未來挑一些好苗子給你帶,肯定一飛沖天。”

  姚紅斜眼看他:“你就往天上捧我吧。”

  陸以堯一臉嚴肅,語氣沈穩:“我說的是實話。”

  這世界上最可怕的恭維,就是真話。

  姚紅嘆口氣,作為一個俗人,她投降:“他合同什麽時候到期?”

  冉霖現在的待遇已經和伏地魔一樣了,起碼近段時間,是一個不能說名字的人。

  陸以堯在心裏忍著笑,臉上卻還一本正經:“應該還有兩年,但具體後年幾月份到期,我還沒細問。”

  姚紅詫異:“你要為簽他開公司了,他連合約的具體到期日都沒告訴你?”

  陸以堯定定看著自己經紀人:“我還沒和他講這件事。紅姐,你知道的比他早。”

  姚紅:“……所以我應該高興嗎!”





第71章

  突然聽到陸以堯要轉行的時候, 姚紅的第一感覺就是晴天霹靂。她甚至在“轉行”兩個字進入耳朵的瞬間, 就腦補出了一個茫然的,四下環顧卻不知該和誰繼續打拼下去的, 可憐的自己。

  上一次被丘比特把合作多年的藝人奪走, 姚紅就經歷了這樣一段漫長的低谷期, 最後是碰見陸以堯,才重新又有了鬥志。

  如今同樣的事情再來一次, 姚紅自覺年紀大了, 真心扛不住。

  可陸以堯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直抵要害——轉行不等於分道揚鑣, 還是要繼續合作的, 而且合作得更深入, 更密切,更高端。

  姚紅雖然嘴上不滿,吐槽,但心裏是實實在在松口氣的, 畢竟這麽多年下來, 陸以堯之於她的意義不僅僅是一個合作的藝人, 更像一個她看著成長起來的晚輩,甚至是悉心培養的孩子,誰會舍得和自己孩子說分開就分開呢。

  所以如果陸以堯鐵了心不做藝人了,做個娛樂公司,他們換種方式繼續合作,算得上最讓姚紅欣慰的結局——但暫時她還不能心平氣和。雖然開公司投項目做資方, 相當於陸以堯這一轉型是直接從乙方轉成了甲方,妥妥的業內地位升級,而且自家藝人也確實一直對演戲沒有那種欲罷不能的愛,但一想到讓他認清了自己前進方向的又是冉霖……

  反正她現在的心境,就是連兒媳婦名字都不想聽見的惡婆婆!

  “別躲著了,出來吧。”頭疼地看一眼扒著門框的小助理,姚紅出聲招呼,“他挑這個時候和我說,就沒想瞞著你,但既然他這麽信任你,你也別辜負。”

  “紅姐陸哥你們放心,”李同一溜小跑出來,站在二人面前指天發誓,“我李同要是把今天聽見的事情對第四個人說半個字,我就……”

  姚紅和陸以堯挑眉看他,莫名期待。

  “我就……”李同艱難咽了下口水,起誓的手指繃緊,“我就一輩子單身!”

  姚紅沒好氣地樂了。

  陸以堯扶額:“也不用這麽毒……”

  李同放下手,又恢覆了嬉皮笑臉。

  姚紅也服了他的沒心沒肺,提醒道:“雖然說這些還早,但你也得想想以後的路了,如果還想做這一行,我可以幫你介紹其他藝人……”

  “我不走。”李同斬釘截鐵,相比發誓的躊躇,此刻倒無比堅定,“陸哥不是要自己開公司當老板嗎,那公司肯定缺人手啊,我想繼續跟著陸哥幹。要是陸哥自己不需要助理,那就看哪個崗位合適我,我就幹哪個,要是有助理部一類的,當個部長副部長我也不挑……”

  “美得你!”要不是對方站著,她坐著,高度差太多,姚紅絕對要敲他腦袋。

  李同吐吐舌頭,嘿嘿一樂。

  陸以堯倒覺得這個提議很有建設性,一邊摸下巴一邊微微點頭:“可以考慮……”

  “……”姚紅覺得自己遲早被這兩個熊孩子氣死!

  轉行這種重要的人生大事,自然不可能一天聊透,況且姚紅現在仍處於沖擊中,很多事情還需要冷靜下來再細想。

  幸而來日方長,他們還有足夠的時間規劃。

  “行了,你這幾天先好好休息吧,”姚紅一拍沙發,起身,“等緩過勁來,我們再好好研究研究,奔騰時代那邊也要打聲招呼,畢竟我們是從那裏出來的,雖然這兩年基本獨立了,但名義上還是掛在集團下面,於情於理,都要通氣。”

  陸以堯知道姚紅已經站到他這一邊了,或者說,姚紅一直都在他這邊,不管他怎麽任性。

  “嗯,我明白。”陸以堯跟著站起來,真心道,“謝謝你,紅姐。”

  姚紅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你讓我省點心就行了。”

  送走姚紅和李同,陸以堯徹徹底底泡了個澡。但因為泡得太舒服了,中間竟然睡著了,幸好姿勢正確,雙臂在兩邊平搭,頭頸枕在浴缸頂部凹槽,長腿頂住浴缸末端池壁,他的睡相又很安穩,於是除了醒來時水溫稍涼,並沒有發生身體滑到浴缸裏然後被嗆醒的慘劇。

  不過惜命的陸老師還是有些後怕,並發誓下一次泡澡絕對要定個安全鬧鐘。

  吹幹頭發,陸以堯看看鏡中的自己,一聲嘆息。

  兩頰微陷,黑眼圈明顯,胡渣參差——導演不讓刮太利落,非要這種不修邊幅的效果,外帶已經有些長了的頭發,實在看得他心酸。

  猶豫再三,陸以堯還是往手中擠出剃須泡沫,均勻抹到下巴上,然後拿過剃須刀片,決定恢覆昔日光彩容顏的第一步——由下巴開始。

  剛刮第一刀,洗手台上的電話就響了,來電顯示裏“霍雲滔”三個字跳得歡快。

  陸以堯沒移動手機位置,只滑下接聽,順帶按了免提,說了聲“餵”之後,繼續手上的動作。

  “餵,到家沒?”霍雲滔知道他今天幾點的班機回來,所以算準了時間慰問。

  “到了。”陸以堯不敢嘴巴動作太大,所以說話有點含糊,加上手機本來也沒放在嘴邊,於是傳到霍雲滔那邊的聲音就更模糊縹緲。

  霍雲滔莫名其妙:“你幹嘛呢?”

  陸以堯見應付不過去了,只能嘆口氣,先放下剃須刀,然後頂著一下巴泡沫拿起手機,對著道:“刮刮樂。”

  霍雲滔懵逼:“啥?彩票?”

  陸以堯翻個白眼:“刮胡子呢,刮得越幹凈心裏越樂呵,刮刮樂。”

  “……”霍雲滔已經不想評價老友的神比喻了,他更在意的是,“你幾個月睡眠不足昏天黑地趕工,殺青回家第一件事不是睡覺是刮胡子?!”

  “這是回家第一覺,我不能就這麽上床,”陸以堯有自己的堅持,“這不符合我的審美。”

  “所以呢,你準備刮完胡子再做個頭發?”

  “不能了。我現在的體力就剩一格電,只夠支撐我刮完胡子。”

  “謝天謝地。”

  吐槽完,霍雲滔才帶著壞心眼道:“冉霖肯定不知道你在自戀領域已經登峰造極。”

  “他好像知道一點……”陸以堯回憶彼此相處的種種,總覺得冉霖已經看穿了部分真相,“但應該沒有你這麽透徹。”

  “肯定沒我這麽透徹,”霍雲滔說,“否則他不可能愛上你。”

  陸以堯:“……”

  霍雲滔:“沒詞兒了吧。”

  陸以堯細細品味了一下霍雲滔的揶揄,越品越順耳:“從別人嘴裏聽見他愛我,感覺還挺奇妙的……”

  “明天待在家裏等我我弄了一些資料應該對你有幫助再見!!!”霍公子用不容拒絕的掛電話,踢翻這碗狗糧。

  陸以堯心情愉悅地刮完胡子,看著鏡子裏已經回來三成風采的自己,頗為滿意。

  總算抱著手機撲進柔軟大床,陸以堯進入微信,目光逐漸變得溫柔——【我回來了。】

  發完,他徹底踏實下來,在久違的帶著熟悉味道的自家大床裏,安然入眠。

  ……

  冉霖十月份回了一趟家。

  《凜冬記》的拍攝時間是三個月,因為大部分工作都在後期特效,演員的戲基本集中在綠棚裏,所以實際拍攝的周期反而沒有想象中那麽長。可因為想趕在後年二月份的大年初一上映,而這樣的大片後期制作普遍都要耗時很長,所以為了盡可能給後期時間,拍攝肯定會很緊張地往前趕,那就意味著,過年期間劇組也不會放假。

  《凜冬記》之後又要馬不停蹄進《染火》劇組,想回家,得是下半年以後的事情了。

  所以趁著眼下有時間,冉霖索性回家待了一周。

  家裏沒有任何變化,包子鋪還是那個包子鋪,老街坊還是那些老街坊,親媽依然勤快幹練,親爹依然半工半閑。

  除了《落花一劍》的片酬,後面廣告和通稿的酬勞,冉霖也都分了一半給家裏,雖然說是讓親媽幫著保管,還是希望能改善家裏的條件,並且每次打電話的時候,一聽見家裏沒用他的錢,他都覺得有些無力,不知道如何才能讓父母別這麽辛苦。

  可等真回到家,看著還是老樣子的一切,看著紅光滿面的爹媽,他又覺得其實這樣挺好。

  人這一輩子,圖的就是一個舒坦,這是爹媽最自在的生活方式,有自己的營生,有驕傲的兒子,足矣。

  而且也不是沒有任何改變的。

  從前回家時,父母會操心他的未來,會精打細算為他存錢,攢老婆本,可這次再回來,他能明顯感覺到父母的輕松,那是卸下了心頭重擔的,由內而外的輕松,是不用再替兒子操心,反而還能沾兒子光的輕松。

  拉著他跟街坊四鄰吹這種事就不用贅述了,反正他回來這些天,已經去店裏坐鎮了好幾次,認識的不認識的街坊,都過來參觀過了。

  雖然有點囧,但能成為父母的驕傲,是冉霖這輩子最得意的事。

  仿佛一輩子都不會變樣的家鄉是冉霖的充電站,待回到北京,元氣滿滿。

  王希應該是預料到了他超好的精氣神狀態,所以在他抵京的轉天,就送來了《染火》後面接檔的劇本——

  “《燈花傳奇》?”冉霖看著劇本封面上的四個字,瞬間腦補出來的就是一盞油燈,於斑駁窗前,搖曳出劈裏啪啦的燈花。

  王希有點擔心地盯著他,不放過自家藝人臉上一絲一毫細微的表情:“還……扛得住嗎?”

  冉霖艱難回望自己經紀人:“得看有……多少集。”

  王希哭笑不得,指指劇本封面最上面一排黑體字:“這不寫著嗎,六十集古裝神話電視劇。”

  “那還行……”冉霖緊繃的神經松開,“我以為要八九十集呢。”

  “八十天,”王希拍拍他肩膀,“忍忍就過去了。”

  冉霖楞住:“拍攝周期還不到三個月?”

  “快餐劇都這樣,橫店裏這種劇組一扒拉一堆。”王希也頗為無奈,“這是我看過的本子裏,還算過得去的了,感情線挺細膩的,如果好好演,說不定你就是滾滾天雷陣裏最清流閃亮的那顆星。”

  “聽起來也並沒有讓人很向往……”冉霖哭笑不得,伸手輕輕拂過劇本封面,幾乎帶著敬畏心。

  王希看著他一臉生無可戀,忽然毫無預警地問:“後年六月底你合同就到期了,有想過未來嗎?”

  冉霖還沈浸在仙魔大戰的燈花世界裏呢,乍聽見王希的話,沒反應過來。

  呆楞半晌,才誠實道:“還沒。”

  合同剛過兩年的時候,他倒是真想過,期滿就轉行,可那之後他就在機場撞見了陸以堯,接下來兩年,整個事業軌跡就像從旋轉木馬切換到了激流勇進,風馳電掣裏他光顧著抓緊扶手了,只想著拼盡全力把眼前的戲演好,通告完成,哪還顧得上那麽長遠的以後。

  然而王希這麽一提醒,冉霖才發現,其實不遠了,他六年的合同,只剩下一年零八個月。

  “想和夢無涯續約嗎?”王希又問。

  冉霖怔了下,不太確定道:“希姐,是公司讓你來問我的嗎?”

  “不是,”王希平靜地看著他,“希姐以個人身份,問你。”

  冉霖垂下眼睛,說實話,他對於王希,還是有一點芥蒂的,畢竟曾發生過劇版《凜冬記》的事,而且王希也不只帶他一個藝人,他真的沒辦法斷定能不能完完全全和王希坦誠講自己的心裏話……

  “我現在只有你一個藝人,”王希忽然道,“你的決定,也會影響我的未來。”

  冉霖驚訝擡頭,確切地說,應該是震驚了:“只有我一個……是什麽意思?”

  王希露出輕松微笑:“韓澤交給新來的同事帶了。”

  王希的五官偏英氣,所以不茍言笑的時候,氣場淩厲,可越是這樣,等她真笑起來的時候,越顯得溫柔嫵媚。

  “為什麽要換人帶?”

  冉霖沒指望王希說真相,要知道換經紀人這種事,通常是雙方之間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或者無法挽回的事情,才會如此,因為彼此是利益共同體,又是合作多年知根知底,更換的成本太高了。

  所以他嘴上這樣問,實則已經自己腦補了各種各樣的可能。

  卻不料王希的回答是:“他不要我了,執意換,我總不能賴著不走。”

  冉霖心裏倒抽一口氣,“不要我了”這個說法真的太容易有歧義了,王希是真的以為他不會多想,還是根本不怕他多想?

  真相如何,冉霖沒辦法判定,可王希說話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受傷,他看得分明。

  忽然之間,冉霖覺得真相是什麽無所謂了,過去的已經過去,每個人都要往前看。況且,如果沒有王希,如果他還是康回在帶,怕是現在連《燈花傳奇》這樣的電視劇都接不到……

  “我要你,”冉霖聲音很平緩,但每個字,都綿裏帶剛,“他沒眼光,我不一樣,我火眼金睛。”

  隨著冉霖的尾音消散,小公寓內的空氣,慢慢安靜下來。

  良久,兩個人都沒說話,只互相看著。

  終於,王希的眼底開始有明顯的動搖,強裝的鎮定裂了縫,透出藏在最深處的情感:“你不是我的菜……”

  冉霖:“……你全給我也接不住!”

  沒好氣地吐槽完,冉霖又樂了,然後一本正經補充:“給我‘女戰士’的部分就行。你前線殺敵,我後勤補給。”

  王希對這麽“合理”的分配,竟無言以對。

  果然,“搭檔情深”的戲碼不適合她。王希以前覺得姚紅那種能和自己藝人處成親人的絕技,是需要秘笈才能修煉的,現在她終於明白,有秘笈也沒用,那是天賦屬性。

  “要不要續約的事情,我之前確實沒考慮過,”冉霖把話題拉回正軌,“但如果你現在問我的話,我可能會傾向於……否。”

  對著一個並非和自己簽約,而是和公司簽約的經紀人,在合同還有一年零大半年的時候,說出“不續約”需要多少信任?

  王希以為至少要等她把和韓澤的破事全坦白之後,冉霖才會給予她這樣的信任。

  因為如果她轉頭就告訴公司,可能從現在開始冉霖就再接不到新工作了,《燈花傳奇》之後直接被雪藏;也可能冉霖會被叫回公司談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總之就是車輪戰一樣的洗腦。

  可冉霖就這麽說了,真誠,坦蕩,和之前的“我要你”扣成了一個首尾呼應的圓。

  “那你是打算自立門戶,還是換家經紀公司?”明明心裏情緒翻湧,可說出來的話,卻只是幹巴巴的公事公辦,王希都想抽自己。

  冉霖沒覺出什麽,很自然道:“我還沒細想。希姐,你既然這麽問我,是不是已經替我想了一些?”

  王希按下心中紛亂情緒,冷靜分析道:“如果這兩年你按部就班拍戲,發展順利,解約的時候……不,快要解約的時候就一定會有很多公司聯系你,向你伸橄欖枝。簽公司的好處是資源會更廣,畢竟背靠大樹好乘涼。但反過來,只要簽公司,無論這家公司多大,多好,一定都會遇見你現在遇見的問題,就是公司的意志有時候是會淩駕於你之上的,你只有相對的自主權,而不是絕對。”

  看著冉霖慢慢陷入沈思,王希忽然想到另外一種可能:“還有種特殊情況,就是你的戲大爆,你本人極速躥紅,或者某家公司就是相中你了,非要提前過來挖你,甚至願意為你付違約金。”

  最後這種可能,腦補一下還是充滿了蘇爽的。

  但也就是爽一爽,真正落到實處,冉霖還是想遵守契約:“就算最後不續約,我也想好聚好散,畢竟是夢無涯把我帶進娛樂圈的。”

  王希點點頭,不再言語。

  她欣慰於冉霖的知恩感恩,但比冉霖更清楚,所謂“好聚好散”,在利字當頭的圈裏,其實是挺難的。

  不過這些冉霖沒必要考慮,她只需要知道冉霖的態度,剩下的,她來做。

  思及此,王希輕輕呼出一口氣,擡頭:“估計你也不用我囑咐……”

  “今天的談話保密。”冉霖替她說完。

  王希皺眉白他一眼:“以後不許搶答。”

  冉霖眨下眼,天真又無辜。

  臨走的時候王希想起來什麽似的,問:“東西都收拾好了?”

  冉霖點頭。

  王希又不放心道:“真不用彎彎跟著?”

  冉霖莞爾:“真不用,本來就是去體驗生活的,你見過哪個剛出獄的無業青年隨身帶著助理。”

  王希被堵了個啞口無言,最後只能說:“好吧,註意安全。”

  ……

  送走王希,冉霖想用手機刷刷微博,遍尋不到,最後才在臥室床頭櫃上發現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順手放到那裏的。

  拿過手機,冉霖才看見陸以堯的信息。

  【歡迎回來。】——冉霖難耐的心情和他平靜的回覆截然不同,數月未見,他現在特別想直接奔到陸以堯家大門口。

  每到這時候,冉霖就會突發奇想,如果自己不是藝人,是狗仔隊就好了,天天守著陸以堯,不僅可以寸步不離,還光明正大。

  陸以堯沒回,冉霖想著他應該在休息,沒打擾,抱著《燈花傳奇》啃起來。

  整個下午,冉霖都躺在床上看劇本,三魂七魄全部沈浸在妖魔鬼怪滿天飛的世界裏。

  其實故事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雷,輕快中二風,男女一號感情線為主,再加妖魔大亂鬥,歡歡喜喜,熱熱鬧鬧。

  故事的起因還真是一個酸秀才苦燈夜讀,結果十年如一日讀下來,沒中舉,倒讓一直陪伴著他的油燈,成了精,動了凡念,最終引出了一段轟轟烈烈的愛情。不過那秀才後面也不考取功名了,而是在經歷過一次生死劫之後,有了武力值,由手無縛雞之力需要女主保護的書生,搖身一變成了能保護自己女人的真英雄。

  被手機提示音從神魔世界裏拽出來的時候,冉霖想的竟然是,這故事還挺勵志的……

  陸以堯——【剛睡醒,才看見信息,你在哪呢?】

  冉霖一看就懂了,陸以堯在家裏,所以問他在哪,是為了確認方不方便更直接的聯系。

  不用回答,冉霖直接拿行動表示——發送視頻邀請。

  兩秒鐘後——【對方已拒絕。】

  冉霖猝不及防,立刻敲字——【沒在家?】

  陸以堯——【在。】

  冉霖——【家裏有其他人?】

  陸以堯——【沒有。】

  冉霖皺眉——【那怎麽不接視頻?】

  陸以堯——【不好看。】

  冉霖——【啊?】

  陸以堯——【太憔悴了,不好看。】

  冉霖一口老血梗在胸口。

  找了個水仙轉世的孔雀怎麽辦?當然是忍著繼續愛他啊!

  深吸口氣,冉霖幾乎帶著畢生愛意敲字——【你什麽樣我都喜歡。】

  那邊很快回覆——【不行,我得以最好的狀態見你。】

  冉霖再深吸口氣,繼續——【我愛的是你的靈魂。】

  陸以堯——【但肉體也很重要。】

  冉霖——【接視頻!!!】

  陸以堯——【[點頭如搗蒜.jpg]】

  早這樣不就結了,非逼他使用暴力。

  冉霖在心裏翻個白眼,第二次發過去視頻邀請,對面幾乎是秒接,速度快到冉霖眼皮還沒翻回來……

  “你是有多嫌棄我……”陸以堯看著戀人的白眼,心說果然不該視頻。

  冉霖沒工夫解釋,他全部註意力都放在陸以堯臉上,從上往下看,從下往上看,從左往右看,從右往左看,仿佛陸以堯的臉是張航海圖,而他是船長,務必要看得非常仔細,不能有一絲一毫疏漏。

  陸以堯被看得狼狽,索性勸他:“放棄吧,你記憶中那個風華絕代的美男子已經被《裂月》劇組報銷了,再看也找不回來了。”

  冉霖嘆口氣,和戀人商量:“既然是我記憶中的男子,是不是應該由我來添加形容詞?”

  陸以堯非常好說話:“那就直接去掉風華絕代。”

  冉霖黑線:“‘美’不可動搖是吧。”

  陸以堯湊近屏幕:“啵。”

  冉霖在視頻照不到的地方捂住撲通撲通的胸口,咬牙切齒:“你這叫偷師。”

  陸以堯彎上嘴角:“非也,此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哦對了,”陸以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也不逗冉霖了,一本正經道,“每次回來都跟著我的三個狗仔沒了。”

  “放棄你了唄,跟這麽久也沒跟出什麽料。”冉霖都替狗仔心酸,挑誰不好,挑這麽個嚴於律己的。

  “要是所有狗仔都不拍我就好了,”陸以堯淡淡道,“我家你就隨便來。”

  冉霖發現自己不應該替狗仔心酸,狗仔好歹還守過陸以堯家的,他這個正牌男朋友,壓根連陸以堯家樓什麽樣都沒見過呢!

  嘆口氣,冉霖壓下酸楚,理智道:“沒有‘要是’,你就是這麽紅,不盯你盯誰。”

  陸以堯說:“你以後會比我還紅的。”

  冉霖本能想說“借你吉言”,可轉念一想,如果他倆都紅得不要不要的,想見面豈不是更難了?

  正漫無目的瞎想,就聽見陸以堯問:“還是明天走嗎?”

  冉霖回過神,無奈點頭:“嗯,所以恐怕見不著你了。”

  陸以堯一臉無所謂:“我現在這個模樣,你就是來找我,我都不見你。”

  冉霖:“餵——”

  陸以堯忽然眼底一沈,連帶著聲音都低啞起來:“不然我會忍不住把你撲倒。”

  冉霖忽然按住攝像頭,然後一個翻身,從側躺變成大字型仰躺,對著天花板呼氣,好像這樣就能帶走渾身上下的熱浪。

  電話那頭的陸以堯簡直想抓狂:“一聊到重點就把鏡頭捂成全黑是犯規的!”

  等冉霖重新把手指肚挪開,陸老師營造出來那點旖旎氣氛都被中斷消散光了。

  陸以堯沒好氣看他,牙根一陣癢癢:“有能耐你就別落在我手裏。”

  “三杯倒的人不具備任何威懾力。”隔著屏幕,誰怕誰。

  陸以堯點點頭,頗有讚許之意,實際心裏想的是,看你蹦跶到幾時。

  欺負戀人這種事,小來小去是情調,要真欺負怒了,遭殃的還是自己,所以冉霖適可而止,開始聊正事:“公司又幫我接了個電視劇,所以一直到明年十一月底,我檔期都排滿了。”

  言下之意,他們這對苦命鴛鴦想見面,只能見縫插針。

  陸以堯知道冉霖明天就要出發去武漢,為《染火》體驗生活的事,也知道等十二月份體驗回來,保養恢覆十來天,就要進《凜冬記》劇組,但《染火》後面又簽了個電視劇,是他始料未及的。

  “什麽電視劇?檔期一定要接得這麽緊密嗎?”有好戲拍自然是連軸轉也值,但那是從奮鬥的角度,如果從自己人的角度,陸以堯還是擔心冉霖的身體吃不消。

  結果問題拋過去了,對面遲遲沒回應。

  陸以堯疑惑皺眉:“怎麽了?簽了保密協議,暫時還不能透露劇名?”

  “不是……”冉霖心說這種劇哪會簽什麽保密協議,就是單純有點難以啟齒。

  正猶豫,眼神忽然瞄到枕邊劇本,冉霖索性拿過來亮給攝像頭對面的陸以堯看。

  陸以堯第一眼就看見了《燈花傳奇》四個字,心情正微妙,就看見上方一排“六十集古裝神話電視劇”,於是微妙徹底成了覆雜。

  “你……喜歡這個本子?”陸以堯還是抱著一絲希望,“講什麽的,說來聽聽。”

  “你不會想聽的,”冉霖知道陸以堯的註意力都放在自己又新接一部戲上了,根本沒仔細聽剛才的話,只得又重覆一遍:“公司幫我接的。”

  陸以堯這一次聽清了,也基本明白了。

  “沒得商量?”他問。

  冉霖搖頭:“沒得商量,必須接,之前已經為《染火》推掉一部八十集的劇了,片酬很高,這次再推,我就等著被雪藏吧。”

  陸以堯沈吟片刻:“你合同後年幾月到期?”

  冉霖懷疑今天是個特殊日子,否則為嘛有一個算一個都開始和他聊合同。

  “六月三十號。”冉霖已經印在腦袋裏了。

  陸以堯定定看他:“到期之後還想續約嗎?”

  冉霖樂了:“你和希姐商量好的吧。”

  陸以堯不解:“嗯?”

  “她中午才來過,”冉霖說,“給我送這個劇本,順便和我聊了兩句以後的打算。”

  陸以堯警惕起來:“你怎麽說的?”

  冉霖道:“實話實說,不想續約了。”

  陸以堯第一反應是無語,可又一細想,冉霖不是那種糊塗蛋,索性按住吐槽,謹慎道:“你不怕她回去和公司說?”

  冉霖搖頭:“我覺得她不會。”

  陸以堯扶額:“如果‘覺得’可靠,法庭判案就不需要證據了。”

  冉霖瞪大眼睛看屏幕:“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特別帥。”

  陸以堯:“……有時候‘覺得’也是可靠的。”

  冉霖:“你的原則呢!”

  陸以堯在啪啪打臉中反思,記住了話不能說太滿的深刻教訓。

  冉霖忍著笑,公布:“韓澤交給別人帶了,現在的希姐就帶我。”

  陸以堯驚訝:“真的?”

  冉霖點頭。

  “他們之間發生什麽了?”

  “我沒問,但感覺希姐挺傷心的。”

  “……”

  陸以堯沈默下來,不知在想什麽。

  冉霖以為他還在擔心王希,便道:“接《染火》的時候,是她說服了公司,把那部高片酬電視劇推掉的,不用問我也知道她肯定頂了很大的壓力,為我做了很多工作,所以我相信她。不過你也放心,我們兩個的事情我不會和她說的,畢竟這件事特殊……”

  “我不擔心我自己,我是擔心你。”陸以堯嘆口氣,“你把人都想得太好了,我擔心你吃虧。”

  “事實上我周圍的確都是好人。”冉霖咧開嘴,莫名自豪。

  陸以堯喜歡看冉霖笑,一笑起來,世界都亮了,跟打了光似的。

  “那你說不想續約了,王希什麽反應。”陸以堯言歸正傳。

  冉霖說:“她幫我分析了另找公司和自立門戶的優劣勢,但沒聊太多,畢竟眼下還有好幾部戲要拍,合同的事情不急,不過她囑咐我,聊的這些要對別人保密。”

  陸以堯:“然後你轉身就告訴我了?”

  冉霖:“你不是別人。”

  陸以堯:“……”

  眼見著陸以堯瞬間呆楞,可愛至極,冉霖正甜蜜等待後續,不料屏幕忽然一黑。

  冉霖懵逼地眨了下眼,終於反應過來——

  “你夠了!學完啵又學我捂鏡頭,你就不能從我身上吸收點正能量嗎!”





第72章

  《染火》這部片子需要去取景地體驗生活的事, 是吃羊腿那天導演就提到過的, 但真正定下來,是在簽《染火》合同的時候。

  體驗地就在影片的取景地, 武漢某城中村。

  導演希望兩個年輕演員能放下所謂明星的自我良好感, 融入環境, 觀察周遭的人,真正找找市井的煙火氣。

  《染火》最終敲定成型的劇本, 是一個發生在武漢城中村裏的故事。

  片警小顧, 警校畢業之後就被分配到了這裏的片區派出所,一幹就是三年。雖然身處武漢這個大城市, 但小顧三年來活動的範圍, 很少出這片城中村, 以至於他這個外地人對武漢的印象,除了熱幹面、鴨脖、豆皮等美食,就剩下聽不太懂的口音,和這片樓挨著房, 私接電線雜亂, 隨便搭個違建就叫門市房, 最後楞是撘出一條小商街的城中村。

  生活在這裏的大致有兩種人,一種是本地人,也就是這片城中村的業主,多半手裏都握著幾套房子;一種是漂在這座城市的打工者,也就是租客,他們大多是剛畢業的學生、外來務工人員或者其他社會閑散人員, 收入有限,只能選擇房租便宜的這裏。而業主們為了多掙些租金,會把原本只有兩室或者三室的房子再隔出四五六室,有的幹脆把兩套相鄰房子打通,再間隔,最大限度利用空間。

  人員越混雜,事情便越多,小顧每天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但調解鄰裏糾紛這樣的事情在他看來太過雞毛蒜皮,不是他想要的,他真正想做的是一名刑警,想辦大案,可即便城中村發生了刑事案件,甭管大小,一律都要交給刑警隊處理,小顧最多也就是幫著摸排一下基層情況。

  就在一個平淡無奇的日子裏,片區民警重點註意人員名單上多出一個人——狄江濤。

  因搶劫入獄六年,近來剛刑滿釋放的二十四歲無業青年狄江濤,成為了這裏的租客。很多刑滿釋放人員回歸社會後,都可以重新融入,開啟新的生活,但也不乏融入失敗,或者根本不想融入,最終再次走上犯罪道路或者釀出其他禍端的人。而作為基層民警,為了防患於未然,對這些人在出獄初期采取不打擾到對方生活的暗中關註,是必要的工作。一旦確定人家正常生活,沒有不安定因素,這關註也就悄悄撤了。

  但狄江濤不對。

  確切地說,就在小顧已經認定對方是個渾渾噩噩混日子的無業青年,除了啃老,沒有其他大毛病的時候,狄江濤出現了異常——他在監視樓下小賣店的店主。

  顧傑不知道這個蒼白瘦削的有過不良前科的青年要幹嘛,但直覺告訴他,有問題。

  於是狄江濤監視小賣店店主,他監視狄江濤。

  但後來他慢慢發現,小賣店店主,似乎也在監視著另外一個人,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住在這裏的本地人,五十多歲的老張,離異無孩,自己住一套房,租出去兩套房,每日收收房租,打打牌,溜溜彎,一個挺和藹可親的大爺。

  於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黃雀後面還有一雙眼睛的故事,就這麽開始了。

  而最終揭開的真相,是小顧和狄江濤都始料未及的……

  拿到劇本的當晚,冉霖就把這個故事從頭到尾看完了,合上劇本時,過程中出的一層層冷汗已經散盡,只剩下心中一片唏噓。

  他不知道何導堅持要修改的前幾版劇本如何,起碼最終發到他手裏的這個,精彩絕倫。

  即便拋開導演想要表達的深層現實意義,諸如城市化建設,城中村改造,人固有的生活習慣和精神氣質與急速變化的社會形成的沖撞這些,只單看表面的故事情節,依然是一部風格冷峻環環相扣的優秀犯罪懸疑片。

  任何一個真正喜歡演戲的人,拿到這樣的本子,都會激動難耐。

  冉霖甚至把他和顧傑和小賣店店主的幾場重要對手戲反覆地看了幾遍,偶爾到了亢奮處,不自覺就把台詞念出了聲。

  可一出聲,劇本的氣氛就被破壞了——他的聲音裏根本沒有狄江濤的陰郁,暴躁,困頓,和委屈。

  那是一個想融入社會,又不知該怎麽融入,想和家人重修舊好,卻始終不懂得正確的溝通方式,最終只能逃避到這裏,擺出一副“你們不待見我,老子還不待見你們呢”的姿態,同整個外部環境較勁的人。

  關起門來,他會抽自己,悔恨當年的誤入歧途,可走出去,他又是一副愛誰誰的模樣,擰巴得讓人心疼。

  冉霖只和陸以堯說了要去體驗生活的事,並沒有講太多《染火》本身的故事內容,可在和陸以堯的視頻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忽然感慨一句:“你真的瘦了很多。”

  陸以堯沒料到話題又轉回到了自己的容顏上,但因為已經視頻半天了,好看不好看,這張臉都不是秘密了,反而坦然起來:“你不是聊了這麽久,才發現吧。”

  冉霖沒接茬,而是又問:“你怎麽瘦下來的?”

  “趕工啊,”陸以堯簡直不想回憶那段日子,當時專註投入,沒覺出什麽,可現在回過頭一想,真是滿滿血淚,“一天就睡兩三個小時,剩下時間都在開工,而且演的還都是自我折磨的掙紮戲,你現在還能在視頻裏認出我,都是慶幸的。”

  “哦……”冉霖仔細聽著,若有所思。

  “你問這個幹什麽?”陸以堯眉頭微蹙,察覺出不妥,“可別告訴我你想減肥。”

  冉霖忽然伸手用虎口掐住自己兩邊腮幫子,一捏,嘟出魚嘴咕噥著問:“你不覺得我的臉有點圓嗎?”

  陸以堯翻個白眼:“誰說你臉圓,我出錢給他配個頂級顯微鏡。”

  冉霖樂了,松開手,解釋道:“也不是說胖,就是我現在的模樣看起來是沒吃過苦的,不是富二代也是小康,但本子裏的角色是剛出獄的青年,是蒼白和瘦削,可能還有點憔悴。”

  “所以你也要把自己弄憔悴了?”

  “起碼外形上能更接近一點。”

  “雖然從私人角度我還是喜歡你白白凈凈吃飽喝足的樣,但如果你真認為角色需要,那可以用一些方法讓外形更貼近角色,”陸以堯說到這裏停頓一下,鄭重看向冉霖眼睛,沈聲道,“但不能傷害身體,這是紅線。”

  冉霖看了他一會兒,才認真點頭:“懂。”

  陸以堯滿意,剛先誇他“乖”,就聽見戀人又道——

  “我就是真減肥也要等《凜冬記》之後,不然瘦成紙片人的小石頭,還怎麽帶兄弟掃平九重天。”

  “……”陸以堯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反正每回聽見冉霖說“掃平九重天”的時候,他好像都能感受到戀人語氣中的一絲興奮。

  但願《凜冬記》的道具組扛得住。

  及至視頻結束,陸以堯也沒提他想轉行的事。倒不是想瞞著冉霖,只是其他事情都可以電話聊,唯獨這件事,他想當面說。

  這是他一個人的決定,但牽扯的是兩個人,有些話除非面對面,否則沒辦法談清楚,萬一中途談崩了冉霖直接關機,他再抓狂也只能幹著急。

  所以還是當面好,真談不攏,還可以武力壓制……呃,要不先武力壓制然後再談?

  陸以堯對著已經黑了屏的手機,認真思考這一方案的可行性,並且,越思考越欲罷不能。

  ……

  從北京坐高鐵到武漢,只需要五個半小時,最快的一列高鐵車次,甚至只需要四個半小時,而飛機需要提前過安檢候機,下飛機後還要驅車幾十公裏從機場趕往市區,兩相比較,高鐵反而較少奔波,所以當同行的顧傑打電話來商量能否坐火車的時候,冉霖一口答應。

  十一月初的北京,最低氣溫已在0℃左右,最高氣溫也不過11~12℃。冉霖穿了款黑色衛衣,外搭黑底白道的休閑馬甲,都是單衣,不抓絨,無加厚,所以一下車就被風打透了,在瑟瑟寒意中打了個噴嚏。

  好在很快進站,過完安檢,進入候車大廳沒一會兒,便排隊檢票了。

  洶湧的人流裏,大家都只關註自己的行李和車票,跟著大部隊往前走,沒人註意到他這麽個戴帽子戴口罩的小青年,及至進了商務座車廂,找到自己位置坐下,冉霖才摘下口罩,舒出一口氣。

  看了眼身邊空蕩的座位,冉霖不自覺皺眉——顧傑還沒來。

  商務座車廂裏空間很寬敞,座位並不密,一面兩排座,一面單排座,他和顧傑的位置在兩排這邊,他靠窗,顧傑靠過道。

  眼看著大部分乘客就坐,車廂逐漸安靜下來,還不見小夥伴,冉霖有點沒底了。

  正掏出電話準備找人,後方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冉霖和全車廂人一樣探頭往後看,就見自己夥伴如黑旋風一般,呼嘯而來。

  顧傑只穿一件單T,戴了一頂鴨舌帽,沒戴口罩,不過就這狂奔速度,估計誰也看不清他的臉。

  一口氣跑到冉霖這裏,腳下急停,身體隨之落座,身手無比迅捷。

  落座之後,這位夥伴才氣喘籲籲摘下雙肩包。

  “非得這麽驚險嗎。”冉霖簡直不知道該誇他還是該吐槽,“就不能提前幾分鐘?”

  “司機給我拉南站去了,幸虧我及時發現,奔回來,要不你就只能獨自上路了。”顧傑一把辛酸淚。

  冉霖囧,看著滿頭大汗的夥伴,有點不忍心了。

  不過——

  “怎麽會拉到南站呢?”

  “我記錯了,順口就和他說去南站。”

  “……”

  跑吐血都不冤好嗎!

  好在有驚無險,隨著火車開起來,車廂裏慢慢安靜,大部分起早趕車的人,這會兒都開始閉目養神。

  窗外的景色由市內變郊外,視野陡然開闊,天高,地廣,明明已入秋,卻還是勃勃生機。

  顧傑開了罐紅牛補充能量。

  冉霖看著窗外發呆,什麽都沒想,只靜靜看著,難得的放空。

  仔細想想,這兩年來,他不是在趕通告,就是在家裏啃劇本,即便閑了,也是公寓附近轉轉,很少有這樣純旅行的機會。

  雖然說是體驗生活,但其實就和旅行差不多。去往一個未知的地方,體驗一場未知的旅途,不知前路如何,但滿心期待。

  沿途的景色很美,五個半小時,幾乎一晃而過。

  剛走出車站,冉霖就把馬甲脫了——正值中午,又是個大晴天,這裏的氣溫比北京暖和許多。

  武漢站修得漂亮大氣,波浪形的鋼結構穹頂,通體玻璃幕墻,像機場似的。怎麽看都充滿了現代氣息,而且是現代時尚的大城市的氣息,與《染火》劇本中的那個世界無論如何都搭不到一起。

  可等兩個人打車直奔何導給的地址,再下出租車的時候,感覺就來了。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幢幢挨得極近的樓房,樓層不高,墻體斑駁,看起來年代久遠。地面是柏油路,但因為缺乏修繕,已經坑坑窪窪,一條極窄的水流沿著馬路牙子往下水井裏緩慢地淌,看不清顏色,也不知道是什麽水。路轉角的垃圾桶已經滿溢出來,一些裝著垃圾的塑料袋散落在它的四周,散發著不大好聞的氣味。

  路兩邊小店林立,有特色小吃,有超市,有飾品店,有中介,還有日租房等等,一個門市挨著一個門市,一個檔口挨著一個檔口,招牌各異,但都以醒目為主,幾乎可以滿足一切能想得到的生活所需。

  擡頭遠眺,樓宇間拉著淩亂電線,很多陽台都晾著衣服,但樓與樓的距離之近,總感覺伸手就能撈到兩件對面人家的衣服。收回視線平望,則是被一些隨意停放的車輛堵得更狹窄的小路。

  正午時分,站在路中間太陽底下實在過於醒目,來來往往的人都要瞄他們兩眼,在顧傑給何導打過電話之後,兩個人索性躲到路邊的一個小超市和一個水果攤之間的地方等待,既不顯眼,也不擋著人家做生意。

  何導沒讓他們等太久,也就五六分鐘,但就這五六分鐘裏,小賣店就來了三撥人。

  第一撥是兩個小姑娘,十七八歲的樣子,過來買了一堆零食。

  第二撥是一個青年,過來買煙。

  第三撥是一個大娘,過來買醬油。

  三撥都是本地人,因為小賣店開著門,他們和店老板說話都聽得清楚——全是本地口音。

  冉霖著重觀察了一下那位趿拉著鞋過來買煙的青年,結果可能看得太入神,被人家發現了,警惕地瞪他一眼,叼著煙離開。

  但冉霖很歡喜,他能感覺到那個劇本中的狄江濤,在慢慢清晰起來。

  “你們還挺快……”距離還有五六米呢,何導的大嗓門就傳過來了。

  何導還是老樣子,不過胡子比上一次要長了,頭發也有點亂,所以看起來更粗糙一點:“我帶你們去住的地方看看,然後把東西放下來,咱們先吃飯。”

  冉霖和顧傑自然沒有異議。

  兩個人跟著何導七拐八拐,最終進了一幢不起眼的五層小樓。

  樓外面看著雜亂,樓內卻還挺整潔,樓道裏也沒有太多雜物,一行人順利上到四樓,何導掏出鑰匙開門:“兩室一廳,住應該是足夠了,水電網全有,但是不許天天打遊戲……”

  隨著何導的囑咐,防盜門應聲而開。

  冉霖走進去,第一眼看見的就是裝修簡單但收拾得很整潔的客廳,除了一點潮濕味道,其余都比想象中的要好很多。

  “導演你就放心吧,我們大老遠過來體驗的是生活,不是網速。”顧傑覺得何導的囑咐有質疑他業務水平的傾向。

  何導顯然已經跟顧傑很熟了,沒好氣白他一眼:“最好是這樣。劇組經費有限,能拿出這兩個月房租很不容易。”

  冉霖頭回見到跟演員哭窮的大導演,忍俊不禁。

  顧傑倒是動作迅速,已經換鞋進屋,一屁股坐到沙發裏,坐下才想起來問:“何導,你們住哪裏?”

  這個“你們”,自然是仍然在修改劇本細節的可憐編劇,以及正在緊張忙碌的置景組工作人員。

  “旁邊那個白色的樓,”何導道,“你從窗戶能看見,我們就住那裏。”

  顧傑不用起身,一轉頭就能透過客廳玻璃看見對面的白樓,點點頭,表示收到。

  冉霖已經把兩個臥室都走了一遍,看得出劇組是很細心的,枕頭被褥全是嶄新,墻壁也是新粉刷的,雖然地板因為年頭長了有收縮鼓脹和一些邊角翹起,家具滿滿的九十年代裝修風,但作為體驗生活的住處,其實算是很舒服了。

  “怎麽樣?”何導見冉霖參觀完,直截了當地問。

  冉霖真心實意道:“比我想象中的條件好多了。”

  “體驗生活又不是生存訓練,”何導上下左右動動脖子,似乎頸椎有些疲乏,“主要是讓你們置身其中,多觀察,過感受,到時候再塑造角色,就知道該從哪下手了。”

  冉霖看著人高馬大的何導,總覺得能穿透他粗獷的外表,看見那顆對藝術執著的心。

  何導不負眾望,帶他們去吃的第一頓飯,就是熱幹面,而且就在樓下的一家小館子。

  鹹鮮,熱辣,醇香,而且有冉霖最愛的芝麻醬,幾大口下去,一碗面就見了底。

  何導很高興年輕演員們沒有挑三揀四,嫌這嫌那,欣慰之余,又不免感慨:“這一片明年也要拆遷了,以後再想找這樣的地方,越來越難了。”

  冉霖聽出了何導話裏的不舍之情。

  何導對武漢情有獨鐘,之前的片子就有不少在這座城市取景,算是見證了這裏十幾年的變遷。

  “城中村改造是好事,”顧傑不懂導演的傷感,“等新樓蓋起來,小區更整潔,環境更現代,說不定又是一片繁華商區,原居民也能拿到拆遷補償,一夜暴富不是夢!”

  何導瞟他一眼,滿臉寫著“道不同不相為謀”。

  冉霖試圖從何導的角度去思考,大概能理解到一些:“新樓蓋起來,環境整潔了,是好事,但人與人的關系也就淡了,再沒有一家打孩子,全樓都能聽見的那種熱鬧勁。從藝術創作的角度,肯定更喜歡距離更近的,碰撞更多的環境……”

  “我果然沒看錯你!”冉霖簡直說到了自己心縫裏,何導雙目放光。

  冉霖被看得有點愧疚,因為:“何導,雖然我能理解你,但我還是要站在顧傑這一邊……畢竟人們都希望生活環境越來越舒適,總不能為了配合藝術,就不改善了……”

  何導:“……”

  冉霖看著何導一臉無語,沒感受到威懾力,倒怎麽看怎麽覺得導演可愛。

  吃完飯,何導就回自己那邊去忙正事了。

  冉霖和顧傑此行的任務就是“生活”,所以他倆決定遵從自己的內心,回去休息——畢竟是坐了一上午火車,再舒適,也是趕路。

  回到住處,顧傑先去衛生間沖澡。

  冉霖拍了幾張房間照片,發給陸以堯,然後敲字——【我到了,這是劇組給租的房子。】

  陸以堯回得迅速——【看著還不錯。】

  冉霖楞住——【我還以為你會吐槽。】

  陸以堯——【既然是體驗生活,當然是怎麽接地氣怎麽來,不然叫什麽體驗。】

  冉霖——【為什麽變成了你教育我[汗]】

  陸以堯——【因為你勾起了我在大沙漠裏體驗生活的慘痛回憶,我當時就想要這麽一間遮風擋雨的房子[絕望]】

  冉霖囧——【摸摸頭,不哭,堅強。】

  陸以堯——【……】

  陸以堯——【先不說了,我要開車了[揪過來親一口.gif]】

  冉霖被動圖嚇一跳,總覺得自己臉上也跟著濕了。

  不過——【怎麽你自己開車?】

  陸以堯——【趁著沒通告,回家看看我媽我妹。】

  冉霖——【替我給美女們帶個好[偷笑]】

  陸以堯——【行,到家我和你連視頻,你面對面和他們說。】

  冉霖——【……我只是隨便說說!】

  陸以堯——【[跳跳虎愛你.jpg]】

  冉霖黑線,終於意識到,自己上當了。

  不過也不能怪他當真,陸以堯看起來非常像是會豁出去直接讓男朋友和親媽say hi的人啊……等等,什麽人會做“跳跳虎愛你”這種表情包?

  陸老師你是有多閑!

  顧傑簡單沖個淋浴,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就看見冉霖坐在沙發裏,對著手機傻笑。

  “和誰聊呢,喝了蜜似的。”顧傑隨口打趣。

  冉霖有幾秒的遲疑,雖然只幾秒,但已經在“隨口敷衍”、“編造一個不存在的女朋友”、“說實話”中間,經過迅速分析取舍,做出了選擇:“陸以堯。”

  他現在或許還沒勇氣和顧傑說完全的實話,但也不想隨口編瞎話騙自己的朋友。

  對顧傑,冉霖想要最大限度以誠相待。

  說不定在不久的將來,條件成熟,他就會告訴對方……

  “陸老師?你和他說來這裏體驗生活啦?”顧傑一邊擦著頭發,一邊坐到冉霖旁邊,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冉霖的甜蜜笑容套用在這樣的關系裏有多可疑。

  “嗯,”饒是如此,冉霖也不敢掉以輕心,密切關註著友人的表情神態,“我倆現在沒事就發微信,總溝通。”

  “懂,”顧傑一臉“你不用解釋”的坦然,“合作完真人秀,又合作電視劇,關系肯定很熟了。”

  如果顧傑起疑,冉霖可能會想著怎麽應付過去,可現在顧傑深信不疑,冉霖就沒事找事地想探探這位夥伴到底有多粗線條:“也不全因為合作,主要是我們倆特別投緣,在一起總有話聊。”

  “那肯定是你遷就他,”顧傑拿下擦頭的毛巾,掛到脖子上,轉過來面向冉霖,一本正經道,“說實話,陸以堯這個人挺好的,做事認真負責,不耍滑頭,做人也正,但就一點,不容易和人親近。這點上要能和夏新然中和一下就好了,那家夥太自來熟……”

  槽點太多,冉霖也不知道該怎麽評價了,只能點頭:“行,我一定轉達。”

  話音剛落,顧傑忽然伸胳膊把他脖子攬了過去,成了一個腦袋挨著腦袋,勾肩搭背哥倆好的姿勢。

  冉霖嚇一跳,沒等出聲,就聽顧傑道:“自拍一張,給陸老師發過去,既然知道是我們兩個一起體驗生活,我不露臉就不夠意思了。”

  冉霖:“……”

  冉霖忽然覺得,就算未來某天,他和陸以堯手牽手站在顧傑面前,如果不說他倆是戀愛關系的話,顧傑都不會往歪裏想。

  這人不是直。

  是金剛·直。

  ……

  陸以堯開車開到半路,就收來了冉霖和顧傑的自拍,而且戀人還特意打字說明——【顧傑讓發的。】

  如果不是深知顧傑的直男屬性,陸以堯絕對會把這個當成挑釁!

  開車不方便發信息,陸以堯也就沒回,等到家裏,一開門就被妹妹撲上來,再沒機會回信息。

  樊莉晚上九點多才回來,陸以堯和陸以萌已經吃完飯,正坐客廳裏看電視,等親媽。

  樊莉一進門就奔著自己兒子過來,嘴裏念叨著:“讓媽看看瘦沒……”

  結果一看,還真瘦了。

  樊莉臉當場黑下來。

  陸以萌非常有眼力見地躲到旁邊,騰出位置給媽,樊莉很自然坐下,一臉不滿:“怎麽弄的?”

  “拍戲嘛。”陸以堯一副“沒什麽大不了”的口吻。

  “人家當明星都光鮮亮麗的,怎麽到你就不能讓我省省心。”樊莉又生氣又心疼。

  陸以萌覺得自己親哥應該預見了這樣的結果,所以下午乍見到親哥頂著這幅尊榮就回來了,總覺得很奇怪,這不就等著被媽罵嗎?

  但親哥又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所以她無比好奇老哥這次要出什麽招……

  “以後你就盡管省心吧。”陸以堯忽然道。

  樊莉楞住,沒料到是這麽個回答。

  陸以萌也眨眨眼,茫然。

  “怎麽讓我省心?”樊莉莫名其妙。

  陸以堯微笑:“不當明星了。”

  樊莉擡手就去摸兒子的額頭:“你是吃錯了藥還是故意回來跟你媽逗悶子?”

  “都不是,”陸以堯樂著把老媽手拿下來,認真道,“我已經和我經紀人說完了,從現在開始,再不接新合同了,現有的合同履行完,就退居幕後。”

  “幕後?”陸以萌總算聽出端倪,“哥,你準備演而優則導啦?”

  “你哥我是那塊料嗎,”陸以堯沒好氣看妹妹一眼,又轉過頭來面向親媽:“我準備開娛樂公司,自己投項目,簽藝人。”

  樊莉很想相信,但消息太突然了,她還是覺得難以消化:“……你認真的?”

  陸以堯毫不猶豫點頭:“絕對認真。”

  樊莉:“動機?”

  陸以堯:“賺錢。”

  樊莉:“……”

  陸以萌拉拉陸以堯袖子,低聲提醒:“哥,這個理由太牽強了吧……”

  樊莉的臉已經陰轉雷陣雨。

  陸以堯連忙補救:“自我實現。”

  陸以萌扶額,還不如賺錢實際呢……

  “我再問一遍,”樊莉道,一字一句,“你是認真的嗎?”

  陸以堯這次只說了一個字,簡潔有力:“是。”

  樊莉其實不在意兒子能從演員或者開娛樂公司這裏賺到多少錢,她在意的是兒子究竟想幹嘛。

  深吸口氣,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理智:“我這邊有公司,姓陸的那邊也有集團,你想在商業上自我實現,媽支持,但你兩邊都不接,非要自己成立一個,我不理解。”

  “我喜歡娛樂圈,”陸以堯實話實說,“我喜歡研究這個圈子裏的規則,玩法,我想要把我這幾年積累下來的東西,都用在我未來的事業上。”

  樊莉點點頭:“喜歡是吧。既然喜歡,繼續做你的演員啊,為什麽要轉行?”

  陸以堯:“我喜歡娛樂圈不等於我喜歡做演員,我對演戲真的就……還好,我覺得我更喜歡經商,所以開娛樂公司正好把喜歡的領域和喜歡的事情相結合。”

  樊莉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那當初為什麽不選商學院!”

  陸以堯:“因為我爸希望我選商學院,我不想讓他如意!”

  樊莉:“……哦。”

  陸以萌以為自己幻聽了:“哦?媽,我哥在大學選專業的時候拿他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你就一個‘哦’?!”

  “你懂什麽,”樊莉嫌棄地看女兒一眼,“不是念了商學院就懂做生意了,真正的生意人都是在商海裏摸爬滾打出來的,實踐才能出真知。”

  陸以萌:“那也得有理論才能聯系實際啊!”

  樊莉:“你哥這麽聰明,自學理論就行了,現在他不就要開公司嗎,我看他底氣挺足的。”

  陸以萌:“……”

  完了,一聽到哥是為了和爸作對,媽就無原則雙手雙腳讚成了。

  不管在商場上如何精明,一碰到自己爹,就是她口中那個“姓陸的”,親媽妥妥理智全無。

  “這麽說吧,”樊莉徹底冷靜下來,和兒子道,“你現在說轉行,媽是挺替你之前的奮鬥可惜的,但如果你決定了,就是想做,媽也沒脾氣,雖然你不想接手我這攤,但好歹也願意進商海了,媽從內心來講,還是欣慰的……”

  “哥你就放心奮鬥吧,”陸以萌湊過來,“媽這邊的生意有我呢。”

  樊莉對著自己女兒翻個白眼:“你啊,再磨十年能成,我就阿彌陀佛。”

  陸以萌瞪眼:“媽,你這是重男輕女!”

  樊莉一揚下巴:“那你明天開始去公司坐班啊。”

  陸以萌氣焰盡消,不吱聲了。

  聊到這會兒,樊莉看出來兒子是認真的了,而且也明白了,兒子這麽著急回來就是想聊這事。其實兒子不當明星了,改行做生意,她簡直想放鞭炮慶祝,只是一來太突然,有點不好接受,二來,一想到陸國明那個希望兒子從商的王八蛋,自此也遂了心願,她就胸悶,氣短,不痛快。

  算了。

  樊莉擡頭看看帥氣的兒子,活潑的女兒,覺得人生如此,已經挺圓滿了。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在客廳裏聊到夜深,最後樊莉先上樓休息,囑咐兩個孩子別睡太晚。

  待到她關門進屋,陸以萌才悄悄豎起大拇指:“哥,你真厲害,一句你和爸對著幹,就直接把媽拿下了。”

  陸以堯嘆口氣:“也是話趕話說到那兒了。”

  陸以萌點點頭,可仍然有一事不解:“當初媽那麽問你為什麽不讀商學院,去選表演,你幹嘛死忍著不說?說了媽也不會怪你啊,肯定和今天一樣,神清氣爽。”

  陸以堯歪頭回憶一下當年的情景,想半天,終於想起來了:“哦對,我當時覺得這個答案說了媽肯定會高興,所以不能輕易吐露,要留到關鍵時刻再用。”

  陸以萌:“……”

  陸以堯:“……”

  陸以萌:“哥,你太深謀遠慮了。”

  陸以堯:“我也剛剛才發現……”

  叮咚。

  微信提示音響起。

  陸以萌以為是自己的,下意識轉頭去看,不料老哥迅速把手機拿起來。

  本來沒什麽的事情,可老哥的動作太快了,反倒讓陸以萌起了疑。

  但她沒表露出來,而是悠哉拿起自己手機,一邊裝模作樣地翻,一邊偷瞄陸以堯。

  自家老哥的臉上倒看不出什麽問題,仍然一片天地坦蕩,可接下來他說:“不早了,我也去睡了。”

  陸以萌沒表現出半點異樣,乖巧道:“嗯,晚安。”

  目送親哥拿著手機上樓,陸以萌緩緩瞇起眼睛。

  大約等待兩分鐘,她起身把客廳燈關掉,只留夜燈,然後在幽暗的燈光裏,悄悄上樓梯,如魅影般毫無聲息靠近自家親哥的臥室。

  臥室門關得緊緊,陸以萌把耳朵貼到實木門板上,隱約裏面像是親哥在說話,但根本聽不真切。

  好奇心簡直要把她折磨死了。

  自家親哥再深藏不露,終究是戀愛初等生,表情管理得好,可行動騙不了人,收到信息就回屋,回屋就聯系,肯定有問題!

  陸以萌急得四下張望,忽然發現門板下方和地板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縫。

  所有門和地板之間都要有縫隙,否則開關門的時候就要磨擦地板了。

  陸以萌大喜過望,立刻趴下來,撅起屁股,臉壓地板,一只耳朵緊緊貼到底縫處。

  原本含混發嗚的說話聲,終於有了斷斷續續的清晰,可惜只有親哥的聲音,不知道是打電話,還是在帶著耳機連視頻——

  “嗯……知道……”

  “熱幹面……鴨脖……湯包……糍粑……豆皮……”

  “等一下,剛來半天你就吃了這麽多?”

  “哦……準備接下來幾天去吃……那也不對啊,你到底是過去體驗生活,還是舌尖上的中國?”

  陸以萌咽了下口水,還沒聽出緋聞,先把自己聽餓了!

  “行,你都有理……”

  瞬間溫柔下來的聲音,是一個自己不熟悉的老哥。

  陸以萌屏住呼吸,聚精會神。

  “顧傑……”

  “對啊,我不爽了……”

  “頭發還濕著呢……”

  “嗯,這個可以……”

  “不夠……”

  “再來……”

  老哥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啞,越來越哪裏怪怪的……

  陸以萌皺眉,更用力地往縫隙上貼,忽然捕捉到一句極曖昧的呢喃——

  “我直接過去幫你脫吧。”

  陸以萌的臉轟地就紅透冒煙了。

  她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爬起來,用最後一絲理智,躡手躡腳回了房。

  回房之後她就撲進了自己床裏,心情微妙而覆雜……

  自己未來嫂子是個吃貨!

  自己親親老哥是個流氓!

  自己剛剛聽到顧傑……慢著,顧傑?顧潔?顧婕?

  陸以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仔細回憶這個名字是怎麽出現的。

  好像沒聽見什麽前後語,就是這麽喚了一聲。

  難不成……這就是未來嫂子的名字?!

  陸以萌有點方,飛速轉頭大腦,這輩子都沒這麽努力思考過。

  顧潔、顧婕倒還沒什麽問題,可是顧傑……她總覺得這個名字在哪裏見過,聽過……

  親哥的交際圈其實很窄,尤其自己這個鐵粉還天天刷親哥的動態,除了霍雲滔,沒見親哥和其他圈外人走動,那能接觸到的,能認識的,基本都是圈內人……

  陸以萌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幹脆拿手機挨個名字百度。

  顧潔,沒任何和娛樂圈有關的線索……

  顧婕,還是沒線索……

  顧傑……

  【顧傑,中國內地男演員……綜藝《國民初戀漂流記》……】

  嗯,有線索了,而且還是和親哥關系及其密切的線索。

  難怪她覺得耳熟,親哥的綜藝首秀,她是期期不落追下來的啊!更重要的是,節目中的五個人看起來關系都還不錯,哥哥也曾經說過後面幾期錄得都挺開心啊!

  顯然,顧傑確實是自己親哥的朋友……

  還是說,他們不只是朋友?!

  耳邊仿佛又響起了親哥溫柔呢喃的聲音。

  陸以萌絕望地仰面倒下去,手機仍然舉得高高。

  怎麽辦,這個顧傑看著比她哥還爺們兒啊!!!





第73章

  十二月份的武漢, 比十一月初的北京, 還要暖上兩三度。

  但這只是從氣溫數字上看的,就實際感受而言, 反而武漢更冷一些, 尤其待在屋子裏不動, 那種濕冷的感覺會更明顯。

  劇組給租的這間房沒有供暖設備,就一個掛在客廳裏的空調, 即便全天開著, 制熱效果也有限,而且空氣會非常幹燥, 可是不開, 冉霖基本上隔一會兒, 就要在屋裏來回走走,否則總覺得胳膊腿要被凍住。

  相比之下顧傑好太多,就在冉霖捂著被子坐沙發裏看劇本的時候,這人可以拿出自帶器械原地健身, 啞鈴或者俯臥撐架這些都是最基本的, 還有各種冉霖叫不上名字的匪夷所思的器材, 冉霖總覺得即便有一天顧傑弄出個平衡球在上面翻滾,或者垂下個瑜伽綢緞在上面飛翔,他都可以泰然處之。

  “你也來運動運動,”終於感覺汗出透了的顧傑起身,拿過手邊的毛巾擦擦臉,不太滿意地看縮在沙發裏的夥伴, “身體就是這樣,越動血氣越通,血氣越通,越不怕冷。”

  冉霖若有所思地放下劇本,幽幽地問:“如果是狄江濤,這樣的冬天,他會待在家裏做什麽?”

  “吃外賣,看電視,發呆,或者自怨自艾……”顧傑撇撇嘴,把毛巾一甩,搭到肩膀上,“反正不會是強身健體。”

  “所以啊……”冉霖拿起劇本沖顧傑亮亮,“我已經很上進了。”

  “那拜托你看《染火》的劇本行嗎,”顧傑沒好氣過來,抽出冉霖手裏的劇本翻兩頁,頭疼皺眉,“《燈花傳奇》……你接的時候咋想的?”

  “片酬高。”冉霖實話實說。

  顧傑黑線看他:“所以在《染火》上損失的片酬,你就打算用這部戲補回來?”

  嘆口氣,冉霖攤手:“不是我打算,是公司打算。”

  “要我說你開個工作室得了,現在很多人都這麽幹,自己當老板,不用被任何人管,還不會被抽成。”顧傑把劇本還給冉霖,隨口道。

  “那你怎麽不開?”冉霖疑惑,如果他沒記錯,顧傑也還簽著經紀公司呢。

  “我現在就和開工作室差不多啊,”顧傑說,“我經紀人自己就是老板,所以他通常會給我專業建議,但采納不采納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如果有什麽想法呢,就直截了當和他說,他會盡力幫我去爭取,合作很愉快,沒有變的理由。而且自己開工作室要操心的事情也多,我一想那些就頭疼。”

  冉霖披著被子倒進沙發裏,一聲輕嘆:“我也不想操心雜七雜八,就想專心演戲。”

  “話說回來,”顧傑似乎被提醒到了什麽,走到沙發末端,把冉霖蓋著被子的腳往裏一推,隨之坐下正色道,“咱倆好像還沒對過戲吧?”

  冉霖費半天勁才把連被子帶腳從顧傑後背和沙發背之間的夾縫裏抽出來,一股腦坐起身:“好像還真沒有……”

  何關敲定他來演狄江濤,就一頓飯的工夫,根本沒有什麽試戲環節,所以他和顧傑,還真沒正經交鋒過。

  “試試不?”顧傑雙目放光,一臉興奮。

  冉霖不自覺咽了下口水:“那就……試試?”

  雖然這台詞怎麽聽都好像不太正經,但天地良心,這確實是兩個敬業的大好青年。

  除了敬業,其實這裏面也有對搭檔的好奇。

  同居一個月了,冉霖和顧傑的友誼已經從漂流記的“相處愉快”升華到現如今的“知己知彼”。顧傑知道冉霖需要八個鬧鐘才能起床——因為一墻之隔的他每天也要被鬧鐘荼毒;冉霖知道顧傑早晚都需要運動,有時候中午還要來場加練;可以說現在他們的革命情誼,除了沒談過彼此的感情,其他再無空白。

  至於感情領域……

  冉霖不知道顧傑有沒有女朋友——雖然他傾向於沒有,但最近顧傑確實聊手機還聊得挺頻繁。

  顧傑不知道冉霖有沒有另一半——雖然他傾向於有,但除了夜深人靜後會隱約聽見隔壁的細碎說話聲,但冉霖刻意壓低,根本聽不清楚,也無法斷定究竟在和誰通話,以及是不是情話。

  好在,倆人對彼此的這一領域,都不是很好奇。

  相比之下,還沒對過戲,就非常不應該了。

  說動就動,冉霖當下掀開被子,噠噠噠跑回臥室去找《染火》劇本,顧傑亦然,最後兩個人在客廳碰頭,挑了故事開端的一場戲,小顧懷疑狄江濤在監視小賣店店主,於是以摸排片區情況的名義,登門拜訪。

  大約半小時的時間裏,客廳一片安靜。

  沒人說話,兩個人各居一隅,揣摩自己的戲份,背自己的台詞。

  這場戲發生在夏季,空氣潮濕而悶熱,冉霖看著看著,竟神奇地覺不出冷了,反而渾身粘膩,仿佛真的被蒸發不掉的汗水堵住了每一個毛孔。

  所有台詞已爛熟於心,冉霖放下劇本,不自覺起身,恍惚中來到窗前,隔著蒙著厚厚灰塵的玻璃,眺望對面。

  可他什麽都看不清,灰塵模糊了視線。

  冉霖很自然打開窗,冷風呼地吹到臉上,他卻毫無所覺,反而把小臂橫搭上窗台,肩膀放松,上半身重量很自然放到窗台上,是個趴窗看天的姿勢。

  但他看的不是天,是樓下。

  沒個灰蒙蒙玻璃的阻隔,視野清晰,樓下一覽無余。

  那個看似和藹可親的小賣店店主,在狄江濤的眼裏,卻透著怪異。他和來店的每一個人都熱絡攀談,老住戶,新租客,乍看就像居委會大爺一樣熱心。

  可是不對。

  那個小賣店店主才三十左右,雖然不修邊幅使得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但那雙眼睛,是年輕人的眼睛,而且是熱絡下藏著陰冷,庸俗後面隱匿著執著的眼睛。

  狄江濤在監獄裏看過太多眼睛,後來他發現,通過一個人的眼睛,就大概知道這個人是可以攀談,還是必須要躲著。

  這讓狄江濤少吃了很多苦頭。

  而現在,這個小賣店店主的眼神,和他在獄中見過的,下手最黑最狠的罪犯,如出一轍。

  狄江濤知道這聽起來像瘋話,所以他沒打算就憑一雙眼睛,一個第六感,便給別人定罪,而且他也完全不想再和警察打交道,他只是難得在困頓無望的混日子裏,找到一件有趣的事,他想跟上去,跟出一個結果。

  這結果可能是對的,可能是錯的,可能無疾而終,可能驚世駭俗,都無所謂。

  他只是需要一件事來轉移註意力,來打發時間,來讓他暫時忘卻與家庭的生疏隔閡,與社會的格格不入。

  那個老張又來買煙了,這位這裏的老住戶,隔一天,就會過來買包煙,偶爾,也會過來買瓶酒,作息規律,平淡無奇。

  可小賣店店主每次都會在他走後,踱著步走出店門,然後漫不經心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如果老張頭走得慢,可能這位店主還來得及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奇怪,太奇怪了……

  “你在看什麽?”

  背後忽然傳來陌生的聲音。

  狄江濤驚悚回頭,對上站在門口的,身著警服警帽的小顧的臉。

  狄江濤知道這個小片警,和自己差不多年紀,一天毛手毛腳滿城中村亂竄……

  “你怎麽開的門?”狄江濤語氣不善。

  小顧卻一動不動就站在門口,連半步都不越過門框,露出人民衛士的微笑:“你家門沒關,我正好看見,就提醒你一下。”

  狄江濤的警惕性稍稍放下來一些,但還是不踏實:“是……樓裏出什麽事了嗎?”

  狄江濤的邏輯很簡單,警察不會無緣無故出現,既然出現,必然是出事了。

  小顧早就準備,從容回答:“是出了點事,所以想來跟住戶們了解一下情況,方面讓我進去聊嗎?”

  “當然,”狄江濤嘴上說得痛快,卻沒做出更多動作,仍站在窗邊,仿佛距離小顧越遠,他越有安全感,“請進。”

  顧傑開口說第一句台詞的時候,總有些出戲,可當趴著窗台的冉霖回過頭,陰暗的光線裏,那張臉就好像再不屬於冉霖,而是那個陰郁的,可疑的出獄青年,顧傑就慢慢找到感覺了。

  待到走進客廳,他儼然已是一腔抱負的片警小顧。

  “你很喜歡趴窗戶看外面嗎?”小顧坐到沙發裏,掏出筆和小本本,一副認真工作的樣子。

  “無聊,就看看。”狄江濤扯了下嘴角,是個笑模樣,卻有些冷。

  小顧點點頭,隨意聊天似的:“那都看見什麽了?”

  狄江濤沒坐,而是站在沙發旁邊,扶著沙發靠背邊沿,聲音帶著點頹,帶著點無賴:“警察叔叔……”他有意無意加重了“叔叔”兩個字,“您問的是哪一天啊。”

  小顧挑眉,似有若無打量他:“聽你的意思,好像天天都能看見驚喜?”

  狄江濤這回是真笑了:“我……”

  叮咚。

  冉霖的台詞在手機提示音中戛然而止。

  叮咚。

  叮咚。

  叮咚。

  高頻率的重覆滴水鈴音,顯然不準備讓他繼續。

  冉霖嘆口氣,下意識瞄茶幾上的顧傑手機。

  視線剛掃到亮起來的屏幕,手機就被人以極快的速度收走。

  冉霖被顧傑的動作嚇一跳,他其實沒想探尋是誰這麽破壞氣氛,畢竟那是顧傑的手機,是人家的私事,可顧傑這麽一著急,就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

  “女朋友?”冉霖早出了戲,這會兒再不是頹喪小青年狄江濤,而是八卦小青年冉霖。

  顧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翻了白眼:“怎麽可能。”

  冉霖皺眉,顧傑不是個善於撒謊的人,所以從反應看,說的是實話,但這樣一來就更可疑了:“那你這麽緊張幹嘛?”

  顧傑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似乎在搜腸刮肚地組織語言,想給出一個漂亮又讓人信服的說辭……

  冉霖等啊等,等得都開始不自覺為顧傑著急了,心說你就隨便講兩句得了,反正都會被戳穿……

  “這人啊,”顧傑動了動嘴唇,終於出聲,“都要有點自己的小秘密,對不?”

  “……”這世上最高端的防禦,就是大實話。

  冉霖忽然覺得暗搓搓想揭秘八卦的自己,在夥伴光明正直的氣場下,簡直羞愧!

  “行了,好好聊你的小秘密吧。”冉霖回屋穿上外套,又跑到玄關換鞋,“我去買點午飯,你想吃什麽?”

  顧傑看看手機,確實到了中午時分。

  雖然對於“隱瞞”有點過意不去,但幸好夥伴也沒追問,這讓不用繼續編瞎話的他松口氣。

  “你看著買吧。”顧傑對吃的不挑。

  冉霖點點頭,趿拉著橡膠底的棉拖鞋,出門。

  第一站,冉霖先去了小賣店。其實從他們住的樓上往下看,只有自行車棚,要出了樓拐出來,才能看見這間小賣店。

  而且小賣店的店主也不是《染火》中的三十歲男子,而是一位真正和藹可親的大媽。

  “還是兩瓶礦泉水?”大媽已經摸清了這位年輕人的套路,天天過來晃一圈,就買兩瓶水,實在讓人印象深刻。

  冉霖沒料到被大媽搶答了,故意伸出四個手指頭:“今天要四瓶。”

  大媽一聽口音就知道小夥子是外地人,但模樣長得白白凈凈,挺好看,態度也有禮貌,所以大媽還怪喜歡他。

  大媽去拿礦泉水的時候,冉霖就環顧這一方小店,雖然光線有些暗,空間有些狹小,貨架上有些積灰,但各種零食副食日用品,一應俱全。

  大媽剛拿著礦泉水回來,小賣店就又進來兩個十七八的男孩,染著頭發,都挺清秀,一個買飲料,一個買煙。

  他們不認得冉霖,但冉霖認得他們——不遠處“莉斯汀美發沙龍”的學徒小工。雖然店鋪名字很洋氣,但其實裏面還是挺接地氣的,面積不大,就一家普通的理發店。

  不僅是這家店,確切地說,冉霖已經把這片城中村逛得不能再熟,連哪個下水井暢通,哪個下水井常年堵塞,他都一清二楚。

  而且不知是他的造型實在太邋遢,還是知名度遠沒自己想象那麽高,一個多月住下來,出來進去根本沒人認出他,只一回,在買鴨脖的時候碰見一個小姑娘,說你長得有點像明星,叫什麽來著……

  冉霖特別認真地幫她回憶,說,陸以堯?

  小姑娘想也不想就搖頭,陸神比你帥多了!

  能脫口而出“陸神”的都是自己人,冉霖立刻拿上鴨脖,溜之大吉,免得被人揪出是那個“死蹭熱度的”。

  買完礦泉水,冉霖鉆進一家小飯店,打包了一個素菜,一條紅燒武昌魚,還有三份米飯。

  大中午的,陽光正好,外面甚至比屋子裏還暖和。

  但一進樓道,陰冷之氣就撲面而來,極近的樓距讓樓道常年照射不著陽光,其實他們住的四樓也沒好到哪裏去,除了客廳還算是能趴窗口眺望一下外面,兩個臥室的窗戶都只能看見隔壁樓陽台的護欄,不光能看到,伸手還能抓到鋼鐵條,距離之近讓對方陽台窗戶內的情景也一覽無余。所以他輕易不敢開窗簾,免得鄰裏之間再無隱私。

  很快抵達四樓防盜門前,冉霖沒帶鑰匙,直接敲門。

  敲沒兩下,顧傑便來開門,動作之快,讓冉霖相信他已經解決完了“私事”。

  客廳裏開著電視,冉霖一進玄關,就聽見電視劇的聲音,但起初沒註意,直到響起一句非常熟悉的台詞——

  “從今往後,你我二人,有如此劍。”

  冉霖囧,把手裏裝著打包盒的塑料袋交給顧傑,一邊脫掉棉拖,換上屋拖:“怎麽看上《落花一劍》了。”

  “隨便調台,正好遇見。”顧傑把飯菜放到茶幾上,一樣樣擺出來,然後對著走進客廳的夥伴實話實說,“其實我還沒看過。”

  冉霖完全理解,他平日也不會看太多電視劇,除非抱著學習態度,挑些老戲骨的戲,否則還是看經典電影居多,況且藝人本身的空閑時間就很少。

  不過既然沒看過,上來就碰上決裂,冉霖立刻體貼問:“用不用我給你科普一些前情提要?”

  顧傑想都沒想就搖頭:“瞬間帶入,理解劇情無障礙。”

  冉霖驚訝:“厲害啊。”

  顧傑認真看他,鄭重道:“是你們演得好。”

  冉霖怔住,點讚來得太突然,他毫無防備,一顆小心臟立刻轉圈圈地跳起幸福舞。

  顧傑其實還想再誇兩句,因為方閑和狄江濤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他根本沒辦法把這兩個人聯系到一起,哪怕他們頂著同一張臉。可見冉霖這表情,怕再說下去夥伴容易飄,只得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於是乎,二人對著《落花一劍》,吃完了中午飯。

  三份米飯,冉霖一份,顧傑兩份,同居至今,已默契十足。

  飯後兩個人又在屋裏溜達溜達,消化消化食,及至感覺差不多了,終於把先前被打斷的戲撿起來,重新對完。

  這次再沒有人打擾,於是兩個夥伴也越對越興奮,生生對到暮色垂下,華燈初上。

  然後,急促的敲門聲就響了。

  響第一聲的時候,冉霖正在怒吼。

  這場戲裏的小顧和狄江濤已經暫時達成聯盟,小顧認可了小賣店店主的可疑,於是暫時用狄江濤當基層情報員,隨時報告店主動向。然而才開始合作,兩個人就爆發了激烈爭執。

  冉霖剛把台詞吼到一半,外面就開始有人敲門,可他的台詞根本收不住,只能吼完,結果敲門聲好像也配合屋內吵架氣氛似的,越敲越急。

  一時不能從狄江濤情緒裏抽離出來的冉霖,順勢就吼了個:“誰啊——”

  敲門聲戛然而止。

  冉霖也被自己嚇著了,第一反應是懊惱,因為這時候能來的除了導演,不作他想,結果他倒好,不客氣也就算了,還吼……

  啪啪啪啪啪!

  剛停了沒兩秒的敲門聲,變成了拍門,而且一浪高過一浪,大有“你再吼我一個試試”的死磕到底的決心。

  冉霖黑線,見顧傑莫名其妙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得自己過去開門。

  “來了來了……”雖然滿腹吐槽,語氣還是軟下來,畢竟人家是導演。

  哢噠。

  門鎖應聲而開,冉霖往外推門扇,剛推出個縫隙,忽然伸過來一個爪子把門嘩地扒開,沒等冉霖看清,一道黑影就猛地撲到他身上——

  “Surprise!”

  冉霖被撲得往後踉蹌,差點就要失去平衡之際,忽然被人抓住胳膊,這才勉強保持住平衡。

  然後他維持著抱住夏新然的姿勢,越過美人肩膀,和站在後面的“胳膊主人”對視。

  陸以堯穿了一件灰色夾克,頭發沒打理,隨意放下來的劉海有些微亂,加上掉下去的肉還沒全回來,臉還是偏瘦,於是完全沒有平日裏光鮮帥氣的“陸神氣質”,如果他還刻意低頭,用劉海擋住眼睛,那即便走在路上,除了真愛粉,別人也很難一眼認出他。

  顯然,為了低調不張揚地過來這裏,一貫對外表要求嚴苛的戀人,是豁出去了的。

  不過在冉霖這裏沒區別,陸以堯是胖是瘦,是精神抖擻是憂郁頹廢,他都喜歡,都覺得帥得亂七八糟……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夏新然從友人的懷裏擡起頭,可憐巴巴,“但看在我這麽熱情的份上,是不是先賞我一眼?”

  “以前我就和你說過,”慢半拍的顧傑踱步來到玄關,對著夏新然嘆口氣,“你這種熱情不適合我們含蓄的東方民族。”

  冉霖意外顧傑的反應,勉強從看見戀人的驚喜裏拉回一絲絲理智,剛要回頭問他,卻聽他又和陸以堯打招呼:“好久不見。”

  陸以堯也沖顧傑笑笑:“別來無恙。”

  冉霖抱著掛在身上的友人,徹底懵逼。

  怎麽好像大家都很自然,就自己在狀況外?

  沒等冉霖開口問,陸以堯卻先一步抓住夏新然,生生將他從冉霖身上薅下來:“意思意思就行了。”

  夏新然撇撇嘴,一臉不甘願,但又覺得畢竟是當著正主兒的面,還是要考慮一下別人感受,所以難得沒撲騰。

  身上重量驟然減輕,冉霖總算找到說話機會:“你們怎麽過來了?”

  夏新然乖乖退到旁邊,用眼神示意陸以堯——【請開始你的表演。】

  陸以堯卻笑而不語,把眼神遞給顧傑——【好兄弟。】

  顧傑的忠肝義膽立刻上線,一拍冉霖肩膀:“探班啊,多明顯。”

  冉霖心裏沒底地看向顧傑:“所以你早知道?”說完他忽然靈光一閃,“白天的微信是夏新然發的?”

  雖然是兩個人一起“探班”,但那種“叮咚”“叮咚”“叮咚”一連發N條轟炸的頻率,怎麽看都帶著撲面而來的“夏氏烙印”。

  “我知道你們關系好,”顧傑倒承認得爽快,“所以夏新然說陸以堯想給你個驚喜,我作為朋友,當然要義不容辭地配合。”

  冉霖艱難咽下口水,小心翼翼地確認:“夏新然和你說,這是陸以堯……給我的驚喜?”

  “其實他不說我也知道,”顧傑一臉“什麽都別想瞞過我”的自信,“喬裝打扮,費勁巴拉過來探班這種事,也就吃苦耐勞的陸老師能牽頭做,這是實打實的交情,真的很難得!”

  冉霖:“……”

  看著一臉單純的顧傑,冉霖真的很想回拍一下友人肩膀,回一句,你也很難得。

  心情覆雜地收回視線,重新放到陸以堯和夏新然臉上——【這麽欺騙顧傑,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夏新然挑眉——【沒欺騙啊,確實是陸以堯想給你驚喜嘛。】

  陸以堯眼神閃了閃——【我想你。】

  冉霖:“……”

  好吧他認輸。

  “別都站在這裏啊,快進屋——”顧傑不知道為什麽大家忽然不說話了,連忙招呼。

  冉霖看著顧傑,發誓以後一定要對這位夥伴更好!

  陸以堯從進門之後,眼睛就放在冉霖身上沒移開過。

  太久沒看見三維立體的冉霖了,天天視頻看見的都是平面體,這會兒就舍不得把眼神挪開,一秒都舍不得。

  “這就背上劇本了?”夏新然一眼看見了茶幾上的劇本。

  顧傑一邊把兩份劇本都收到手裏,一邊回答:“對戲來著。”

  夏新然不關心“對戲”還是“背詞”,但對顧傑的舉動感受覆雜:“你是有多怕我看到劇本……”

  顧傑理由充分:“導演說了,劇本絕對禁止外泄。”

  夏新然瞪眼:“我又不會往外說,看一眼都不行?”

  “如果你真不往外說,看一眼其實是行的。”

  “那你為什麽死抱著不給我?”

  “因為實際情況不符合‘如果’。”

  “我看起來就那麽大嘴巴?”

  “……”

  “你的沈默傷害了我。”

  夏新然和顧傑的友情一向在見面就掐中滋長,冉霖已經見怪不怪了。

  至於陸以堯,壓根兒就沒聽見還有兩個人在掐……

  “我的保密工作還可以吧。”這是陸以堯最得意的事情,尤其剛開門時候冉霖懵逼的表情,他能回味一年。

  冉霖看著朝思暮想的人,明明滿心驚喜,可嘴上偏要吐槽:“你這是突發奇想,還是處心積慮?”

  “先突發奇想,再處心積慮。”陸以堯嘴角不自覺往上,“而且你不是總說這裏好吃的多嗎,百聞不如一嘗。”

  “來幾天?”

  “三天。”

  “路上沒被拍?”

  “夏新然被認出來了,我沒有。”

  “正常,他臉太美。”

  “他在等出租車的時候對著旁邊印著他大臉的某醫院廣告牌嚷嚷,控訴侵犯他的肖像權,引起圍觀。”

  “……”

  已經和顧傑“寒暄”告一段落的夏新然,朝這邊翻過來一個巨大白眼:“難得見面能不能好好聊你們的,別牽扯無辜群眾。”

  “你哪裏無辜,”冉霖一腦補那場面都頭疼,“說不定晚上微博就有人刷你和不明男子外出同遊。”

  “那就先下手為強唄,”夏新然說著掏出手機,“來,漂流團重聚合影!”

  冉霖了然。

  這倒還真是個好辦法,四個老朋友聚會,沒有比這更積極向上的了。

  正起身欲往夏新然身邊湊,卻聽陸以堯道:“稍等,我去個洗手間。”

  語畢,戀人從沙發上站起來。

  冉霖連忙指方向:“那邊就是。”

  陸以堯點點頭,快步而去。

  “就不能拍完再方便嗎,拍個照能用幾分鐘……”夏新然吐槽歸吐槽,還是從隨身攜帶的包裏掏出自拍桿,放好手機,對著自己各種調整角度。

  五分鐘之後,一切就緒。

  冉霖、夏新然、顧傑親密擠在沙發裏,肩膀挨著肩膀,腦袋靠著腦袋,對著上方鏡頭各種微笑……

  “不行了,胳膊酸了。”夏新然實在舉不動了,把自拍桿放下來,扭頭沖衛生間方向喊,“陸老師,你穿越了?”

  夏新然一嗓子還真奏效,尾音沒散,陸以堯已經推門而出。

  然後,夏新然就呆住了:“我靠……”

  冉霖和顧傑不明所以,也隨之扭頭,去看衛生間方向。

  然後,他倆也呆住了:“我去……”

  只見陸以堯的劉海已經攏起向後,露出光潔額頭,整張臉一下子明亮俊朗起來,發型也用摩絲打理過了,整潔利落中又不失瀟灑帥氣。一雙桃花眼比來時有神許多,微微瞇一下,滿屋都能聽到滋啦啦的放電聲。連依然有些瘦的臉頰看起來都不憔悴了,反而棱角分明,男人味十足。

  總之,這個站在衛生間門口的男人,和進去時已完全不能同日而語,這會兒的他就像天上最亮的一顆星,即便背景裏鋪滿玫瑰花,依然分不走他奪命的光彩……

  “衛生間裏……有摩絲?”顧傑有一堆問題,但最終沖在最前面的,是這個。畢竟他和冉霖這陣子都是素面朝天,徹底融入了劇本人設,衛生間裏除了必備的日用品,就剩手紙。

  “沒有,”陸以堯倒是搖頭得痛快,末了一笑,“我自帶的。”

  夏新然:“眼線筆和粉底也是?”

  陸以堯:“這個絕對沒有,我就是洗了把臉。”

  顧傑還是不能理解:“所以為什麽要忽然收拾這麽好看……”

  冉霖越過夏新然,拍拍他肩膀:“偶像包袱,多多理解吧。”

  顧傑:“……”

  隨著夏新然的“一二三”,四人對鏡頭微笑。

  陸以堯緊挨在冉霖身邊,笑得最迷人,眼裏仿佛帶著八百萬伏高壓電。

  顧傑在相片定格的瞬間,終於接受了冉霖的解釋,畢竟陸以堯是人氣明星,有點偶像包袱也正常……但陸以堯去的是洗手間不是化妝間啊,他到底是怎麽在短短幾分鐘就從外表到精氣神全部煥然一新的?

  這不是洗把臉,這分明是整個容啊!

  這廂顧傑還在震驚陸老師超凡絕倫的技藝,那廂夏新然已經第一個把合影發到微博裏了——【冬日小聚~~[兔子]】

  他誰也沒@,但照片中四張大臉,誰是誰一目了然。

  冉霖轉發,配上哈哈大笑的表情。

  顧傑也轉發,配的是碰杯啤酒的表情。

  陸以堯沒轉,但把三個人微博都點了讚。

  留言洶湧而來,尤其是第一個發微博的夏新然底下,留言最熱烈,幾乎刷一下,就多出幾十上百條。

  最開始的內容全是——

  【啊啊啊啊啊,夏夏好美!】

  【舔屏!】

  【我老公到底是誰,好難選擇……】

  直到有個火眼金睛的小夥伴,發現真相——【是我的錯覺嗎,好像只有陸神帶妝,其他三個都是素顏?】

  立刻有陸神粉過來回覆,而且放上一張陸以堯其他素顏自拍,有圖有真相——【陸神素顏就是這樣的[圖片]】

  後來就有資深陸神粉過來解釋——【不管什麽場合拍什麽照片,陸神都很認真的,一定會拿出最好的狀態,這是他的執念[允悲]】

  冉霖刷出這條的時候,簡直想和這位資深粉握個手。

  三個人沒刷太久微博,就踏著夜色,出去找好吃的去了。

  冉霖領路,顧傑保鏢,陸以堯和夏新然兩個小遊客,全程乖乖跟隨。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吃飯的時候,微博風向有過短暫的偏移——

  最開始只幾個人提出來——【漂流團重聚,為什麽沒有張北辰?】

  後來張北辰的粉絲過來解釋——【他一周前已經進組開拍《薄荷綠》。】

  討論剛有苗頭,還沒怎麽熱烈的時候,張北辰就轉了顧傑轉的夏新然的微博——【四缺一[哭]】

  於是討論為什麽沒帶張北辰的聲音最終弱了下去,盡管還有人質疑另外四個人根本沒回應他,但因為另外四個人除了最開始轉發點讚後,也再沒互動什麽,所以這些質疑,最終也沒真正掀起波瀾。

  他們也不知道在首都某幢別墅裏,無意中看見哥哥點讚微博的姑娘,正對著那張四人合影縝密研究——

  合影中,哥哥和顧傑分在兩端,中間還夾著冉霖、夏新然兩位朋友,但越是離得遠,越可疑,真正問心無愧的關系就會像哥哥和冉霖這樣,挨得緊密,毫不避嫌!

  更重要的是,下面有姑娘表示今天曾在武漢某等待出租車的路邊見過夏新然,由此推斷出四人聚會地點就在武漢。而又有粉絲提供信息說陸以堯和夏新然都沒有近期在武漢的通告,反倒是顧傑和冉霖即將出演的電影《染火》拍攝地在武漢,他和冉霖疑似正在拍攝地體驗生活。

  綜上,集合所有線索可以得出結論——哥哥這一次是特意去探班。要知道她親哥入圈多年,還沒這麽費心地去探過哪一個同行的班,說他和顧傑沒問題,誰信啊!

  雖然早就懷疑親哥這麽多年都沒正經談過一個女朋友,原因可能並不簡單,但真等懷疑落實這一天,陸以萌的心情還是很覆雜。

  唉,第六感太準,也很憂傷啊。

  ……

  網絡世界裏的風雨暗流也好,首都別墅裏的憂憂妹心也罷,“吃貨四人組”都毫無所覺。

  冉霖帶領“新人”吃了一整條美食街,到最後回住處的時候,四個小夥伴都感覺自己的身軀有點沈重。

  樓道裏的燈壞了很久,無人修,所以入了夜,一片漆黑。

  “顧傑你走慢點……”夏新然小心翼翼舉著手機閃光燈照明,一步一個台階謹慎地往上邁,總覺得四下不知名處陰風惻惻。

  冉霖跟在夏新然後面,倒是渾身放松,畢竟住了一個多月,已經習慣了。

  但跟在最後的陸以堯就未必了,思及此,冉霖回頭道:“你註意……”

  話說到半截,被手上傳來的溫度,頓住。

  “……註意腳下。”

  冉霖總算把後半句補完,然後抿住嘴唇,再不出聲,手上卻動了動,由被人握著,變成十指緊扣。

  手指扣住的瞬間,陸以堯猛地握緊。

  冉霖被握得有點疼,但除了疼,好像還能感受到其他。

  漆黑的樓道裏,誰也看不清誰的表情。

  但手上的力道和溫度是實實在在的。

  與其說是牽手,更像是擁抱,是親吻,是一切戀人之間可以做的。壓抑太久的思念一旦釋放,便如此——先是微微疼痛,然後慢慢地,泛出甘甜。





第74章

  啪。

  第一個進門的顧傑按下了墻壁上的開關, 玄關霎時大亮。

  扣著的兩只手悄然松開。

  四人在玄關換鞋, 客廳仍一片漆黑,月光從窗戶照進來, 大部分落到地板上, 幾縷落在沙發上, 所到之處皆灑下一片冷色,像初冬的霜。

  “還是屋裏暖和啊……”夏新然第一個換好拖鞋, 摸著黑沿著墻壁找客廳燈的開關。

  “暖和?晚上你別叫冷就行, ”顧傑第二個進入客廳,邁一步上前伸手就準確按亮吊燈, “冉霖現在天天用棉被把自己裹成粽子, 白天看劇本都棉被不離身。”

  客廳的吊燈是很古早的造型, 三朵含苞待放的花,黃白色的磨砂玻璃罩構成花瓣,三個燈泡構成花蕊,燈泡當然已經換成了節能螺旋燈泡, 但白光經過磨砂玻璃罩, 又成了帶著點昏黃色度的光, 滿是懷舊的年代感。

  冉霖第三個進入客廳,於昏黃的燈光下,對著顧傑嘆口氣:“非抓我當反面典型嗎。”

  “例子太鮮活了,沒辦法。”顧傑一邊調侃,一邊拿過遙控器打開空調,很快, 帶著點微涼的風就隨著嗡嗡聲從空調中吹出,沒多久,微涼消失,風裏漸漸有了溫度。

  “裹棉被?”陸以堯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就站在冉霖身後。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聽起來不像和夥伴們聊天,倒像只對著冉霖一個人呢喃。

  冉霖耳根發熱,也不回頭理他,直接問夏新然:“你想睡哪兒?”

  吃飯的時候兩位新人就明確表達了“低碳環保”的探班路線,所以不定酒店,就和他們一起擠,但到底怎麽個擠法,夏新然沒細聊,只給了冉霖一個“你懂的”的眼神,冉霖心裏有鬼,自然不好意思再追問,陸以堯是笑而不語,只慢條斯理吃東西,顧傑則是壓根兒沒覺得這是個問題,還一個勁兒點頭,沒問題,雖然這天地板太涼,沙發又不夠長,客廳完全不能拿來住,但兩個臥室床都夠大,擠一擠無壓力。

  但這會兒“如何就寢”的問題已經擺在面前,冉霖索性速戰速決。

  夏新然不著痕跡瞥他一下,眼神中帶著調侃,那意思分明是“明知故問”,瞥完也不需要冉霖回應,直接奔往其中一間臥室,轉瞬,就倚靠在了臥室門框上,體貼微笑:“我當然是跟顧傑一間,這麽久沒見,我有好多話想和他聊呢。”

  冉霖點點頭,眼裏閃過些許感激之光,不過閃完,又湧出一絲無奈:“既然想和顧傑好好聊聊,為什麽要靠在我的臥室門口?”

  正自動自覺往顧傑臥室方向走的陸以堯驟然停下腳步,然後不著痕跡轉身,假裝自己什麽都沒做過。

  夏新然囧,連忙以最快速度奔向顧傑臥室,並在中途與陸以堯擦肩的時候給了對方一個眼神——【為什麽不提醒我走錯了!】

  陸以堯挑眉——【門都長得一樣誰記得清楚!】

  夏新然——【你這樣的方向感還談什麽戀愛,就應該吊銷戀愛執照!】

  陸以堯——【我是談戀愛又不是開車,要什麽方向感!】

  夏新然——【不開車?你確定?】

  陸以堯——【……晚安。】

  視覺上,夏新然如一團小旋風,眨眼就奔進顧傑臥室。

  可莫名地,冉霖就覺得他在和陸以堯擦肩的時候,在那個只一瞬的對視裏,交換了許多信息……

  是錯覺嗎?

  冉霖疑惑皺眉,百思不解。

  肩膀忽然傳來重量,沒等冉霖擡頭,連肩膀帶人直接被勾到陸以堯懷裏。

  這人是完全沒收斂力道,冉霖只覺得自己被單手攬得緊緊,身體緊貼在陸以堯身側,脖子和肩膀則被一條胳膊箍得動憚不得。

  但在顧傑眼裏,這就是一個標準兄弟情深的勾肩搭背,尤其陸以堯還特燦爛地對著他笑,意思再明顯不過。

  顧傑立刻對貼心點頭:“懂,難得聚一起,你們哥們兒肯定有很多話聊。”語畢把外套脫到沙發上,下巴往洗手間方向一揚,“那我先沖涼了?”

  也只有顧傑能管十二月份的洗澡叫沖涼,陸以堯被對方的氣魄所震懾,不由自主點頭:“請。”

  顧傑大踏步進了衛生間,隨後把門帶上,發出不輕不重的聲響。

  過了兩秒,夏新然從顧傑臥室探出頭,低聲對仍站在客廳中的一對夥伴輕嘆口氣:“欺騙這麽老實的人,我現在有點罪惡感了,怎麽辦……”

  沒等陸以堯和冉霖答話,衛生間門忽然又被打開:“對了夏新然——”

  顧傑以為夏新然在屋裏,所以一嗓子聲音很大,結果喊完才發現,正主扒在門框往外探頭呢,一臉被嚇著的懵逼。

  “幹嘛?”夏新然總算回過神,擡眼望過去,沒好氣道。

  顧傑笑笑,難得是個相親相愛的態度:“我這次過來沒帶仰臥起坐的器械,雖然不用器械也能做,但總感覺沒法使全力……”

  “所以?”夏新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所以等會兒你幫我壓著點腿唄,”顧傑說,“放心,我不多做,就兩組,很快的!”

  夏新然:“你不是要洗澡嗎?”

  顧傑:“洗完做啊。”

  夏新然:“誰家洗完澡還運動啊!”

  顧傑:“就兩組,跟走兩步似的,運動量可以忽略不計,根本不會出汗。”

  夏新然:“可是為什麽要在臨睡覺的前一秒做運動?”

  顧傑:“睡前熱身。”

  夏新然:“……”

  夏新然的罪惡感如肥皂泡般,噗地破裂,只剩下無力吐槽感,恍若空氣,如影隨形。

  冉霖和陸以堯的腦袋隨著二人對話,來回轉動,最終停在了夏美人“一言難盡”的臉上。

  安全起見,陸以堯果斷攬著冉霖回房。

  在房門關上的一剎那,冉霖仿佛聽見了夏新然“能不能再商量一下房間分配”的真誠呼喚。

  冉霖的臥室沒開燈,窗簾也擋得嚴嚴實實,關上門,阻隔掉客廳光線,世界便重新黑下來。

  冉霖眨兩下眼睛,可睜眼和閉眼沒有任何區別,都是漆黑一片。

  屋裏很靜,靜到只有身邊陸以堯的呼吸聲。

  挎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很重,冉霖沒好氣道:“餵,可以松……唔!”

  冉霖話還沒說話,就被一股巨大力量壓到了墻上,然後熾熱的吻就貼了上來。

  起初冉霖還能分心去想,陸以堯是不是帶了夜視隱形眼鏡,否則怎麽就那麽準一口咬住他的嘴唇。

  可這種煞風景的念頭只一瞬,就在陸以堯的攻城略地中,轟然消散。

  陸以堯吻得很用力,幾乎要咬掉他的嘴唇,冉霖想回應,可對方根本不需要,也沒給他任何回應余地,無論他抵抗還是配合,都沒辦法對正在肆虐的人造成任何幹擾或阻礙。

  不知吻了多久,冉霖幾乎要站不住了,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腿也逐漸發軟,如果不是陸以堯壓著他,他可能會像一灘果凍從墻上滑下去……

  忽地一陣天旋地轉。

  冉霖感覺自己好像被人抱起來了,可沒等他明白過來怎麽回事,已經到了床上,陸以堯的身體隨之壓下來。

  他下意識想擁抱對方,一只手腕忽然被擒住壓到頭頂,隨後另外一只也被抓住,最終兩手交疊,被壓在枕頭上方。

  冉霖有點不甘心。

  因為對方單手就壓住了他交疊的雙手。

  “餵……”冉霖抗議出聲,但怕外面聽見,刻意壓低,於是聽起來就毫無氣勢。

  “噓,”陸以堯以極近的距離,往他臉上吹氣,“不許說話。”

  冉霖用力掙紮兩下,結果手腕被壓得更緊,他恨得牙癢癢:“憑什麽……”

  漸漸適應的黑暗裏,陸以堯的桃花眼漫上曖昧情欲,聲音暗啞性感:“憑你喜歡我。”

  能說會道的人從來都占便宜。

  放棄掙紮的冉霖很認真地思考,要不要回去之後買本《情話十級——論如何用嘴炮征服你的男朋友》。

  房間很冷,沒暖氣,又擋住了客廳的空調,只冰涼夜風,從四下竄進來。

  可房間裏又很熱,冉霖幾乎要咬破嘴唇,才能忍住不出聲。

  陸以堯似有所覺,便不再壓制對方的手腕,改為捂住對方的嘴。

  幾乎在捂住的一瞬間,陸以堯的另外一只手便毫無顧忌……

  咚咚。

  大咧咧的敲門聲響起。

  然後顧傑的聲音就透過門板傳進來:“我洗好了,你們可以洗了——”

  這嗓子猶如盤古開天地,一斧子就劈開混沌,世界清明。

  陸以堯虎軀一震。

  冉霖熱情凍結。

  “好——”佯裝自然的陸老師聲音裏,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啞。

  但這種程度的偽裝對於顧傑,足夠了,收到回應的夥伴轉身離開,完全沒有註意到下方貼著地板的極細門縫裏,一片黑暗,更別說延伸出“為何回房這麽久還不開燈”的高端問題。

  隨著腳步聲漸遠,陸以堯無奈舒口氣,帶著點懊惱,帶著點絕望。

  冉霖把捂著自己嘴巴的手拿下來,輕輕親一口,故意問:“還來嗎?”

  陸以堯沒好氣拍了他腦門一下:“有能耐就別馬後炮,留到下次真槍實彈的時候再挑釁……”陸以堯說著,聲音重新低啞下來,湊近冉霖,帶著壞笑一字一句道,“我會更興奮……”

  感受到危險即將卷土重來的冉霖,老實閉嘴。

  陸以堯鄙視地瞥了黑暗中的戀人一眼,本想吐槽就嘴上能耐,可話到嘴邊,又舍不得欺負了,最終湊上去輕啄一口,不帶任何情欲,只帶著重逢的滿滿歡喜。

  身體的熱度慢慢平覆,心裏的熱度則被陸以堯壓回安全屋。

  他確實想盡情地碰冉霖,想讓那個人在自己的身下喘息求饒,但越想,越不願輕舉妄動。

  起碼,不該是這裏。

  即便沒有顧傑敲門,他也沒打算做到最後。

  兩個人之間的第一次,甚至是之後的每一次,他都希望是溫暖的,全然放松的,起碼不用擔心有人隨時會敲門,冉霖也不用那麽辛苦地忍著聲音。

  他想給冉霖最好的,一切。

  翻身下床,陸以堯終於開了臥室的燈。

  突來的光讓冉霖不自覺拿手去擋。

  陸以堯重新回到他身邊,將人攬進懷裏,用身體為他遮光。

  冉霖頭抵在陸以堯胸口,對方的心跳震得他腦瓜頂都跟著跳。

  冉霖不自覺彎了嘴角。

  雖然戀人一到親熱的時候就特像身經百戰的流氓,可心跳騙不了人。

  即便過了這麽長時間,都下地一圈開了燈,對方的心跳仍然撲通撲通急促得厲害。

  咚咚咚咚!

  “陸老師,冉霖,你們要不洗,我就先去洗澡了啊——”這回不是顧傑了,是夏新然。

  陸以堯覺得這倆人是故意的,每當氣氛好一點,他們就出現……你倆是提醒前方高能的彈幕嗎!

  “趕緊去洗。”對於知情人,陸老師就沒那麽客氣了,直接打發。

  門外的夏新然樂得像只做了壞事的土撥鼠。

  浴室距離臥室有一段距離,可沒一會兒,嘩嘩的水聲就清晰傳遞過來。

  陸以堯無力嘆息:“還真是完全不隔音。”

  “說話別太大聲就行,”冉霖經驗豐富,“只要聲音不大,就光能聽見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不然我總和你視頻,早露餡了。”

  “其實……也未必。”陸以堯心情覆雜道。

  冉霖腦中出現顧傑那張正直的臉,不由得附和戀人:“的確。”

  壞事總要月黑風高做的,這會兒燈光大亮,一室清朗,兩個人靜靜躺在一起,心裏也漸漸踏實下來,不再躁動。

  “上回我是不是就這麽抱著你,聊睡著的?”陸以堯忽然想起慘痛過往。

  冉霖忍俊不禁。

  “你當時為什麽不叫醒我?”陸以堯至今想起,仍怨念。

  上次氣氛好,環境好,隔音好,床也好,床頭櫃裏還各種貼心小物和道具,簡直能把所有想得到的花樣都來上一遍。

  結果,自己睡著了。

  每每想起,捶胸頓足!

  “看你睡那麽香,沒舍得。”冉霖小聲咕噥。

  陸以堯沒料到是這麽個回答,心頭一軟,把人又摟得緊了緊。

  其實那一晚,冉霖有偷偷掐過陸以堯兩下的,結果這人只是翻了個身,繼續睡。

  但這話不能和陸以堯說,不然顯得自己多不矜持。

  所以冉霖決定把“溫柔體貼”的人設堅持到底。

  “你叫夏新然陪著一起過來的?”聊著聊著,冉霖忽然想起之前一直惦記的問題。

  晚上吃飯的時候,夏新然的說法是他倆都想來探班,結果一拍即合。

  這話也就顧傑信。

  果然,陸以堯直接承認:“嗯,我也只是想試試,問一下他有沒有時間,願不願意,結果他一口答應,而且看起來比我還著急。”

  冉霖完全可以想象。

  因為夏新然既是那種喜歡湊熱鬧的人,也是那種特別夠朋友的人,雖然外人看見的總是前一條屬性的光芒,很容易忽略後面一條屬性,但作為朋友,才最有發言權。

  “該好好謝他。”冉霖真心道。

  “不用替他擔心,”陸以堯說,“來之前,他已經把報酬談好了。”

  冉霖囧:“什麽報酬?”

  陸以堯:“不可說。”

  冉霖:“……”

  為什麽總有一種陸以堯簽訂了不平等條約的不祥感?

  “其實就算他不答應,我自己一個人也要過來的,”陸以堯把背靠在自己懷裏的人轉過來,變成面對面躺著,定定看進冉霖的眼睛,“我沒辦法等那麽久,我殺青回來之後,就天天都想著見你。”

  “我也想你。”冉霖眼睛有點發酸,四個字裏,包含了太多相思之苦。

  陸以堯也回給他四個字:“沒看出來。”

  冉霖黑線,眼底剛起來點的熱氣,生生又被壓了回去。

  陸老師還在控訴:“拍《裂月》的時候,你也不說來探班,到後期聯系都少了,我還以為你移情別戀了。”

  冉霖無語:“我能戀誰?”

  陸以堯早有黑名單:“唐曉遇。”

  冉霖:“……”

  陸以堯:“你和他一起拍了《落花一劍》遊戲的廣告,然後就開始各種微博互動……”

  冉霖:“陸老師,你確定真的在全情投入拍電影嗎?”

  陸以堯:“偶爾也要放松一下。”

  冉霖:“所以你就天天窺屏我微博?”

  陸以堯:“是‘愛的暗中觀察’。”

  冉霖:“……”

  顯然,在分開的漫長歲月裏,戀人積壓了無窮怨念。

  冉霖沒好氣握住陸以堯的手,放到嘴邊:“你聽好了……”

  “我,冉霖,就喜歡陸以堯一個。”

  說完,嘴唇貼到陸以堯手上,算是親一口。

  然後繼續——

  “在我眼裏,陸以堯自戀,悶騷,腦補太多,說得太少,天天內心小劇場,還無聊到自制表情包……”

  “等等,”陸以堯咽了下口水,誠懇提醒,“如果你後面有但是,我就繼續聽,如果沒有,我能申請提前結束這個話題嗎?”

  冉霖莞爾,故意拖長音:“但是——”

  陸以堯懸著的一顆心總算放下。

  “他認真……”

  親一口手。

  “他敬業……”

  再親一口。

  “他對人對己都負責。”

  “他未必對誰都熱心,但絕不會落井下石。”

  “他或許會為一些現實妥協,但他永遠都有自己的底線。”

  每說一句,冉霖就親一口對方的手掌。

  直到最後一句,他把吻輕輕印在了對方的唇——

  “他是我見過的,最棒的人。”

  ……

  簡單沖一下就出來的夏新然,已經悄悄蹲在門口偷聽了半天,然而預期中的天雷地火全然沒有,從頭到尾都在說話,還聲音特別小根本聽不清說什麽。

  你們兩個是來探討人生的嗎!

  關起門來就上啊!

  又堅持幾分鐘,見“夜談會”沒有結束的趨勢,怨念滿滿的單身夏同學終於直起酸疼的腿,悻悻回屋。

  至於冉霖和陸以堯,則把攢了多時的甜言蜜語都傾訴得差不多,這才戀戀不舍分開,依次去洗漱。

  陸以堯先洗的,回來之後,立刻鉆到被子裏,用體溫給冰冷的被窩預預熱。

  冉霖重新上床的時候,被子底下已經很暖和了。

  他乖乖躺進去,八爪魚似的抱到陸以堯身上,於是暖和變成了熱乎。

  冉霖已經有點困了,但他舍不得睡,陸以堯就過來三天,能單獨相處的只有晚上,他不想把時間都浪費在睡眠裏。

  相比冉霖,陸以堯想的事情卻覆雜得多。

  他本是想今天就解相思之苦,親熱親熱,真正的事情放到明天再說。可現在,夜深人靜,他忽然藏不住話了。

  傾訴的沖動來得突然又迅猛,幾乎再不能多等一分鐘,他想現在,立刻,就把所有想法講給冉霖聽。

  眉頭忽然被人按住,往兩邊抹平。

  陸以堯回過神,正對上冉霖哭笑不得的臉:“你如果真不喜歡我這麽摟著你,我就不摟了,你不用忍得這麽苦大仇深。”

  陸以堯把被子拉緊一點,把冉霖捂得更嚴實,才輕聲道:“我想自己開公司了。”

  話題忽然變得很正經,冉霖有一剎那的錯楞,過兩秒,才從陸以堯身上下來,讓彼此之間拉開一點距離,方便對視:“你本來不就是自己開工作室嗎?”

  被子因為冉霖的移動重新有了空隙,冷風咻地便鉆進來。

  陸以堯立刻上手把空隙重新壓實,才解釋道:“不是工作室,是娛樂公司,我想轉型做老板了。”

  “……”信息量不大,但事情太大,冉霖一時有點懵。

  陸以堯伸手捏了一把戀人的臉。

  無論冉霖懵逼幾次,再懵逼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可愛至極。

  “不演戲了?”冉霖總算在兵荒馬亂的腦袋裏挑出一個問題,也是最直觀的問題。

  “應該不了。”陸以堯想得很清楚,所以沒需要思考太久。

  “友情客串呢?”冉霖問完,才覺得這個問題特別傻,而且根本不是重點!

  陸以堯卻覺得新鮮,這是從他決定轉行開始,聽見過的最有趣的問題,難得認真考慮了一下,良久,回答道:“不一定,得看交情夠不夠深。”

  冉霖沒想到他竟然認真琢磨了,終於有了一點“戀人要轉行”的真實感。

  可隨之而來的,就是巨大的疑問:“為什麽不想做演員了?”

  “做老板不好嗎?”陸以堯莞爾,“同在娛樂圈,我這算階級地位三連跳。”

  冉霖混亂的腦袋慢慢捋順一些,當老板自然是好的,無論從收益還是從個體感受上,都比演員好太多,如果娛樂圈是一個金字塔,那有資金有話語權的老板肯定在上層。

  但——

  “不可惜嗎,你演了這麽久的戲,就這麽放棄?”冉霖沒有質疑或者反對的意思,只是從自身角度考慮,如果換成他,他會覺得很可惜,不,他可能根本就舍不得改行。

  “如果我說我不覺得可惜,並且我很慶幸終於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情,”陸以堯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對事業太兒戲?”

  陸以堯的聲音緩而堅定,可冉霖還是聽出了一絲忐忑。

  這不是陸以堯對重新選擇的前路的忐忑,是對戀人能否接受這樣一個輕易改換方向的自己的忐忑。

  可是真的輕易就換了方向嗎?

  冉霖不這麽覺得。

  自己的男朋友,沒人比自己更了解——陸以堯從來都不是一個草率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在說和做之前,都已經把要負的責任想清楚了,擔得起,才會去說,去做。

  “什麽時候決定的?”冉霖沒回答陸以堯的問題,反而重新問了一個。

  陸以堯實話實說:“拍《裂月》之前。”

  冉霖:“和紅姐說過嗎?”

  “說過了,她已經不再幫我接新的合同了。”陸以堯說,“我媽和我妹那邊也講了,沒問題,而且我家裏本來就希望我能做生意,我爸那邊還沒說,但我覺得知道那天,他能樂得唱京劇。”

  冉霖發現了,陸以堯一有機會就要黑上自己親爹兩句。

  “如果這才是你想要做的事情,”莞爾之後,冉霖正色起來,“那你終於找到了,我替你開心。我不覺得你對事業兒戲,而且我相信你不管是演戲還是開公司,都會做得很好……”

  “但是?”陸以堯已經可以預見後面的轉折了。

  冉霖被搶答了個正著,剛嚴肅沒兩秒的表情破了功,沒好氣白他一眼:“但是,凡事都要有個契機,你總不能是無緣無故坐在那兒一琢磨,就忽然找到想奮鬥的人生路了吧?”

  陸以堯目不轉睛看他:“如果我說那個契機是你呢?”

  冉霖楞住,好半天,才艱難道:“我擔不起……”

  陸以堯湊近他,近到幾乎能看清他睫毛的抖動:“我遲早都會找到這條路,只是你幫我提前找到了,所以你不需要承擔任何東西,這是我的人生,我的路,我自己擔著就行。”

  冉霖擡眼,半信半疑地看他。

  陸以堯再接再厲:“合同到了就別續了,我簽你。”

  “……”半信半疑,變成了完全的懷疑,冉霖黑線下來,“所以你根本還是為了我。”

  陸以堯不疾不徐,只道:“那如果我說,即便沒有你,未來的某天,我也會因為某個人或者某件事,發現原來自己想做的不是娛樂圈的演員,而是娛樂圈的生意,你感覺如何?”

  冉霖:“……”

  這個問題是個坑,因為他真的光是想一想就很不爽啊!

  如果陸以堯命中註定要改行,那契機還是放自己身上吧,起碼顯得自己還挺重要……

  “你可能真的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冉霖不甘心地瞪陸以堯一眼,“巧舌如簧。”

  陸以堯一顆心落了地,眉宇間不自覺舒展:“那就這麽說定了。”

  冉霖懵逼地眨眨眼:“說定……什麽?”

  陸以堯:“合同到期就簽我公司啊。”

  冉霖:“這是下一話題!”

  陸以堯:“……”

  渾水摸魚失敗,陸以堯幾不可聞嘆口氣,不過很快又振作起來。

  重新把冉霖摟進懷裏,采取溫柔攻勢:“你想啊,我要把公司做大做強,那除了要有好的投資眼光,確保投資的項目盈利多,虧損少,還需要我旗下的藝人扶得起,立得住。好項目好藝人,是娛樂公司成功的兩個最重要支柱。好眼光我負責,好藝人就有風險了,我當然要簽知根知底而且前途光明的……”

  明知道這是糖衣炮彈,應該躲開,可從肉體到靈魂,都被砸得特開心,只剩下大腦還有一絲理智,但連一根手指頭都指揮不動。

  “你不是也不想和你們公司續約了嗎,反正都要跳槽,幹嘛不往自己家跳……”

  “到我這邊來之後,不會有人再逼你演不喜歡的本子,前途也好,人氣也好,市場反應也好,都不是你需要考慮的,你只要專心演好戲就行……”

  “而且我更傾向於自己獨資出劇,出精品劇,打造好項目,所以這些項目裏,如果有適合你演的,或者你有沖動想演的,那沒別人,就是你了,不過你不能因為自己是老板娘,就不敬業……”

  “什麽?”靜聽半天的冉霖忽然出聲,“你剛說什麽?”

  陸以堯嚇一跳,第一反應就是自己說錯話了,畢竟剛才一連串說太多,保不齊哪句踩雷:“……不敬業?”

  冉霖皺眉:“再往前。”

  陸以堯絞盡腦汁回憶:“沒別人了……就是你?”

  冉霖瞪他:“再往後。”

  陸以堯的主板都快燒了,總算找出來嫌疑對象,試探性地說:“老板娘?”

  冉霖忽然扯過被子,蒙住臉,開始滿床翻滾。

  莫名暴露在冷空氣中,陸以堯瞬間打了個噴嚏,然後看著滾來滾去的“被子團”,想要猛虎撲食的心癢簡直難以自抑……

  下回一定要找個可以隨便折騰的二人世界!

  ……

  翌日清晨,冉霖在久違的溫暖中醒來,一睜眼,就見陸以堯正拿著自己手機擺弄。

  冉霖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你是在查我有沒有不正常的同性關系嗎?”

  陸以堯看都沒看他一眼,仍在跟手機奮鬥,只是聲音好像帶著點咬牙切齒:“我在關某人設置的令人發指的八個鬧鐘。”

  “對啊,鬧鐘怎麽沒響?”冉霖終於覺出不對。

  “誰說沒響,”陸以堯終於關掉最後一個鬧鐘,頂著黑眼圈轉過頭,“響一聲我就醒了。”

  冉霖:“然後你就憤而關掉所有鬧鐘以示報覆?”

  陸以堯:“我是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冉霖:“……”

  陸以堯:“如果你不過來親我一下,場面會有點冷。”

  頭回見占便宜占這麽坦蕩的。

  冉霖翻著白眼給了戀人一個早安吻,也算別有情趣。

  昨夜太晚,聊到後面,就自然而然休息了,而且陸以堯光惦記著向冉霖說改行的事,光想著怎麽把人拉過來,卻沒想過反方向的問題。

  此刻看著正在往身上套衣服的戀人,他毫無預警開了口:“要是我公司做的不好,沒真正捧到你,反而把你之前積累的人氣拖垮了,怎麽辦?”

  冉霖套上衛衣,穿戴整齊,回過頭來,莫名其妙看陸以堯:“那能怎麽辦?我是老板,當然與公司共存亡。”

  陸以堯歪頭蹙眉:“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老板娘吧……”

  冉霖走過來,拍拍戀人赤裸的肩膀,讓手心的熱度實實在在傳遞過去:“你就是記錯了。”

  陸以堯望著一溜煙出去洗漱的身影,哭笑不得。

  不心虛你跑什麽!

  跑到衛生間的冉霖其實心裏也不平靜。

  因為陸以堯的問題也給他提了醒——如果他拖累了陸以堯公司怎麽辦?

  陸以堯想給他遮風擋雨,他卻更希望陸以堯能以他為榮。

  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必須要更加努力,做一棵不畏風雨的,傲立霜雪的,五大三粗的搖錢樹!

  “刷個牙不用這麽氣勢洶洶吧?”同樣進來洗漱的夏新然被冉霖嚇著了。

  咕咚咚漱了口,冉霖才對友人搖搖頭:“你不懂。”

  “怎麽不懂,”夏新然撇撇嘴,雖然昨天沒等到幹貨,但想一想也知道,“不就是擦出火了又沒辦法真刀真槍嗎。”

  冉霖:“……”

  自己剛才想的和友人說的好像不是一回事吧?

  冉霖心裏嘀咕,也有點不確定了。

  “什麽擦出火?”顧傑正好從衛生間前面經過,隨口問道。

  冉霖怔住。

  夏新然也一時無話。

  顧傑忽地無師自通:“啊,在回憶三亞鉆木取火那事兒是吧,那期還真是坑,摩擦到最後也沒見著火。”

  冉霖:“……”

  夏新然:“……”

  “都聚在這兒聊什麽呢?”陸以堯一出臥室,就好奇湊過來。

  “早啊,”顧傑熱情洋溢和夥伴打招呼,“聊三亞那期漂流記呢。”

  陸以堯納悶兒:“怎麽忽然聊這個了?”

  顧傑攤手,看向冉霖和夏新然:“那你得問他倆。”

  陸以堯疑惑看過去。

  冉霖:“就……”

  夏新然:“心血來潮!”

  ……

  三天一晃而過,隨著探班的友人離開,日子也好像更快起來。

  轉眼到了十二月中旬,冉霖需要回去準備《凜冬記》了,顧傑沒通告,所以想繼續住一段日子。

  臨離開武漢之前,冉霖跟顧傑還有何導一起吃了頓飯。這回是何導請客,去的市中心的酒樓,一水正宗武漢菜。

  還是只喝茶,但這一次聊天的話題沒限制在《染火》,而是天南海北隨便聊,甚至何導還無意中透露了一些圈內秘聞。

  臨散席的時候,冉霖以茶代酒,還是敬了何導一杯。

  何導難得接了,並拉起顧傑陪一下。

  三個茶杯碰到一起——

  “四月見!”

  四月還很遠,一月卻很近,回到北京沒多久,冉霖剛從不修邊幅小青年變回白白凈凈男藝人——影版《凜冬記》就開機了。





第75章

  再回橫店, 又是一月。

  上次《落花一劍》殺青, 冉霖就是一月份離開的,這次《凜冬記》開機, 冉霖又在一月份回來了, 兜兜轉轉, 正好一年。

  橫店還是老樣子,忙忙碌碌的劇組, 熙攘奔波的群演, 做生意的小商小販。這個冬天還沒下過雪,於是青石路依舊是青石路, 黑片瓦仍然是黑片瓦。仿佛昨天他才離開這裏, 等到太陽一出, 雪化了,他便悠然而返。

  不過上次的拍攝大多在影視基地自搭的實景中,各種亭台樓閣,遊廊水榭, 著力打造《落花一劍》的古意江湖。但這次的《凜冬記》大部分場景都需要後期, 所以實景拍攝的少, 攝影棚裏拍攝的多,而且實景中有很大一部分並不在橫店拍攝,而是會在橫店拍攝內容結束後,再輾轉廣東、張家界、新疆等地去拍真正的外景。

  橫店的攝影棚基地已經很完善了,無論是山林、洞穴、水下,抑或劇組自行設計的特殊場景, 如架空的仙境,宮廷,深苑,甚至古墓等等,都可以在棚內完成,然後拍攝的時候周圍拉上綠幕,

  冉霖第一天進組的第一場戲,就是在小石頭和阿堇在高崖下面救起教書先生。

  飾演阿堇的姑娘是圈內新生代的小花,江沂。還在電影學院念書時,她就參加了很多電視劇的拍攝,積累了不低的人氣,後來畢業的第一部 戲就是一個口碑票房雙爆的電影的重要女二號,至此徹底進軍大熒幕,再沒拍過電視劇,而是靠著幾部電影穩紮穩打,成為小花裏難得有人氣有票房有演技的三有新人。

  《凜冬記》是江沂的第五部 電影,也是她擔當主演的第二部電影。

  在此之前冉霖從來沒和這位女演員打過交道,只是在得知搭檔是她時候,曾上網查過一些對方的信息,除了正常宣傳通稿之外,還有一些爆她耍大牌、脾氣臭、背不下來台詞等黑料。這些謠言沒有真正形成風評,江沂的團隊也沒有對此發過辟謠聲明一類,所以只是在一些黑粉或吃瓜群眾中的捕風捉影中,時不時傳播一下。

  冉霖從來不會通過網絡信息對一個人進行評價,何況這個人還是馬上就要合作的,究竟對方如何,與其聽網上的,不如相信自己看見的。

  昨天的開機儀式是第一次打照面,可惜沒說上幾句話,所以今天的拍攝,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認識”。

  冉霖提前半小時抵達攝影棚,上完妝出來,現場四周的綠幕已經圍好,道具也已經擺放到位,只剩燈光師和攝影師還在調試。

  冉霖環顧四周,一眼就看見了導演,立刻走過去打招呼:“黃導,早。”

  黃導正在和助理說話,聞言回過頭,先是上下打量一下他的造型,末了滿意點點頭:“早。先去那邊休息一下吧,再過半小時才能開拍。”

  冉霖點點頭,不再打擾導演工作,轉身往場邊的演員休息區走。沒等走到跟前,冉霖就看見一個嬌小的身影正坐在演員休息區的椅子上看劇本,周圍再無其他人,甚至都沒見到她的助理。

  “早。”冉霖先出聲打招呼。

  女演員從劇本中擡起頭,微微瞇了瞇眼睛,直到冉霖來到跟前,才好像剛剛看清似的,放下劇本起身,笑靨開朗:“你好,小石頭。”

  江沂的模樣與電影中幾乎無差,甚至真人比上鏡還美,標準的鵝蛋臉,因為人比較瘦的緣故,臉部線條少了些豐潤,多了些精致。柳眉星眼,鼻梁不算特別挺,但反而和五官更為融合,舒服而自然,雖然上了妝,可妝感很淡,清新質樸中,透著素雅的漂亮。

  微微的尷尬被江沂的一句“小石頭”沖散大半。

  冉霖彎下眉眼,道:“重來。早,阿堇,從今天開始,多多指教。”

  江沂握了握搭檔伸出的手,笑瞇瞇道:“好說好說。”

  冉霖莞爾,明明是不怎麽客氣,可從江沂口中說出來,就帶著孩子氣的頑皮。

  劉彎彎挑了個較遠的地方坐下,沒影響自己老板和搭檔聊天,不過還是時不時偷瞄江沂一眼,從吃瓜群眾角度觀察一下明星本人和網上形象有何差別。

  其實差別還蠻大的。

  網上說江沂脾氣臭,不好伺候,但在劉彎彎觀察來看,從自家老板和她說話到現在,幾分鐘過去了,這姑娘臉上的笑模樣就沒散過,是個讓人感覺特別舒服的人。

  “怎麽來這麽早?”冉霖實話實說,他已經提前半小時了,江沂顯然提前的更久。

  “熟悉一下環境,”江沂解釋道,“畢竟待會兒要在懸崖底下玩,危險區域,防患未然。”

  冉霖樂,看著不遠處的巖石布景道:“好像都是泡沫做的吧?”

  “你太天真了,”江沂似乎記起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一旦被威亞吊到半空中,鼓風機一吹,你就不是你自己了,隨風飄蕩,四下亂撞,磕得青一塊紫一塊都是輕的,我上次直接被落下來的石頭砸了。”

  冉霖瞪大眼睛:“那後來呢,沒事吧?”

  “沒事,”江沂搖頭,“硬紙糊的,砸不疼,就是嚇了我一跳。”

  冉霖想起自己看的江沂的資料,好像連拍幾部電影都是古代的,不是武俠,就是神魔,便玩笑道:“爭取下次在人間談場接地氣的戀愛,不飛天遁地了。”

  “但願吧。”江沂幽幽嘆口氣,不過聲音很快又飛揚起來,四下環顧,“小馬哥怎麽還沒到,你化妝的時候看見他了嗎?”

  冉霖總覺得對方在說“但願吧”時,情緒有一瞬的低落。

  驀地,他想到網上了解對方信息的時候,曾看過一篇江沂的專訪,其中有一個問題是“很多觀眾說你只能演古裝戲,你對此怎麽看”,江沂的回答可以說很真誠,也很無奈。她說她非常想演現代戲,但出道至今,找上門的本子幾乎都是古裝,早期拍的電視劇裏,偶爾還有現代戲,但都沒有她的古裝戲知名度高,後來畢業拍電影,就徹底在古裝裏打轉了。回答到最後,她還希望專訪的節目能幫她呼籲一下,導演們在拍現代戲的時候,也可以考慮考慮她。

  那篇專訪已經是一年半以前的了,如今看來,呼籲似乎沒起多大作用。

  冉霖能理解她的心情,因為《落花一劍》之後,找他的新劇本裏有90%是武俠,角色也像是方閑的翻版,可他很清楚,同質化的角色,想超越方閑是非常難的,因為那個角色的成功是優秀的劇本、優秀的導演、優秀的劇組和優秀的搭戲演員等共同創造的。但拒絕這樣的角色,就等於拒絕掉了90%的機會,於是堅持自己的結果,就是近乎一年沒有戲拍,直到簽了《凜冬記》,後面的邀約才多起來,也才有了明年——不,已經一月份了,所以該是今年了——也才有了今年排得滿滿的檔期。

  不過江沂可以挑選的劇本還是比他多多了,所以即便沒離開“古裝”,每一部電影的角色還是截然不同的。有可愛賣萌,有腹黑犀利,有蕙質蘭心,有大大咧咧,不會讓觀眾產生“這個演員一直在重覆自己”的審美疲勞。

  江沂剛剛問的“小馬哥”,是飾演教書先生的男配角,馬彬。兩個人之前就合作過電影,而且還是同一個學校表演系畢業的師兄妹,所以自上次合作之後關系就一直不錯,微博上經常互動,但因為互動得太光明正大,而且馬彬平日就喜歡開玩笑,微博上各種魔性,熟不熟的和誰都能搭上兩句,於是反而沒跟江沂傳出緋聞,倒是讓許多粉絲總心心念把兩個人湊成一對。

  “他還在弄造型呢,”冉霖想起剛在化妝間裏馬彬一臉的生無可戀,不厚道地笑了,“落水先生,必須有奄奄一息的楚楚可憐感。”

  “聽你這麽一說……”江沂嘆口氣,繼而緩緩咧開嘴,“我更期待了。”

  二十分鐘以後,可憐的教書先生落魄而來。

  馬彬正經起來,是個眉目清秀書卷氣十足的模樣,但現下,衣衫襤褸,臉上還有好幾道被山石劃傷的血痕,真是讓人心酸。

  江沂直接省略了寒暄,哈哈大笑。

  馬彬白她一眼,懶得理沒良心的學妹,反而向冉霖伸出友誼之手:“你好。”

  冉霖在馬彬過來的時候已經起身,這會兒立刻寒暄:“你好,我是冉霖。”

  馬彬是昨天晚上才抵達橫店的,沒參加上開機儀式,所以冉霖也第一次和他面對面。

  “我看過你的《落花一劍》,很精彩。”馬彬說。

  “我也看過你的《青山翠雨》,”冉霖禮尚往來,“拍得特別美。”

  “咱能跳過互相吹捧嗎,”江沂沒好氣地笑,把之前正在看的劇本重新拿起來,對著兩位男演員道,“趁著沒開拍,對對詞?”

  二人欣然同意。

  其實今天要拍的幾場戲,三個人都已提前背好了台詞,所以真正對起戲來,反而不需要劇本,一路順當,雖然沒有走位和動作,但所有情緒都按照實際表演來,沒有人笑場,連馬彬都收斂玩笑,特別認真地“奄奄一息”。

  導演助理過來通知開拍的時候,三人已經對到了第二場戲。

  隨著馬彬一桶水把自己澆透,頂著濕漉漉的頭發躺到人造溪流之中,《凜冬記》的拍攝,正式開始。

  ……

  整個一月,冉霖都是在綠棚裏度過的。拍攝搭檔從江沂,馬彬,再到綠布偶、綠衣人等等,換了個遍。

  其中很多都是需要後期電腦制作的造型,所以冉霖只能自己去腦補那些山精鬼怪,偶爾還動手自己創造一些靈魂畫作,這樣對戲的時候腦袋裏有了具體的形象,更方便入戲。

  江沂就是一個挺單純的活潑姑娘,和網上那些什麽耍大牌、脾氣臭等等,完全不搭嘎。倒是對待表演非常認真敬業,吊著威亞上天也好,穿著單衣下水也罷,除非動作實在高難度到必須專業替身,否則都親自上陣,從不叫苦叫累。

  馬彬則成了劇組的開心果,完全是三十歲的人三歲的心,導演一喊開始,他立刻成了心清智明的教書先生,導演一喊停,馬上魔性起來。

  可惜他的戲份不多,二十天左右便殺青,待他離組之後,各路九重天的神仙紛紛進組,拍攝的戲份也從地面到了天上,於是冉霖的戲份基本都在襯著綠幕吊威亞中度過,拍到一月底的時候,離地幾米在冉霖這裏已經根本不算事了,各種打架,前後空翻,隨便來,要踏雲而飛,他就擺個造型迎著鼓風機來個慢動作,要兵戎相見,吊在半空中的他則可以立刻身體橫起,拎著炎鐵錘就掃過去,氣勢炸裂。

  王希來探班那天,他就正在劇組搭好的“甜丹酒池”邊,一錘子一錘子對這座九重天違建進行拆遷。

  隨著導演喊“過”,他立刻收手,但胸膛還因為剛剛的戲中情緒而劇烈起伏,及至劉彎彎給他披上保暖外套,才稍稍緩和些。

  一月底的橫店已經寒意逼人,王希穿著米色羊絨大衣,一雙高跟長筒靴,氣質幹練又不失女人味。

  “希姐,你怎麽過來了?”冉霖事先沒接到電話,所以乍見到應該在北京辦公室裏忙活的王希出現在片場,有點意外。

  “過來看看你,”王希道,“還順利吧?”

  “挺順利的,”冉霖說,“沒意外的話,二月中旬就去拍外景了,應該先去新疆。”

  王希點點頭,環顧一下攝影棚裏仍然在忙碌的劇組:“還有幾場戲?”

  此時已傍晚六點,冉霖知道王希實際想問的是幾點收工,便道:“就一場戲了,很快的。”

  “行,”王希說,“收工一起吃個飯。”

  冉霖心裏泛起一絲不對,直覺王希有事,這次過來並不是探班這麽簡單,但沒等他問,那邊已經布置好要開拍了,冉霖只能壓下疑問,甩掉紛擾思緒,重新投入小石頭的世界。

  終於到了收工,三人踏著夜色找了一間家常菜飯館的包房,待點完菜,服務員離開,冉霖主動起身拿茶壺,給兩位女士倒水。

  王希心裏頭有事,沒註意,劉彎彎卻連忙站起來,伸手就要奪壺:“冉哥,我來——”

  冉霖被小助理嚇一跳,連忙拎著水壺提手迅速躲開,哭笑不得道:“剛開的水,你也不怕燙著。”

  “那我也不能讓你給我倒水啊。”雖然平素處得好,但一碼歸一碼,她是助理,自然沒有讓老板倒水的道理。

  “你就別和我客氣了,”冉霖真心道,“這陣子我光顧著拍戲,大小事情都要你來忙活,一杯水你如果還和我分誰來倒,我真要生氣了。”

  “那謝謝冉哥了。”劉彎彎嘿嘿一笑,臉蛋白裏透紅。

  王希從思索中回過神,看著沒心沒肺的藝人和助理,頗為羨慕。

  不過接下來她要說的事情,估計這兩位小朋友聽完也沒辦法再哈皮了——

  “韓澤要來探班。”

  冉霖手一抖,差點把熱茶漸出杯口。

  “希姐你說什麽?”冉霖把茶壺放回原位,懷疑自己聽錯了。

  “韓澤要過來探班。”王希聳聳肩,又重覆一遍。

  冉霖完全被弄糊塗了,一堆問題攪和在腦袋裏,只能先挑個簡單的:“他那邊殺青了?”

  “十二月份就殺青了。”

  “可他是劇版主演,過來探班影版,不會感覺很微妙嗎?”

  “看從哪方面想了,”王希分析道,“劇版現在定在六月上映,影版得到明年二月,所以實際上兩個版本之間沒有直接競爭關系,相反,如果劇版的效果好,其實是會給影版帶來正面效應的,會有很多因為劇版喜歡上《凜冬記》的觀眾,再買票過來刷影版。電影資方也不希望發生兩版敵對的局面,互相打口水仗,或者明裏暗裏踩對方,最後只能是兩敗俱傷。”

  探班,必須要經過所探劇組同意才能成行的,不是說你想來就來,想探就探。所以王希這樣講,冉霖大概就聽出些門道了:“韓澤已經和這邊劇組打過招呼了?”

  “是的,”王希無可奈何嘆口氣,“影版這邊覺得如果能形成兩版一家親的良好公眾印象,來個雙贏,也不錯。而且說實話,他們也不太在意劇版,畢竟兩個項目性質不同,影版《凜冬記》的真正對手,是那些大年初一同檔上映的電影,所有的宣傳資源和競爭手段,都給那時候留著呢。”

  “既然覺得不錯,而且也不算什麽大事……”冉霖納悶兒地看著自己的經紀人,“希姐你為什麽一臉生無可戀?”

  “因為這事兒公司非讓我去牽頭說。”王希一張臉徹底黑下來。

  韓澤想來探班,必然需要一個人和影版劇組溝通,那公司把這個任務交給王希,也沒毛病,因為自己是影版主演,自己的經紀人必然和影版這邊的劇組、資方都能說上話。

  況且,如果他沒記錯,王希剛說完影版這邊已經同意了,證明她很好地完成了牽線任務。

  “不是說成了嗎?”不理解經紀人的郁悶,冉霖只能開口問。

  “就是說成了才鬧心,”王希拿起茶杯,結果發現依然很燙,又悻悻放了回去,“我倒希望這邊不同意。”

  “為什麽?”冉霖對韓澤自然沒好印象,王希和韓澤鬧掰了,想來結束得也不愉快,但這些都是私人感情,如果韓澤探班真的對雙方都有益無害,那麽從工作的角度,王希不會是這種反應。

  王希沈吟片刻,道:“我剛才說了,影版後播,所以如果劇版有正面效應,是會給影版帶來好處的。但你有沒有想過,劇版播的時候影版這邊還沒有任何動靜,幾乎不可能反過來給劇版帶來好處,那韓澤為什麽還要特意過來探班?”

  冉霖垂下眼睛,思索良久,懂了:“他探的不是電影,是我。”

  “對,”王希眉頭不自覺皺起,“我都能想象得出他探班回去之後通稿會怎麽寫。一個小說開出影版劇版兩朵花,兩朵花還是同公司的藝人,然後劇版男一號還來探了影版男一號的班,佳話啊,簡直是爭名奪利的娛樂圈裏一股清流。如果未來影版《凜冬記》火了,他完全可以把這個通稿再翻出來,到時候還能炒一波冷飯。”

  “生平第一次被別人蹭熱度……”冉霖品一下,道,“還挺新鮮。”

  王希沒好氣白他:“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你有什麽熱度給人家蹭,充其量就是被人拉著陪炒。”

  “你剛說的,要是影版火了,他再翻舊聞出來炒,不就是蹭我熱度了。”

  “那也要你的影版真火起來啊……”

  “……”冉霖可憐兮兮嘆口氣,“我都‘人在片場待,炒作天上來’了,你就不能捧我兩句。”

  王希莞爾,嘴上卻還悶悶道:“我現在很不爽,說不出好話。”

  “難道影版這邊看不出來他的探班是個人炒作?”冉霖覺得既然王希能看明白,影版這邊也應該門清。

  王希道:“當然看得明白,這又不是什麽高超手腕。但炒的是你,對電影來說,最好的結果是韓澤宣傳自己和劇版的時候,順帶給影版也刷了一波熱度,最壞的結果,無非是只宣傳自己和劇版,對影版這邊無影響,無論哪種,影版都沒道理刻意為難他,或者夢無涯。”

  顯然從頭到尾王希都不樂意,公司那邊定然給了她很大壓力,才不得不來牽線促成韓澤探班這件事。

  “行了希姐,我都不介意了,你也別不開心了。”冉霖勸道,“就像你說的,如果他的探班通稿真能給影版增加曝光率,這也是好事。”

  “但是一想到你心裏嫌棄得要死,面上還得微笑,我就氣兒不順,”王希眉頭都快皺出千溝萬壑了,“我現在就你一個藝人,你是我的寶貝知道嗎,我這天天盼著你發光呢,他們倒好,想拉著你炒一把就炒一把,憑什麽?炒糊了誰負責!”

  冉霖心裏動容,難得吐槽夢無涯,帶著點抱怨,又帶著點撒嬌:“可惜,公司領導沒你這麽寶貝我。”

  王希擡眼,看了自家藝人半晌,一聲輕嘆:“我也剛學會怎麽識貨。不過夢無涯呢,估計這輩子都學不會了。”

  聽話聽音,鑼鼓聽聲。經紀人的話讓冉霖一下子想起之間聊過的不續約的事,顯然王希現在話裏話外已經不避諱“遲早要和夢無涯一刀兩斷”的意味了。

  不過那時候聊,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續約,卻還沒想過解約之後的去處,但這會兒不一樣了,陸以堯把兩個人的未來拉到了一起,他是不是也應該告訴王希一聲?

  可現在八字還沒一撇,何況還牽扯到陸以堯那邊,如果太早說的話,萬一情況有變……

  “其實我和劇組溝通韓澤要來探班的時候,劇組有問過資方的,”王希沒註意冉霖正在走神想別的事,自顧自道,“畢竟一個電視劇一個電影,就像你說的,關系也微妙,但資方那邊聽說是一口就答應了,因為覺得你和韓澤是同一家公司,如果拒了,你在公司也會很難做,所以這一點上,其實也算對你照顧了。”

  冉霖的思緒被重新拉回到正題:“聽你這麽說,我更想見見那位投資人了。”

  從前期籌備到現在開拍,投資人從未露過面,王希也試圖約過,不過對方是真的很忙,就一直沒約上。

  冉霖只是隨口一說,畢竟拍攝進度都過三分之一了,再兩個月就殺青,前面那麽久都沒見過,他已經不抱希望了。

  未料王希卻道:“如你所願。”

  冉霖怔住:“嗯?”

  “明後天吧,可能會過來探班,”王希笑道,“說是要趕在劇版男一號抵達之前,先來看看情況,心裏才有底。”

  冉霖囧:“那我還得謝謝韓澤了。”沒韓澤鬧這麽一出,說不定到殺青也無緣得見投資人呢。

  “這就是拖延癥,”王希調侃,“平時總覺得不急,沒事,可以,臨到外人要來了,才知道趕忙過來看。”

  冉霖樂,完全可以從王希的語氣裏,感受到她對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投資人的怨念。

  ……

  兩天後,橫店下了一場雨夾雪。

  幾乎看不出來雪,只覺得像絲絲細雨,把路都打濕了,空氣裏也帶著雨水的濕氣,雖然有點陰冷,但呼吸間,是久違的清新。

  水下攝影棚內,六米深的半圓形池子已經蓄滿了水,水池帶恒溫系統,這會兒溫度大概在25℃左右,不算特別暖和,但相比冷水,已經好太多了。

  這場戲是初到九重天的小石頭,被司酒官和守衛酒池的天兵戲弄嘲笑,失足落進甜丹酒池。而在酒池底部,困著一條被剝去鱗片的小白蛟,那蛟本是世間妖,修煉千年,方能渡劫成龍,升上九天,可黑蛟常見,白蛟卻罕有,於是在渡劫之日,尚未飛升,便被下界查看甜丹草種植情況的天將捉了去,獻給北天帝,北天帝覺那白蛟無用,剛要處置,卻被司酒官求了去,說白蛟震在池底,可使酒池冬不結冰,夏不幹涸,相比用法術使司酒宮四季如春,倒不如這自然之法來得酒香醇厚。於是,那白蛟便被剝去鱗片,鎖在池底。

  而小石頭失足跌落,司酒官和眾天兵以為他必死無疑,又礙於九重天禁令,不得私入酒池,故而只守在池邊,等待小石頭灰飛煙滅,卻不料他到了池底,被白蛟渡了真氣,不僅大難不死,還救下了被困的白蛟,騎在白蛟身上躍出水面,如疾風而去。

  此時,冉霖穿著粗布衣衫站在池邊,頭發淩亂,面容稚嫩,對面是錦衣華服的司酒官,和魁梧的天兵天將。

  隨著場記板一聲啪,冉霖緩緩擡眼,目光裏再無柔和,而是深沈的憤怒。

  司酒官冷笑:“自不量力的小鬼!”

  語畢一個拂袖轉身,天兵天將立刻上前去拉扯他。

  “別碰我!”冉霖奮力掙紮。

  天兵天將豈是好說話的,動作粗魯,毫不留情。

  冉霖節節後退,腳下忽地一空,整個人向後仰去!

  撲通——

  水漫過眼耳口鼻的瞬間,冉霖第一感覺是恐懼。

  他會遊泳,但這樣的落水方式,平生還是第一次,恐懼幾乎是本能。

  既恐懼,便要掙紮,好在劇本中也需要他掙紮。

  冉霖使勁睜開眼睛,一邊憑著本能無措掙紮,一邊將落水前憋的一口氣,接連不斷吐出,形成氣泡。

  水池下方有巨大的玻璃視窗,可以捕捉到水中的情況,他的一舉一動,都被清晰拍攝。

  掙紮到差不多,憋的一口氣也吐得差不多,冉霖慢慢停下動作,放松身體,閉上眼睛,感覺自己漸漸往水下沈。

  明明是二十幾度的水,可他現在覺得很冷,很冰。

  劇中的小石頭在掙紮無果之後,失去知覺,直至落到白蛟身旁。

  現實中的冉霖,還是有知覺的,只是有知覺,更痛苦,胸腔像壓著巨石那樣憋悶,可又好像馬上就要炸開,但他不能動,也不能往上遊,他必須要盡可能地往下沈,沈到拍攝的素材足夠後期做特效,並在某個合適的地方,做上一條小白龍。

  咕咚——

  似乎耳邊有悶響,但冉霖不能確定。

  肺裏的空氣已經用盡。

  導演,對不住,素材只有這些,你湊合剪吧。冉霖在心中這樣嘀咕,之後立刻睜開眼,準備手腳並用往上遊。

  哪知道剛睜眼,就見到一位帥哥,沒等冉霖反應過來,胳膊已經被架住,然後被帶著以極快的速度浮出水面。

  “呼——”冉霖剛一冒頭,便大口大口呼吸,結果架著他胳膊的帥哥根本不讓他在水裏多待,立刻拉著他遊到池邊,而池邊的工作人員立刻把他拖上岸。

  總算覺得肺沒那麽難受了,冉霖才想起來看導演,結果就發現自己身邊圍了一圈人,各個一臉擔憂驚恐。

  冉霖也被嚇著了,立刻問:“怎麽了?”

  “他們以為你溺水了,我只好下去救人。”剛把冉霖撈上來的帥哥,無奈道。

  冉霖這才看清,帥哥正是這個水下攝影棚配置的救生員,剛剛拍戲開始之前,大家也打過照面的。

  冉霖哭笑不得,對著一臉關切的工作人員道:“我沒事,我心裏有數的,他下來的時候,我正想往上遊呢。”

  “又沒讓你非得沈到水底,差不多就行了!”黃導不知道什麽時候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了,語氣不善,顯然也被嚇著了。

  冉霖連忙探頭出去,舉手和導演表達歉意:“我是想著時間長點,素材多嘛,下次一定註意!”

  見演員沒事,工作人員也散開了,去準備下一場,冉霖一邊用剛被遞過來的毛巾擦頭,一邊對導演嘿嘿笑。

  黃導被嘿得沒脾氣了,嘆口氣道:“拍戲是得認真,但也不用真拿命拼。”

  冉霖不置可否,只瞪大被水刺痛得有些紅了的眼睛,問:“剛才那場效果咋樣?”

  黃導無語,發現自己就是對牛彈琴。

  得,從來都是導演希望演員更認真,沒見過導演勸演員別太拼的,黃導也不操這份心了,直接沒好氣道:“完美,要我說你不應該演小石頭,你就應該演被困在水底下的小白龍!”

  冉霖揶揄:“不是蛟嗎?”

  黃導發現合作越久,自己的威信越掃地,也不知道是他就對這一類型演員沒轍,還是時不時丟出個青蛙公仔的習慣,削弱了他的威懾力。

  身旁忽然傳來鼓掌聲。

  冉霖和黃導一起轉頭,就見一個中年男人正帶著淺笑鼓掌。

  男人看起來也就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棕色機車款的皮夾克,深色牛仔褲,一雙系帶高幫皮鞋,看起來就像哪個街拍的大叔款男明星。

  “黃導,”男人的語氣很客氣,但內容卻是和導演聊天,“我剛才在下面的玻璃視窗看了,非常精彩。”

  黃導似乎早見過來人,所以略過打招呼環節,直接半玩笑半認真接茬:“演員肯拼,導演就好當。”

  “冉霖。”男人直接叫了他的名字,不帶疑問,顯然非常肯定。

  電光石火間,冉霖靈魂附體,想起前兩天王希說的,投資人會過來探班,而且給他看過的那張某酒會上的合影裏,投資人好像就是眼前這位。

  “施總?”不同於來者的肯定,冉霖帶著試探。

  男人笑開來,和導演道:“看見沒,黃導,我還是小有名氣的。”

  黃導心說你是出錢的,可不讓人印象深刻麽。

  不過實話實說,他還挺喜歡這位投資人,因為給了導演相對比較多的自由和權限,尤其對藝術創作部分,完全尊重導演意圖,所以總體來說,還是合作很愉快的。

  冉霖一聽就懂了,自己猜對了,連忙道:“施總您好,我是冉霖,非常謝謝您和導演能給我這次機會……”

  施總擺擺手,笑容溫和:“客氣話不用說,你的感謝都在你的表現裏,我剛才已經看見了。”

  冉霖半張著嘴,心裏如暖陽和煦,連濕透的身體都不覺得冷了。

  “我今天就是過來看看,你們當我不存在就行,該怎麽工作還怎麽工作,別因為我耽誤進度。”施總說完,轉身走到場邊不起眼角落坐下,翹起二郎腿,倒真是個休閑探班的模樣。

  冉霖見過的投資人不多,雷白石酗酒成性,丁鎧心懷不軌,彭京與更像同齡的哥們兒或者損友,一比較,這位施總簡直完美。





第76章

  從施九廷進來片場, 王希就認出他了, 不過人家徑直往男一號身邊走,壓根沒往兩邊看, 她也不好硬湊過去。

  總算等到施九廷退回到場邊, 老神在在地觀望, 王希才走過去,禮貌打招呼:“施總, 您好。”

  施九廷微微歪頭, 疑惑打量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幹練女子,但人還是很客氣地起身:“你是……”

  “夢無涯, 王希, 我們通過電話的。”王希說著拿出自己名片, 遞給對方。

  施九廷接過名片,淡淡掃兩眼,想起來了:“王總?”

  “不敢當,”王希連忙道, “您叫我小王或者王希都行。”

  施九廷看一眼這位和自己年紀相仿沒準還要大上一兩歲的經紀人, “小王”是怎麽都叫不出口, 索性也不叫了,含糊應著:“嗯,好。”

  王希也不糾纏這個,直奔重點:“一直想請您吃飯,當面感謝您給了冉霖這個機會。”

  施九廷笑笑,沒說那種否認自己給了冉霖機會的虛話, 只道:“機會來了,也要有真本事才能抓得住。”

  施九廷在電話裏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沒客套,沒虛偽,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楚,不玩猜來猜去,也不用人太過恭維。作為經紀人,王希是最願意和這樣的資方打交道的,不累。

  “既然施總您過來了,晚上我和冉霖請您……”

  王希話沒說完,就收住了,因為施九廷淡淡和她擺了擺手。

  “拍戲已經很辛苦了,我不能剝奪演員寶貴的休息時間,如果因為應酬我,影響了第二天的工作,那我這探班慰問,真可算多此一舉了。”

  既拒絕得讓人無法反駁,又讓人聽著舒心順耳,這是功力。

  王希不再啰嗦。電話中提幾次,當面又提一次,誠意已到,對方既是真不想吃這頓飯,她正好落得清閑,何苦強求。

  說話間,現場已經準備完畢,要拍下一場了。

  施九廷重新坐下來,王希也挑了旁邊一張椅子坐,以免來回走動幹擾劇組拍攝。

  第二場戲還是水中,不過這一次是已經沈入水底的冉霖被小白蛟渡真氣後,反過來幫白蛟脫困,所以需要冉霖在水中“拽斷困著白蛟的鎖鏈和鐐銬”。

  隨著場記板落下,冉霖重新躍入水中,沒半點猶豫。

  從王希和施九廷這邊的角度,只能看見波動的水面,確切地說,除了到下面玻璃視窗處拍攝的攝影師,所有還在棚內的人都只能看見水面,看不見演員——除了導演。

  監視器裏如實反應出冉霖在水下的表演,黃導聚精會神地盯著,不錯過一幀。

  雖然池邊的救生員一直待命,可王希還是不自覺握緊手心。

  時間忽然變得漫長起來,短短一分鐘不到,卻像過了一個世紀。

  終於一聲“嘩啦”,自家藝人重新冒出了頭。

  王希瞬間舒口氣,就好像剛剛在水裏屏息的是自己。

  又是一條過,導演很滿意,冉霖已經被扶上岸,披上毛巾,現場重新嘈雜起來。

  “你怎麽比演員還緊張。”身旁傳來調侃。

  王希看向施九廷,苦笑道:“他心裏有數,我心裏沒數,沒數的當然比有數的更沒底。”

  “有道理,”施九廷不但認可,還煞有介事點點頭,“難怪一聽你說韓澤要過來探班,我就是再忙,也得先過來看一眼,因為你對現場情況和韓澤都有底,我卻都沒有。”

  王希懂他的意思,也不裝傻:“那您已經看見現場了,所以剩下的不確定因素就只有韓澤了。”

  “我給夢無涯還有你和冉霖這個面子,”施九廷帶著深意地看了王希一眼,“別讓我後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希硬著頭皮笑笑,事已至此,她總不能說“要不您再考慮一下吧,不必看在我們的面子上給韓澤行方便”這種話,畢竟韓澤和冉霖同在夢無涯,對方不會割裂著看,當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

  不過想來想去,韓澤頂多是炒作自己,也不至於蠢到傷害影版,因為這樣做對他和先播的劇版沒有任何實際好處,反而樹敵。

  施九廷點到為止,不再在這種稍顯尷尬的話題上打轉,而是伸手拿過靠立在椅子旁的一個細長的方盒,遞給王希:“這個還得麻煩你。”

  那盒子只有半個手掌寬,長度卻有六七十公分,盒面上沒有字,只通體畫著古意山水,作為包裝盒,實在有點精美得過分了。

  畫軸?

  拐杖?

  寶劍?

  接過來的盒子有一些分量,但又不算重,王希只能通過盒子的形狀腦補裏面的東西,但越腦補越離譜,只得擡眼,疑惑看向施九廷。

  後者笑而不語,只輕輕點頭。

  王希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她又不會讀心術,鬼知道對方的點頭是“你猜得對”還是“可以打開”還是“什麽都別管安心收下吧”,莫名其妙變出個詭異盒子總要給點旁白註解吧!

  無奈,王希只能出聲問:“您剛說的麻煩我是指……”

  “希望你將它拿給冉霖簽名,”施九廷說著摸了摸鼻子,似也有點不好意思,“簽完還得麻煩還給我。”

  王希囧,也不自己瞎猜了,托托手裏的細長盒:“能打開看看嗎?”

  施九廷:“當然。”

  盒子的開口不在兩端,而是整個盒身被盒蓋扣住,所以王希用兩個手掌貼住兩端截面,將盒子稍稍拿起,然後輕輕往下一晃,盒蓋和盒體自然分開,待到將盒蓋徹底拿開,王希總算看清了裏面的東西——

  一把油紙傘。

  王希以前帶韓澤的時候,也幫關系戶拿東西給韓澤簽過字,照片,T恤,籃球等等應有盡有,但那些東西都在這把油紙傘面前,黯然失色。

  盒子都開了,王希也不客氣了,直接把傘拿出,輕輕解開傘上的絲線,然後慢慢撐開傘。只見傘面上是一幅紅梅傲雪,旁邊兩句小詩,字體秀逸——三叩結金蘭,一劍看落花。

  王希總算看明白了,合著這是《落花一劍》的周邊。

  壓下吐槽的心,王希把傘重新收好:“放心,一定讓冉霖簽得漂漂亮亮的。”

  施九廷似有若無松口氣,看著王希把盒子重新蓋好,無奈一笑:“女兒的指示,只能照辦。”

  王希楞住,她之前探來的消息一直都說施九廷喜歡《落花一劍》,尤其喜歡裏面的方閑,所以才會想要冉霖來演《凜冬記》,現下看來,情報有誤。

  施九廷一直把家庭保護得很好,所以也只知道他家的女兒應該是剛上初中的年紀,別的就沒有了。

  “好爸爸”絕對是加分項,所以王希再看施九廷的時候,就覺得這人愈發順眼了,連帶著說話也少了幾分客氣,多了許多人情味:“您就放心吧。”

  冉霖中午收工的時候,施九廷已經走了,只留個助理在這裏等。

  於是冉霖還沒來得及吃盒飯,就被經紀人拉到僻靜處——簽名。

  冉霖也第一回 見人拿傘來給他簽名,好奇欣賞了半天,才找了一個不影響整體美感的角落,簽上大名。

  簽完之後想起來什麽似的,問經紀人:“希姐,施總就來看看,沒說什麽?”

  當然說了,而且是很明確地提醒了自己,別讓韓澤的探班變成惹人煩的事,但這些是她這個經紀人需要處理的,與冉霖無關,所以最後王希還是搖了頭:“沒說什麽,就讓你好好演戲。”

  冉霖點點頭,不疑有他。

  但是再看一眼傘面,還是覺得充滿違和感。施九廷今天穿的是機車服,超級拉風,特有範兒,結果讓他簽名的是一把江南女子一樣溫婉的油紙傘,實在沒辦法搭到一起。

  “我們都搞錯了,”王希看著自家藝人一言難盡的表情,就知道他糾結什麽呢,幹脆公布答案,“他女兒才是你真正的粉絲,估計他想讓你來演《凜冬記》,也有討女兒歡心的成分在。”

  “那這個成本也太高了吧……”冉霖被如山的父愛給震著了,要知道《凜冬記》的投資可不是小數目。

  “他沒那麽傻,”王希道,“不是也讓導演和制片人過來把關了嗎。能固然好,你如果真不行,他也不會拿真金白銀開玩笑。”

  冉霖略一思索,也是這個道理,不過仍然很感慨:“我的粉絲要都是這種質量,我能少奮鬥二十年。”

  王希把傘收起,重新系上絲帶,沒好氣笑道:“別想美事兒了,還是一步一個腳印,勤勞致富吧。”

  ……

  施九廷過來探班的兩天後,韓澤就來了。

  他似乎是精確計算過時間的,或者打點了生活制片,總之是跟著中午送盒飯的生活制片一起來的。生活制片送盒飯,他送了熱飲和盒裝切好的水果。

  大冬天裏,喝上一杯熱飲,還是很舒服的,再來點飯後水果,美滋滋。

  劇組人員對於這種不搞形式主義,實實在在慰問到實處的同志還是歡迎的,所以現場一片其樂融融,韓澤這個探班的,那忙碌架勢倒有點像男一號。

  冉霖和王希在旁邊看著,想幫忙也插不上手,有點不確定這人究竟是來探自己的班,還是來探劇組的班。

  不過他們也不挑這個,韓澤給夢無涯長臉,就是給冉霖長臉,若真能把這種良好表現貫穿始終,那倒是好事了。

  總算忙活得差不多,韓澤這才騰出空來和冉霖還有王希打招呼,一同過來的還有他的新經濟人鄧敏茹。

  “辛苦啊。”韓澤拍拍冉霖肩膀,親兄熱弟似的。

  冉霖搖搖頭:“沒有,謝謝你們過來探班。”

  韓澤道:“同門師兄弟,就別客氣了。”

  王希總覺得再寒暄下去,場面會尷尬,畢竟雙方實在沒有太多話好講,便單刀直入,奔向主題:“因為影版暫時還沒開放媒體探班,所以采訪的話,可能要去旁邊。”

  “沒關系,”出聲的是鄧敏茹,“理解的。”

  王希點點頭,找來劇組工作人員,簡單溝通後,一行人就去了旁邊不會拍到現場布景的地方。

  所謂采訪,其實也是雙方事先溝通過的,都是一些客套話,比如韓澤為什麽會過來探班,當然是難得同公司藝人演同一部原著,加上兩人關系又很好,所以必須要過來支持。再比如雙方從各自參演角度,聊一聊對未來成品的預期等等,當然最後肯定是要透露劇版《凜冬記》六月份就要播出了,然後兩個人再很自然地給彼此的版本獻上祝福。

  整個探班前後也就一個小時,全在午休時間,沒影響拍攝進度,流程和采訪都是套路,韓澤也沒出其他幺蛾子,送走這位“同事”的時候,冉霖和王希都不約而同松口氣。

  可越是風平浪靜,過後再回想,越覺得不安。

  “沒問題吧?”冉霖有點惴惴地問經紀人。

  “應該沒問題,”王希說完,又琢磨一下,補充道,“等明後天看看他的通稿吧。”

  王希高估了鄧敏茹的效率,直到三月初,冉霖已經完成橫店、新疆的拍攝,剛剛轉移到第二個外景地廣東,那篇通稿才姍姍來遲。

  【《凜冬記》一蒂雙花,小石頭探班小石頭!】

  雖然來得遲,但熱度足夠,通稿鋪天蓋地席卷網絡,“韓澤凜冬記”的關鍵詞,直接上了熱搜,點開之後,就是探班的通稿和視頻,除此之外,“凜冬記六月播出”也成為了熱門話題。

  熱搜和熱門話題裏的“凜冬記”,沒有人特意去強調影版還是劇版,但點進去看,得到的信息基本都是側重劇版的。

  這很自然,本來韓澤就是要為自己和劇版炒熱度的,這在探班之前,就是王希和影版方面都心知肚明的,何況最後的采訪,並沒有剪掉冉霖和影版的相關信息,包括韓澤祝福影版大賣,都是完完整整的。故而雖然這波熱度側重劇版,也多少給影版帶了一些免費宣傳。

  雖然兩個版本湊到一起,難免被比較——

  【抽煙的藍雲:個人意見,韓澤更符合我心目中的小石頭[挖鼻]】

  【寫不好毛筆字我就狗帶:我喜歡冉霖,更有少年感[攤手]】

  但兩家粉絲和大多數路人卻更喜歡正能量——

  【澤_520:兩版小石頭各有千秋,拒絕帶節奏。】

  【熊熊火焰的燃面:祝福劇版和影版都有好成績!】

  【堯遠不遙遠:純路人,我就喜歡和和氣氣歡歡喜喜,而且這是同門兄弟去探班,還互相祝福了,拜托個別人不要戲太多,非挑唆人家撕逼。】

  當然韓澤此舉為的就是宣傳,而評論裏不少網友的回覆也證明,宣傳果然還是必要的——

  【百善孝為先:求問《凜冬記》小說好看嗎?我是不是應該在電視劇來之前補一波?】

  【我已經是一只廢宅了:看過小說,劇情已經忘差不多了,但印象還不錯,期待電視劇!】

  【小黃鴨噠噠:書粉求千萬別毀原著[允悲]】

  【雪山飛狐外傳迷:六月播啊,還要等好久……】

  【Alicia:什麽時候放片花?劇照也行啊![期待][期待][心][心]】

  此時王希已經回了北京,冉霖退出微博,給經紀人發了微信語音:“希姐,看見韓澤的微博熱搜了嗎,好像沒什麽問題。”

  經紀人回得飛快:“嗯,算他老實。”

  冉霖莞爾:“你也在刷微博?”

  王希:“必須的啊,我可是和施九廷那邊打了包票的,要真出問題,我是第一責任人。”

  冉霖:“現在可以放心了。”

  王希:“不對,我操心這個正常,你操哪門子心,有時間刷微博還不如多看看劇本。”

  冉霖:“劇本已經刻在我腦袋裏了,我現在做夢都是暴揍北天帝。”

  王希的語音裏帶著濃濃笑意:“挺好,繼續保持。”

  和經紀人說完話,冉霖簡單沖了個澡。

  二月底的廣東溫度,近乎於北京的四月了,空氣裏帶著淡淡涼意,但整體舒適。

  冉霖洗完澡出來,周身清爽,趴到床上,拿手機把白天讓劉彎彎給自己拍的照片一張張翻過,最終選了一張滿意的,正準備給陸以堯發過去,對方的信息卻先來了——

  【韓澤去你那邊探班了?】

  陸以堯年後又進組開拍一部喜劇電影,合約是早就簽好的,當時姚紅的規劃是希望能挖掘陸以堯的喜劇天分,看看能否將戲路更拓寬一些,而且合作的導演也是近年來拍一部火一部的喜劇片導演。

  哪知道真等開拍了,這倒要成陸以堯的電影收官作了。

  但正因為是最後一部,所以陸以堯格外認真,準備給演藝事業來個善始善終。冉霖能感受到他的狀態,便每次聯系都是報喜不報憂,免得讓戀人分心。

  韓澤要來探班這種事,當然在“幹擾項”裏,他也就沒跟陸以堯提。

  【上個月來的,就走了個過場,沒什麽事。】——冉霖如實回覆。

  發完信息,冉霖趕緊把之前選中的照片也發過去。

  一望無際的金燦燦的油菜花田裏,他飾演的小石頭正和江沂飾演的阿堇天真爛漫地奔跑。

  果然,相比沒鬧出什麽事端的韓澤,這張照片更具有沖擊力。

  陸老師直接發了語音:“你這是在我面前……和女一號秀恩愛?”

  “秀恩愛”三個字的尾音,帶著危險的上揚。

  冉霖囧,按住語音道:“請忽略女一號,直接看我和油菜田!”

  那邊發過來的語音帶著低聲悶笑:“這是什麽戲份?”

  冉霖見聊到這裏還沒收著視頻邀請,便明白對方應該還在片場,或者其他不方便視頻的場合,八成躲在僻靜角落,帶著耳機收發的語音,所以還有不小的雜音。

  思及此,他便又改回敲字——【村裏的甜丹草田。】

  戀人不說話,陸以堯也就發語音了——【好看。】

  冉霖——【當然好看,聽說劇組前期找了好幾個地方,最後才選中這裏。】

  陸以堯看著戀人的回覆,哭笑不得。

  他是覺得冉霖好看,站在一大片燦爛的油菜花田裏,漂亮得不要不要的。

  然而想歸想,最後他還是沒糾正。

  從去年他在民國Party上表白開始算的話,到現在正好一年了。他感覺這輩子攢的情話,都在去年一年說盡了,尤其剛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想要傾訴情感的欲望幾乎是從靈魂深處湧動出來的,他以前沒覺得自己是個特別會說話的人,可是就那樣無師自通了。並且總覺得既然喜歡,就要一次次表達。

  但是現在,相比甜言蜜語,他更想去做些實實在在的,為他倆未來努力的事情。

  情話說得再多,愛意表達得再滿,沒有實際支撐,也是鏡中花,水中月。

  劇組工作人員過來叫他了,陸以堯趕忙發過去最後一條——【繼續開工,不能說了,早點休息。】

  對面發過來的是圖片晚安——帶著睡帽的跳跳虎。

  ……

  整個三月,冉霖跟著劇組輾轉廣東、張家界和雲南,將《凜冬記》的全部外景拍攝完畢。三月三十日,《凜冬記》殺青。

  殺青宴上,江沂非拉著他要來個閨蜜自拍,冉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被定了這個屬性。最後兩個人的合影成為了江沂微博的九宮格之一,剩下八張還有她和別人的合影,以及殺青宴的其他照片,最後匯成一條殺青微博。

  冉霖轉發,感謝劇組幾個月的辛苦,也表達了對明年上映電影的期待。

  殺青宴之後冉霖幾乎沒休息,只回北京待了一天,又馬不停蹄奔赴《染火》劇組。

  《染火》四月三日開機,但冉霖四月一日下午就到了。

  不同於上次體驗生活,這次真正開拍,劇組自然還是給演員們定了酒店的。不過冉霖還是坐的高鐵,王希沒跟著,只帶了劉彎彎,一下火車,便上了劇組派來的車。

  這天細雨蒙蒙,天色有點陰,但陰得不厲害,路兩邊樹上的嫩葉還看得清清楚楚。相比離開時的蕭瑟,春雨中的武漢,透著勃勃生機。

  據說顧傑就住在這邊沒走,只是短租房期滿後,就先一步住進酒店了。等不及給友人驚喜,冉霖直接撥通了顧傑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那頭才接:“餵?”

  “忙著呢?”冉霖問。

  “沒有,剛睡著了。”

  “大白天睡覺?”

  “你沒聽過那句話?下雨天和睡覺最相配了。”

  “……”冉霖總覺得這話是友人自己發明的。

  不過想想,顧傑在這裏待了小半年,體驗生活也好,背劇本也好,能做的功課應該都做得透透的了,無所事事地睡個下午覺,為馬上到來的真正開機養精蓄銳,也很科學。

  思及此,冉霖倒也不吐槽了,直接說:“我到啦。”

  電話那頭似沒反應過來,楞楞地問:“到哪了?”

  “武漢,”冉霖黑線,“馬上就到酒店了。”

  顧傑:“你不是前天才殺青嗎?”

  冉霖:“對啊,昨天休息一天,今天就過來了。”

  顧傑:“少來!”

  冉霖:“啊?”

  顧傑:“想騙我對不對?切,我告訴你,我再也不會上當了,武漢現在下著雨呢,別指望我傻乎乎去雨裏等待一個杳無音信的你!”

  夥伴的語氣太義憤填膺了,滿滿的真情實感,不像玩笑,何況那是顧傑,一個和玩笑無緣的男人。

  冉霖咻地瞪大眼睛,反應過來——今天是愚人節!

  難怪顧傑說他再也不會上當了……等等,再?

  “上一個壞人是誰?”為了誘出真相,冉霖決定先默認“騙子”的人設。

  電話那頭沈默兩秒,道:“我拒絕回憶……”

  冉霖凝眉思索片刻,猜測道:“夏新然?”

  “……”電話那頭徹底沈默了。

  “他騙你說他到了然後讓你在雨中等他?”冉霖再接再厲。

  顧傑終於壓抑不住滿腔悲憤:“他給我打電話說他來探班,已經到我酒店樓底下了,讓我開窗戶看他,我開了窗戶發現樓下沒有人,他說因為下雨阻礙了我的視線,讓我喊他兩聲,因為他也看不清我的窗戶,然後我就對著樓底下喊了……十幾遍夏新然!”

  冉霖:“一遍比一遍聲音大?”

  顧傑:“最後大堂保安出來了,站在樓底下喊著問我需不需要幫助。”

  冉霖:“……”

  電話裏單純的友人嘆口氣,顯然很受傷:“我以為你們不一樣。”

  “謝謝平哥。”冉霖給剛認識的劇組司機道謝,然後開門下車,頂著劉彎彎幫忙撐的傘,一手拿電話,一手把行李從後備箱裏拿出來,末了擡頭看看密密麻麻的酒店窗戶,也覺得很受傷,“我現在也到你酒店樓下了,估計你肯定是不信了……”

  將生活制片交代下來的房卡給完劉彎彎,司機驅車離開,冉霖收回仰望視線,正準備和劉彎彎一起進酒店,就聽手機裏問:“那個小黃傘是你?”

  冉霖囧,仰頭也看不清哪個窗戶打開著,只能黑線道:“小黃傘是我助理,你覺得我會打一把小黃鴨嗎!”

  “你還真這麽早到了啊!”顧傑的語氣從懷疑變成驚喜,“我就說你和夏新然不一樣,才不會湊熱鬧過什麽愚人節。”

  冉霖皺眉,友人說過這句話嗎?

  雨好像有些停了,冉霖總覺得聽不見雨滴打在傘布上的聲音了,不過還是一直撐著傘進的酒店大堂,然後和彎彎一路到了七層。

  隨著叮地一聲,電梯門緩緩打開。

  冉霖咽了下口水,生生沒敢邁步。

  堵在電梯口伸出雙臂做迎接狀的顧傑,一臉不解:“我特意過來接你,你這是什麽表情?”

  “你要不說過來接我,我還以為你站這兒收保護費呢。”冉霖一邊吐槽,一邊拉著行李箱出電梯,回身才給了顧傑一個擁抱。

  顧傑對友人沒第一時間擁抱自己,頗有微詞,但還是勉強接受。

  劉彎彎看兩個人跟小孩兒似的互懟,決定不打擾他們兄弟重逢,直接拿過冉霖行李箱道:“冉哥,你們聊,我先幫你送到房間。”

  冉霖穿著一身休閑裝,也沒有要換衣服的意思,索性把行李交給彎彎,自己直接跟顧傑回了房間。

  顧傑的房間意外地整潔,沒有扔得到處是的衣服或者雜物,就一個行李箱放在角落,幾個簡易健身器放在另外一側墻根。

  “時間過得太快了,”冉霖把窗戶打開,雨已經基本停了,天還是陰的,清涼的風吹進來,一室愜意,“我感覺自己才剛走,就回來了。”

  “那是因為你忙,”顧傑遞給冉霖一瓶紅牛,“我在這度假似的,中間過年回家還待了一個月,感覺這半年把以前失落的假期都補回來了。”

  冉霖羨慕,嘴上卻揶揄:“你這是要息影的節奏啊。”

  “哪有那美事兒,這不就是《染火》的開拍日期一直飄,怕定了別的合同耽誤事兒嗎,現在確定四月開機,七月底殺青,多說,再拖一個月,八月殺青,九月以後也肯定沒問題了,所以我已經讓我經紀人把九月以後一直到年底的行程,都排滿了。”

  “那明年呢?”冉霖好奇。

  顧傑聳聳肩:“明年再看,我不喜歡把檔期提前排太滿,不然真遇見喜歡的片子,沒有檔期,太鬧心了。”

  冉霖在窗戶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吹著小風,看著顧傑,感覺在《凜冬記》劇組養成習慣的快節奏,正慢慢放緩,自己就像這座城市,像眼前這個朋友,在春雨裏,不緊不慢地舒展開來。

  “《凜冬記》拍得怎麽樣?”顧傑打開自己的紅牛,喝一口,帶著點慵懶地慰問朋友近況。

  “挺好,”冉霖實話實說,“如果後期不坑的話,應該還行。”

  顧傑盤腿坐在床上,一手拿紅牛,一手捏頸椎,自己給自己按摩:“怎麽算不坑?”

  冉霖掰手指頭數:“五毛特效,網遊既視感,或者直接外包給國外特效團隊,然後人家從素材庫裏隨便拿點現成的拼拼,明明東方神話,一整套都是西方魔幻感,什麽城堡冰原火龍一類的,尤其是如果龍還帶翅膀的話,那特效錢真就白花了。”

  顧傑聽到前面的時候,本想說你會不會對國產特效大片要求過於高,但聽到最後一句,才聽出冉霖的心酸。如果一個打著東方魔幻名頭的所謂國產特效大片,出現的不是東方龍卻是西方龍,那是有點紮心。

  於是到了嘴邊的話就變成:“你會不會對國產特效大片的質量太悲觀了?”

  冉霖其實內心深處是期望《凜冬記》能打開國產魔幻大片新局面的,奈何過往血淋淋的例子太多,所以一展望未來,就沒什麽底氣。

  這會兒對著顧傑,冉霖也就說了實話:“能拍出真正的大片那是最好,實在拍不出,也但願別太難看,不然回頭影版劇版放一起比,影版被碾壓成渣,韓澤絕對會專門找機會跳我面前來嘚瑟。”

  顧傑楞住,他如果沒記錯,前段時間刷微博的時候,應該看到韓澤去探冉霖班了,熱搜掛了一天,熱門話題掛了好幾天。所以他想當然認為這倆人關系很好,但現在聽冉霖的語氣又似乎不像:“你倆關系不好?”

  冉霖歪頭捋了一下他和韓澤的關系,發現是在交鋒中曲折發展的:“最開始是他單方面敵視我,現在弄得我也來了鬥志,不想輸給他。”

  顧傑不懂:“那他為什麽還要去探你的班?”

  冉霖道:“刷一波熱度唄,他的電視劇六月播,先預熱一下。”

  顧傑皺眉:“累不累啊。”

  其實探班前後也就一小時,沒多累,但冉霖知道顧傑吐槽的是“心思”,天天鉆營著心思想怎麽弄新聞,炒熱度,累不累?

  當然累。

  但對於近兩年不順,渴望憑借《凜冬記》翻身的韓澤,這一點小心思就不算什麽了。

  冉霖只能想到這些,所以也就是這麽回答顧傑的,兩個人沒再對這件事進行過多討論,後來就開始聊《染火》了。

  ……

  《染火》計劃的拍攝周期是四個月,四月三日開機,七月三十日殺青。

  原定的女配角因為開機時間一拖再拖,最終沒了檔期,臨到三月下旬才和劇組說演不了,導演急得火燒眉毛,又連續找了幾個女演員都不合適,只能臨時調整拍攝計劃,將男演員們的戲份提前。

  所以整個四月和五月上半月,冉霖都在拍和顧傑的對手戲。

  有了先前體驗生活時的磨合,兩個人配合起來很默契,拍攝也很順利,一晃,便到了五月下旬。

  五月二十日,全民表白的黃金時間段。

  陸以堯在零點剛過的時候,就發了一張自制表情包,表情包主體是一只二哈在親一只喵星人,然後陸老師給配的一圈閃亮文字是——親一口,就歸我。

  之所以知道是陸老師自制,是因為這位夥伴總喜歡在自制的表情包裏放上一個小狗爪的水印,生怕別人看不出是他的原創。

  冉霖清晨才收到,帶著傻笑也回覆一張表情圖——【[白日做夢.jpg]】

  陸以堯沒回,顯然在忙。

  冉霖也沒耽擱,放下手機飛快洗漱,然後在劉彎彎過來敲門的時候,迅速跟著助理下樓,去片場。





第77章

  冉霖到片場的時候沒看見顧傑, 等化完妝出來, 發現顧傑已經坐在場邊拿著小風扇在吹了。

  這一周都是大晴天,氣溫逐步攀升, 沒到酷暑, 但也是有些悶熱了, 顧傑是個不怕熱的,可他太愛出汗, 一出汗就影響上鏡, 所以從三天前開始,就隨身攜帶個手持小風扇, 只要沒拍戲, 便不停歇地吹。

  冉霖穿著狄江濤的青色泛白T恤, 襯得臉色更青白,化妝師用陰影粉給他打造得眼窩深陷,頹廢無神。這樣的冉霖在片場,唯一能判定他是在拍戲還是在休息的, 就只剩一雙眼睛——拍戲時灰暗陰郁, 戒備感極強, 導演一喊卡,又元氣滿滿,靈動有神。

  現在他就頂著這樣一雙眼睛,悄悄從後面靠近顧傑的椅子,然後猛地一拍友人肩膀:“早啊!”

  顧傑嚇一跳,手一松, 小風扇掉到腿上。

  他連忙把風扇重新撿起來,確認扇葉沒被自己硬邦邦的大腿杵壞,才沒好氣擡頭:“我說你幼不幼稚。”

  冉霖拍的時候沒多想,這會兒經友人吐槽,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和混得熟的人越來越放肆了,頗有點從大好青年回歸熊孩子的返璞歸真,正琢磨其中緣故,無意中瞄見不遠處,一個漂亮姑娘在跟何導說話。

  那姑娘穿著淡藍色條紋襯衫和牛仔熱褲,襯衫下擺全部紮到熱褲內,秀出纖細腰肢和一雙修長美腿。

  進組一個半月多,冉霖不記得劇組裏有這麽一號工作人員,演員更不可能,截至目前除了群演裏的大娘大媽,這部劇還沒有正經的女星角色出現呢,唯一的女配角也因為原定女演員臨陣辭演……

  慢著。

  難不成這位就是進組救場的女配?

  《染火》算是徹頭徹尾的男人戲,整個劇情基本都圍繞在四個男人身上——片警小顧,社會青年狄江濤,小賣店店主應烽,被應烽無端盯上的老張,張富達。

  狄江濤房東的女兒,姜笑笑,算是這部戲中唯一的女性角色。當她無意中發現自家出租屋裏的小青年和片警小顧進行的“神秘偵查”,便自告奮勇加入,成為偵查小組的編外人員。

  原本這個角色是由某位二線女藝人來演,雖然是女配,但卻是這部男人戲中唯一的女性角色,戲份雖然比不過幾個核心男演員,但是萬綠叢中一點紅,演好了也驚艷的。

  不過後來由於影片的開機時間一拖再拖,那位女藝人的檔期實在等不了了,只能臨陣換人。但導演費了不少時間也沒挑中候補演員,要麽是相中的演員沒檔期,要麽是有檔期的演員不符合導演要求或者角色形象,上星期才聽顧傑說導演有個熟人朋友推薦了一位非科班出身的新人演員。

  不過顧傑的原話是導演對那個新人演員並不是太滿意,但原定五月上旬這一角色就該進組的,現在都五月下旬了,能調整到前面的沒有她的場次都調整到前面拍了,劇組再等不及,所以不滿意,也沒有直接Pass,還在猶豫。

  顧傑和何導的關系很鐵,加上顧傑從來不玩虛的,所以從他這裏出來的消息,冉霖向來深信不疑。

  “那個是姜笑笑嗎?”與其自己瞎想,不如直接問夥伴來得痛快。

  顧傑循著冉霖的目光看過去,顯然才發現片場多了這麽一位“新人”,但他很快便認了出來:“對,就是她,何導還拿她照片問我意見來著。”

  “你給了什麽意見?”冉霖好奇。

  “很美,但和我想象中的姜笑笑不太一樣。”雖然是一周前的事了,但這會兒見到女演員本尊,顧傑的記憶就瞬間回籠了,因為見到本人之後,他更堅定了自己的評價。

  冉霖能理解。

  他和顧傑在見到導演因為姜笑笑人選愁眉不展的時候,曾隨口聊過這個話題,就是姜笑笑到底該選一個什麽樣的人來演。

  他和顧傑都傾向於“古靈精怪”,不是他倆有默契,而是劇本裏的姜笑笑給人的感覺就是如此,一個敢沖敢闖古靈精怪的丫頭。

  而眼前這位姑娘,與古靈精怪差距還是有點遠,她的美更艷麗嫵媚。披肩微卷的長發,白皙的皮膚,身材高挑並且前凸後翹,雖然她簡單休閑的打扮削弱了一些風情,但怎麽看都是美的,而且這種美不需要細品,是撲面而來的直觀第一感受。

  這也是冉霖和顧傑聊著天,卻還能註意到她的原因。

  冉霖道:“既然已經過來了,說明何導最後還是認可了吧。”

  “應該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顧傑客觀分析,“開機以後每一天都是錢,要是因為遲遲定不下演員,殺青一拖再拖,責任就全在導演了。資方已經給了何導最大自由,何導多少也得為資方考慮。”

  “要不是看著你的臉,我會以為剛才和我說那番話的是何導。”冉霖發誓,他在顧傑的話裏聽見了身為導演的真切心酸。

  顧傑生無可戀嘆口氣:“你如果隔三差五就被導演在收工之後拉出去喝茶吐苦水,也會像我一樣,感同身受。”

  冉霖囧:“這麽艱巨的任務還是交給男一號吧。”

  顧傑黑線,剛想吐槽咱這片子好像是雙男主吧,卻聽耳邊有人柔聲道:“顧哥,冉哥,你們好。”

  兩個人循聲望去,只見剛剛還在和導演說話的姑娘不知何時過來了演員休息區,正站在距離休息椅一米左右的地方,和他倆禮貌地打招呼。

  一米是個很舒服的距離,既不會讓不熟的人因為太近而尷尬,也不會讓人覺得彼此很生疏,場面很冷。

  冉霖和顧傑幾乎一齊起身。

  “你好,”顧傑先開了口,直截了當道,“叫我們名字就行。”

  冉霖立刻跟上:“你好。”

  近距離面對面,女演員給人的“美感”更熱烈,打扮得小清新,感覺卻還是一朵綻放的玫瑰。尤其一雙笑盈盈的眼睛,明明笑意淺淡,卻好似能勾魂奪魄。

  冉霖能確定,姑娘在放電。

  可惜,她遇上了一個神經粗到天際的顧傑,和一個對妹子實在不來電的自己。

  “我叫齊落落,”姑娘人如其名,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紹,“我演的角色是姜笑笑,何導讓我先熟悉一下現場環境,明天正式進組拍攝。我是個新人,沒有太豐富的表演經驗,但我一定會加倍努力認真的,還希望顧哥冉哥多包涵,多批評,多指教!”

  眼看著姑娘就要給“前輩們”鞠躬了,顧傑連忙出聲:“不用這麽客氣,都在一個劇組,就是一家人,而且我也沒比你大多少,冉霖說不定比你歲數還小呢,不用一口一個哥。”

  冉霖不知道姑娘究竟二十幾。

  但看著那雙漂亮眸子裏一閃而過的“心情覆雜”,估計顧傑那句“冉霖說不定比你歲數還小呢”相當紮心。

  眼見著場面就要被顧傑一手凍結,冉霖連忙打圓場:“齊落落,姜笑笑,看名字就知道你和這個角色有緣分。”

  齊落落笑:“何導也這麽說。”

  ……

  狄江濤走進小賣店,原本就狹小的空間因為他的加入而更顯逼仄,他從運動褲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放到櫃台上,聲音有氣無力:“兩瓶啤酒。”

  應烽開門迎客,笑模笑樣:“冰的還是常溫的?”

  狄江濤半死不活地看他一眼:“外面下火似的,誰這天喝常溫的?”

  應烽一點不惱,因為這位擡頭不見低頭見的青年向來都是這種死樣子,跟誰欠了他幾百萬似的。據說是進去過的,剛放出來。小賣店誰來都可以聊上兩句閑話,應烽也分不出真假,不過這些也和他無關。

  狄江濤在應烽轉身去冰櫃裏取啤酒的一瞬間,目光從頹廢變得犀利,他盯著應烽的背影,仿佛那裏面藏著所有謎團的答案。

  應烽很快取出啤酒,轉過身來。

  只一剎那,狄江濤的眼神就變回了頹廢青年,等著應烽找零錢的當口,百無聊賴打了個哈欠。

  “慢走。”應烽目送拿了零錢和啤酒的狄江濤出去,隨著青年離開,他的目光裏閃過一絲疑惑,之後便是長久的若有所思。

  “卡,過!”

  隨著導演發話,飾演應烽的男演員邱銘長舒口氣,而已經走出去的冉霖立刻拎著啤酒回來,放到櫃台上煞有介事道:“老板,退貨。”

  邱銘樂:“誰給你退貨的勇氣。”

  冉霖指著櫃台上的小紙牌:“這不寫著‘七天無理由’嗎。”

  邱銘無語:“你能不能訛詐得高端一點,‘概不賒欠’,你是怎麽從四個字裏面看出五個字的。”

  “我說你倆還收工不收工了。”等半天的顧傑實在扛不住了,直接闖進小賣店。

  今天下午的戲份都在這裏,所以在冉霖這場戲之前,是顧傑和邱銘的對手戲,拍完他沒走,講義氣地在店外等著夥伴,哪知道幹等也不見人出來。

  三人說說笑笑出了小賣店,冉霖看見觀摩了一天的齊落落又在和導演交談,也不知是求教還是匯報心得。

  導演是一貫的好脾氣,很認真地在傾聽,時不時還會講兩句。

  現代戲卸妝,尤其是男演員,其實就是換回自己衣服,卸妝乳洗把臉,也就差不多了,比古裝戲要方便許多。前後也就十分鐘,狄江濤就變回了明媚青年,和顧傑還有邱銘一起出來,三人勾肩搭背準備去吃點好吃的。

  劉彎彎就是這時候過來的。

  冉霖本想和她說不用跟著,先回酒店休息就行,可等看見劉彎彎欲言又止的表情,直覺就不太好。

  “等我一下。”冉霖和兩位夥伴說完,便同劉彎彎去了旁邊。

  劉彎彎也不耽擱時間,直接道:“冉哥,今天下午有微博爆料說韓澤更換經紀人,而且節奏帶得特別明顯。”

  冉霖皺眉:“換經紀人?這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劉彎彎道:“希姐懷疑是他自導自演。因為劇版《凜冬記》馬上就要開播了,所以他要弄出點動靜。”

  播前炒作,不能說天經地義,也算娛樂圈的人之常情,本來這些都和冉霖沒關系,但如果這事真是韓澤團隊在背後做,而韓澤找的又是更換經紀人的炒作點,就比較敏感了:“他該不會說更換的原因是跟我不合吧?”

  劉彎彎:“那倒沒有,爆料的都是營銷號,他還沒回應。”

  “哦……”冉霖也說不上自己是松口氣,還是懸了心。

  劉彎彎:“但希姐怕後面發酵出來什麽亂七八糟的,所以讓我先和你說一聲,免得你刷到微博的時候沒心理準備,還有就是讓你專心拍戲,不用做任何回應,她那邊盯著呢,一切問題她來處理。”

  經紀人囑咐得這麽全面,冉霖還能說什麽,只得乖乖點頭:“收到。”

  顧傑和邱銘都屬於神經比較粗的糙爺們兒,只當冉霖和助理交代點事,沒多想,更沒多問,等冉霖一回來,繼續奔向美食攤。

  冉霖因為惦記這點破事,晚飯全程都有點心不在焉,終於等到回了酒店,終於能靜下來刷刷微博,看看韓澤到底在弄什麽。

  不用冉霖絞盡腦汁搜索關鍵字,點開熱搜榜,“韓澤換經紀人”和“韓澤凜冬記”就分別在第六名、第七名掛著呢。

  換經紀人這種事情,其實吃瓜群眾並不會很關心,相比之下韓澤要是爆了戀情,沖上熱搜倒有可能。更何況那下面還跟著一個“韓澤凜冬記”,熟悉套路的圈裏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炒作意圖。

  但畢竟刷微博的吃瓜群眾都是圖一樂,除非粉絲,誰也不會去特別分析你為什麽會上熱搜,怎麽上的熱搜,反正有新聞看,那就刷一刷好了。

  冉霖先點進去“韓澤換經紀人”的搜索,最上面一條熱門微博就是爆料原博,一個千萬大V的營銷號——

  【娛樂七公主:韓澤換掉了合作多年的經紀人?《凜冬記》六月開播,韓澤上山下海,吃足苦頭。然而近日七公主接到知情人爆料,韓澤已於去年底更換了出道以來一直合作的經紀人王女士,而《凜冬記》也是該經紀人給他接下的,據知情人講,更換經紀人的原因很覆雜,不方便多說[攤手]…[展開全文]】

  冉霖點開全文,還真什麽都沒說,通篇都在暗示更換經紀人的原因不簡單,有內情,可暗示到最後,也沒個明白話,光帶了一波節奏,總結下來就三個中心思想:

  一,什麽事情會讓韓澤更換掉出道就一起合作的經紀人?

  二,之前一直有傳聞說韓澤和經紀人關系曖昧,這次更換會不會是感情破裂分手?

  三,韓澤為拍《凜冬記》,大冬天爬山下水,吃盡各種苦頭,這樣的男藝人還是要支持的,所以不管更換經紀人的內情如何,反正六月份《凜冬記》開播,七公主會去追的。

  緊跟在這條微博下面的其他熱門微博,也都是營銷號,不用點開全文,看一百多個字的梗概,就知道內容大同小異。

  而且這些微博都無一例外帶上了一張韓澤在機場的照片,然後還特意用箭頭或者紅筆圈出了跟在他身旁的王希。

  冉霖也不知道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因為偷拍得很倉促,能給出的信息不多,只知道是機場,從服裝看可能是春天或者秋天,拍照片的人距離他倆有些遠,而且照片的焦距對在韓澤身上,所以旁邊的王希只是一個不甚清晰的大概模樣,但因為她不管什麽時候都不會讓自己邋遢,所以照片雖然看不清,也依稀可辨是個精致幹練的模樣。

  “娛樂七公主”的微博底下已經六千多條留言,一半是吃瓜群眾,一半是韓澤粉絲,大部分跟著節奏開發腦洞,猜什麽的都有,最熱門的幾條評論基本代表了幾個主流意見——

  【北海道的白色戀人:換經紀人無非就是雙方對未來路線的規劃有分歧合作不來,利益分配不均,或者藝人對經紀人的業務能力不滿意,po主句句都往戀愛上靠也是醉了,韓澤放著一堆小花軟妹不找找個半老徐娘,圖啥啊[允悲]】

  【瓜不夠吃了:凡是有劇要播之前,必定先來幾輪炒作,已經是套路了,不過還頭一回見拿前經紀人炒作的,韓澤這是開創了一個新流派啊[二哈]】

  【寒水則木而棲:熱門裏說韓澤炒作的,拜托你動動腦子。炒作和前經紀人的緋聞,他得是多想不開,百害無益吧!而且這篇文章裏帶節奏帶得太明顯了,黑人黑得一點技術含量沒有[鄙視]】

  【清風向晚:韓澤簽的是經紀公司,不是自己開工作室,更換經紀人還是得公司拍板吧,為什麽都在猜韓澤和前經紀人有恩怨?就不能是公司內部問題?[好奇]】

  【澤澤生輝:《凜冬記》6.3開播,6.3開播,6.3開播,重要事情說三遍。請大家多關註韓哥的戲,作品見人品,他究竟是什麽樣的人,通過作品去了解才更直觀,真實[可愛]】

  雖然評論裏腦洞全開,很多樓層還或討論或撕逼得不亦樂乎,但都在正常八卦範圍內,營銷號再沒給出更多信息,那隨便網友怎麽聊怎麽扒,也都是空中樓閣,沒什麽實際殺傷力,而且冉霖本以為會有人扒出“前經紀人王女士”現在在帶他,但好像也沒有,大家基本還是循著營銷號的節奏,往“忘年戀”上猜。

  彎彎說希姐認為是韓澤自導自演。

  但冉霖看下來,覺得“韓澤凜冬記”這個熱搜有可能是韓澤團隊弄的,可換經紀人這個,說不定真的是無妄之災,只是恰巧也在這個時間來了,或者韓澤的經紀團隊看這個爆出來,索性借著熱度,把“韓澤凜冬記”的熱搜買了。

  原因無他。

  就像營銷號下面評論的,如果韓澤真想炒作,不該句句都往戀情緋聞上靠的,那對韓澤本身的殺傷力也很大,得不償失。

  如果是其他內容,冉霖還能和王希討論討論,可現在捕風捉影的是兩個人的“曖昧”,冉霖就不好跟王希聊了,即便她和韓澤真有,也是過去式,前面王希還帶韓澤的時候,他都沒和經紀人挑明,現在就更沒必要了。

  有一搭無一搭地刷到夜裏十一點多,見沒什麽新內容,而且換經紀人的熱度也在慢慢往下走,反倒是韓澤怎麽怎麽辛苦拍攝《凜冬記》的通稿層出不窮,冉霖便退出微博,洗漱睡覺。

  翌日,陰有陣雨。

  冉霖到片場的時候,雨沒下,但也沒太陽,陰雲底下起了風,倒刮出些許涼爽。

  這一天的戲都在“出租屋”裏,冉霖化好妝去到拍攝現場時,造型完畢的齊落落已經等在那裏了。

  經過造型師的妙手,她一改昨日的美艷,倒有了幾分鄰家妹子的味道。牛仔褲,胸前印著黑色字母的白底T恤,頭發簡單紮成馬尾,造型師還用暗一色號的粉底將她白到發亮的膚色稍稍調暗,免得和整個電影的風格色彩以及男主角的膚色過於不搭。

  “冉哥,早。”齊落落一看見他,便立刻恭恭敬敬打招呼。

  冉霖有點受不起,但對方堅持叫哥,他也沒轍,只得承擔一個“前輩”的義務,慰問道:“早,準備得怎麽樣?”

  “有點緊張。”齊落落吐吐舌頭。

  “沒事,”冉霖道,“導演脾氣很好的,只要你認真,用心,就沒問題。”

  冉霖也不知道這位齊姑娘演戲到底怎麽樣,只能說些客氣話。

  這會兒他們正站在“臥室”,外面的“客廳”裏,劇組工作人員還在忙碌地準備,調試燈光,尋找合適的拍攝位置,畢竟空間有限,等下冉霖和顧傑要在這裏扭打成一團不說,接著齊落落也要加入,稍不留神,就容易穿幫。

  “聊什麽呢?”顧傑穿著便服走進來,仍然英姿颯爽。

  沒等冉霖說話,齊落落已經開口:“我一緊張就愛和人聊天,冉哥不幸地被我抓住了。”

  “你找他就對了,”顧傑調侃,“他是咱們這個劇組所有男演員裏最細心最體貼的。”

  冉霖意外:“原來我在你心中評價這麽高?”

  顧傑認真地看他:“你如果肯幫我壓腿做仰臥起坐,你的評價會更高。”

  冉霖黑線,想也不想就拒絕:“不可能。”

  自從上次他差點被顧傑用腳掀翻之後,他就再不參與這項危險的助人為樂活動了。

  “什麽壓腿?我能幫忙嗎?”齊落落瞪著水靈靈的眼睛問。

  冉霖囧,一時答不上。

  顧傑也有點不好意思,和冉霖他當然無所謂,隨便開玩笑的,但和一個不太熟的女演員,就顯得別扭了,所以下意識往“客廳”裏看,希望那邊弄好趕緊拍。

  不知是不是劇組同仁聽見了顧傑的呼喚,工作人員正好在門框探出頭,說拍攝馬上就要開始了。

  冉霖和顧傑不約而同松口氣,立刻大踏步往外走。

  齊落落聳聳肩,忙跟上。

  第一場戲沒有齊落落,只有冉霖和顧傑在屋裏,這場戲是小顧難得有一天休息日,所以來探探“線人小狄”的班,結果二人一言不合就打起來了。確切地說是狄江濤暴躁動手,小顧原本只是躲,後來見狄江濤有些失控,才出手將對方制服。

  顧傑本身就會一些格鬥擒拿,而狄江濤就是個亂打一通的野路子,所以這裏不需要武術指導,越真實越接地氣越好,所以導演讓他們隨著感覺自由發揮,走兩遍戲之後,直接拍。

  冉霖從小到大就沒打過什麽架,這一自由發揮,就有點難,走戲的時候胳膊腿都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了,比比劃劃十分僵硬,而且不知道該怎麽往顧傑身上招呼。

  顧傑實在看著鬧心,猛地推他一把。

  冉霖正專註於對著空氣模擬呢,忽地被這樣一推,直接往後踉蹌一步,幸虧背後是墻,雖然後背直接撞到墻上有點痛,但人還是站穩了。

  “你……”冉霖第一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意識到還在片場呢,才壓住火氣道,“你幹嘛。”

  “打架啊。”顧傑白他一眼,“不推你難道還要給你個擁抱?”

  顧傑的態度冷冰冰的……不,不是顧傑,是小顧,面前站著的是那個從裏到外都看不上狄江濤的小顧。

  冉霖垂下眼睛,醞釀片刻,忽然擡起眼皮,毫無預警上前猛推了顧傑一把!

  動作和顧傑之前的一模一樣,完全是禮尚往來。

  顧傑底盤比冉霖穩多了,只後退半步,站住,然後咧開嘴,露出白牙:“繼續。”

  冉霖滿足他,加大力道,又推一下。

  這回顧傑沒後退而是直接抓住他的手腕,瞬間就把他帶到懷裏一個轉身,他的胳膊就被鎖到身後了。

  大力的扭擰讓肩膀傳來劇痛,冉霖幾乎是本能地掙紮,可身後的人根本不松手,情急之下冉霖用另外一條胳膊向後肘擊。

  顧傑發現了他的意圖,向後躲,但還是晚了半秒,多少被打到一點,身體吃痛,手上就松了力道,冉霖趁機掙脫出來,跑出兩米轉過身,氣喘籲籲和他面對面。

  顧傑帶著不屑的冷笑看著他,忽然嘴唇未動,用口型說了三個字。

  冉霖不可置信瞪大眼睛,這人在罵他?!

  雖然理智上知道是試戲,可情感上還是被挑起怒吼,冉霖再度沖過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頓扭打。

  最後也不知怎麽的,就被帶得身體失去平衡,直接摔到地上。

  可因為顧傑拉著他的胳膊,也沒真的摔多疼,而後顧傑順勢騎到他的後腰上,把他兩只胳膊都鉗制住,讓他再也不能蹦跶。

  肩膀越來越酸的時候,顧傑終於從他身上下來,然後眼帶期望地看向導演:“何導,怎麽樣?”

  何導非常滿意地點頭:“我喜歡這一套。”

  冉霖渾身酸疼地爬起來,對這倆人簡直無力吐槽,還“這一套”,這是廣播體操嗎!

  “再來一遍?”顧傑活動活動肩膀,一臉躍躍欲試,仿佛剛才那些連熱身都算不上。

  冉霖把頭要成了撥浪鼓:“我覺得可以實拍了。”

  再來一遍,他容易爬不起來。

  “好吧,”顧傑一臉可惜,末了轉頭道,“導演,我們可以了。”

  何導詢問似的看向冉霖。

  後者比出拇指,露出堅強微笑。

  “《染火》第XX場第1次……”

  啪!

  場記板就是發令槍,站在窗前的狄江濤回身就給了小顧一個猛推!

  一切都是剛剛的重現,逼仄的房間裏沒人說話,只有沈悶的扭打,或者說是一個克制的警察和一個狂躁的青年。

  最後小顧終於把他弄趴下,騎在他身上將他雙臂擰到後背制服的時候,狄江濤氣急敗壞地回頭叫:“放開我!你憑什麽抓我!”

  他已經用盡全力回頭,可實際上他根本看不到背後小顧的臉,只能對著斜後方的空氣和余光中的一點身影狂吼。

  小顧皺眉,剛要說服教育,不遠處的玄關,忽然響起了敲門聲。

  啪啪。

  大咧咧的拍打使金屬防盜門發出不小聲響,客廳裏的兩個人都一楞,不約而同擡頭看向玄關。

  “卡,過——”

  顧傑立刻松開手,從冉霖身上下來。

  冉霖卻趴在那裏半天不能動——顧傑是真把他當階級敵人下死手了,他但凡再瘦弱點,就容易脫臼。

  “沒事吧?”客廳不大,導演走兩步就到了冉霖身邊,蹲下來慈祥地拍拍他後背。

  “沒事。”冉霖再次露出堅強微笑,然後為自己趴在地上不動的行為給出非常漂亮的解釋,“等下不是還要繼續往後拍嗎,我就趴著不動了,免得姿勢不能還原,容易穿幫。”

  何導不光脾氣好,還是那種心裏有話就要說,看你順眼就讚美的人,所以聞言特別欣慰地點點頭:“不錯,有股子虎勁兒!”

  冉霖望著導演徐步走回監視器的背影,忽然覺得一身酸痛都值得了。

  場地不換,布景也不換,所以導演不耽誤時間,坐回監視器後直接繼續。

  顧傑重新騎回他身上,重新把他的胳膊鉗制到背後,不過力道比第一次真正扭打的時候輕了許多,冉霖也繃緊身體,竭力做出被制服的不甘……

  啪!

  隨著場記板打下,門外響起了房東女兒姜笑笑的聲音:“別裝不在家,我都聽見聲了!”

  屋內的兩個人還維持在懵逼的狀態。

  外面忽然響起鑰匙插入的聲音,很快,防盜門應聲而開,紮著馬尾的姜笑笑一邊進玄關一邊不滿道:“我可沒我媽那麽好騙,你的房租都……”

  隨著客廳情景映入眼簾,姜笑笑的吐槽戛然而止。

  一女兩男,一女在玄關,兩男在客廳,隔著幾米對望,後者還維持著“略微妙”的姿勢。

  小顧穿的是便裝,所以姜笑笑也不知道他是警察,只知道一開門,就看見地板上一個青年騎在另外一個青年身上。

  “那個……”姜笑笑咽了下口水,嘴角微微抽動一下,“你們在幹嘛?”

  “停——”

  何導喊了停,沒有過。

  但顧傑還是飛快從冉霖身上下來,免得把友人壓太久,畢竟自己的重量也不輕。

  冉霖也坐起來,活動活動上半身的筋骨。

  這場戲很短,就是姜笑笑進門催房租,看見他倆,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有點懵,但是她的台詞又肩負著讓這個尷尬場面帶上一絲喜感的艱巨任務,所以對感覺的把握必須準。

  顯然,她剛才的表現不是很盡如人意。

  別說導演,連冉霖也覺得她剛才那句話稍微有點幹巴巴,表情也略不自然。

  他們這部電影基本都錄同期聲,後期實在有環境噪音太大或者不理想的,才會進行個別補錄,所以導演對台詞的語調和語感,要求也比較細致嚴格。

  齊落落在導演喊停之後,就立刻跑到監視器那邊,聽導演講戲。

  畢竟是第一天第一場戲,冉霖覺得進入狀態慢點是可以理解的,何況她的態度也很積極。

  但當這場簡單的戲前後拍了七八條還沒過,冉霖就有點扛不住了。

  不是說心裏扛不住,而是身體吃不消了,這是個太過擰巴的造型,就算顧傑一點力不用,他光擰著,關節也苦啊。

  顧傑雖然身體上沒冉霖這麽苦痛,但一場戲折騰七八條,也有點皺眉。

  導演似乎也覺得再這麽下去不是辦法,但又不想湊合隨便用之前的某一條,索性把這場戲跳過,先拍後面的。

  然而不知是不是這一條的坎坷影響了齊落落的情緒,後面的幾場戲,她發揮得也不盡如人意,最終收工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勉勉強強把今天的計劃場次拍得差不多,但還是留了兩場遲遲不達標的放到明天,一個就是第一場進門收房租的戲,一個就是後期監視時,她和狄江濤拌嘴的戲。

  饒是何導脾氣再好,對於這種進度也是郁悶的,所以收工時,一貫爽朗的笑容不見了,只剩下愁眉不展,默默地坐在監視器後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齊落落這一天光道歉了,冉霖看得出她也很著急,而且每一次NG,都特別過意不去。但光過意不去,下次還是改進不大,也很讓人糾結啊。

  卸完妝出來夜已深,冉霖和顧傑搭同一輛劇組的車回酒店,待到車開起來,顧傑放下車窗,迎風一聲嘆,愁緒滿滿。

  “要嘆氣也是我嘆好嗎,”冉霖揉揉肩膀,絕望道,“我現在感覺兩個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顧傑收回遠眺夜景的目光,看向冉霖,認真詢問:“你說她明天會不會忽然開竅,全部一條過?”

  冉霖非常仔細地思索了一下:“我覺得可能性不大。”

  顧傑垂下腦袋,生無可戀。

  冉霖現在理解顧傑之前說的那句話了——導演對那個新人演員並不是太滿意。

  現在這個“並不是太”估計要升級成“非常不”了。

  以冉霖對何導的了解,時間再緊,他也不會徹底取消演員的門檻,試戲肯定還是試了的,不過試的時候或許齊落落表現得更好,起碼是能到“勉強可以”的線的,所以眼看再沒時間,何導也就通過了。

  然而試戲和實際拍攝還是有不同的,加上第一天,估計齊落落也緊張,所以才有了這麽一言難盡的一個工作日。

  帶著“明天會更好”的美好期盼,冉霖回了酒店。

  徹徹底底洗了個澡,沖掉一身疲憊,十一點半的時候,冉霖才吹幹頭發上床。

  好在他現在頭發修得稍微短了些,為了配合出獄半年左右這個時間線,所以簡單吹吹,也就幹了——等到最後一個月,也就是七月份拍他剛出獄的戲份時,頭發就要剔成極短的圓寸了,所以冉霖現在且吹頭發且珍惜。

  躺進床裏,冉霖摸過放在枕頭旁的手機想給戀人發信息,不料微信裏已經躺著一條新信息了,應該是在他洗澡的時候發過來的,而且發信息的不是別人,正是陸以堯——

  【韓澤的事,別回應。】





第78章

  【放心, 昨天已經看到了, 都是營銷號在說,韓澤沒動靜, 我更不可能發聲了。】——冉霖第一時間給戀人回覆。

  回覆完, 冉霖又覺得陸以堯實在緊跟熱點, 勾著嘴角繼續敲字“你白天拍戲晚上就好好休息別總刷微博行嗎”,然而沒等敲完, 那頭已經發來新信息——【收工了?在酒店?】

  見戀人已經從“提醒模式”切回“慰問模式”, 冉霖只能默默把吐槽一字字刪掉,然後恢覆一個溫柔的——【嗯。】

  發過去沒幾秒, 視頻邀請便遞了過來。

  屏幕變成男神臉, 冉霖剛要咧嘴獻上燦爛微笑, 卻發現屏幕裏的陸老師表情嚴肅。

  “怎麽了?”冉霖不明所以。自己都說不會回應了,還這麽凝重為那般?

  陸以堯看他那傻頭傻腦的樣,無奈嘆口氣,放緩了聲音:“才回來?”

  冉霖點點頭, 道:“剛洗完澡, 就看見你消息了。”

  陸以堯了然:“所以沒刷微博。”

  不是疑問, 是肯定句。

  冉霖怔住,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沒領會明白戀人那句“別回應”的指代。他以為陸以堯指的是昨天的熱搜,可仔細想想,自己都能分析出來那種帶節奏不痛不癢,陸以堯也不可能看不透,這麽鄭重來提醒, 難道說今天又發酵出了新東西?

  仿佛看透戀人心思,屏幕那頭毫無預警道:“韓澤回應了。”

  冉霖正琢磨著呢,下意識脫口而出:“今天?”

  陸以堯:“剛剛。”

  “可是他能怎麽回應呢?”冉霖想不通,“承認和王希談過?還是痛斥營銷號的捕風捉影?兩種對他都只有麻煩沒有好處,反而讓這件事越描越黑,還不如不回應,就當聽了個笑話。”

  “今天的風向已經變了,不是戀愛問題了,是經紀人偏心的問題,”陸以堯扯了下嘴角,“昨天的節奏只是煙霧彈,現在才是正題。”

  冉霖聽見“偏心”兩個字的時候,心裏便一沈。

  昨天的事情他之所以不在意,一是因為正主都沒出面,只網友和粉絲在營銷號底下討論撕逼,和圈裏無數捕風捉影的八卦沒兩樣;二是因為所有導向都集中在韓澤和前經紀人的“疑似曖昧”上,這種對誰都沒有好處的言論,怎麽想都不太可能是韓澤弄出來的。韓澤走的是暖男路線,粉絲裏一水的迷妹,往自己身上攬這種“疑似戀情”毫無好處,昨天微博底下已經有很多粉絲嚷著,如果和前經紀人談戀愛的事情是真的,那就徹底粉轉黑。

  正因為覺得韓澤不太像始作俑者,更像是覺得反正自己已經被營銷號拿來炒作了,不如將炒就炒,把“韓澤凜冬記”也趁機推上去,所以冉霖昨天沒太把這件事往心裏去。

  可現在陸以堯說風向已經從“疑似與經紀人戀愛”變成“經紀人偏心”,冉霖覺得或許昨天的自己,真的把事情想簡單了。

  “我先看一下微博,看完再連你。”網上的事情,轉述是會損失很多內容的,包括輿論導向,粉絲情緒,都只有自己刷了,才能切實明白情勢,所以冉霖不再繼續向戀人打聽情況,而是準備自己動手。

  陸以堯理解,淡淡道:“嗯,等你。”

  斷了視頻連接,冉霖第一時間打開微博。

  那個明黃色圖標就像扇異世界的大門,在門外,還是這個平凡的世界,他拍戲,戀愛,奮鬥,有幸福,也有煩惱,和所有認真生活著的人一樣;可到了門裏,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世界,所有門外的規則都不適用了,所有既定的認知和習慣都要打碎重來,登錄的那個微博賬號,某種程度上就像是遊戲賬號,在這個既虛擬又真實的世界裏,情勢瞬息萬變,戰況風起雲湧,無論你願意不願意,都將被卷進洪流。

  韓澤又掛在了熱搜榜,不過關鍵字不一樣了,位置也不一樣了。

  ——關鍵字是“韓澤疑似回應前經紀人偏心”,位置不是第六也不是第七,是第一。

  冉霖點進去關鍵字搜索,意外頂在最上面的熱門微博不是韓澤,而是營銷號,正主的回應微博倒排在第二位了。

  陸以堯口中變化的風向,從評論轉發都已破萬的第一條熱門微博裏,看得一清二楚——

  【天網撈娛工作室:網傳韓澤更換經紀人是因為前經紀人在同時帶他和另外一位男藝人R期間,私心嚴重,將好資源和機會全部傾斜給R,致使韓澤近兩年演藝事業發展停滯。韓澤發微博“感恩曾經的歲月,期待未知的明天”疑似回應…[網頁鏈接]】

  緊跟在後面的就是韓澤微博了——

  【韓澤:感恩曾經的歲月,期待未知的明天。】

  內容和營銷號轉述的別無二致,只是多了一張配圖,是他站在海邊迎著海浪的背影,你可以說是歲月靜好,可以說是孤單憂郁,也可以說是直面未來的無盡勇氣。

  韓澤的微博是晚上十點半發的。

  冉霖重新搜索“韓澤+偏心”,終於找到了所謂“網傳”的源頭,依然是一批娛樂營銷號大軍,發的微博大同小異,發博時間多集中在今天晚上七點到八點,足足刷了一大波節奏——

  【封神娛樂台:韓澤換經紀人的真相在這裏!經封神小編向夢無涯內部人士求證,不存在姐弟戀,不存在利益分配不均,全是偏心惹的禍[嘆息]原本只帶韓澤一位藝人的王女士,兩年半以前接手另外一位男藝人R的經濟工作並合作至今。同時帶兩位藝人,王女士卻將大部分好的資源和機會都給了R,致使近兩年時間裏韓澤的演藝事業發展停滯,R卻極速躥紅,韓澤無奈只能向經紀公司提出更換經紀人[攤手]封神小編只想說,人心都是肉長的,確實很難一碗水端平,但既然做了經紀人就要有職業道德,這麽對待自己合作多年的藝人,是不是有點過分?[疑問][嘆息][心碎][網頁鏈接]】

  這是最有代表性的一條,冉霖甚至破天荒地展開了全文,逐字逐句閱讀,讀完,說不清是個什麽心情。

  有可笑,有憤怒,有委屈,有漠然,各種相近或相反的情緒混雜在一起,攪得他頭疼,胸悶。

  他佩服自己這時候還能捋清時間線——昨天扔個姐弟戀煙霧彈,發酵到今天再扔個“真相”,於是有了年齡差懸殊的“姐弟戀”作對比,今天的“偏心說”便尤為可信,再等到“偏心說”在天上飛得差不多,韓澤來一句怎麽聽怎麽有內涵的“感恩和期待”,表面上什麽都沒說,但態度上已經把“更換經紀人”和“更換原因是偏心”一並默認了。

  否則為何不選在昨天“姐弟戀說”滿世界飛的時候發這麽一條,偏要等到現在?

  可冉霖亂成漿糊的思緒裏只能理出這麽多了,那個男藝人R,簡直就差指名道姓了,機智的網友連猜猜樂都沒機會體驗,點開營銷號評論,隊形整齊的“冉霖”,相當壯觀。

  韓澤那條微博底下則基本成了韓澤粉和燃面的大型群毆現場。

  韓澤粉基本是心疼、安慰、義憤填膺三步走——

  【怎麽辦,我已經氣哭了,心疼[哭]】

  【用力抱抱,揮別錯的才能和對的相逢,你會有更好的未來。】

  【我就想問多年合作下來的感情比不上空降新人,能是什麽原因?從名氣到人氣再到發展前途,都是韓澤更好吧。昨天那些叨逼叨姐弟戀的今天都啞巴了?明顯冉霖才是和王希搞在一起的那個!!!】

  燃面則多是一些氣不過的,明知道冒頭就是撕逼,還是壓抑不住洪荒之力——

  【兩年半時間,拿得出來的作品就一部綜藝《國民初戀漂流記》,一部電視劇《落花一劍》,請問冉霖的資源到底好在哪了?從去年一月份《落花一劍》殺青,到今年一月份進組拍攝《凜冬記》,中間整整一年冉霖沒有任何戲拍,如果這叫資源好,那我真不知道韓澤資源得少成什麽樣[攤手]】

  【劃重點,韓澤和冉霖都是簽在夢無涯的!給經紀人發工資的也是夢無涯不是韓澤或者冉霖,請問王希要真這麽偏心,難道公司是瞎的嗎,讓她帶韓澤這麽多年?韓澤要有多蠢才會煎熬兩年才跟公司提出更換經紀人?】

  【我不喜歡陰謀論,但我還是忍不住想說,從昨天到今天,熱度都草飛了,全TM韓澤換經紀人,韓澤受委屈,韓澤被打壓。很好,現在誰都知道你家《凜冬記》馬上六月就播了。這波宣傳666。我就一個請求,能別帶上冉霖嗎,他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和你同公司,拍個大制作要被你探班蹭,現在好端端在武漢拍戲,還能天降一口鑄鐵鍋,慘成這樣真是沒誰了[允悲]】

  退出韓澤微博,回到首頁,冉霖才發現私信已經爆了。

  冉霖沒有屏蔽陌生人私信,所以每次點開微博都能收到很多,大部分是粉絲表白,也有一些是罵他的,說討厭他的,只是這個晚上,好像負面的格外多。

  那些在公開評論裏最多冷嘲熱諷或者唾棄兩句的人們,到了私信裏,便戰鬥力全開了——

  【就你這樣的垃圾還和韓澤比,你給他提鞋都不配!】

  【搶資源搶得6,祝你早登極樂。】

  【你要不要碧蓮,人家合作幾年了,你才合作幾年,真當自己是男神了,嘔,活該出道這麽多年都沒紅[鄙視]】

  【心虛了吧,不心虛你幹嘛縮起來不回應啊,我告訴你,人賤有天收![嘔吐]】

  心情覆雜地退出微博,冉霖擡頭看著天花板,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良久,覺得心裏稍微平靜一些,才重新連陸以堯。

  對面秒接:“看完了?”

  冉霖點頭:“嗯,都看了,從頭到尾捋清楚了。”

  “昨天看見熱搜的時候我就覺得有問題,”陸以堯道,“果然是連續劇。”

  “你們都是神人。”冉霖佩服,再也不敢說陸以堯傻白甜了。

  “你們?”陸以堯疑惑重覆。

  “希姐,”冉霖解釋道,“她昨天就讓彎彎告訴我了,懷疑韓澤在自導自演,怕後面還會發酵出別的,讓我什麽話都不要說,一切交給她處理。”

  “可是到現在也沒見她有什麽動作。”陸以堯不想質疑王希,但眼見方為實,“要麽想辦法撤熱搜,要麽發一篇好的公關稿回應,要麽弄出點別的事情轉移一下焦點,處理的辦法有很多,每一個都比現在被韓澤帶了節奏和輿論導向強,她在等什麽?”

  冉霖答不上。

  陸以堯有點著急,事實上在看見那些罵冉霖的留言時,他就壓不住火了。

  普通的黑粉無所謂,誰都會有,沒人能保證自己是人民幣,全網都喜歡,但這種被別人刻意帶了節奏,潑了臟水的,就不能忍了,他現在忙著拍戲,抽不開身,也分不了神,可還有姚紅能幫上忙。

  “我讓紅姐……”

  “不用。”

  陸以堯剛說了四個字,就被冉霖打斷。

  他說:“我給希姐去個電話。”

  陸以堯沈吟幾秒:“好。”

  誰也不是誰肚子裏的蛔蟲,一切信任都是建立在充分溝通的基礎上,友情,愛情,工作,皆如此。

  再次斷掉視頻,冉霖直接撥通了王希的手機,響了會兒,那頭才接,但聲音十分精神,顯然還沒睡,甚至可能還在加班。

  “怎麽還沒休息?”王希沒問冉霖什麽事,一接通倒先批評起來。

  冉霖嘆口氣,回答裏帶了點調侃笑意:“微博有毒。”

  王希一聽就明白了:“看見韓澤回應了?”

  冉霖說:“還有偏心的新風向。”

  王希無奈:“不都讓你別刷了,發生任何事情有我呢,你專心拍戲就好。”

  冉霖沈默下來,良久無言。

  王希似有所悟,忽然問:“不相信我?”

  冉霖原本想問王希打算如何處理,可聽見經紀人的反問,倒把他的問題咽回去了。

  電話兩頭都沒說話,只時間在走,可沒有鐘表,再聽不到滴答聲,只有漫長的安靜。

  “我相信你。”這是冉霖今晚和經紀人說的第三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話。

  半晌,聽筒裏才傳來經紀人的聲音:“謝謝。”

  直到電話掛斷很久,冉霖仍有些恍惚。

  最後兩個字王希說得很輕,輕到像是幻聽。

  印象裏,王希從沒和他說過“謝”字,相反,倒是“你必須”“你記住”“你得這樣”之類的話在二人的合作中占據主流。冉霖到現在都記得他剛被分到王希那裏時,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面。王希開口便嘲諷在會議室打盹的他,問“你一上午就在這裏睡覺了”?後面便直接進入主題,說“之前是公司配合你,現在開始,需要你配合公司”。

  當時的王希,就像念書時最嚴厲的教導主任。

  可不知什麽時候,那樣的王希變得遙遠了,雖然她依然強勢,依然幹練,依然不講廢話,但卻會在他想演《染火》的時候,幫他與公司斡旋,在無奈接了《燈花傳奇》的時候,說兩句寬心話安慰,甚至還未雨綢繆地幫他想到了未來,像一個朋友而不是夢無涯的員工那樣,幫他分析續約解約甚至是解約後各種方向的利弊。

  他不知道王希在謝他什麽。表面上看應該就是謝他願意相信她,可冉霖總覺得那兩個字裏還包含了很多東西。

  然而王希電話掛得太快,否則他就會告訴對方——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把我從一個十八線帶到今天,謝謝你為我爭取來的一個又一個機會,謝謝。

  深吸口氣,冉霖再次和陸以堯連視頻……

  ……

  “好,我知道了。”陸以堯對著手機屏裏的戀人溫柔道,“早點休息吧,晚安。”

  隨著冉霖回應一聲晚安,陸以堯關掉視頻,終於徹底放下手機。然後擡頭,頗無奈地看著一直坐在角落沙發裏的經紀人。

  姚紅又好氣又心疼:“我就說你不用操心吧。”

  難得來劇組探班,就被自家藝人拉著大晚上不讓休息,非要幫他的“男朋友”出謀劃策,結果人家“男朋友”還根本不用,姚紅都不知道該替自己心酸還是該替自家藝人悲傷。

  “他說他相信王希一定有對策,”陸以堯雖然斷了視頻,卻根本沒踏實,“我都不知道他哪來的自信。”

  “那我一直在和你說不用操心,你為什麽不問我是哪裏來的自信?”姚紅好整以暇地看著自家藝人。

  陸以堯一晚上心都掛在冉霖身上,其實姚紅說了什麽他沒太聽進去,一直惦記著和冉霖溝通完,再讓姚紅幫著想辦法,現下被經紀人這樣一問,才反應過來:“對啊,你為什麽也覺得不用操心?”

  “因為我和冉霖一樣,”姚紅聳聳肩,“也相信王希。”

  陸以堯皺眉,懷疑地瞇起眼睛:“你倆當年不是鬥得要死要活的嗎。”

  姚紅對這個評價翻個白眼,卻無法辯駁:“正因為‘要死要活’,所以我更清楚她的能力,如果她是個草包,那跟她鬥了好幾年的我,水平能強到哪裏去。”

  陸以堯實在無法想象姚紅和別人“鬥”的模樣:“紅姐,我一直沒問過,你到底為什麽和她過不去,最後還把她逼得從奔騰時代出走,不是你風格啊,你不是一貫主張‘世界和平’?”

  姚紅扶額,還幫冉霖辟什麽謠啊,她自己身上就一堆亂七八糟的謠言:“誰和你說是我和王希過不去?是王希太要強,處處和我對著來,非想取代我當經紀部的老大,我被逼得只能接招……”

  陸以堯攤手:“所以還是接招了。”

  “一山不容二虎,”姚紅輕輕捋了捋頭發,“她先沖我齜牙,那我唯有亮劍。”

  “憶往昔”的姚紅周身,似有殺氣一閃而過。

  陸以堯後背一涼,忽然覺得自己對經紀人的了解,可能並不如想象中的透徹。

  然而崢嶸歲月終究已過去,重新看過來的經紀人又恢覆了慈祥和藹:“我有預感,王希這一次,會借力打力。”

  陸以堯茫然:“什麽意思?”

  “如果她想要的結果僅僅是辟謠,或者壓下這波討論熱度,不讓謠言繼續發酵,那她現在就應該有行動了,”姚紅道,“現在還沒動靜,只有一個解釋。”

  陸以堯似乎琢磨出門道了:“她在醞釀一個大的,一擊翻身?”

  姚紅搖頭,緩緩道:“一擊致命。”

  ……

  北京,王希公寓。

  寬大的客廳餐桌旁,一個二十五六歲的短發姑娘對著一台筆記本,聚精會神滾動鼠標,不放過頁面上所有內容。

  王希端著剛泡好的花茶從敞開式廚房那邊走過來,放到姑娘手邊。

  短發姑娘擡頭道:“希姐,和你想得差不多,那邊沒再搞其他的動作。”

  王希點點頭,輕聲道:“喝點茶,休息一會兒。”

  短發姑娘沒動茶杯,反而疑惑地問:“希姐,既然鄧敏茹那邊已經帶起偏心的節奏了,為什麽不幹脆把資源列出來,別的不好說,《凜冬記》可是非常明顯的,一個小投資的劇版,一個大投資的影版,資源好壞一目了然。”

  “她不敢,”王希端著自己的茶杯,輕輕吹氣,不疾不徐喝一口,才繼續道,“她的目的是把韓澤的人氣重新炒起來,能帶上一些劇版《凜冬記》就帶,帶不上就算。但如果她刻意挑起影版劇版的對比,說韓澤是因為我的偏心,才只拿到劇版,而沒演成影版,那他就把影版劇版兩邊都得罪了。”

  短發姑娘叫吳夏,原是夢無涯宣傳部的小員工,面試的時候是王希招進來的,也特別崇拜王希,所以一直是她在宣傳方面的得力幹將。但最近誰都看得出來,公司想用鄧敏茹替代王希,做經紀部老大,所以宣傳部那邊也紛紛改投陣營,吳夏向來都是王希死忠粉,這陣子被明裏暗裏穿了不少小鞋,最後忍無可忍,幹脆離職。

  王希知道的時候,吳夏已經辦完了離職手續,她沒勸對方回夢無涯,而是以私人名義,把對方招致麾下,五險一金暫時掛在一個王希相熟的公司裏代繳,工資則比她在夢無涯的時候高了不少,工作還是宣傳,只不過服務對象從夢無涯,變成了王希。

  任何時候都要有自己人——這是王希多年職場廝殺裏摸索出的鐵律。

  吳夏是個很機靈的姑娘,稍一琢磨王希的話,就悟了:“如果他把影版和劇版挑到明面上,說他之所以才拿到劇版而沒拿到影版是經紀人偏心,那就等於默認了劇版不如影版,劇版當然不樂意,而影版那邊也平白擔了個‘選人不慎’的罵名。”

  王希很欣慰不用自己多解釋,又慢悠悠喝口茶,末了才徐徐道:“他想炒就炒,想炒到哪就炒到哪,得了便宜就撤,他成了受害者,冉霖被拖著炒了半天的倒平白落一身汙水,這世上哪有那麽美的事兒。”

  吳夏拿過花茶,吹吹之後也喝了一小口,然後穩穩當當把茶杯放下,擡頭問:“現在需要我做什麽?”

  王希垂下眼睛,漫不經心地看茶杯裏飄著的花瓣:“把他探班影版《凜冬記》的通稿翻出來,陪他炒。”

  ……

  冉霖沒料到才一夜,微博風向就又發生了變化。

  好吧他承認,想忍住不刷真的很難,所以輾轉一宿破天荒早起的他,還是在洗漱完畢等劉彎彎過來敲門的間隙,打開了異世界大門。

  韓澤仍掛在熱搜裏,但後面的關鍵字又變了,這一次不是換經紀人,也不是回應,更沒有偏心,而是“韓澤錯過影版凜冬記”。

  很神奇,明明演影版《凜冬記》的是自己,但刷出來的大回覆量大轉發的微博裏,重點都在韓澤怎麽因為經紀人偏心錯過了電影版《凜冬記》,只能退而求其次演劇版,以及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被公司逼著去探班,對著鏡頭強顏歡笑,實在可憐,而自己這個真正的電影版男主角,仿佛成了個打醬油的,幾乎大部分營銷號裏,也就是提一下同公司藝人,冉霖,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關鍵信息又更新了,輿論導向自然也隨之有了微妙變化。

  韓澤的粉絲已經開始立場鮮明地懟他了,在粉絲口裏,他簡直十惡不赦,扮豬吃老虎,處心積慮坑他們的男神,反正都是氣勢洶洶的血淚大控訴。

  燃面倒消停多了。不知是不是“冉霖官方後援會”發了微博,號召燃面小天使拒絕撕逼,不要給謠言增加熱度,專心等待冉霖的新作品就是對他最好的支持。反正昨天晚上那種互相撕的局面都很難再見到。

  結果路人們卻一個個跳出來,說韓澤的粉絲差不多行了,這幾天光看你們家撕了,最開始還挺同情韓澤,現在怎麽越來越像炒作?被迫探班,那探班采訪裏笑容燦爛的是誰?演技這麽好也讓人很方啊。

  當然也有很多粉絲和路人都覺得他不出面,就是心虛,愈發堅定這幾天刷下來的各種“事實”。

  總之,水是越攪越渾了。

  隨著抵達片場,化好妝開工,冉霖甩掉紛擾思緒,開始專心投入《染火》。

  而在北京的王希,則在上午十點的時候,給施九廷打了道歉電話。

  她已經做好了被助理搪塞或者幹脆拒接的準備,可那頭很快接了,而且就是施九廷本人。

  “王總。”施九廷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有禮。

  “施總,”王希開門見山,“對不住。”

  “是對不住探班的保證沒實現,還是對不住把影版《凜冬記》拖下水?”施九廷的聲音雲淡風輕,如果不聽話裏內容,會以為他在和你談天。

  王希預料到施九廷會聽見或者被告知一些網上輿論情況,卻萬萬沒想到他竟看得如此之透,這哪是聽到風言風語,分明是追了兩天兩夜微博的節奏。

  不過王希也沒工夫去思索究竟是他自己追的,還是女兒或者助理追的然後告訴他,總之這人是很看重《凜冬記》這個項目的,可能比她想象得還要重視。

  驀地,王希心裏有點慌。

  但開口說話,仍然鎮定從容,還難得透出真誠懇切:“公司讓我幫他安排探班的時候,我真的沒想到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局面。”

  “但是現在這樣的局面,有你出的力。”施九廷略帶玩味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王希沒想把他當傻子耍,但也沒想到他會這麽精,說是或者不是,都很難收場,王希第一次覺出狼狽。

  “我問問題,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行嗎?”明明很強勢的說法,卻被最後一個“行嗎”,又柔化出了彬彬有禮的味道。

  王希總算有了出聲的機會:“行。”

  施九廷:“韓澤來探班是他或者夢無涯的主意,和你還有冉霖無關?”

  王希:“是的,因為我們沒有理由讓他來探班,而且探班之後發的通稿也是他……”

  施九廷:“是就行。”

  王希:“……”

  施九廷:“你以前是韓澤的經紀人?”

  王希:“是。”

  施九廷:“鬧掰了?”

  王希:“……是。”

  施九廷:“換經紀人的熱搜是他現在的團隊弄的,與你無關?”

  王希:“是。”

  施九廷:“今天韓澤錯過影版凜冬記的話題,是你炒的。”

  王希:“……是。”

  施九廷:“你給我打電話道歉,其實只是想道歉因為韓澤的探班給影版凜冬記帶來不必要的負面輿論,沒有想承認後面的話題是你炒的。”

  王希:“……”

  “抱歉,我可能太咄咄逼人了,”施九廷舒口氣,“取消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能講講給我打完這個電話之後,你準備做什麽嗎?”

  王希抿緊嘴唇,思索片刻,才謹慎道:“和您道完歉,我會再把輿論帶一波,死死咬住韓澤炒作,這兩天劇版《凜冬記》就會宣布定檔,時間配合成這樣,說不是炒作也沒人信。”

  “這不是你原本的計劃吧,”施九廷輕笑,“或者說,不是全部。”

  王希愕然。

  施九廷繼續:“如果我猜得沒錯,你原本是希望片方這邊在看見韓澤錯過影版凜冬記的輿論時,出公告為冉霖和劇組正名,說清楚從頭到尾劇組都沒有對韓澤發出過邀請,直接打他臉。”

  “……”王希莫名覺得周身寒意。這人都不是感覺明銳,是X光吧!

  “我的時間有限,咱們長話短說。”施九廷收斂輕松,難得正色道,“我不喜歡被別人算計,但我和你一樣,在被算計的時候,相比防禦,更喜歡反擊。現在冉霖是影版《凜冬記》的主演,他出問題,或者有負面新聞,對整個項目都沒有好處。所以你把影版拖下水的事情,先記在賬上,我這邊會讓劇組盡快出聲明。”

  王希還沒反應過來這事兒是怎麽峰回路轉的,施九廷那邊就很禮貌地說:“如果沒其他事,我先掛了。”

  “施總!”王希連忙叫住,生怕對方掛電話。

  好在那邊不是急性子,慢悠悠地發出單音節:“嗯?”

  “如果韓澤炒糊,劇版《凜冬記》可能也就跟著糊了。”王希委婉提醒。

  但這種委婉在施九廷那邊就等於明說了,而且他似乎早就想過這個問題:“當初我同意韓澤來探班,是想著如果劇版做得好,影版多少能沾到一點正面效應。目的不純,所以變成今天這個局面,我也有疏忽的責任。但是既然現在已經能預見到劇版糊了,那紅有紅的共贏宣傳,糊有糊的對比宣傳,我倒希望它索性糊到谷底,這樣影版更容易在對比中出彩,贏得口碑。”

  “……”王希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施九廷就是一個被老總崗位耽誤的宣傳總監好嗎!要不是這人太貴,她真的想挖到自己團隊。

  “這回沒其他事了吧。”施九廷重新問一遍。

  王希充分感受到了他對時間的珍視,也不好意思再浪費,真誠道:“施總,謝謝了。”

  施九廷沒說不客氣,他說的是:“來日方長。”

  王希聽著電話裏的嘟嘟聲,總覺得會被秋後算賬。

  CBD某大廈頂層辦公室裏,施九廷對著棕色實木辦公桌上的日歷,靜靜沈思。

  雖然望著日歷,可他的眼睛卻沒有真正落到日歷數字上,而是落在某個無焦點的虛空,以便他的大腦能更清晰地運轉。

  施九廷沒有讓人難堪的興趣,所以即便看透了王希的那點伎倆,他也只是把話平靜挑明。事情已經發酵到了這裏,他真正關註的永遠只是解決問題,以及在問題解決之後,讓始作俑者知道惹誰都行,但最好別打他的主意。

  相比王希的自衛反擊,借力打力,他更討厭最初先動手的人。

  ……

  冉霖不知道王希都做了什麽,可等他午休刷微博的時候,電影凜冬記官方微博的公告就明晃晃掛在熱搜——

  【電影凜冬記:針對近日關於電影《凜冬記》的一些傳聞,特此公告[查看圖片]。電影未映,澄清先行,是我們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我們更願意見到大家一起努力,共創影視圈的和諧繁榮。】

  冉霖點開公告圖片,裏面沒有直接點韓澤的名字,但從頭到尾都在嚴肅說明,電影《凜冬記》的選角是經過邀約—試戲—劇組商議等層層篩選的,就差明說沒給韓澤發過邀約了。

  公告下面的評論也基本都是群嘲“韓澤被打臉”的路人。

  到了晚上收工,回酒店路上冉霖再刷微博,赫然發現自己上了熱搜!

  冉霖心裏咯噔一下。

  要知道這件事撕來吵去兩三天了,但關鍵詞都圍著韓澤、經紀人、凜冬記這些打轉,自己頂多是個“R”,這會兒突然上了熱搜,實在怎麽看都非常不祥。

  心如擂鼓中,冉霖小心翼翼進入自己名字的搜索,然後下一秒,楞住。

  滿手機屏的微博頁面裏,搜索冉霖關鍵字出來的,全是同一個視頻——

  【電影《凜冬記》試戲片段流出,冉霖VS鈴鐺,實力詮釋什麽才叫神演技!這個哭戲絕對滿分,但我只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視頻連接]】





第79章

  點開視頻, 一片安靜, 只有曾經的自己抱著翠綠色青蛙公仔,一動不動。如果不是視頻進度條在往前走, 會以為被誰按下了暫停鍵。

  “鈴鐺!”

  揚聲器裏突然傳出的吶喊嚇了冉霖一跳。

  他不記得自己當時有這麽撕心裂肺啊!

  視頻裏的冉霖沒有被外界幹擾, 他像定格在了那個只屬於小石頭的一方天地裏, 沒有過去與未來,沒有戲裏與戲外, 只有當下, 只有他懷中的“鈴鐺”……

  “別離開我。”

  白皙俊秀的臉龐隨著哽咽話語緩緩擡起,眼淚滾落臉頰。

  原本只一滴。

  然後慢慢地, 淚如湧泉。

  視頻中的冉霖猛地抱住“綠青蛙”, 哭得激烈卻無聲, 悲傷幾乎要溢出屏幕。

  視頻外的冉霖拿著手機,看得心潮起伏,苦楚酸澀,眼眶被帶得重新變熱, 他幾乎要愛上了那個徹底入戲的自己。

  視頻播完良久, 冉霖眼底的熱氣才慢慢平覆, 然後他懷著無比期待點開視頻評論——

  【北山的藍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蛋仔18748: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牧童遙指莆田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Aessle: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捂著胸口中的刀,冉霖堅強地繼續往下拉,總算看見一句暖心的話——

  【初九夜未眠:這麽感人的一場戲你們笑成這樣良心不會痛嗎!你們考慮過鈴鐺的感受嗎……不行我堅持不住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冉霖一口老血噴出。

  這個教訓讓他懂得,以後得把留言看全,再感動。

  不過雖然每個過來留言的網友或者粉絲都要先來一打哈哈哈,但哈完, 還是紛紛給了正面評價,甚至很多是帶著驚喜和讚嘆的——

  【警部補矢部謙三:這才是演技啊,我竟然沒笑,還感覺到一絲悲傷?】

  【雨霖鈴:為什麽po主才給滿分,我要給一百零一分,多出一分不怕我男神驕傲!啦啦啦[愛你]】

  【奈奈NANA:有人和我一樣全程都在害怕公仔被“真愛之淚”覆活嗎,這演技簡直是巫術!![可怕]】

  【遙知不是雪:我覺得不笑場已經很難了,居然還能哭出來,關鍵哭得還巨有感染力,我是導演我也選冉霖,沒毛病[攤手]】

  【霖家的小燃面:一刷二刷的時候都在哈哈哈,可是三刷四刷之後,就被感染到了,心裏也堵堵的[悲傷]因為綜藝喜歡上我偶像,因為落花變得深愛,現在徹底沈迷在他的演技中不可自拔。你們能理解那種明明只想撿個銀錠一掰開裏面卻是黃金鉆石瑪瑙翡翠的感覺嗎[哈哈]最後,超級期待電影上映!預祝票房大賣!![可愛][可愛]】

  【堯愛一生:感受太覆雜不知道該說什麽,就,暗搓搓點個讚吧……[逃走]】

  沒有什麽比業務能力被肯定更讓人高興的事了,看到後面,冉霖早已精氣神全滿,而且從裏到外充滿能量和鬥志,再回頭看那些哈哈,也跟著不自覺咧嘴笑。

  有圖一樂的吃瓜群眾,有刷屏給他打call的粉絲,也有透過現象窺見本質的分析帝——

  【這是一個水軍用戶:只有我一個人覺得這時候放出冉霖試戲片段,是為了打韓澤臉嗎?[doge]】

  【煎餅果子不放辣:劇版自己炒就行了,非拉影版墊背,這回被人連環懟了吧。】

  【初九月如霜:這件事就是韓澤自己炒糊了。劇版官微從頭到尾都沒發聲,而且最開始也沒扯上凜冬記,一直都撕的是韓澤換經紀人,後來才扒到影版劇版的,韓澤粉非說冉霖能演影版是經紀人偏心,不然演影版的就是韓澤了,結果影版那邊不樂意了,先發聲明,再流出試戲片段,明顯就是打韓澤臉。】

  【冰山上的白蓮:同意熱門裏面的分析。如果是劇版炒,除非腦子進水了才炒韓澤錯過影版凜冬記,那不就側面說明劇版不如影版嗎?所以由始至終都是韓澤自己作,劇版凜冬記實力背鍋,冉霖更倒黴了,被同公司藝人插刀,前兩天他微博底下都不能看,一片罵的。】

  【韓梅梅_童年記憶:我就想問問現在還有幾個人期待劇版,反正我準備直接等影版了,不說炒作,就冉霖這個演技,都值得期待一下[酷]】

  【國產零零一:劇版投資方估計在家裏哭呢,找誰不好非找這麽個戲精……[允悲]】

  退出熱搜,回到自己首頁,私信裏又被擠爆了。

  雖然還有很多韓澤粉的惡語相向,但鼓勵、表白,甚至是道歉,也占了很大一部分。

  網絡是最直接最不用顧忌的平台,敲下一大段話也就是幾下鍵盤的事,所以討厭就罵,喜歡就誇,人的情緒總是在事件不斷的反轉中,跟著變化。

  臨要退出微博的時候,冉霖才無意中在首頁看見了顧傑的轉發——

  【一秒變影帝[哈哈]//@陸以堯:唐璟玉不想說話,並向你扔了一把飛刀[拜拜]//@唐曉遇:你們知道的太晚了,落花一劍裏我就已經體驗過了被這位同學哭戲支配的恐懼,他一哭,全場飆淚[允悲]//@夏新然:哈哈哈哈哈哈哈//@小瓜看電影:《凜冬記》試戲片段流出,冉霖VS鈴鐺,實力詮釋什麽才叫神演技!這個哭戲絕對滿分,但我只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視頻連接]】

  冉霖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總覺得自己不是在看一條微博,而是一根地瓜藤,幾鏟子下去刨開土,生生拎出一串地瓜。

  有了這麽明確的指路標,冉霖幹脆把這幾位夥伴的微博底下都逛了一遍。

  夏新然和顧傑底下,基本都是一個畫風——哈得這麽放蕩不羈的必須是真朋友!

  唐曉遇和陸以堯微博下面,則風格多樣起來,有表白各自男神的,有表白《落花一劍》這個劇的,有羨慕他們三個友情的,當然也不乏自家偶像轉發才第一次看見視頻,於是稱讚冉霖演技棒的。

  總之,滿滿積極向上正能量。

  遲疑片刻,冉霖退出微博大號,換上小號,在陸以堯微博底下的茫茫人海裏,留下一顆心。

  手機忽然發出叮咚一聲水滴響。

  冉霖嚇一跳,還以為用小號窺屏露餡了,結果點開信息,是陸以堯問他收工沒。

  此時已是晚上八點多。

  今天是最近難得早收工的一天,冉霖記得自己回來時才六點多,未料刷幾下微博,竟然就刷過去了兩個小時。

  待到回過去“已收工,在酒店”,戀人的視頻邀請就發過來了。

  冉霖一邊想著自己好像還沒吃晚飯,一邊接通視頻,結果在陸以堯那邊看來,就是戀人面沈如水,若有所思。

  “怎麽了?”陸以堯下意識擔心起來。

  冉霖總不能說自己惦記吃點啥呢,便道:“剛才刷微博了。”

  陸以堯有點遺憾沒能做成報喜鳥,但更疑惑的是:“刷完了怎麽是這個表情?”

  “我在思考……”冉霖拖長尾音,直到看見戀人眼裏的好奇升到最高點了,才吐出後半句,“我怎麽演技這麽好呢。”

  “……”陸以堯覺得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的自己實在非常傻白甜。

  冉霖看著陸以堯一臉黑線的表情忍俊不禁,半晌才收斂笑意,道:“我就說希姐會有辦法的,沒騙你吧。”

  “嗯。”陸以堯輕輕應一聲。

  雖然聽著有點漫不經心,但實際上他心裏對王希能在這麽短時間內打個如此漂亮的翻身仗,還是挺意外的。

  不光是堵住了那些質疑冉霖拿到出演影版機會的聲音,還連帶著給冉霖刷了一波演技熱度和好感,同時將韓澤生生拖進了豬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的沼澤。劇版已經定檔六月三號,也就是說還有一個多禮拜就要開播,按照規律這幾天必然要大面積宣傳,可想而知到時候會被多少網友群嘲,韓澤這一炒糊,糊的不是他一個人,牽連的是整個劇組;至於影版那邊,能流出試戲視頻,就已經擺出了堅定打臉韓澤的態度,如果影版資方是個記仇的人,那韓澤這輩子都別想和這家資方有合作了。

  一石三鳥,不是每一個經紀人都有這種本事的。

  陸以堯正想這些有的沒的,就聽屏幕裏的人說:“你轉發的微博我也看見了。”

  陸以堯囧:“你還真是刷得挺全。”

  “其實我先看見的是顧傑的,”冉霖實話實說,“結果他轉發了你們一串。”

  “是啊,視頻一出都幫你轉,”陸以堯帶著點酸氣,幽幽道,“你是萬人迷。”

  冉霖莞爾:“友誼萬歲你也吃醋啊。”

  陸以堯聳聳肩:“誰知道你們之間是不是純友誼。”

  “別人和我隔著十萬八千裏,現在每天能看見的就一個顧傑,”冉霖湊近屏幕,“你確定要質疑我和顧傑的友誼?”

  “……”陸以堯盡可能放飛自己的腦補在齷齪的草原上奔跑,然後發現,依然藍天白雲,空氣清新,“好吧,我向他道歉。”

  冉霖樂不可支,過了會兒,才想起來問戀人的近況:“拍戲還順利嗎?”

  “挺順的,”陸以堯道,“演員都挺靠譜,劇組氛圍也好。”

  冉霖聽完,幾不可聞嘆口氣:“真好。”

  雖然那嘆息很輕,陸以堯還是捕捉到了:“怎麽了,你這邊不順?”

  “也不能說不順,”盤腿坐在床上的冉霖把手機放到旁邊,伸手拿過床頭櫃上的礦泉水,擰開咕咚咚喝一大口,然後才道,“就是前兩天不是新進組一個女演員嗎,角色的感覺一直找不對,只要有她的戲份,總是要反覆拍好幾條,必須導演一遍遍給她講戲,然後才能勉強通過,所以這兩天拍攝進度有點慢,導演挺著急的。”

  陸以堯沒和何關合作過,但也聽聞過他對演員的表演要求比較高,所以能理解冉霖說的,戲感不對就反覆拍,而不是像有的導演那樣,覺得反正是配角,湊合湊合得了。但也正因為是何關,陸以堯才想不通:“這樣的演員是怎麽進組的?沒試戲?”

  “試了,”冉霖道,“不過試戲的時候好像挺倉促,導演沒完全滿意,但也沒覺得特別差,而且是熟人介紹的,可能就覺得應該行吧。況且她也算救場,這個角色應該月初就進組的。”

  “那我估計何導現在腸子都悔青了。”陸以堯嘆口氣,“她這不叫救場,叫忙裏添亂。”

  “也不能這麽說,”除掉演技部分,冉霖對齊落落的印象還是挺正面的,“她也不是故意演不好,一遍遍NG她也著急,而且態度一直特別好,幾乎就是從開工道歉到收工,也挺可憐的。”

  “這是工作,”陸以堯不認識齊落落,甚至連她長什麽樣都不知道,所以只能非常冷靜客觀地看待這件事,“態度好彌補不了工作效率低下帶來的損失,如果讓我選,我寧可選一個脾氣臭,難伺候,但只要場記板一打,就能一條過的演員。”

  冉霖腦海裏立刻出現一位符合條件的昔日搭檔:“奚若涵那樣的?”

  陸以堯挑眉:“我說的是演員,沒強調是女演員,所以對於你能脫口而出她的名字,我覺得有必要好好探討一下深層原因。”

  冉霖:“……”

  為什麽要對著他一個GAY去吃女演員的醋啊!

  這個晚上的“戀人視頻時間”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冉霖無意中說漏了嘴,被對面發現自己還沒吃晚飯,於是嚴格的陸老師勒令他馬上去吃,並冷酷無情地斷了視頻。

  冉霖對著猝不及防斷掉的手機屏扁扁嘴,看一眼時間,悲傷地發現還不到九點。

  也就是說他們才聊了半個多小時!

  意猶未盡,又無可奈何,冉霖只能把手機揣進兜裏,起身穿鞋。

  好在回酒店之後就開始刷微博,根本沒換衣服,於是這會兒穿好鞋,便走到玄關抽出房卡,出門找食去也。

  ……

  這廂冉霖出去找飯吃,那廂陸以堯拿起明天的戲份背台詞,而遠在北京的夢無涯辦公樓裏,所有區域都暗了,只兩處依舊燈火通明——宣傳部辦公區和老總辦公室。

  從中午影版《凜冬記》劇組的公告掛上熱搜開始,鄧敏茹就一頭紮進宣傳總監辦公室,與其商量公關對策,而到了傍晚試戲視頻流出,原本好端端在自己辦公室裏準備下班的王希,則被老總叫進了辦公室。

  事實上昨天輿論被帶到韓澤錯過影版凜冬記的時候,鄧敏茹和王希就分別被老總拎到辦公室裏“談心”。

  鄧敏茹那邊談了什麽王希不知道,但按照老總與她“談心”時的說法,老總那邊是狠狠把鄧敏茹批評過了的。

  雖然老總的話裏有水分,是否“狠狠”有待商榷,但批評是一定的。因為這件事無論發展到現在成了什麽樣子,最初挑頭的都是鄧敏茹和韓澤那邊,這種拉同公司藝人墊背炒作的事,在無傷大雅的範圍內,公司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過了一個度,就不行了,畢竟韓澤和冉霖都是公司藝人,公司不希望任何一棵搖錢樹倒掉。

  而昨天老總和她的“談心”,主要方向就是“安撫”,以及再三強調,要照顧好冉霖情緒,別讓他真的在明面上和同門兄弟撕起來。

  王希在最初的“不滿”“委屈”“不甘心”之後,漸漸“被老板說服”,於是後半程就一直是識大體的“是是是”“好好好”,堪稱模範員工,老總也很滿意,故而在讓她離開後,剩下的精力都關註到了宣傳部的危機公關上,希望能最大限度控制輿論走向,別再讓韓澤錯過影版這種微妙的說法發酵。

  效果自然是不大的。

  但什麽都比不上今天的二連擊——公告+試戲視頻。

  鄧敏茹已經在宣傳部那邊焦頭爛額的時候,剛收拾好辦公桌準備下班的王希,被老總二度抓進辦公室。

  中午看見公告的時候,王希只驚訝於施九廷動作的迅速,待到剛剛刷出試戲視頻,她則真的佩服這個人的手腕了。

  只有導演手裏才有演員試戲的視頻,而且通常試過就過了,沒人會回溯,王希壓根兒沒想過用放出視頻這招去平息對冉霖的質疑,施九廷不僅想到了,還在成功為冉霖正名後,進一步幫他刷了一波熱度,圈了不少粉。

  這波操作,王希服。

  不過在驚喜之余,她也料到老總會找她了。

  截止到昨天,事情的發展都符合“韓澤炒作—輿論發酵—粉絲將心疼情緒集中到影版劇版的選角上—瘋狂攻擊謾罵冉霖—輿論瀕臨失控”這樣的規律,所以除了同為經紀人的鄧敏茹可能會懷疑她在其中動了手腳卻苦無證據,其他人都只會把她和冉霖當受害者。

  老總當時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才會和她說已經批評過鄧敏茹,並且讓她好好安撫冉霖的話。

  但今天這二連擊一出,老總怕是就要再想一想了,多心幾乎是必然的。

  因為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王希一臉茫然,天衣無縫。

  老總面色不善,待到辦公室門一關上,便劈頭蓋臉道:“我昨天不是和你說了這件事到此為止,敏茹那邊我也已經說過她了,你今天又弄公告又弄視頻的究竟什麽意思?”

  王希懵逼得特別真誠,幾乎脫口而出:“什麽公告視頻?”

  “別和我裝傻……”老總已經認定了是王希做的,畢竟這位員工也不是省油的燈,但乍一見女人臉上的茫然,還是有點被唬住,於是說出來的話雖然字面上還很有氣勢,但內裏已經虛了。

  王希來到老總辦公桌前坐下,隔著一張桌台和對方四目相對,毫不閃躲:“到底什麽事,您別跟我打啞謎成嗎。”

  氣勢這種東西,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而且一旦壓倒,再想回天,就難了。

  “影版《凜冬記》劇組中午發的公告,說角色是經過公平競爭和認真篩選的,剛才又發了冉霖試戲時候的視頻,明顯就是沖著韓澤來的,”老總眼裏的肯定已經變成狐疑,“不是你弄的?”

  王希楞楞眨了兩下眼睛,末了一臉無辜地嘆:“我上哪有那麽大能量,使喚得動官方劇組啊,您也太擡舉我了。”語畢又想到什麽似的,自言自語猜測,“會不會是輿論沒壓住,影版那邊怒了,才一連做這麽多動作?”

  老總瞇起眼睛,不放過員工臉上一絲一毫微表情。

  王希任由他看,偶爾眼裏還閃過不被信任的受傷。

  良久,老總往椅子後面一坐,頭疼地嘆口氣:“鬧成現在這種局面,怎麽收場。”

  “很……嚴重嗎?”王希一邊從衣服口袋裏往外掏手機,一邊誠懇道,“從您昨天囑咐我一切交給宣傳部之後,我就沒怎麽刷過微博,不然看著那些罵冉霖的也鬧心……”

  這件事歸根結底,對於冉霖也是無妄之災,所以老總暫時壓下質疑,耐心等著員工自己去刷。

  王希刷得很認真,幾乎把方方面面的關鍵字都搜了個遍。

  老總仔細觀察著,漸漸地,心中的疑慮就輕了些。因為就像王希說的,夢無涯和冉霖都沒那麽大能量,影版今天發飆,多半是被牽扯到了負面事件裏,所以立刻重拳澄清。

  終於,王希放下手機,擡起頭,卻不發一言。

  老總只得先出聲:“都看見了?”

  王希嘆口氣,點點頭。

  嘆息似乎會傳染的,老總也輕嘆一聲,拿過水杯喝已經半涼不熱的茶。

  王希沈吟半晌,終於開口時,眼裏盡是感慨萬千的覆雜之光:“這話我現在說可能有點馬後炮,但如果我是鄧敏茹,最初就不會拿冉霖去炒。冉霖和韓澤都是夢無涯的藝人,傷了哪個對公司都沒有好處,炒我王希無所謂,我帶韓澤無方,想換經紀人是他的自由,但牽扯上冉霖,就過分了。冉霖這兩年一直兢兢業業拍戲,您也是清楚的,他對公司從來都沒提過什麽要求,哪怕是《落花一劍》之後紅起來了,在選戲上有點小任性,可後面還是接了《燈花傳奇》,因為他知道是公司把他培養出來的,他感恩……”

  老總或許這兩天操心操得也累了,疲憊放下水杯,難得附和:“冉霖確實算是省心的。”

  “其實有時候我挺心疼他的,”王希繼續道,“就拿韓澤要探班那件事來說,其實冉霖可以不答應的,影版投資那麽大,宣傳費肯定少不了,不需要演員自己去弄噱頭炒作,所以說句不好聽的,韓澤過去就是為了制造話題,拉他陪炒,但我和他一說,他就答應了,因為他把韓澤當自己人,自己人當然能幫就要幫。但您看敏茹那邊怎麽做的,劇版要上映了,這時候把韓澤換經紀人的事情爆出來,還說是因為我在資源上偏心。我和韓澤以前的關系您知道,就算偏心,您說我能偏心誰……”

  “爆出更換經紀人這件事,敏茹已經和我解釋過了,確實也和他們沒關系,”老總打斷王希,“只是後面熱度起來了,敏茹那邊就想著與其被炒,不如反客為主,自己來,還能趁機會宣傳一下新劇,發展成現在這樣,誰也沒預料到。”

  “那您說冉霖招誰惹誰了,”王希沒和老總去爭辯事件起源,到了如今這個時候,賣慘比爭論對錯更有效,“好端端在劇組拍戲,飛來橫禍。”

  讓王希這麽一說,老總也覺得冉霖挺慘的,於是又耳提面命王希一定要安撫好冉霖的情緒。

  明明是要叫屬下來質問的,怎麽就變成滿懷愧疚安慰對方了,老總自己也沒搞明白,但又覺得順理成章,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只能揉揉太陽穴,結束這次“訓話”,讓王希下班了。

  ……

  冉霖的試戲視頻在微博裏大概轉發了兩天,熱度漸漸下去,而隨著關註度降溫,這場以“韓澤更換經紀人”開始的連環撕逼,經過反轉再打臉,終於有了一個喜聞樂見的收尾。

  韓澤那條“感恩曾經的歲月,期待未知的明天”仍掛在微博裏,如今已經成為了“打臉觀光團”的景點,評論裏大面積的群嘲,和那些依然表白著支持和愛意的粉絲混在一起,形成哭笑不得的景觀。

  然而韓澤終歸是不能刪除這條微博的,刪了,就承認打臉了,所以只能死撐。

  好在輿論漸息的五月二十八日,劇版《凜冬記》正式發布海報和花絮,掀起了真正的播前宣傳。

  韓澤微博連忙轉發,沒兩天,首頁裏就基本都是劇版《凜冬記》的宣傳消息了,再不見那條內涵的“感恩和期待”。

  劇版投資有限,所以並沒有搞首播盛典,而只是做了一場首播發布會。

  發布會就在北京,但鄧敏茹還是跟車去到韓澤公寓,將已經被提前趕到的造型師化好妝的韓澤接上,之後一並趕往發布會現場。

  這是自幾天前鄧敏茹回公司與宣傳部一起進行公關危機後,兩個人的第一次見面。

  還沒磨合出怎樣的默契,就來這麽一檔子爛事,鄧敏茹一肚子火,尤其看見韓澤西裝革履神采奕奕,仿佛根本沒受到影響,就更郁卒。

  鄧敏茹和王希的性格截然不同,如果說王希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強勢,那鄧敏茹就是綿裏藏針。乍一看溫柔如水,實則心思細密,而且脾氣並不見得就比王希好,只是發火的方式不同。

  “氣色不錯。”鄧敏茹沖他笑笑,但仔細看就會發現,笑意並沒到眼底。

  韓澤不算太精,但也不傻,看一眼就明白了,故而回以苦笑:“首播發布會,我總不能哭喪著臉去。”

  “既然這次嘗到苦頭了,以後就聽話,”鄧敏茹淡淡道,“我是你的經紀人,不會害你的。”

  韓澤垂下眼睛,沈吟片刻,低聲道:“謝謝敏茹姐。”

  藝人這麽聽話,鄧敏茹也不好發作,只得道:“早這樣不就好了,之前探班,多好的宣傳點,完全可以這兩天再翻出來炒一炒,現在也不能用了。我就和你說,劍走偏鋒的炒作容易出問題。”

  “對不住。”韓澤倒是不吝嗇歉意。

  鄧敏茹嘆口氣:“算了。”

  其實這件事裏她也有錯。她不喜歡王希趾高氣昂那個樣子,所以雖然韓澤的提議劍走偏鋒,她還是沖動地答應了,想著讓王希吃吃苦頭也好,沒料到倒是自己栽了跟頭。實話實說,王希的確有兩把刷子。

  不過一個能蠢到和自己藝人談戀愛的經紀人,鄧敏茹實在沒辦法給她更高的評價。而且這個藝人還是白眼狼,轉頭就把事情都告訴她了,言語之間還暗示是王希主動倒貼,自己是迫於無奈才同意交往,結果有了冉霖之後,王希就又往新帥哥那邊貼過去了。

  能挑這種男人戀愛,鄧敏茹真想敲開王希腦袋看看裏面是不是豆腐。

  不過韓澤作為男人雖然是渣,但作為藝人,還是挺不錯的,有顏值,有野心,某種方面還比較蠢,帶起來其實不吃力。

  鄧敏茹在琢磨韓澤的時候,韓澤也在想鄧敏茹。

  其實鄧敏茹對王希的心思不難猜。自己這位新經濟人很不喜歡王希,與人品性格什麽無關,說白了就是一山不容二虎,鄧敏茹擺明想要經紀部老大的位置,那麽哪怕王希是真善美的化身,她也不會喜歡。

  他利用的也是這點,所以才提了那個炒作的方案,整王希還在其次,他想整的是冉霖。

  就像鄧敏茹不喜歡王希一樣,他也不喜歡冉霖,一個公司不能有兩個經紀部老大,也不能有兩個一哥。

  首播發布會很順利,等待韓澤的間隙,鄧敏茹已經想了好幾套洗白方案,想著要在最快時間內把之前炒作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所謂洗白,無非就是再創造一些搏好感的人設和作品,這個人設可以是暖男,可以是魔性,可以是吃貨,可以是時尚咖,只要手段到位,潛移默化中就能把先前的負面印象消除不少,若是再有作品好感加成,那更是事半功倍。

  立人設有很多種方法,這個不難,難的是好作品,空有人設沒有作品,再洗白也不能徹底,只有優秀的角色,才是真正讓演員獲得好口碑的根基。

  鄧敏茹只希望劇版《凜冬記》,能給韓澤帶來這樣的好效應。

  後台休息室裏,鄧敏茹一邊等待發布會結束,一邊東想西想,偶爾還刷刷手機打發時間。

  結果在距離發布會結束還有二十分鐘的時候,忽然在微博搜索框裏實時滾動的熱搜關鍵字中看見了自家藝人和另外一個女藝人的名字——韓澤+崔妍言!

  鄧敏茹第一反應就不太好,待直接點擊搜索,滿屏都是評論轉發量爆掉的營銷號微博——

  【九九娛樂:韓澤夜會崔妍言,地下停車場裏激吻不斷!《凜冬記》未開播,男女主角先上演激情大戲!娛樂圈裏有很多因戲生情的神仙眷侶,但網友表示送祝福之前,還是想先問問崔妍言正牌男友蕭天禹的意見…[視頻連接][查看全文]】

  鄧敏茹對著手機,先是石化,然後,炸了……

  韓澤從來沒和她說過還有這麽一出,行,藝人私生活她無權幹涉,但你總要長點腦子,知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最起碼該在哪裏做才安全總要知道吧!!!

  ……

  王希剛洗完澡出來,正切了一碗黃瓜片,準備來點自然美容,手機忽然響了,拿過來一看,是吳夏。

  “希姐,出事了!”電話一接通,小姑娘就火急火燎道。

  王希心裏一沈,也顧不得黃瓜片了,把碗啪地放到桌子上:“不急,你慢慢說,怎麽了?”

  吳夏:“韓澤和崔妍言停車場激吻被拍著了,已經上熱搜了!”

  “……”王希以為是冉霖出事了呢,可沒等她松口氣,崔妍言三個字又讓她心裏一緊。

  王希對這位女藝人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一聽見她的名字,腦袋裏就自動浮出曾在韓澤微信裏窺見過的“老女人”三個字。韓澤不清不楚過的女藝人裏,這位是對她最不客氣的。

  “希姐?”遲遲沒等來回應,吳夏疑惑道。

  王希回過神,道:“具體什麽情況?”

  吳夏說:“視頻已經瘋傳了,全是罵狗男女的,蕭天禹那邊還沒回應,反正這頂綠帽子是戴定了,但是……”

  王希:“但是什麽?”

  吳夏:“但是這個視頻出現的時機太巧了,今天是劇版《凜冬記》首播發布會,這時候鬧出男女主角插足劈腿,這部戲還能看嗎?”

  王希靜默片刻,問:“有說視頻是什麽時候拍的嗎?”

  吳夏:“最初爆料的狗仔微博直接說了,就是前天。希姐,你說會不會是有人要整他?”

  “我先去微博看看情況吧,”王希沒正面回答,只道,“既然和冉霖無關,我們就什麽都不用做。”

  吳夏:“好。”

  掛了電話,王希低頭看著那一碗水靈靈的黃瓜,出神。

  很多信息雜亂在腦袋裏,漫長地回憶篩選之後,才抽出施九廷曾經說過的那句——

  【既然現在已經能預見到劇版糊了,那紅有紅的共贏宣傳,糊有糊的對比宣傳,我倒希望它索性糊到谷底,這樣影版更容易在對比中出彩,贏得口碑。】

  從對方說那句話到現在,也就一個星期。

  言猶在耳。





第80章

  《凜冬記》首播發布會幾乎沒在網上掀起任何水花, 因為從發布會當晚一直到六月三日電視劇正式在兩個衛視同步開播, 網上鋪天蓋地全是韓澤、崔妍言和蕭天禹三個人的名字。

  蕭天禹這一年都在大西北拍戲,已經久未露面。據說劇組的條件很艱苦, 每天吹風吃沙;又據說蕭天禹知道這件事後, 情緒很不好, 除了拍戲,這幾天很少同周圍人說話;還據說蕭天禹在事發的轉天, 就私下發信息, 單方面和崔妍言分了手。總之無數小道消息漫天飛,可作為綠帽子的主人, 蕭天禹一聲沒發。

  他可能連微博都沒上, 因為吃瓜群眾依然可以從他的微博中搜出大量低調的, 隱晦的,但愛意滿滿的微博,偶爾還會流露出“老婆”這樣的稱呼,儼然奔著結婚去的, 如今再看, 愈發讓人心疼。

  越心疼蕭天禹, 自然越反感有了戀人還偷吃的崔妍言,和不檢點的韓澤。

  更重要的是視頻中的影像實在太有沖擊力了,估計以為是地下停車場監控的死角,所以兩個人都沒避諱太多,連親吻帶摸,足足糾纏了幾分鐘, 最後才相攜進了電梯。

  然而偷拍者挑選的角度真是非常專業,雖然距離有些遠,但兩個人的所有動作盡收眼底,最後還在視頻中放上字幕,說明拍攝的日期是前天,拍攝的地點則是韓澤家的地下停車場。

  兩個人一起回了男方家,夜深人靜能幹什麽,視頻沒說,但也不用說了,因為敬業的狗仔們通宵蹲守,最後拍到了清晨崔妍言從韓澤家裏離開的畫面。

  證據鏈,完整到沒給當事人留一絲狡辯的機會。

  崔妍言和韓澤下面已經成了大型脫粉現場。

  崔妍言這邊脫粉原因很明確——戀愛自由,但劈腿不能忍,即便不上升到道德批判層面,但前兩天還在微博給男朋友慶生,轉頭就和其他人激吻十八摸,反差實在太大,這麽善變的偶像實在讓人粉不來。

  韓澤那邊的脫粉原因則比較豐富——第一,如果是真愛,男未婚女未嫁橫刀奪愛可以有,但在明知道對方尚未同男朋友分手的情況下,依然幹柴烈火搞到一起,還是應該受到道德上的譴責;第二,如果不是真愛,只是約炮,那更無恥了,沒有任何可洗白的余地;第三,地下停車場的猥瑣十八摸將之前塑造的暖男人設徹底摧毀,沒有什麽比粉上一個假愛豆更傷人的了。

  群嘲脫粉謾罵看熱鬧一波接著一波,旋渦中的韓澤和崔妍言同蕭天禹一樣,也沒回應。

  韓澤這邊不出聲可以理解,畢竟他的重點在於人設崩塌,這一點不管他和崔妍言是不是真愛,崔妍言有沒有和蕭天禹分手,都無法再洗白。但崔妍言那邊不出聲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通常情況下她應該馬上發公告,表明和蕭天禹已經分手。如果私下沒溝通好,擔心這樣的公告被蕭天禹打臉,那經紀公司就應該暗地裏給蕭天禹潑臟水,造成他也不是什麽好男人的輿論導向,轉移焦點,模糊事件原本的性質。

  但崔妍言什麽動作都沒有。

  或許是她對蕭天禹還有感情,不願意到這種時候了還拉對方墊背,也可能蕭天禹手裏有她的把柄,所以真鬧起來,情況反而比現在還糟。

  總之各路分析帝過足了狂歡癮,而韓澤和崔妍言明面上那些藝人朋友,對此事也都沒發表任何意見——這時候誰也不願惹火燒身。

  只有韓澤官方後援會發了一條微博——【請多關註作品,遠離私生活。】

  但立刻被人回懟——【發日常賣人設圈粉的時候怎麽不說請遠離私生活?要麽最開始你就別賣人設,永遠都靠作品說話,娛樂圈裏這樣的實力派多了。但你圈粉的時候走捷徑,出問題了又怪粉絲太關註私生活,不關註作品,這就十分雙標了。】

  因為被嘲得太厲害,後來韓澤官方後援又就把這條微博刪了,只放上一張《凜冬記》裏韓澤的劇照,然後配了一句不痛不癢的雞湯台詞。

  其實“不回應”也是公關手段中的一種,雖然有些消極,但在容易“越描越黑”的時候,“不回應”往往會讓群情激奮的人們有一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泄氣,久而久之,也就覺得沒勁了。

  然而“不回應”的效果是需要時間來發酵的,而韓澤和崔妍言都沒有那樣的時間了——就在輿論熱度剛剛要往下走的時候,劇版《凜冬記》正式開播。

  六月三號當天,因為齊落落被導演一遍遍的NG弄到情緒失控,淚灑片場,導演無奈,只得提前收工。

  說是提前,可等冉霖回到酒店,也已經快八點半了——近幾天因為拍攝進度嚴重滯後,夜裏十二點收工已經成了默認作息。

  冉霖回到房間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電視,調到《凜冬記》播放的頻道。

  爆出地下停車場醜聞這件事,是冉霖沒想到的,他在第一時間問了王希,才從經紀人那裏得知,應該是影版資方那邊做的手腳。

  這件事對韓澤的打擊太大了,如果劇版《凜冬記》不能出彩,那恐怕韓澤就再翻不了身了。

  調到XX衛視的時候,《凜冬記》第一集 剛剛播完,正在放廣告。

  兩集連播,中途唯一的廣告時間還被自己撞上了,冉霖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懷疑自己和劇版《凜冬記》就是沒緣分,所以才從最初到現在,一直錯過。

  被韓澤搶走劇版合同仿佛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那之後又發生了很多其他的事情,像被張北辰搶走《薄荷綠》,接下影版《凜冬記》,還有因緣際會拿下《染火》,甚至現在影版《凜冬記》都拍完了,而那個最初被搶走的劇版,才開播。

  時間像是扣成了一個環,終點又回到了起點。

  說實話,冉霖還是挺好奇劇版拍出來的效果的,不帶任何正負面的情緒,就是單純的好奇,即便沒發生韓澤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他也會第一時間打開電視,看看這個自己錯過的作品,最終成了什麽樣子。

  終於廣告結束,片頭曲響起。

  劇版片頭做得還是挺精美的,沒用歌曲,用的是純音樂,古意盎然,配上剪輯出的劇中畫面,字體設計的也好看,整體自然清新,還帶一絲仙氣。

  終於,“第二集 ”三個字隨著片頭曲的尾音,徐徐出現。

  隨後畫面一轉,正劇開始。

  “小石頭——”

  一聲呼喚,音色婉轉,情感充沛,滿滿都是天真和活潑。可畫面上出現的“阿堇”,臉上的表情卻是溫柔有余,活潑不足,表演同聲音有輕微的割裂感。

  冉霖一聽就聽出來了,這不是崔妍言的原音,是後期找的配音演員。

  沒等他細想,鏡頭漸漸拉遠,阿堇拿著偷偷拔來的幾根甜丹草,正興沖沖往她和小石頭時常玩耍的山洞裏跑。

  原著中村子周圍的山野該是烈日之下的無精打采,雖然枝繁葉茂,但因為太熱,連樹葉都卷了邊。可劇中的山野因為調色過亮,翠意盎然,怎麽看都生機勃勃。

  很快,畫面便轉到山洞之中,韓澤飾演的小石頭正在鼓搗先前偷拔來的“甜丹草”。研究這味村裏世世代代種植的草藥到底有什麽神奇,是他和阿堇的秘密活動。

  韓澤的扮相雖然不算特別少年,但還是挺拔俊朗,眉宇之間頗有傲氣,是個與九重天鬥的樣子。

  一集看下來,雖然和冉霖想象中的《凜冬記》有些不一樣,但除了調色過於艷麗,個別大場面的特效有些簡陋之外,也沒有太多槽點,不過或許因為他早就爛熟原著的緣故,也沒有感覺驚艷,就是中規中矩。

  待到片尾曲的時候,冉霖微博裏刷劇集評論,發現全是一面倒的吐槽。

  有就事論事單純吐槽劇——

  【劇本平庸表演平庸畫面平庸五毛特效 = 棄劇。】

  【既然選的都是25 的演員,就別往15歲上靠了,裝嫩真的很尬[拜拜]】

  【一切國產魔幻劇的短板它都有,不雷,但略無聊,所以還不如天雷滾滾呢,好歹還能做表情包[攤手]】

  【我就想問問後期究竟有多執著於調色?畫面就不能清新淡雅,非要姹紫嫣紅嗎!!!】

  【雖然知道前兩集劇情還沒展開,但節奏會不會太慢了一點?真的沒有看下去的欲望啊[笑cry]】

  更多的則是帶著之前的負面印象,嘲得更不留情——

  【粉絲就別呼籲關註作品,遠離私生活了,這作品真拿不出手啊!】

  【有多少人和我一樣,看不下去韓澤和崔妍言假裝青梅竹馬純潔無邪[汗]】

  【不行,一看見他倆同框就出戲,地下停車場像幽靈一樣在我的腦海裏揮之不去[骷髏]】

  【竟然還有追劇的,我連看都不想看[攤手]】

  【那些刷小石頭和阿堇配一臉的,你們考慮過蕭天禹的感受嗎[允悲]】

  就事論事也好,綜合評價也好,基本都是看熱鬧的網友,粉絲倒不多見,也不知道是已經脫粉脫得差不多了,還是風口浪尖,不想再給偶像招黑,只默默支持。

  冉霖退出微博,說不上是什麽心情,有點覆雜,有點唏噓。

  對著電視裏重新出現的廣告靜靜發了一會兒呆,肚子忽然傳出抗議的咕嚕嚕。

  冉霖元神歸位,這才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飯呢。

  這幾天忙得回酒店就是午夜,為了盡可能多地爭取睡眠時間,他的晚飯通常都是草草啃幾口面包,或者幹脆就不吃了。

  今天難得時間充裕,冉霖看看手機上的時間,才九點四十,當下決定出去找一頓熱乎乎的晚餐。

  沒幾分鐘,冉霖便收拾妥當,離開房間。

  不料剛從外面把門關上,轉過身來沒等邁步,便聽見走廊那頭也有開門的聲音,下意識望過去,就見顧傑從某個房間裏出來,回手帶上了門。

  離得有些距離,冉霖看不清顧傑的表情,但那一下帶門的聲音,不算小,在密閉的走廊裏,清晰入耳,久久不散。

  那一下不能說是摔門,但也不是悄悄把門關上,而是一個稍微帶些力度,又不算很大力的關門。

  冉霖怔在原地,一時不知道要不要叫住友人,因為對方剛剛出來的那個房間,是齊落落的。

  “冉霖?”顧傑先發現了他,立刻朝這邊走過來。

  隨著顧傑走近,冉霖才看清他穿著休閑短褲和背心,就一副私下裏隨性的打扮,和每天收工之後別無二致,但情緒似有煩躁,眉宇間依然帶著未散的淡淡川字。

  很好,這下不用糾結要不要打招呼了,冉霖沖夥伴尷尬笑笑:“吃飯了嗎?”

  顧傑很自然點頭:“回來就吃了。”

  “哦,”冉霖有點遺憾,“我準備出去找點吃的,想著要是你沒吃可以一起。”

  “吃過了也可以再吃夜宵,”顧傑沒半點猶豫,抓抓頭發道,“我正想出去轉轉呢。”

  語畢不等冉霖反應,他便一胳膊挎住冉霖脖子,大咧咧往電梯那邊走。

  冉霖雖然身體跟著友人的步伐,可思緒卻有點亂。

  顧傑的樣子不像做賊心虛,他甚至都沒問一聲“你是什麽時候出來的”,這倒是符合友人向來坦蕩的性子。但那一聲不輕不重的關門,還有這會兒的語氣神態,怎麽看都不像“心情好”,倒是統統散發著“有點煩”的氣場。

  隨著顧傑松開他,按下電梯,冉霖甩甩頭,告訴自己別瞎琢磨了,等一會兒到了適合說話的地方,直截了當問顧傑,說不定答案來得更快。

  可心裏明白,大腦卻不受控制,看著電梯上的數字一層層往下走,冉霖禁不住想,顧傑和齊落落之間到底有什麽事?

  這幾天的拍戲除了齊落落一如既往NG女王外,沒有什麽大變化,如果非說今天有什麽不同,那就是連續多日的拍攝不順讓每個人壓力都很大,於是今天再NG,導演也有點急,齊落落更是當場落淚,但最後導演也沒發火,只是無奈提前收工。

  難道顧傑是特意跑去安慰齊落落的?

  憐香惜玉也不是顧傑的人設啊。

  而且如果真是安慰,顧傑為何是帶著“煩”出來的,說不通。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讓冉霖有些懊惱,這兩天太過沈迷於微博的異世界,以至於現實世界裏悄然發生變化的事情,竟毫無所覺。

  隨著電梯抵達一樓,門扇緩緩打開,冉霖終於徹底關閉“偵探模式”,不再自己瞎想。

  臨近十點,說晚不晚,說早也不早,所以二人就近找了一家小館子,點了幾個小菜,冉霖要碗面,顧傑要瓶啤酒。

  館子不大,但很熱鬧,多數顧客都坐在外面露天的桌子旁邊吃夜宵,冉霖和顧傑則進了唯一的小包廂,待點完菜,服務員離開,包廂門一關,空調一開,將熱空氣和喧囂全部隔絕在了一門之外。

  很快,包廂裏溫度就降到了舒適的清涼,然而氣氛也和溫度一樣,略微有些冷。

  顧傑望著空蕩桌面,不知道在想什麽,但從他撇著的嘴判斷,應該不是什麽開心的事情。

  冉霖用手拄著下巴,猶豫再三,還是輕輕出聲:“我剛才看你從齊落落房間裏出來。”

  顧傑驚訝擡頭,脫口就問:“你看見了?”

  友人問得實在太真誠,冉霖一時竟有些遲疑,再三於腦海中回憶之前的片段,才確定自己沒看錯,於是再瞅向友人的眼神,就滿是黑線:“你擡起頭的時候我不就在那兒杵著嗎,肯定看見了啊。”

  “呼——”顧傑長舒口氣,像卸下多大包袱似的,“我還愁要不要和你說呢。不說,我憋得慌,說,我又覺得像講別人閑話,挺不爺們兒的。”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但顧傑最後半句話,又讓冉霖小小慚愧了一下自己的好奇。

  最後收拾玩笑,正色起來,道:“你如果想和我說,我就閉嘴聽,保證不外傳,你如果不想和我說,就當沒這回事。”

  顧傑翻個白眼:“話都說到這裏了,不讓我繼續,你是想憋死我啊。”

  冉霖樂,剛想開口,服務員推門進來,一口氣把啤酒、面條、小菜上了個全。

  顧傑懶得去拿瓶起子,直接用筷子把瓶蓋撬開,咕咚咚倒了一滿杯,一口氣喝掉半杯,清涼入肚,總算爽快一些。

  那廂服務員已經離開,包廂門重新關好,這廂冉霖則挑起面條,吸溜一大口,然後才鼓著腮幫子,一臉“洗耳恭聽”。

  顧傑放下酒杯,也沒吃菜,皺了兩下眉,似乎在思索怎麽開口。

  冉霖吃自己的面條,耐心等待。

  顧傑不是一個嘴皮子利索的,甚至和娛樂圈裏很多藝人比,他算是不太會說話的,而且說,也多半都是大實話,加上心思也簡單,沒那麽多彎彎繞,所以出道前幾年經常掉進記者挖的坑,後來學乖了,嘴皮子不夠,沈默來湊,掉坑次數才慢慢少了。

  但這是對外,對自己人,顧傑就沒那麽多顧忌了,之所以這會兒還要猶豫怎麽開口,實在是這件事情不太好開口……

  “她叫我過去的,”顧傑總算起了頭,“說是想再對對白天因為NG沒拍成的那幾場戲。”

  “然後你就過去了?”冉霖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但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找我幫忙搭一下戲,我總不能拒絕吧,”顧傑理所當然道,“舉手之勞而已,況且如果搭戲能對她的表演有幫助,明天拍攝一條過,那對整個劇組都是好事。”

  冉霖無奈嘆口氣:“那你有沒有考慮過,大晚上去女演員房間,如果被別人看見會怎麽想?”

  “當然考慮過,”顧傑道,“所以我一早就打算從始至終開著房間門。”

  冉霖皺眉:“那為什麽我聽見了開門聲?”

  顧傑:“因為對戲對到後面的時候,她忽然就把門關上了。”

  “……”冉霖怎麽腦補都覺得接下來的劇情可能少兒不宜。

  顧傑沒理會友人曖昧的沈默,只揉揉發疼的腦袋,自顧自繼續講:“關門之後她就開始哭,說她拍戲怎麽怎麽認真,怎麽怎麽刻苦,其實很多NG都是可以過的,是導演要求太苛刻了……”

  冉霖大概猜出來了:“所以她是看你和導演關系好,希望你能幫她和導演說說話?”

  顧傑糾正:“她是一邊哭著往我懷裏鉆,一邊說了你說的這些話。”

  “……”冉霖猜中了結局,沒猜中過程。

  “如果她是真哭,真的因為得不到應有的肯定而委屈,就算撲我懷裏,我就當妹妹安慰一下也行,”顧傑郁悶道,“但她不是,她一邊哭還一邊……”

  冉霖眼巴巴湊過去,耳朵豎成天線。

  奈何友人一個回車跳過劇情,給了結果:“反正我覺得她目的不純,就直接走了。”

  冉霖歪頭想想,道:“嚴格意義上講,你算是被騷擾了,不過也沒吃大虧,別郁悶了。”

  “我不是郁悶這個,我一個大老爺們兒,能吃什麽虧,”顧傑道,“我是覺得既然知道自己演戲有問題,就針對問題去努力,去克服,勤能補拙,而不是去弄歪門邪道。”

  冉霖點點頭,理解顧傑的感受了,因為他和顧傑算是和齊落落對手戲最多的,所以齊落落到底怎麽樣,他們最有數。

  合作十天有余了,齊落落一路NG,磕磕絆絆到現在,雖然看起來虛心接受批評的態度很好,但就是一直沒有改進,其實導演翻來覆去和她講的無非就是幾個問題,但第二天,拍不同場次戲的時候,她還是會因為相同的原因NG,也就是說從她的表演裏,看不到她回去之後的努力,但凡用心一點,都不應該這樣,就像顧傑說的,勤能補拙,即便達不到理想狀態,用心不用心也是看得出來的。

  現在又弄了這麽一出,明天還要繼續演對手戲,顧傑的郁悶可想而知。

  “算了,不想了。”顧傑把剩下半杯啤酒喝完,又倒了第二杯,拿起來和冉霖的面碗邊沿碰了下,發出幹杯一樣的清脆聲響,末了一飲而盡。

  冉霖看著向來很少有煩心事的友人,莫名有點擔心起來。

  ……

  翌日,《染火》拍攝現場,冉霖的擔憂成真。

  齊落落還是一貫的NG,但今天多了一個人陪她,那就是顧傑。

  顧傑的性格屬於心裏有事,一眼就能被人看出來的類型,而太多的雜念也幹擾了他的表演,導演喊了幾次“卡”,就覺出不對了,直接讓大家先休息,然後把顧傑拉到拍攝現場的屋外,私聊去了。

  劇組工作人員擠在狄江濤出租屋的“客廳”裏面面相覷,不知道一貫發揮穩定的顧傑,今天怎麽和齊落落作上了伴。

  化妝師趁機上來給齊落落補妝,先小心翼翼沾掉額頭的汗,再補上一些粉。

  冉霖這邊簡單許多,擦擦汗就好,他幾乎算是半素顏了。

  工作人員難得休息,三三兩兩聊著天,冉霖走進“臥室”,剛補完妝的齊落落正躲在那裏吹空調。

  “今天挺熱的。”冉霖一進屋就沖齊落落笑笑,算是沒話找話了。

  “是啊。”姑娘也沖他笑笑,不過分親昵,但盡顯友好。

  冉霖終於想明白昨天晚上聽見顧傑講齊落落的事時,怪異感在哪裏了。

  因為齊落落給他的感覺一直都挺自然舒服的,所以顧傑口中的那個姑娘,和他印象中的“齊落落”,怎麽都重疊不到一起去。

  但可能他也沒有真看透過這個姑娘,冉霖想,因為自從齊落落進組,韓澤那邊就沒消停過,於是他除了拍戲時專註之外,剩余精力都分給了那邊,並沒有真的和齊落落深入相處。

  “我拖累了劇組的進度,”齊落落忽然低低出聲,聽起來特別失落,“冉哥你其實也有在生我氣吧。”

  冉霖不自覺皺了下眉。一是沒想到齊落落會主動挑起這個敏感話題,二是……

  “為什麽要說‘也’?”冉霖順著對方的說法問。

  齊落落擡起頭,纖纖柳眉皺出一抹委屈:“因為顧哥已經在生我氣了,所以今天才一直故意NG。”

  “故意”兩個字讓冉霖大開眼界,就算這世上所有人故意NG,顧傑都不可能。但更讓他在意的是齊落落關於“生氣”的說法。

  她肯定清楚顧傑因為什麽生氣的,但對自己這個“第三人”提起,真的沒問題嗎?

  “顧傑為什麽要生你氣?”冉霖還是問出了口。

  齊落落疑惑看他,道:“我剛剛不是說過了,因為我拖累了劇組的進度啊。”

  冉霖楞楞眨了兩下眼睛,才轉過彎來,敢情齊落落不是想承認昨天騷擾顧傑的事。

  一邊在心裏吐槽自己腦袋短路,一邊驚訝於齊落落的鎮定。或許是自己和顧傑沒怎麽在片場秀哥倆好,就是正常拍戲,正常交往,讓齊落落以為他倆沒那麽鐵,至少沒鐵到會讓顧傑把昨天的事情告訴自己,所以這會兒才無比從容。

  “冉哥?”齊落落疑惑地眨眨眼,“你怎麽不說話了?”

  “哦,”冉霖回過神,道,“在想戲。”

  “你演戲真好,”齊落落一臉真誠,說完下意識看了眼門外,仿佛在確認是否安全一樣,然後才悄聲道,“其實,我一直覺得你才應該演男主的,顧哥的演技和你比,還是差一點。”

  “……”冉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接了。

  “這話你別告訴顧哥啊。”齊落落吐吐舌頭,已經很漂亮了,這會兒又透出頑皮可愛來。

  可冉霖已經沒辦法以客觀角度欣賞了,他現在的心情就四個字,一言難盡。

  借故結束聊天,冉霖回到“客廳”,拿起劇本看了好半天,才剛慢慢靜下心來,何導和顧傑就回來了,然後何導宣布,今天的拍攝調整,顧傑因為狀態不好,所以今天先不拍內景戲了,全部改拍外景,而且是遠景戲,基本不太需要台詞和表演那種,只要演員露個面就好。

  宣布這一決定的時候,何關臉上看不出什麽情緒,還是和平常一樣。

  可冉霖總覺得他眼底有黑雲,也不知道究竟和顧傑聊了什麽。

  至於顧傑,則有明顯的情緒低落,應該是很懊惱自己的不在狀態,畢竟他是一個寧肯通宵開工,也不願意耽誤劇組進度的人。

  導演一聲令下,劇組只能行動,於是所有人都奔到武漢郊外,拍一些遠景、背影什麽的。

  但這些戲裏都不需要姜笑笑出場,所以劇組奔赴郊外的時候,導演讓齊落落先回了酒店。

  晚上七點多,冉霖跟著劇組的車回到酒店,見顧傑還是情緒不高,便想拉著他一起出去吃飯喝酒,結果被友人拒了。

  “今天不想出門。”顧傑拒絕的理由簡單直白。

  冉霖嘆口氣,體貼地問:“那你是想一個人在屋裏待著,還是想有個哥們兒陪著你聊天?”言下之意,他哪個都行,想享受孤獨,他就回自己屋,需要傾訴,他這個哥們兒義不容辭。

  顧傑哪個都沒選,而是自己提出了選項C。

  於是十分鐘以後,就變成了冉霖掐時間,看著他一分鐘能做多少俯臥撐的局面。

  與其說顧傑是鍛煉,不如說他在消解郁悶,從昨天的“意外”,到今天的“NG”,對於一貫心無旁騖走江湖的灑脫友人來講,是挺鬧心的。

  一輪俯臥撐做下來,顧傑身上的肌肉線條好像更有型了。

  冉霖一邊思忖著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加強鍛煉,一邊隨口問:“你和何導聊什麽了,聊那麽半天,而且怎麽聊完就改拍外景了?”

  “改拍外景是因為覺得我的情緒今天沒希望調整到最佳狀態了,不想再浪費時間。至於聊什麽了……”顧傑絕望地看向友人,一字一句道,“不是聊,是嚴刑逼供。”

  冉霖咽了下口水:“導演……打你了?”

  “差不多了,”顧傑生無可戀地掀起背心下擺蹭了蹭臉,“如果我不說實話的話。”

  雖然接觸至今,冉霖都覺得何導是一個好脾氣的人,但不知是不是和顧傑太熟了,所以相比別人,他對顧傑倒沒那麽客氣,加上他本來就是爽朗直接的性格,如果他認定一件事,非要弄個清楚明白的話,那把顧傑懟到墻角,高壓逼供也是有可能的。

  況且今天顧傑的表現,誰都能看出來反常。

  唯一的女演員已經略坑了,男一號要再反常,導演估計哭死的心都有,當然不弄清楚不踏實。

  “也就是說導演現在知道齊落落找你的事了?”冉霖其實不用問,也大概能確定了。

  果然,顧傑無奈點頭。

  昨天吃飯的時候,冉霖曾問過顧傑,這件事他打算怎麽處理,顧傑的原話就是“算了”,畢竟齊落落也沒有真做什麽,他這邊拒絕,事情也就沒下文了。但他肯定也沒想到今天會這麽不在狀態,以至於被導演看出端倪。

  “我知道你現在心情覆雜,”冉霖一針見血道,“是不是覺得自己這事兒做得像打了小報告似的?”

  顧傑驚訝擡頭:“完全正確!”

  冉霖嘆口氣,沈吟半晌,才分析道:“其實現在的核心問題是拍攝進度嚴重滯後,你沒看這兩天導演和制片人都喝菊花茶呢,就是在發愁進度。至於為什麽拍攝進度慢,咱們都心知肚明,所以即便沒有你和齊落落這件事,齊落落自己的NG問題不解決,也遲早會有別的事冒出來。”

  顧傑還要說什麽,放在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

  他接聽之後只說了一個“餵”,然後便都是對方再講,並且對方也沒講兩句,因為顧傑很快掛了電話。

  冉霖挑眉,無聲詢問。

  顧傑也沒賣關子,直接給了答案:“何導把齊落落叫去談話了。”

  可能是顧傑那件事留下的陰影,冉霖第一反應就是:“叫到自己房間?就他們兩個人?”

  “不是,”顧傑道,“還有何導的助理也在。”

  冉霖後知後覺,自己的擔心完全多余。

  何導在娛樂圈裏混多少年了,不是人精,是大仙,掉過的坑都比他們走過的路多,現在自然是金鐘罩鐵布衫了。

  “等等,”冉霖忽然想起個問題,“誰給你來的電話?”

  顧傑說:“我助理。”

  冉霖皺眉:“你助理為什麽會盯著何導的一舉一動?”

  “我讓他盯的,”顧傑把電話放回桌面,“我就覺得今天何導會有行動。”

  冉霖:“那你再感覺一下何導會和齊落落說什麽。”

  顧傑黑線:“我要能猜中他的心思,我就是導演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聊到困乏,也沒聊出什麽結果,最後各自洗洗睡了。

  直到第二天起床,兩個人都接到通知——劇組停工一天。

  通知是發到微信群裏的,也就是說劇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收到了,而且並不是沒頭沒腦的只拋下一句停工,而是委婉地說明了原因——需要重新尋找飾演姜笑笑的女演員。

  所謂委婉,也只是沒有明確說劇組與齊落落解約,但劇組就那麽大,這些天的拍攝情況大家都看在眼裏,不光是進度滯後的問題,而是進度滯後了,那些磕磕絆絆通過的戲份,也並沒有真的做到讓導演非常滿意。大家都能看得出來,即便喊了“過”,也是無奈下的勉強之舉,而那些一直無法通過的場次,則是因為真的連“勉強可以”都達不到,何導又是出了名的追求戲的質量,所以大家私底下也議論過,導演到底會不會換人。如今真換了,倒不覺得意外了。

  不過導演也沒權力直接開除女演員,大家都按合同辦事,劇組和齊落落解約,一定是要付違約金的,但即便這樣還是解約了,想來導演和制片人也真是沒其他辦法了,畢竟長痛不如短痛,再找個靠譜的女演員,頂多殺青日往後推一月半月,也比臨到最後才沒法收場強。

  六月五日這一天,整個《染火》劇組的夥伴們,都在酒店裏發呆,而且他們中的大多數,都覺得那個“停工一天”是虛指,因為如果一天就能找到合適的救場女演員,那導演當初也不會焦頭爛額,最終只能用熟人推薦的新人演員了。





第81章

  一個演員可以成就一部戲, 也可以毀了一部戲。

  劇組已經停工兩天了。

  制片人和導演急得火上房, 一眾工作人員和演員,只能懵逼等待。

  “所以七月底殺青肯定沒戲了。”冉霖對著電話那頭的經紀人道, 聲音裏是和導演一樣的犯愁, “如果這兩天能找到女演員救場, 估計也得拍到八月中旬。”

  “八月中旬能拍完是最好,”王希說, “再晚真就不好弄了。”

  冉霖詫異, 《燈花傳奇》八月八號開機,按照合同, 晚一天進組都是要賠錢的, 他已經做好被劈頭蓋臉教育的準備了, 結果只有這麽一句?

  仿佛聽見他心中所想,王希繼續道:“《燈花傳奇》那邊我已經和劇組協商過了,他們同意把你的戲份往後調整,但最多只能等你十天, 也就是說八月十八, 你必須進組。”

  “希姐你還真是……”真是半天, 冉霖也沒找到合適形容詞,因為王希的貼心和高效已經超過了他詞匯量中的所有讚美。

  王希等半天也沒等出來形容詞,哭笑不得,但還沒忘正事:“女演員有眉目了嗎?”

  冉霖嘆口氣:“好像還沒有。”

  “何導對作品質量要求高,肯定不願意敷衍,”王希頭疼道, “但好演員從來不愁戲,哪有今天談定明天就來進組幫你拍的,太難遇了。”

  冉霖說:“上一個演員就是熟人介紹的,所以導演拖了這麽多天才開口和對方解約,現在也不太敢讓人介紹了,而且吃一塹長一智,這回必須要到劇組,到真實的拍攝環境裏來試戲,覺得可以,才會簽合同。”

  “經歷過一次糟心事了,劇組慎重可以理解,”王希道,“不過這樣更難找著好演員了,人家過來救場,還得先被面試。”

  “……”讓經紀人這樣一講,冉霖更覺得前途灰暗了。

  “沒事,”接收到自家藝人的低落,王希連忙安慰道,“最壞的結果,大不了劇組先解散,等過幾個月找到合適女演員,定一個大家都可以的檔期,劇組重新集合,繼續拍。”

  冉霖總覺得經紀人的描述似曾相識,忽地靈光一閃,心情覆雜道:“何導上一部片子……是不是就這麽來過一次?”

  王希只是隨口一說,因為這樣的事情雖然不常見,但在娛樂圈裏也不是沒有,結果被自家藝人一提醒,才發現,好像還真是同一位導演……

  良久的無言安靜。

  終於,王希一聲輕嘆:“追求藝術嘛,總是要辛苦一些。”

  冉霖無言以對,只想發個扶額哭的表情。

  掛了經紀人電話,冉霖才發現劇組群裏又有了新信息,點進去看的時候他心驚肉跳的,生怕真是“劇組暫時解散”這種晴天霹靂。

  好在不是——

  【各位劇組同仁,現在急需一名25歲左右(非硬性規定,目測合適即可)的女演員。請各位同仁幫忙廣為宣傳,有合適者可馬上進組試戲,片酬從優。】

  發通知的是副導演,但授意者自然是導演。已經被熟人介紹坑過一次的導演還願意發這樣的通知,估計是真的無計可施了。而大家都心知肚明,這招的是姜笑笑,所以導演也沒在通知裏透露更多其他信息。

  冉霖毫不猶豫把通知分享到了朋友圈,結果分享完才發現,朋友圈裏一票最新更新都長得一模一樣,全是同劇組小夥伴覆制粘貼的招人通知。

  思索片刻,冉霖又單獨給兩個合作過的關系比較熟的女藝人發了私聊。私聊就沒有那麽官方了,而是先發了一個[哈嘍,有人在嗎]的表情包探路,然後才正文——

  【我最近在拍何關導演的《染火》,現實主義題材電影,風格懸疑冷峻,劇組現在急需一名女演員,是劇中唯一的女性角色(正面角色),但戲份大概算三番。因為時間比較緊,所以需要馬上進組,至於片酬,雖然導演說從優,不過和你的片酬比應該也可以忽略不計了[笑cry]救場如救火,有意向或者有合適人選推薦聯系我,沒有也請幫忙隨手轉發[送花花]】

  奚若涵是最先回覆的。

  冉霖發信息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她在一個小時之後就給了回應——【場我是救不了了,下禮拜我也要進組拍一個電視劇,但是已經幫你在朋友圈轉發了[摸摸頭]】

  冉霖彎起嘴角,回覆道謝,結果被對方吐槽,舉手之勞,朋友哪用這麽客氣。

  江沂是在奚若涵之後,大約晚上六點剛過的時候,發來回覆——【拍攝期多久?】

  在被奚若涵拒絕之後,冉霖幾乎就不抱希望了。因為相比至今仍然電視劇和電影都拍的奚若涵,已經不再拍攝電視劇的江沂,其實這兩年選片的眼光還是挺高的,尤其剛拍完大投資的《凜冬記》,身價水漲船高,雖然她有說過想演現代戲,但未來可以讓她挑選的女一號的本子多得是,實在沒有回過頭來演個三番的必要。

  正因為不抱希望,於是看見這條回覆的冉霖異常驚喜,立刻回覆——【大概兩個月。】

  問完他才後知後覺,未必是江沂想演,也可能是對方發現他的通知裏沒有說明拍攝時間,所以才多問一句,好讓幫忙擴散時,信息更清楚。

  人就是這樣,越靠近驚喜,越擔心一場空。

  幸而江沂沒有吊著他太久——【我想試試這個角色,但我的檔期只空到7.25,之後就不行了。】

  七月二十五號的話,那就算是明天立刻進組,她的拍攝時間也才五十天不到。

  冉霖抿緊嘴唇想了想,敲字——【我不確定這個拍攝時間夠不夠,得問一下導演,但是你確定如果時間可以,就過來演嗎?要不要先和經紀人商量一下?】

  江沂——【這是何導啊!我經紀人要知道我第一部 現代戲是何導的電影,能抱起我來滿世界轉圈[哭]】

  冉霖——【但是三番,女配。】

  江沂——【這部戲不是就一個女性角色嗎?】

  冉霖——【對,滿屏粗糙漢子,絕對把你襯托得美美的。】

  江沂——【[偷笑]趕緊幫我問問導演吧,48天夠不夠拍。】

  冉霖——【48天?】

  江沂——【如果導演覺得我行,後天我就能進組。】

  冉霖——【[神奇女俠.jpg]】

  冉霖退出微信,就給何導打了電話。

  何導似乎在外面,接通的電話裏,全是街上嘈雜的聲音:“餵?”

  “何導,我是冉霖。”

  “嗯,怎麽了?”

  “我這邊有個朋友想試試姜笑笑,但是她最多只有四十八天檔期,夠拍嗎?”

  “你朋友演過什麽片子嗎?有沒有我知道的?或者外形氣質大概什麽樣,還有演技如何,千萬要給我客觀評價啊,再來一個齊落落,制片人能和我拼命。”

  何導的郁悶酸楚透過聽筒,清晰入耳。

  劇組停工,最著急的就是制片人,一天天流出去的都是錢,而造成這種局面的則是導演熟人介紹過來的演員,可想而知制片人的心情。

  “她叫江沂,就是剛和我演完《凜冬記》的女一號,您應該有印象的,她去年的《斷水橋》票房很高。”

  “江沂我知道……”何導沈吟著,似有猶豫。

  冉霖怕導演誤會,連忙幫朋友說話:“何導您放心,她沒有網上說的那些耍大牌脾氣差什麽的,我跟她一部戲合作下來很順當,而且她戲感也好……”

  “我不是擔心她脾氣,”何導好像找了個僻靜角落,電話裏雜音少了許多,“她在業內口碑還是挺不錯呢,她要能來我當然歡迎,但劇組預算你知道的,能給出的片酬也就是她正常片酬的一個零頭,而且還是很配角的配角,你確定她能來?”

  “她一聽說是您的片子,根本沒問片酬,您這邊要覺得四十八天能拍完,她後天就進組。”冉霖忍著笑道,“導演,您低估了自己的魅力。”

  電話那頭沈默良久,忽然重重舒口氣:“冉霖,如果江沂真能過來演,你就算是幫我解決了大難題。”

  “要這麽說,那是因為您當初給了我演狄江濤的機會。”冉霖真心道。

  “那咱倆還是都謝謝顧傑吧,”何導坦白道,“如果不是他極力推薦,我們未必有合作的機會。”

  冉霖怔了下,隨後勾起嘴角,一片了然。

  他一直都覺得能有機會演《染火》,顧傑肯定出了許多力,可顧傑偏偏只說自己是“牽線”,說導演因為急著找人,所以有演員就會看,然後定不定的也在導演,和他半毛錢關系都沒有。

  何關口中的“極力推薦”,從來都不在顧傑的描述裏。

  然而冉霖對此一直存疑,今天總算被導演蓋了章。

  不過眼下不是友誼萬歲的時候,冉霖重新把最重要的問題再次拋給電話那邊:“何導,四十八天夠嗎?”

  何關脫口就答:“只要她表演沒問題,三十八天我也能趕出來!”

  冉霖:“……”

  何關:“呃,這個有點吹的成分了。”

  冉霖忍俊不禁,何導就這樣,永遠幹脆爽快:“行,那我這就去和江沂說。”

  何關正色道:“嗯,等你信。”

  江沂那邊一聽說四十八天夠拍,直接就聯系經紀人去了,七點剛過,便回了信,讓冉霖把地址發她,後天就過來。

  冉霖哪能讓“救場女俠”自己找路,連忙把好消息告訴導演,很快就讓生活制片安排了接機的車。

  晚上八點,全部搞定。

  冉霖看著手機上的日期,心想六月六號,六六大順,果然是個好日子。

  正想把好消息告訴這些天看起來比導演還犯愁的顧傑,劇組群裏忽然又冒出新信息,是一個燈光助理發的微博鏈接——【網爆顧傑在劇組欺負新人女演員…[來自漏網之娛大偵探的微博]】

  很快,群裏就一片“臥槽”、“什麽鬼”的刷屏,冉霖連忙點進去,只見那條微博配的五張圖片裏,第一張是《染火》劇組微信群裏的通知截圖,就是頂著“需要重新尋找飾演姜笑笑的女演員”的委婉原因,通知大家停工一天的那條。一切可能暴露截圖者信息的地方都被隱去,只留下劇組群名,和通知內容;第二張是齊落落微博截圖,第三張和第四張分別是顧傑和齊落落的照片,第五張則是劇組現場工作照,畫面模糊,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偷拍的。

  總而言之,除了通知截圖的確說明飾演姜笑笑的演員換了人,以及齊落落的“疑似傷感微博”外,再沒有任何能和微博內容掛鉤的實質性東西。

  但營銷號微博裏說得特別精彩,展開全文之後,儼然一篇深度報道,說顧傑對同組的新人女演員百般刁難,故意NG,劇組為了安撫男主角,只能丟卒保車,將已經進組拍攝了十余天的新人女演員開除。女演員毫無背景,平白受了委屈也只能往肚裏咽,但在劇組發停工通知的當天,女演員也發了一條傷感微博,兩相呼應,頗有深意。

  該營銷號微博雖然從頭到尾都是“新人女演員”的稱呼,可配圖已經給網友們指了路。

  冉霖先去了齊落落微博,她的ID是“演員齊落落”,首頁裏最熱門的一條微博,就是六月四日,導演找她談話的那個晚上,夜裏十一點半發的——【大夢一場。改變不了世界,只能學著堅強。】

  無配圖,無表情,就是一句話。

  然而正如營銷號裏說的,意味深長。

  點開這條微博,下面評論基本都是觀光團和顧傑的粉絲。

  觀光團的態度普遍都是看熱鬧不嫌事大——

  【什麽原因會讓一個男明星欺負一個新人女演員,純好奇,想問問[摸下巴]】

  【簽合同進組開拍了再被開除,心疼你,但與其發這種不痛不癢的微博,不如把委屈痛痛快快都講出來[攤手]】

  【男演員欺負女演員這事兒新鮮了,怎麽個欺負法[疑問]】

  【總覺得會有打臉,先不站隊,觀望觀望再說。】

  【有點擔心你會被封殺,但還是希望你能站出來說話[比心]】

  顧傑粉絲的腳印倒是驚人一致,齊刷刷就是一句話——【你上錘,我脫粉。坐等!】

  一排排刷下來,竟有點震天動地的意思。

  等到冉霖趕去顧傑微博首頁,終於知道誰是榜樣的力量了。

  就在半小時之前,營銷號已經帶起了節奏和熱度,但燈光助理尚未在微信群裏發鏈接的時候,顧傑已經發了微博回應——

  【聽說我欺負女演員了?求證據,錄音照片視頻聊天記錄都行。上證據,我道歉!@漏網之娛大偵探 @娛樂七公主 @小道消息 @國產太陽報 @零零狗八卦工作室 @娛樂圈超級小靈通 @吃瓜協會 @神探娛記】

  雖然藝人的微博有一多半都是團隊在打理,尤其公關危機的時候,更是全權接手,不敢讓藝人亂動,可冉霖看著那條微博的說話口氣,還有後面恨不得把所有轉發帶節奏的營銷號都@上的執著,總覺得發微博的就是顧傑。

  不再窺屏,冉霖直接穿著拖鞋拿上房卡,去到走廊裏敲響了顧傑的門。

  “來了——”門內傳出一嗓子。

  很快,房門打開,顧傑穿著灰色運動褲,黑色無袖T,腦門上一層汗。

  “又鍛煉呢……阿嚏!”冉霖一邊進屋,一邊問,沒等問完就鼻子發癢,打了個噴嚏。

  然後就聽見顧傑道:“沒,吃泡面呢。”

  冉霖聞著空氣中的辣味,再看看桌上吃了一半的泡面,可撕掉放在一旁的包裝紙上醒目的“特辣”二字,知道友人那一腦門子汗哪裏來的了。

  “繼續,不用管我。”冉霖往泡面方向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傑重新坐到桌前,似乎想繼續吃,可琢磨琢磨,還是覺得不對,擡頭問冉霖:“你來就是為了看我吃泡面?”

  “我是想來慰問你,”冉霖翻個白眼,“但你還有心情吃泡面,估計沒受什麽影響。”

  “怎麽沒影響,”顧傑郁悶皺眉,“我都做一百個俯臥撐吃兩包面了,汗是出透了,這裏……”顧傑說著捶了兩下自己胸口,“還是氣兒不順。”

  “一看你就沒受過什麽委屈,”冉霖坐到小茶幾旁邊的單人沙發裏,“我前兩天上熱搜你不是也看見了,那才叫坑,齊落落這點手段和韓澤比差遠了。”

  “問題是她說我欺負女人啊,”顧傑簡直冤死了,聲音陡然升高,又氣憤又委屈,“她自己因為什麽原因被開除不清楚嗎,心思不用在正地方,天天琢磨邪的,臨走了還往別人身上潑臟水,咋想的!”

  顧傑從出道到現在,一直走的都是低調踏實路線,也沒過度去經營人設和粉圈,更沒有正經和誰撕過逼,突然被拉進戰場,無所適從,渾身不自在,還不如打一架痛快呢。

  “我看見你發的微博了,”冉霖寬慰道,“這就挺好,問心無愧,誰想說話,那就拿出證據。”

  顧傑點頭:“強哥那邊想動,我沒讓,這種空口白牙的造謠根本不用理會。”

  冉霖楞住:“強……哥?”

  “我經紀人。”顧傑說完,總算拿起叉子,繼續吃泡面。

  冉霖只在漂流記的時候見過顧傑經紀人一次,很匆匆,既無交流,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如今聽著顧傑一聲“強哥”,再回憶那個健碩的中年男子,總覺得愈發高大威猛了。

  趁著顧傑吃面的工夫,冉霖就轉發了顧傑的微博,單純幫著轉發,什麽都沒說,但立場已然鮮明。

  可能自己最近是非比較多,剛轉發完,一刷評論,就幾十條粉絲的真情小提示——

  【男神你可長點心吧,前兩天剛被黑完,可別再往自己身上招是非了……】

  【偶像,咱安靜如雞不好嗎[求求你]】

  【知道你和顧傑關系好,但這種事還是先別站隊吧……】

  【最近可能水逆,怎麽我偶像連續拍的兩部電影都鬧幺蛾子[允悲]】

  看著粉絲替自己操碎了心,冉霖的神情不自覺柔和下來。

  不再看評論,冉霖回到微信裏,工作群已經安靜下來,雖然大家對於這件事都有自己這樣那樣的看法,但在明面上,除了最開始的震驚之外,再無其他。

  “哦對了,”眼看著顧傑把面吃完,冉霖才想起來道,“女演員找著了,江沂。”

  顧傑剛把面碗用塑料袋裝好,聞言驚訝:“和你演《凜冬記》那個?”

  冉霖點頭:“後天就進組。”

  顧傑:“片酬談好了?”

  冉霖:“她說片酬無所謂,就想演現代戲。”

  顧傑:“你面子夠大的啊……”

  冉霖:“人家是奔著何導來的。”

  有一搭無一搭聊到十點多,兩個人都困了,也便各自休息。

  顧傑的郁悶主要來源於無端被人潑了臟水,要說有多擔心這件事造成的負面影響,還真不是。雖然有營銷號帶節奏,但齊落落畢竟不是韓澤,沒有把這件事真的炒到霸占熱搜的地步,傍晚輿論最熱的時候,也就是熱搜榜第九第十名左右的位置,等到臨睡前冉霖刷微博,熱搜榜上這件事已經掉到三十幾名了,加上顧傑那邊態度坦蕩,齊落落也沒真正發聲,冉霖幾乎可以預見,明天一早,這事兒就煙消雲散了。

  畢竟每天發聲的明星太多,真撕逼也好,假炒作也罷,總要各自登場並且勢均力敵才精彩,像齊落落這種小透明,除非爆出大料,否則熱度實在無法持續。

  翌日,冉霖一覺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透過薄紗簾,灑在房間裏,一片柔和的明亮。

  江沂要明天才能來,所以這註定又是停工的一天。

  冉霖無聊,打電話問顧傑要不要去市中心逛逛,顧傑閑著也是閑著,一口答應。

  於是兩個人帶上帽子墨鏡,輕裝出發。

  武漢是一座很有味道的城市,帶著覆古的滄桑悠然,又帶著現代的高速變革,坐在車裏看著街兩邊時而林立的高樓,時而門面斑駁的小商鋪,有種在過去與未來交織中穿梭的感覺。

  兩個人明明在武漢待過幾個月,可還沒有真正逛過,所以這一天逛嗨了,如果不是顧傑經紀人的電話,他倆沒準晚上還要去美食街。

  電話進來的時候,天色將暗,華燈初上。

  兩個人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旁站定,友人接電話,冉霖漫無目的看過往車輛,等回過頭來,友人的臉已經比夜色還深沈了。

  冉霖沒聽見顧傑怎麽說話,好像都是電話裏的人在說,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怎麽了?”

  顧傑搖頭,只道:“回酒店再說。”

  因是閑逛,兩個人沒用劇組車跟著,都是一路打車,這會兒正好在路邊,一招手,便有出租車停下。

  冉霖忍住好奇,想著既然顧傑說回酒店,那就回酒店再問,哪知道車開至半路,何導又給顧傑打了電話,於是一到酒店,顧傑就紮進了何導房間。

  冉霖的不安感愈發強烈。

  回到自己房間,先是打開微信看了工作群,然而劇組工作群裏最後一條發言還是昨天的“震驚”。要知道這個群從建立起來那天開始,走的就是活潑妖艷風,大家有事沒事也會逗上兩句,如今卻從昨天安靜到今天,這安靜怎麽看都讓人心裏沒底。

  冉霖退出微信,沈吟片刻,剛要開微博,手機卻響了,是王希。

  “希姐?”冉霖知道自己經紀人不會無緣無故打電話的,一打,準是有事。

  “幹嘛呢。”經紀人沒問事,倒先聊起家常。

  “剛從外面回來……”經紀人越迂回,冉霖越發虛,“劇組停工了,反正閑著也閑著,就出去轉轉。”

  王希:“自己?”

  冉霖:“和顧傑。”

  王希:“……”

  冉霖:“希姐你到底想說什麽,如果又出事了你直接講就行,我已經習慣了,扛得住。”

  王希沒好氣地樂了一下,然後才說:“不是你,是顧傑,那個女演員到底哪找來的,怎麽戲那麽多?”

  顧傑經紀人的電話,何導的電話,自家經紀人的電話,三者一串,冉霖即刻就反應過來了:“齊落落回應了?”

  王希嘆口氣:“是,而且一口氣回了個大的。”

  “什麽意思?”冉霖沒聽懂,“不就是說顧傑整她欺負她嗎。”

  王希說:“那是表面看到的結果,但是顧傑為什麽要欺負他呢,人家女演員說了,是因為顧傑騷擾她,被她義正言辭拒絕了,所以顧傑才在拍戲的時候整她,導致她最後被開除出劇組。”

  冉霖見過編故事的,沒見過編這麽離譜的。

  而且但凡潑臟水的人好像都有共性,韓澤搶了他劇版《凜冬記》,反過來說王希偏心,齊落落騷擾顧傑,反過來說顧傑騷擾她,這年頭都流行倒打一耙?

  冉霖壓下心中翻滾的情緒,問自家經紀人:“顧傑騷擾女演員,希姐,你信嗎?”

  王希翻個白眼,脫口便道:“就他木頭樁子似的,被騷擾還差不多。”

  冉霖:“……”

  自家經紀人都不是眼光毒辣了,是料事如神。

  “但是這種事很麻煩,”王希聲音沈下來,“顧傑這邊肯定沒辦法提供“我沒有騷擾”的證據,因為就不存在這種證據,而齊落落那邊,要麽也沒有證據,要麽用一些偽造的聊天記錄或者別的什麽當成莫須有的證據,但無論哪種,公眾都會傾向於相信女方。因為這種事是說不清的,而且齊落落也確實被劇組開除了,無論劇組給出什麽理由,現在都會被認為是包庇顧傑,即便顧傑走法律途徑,或者用其他手段把事情熱度壓下去了,形象也會嚴重受損。”

  冉霖氣得有點發抖,比自己被黑都激動:“那就沒有辦法了?任由齊落落造謠?”

  “有,”王希道,“從齊落落下手,私底下做工作,讓她主動澄清,但幾乎沒可能。”

  冉霖的心情隨著經紀人的分析,落到谷底。讓齊落落道歉,自己打自己臉,還不如找個黑客盜了齊落落的號,然後冒充她道歉來得快呢。

  王希能理解冉霖的心情,也知道自己說的那個辦法等於沒說,也沈默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冉霖才想起來自己這個知情者還沒告訴經紀人真相呢,立刻道:“其實不是顧傑騷擾她,是她騷擾顧傑,而且劇組拍攝進度因為她嚴重滯後,導演迫不得已才和她解約,已經對她仁至義盡了。”

  “有些人不會想到自己得到了什麽,只會記著自己失去了什麽,”王希說,“而且這麽一炒,她也算出名了,一箭雙雕,不虧。”

  冉霖問:“那她不怕得罪了何導嗎?”

  “就算她不做這件事,估計這輩子也沒可能跟何導這種級別的導演打交道了,再說娛樂圈那麽大,何導也不能只手遮天,總有給飯吃的劇組。這麽說吧,這種演員什麽都不怕,就怕紅不起來,所以一切可能紅的機會,都會緊緊抓住。而且……”王希沈吟兩秒,道,“她背後肯定有團隊。”

  冉霖皺眉:“所以這不是報覆,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炒作?”

  “有報覆的成分在,”王希說,“但被開除當天就發那種可憐兮兮的微博,然後昨天先讓營銷號帶‘欺負女演員’的節奏,沈住氣到今天,才正式發聲爆騷擾,有條不紊,步驟太清晰了。”

  冉霖的腦子有點亂,他現在只是聽經紀人在講,還沒真正去微博上看,不知道事情究竟發展到什麽程度了。可光聽王希講,他就已經覺得回天乏術了。

  這和韓澤黑他還不一樣,韓澤黑他搶角色,劇組放試戲片段就能打臉,可齊落落說顧傑騷擾,這要怎麽打臉?

  冉霖甩掉紛擾思緒,先把“怎麽替顧傑解圍”放到一邊,轉而想起另外一個問題:“希姐,你特意給我打電話過來,不會就是想給我剖析一下這件事的影響和對策吧?”

  當然不是的。

  雖然替顧傑無奈,但顧傑有自己的團隊,輪不到她出手,她看到熱搜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冉霖昨天轉發的那條微博,事實上那條微博底下已經有嘲諷的了,說他這麽快站隊容易被打臉,但畢竟昨天事情也沒怎麽發酵,她也清楚冉霖和顧傑的關系,所以沒說什麽。

  但今天不一樣了,“當事人自爆被騷擾”和“營銷號捕風捉影說女演員被欺負”是性質完全不同的兩件事,她怕冉霖再腦袋一熱,挺顧傑,招致不必要的非議。

  可一通電話聊下來,冉霖從頭到尾都急切地想找出能幫顧傑的辦法,她聽得出來,於是那種“別發微博,明哲保身”的論調,就有點羞於啟齒。

  現在微博上大家都在觀望,還沒有一個人冒出來站隊支持顧傑,或許私底下有發信息或者通電話溝通安慰吧,但面上,誰也不願意卷進是非裏。

  但其實,私底下的一百條安慰,也不如面上的一條,在輿論正喧囂的時候,更是如此。因為真正的戰場就在明面上,這時候所有挺身而出的,都等於替當事人擋了槍林箭雨,忽然有人站到你身邊攬住你肩膀,和有人飛鴿傳書告訴你,我支持你,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沒事,怕你情緒也跟著不好,所以打電話來看看。”王希最終也沒開口。

  冉霖或許會站隊,或許不會,她作為經紀人和朋友,既不打算鼓勵,也放棄阻止了。

  她曾被冉霖的熱度溫暖過,她知道雪中送炭對於收到暖意的人有多重要,如果可能,她希望自己是守護那個溫暖的人,而不是讓自家藝人也變得和自己一樣,凡事先分析利弊,理智,卻也冷冰冰。

  掛掉經紀人電話,冉霖還是覺得哪裏怪怪的。

  不過沒時間多想,他以最快速度打開微博,這回顧傑和齊落落真是雙雙上了熱搜榜第一。

  冉霖直接進了齊落落微博,終於發聲的她,洋洋灑灑寫了一篇近兩千字的長微博,題目是——【我只是一個小演員。】

  行文之間極盡扮弱,聲淚俱下,將接到劇組邀約怎麽開心,進入劇組之後怎麽努力,又怎麽被顧傑騷擾,委婉拒絕後被穿小鞋,被欺負,被整,最後劇組迫於無奈,為保住男一號,只能讓她走人,簡直比秦香蓮還慘。

  更誅心的是,她在微博裏放出了酒店監控。

  監控有加快速度,日期和時間都很清晰,就是六月三日,從顧傑進入她房間,到顧傑帶上門離開,前後大約二十分鐘,而且視頻的角度就拍到齊落落房間所在的那半截走廊,自己這邊的走廊完全沒拍到,而且結束也就結束在顧傑帶上門,所以後面顧傑看見自己,還有兩個人一起進電梯這些都不存在。

  整個視頻裏就沒有自己這麽個人,看起來就是顧傑主動去齊落落房間,然後不知道在裏面幹什麽,反正待了二十分鐘,最後開門出來。

  冉霖當然知道顧傑幹嘛了,如果他沒記錯,友人說他進去之後是先對戲,後面對著對著,齊落落就開始哭著往他懷裏鉆。

  但網友不知道顧傑究竟在裏面幹嘛了,監控加上齊落落的長微博,顧傑的騷擾似乎已經板上釘釘了。

  齊落落微博底下再看不見顧傑粉絲或者看熱鬧的吃瓜群眾,一水都是心疼她的正義戰士。

  齊落落那篇微博就像王希說的,背後一定有團隊,因為她從頭到尾都在控訴顧傑,卻有意無意把劇組和導演放到了“不明真相”“無奈只能遷就男一號”的位置,行文中幾乎就沒得罪除顧傑以外的其他人。

  明明找齊落落談話,最後決定與他解約的是何導,而且齊落落肯定能料到顧傑和何導說了她的所作所為,卻還是克制住了只咬住顧傑一個人,半點沒往何導身上扯。小演員不好惹,大導演不能得罪,起碼明面上不能得罪。利害關系看得這麽透,分寸把握得這麽準,說全是齊落落一個人弄的,冉霖不信。

  看齊落落微博看得鬧心,冉霖轉而來到顧傑首頁,沒料到就在幾分鐘前,顧傑更新了微博——

  【我不用挑事,但我也不怕事。】

  單薄得仿佛風吹兩下就能散的一句話。

  不用點開,冉霖都能想象得到底下鋪天蓋地的群嘲,因為你沒證據,沒反駁,就一句口號,空洞到無力。

  然而冉霖卻好像能聽見友人的聲音在自己耳邊,堅韌剛毅,擲地有聲——顧傑把這條微博置頂了。





第82章

  “陽光下少年~~夢想可曾實現~~冰冷的世界~~有沒有把你改變~”

  冉霖剛點了顧傑那條微博的轉發, 還沒來得及真正發送, 手機就響了。

  這兩天他停工,電話二十四小時拿在自己手裏, 所以戀人難得有了不用發微信探路, 想怎麽飆電話就怎麽飆的痛快機會。

  “餵?”冉霖的聲音在門窗緊閉開著空調的房間裏, 聽起來格外有回響,像自帶混音效果似的。

  “逛完回酒店了?”陸以堯一聽就判斷出了大概。

  冉霖早上和陸以堯通過電話, 告訴他自己要跟顧傑去擁抱這座城市, 還被深諳偽裝之道的戀人科普了如何不捂成粽子仍可以避免被人認出甚至圍觀的各種招數。冉霖聽完,沒選出幾招能用的, 卻還是為戀人這些年的辛苦掬一把同情淚。

  “本來還想去美食街的, ”冉霖仰躺進床裏, 無奈道,“結果導演一個電話,就把我們招回來了。”

  “連你視頻。”陸以堯說完沒等冉霖回應,就利落掛了電話。

  冉霖囧, 剛退回桌面點開微信, 視頻邀請就發了過來, 還是一張填滿屏幕的臉,冉霖現在已經習慣於戀人迷亂的自拍角度了。

  “導演把你們叫回來的?”陸以堯續接上文。

  “正確地說,是叫顧傑回來。”冉霖輕嘆口氣。

  “因為齊落落那條長微博?”

  “你看見了?”

  “嗯。”

  冉霖一言難盡地看著屏幕裏的戀人:“看來你們劇組是真的不忙……”

  陸以堯難得把手機拉遠,似乎擺到了桌上,然後雲淡風輕道:“演員一條過,全劇組合作默契流暢, 所以現在時間寬裕,而且殺青可能會提前。”

  冉霖瞇起眼睛瞥他:“你要再這麽刺激我,戀愛沒法談了。”

  陸以堯樂,不開玩笑了,關心地問:“顧傑怎麽樣?”

  冉霖搖頭:“從回來他就去找導演了,還不知道情況呢。”

  陸以堯沈默,輕蹙眉頭不知道在思索什麽。

  “我剛才和希姐通完電話,希姐說這種講不清楚的事情最難辦,”冉霖說著說著那股火又起來了,“我就想不明白了,為什麽總是老實人被坑,顧傑真是我見過最有耐心的男一號了,你是沒看見齊落落在片場NG的時候,燈光攝影都無奈了,導演都要發飆了,顧傑還好脾氣地陪著她一遍遍重來……”

  “對啊,”冉霖忽然眼睛一亮,“可以放NG片段啊,顧傑有沒有整她一目了然!”

  陸以堯擡眼,緩緩搖頭:“你能想到的她的團隊早想到了,所以她一開始就沒打算真的去說顧傑欺負她。片場是公共環境,真的被欺負了,大家都看得到,導演隨便放出NG花絮,她的被欺負就不攻自破了,但如果咬定顧傑騷擾她,那麽即使劇組放出NG片段,她也可以說是劇組為了顧傑和這部戲洗白,再一個,她還可以說NG片段裏的顧傑是騷擾她之前的顧傑,對她脾氣好,恰恰是為了後面能順理成章騷擾她。”

  “那都不用她說,NG花絮99%都是她找顧傑對戲之前的,因為對戲轉天就是顧傑一直NG,然後我們就去拍外景了,晚上何導找她談話,就解約了。”冉霖重新低落下來,“還以為找到反駁證據了呢。”

  陸以堯沈吟片刻,忽然道:“顧傑有給你仔細講過那天晚上對戲被騷擾的經過嗎?”

  “還真講了,”冉霖不假思索便道,“他從齊落落房裏出來正好趕上我也出門,我倆是直接在走廊遇見的,後來就一起吃飯去了,他一肚子苦水都倒給我了。”

  陸以堯伏案摸了摸手指,沈吟道:“那你也給我仔細講講。”

  齊落落騷擾顧傑的事,冉霖第一時間就和戀人吐槽了,不過當時還沒有想到會發展成現在這樣,所以只是簡單說了兩句。

  現在陸以堯要求聽完整版,冉霖雖然不解,但清楚對方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故而沒猶豫,直接在記憶裏把顧傑那晚和他吐槽的內容,原封不動倒給了陸以堯,幾乎沒漏掉任何細節。

  窗外夜色如墨,房間裏只亮著一盞床頭燈,映出有限光明。

  冉霖索性起身,把全部燈開開,屋內一片大亮,然後他才盤腿坐到床上,給戀人講來龍去脈。

  陸以堯聽得很認真,到最後,腰板已經直起來,像個正襟危坐的嚴肅狀態。

  “……就是這樣。”冉霖講得嗓子有些幹,便拿著手機下床,也來到桌邊,學陸以堯把手機靠著台燈立好,然後擰開一瓶礦泉水喝。

  “你剛才說,”陸以堯目不轉睛盯著戀人,“顧傑進去之後沒關門?”

  冉霖水喝一半,匆忙咽下去,用力點頭:“對,顧傑覺得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太好,進去之後就沒關門,是對戲到後面,齊落落自己關的。”

  陸以堯皺眉:“可是放出的酒店監控裏看不到門。”

  冉霖翻個白眼:“那是監控器的角度問題,還看不見我呢,但其實我比顧傑先出來的,我關上門了,那邊顧傑才開門出來。”

  陸以堯:“走廊裏有幾個監控?”

  冉霖被問住了:“我沒註意……”

  沒等陸以堯發話,冉霖已經飛快起身:“我這就去看!”

  急促的開關門聲接連響起,眨眼間,冉霖就入一股小旋風般重新回到視頻裏,一臉興奮:“三個,走廊兩端和中間各一個。”

  陸以堯了然,和他想的一樣。

  齊落落放出的視頻裏,監控器的位置在電梯間剛拐出來的地方,它沒辦法拍到走廊全貌,只能拍到左右各一段走廊,所以在它的監控範圍內,能看見左邊距離較近的齊落落房間,卻看不到右邊距離較遠的冉霖房間。

  因為冉霖的房間更接近走廊盡頭。

  由此可見,這個監控器的位置更接近於走廊中間,而如果不想出現監控死角,那走廊兩端也該有監控器。

  冉霖這邊的監控器對這件事沒用——就算拍到冉霖在同一時間出門,甚至最後和顧傑勾肩搭背去吃東西了,也沒任何意義。

  但齊落落那半截走廊盡頭的監控器則不同。

  齊落落放出的監控裏,她的房間已經在監控邊緣了,由於距離和角度問題,加上齊落落那邊刻意加快的視頻速度,如果不仔細辨認,很難註意到門有沒有關,但如果是另外一個走廊盡頭的監控器,它距離齊落落房間會更近,也會拍得更清晰。

  冉霖在看到三個監控器的時候就明白陸以堯的意思了:“雖然NG視頻不能說明根本性問題,但酒店監控要能拍清楚顧傑沒關門,再加上NG花絮,起碼可以讓輿論不那麽一邊倒。”

  “嗯,”陸以堯道,“如果顧傑經紀人那邊還能弄來更多的東西,或者公關得當的話,這次危機也不是過不去。”

  事情發生到現在,時間太短了,冉霖還沒來得及細想這些,估計導演和顧傑那邊也還在懵逼中,如今被陸以堯提醒,冉霖立刻起身:“我現在就去找酒店要監控。”

  沒等陸以堯說話,冉霖又忽然坐回去:“差點忘了,我先轉發,不然等下忙起來就更容易忘了。”

  “轉顧傑的微博?”淡淡上揚的尾音,聽不出太多情緒。

  冉霖本來打算和陸以堯說一下,就斷了視頻去轉微博,被這麽一問,又下意識多心起來:“你會不會覺得我在這個風口浪尖上轉他微博站隊,有點魯莽?”

  “你心裏呢,想要公開支持他嗎?”陸以堯不答反問,聲音依舊平靜淡然。

  冉霖深吸口氣,又慢慢呼出,沈聲道:“我不想公開支持他,我想直接上場幫他撕!”

  陸以堯聽到前半句的時候疑惑挑眉,待聽完全部,莞爾。

  他說:“那你就去,公開支持也行,撕也可以,隨著自己的心就好。”

  “希姐肯定會罵死我,”冉霖簡直能腦補未來的慘烈,“而且顧傑如果沒辦法徹底平反,我就等著和他一起被噴吧。”

  陸以堯眼裏染上淺淺笑意:“你就是flop了,還有我接著呢。”

  冉霖哭笑不得:“接著也糊了。”

  陸以堯定定看他:“那我就再把你捧起來。”

  明明八字沒一撇的事,可從戀人嘴裏說出來,就充滿了篤定的可信。

  冉霖忍著笑,道:“那我以後是不是可以在娛樂圈裏橫著走了?”

  陸以堯沒半點猶豫,點頭:“跳廣場舞都行。”

  斷了視頻,冉霖心裏再無躊躇,只覺踏實。

  隨著拇指按下發送,顧傑那句置頂的話,掛到了冉霖的微博主頁上,顧傑那句“不挑事,也不怕事”,也是他想說的。

  轉發之後冉霖滿微博搜了搜,同行們全都很安靜。

  顧傑在娛樂圈的時間比他長,一路發展也算順遂,平日裏雖然低調,但朋友圈肯定是有的,可現在,沒一個人發聲。

  這很好理解。

  畢竟事實尚未明朗,又是騷擾女演員這種敏感事情,即便私底下聯系慰問,公開場合也最好明哲保身。

  但冉霖做不到。

  他是清楚事情來龍去脈的,他做不到裝傻。

  搜了一圈再回來自己微博底下,已經一片飛沙走石——

  【世界那麽大我想去啪啪:不作死就不會死[doge]】

  【琉璃宮:社會我冉哥,人狠話不多,哢哢一頓轉,遲早要翻車。[攤手]】

  【低空飛過的高數君:這時候站隊智商是有多低……】

  【富毛村:一個劇組合作的,當然要幫“好兄弟”啊[微笑]】

  【直男癌都去死:不挑事也不怕事,所以你倆這是準備聯手圍毆齊落落?】

  【妮醬lily:我覺得挺好啊,省得猶豫了,一起打包路轉黑[拜拜]】

  不知道是前兩天剛被韓澤的粉絲撕完,有了抗體,還是陸以堯那句有我呢能量太足,反正冉霖現在看著這些惡評,心裏奇異地,毫無波瀾。

  就算所有人都不出來站顧傑,他站,因為那是他的朋友。

  就算所有人都罵他這時候站隊沒腦子,他也不怕,因為總有一個人會永遠支持他,只要回頭,就能看見那張“盲目自信”的帥臉。

  而且……

  冉霖看著混雜在惡評中的眾多小燃面們和零星顧傑粉,覺得也不用把自己塑造成悲情英雄,自家小燃面裏,還是支持、感動以及明裏吐槽暗裏心疼的多——

  【皮皮蝦我們走:偶像,你想要熱搜讓公司給你買行嗎,咱別自己坐火箭筒上去啊![我可能粉了一個傻子.jpg]】

  【白蛟逆鱗:以為你和顧傑只是關系好,原來情比金堅[允悲]】

  【專業雙節棍二級:我是顧傑的粉絲,謝謝你願意這個時候挺他,他真的太委屈了[哭]】

  【霖家的小燃面:堅定幫轉。】

  【落花一劍不得閑:不知為什麽就是覺得好燃啊,這才是兄弟!】

  【霖火貼吧:憑什麽齊落落可以拿個破監控看圖說話,同劇組最清楚情況的演員就不能發聲了?反正這一波我站冉霖。好吧我從漂流記的時候就粉你了我是資深燃面啊打滾求翻牌![抓狂][抓狂]】

  【堯愛一生:不落井下石是善良,敢雪中送碳是勇士。】

  冉霖一邊看著,一邊琢磨等下問酒店要來視頻,該怎麽發,自己是不是應該也配一篇長微博,講清楚全部細節,這樣才能讓視頻和線索扣得更清楚,更嚴絲合縫。而且也不能自己發,讓希姐找營銷號帶節奏好像更可信……

  漫無目的亂想中,手指重新一刷,大批量的新評論已經湧入,最上面一條就是——

  【激情燃夏:夏新然和陸以堯點讚了顧傑和冉霖的微博,漂流團的感情果然不是塑料的[露出老母親般欣慰的笑容.jpg][截圖.jpg]】

  冉霖楞住,點開截圖,果然是在他發出微博沒幾分鐘,戀人和友人就雙雙點讚了。

  這年頭點讚就和發表意見一樣,雖然沒有轉發高調,但也是站隊無疑。

  這兩個家夥……

  咚咚。

  突來的敲門聲打斷了冉霖的思緒。

  納悶兒放下手機,冉霖一邊往門口走,一邊警惕地問:“哪位?”

  “顧傑——”來者應得倒幹脆。

  冉霖連忙快兩步到跟前,把門打開,只見顧傑還穿著回來那身衣服,像是剛和導演談完話,不過表情倒不見多沈重,雖然皺著眉,可並不低落,氣場一如往常。

  “和導演聊完了?”冉霖把友人讓進來。

  顧傑一邊往屋裏走,一邊道:“嗯,現在換強哥和他溝通了,我坐等就行。”

  冉霖精神一振:“有應對的辦法了?”

  顧傑詫異:“這你也能看出來?”

  冉霖:“……真的沒有任何難度。”

  顧傑的心思實在太好猜,不,都不用猜,全在臉上,一目了然。

  “何導太雞賊了,”顧傑已經按耐不住,“直奔謎底+感慨萬千”二合一,“他找齊落落談話的時候,不光帶了助理在場,還用隱蔽攝像機全程拍下來了。”

  冉霖萬萬沒想到看起來濃眉大眼的何導還會來這一手。

  他以為談話的時候帶上助理已經是防患於未然了,結果人家不光防患,還直接攢下了殺手鐧。

  何導這段位高到天上去了……

  慢著。

  冉霖覺出不對:“就算拍下來了,難道齊落落會在談心的時候和導演坦白,她騷擾你?”

  “她當然沒那麽傻,一開始還說我情緒不好是故意整她,咬定是我騷擾她未遂,但後來好像何導用什麽辦法讓她自己跳坑裏了,”顧傑抓抓頭,“具體我也不清楚,等視頻出來你就知道了。”

  “……”冉霖就知道問這二楞子也問不出來什麽幹貨。

  “我過來就是想告訴你這個,”顧傑又道,“不用替我擔心,強哥說只要有何導拍的內容,這次我不光能說清楚,還能連帶著幫《染火》刷一波關註度,正好何導一直就發愁他的片子叫好不叫座……”

  冉霖懂了:“所以現在這兩位一拍即合。”

  顧傑回憶了一下經紀人和導演視頻溝通的場面,末了搖頭:“不是一拍即合,是快要結拜了。”

  冉霖實在不知該怎麽評價這場峰回路轉,更重要的是他現在超級好奇視頻內容啊!

  “你轉我微博了?!”隨手一刷微博的顧傑,詫異出聲。

  冉霖楞楞眨了兩下眼睛,莫名有一種做壞事被發現的微妙感,憋半天,憋出來一個:“嗯。”

  顧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一臉“你沒事吧”的無奈:“你咋想的?你也猜著何導偷拍了?”

  冉霖囧:“我要有那腦洞我就寫科幻小說去了!”

  “那你轉什麽啊,”顧傑語氣裏是實實在在的反對,“我要是洗不白,你這不等於往自己身上攬事兒嗎,沒必要的啊。”

  “我挺我哥們兒要什麽必要啊。”經紀人沒批評,戀人沒批評,被當事人批評了,冉霖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這才是第一步,後面我還打算寫長微博還原案發現場呢。”

  顧傑半張著嘴呆楞良久,一口劫後余生的大氣呼出:“幸虧我找你找得快。”

  冉霖白他一眼:“要沒你我還演不上這個電影呢,一條微博換名導電影,我賺大發了。”

  顧傑定定看著冉霖,胸膛起伏,似有千言萬語,可最終,他只是起身過來一拍冉霖肩膀,用力捏了捏,一切盡在不言中。

  冉霖目光灼灼地回望他,在肩膀上令人發指的酸痛裏決定,如果三個數之內友人再不松開,他就嗷一聲喊“你給我撒手”。

  好在,顧傑沒有把大力金剛指進行到底,趕在友人慘叫之前,撒手撤退。

  冉霖肩膀垮下來,緩了好幾口氣,又動了動胳膊,才確認,嗯,沒廢,還能用。

  “哦對了,”剛活動兩下胳膊,冉霖想起之前和陸以堯的視頻,立刻道,“走廊裏有三個監控,齊落落放出來的是中間的,沒拍清楚門,另外一個監控應該能拍清楚你進去之後沒關門,我們可以問酒店要。”

  雖然何導那邊有必殺,但證據嘛,總是越多越好。

  不料顧傑道:“下午齊落落剛發微博的時候何導就讓人去要了,但酒店那邊一直不願意給,說是出事了或者警察辦案什麽的,才有權調監控。”

  冉霖無語:“那齊落落監控哪來的?”

  顧傑搖頭,也不清楚。

  齊落落的視頻肯定也是酒店流出的,但未必是正規渠道,可能是私底下找了人,酒店當然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畢竟這家酒店是來武漢的藝人經常入住的酒店,如果監控說提供就提供,勢必會讓很多人覺得沒什麽隱私,不過如果劇組強硬交涉,又不是酒店本身犯了什麽事,也未必就不會提供。

  不過如果何導手裏有談話過程,那監控有沒有也無所謂了,時間這麽緊,估計何導也懶得交涉。

  “陸以堯還點了讚?”顧傑感覺每多刷一下微博,都有新發現。

  冉霖看著他發現新大陸一樣的表情,樂著補充:“夏新然也點了。”

  顧傑怔住,刷手機的動作變慢,然後漸漸停下,徹底沈默。

  冉霖看著他面沈如水,眼裏卻帶著熾熱的光,一時拿不準他的情緒。

  忽然,顧傑猛地擡頭。

  冉霖被他的氣勢嚇一跳,坐在床邊的身體不自覺往後挪了半下,然後就聽見了友人鏗鏘有力的聲音——

  “找個時間,咱們四個拜把子吧!”

  冉霖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這個提議,末了慎重道:“要不……先征求一下陸老師和夏新然的意見?”

  ……

  武漢的劇組不平靜,北京的兩位經紀人也在密切關註著局勢。

  晚上九點半。

  陸以堯工作室的二樓辦公間裏,姚紅開著筆記本電腦和手機免提,一邊給被抓上線加班的宣傳人員下達任務,一邊和自家藝人溝通:“哪來的視頻?”

  陸以堯道:“酒店來的唄。”

  姚紅黑線:“你人在天津劇組,然後發給我一個武漢酒店的監控錄像,別告訴我你穿越過去拿的。”

  “怎麽拿的不重要,監控是真的就行,”陸以堯道,“紅姐,你讓人幫忙做一下後期,把顧傑沒關門,還有後面是齊落落自己關門的兩個地方都重點突出就行,哦對,還有時間軸,和齊落落的視頻要對上,最好能做個對比……”

  姚紅:“要不你來?”

  陸以堯:“……”

  “明明可以當偶像,非操經紀人的心。”姚紅沒好氣地笑,“行了,你紅姐知道怎麽做,視頻後期、營銷號轉發、雇傭兵帶節奏、圍觀群眾燃熱血一條龍,保證讓你男朋友的站隊變成忠肝義膽、豪氣幹雲、義薄雲天、兩肋插刀。”

  陸以堯:“那個,其實也不全是為冉霖,顧傑也是我朋友。”

  姚紅:“哦。”

  陸以堯:“……紅姐你忙吧。”

  掛斷電話,陸以堯一邊嚼著探班粉絲送的天津麻花,一邊感慨顧傑攤上個好導演。

  兩個小時前,戀人發來信息,說不用擔心了,導演那邊有翻盤證據,正快馬加鞭弄,至於監控視頻,因為酒店那邊態度消極,而且也不是決定性證據,就不弄了。

  他當時已經讓人去酒店找視頻了,本想著找來之後讓紅姐幫忙,帶一波節奏,翻盤有難度,可把水攪渾還是可以的,沒想到天降喜訊。於是乎,等視頻真正弄來之後,策略就從“攪混水”變成了“佐證”。

  現在只等耿屹強和何關那邊的動靜了,估計會是顧傑團隊和劇組一起發聲。

  到時候姚紅這邊的視頻再添一把火,把“真相”燒得再旺些。

  同一時間,王希家裏又成了辦公室。

  吳夏在QQ上發完最後一句話,回頭和王希道:“都準備好了,現在就等著劇組發聲了,只要出來,就是瘋轉。”

  王希點點頭:“最好能在十點半之前出來,那時候流量大。”

  “希姐,你為什麽不攔著冉哥。不轉發顧傑那條微博不就完了?”吳夏吃完晚飯就被王希召喚過來,主要任務是幫冉霖滅火控評,因為他就尚未明朗的“顧傑騷擾女演員”問題跳出來站了隊。

  結果救著救著,冉霖這邊打電話過來說,先是承認了自己沖動,然後就非常有底氣地說不用擔心,晚上就能反轉翻盤。於是她放下滅火器,端起助燃劑,就等著反轉一出,幫著轟熱度。

  但冉霖轉微博的時候還沒有跡象說可以反轉呢,所以為什麽要在那種情況下堅持轉博,吳夏不懂。

  王希沒解釋,只問:“你覺得娛樂圈大大小小明星裏,有幾個敢這樣?”

  吳夏皺眉,半晌,道:“很少吧。”

  王希笑笑:“所以對於珍稀動物,要保護。”

  ……

  顧傑一直待在冉霖房間,直到十點四十五,耿屹強打過來電話,說搞定了。

  正在聯機打遊戲的兩個人連忙切出來,登上微博,此時“染火劇組發視頻澄清”、“顧傑回應”、“冉霖仗義”、“齊落落騷擾事件反轉”、“齊落落酒店監控”等關鍵字的名字已經掛在熱搜榜裏,其中染火劇組的澄清在榜首,之後前十名裏和事件有關的關鍵字也占據了好幾席,連“陸以堯點讚”、“夏新然點讚”也被刷進了前二十名。

  冉霖沒點熱搜,直接進染火劇組官微,置頂的就是澄清微博,是十點二十五發的,應該是發出之後耿屹強又觀察了一下情勢,覺得沒問題了,才告訴的顧傑。

  澄清視頻是染火官微發的,但一看就是專業宣傳團隊的手筆。染火還沒到真正的宣傳階段,宣傳團隊幾乎還沒組織起來,所以應該是耿屹強的手筆。

  整個微博寫得極其幹凈利落,將來龍去脈以最明晰的用詞表達清楚,不煽情,不賣慘,不帶節奏,就是還原事實本身,按照“齊落落無法入戲——頻繁NG劇組進度嚴重滯後——顧傑作為男一號十分敬業陪著一遍遍重拍——齊落落騷擾未遂反咬一口——劇組得知真相後與其解約”的時間順序,將整件事捋得順順當當,一目了然。

  更重要的是每一件事劇組都放上了證據。

  齊落落無法入戲——大量NG集錦。雖然外人看熱鬧,但冉霖作為經歷過的可以一眼看出,這些NG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全部以齊落落的表演為開始,導演喊NG為片段終結,不放後面導演講戲或者其他,但每一條都可以明確看出是齊落落的原因導致NG,尤其放在前面的幾條,幾乎是齊落落最尷尬的幾場NG。

  頻繁NG劇組進度嚴重滯後——現場花絮。也不知道誰挑的,選的正是一場NG次數最多的戲,偏這場戲調度起來還有點覆雜,所以可以清晰聽到現場工作人員的嘆息在一遍遍NG之後,越來越明顯,到最後已經不太給齊落落留面子了。

  顧傑作為男一號十分敬業陪著一遍遍重拍——大量NG集錦。但這個集錦不放在齊落落如何NG了,而是NG後顧傑如何耐心地一遍遍陪著她重演,時不時還鼓勵她兩句,簡直是真正的暖男。

  齊落落騷擾未遂反咬一口和後面劇組與其解約,用的就是何導的殺手鐧——談話視頻。

  攝像機的角度布得恰好,既沒有偷拍視頻的那種猥瑣感,也沒有正到像訪談節目一樣假,就是個你能看出是偷拍,但視角和觀感還挺舒服,總之很神奇,冉霖懷疑何導是找劇組攝影師幫他布的機位。

  視頻只剪了九分鐘,但已經濃縮了全部精華。

  開頭就是齊落落哭,哭得比每一場戲都真,然後惡人先告狀,和何導說顧傑今天狀態不好是故意整她,因為顧傑昨晚騷擾她未遂。何導直截了當說,顧傑已經講了,是你騷擾他。齊落落的震驚臉簡直能當影後。可很快這姑娘眼淚就幹了,發現賣慘不行,直接和導演說,如果劇組和她解約,她就要把顧傑騷擾她的事情揭發出來。

  截止到這裏,齊落落還是死死咬住顧傑騷擾她不放的。

  然後神奇的事情發生了,冉霖幾乎沒看出剪輯痕跡,但他知道肯定剪輯了,因為下一秒何導就語重心長道:“你和我說實話吧,說了實話還有商量余地。”

  這句話說完,齊落落還沒出聲,導演助理先起身離開了,只聽一聲關門響,畫面裏只剩下導演和齊落落兩個人,是個“私人談心”的靜謐氣氛。

  也不知道是助理的離開給了齊落落勇氣,還是以為她的威脅已經奏效,希望女神再向她招手,總之垂下眼睛一直在猶豫的齊落落忽然擡頭,一把握住導演的手,說:“何導,我是真想演這部戲!”

  何導不著痕跡把自己的手抽出來,真誠而和藹道:“我也是真的想再給你機會,因為我們這個戲的進度已經嚴重滯後了,雖然你在表演上的很多問題還沒解決,但畢竟拍了十來天,換個演員重拍的成本太高。可是你不把心用在拍戲上,非想一些旁門左道,現在顧傑那邊因為你的幹擾,情緒一直調整不過來,就算我讓你繼續拍,你倆還是沒辦法合作。”

  “那我去和他道歉!”齊落落連忙道,情真意切的,“我真的就是一時沖動,再說我也沒做什麽,我還沒靠他身上呢他就跑了,而且我是女的,他能吃什麽虧啊!”

  視頻到這裏,就夠了。

  至於後面的部分,無非是讓視頻看起來完整,沒那麽戛然而止。

  但這個視頻肯定是不完整的,起碼何導那些出神入化的招兒都沒被剪進來,他到底說了什麽,最後讓齊落落軟話下來咬定的態度,一步步掉進坑裏,可能只有上帝知道。

  驀地,冉霖想起那個和自己吃羊腿的爽朗導演。

  假的,都是假的,這就是一只老狐貍!

  評論裏已經炸鍋了——

  【臥槽臥槽臥槽,這年頭屋裏不擺個攝影機都沒法活了,導演簡直英明!!!】

  【我就想知道何關到底被多少齊落落這樣的女演員坑過,閃避技能才這麽出神入化[笑cry]】

  【啊啊啊啊啊氣死我了,支持顧傑告她的點我右上角,把我送上去![抓狂][抓狂][抓狂]】

  【怎麽能有這麽壞的人呢啊啊啊啊啊啊啊,顧傑跟她合作倒八百輩子血黴了!!!】

  【臥槽不行了,看顧傑一遍遍NG還鼓勵她讓她別著急,我TM哭了[淚][淚][淚]】

  【顧傑這回真是被坑慘了,要不是導演留了一手,妥妥被齊落落黑到沒法翻身啊!尼瑪男一號攜全劇組用耐心捧著你小公主,你回頭拿機關槍一頓突突,好樣的。】

  【顧傑的遭遇讓我想起一句話,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拜拜]】

  【不想說話,坐等電影上映,老子去包場!PS.這女的確定不演了吧?】

  【酒店視頻第二彈出來了[視頻連接],能清楚看見顧傑沒關門,和他微博裏說的都能對上!我之前還罵過顧傑,我去死一死[哭]】

  第二彈?

  冉霖疑惑地點看視頻,赫然就是顧傑說導演想去要沒要來的那段視頻,視頻裏不光能看見顧傑沒關門,還能隱約看見是齊落落過來關的門!

  雖然畫面模糊,但架不住做視頻的人貼心啊,不光做了字幕,還把一些容易被忽略了細節都圈了出來,做了標註,更重要的是在最後十秒鐘還來了一段兩個角度視頻的同畫對比,幾乎可以杜絕一切“視頻造假”的質疑。

  冉霖搜索視頻關鍵字,發現源頭是一群營銷號,而且是緊跟在劇組和視頻回應後冒出來的,簡直就像在給劇組澄清加碼熱度。

  酒店不願意給劇組監控,給營銷號流出倒快速高效,冉霖實在不能理解這個行為邏輯。

  不過他也沒工夫多想,這一波爆炸一轟,他要觀光的地方多了,退出放出監控視頻的營銷號微博,冉霖立刻去了顧傑首頁。

  顧傑置頂微博已經不再是那句話,而是一條長微博,從題目看就是很明顯對齊落落的回應——演員無大小,做人憑良心。

  冉霖點開長微博,沒有齊落落那麽長,也就幾百字,但三言兩語就把事情講了清楚,和染火劇組官微的風格如出一轍,不渲染,不煽情,不控訴,就不卑不亢,我心坦然。

  下面評論就不說了,除了點讚的就是道歉的,還有拼命打call的。

  而且很多一看頭像和ID就是男粉,冉霖自己的粉絲多是妹子,頭回發現,男粉絲原來更瘋狂。

  離開顧傑微博,冉霖進到熱搜榜,發現“冉霖仗義”沖到熱搜第三名了,點進去全是營銷號在誇自己,底下評論的畫風和顧傑基本一致,原本罵過的道歉,一直觀望的點讚,很多路轉粉,粉轉鐵粉,唯一的區別就是沒有顧傑底下那麽多想和偶像一起鍛煉肱二頭肌的男同學。

  自己粉絲也瘋漲了一大波。

  雖然冉霖懷疑這裏面也有自家經紀人的借勢而動,但主力肯定是耿屹強,他和何關溝通之後弄出來的澄清,以及之後的造勢,幾乎要把這個晚上的熱搜承包了,不光洗白了顧傑,徹底讓齊落落全民聲討,還把他這個敲邊鼓的也弄起來鍍了一層金,堪稱反擊典範。

  “你家強哥厲害。”冉霖擡起頭,對著顧傑感慨。

  自己和友人一直待在一起連手機遊戲,那條長微博自然出資顧傑經紀人之手。

  而且打臉讓劇組官微來,自己這邊只乘著清風,陳述事實,姿態簡直不能更帥。

  顧傑先看的自己長微博,故而這會兒才看完劇組澄清微博裏的集錦和視頻,擡起頭來一臉不可置信:“這得多少人一起挑NG做剪輯啊,《染火》的後期要有這個速度,咱們電影年底就能上映!”

  冉霖黑線:“你的關註點能不能不跑偏……”

  顧傑放下手機:“何導跟我說沒問題的時候我就已經激動完了,現在沒有太大感覺。”

  冉霖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半天,才道:“齊落落聽見你的話,能氣死。”

  顧傑沒有報覆後的幸災樂禍,反而苦大仇深嘆口氣,認真道:“以後我絕對不單獨去女演員房間了,死也不去。”

  冉霖翻白眼:“早該這樣。”

  顧傑扯扯嘴角,無奈道:“你說人和人相處,簡簡單單,直來直去,多好,喜歡就多接觸,不喜歡就避開,幹嘛非搞得勾心鬥角。我一直以為宮鬥劇都是瞎編,裏面的人全有被害妄想癥。”

  冉霖挑眉:“現在呢?”

  顧傑攤手:“我承認我在裏面活不過一集。”

  冉霖樂不可支,末了一聲輕嘆:“這次其實也很險,如果何導就是正常談話,不費盡心思把齊落落往溝裏帶,就算放出視頻,也沒用。”

  顧傑顯然認同友人的說法,一臉“這種事我再也不要來第二回 了”的決心。

  冉霖卻忽然被自己剛才的感慨勾出了疑惑,問友人:“何導一早就想到齊落落會誣陷了?不然怎麽千方百計也要讓齊落落承認你沒騷擾她呢?”

  顧傑解釋道:“他早年間拍一部片子的時候就被一個女演員這麽坑過,說他潛規則,很艱難才把那件事擺平,所以那之後他對這種事情特別敏銳,嚴防死守,現在基本防禦無死角了。”

  冉霖五體投地,這哪是防禦無死角啊,這是防禦攻擊雙修吧。

  不過通過這件事他也看出來了……

  “何導是真拿你當哥們兒,”冉霖感慨道,“否則他只要自己避嫌就行了,沒必要還替你防患未然,那個視頻沒剪全,指不定多費勁才讓齊落落說出那句實話。”

  “不是你想的那樣……”顧傑咕噥一句,破天荒沈默下來。

  冉霖他以為顧傑會附和自己,或者再分享一下和何導相識相知的兄弟情義史,萬沒想到是這樣的回應。

  沈吟再三,冉霖還是開口:“你該不會覺得何導這麽做全是為了電影吧,對,肯定也要考慮電影,但我真覺得他拿你當朋友,不然不會替你著想到這個地步……”

  “我不是說他為電影,”顧傑無奈打斷友人,“我是說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不是哥們兒。”

  冉霖怔住。

  顧傑臉上的為難和欲言又止讓屋內氣氛陡然微妙起來。

  被突如其來的消息轟得暈頭轉向的冉霖,艱難咽了下口水,良久,才顫巍巍地問:“所以……你們是什麽關系?”

  顧傑看了友人半天,最後把手機啪地往桌上一放,豁出去了:“他是我二姨姥家的三姨夫。”





第83章

  秘密抖出, 顧傑通體輕松, 解脫似的呼出一大口氣,擡手抓抓頭, 臉上還殘留著點窘:“你現在知道我為什麽不好意思說了吧。”

  “……”冉霖真的不知道, 他現在所有的腦細胞都在運算華夏民族千百年流傳下來的覆雜家族體系。

  顧傑見友人不語, 心裏愈發沒底:“其實……”

  “等一下,”冉霖打斷他, “再給我兩分鐘, 兩分鐘就行。”

  顧傑閉嘴,特認真地等。

  兩分鐘以後……

  “好吧, ”冉霖看向友人, 投降, “何導是你親戚。”

  顧傑不懂這麽一目了然的事情為什麽友人要足足思考兩分鐘,但還是秉著既然說了就要說透的原則,補充細節:“對,就是我姥姥的二姐家的三女婿, 也就是我媽的三表姐夫, 我的三表姨夫。但我姥姥只有我媽一個孩子, 我媽從小都是和二姥姥家的三個孩子一起玩的,所以我們四家直到現在也走動得很近,我直接叫他三姨夫的。”

  “……”冉霖聽得頭要爆炸,總有一種想去拿筆和紙把龐大的顧氏家族按照輩分一行行排下來仔細捋的沖動。

  顧傑誤解了友人臉上的糾結,以為是生氣自己瞞著,著急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 就是關系戶這種事……說出來實在挺丟臉的。”

  冉霖楞了下,總算將靈魂從顧家族譜裏拽出來,隨即便被顧傑的話弄得哭笑不得:“你為了等這部戲空出快一年檔期,隨便你任性的三姨夫把劇本一改再改,開機日一拖再拖,我就請問還有比你更實在的親戚嗎!”

  顧傑歪頭想想,覺得友人說的也不無道理:“也是,一起吃飯的時候我三姨說過好幾回了,能拍就拍,不能拍就讓顧傑去忙別的,別天天沒個準信耽誤我外甥賺錢。”

  冉霖簡直能從顧傑的轉述裏腦補出三姨的語調氣場:“你姨是真疼你。”

  顧傑笑,打心底往外舒暢,就跟跑了五千米似的,末了連人帶凳子一起挪正,和冉霖面對面道:“這件事圈裏沒人知道,是朋友就幫我保密。”

  “不是朋友,”冉霖直直看他,“是兄弟。”

  顧傑動容,從昨天到今天經歷了太多破事,直到此刻,才又覺得天朗氣清,生活美好。

  冉霖也終於把所有線索串起來了,像第一次見面就覺得顧傑和何導過於熟悉,還有顧傑一推薦何導就答應和自己吃飯了,以及何導在得知顧傑被騷擾之後,於談話裏千方百計也要讓齊落落說明白顧傑沒騷擾她……凡此種種,一個“三姨夫”全能解釋得通了。

  所以說以後講重要問題的時候不要大喘氣,顧傑那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們不是哥們兒”,害得他差點腦補出S彎賽道,哢哢飆車。

  “話說回來,”冉霖一臉感激地看向友人,“其實我才是真正的關系戶,要是沒有你這層關系,我哪有機會進組。”

  “不是的,”顧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搖頭,“我是極力推薦沒錯,但最終能讓他拍板的還是你。去吃飯之前他和就我說過,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事關作品,沒人情。”

  見冉霖仍半信半疑,顧傑索性全說了:“我當初能拿到這個角色,也是要試戲的。”

  冉霖驚訝:“你也要試戲?”

  “對啊,”顧傑說得理所當然,不過說完,又重新低下了羞愧的頭,咕噥道,“但是我有快速通道。”

  冉霖:“啊?”

  顧傑:“就是我可以第一個試戲,如果適合這個角色,就不用再找別人了。”

  冉霖懂了,這不是快速通道,這是高考的提前批錄取。

  ……

  北京,王希家。

  吳夏把筆記本推開,拿過老板剛給她做的十分鐘快速咖喱配白米飯,風卷殘雲。

  王希已經過了怎麽吃都不怕胖的年紀,只能羨慕地看著小宣傳大快朵頤。

  吳夏忙活一晚上,待聞著咖喱味,才覺出腹中空空,於是這會兒熱飯下肚,舒服熨帖。

  “希姐,我現在明白你的意思了。”吃到碗快見了底,吳夏才放緩節奏,悠悠喝兩口熱水,然後忽地來了這麽一句。

  王希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刷微博,聞言茫然擡頭:“嗯?”

  吳夏道:“就是你說冉霖是珍稀動物,我們要保護。”

  王希莞爾:“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吳夏用力點頭,“要是我朋友能這麽為我出頭,我也天塌下來都不怕。”

  “誰都希望有這樣的朋友,”王希輕嘆一聲,“但能真正做到其實不容易。誰都沒想到何關會留個心眼,所以冉霖當時的出頭,怎麽看結局都是陪著顧傑一起被罵,被黑。”

  “但是何關偏偏就錄了像,所以冉霖非但沒有被罵,還生生圈了一大波粉,我覺得都是註定的。”吳夏擡頭看向王希,“希姐,你聽過那句老話沒?”

  王希挑眉:“什麽?”

  吳夏語帶感慨:“人善人欺天不欺。”

  ……

  天津,某酒店。

  陸以堯掛上經紀人的電話,徹底放下心來。

  齊落落是再無翻身可能了,她現在應該正千方百計地聯系顧傑團隊,希望那邊能不要告她。

  顧傑和冉霖雙雙掛在熱搜裏,關鍵字除了澄清,仗義,就是欠清白者一個道歉。

  陸以堯靠近沙發裏,重新把手機切回微博,用小號繼續窺屏冉霖主頁——

  【三顧留情:有朋如此,夫覆何求。】

  【顧傑家的肱二頭肌:這TM才是兄弟!】

  【鳳去台空江自流:偶像,你今天氣場兩米八!】

  【今天你吃燃面了嗎:是不是皮膚越白的人熱血起來越燃[笑cry]】

  【考研之神保佑:因為令狐小刀粉上你,現在莫名驕傲。】

  【生當作人傑:我不讚成去那些沒發聲的“圈內朋友”下面嘲諷,也許他們私下聯系過顧傑,也可能他們和顧傑的關系就不是你想的那麽好,總之,發聲與否是每個人的自由。所以我繼續怒讚冉霖就好了,純爺們兒!】

  【龍井凍鴛鴦:對不起,之前一直對你有偏見,落花一劍裏你明明演的挺好,我也說難看,在這裏真心向你道歉。你的粉絲也很可愛,小燃面,這名誰起的233333】

  陸以堯一條條評論往下看,看到最後,整個身體都靠進沙發裏,愜意,放松,還帶點自得的小幸福。

  視線停留在那條道歉的評論上,良久,陸以堯動手回覆——

  【我家冉霖全世界最好-回覆@龍井凍鴛鴦:國民初戀漂流記第一期桂林站的快問快答環節裏,他自己選的,作為粉絲,我也覺得這個昵稱很可愛[心][心][心]】

  ……

  北京,樊莉家。

  看見阿姨去玄關開門,陸以萌兔子似的從沙發上竄起,逃回自己房間,蓋上被子裝睡。

  奈何兩分鐘後,房門還是被敲響。

  剛風塵仆仆從外面忙完歸來的老媽,一邊敲門,一邊毫不留情戳破:“別躲了,你往樓上跑的聲音趕上地震了。”

  陸以萌嘆口氣,投降,掀開被子按亮臥室燈,然後拖著無奈的腳步不甘不願地給老媽開了門。

  “我是你媽又不是討債的,躲我幹什麽。”樊莉走進陸以萌房間,仍穿著晚宴長裙,剛應酬回來的她臉上帶著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別等我問了,說吧,你哥火急火燎要弄酒店監控幹嘛,還是和他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

  陸以萌就知道這事瞞不住老媽,而且就算自己不說,老媽找實際操作這件事的人一打聽,也就清楚了,之所以問自己,無非是圖個方便。

  雖然自己只是幫老哥牽線找人去弄視頻,原因老哥壓根兒一個字都沒講,但她又不傻,圍觀一晚上微博,什麽都明白了。可是對著親媽,她只能在安全範圍內給個答案:“他有個圈內朋友被人誣陷了,需要拿到酒店監控,才能證明清白。”

  “圈內朋友?”樊莉狐疑皺眉,“不是為他自己的事,是為了朋友的事?”

  “對,”陸以萌忙不叠點頭,“就是和他一起錄過真人秀,前陣子他還去過武漢探班的那個。”

  有一個真愛粉親妹,和一個總覺得兒子還沒長大的親媽,陸以堯的行程在樊家從來都不是秘密。

  樊莉對兒子去武漢這事有點印象,因為“友情探班”在自家兒子這裏是個新鮮事,但至於探的是誰,她沒太往心裏去,自然也就沒記住。

  可這會兒還是為同一個人,兒子隔著千裏迢迢也要找人去調監控,這就有點耐人尋味了。

  如果她沒記錯,向來不喜歡動用家裏關系的兒子,上次動關系還是因為有人往他身上潑臟水,說他和同劇組演員開房。

  那一次樊莉能理解,畢竟事關自身名譽,但這一次根本和他半點關系都沒有,這麽著急忙慌就有點反常了。

  自家兒子樊莉了解,真正算得上朋友的就霍雲滔一個,進娛樂圈這些年,就沒見他和哪個同行走得近。樊莉一直覺得兒子把娛樂圈當成了職場,認識也好,熟悉也罷,都是工作關系,加上兒子本身也不是那種輕易就能和人交心的性格,所以忽然冒出個會讓兒子特意探班以及不惜全力幫忙解圍的“朋友”,還挺值得關註的。

  “那個人叫什麽來著?”樊莉難得起了好奇。

  陸以萌暗暗懊惱,一邊在心裏和老哥說對不起,一邊如實告訴親媽:“顧傑。”

  “哪個顧哪個傑?”樊莉本想問清楚名字回頭有時間了解一下,無意中瞄到被女兒隨意扔在床邊的手機,立刻改了主意,“也是演員對吧,你搜他百度百科我看看。”

  陸以萌:“……”

  有一個與信息時代接軌的老媽是非常愁人的事。

  母命難違,陸以萌乖乖搜出顧傑信息,遞給老媽審閱。

  樊莉也沒想怎麽樣,就像天底下所有過於操心孩子的母親一樣,總是想盡可能知道孩子在幹嘛,交了哪些朋友。

  陸以萌湊過去,在老媽往下滑屏幕的時候,也跟著一起把顧傑的百度百科又看了一遍。

  雖然不是第一次,但在看到“他從小喜歡運動,至今仍堅持健身,在拍攝完《百折不回》後,又愛上了自由搏擊”這行字的時候,心情還是再一次低到谷底。

  “你那是什麽表情?”看完資料沒覺得有不妥的樊莉,一擡眼,就捕捉到了女兒臉上的生無可戀,“這人有問題嗎?”

  “沒有啊,”陸以萌聲音不自覺上揚,“特別清白,出道到現在連緋聞都很少,合作過的同行都誇他人很棒。”

  如果樊莉有讀心術,就能看出陸以萌現在是個刻意強調的防禦姿態。

  但她沒有。

  更不可能發散思維想到女兒已經在糾結未來對顧傑的稱呼上了——哥哥還是嫂子,這是個問題。

  “多交些朋友也好,”樊莉把手機還給女兒,“別看你哥對誰都笑模笑樣,其實性子是有點冷的,當演員也就算了,未來要是做生意,還是性格熱絡點吃得開。”

  “嗯嗯。”陸以萌特受教地點頭,仿佛她也從母親的教誨中汲取到了養分。

  樊莉寵溺笑笑,道:“早點休息吧。”

  陸以萌目送老媽離開,隨著臥室門重新關上,這才倒進柔軟被子裏,徹底松口氣。

  然而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陸以萌舉起手機,望著百度百科裏顧傑那張發梢被汗水浸濕的打拳照片,心說,我只能幫你到這裏了,未來怎麽過老媽那關,就看你的造化了。

  ……

  翌日,武漢是個大晴天,艷陽高照,萬裏無雲。

  盛夏的陽光太強烈,薄紗簾已經擋不住,冉霖生生是被曬醒的。睡眼惺忪裏,有些後悔昨天沒拉厚窗簾。

  然而房間並不熱,空調仍盡職盡責地把室溫控制在舒適的26℃。

  冉霖起床摸過手機,發現才早上七點半。

  難怪鬧鐘沒響,因為今天九點才開工,所以他第一個鬧鐘設定在七點四十,最後一個鬧鐘設定在八點十分……慢著,九點開工?沒女演員怎麽開工?不,不對,有女演員的……

  冉霖發現昨晚突發的“齊落落事件”讓他把另外一件事徹底忘到了後腦勺——江沂今天過來!

  自約定好之後,冉霖再沒和江沂聯系過,因為彼此信任,他也不覺得對方會臨時變卦,所以只要坐等對方過來就行。

  但對方不變卦的前提得是他們劇組沒出幺蛾子。

  現在被齊落落這麽一鬧,尤其是昨天晚上事件反轉已經是十點半以後的事情了,可以想見直到現在,他們劇組仍然處於輿論中心。甚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染火》這部戲都會因為這件事,被貼上“是非多”的標簽,保不齊等電影上映的時候還會被人翻出來炒冷飯。

  這和誰對誰錯沒有關系,在路人的觀感裏,這些事都圍繞著《染火》這一電影,作為藝人,在這個時候進組,而且就是頂替齊落落去演她原本要演的那個角色,無論是誰,都百分百會被人拿出來討論,關註。

  而且這只是個三番女配,怎麽想都不值得江沂犧牲這麽多。

  冉霖沈吟片刻,給劉彎彎打電話,待那頭接通,便直接道:“彎彎,你把生活制片電話給我一下。”

  一直和生活制片溝通事宜的都是劉彎彎,所以聞言很自然道:“冉哥你有什麽事嗎,告訴我,我和制片去說就行。”

  冉霖想了想,也行,反正就是一句話的事:“你幫我問問他安排去機場接江沂的車已經走了嗎?”

  “這個時間應該走了吧,”劉彎彎沒想太多,但條件反射嘀咕完,還是幹脆利落道,“冉哥你等我半分鐘,我這就打電話問!”

  掛斷電話後,眨眼功夫,手機就響了,冉霖接起,那邊劉彎彎立刻匯報:“冉哥,已經走了,說是接到後直接去片場,九點開工沒問題。”

  顯然生活制片誤會了自己的意思。

  不過無所謂,他就是想確認一下江沂有沒有改變主意,畢竟她不是一個人,還有一個團隊,如果改變主意,由經紀人和劇組溝通,也是可能的。

  然而現在看,江沂還是如約來了。

  冉霖放下電話,起身伸了個大大大懶腰,走過去拉開窗簾,讓陽光再無一點遮擋地盡情曬到自己身上。

  叮咚。

  手機忽然傳出微信提示音。

  冉霖轉身走回床邊,拿起手機一看,是染火劇組的微信群,發信息的是場記,沒文字,就一張表情包,圖片上一個精神抖擻的大腦袋小人——【[吃苦耐勞的一天開始了!].jpg】

  ……

  今天要拍的不是室內戲,而是一場郊外小河旁的四人戲——姜笑笑跟蹤小賣店店主應烽被發現,逃跑廝打中,姜笑笑落水,小顧隨後趕來,應烽逃跑,小顧救上姜笑笑,而狄江濤全程躲在暗處,雖然想沖上來幫姜笑笑,可被應烽威脅過的他又膽怯了,內心極度掙紮,最終也沒上前,以至於顧傑在救了姜笑笑之後,狠狠揍了懦夫狄江濤一頓。

  這是全片幾場最重要的轉折戲之一,應烽由此暴露,姜笑笑也由此對小顧生出好感,而狄江濤則在小顧憤怒的拳頭裏,在姜笑笑冷漠的眼神裏,第一次因為自己的懦弱感到後悔和羞恥,也為之後的勇氣爆發埋下伏筆。

  第一天進組就拍落水戲,這樣的安排其實有點“狠”。

  但冉霖明白導演的想法。

  因為這是一場前半段以姜笑笑為絕對主角的戲,無論從情感難度還是動作難度上,都是姜笑笑所有戲份裏比較高的一場,如果上來就能把這樣情感沖突激烈的、對表演的細膩程度要求極高的戲拍好,那麽其他的戲份也就不難了。

  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作為導演,何關沒有一步步深入考察的時間,只能上來就試大戲。

  冉霖是八點半抵達現場的,此時的拍攝現場已經忙碌起來。

  河風吹著岸邊的樹,陽光的炙烤下,連風都是撲面的熱。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冉霖總覺得大家都忙碌得熱火朝天,那幹勁足以和今天的陽光一較高下。不必和前兩天的低落喪氣比,就和齊落落沒進組之前,拍攝順利的時候比,仍然在“朝氣蓬勃”上,勝出許多籌。

  建議桌椅擺出臨時化妝區,冉霖走過去的時候,正趕上顧傑化好妝出來,冉霖驚訝:“這麽早?”

  顧傑活動活動肩膀,掄掄胳膊,最後還捏捏指關節,一臉鬥志道:“我現在精氣神全滿,就等著新搭檔來了。”

  冉霖黑線,知道的,這是顧傑對新搭檔無比期待,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給新搭檔一頓胖揍呢。

  友人來得早,但大部分演員還是和冉霖一個時間到,所以他剛坐下開始化妝,飾演小賣店店主的邱銘也來了。

  一在他旁邊的椅子上坐下,邱銘就道:“總算能安心開工了。”

  冉霖理解他,應該說他代表了整個劇組的心聲。

  “進度慢了十來天,”冉霖嘆口氣,“看來咱們得玩命往前趕了。”

  “趕工我不怕,”邱銘道,“有幾個拍戲能朝九晚五的,都是通宵達旦。”

  另外一個化妝師已經過來了,邱銘端正做好,讓化妝師給他上妝,但還是抽空道:“江沂能過來演我還挺意外的,你怎麽說動的她,沒騙人家小姑娘吧?”

  邱銘三十來歲,在娛樂圈裏仍然算年輕,但對著冉霖他們這樣二十來歲的,就都當弟弟妹妹看,所以話裏話外透著兄長似的親切。

  冉霖聞言哭笑不得:“我是那種人嗎。我一開始就說了是女配,但她一直想演現代片,也特別想跟何導合作,所以我就是幫忙牽了個線。”

  “但願齊落落這事別影響她對咱們劇組的印象,”邱銘感慨道,“如果今天拍攝順利,她就此進組,那我覺得咱們劇組得送她一面‘扶危救困’的錦旗。”

  冉霖樂:“嗯,還必須是繡金線的。”

  都說重要角色壓軸出場,當現場布置完畢,所有演員和工作人員都就位,冉霖已經拿著和顧傑一樣的小風扇吹了十幾分鐘臉了,劇組派去接江沂的車,終於抵達。

  江沂沒遲到——現在才八點五十。

  保姆車直接停在拍攝現場旁邊,於是江沂這位救火隊員是在全劇組的期待目光裏,開車門下來的。

  有那麽一瞬間,現場鴉雀無聲,只風吹著樹葉的沙沙聲,以及明亮的蟬叫。

  從保姆車上下來的江沂穿著牛仔短褲,西瓜紅蝙蝠衫,雖然個子不算很高,但比例勻稱,頭發不長,像馬尾那樣攏到腦後全部紮起,但只是兔子尾巴一樣的長短,較好的五官和光潔的額頭,讓她看起來元氣滿滿,不是那種一眼就被傾倒的驚艷,卻像可愛的鄰家妹妹一樣耐看。

  她是認真研究了角色的,冉霖可以肯定,因為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江沂,正一蹦一跳過來的這位,就是姜笑笑。

  腦後的兔子尾巴隨著她的步伐頑皮地亂晃,晃來一陣清涼的風。

  “何導,”江沂先跟導演打了招呼,然後才環顧四周,朗聲道,“大家好。”

  劇組同仁大部分微笑致意,也有一嗓子喊出來回應的,氣氛愈發熱絡起來,所有人都等著場記板那聲啪——這位繼任姜笑笑能不能成,就看正式開拍了。

  和大家打完招呼的江沂又把目光放回何關這裏,她是來救場的,清楚自己該幹嘛:“導演,我在車裏已經化好妝了,你看要是行,我現在就可以開始。”

  隨著保姆車一起去接江沂的是劇組的化妝師,江沂穿的這身衣服也是車裏換好的,所以在造型上自然沒毛病。

  故而何關只問她:“不用再看一下劇本?”

  “不用,”江沂說,“都背熟了。”

  何關滿意點點頭,直接回到監視器後面坐穩。

  五分鐘後,早已各就各位的劇組人員,目光全集中到拿著板的場記身上——

  “《染火》第XX場,第1次……”

  啪!

  “為什麽跟著我!”已經站好位的邱銘二話不說就去拉江沂胳膊。

  江沂奮力甩開,撒丫子就跑!

  邱銘在短暫楞神之後,立刻起身去追。

  軌道上的攝影機隨之移動。

  跑出幾步的江沂,一只腳忽然踩在堤岸邊緣,隨著用力,鞋底在邊緣上猛地一滑,整個身體隨之踉蹌!

  “卡,過!”

  隨著過的聲音,江沂重新站穩身體——腳下一滑是劇中要求,但她還是有技巧地把重心放在了另外半邊身體上。

  全劇組懸著的心都稍稍放下——雖然堤岸底下做了保護措施,但沒到拍攝滾落鏡頭呢,當然還是不希望女演員提前摔摔打打。

  這個鏡頭只是這場戲的開端。

  之後很快堤岸布置完畢,隨著場記板再次合上,江沂身體一歪,直接從堤岸上滾落下去!

  只聽撲通一聲,江沂,或者說姜笑笑,落水。

  平心而論,這條河真的不算清澈,水面泛著幽幽的綠,是那種藻類瘋漲的讓“野泳”的市民都望而卻步的綠。

  然而江沂落進去的時候沒半點猶豫。

  隨著導演一聲卡,工作人員趕緊把江沂拉上岸,好在天氣夠熱,起碼不會被河水刺骨。

  但看著上一秒還精氣神滿滿的姑娘,這會兒頭發衣服全濕透的狼狽樣,還是有點讓人心疼。

  而且誰都心知肚明,這是一場“試戲”,拍得好,素材和人都留下,拍不好,素材和人都沒用,頗有一點全劇組一起考核女演員的意思,這樣一想,感覺挺差的。

  然而江沂沒半點不自在,擺手拒絕助理遞過來的毛巾,在堤岸底下擡頭大聲道:“導演,趁著我還沒被曬幹,繼續唄——”

  從江沂的角度看不見岸上的劇組同仁,但冉霖看得清楚,劇組氣氛被她一句話攪得徹底輕松開來。

  導演滿足“新員工”要求,直接繼續。

  江沂重新入水,隨著場記板一合,水性極佳的江姑娘開始在水裏浮浮沈沈地掙紮,無比逼真。

  “姜笑笑——”

  遠處傳來顧傑的呼喊——英雄登場了。

  聽見聲音的江沂,一邊嗆著水一邊喊呼救台詞:“小顧……救命……”

  江沂的聲音傳到鏡頭外的冉霖耳朵裏,已經有些縹緲了,於是愈發楚楚可憐,聽得冉霖都有一種跳下去救她的沖動。

  撲通——

  輪不到冉霖出場,顧傑一個猛子紮進去了。

  “卡,過!”

  冉霖似乎聽見了何導聲音裏的驚喜和亢奮。

  演戲就是這樣,一旦配合默契,飆起來,演員著魔,導演也跟著瘋。

  及至上午十一點半,顧傑跳入河中英雄救美以及姜笑笑被救上岸後和顧傑的對話戲份,全部拍完。

  導演直接擡頭問旁邊的冉霖:“情緒行嗎?”

  冉霖明白導演在問什麽,深吸口氣,鄭重點頭。

  何關直接指揮現場工作人員,繼續準備下一場——對於現在的《染火》劇組來說,快馬加鞭都不夠,要爭分奪秒。

  拍到現在,已經沒人將今天的工作當成“試戲”了,就是一個正常的工作日,忙碌而緊張,但因為各單位通力協作,拍攝順利,所以再苦再累,也有動力。

  “《染火》第XX場,第1次……”

  啪!

  場記板的尾音剛從堤岸上飄遠,顧傑的拳頭迎風而至。

  冉霖不閃不多,只站在那裏任他揍……

  下午四點,小樹林拍攝順利收工。

  劇組馬不停蹄收拾設備上車,奔赴“狄江濤家”,拍室內戲。

  冉霖和劉彎彎被江沂邀請同乘一輛車,兩位合作了一白天的“老友”,才總算找到說話的機會。

  “我的表現怎麽樣?”沒了外人,江沂連寒暄都省了,直接問冉霖。

  江沂本就是個活潑性子,這會兒可能還沒徹底從姜笑笑的角色裏出來,眼睛閃爍著的都是“求表揚”的光芒。

  冉霖豎起拇指,不吝稱讚:“完美。”

  得到友人肯定的江沂長舒口氣:“我和你說實話,試戲《凜冬記》的時候我都沒這麽緊張。”

  冉霖完全理解:“因為試戲《凜冬記》的時候只面對導演和制片人,試咱們這部戲,你得經全劇組考核。”

  江沂驚訝於冉霖的敏銳:“你能看出來我緊張?”

  “看不出來,你的表演毫無破綻,”冉霖樂,“但我可以換位思考。”

  “我覺得你們劇組氛圍真的挺棒,大家都為這部戲努力,沒有亂七八糟的東西,”江沂顯然仍處於興奮中,她一興奮,話就多,“何導人也很好,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

  冉霖笑著糾正:“不是你們劇組,是咱們劇組。”

  江沂楞住,繼而忙不叠點頭:“對,我考核通過了。”

  輪到冉霖意外了:“有人通知你了?”

  “不用通知啊,”江沂驕傲一攤手,“我能從大家的眼神裏看出來對我的愛。”

  “哦——”冉霖拖長尾音,“剛才誰和我說她特別緊張來著?”

  江沂黑線,沒好氣白他一眼。

  冉霖忍俊不禁。

  “多好的機會,”江沂忽然一聲自言自語的感慨,“齊落落怎麽就不知道珍惜。”

  突來的名字勾起了冉霖的心緒,沈吟良久,還是問了:“昨天晚上微博裏鬧的事情,你看見了嗎?”

  “那麽精彩,我當然不能錯過,”江沂道,“而且是我馬上就要進的劇組,我心再大也得跟著看結果啊。”

  “雖然結果是好的,但你頂了齊落落的角色,肯定還是會被議論的。”作為朋友,冉霖私心裏還是想提醒一句。

  江沂卻不太高興皺眉:“什麽叫我頂了齊落落的角色,要我說這角色就不是她的,她這叫亂入。”

  上一部電影養成的鬥嘴習慣,讓冉霖下意識就想擡杠:“齊落落,姜笑笑,哪裏亂入,多匹配。”

  “呸!”江沂毫不留情,“叫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姓,姜笑笑對吧,這角色就應該姓江,所以我江沂來了,命中註定。”

  冉霖:“……”

  江沂:“還有什麽問題?”

  冉霖沒問題了。

  他帶著五體投地的佩服,面向說新也不新的拍檔,就像當初他倆在《凜冬記》片場第一次見面那樣,伸出手,彎下眉眼:“從今天開始,多多指教。”

  江沂握住搭檔伸出的手,同前次一樣笑瞇瞇道:“好說好說。”

  ……

  車行駛在郊外小路上,有些顛簸,但不妨礙車內演員交流——

  江沂:“所以這部戲結局到底是什麽?”

  冉霖:“你不是拿到劇本了嗎?”

  江沂:“劇本是拿到了,但沒有結局,說是簽了合同才能給結局。”

  冉霖:“……”

  江沂:“所以應烽為什麽要害老張?又為什麽發現你監視之後,一開始明明極力想消除自己嫌疑,後面又豁出去了把你也放到黑名單裏?你到底喜歡的是我還是小顧?”

  冉霖:“老張是六年前縱火燒死應烽父母的人,狄江濤是當時的目擊者,但是他根本沒當回事,警察問的時候隨便敷衍了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證詞,老張就這樣脫罪了。結果沒兩天他自己也因為搶劫進監獄了。”

  江沂:“因此應烽找上老張是想報仇?”

  冉霖:“對。而且他最初不知道狄江濤是當時那個讓老張脫罪的目擊者,所以被狄江濤察覺他在監視老張的時候,他最初只想解除自己嫌疑……”

  江沂:“但後面發現狄江濤就是那個不負責任的目擊者之後,就想連他一起報覆?”

  冉霖:“嗯。”

  江沂:“這麽一來就都能說通了。所以你到底喜歡的是姜笑笑還是小顧?”

  冉霖:“……我在這部戲裏就沒有感情線!”





第84章

  剃頭推子嗡嗡地響, 像割草機, 所到之處,頭發如被修整好的草坪一般, 矮短, 整齊。

  發型師手腕靈活, 最終出來的是個弧度很自然的圓寸,只是著實太短了, 貼著頭皮, 讓圓咕隆咚的腦型無所遁形。

  好在冉霖的顏值還扛得住。

  鏡子裏的少年若不做出太陰郁的表情,或者幹脆露齒一笑, 不會讓人聯想到剛出獄, 反而像是到了反抗期的乖學生, 終於豁出去叛逆了一把。

  “好看!”江沂本以為剃完會慘不忍睹,然而等到真看見才發現,這樣的冉霖依然清秀,但是原本給人的溫和感被發型削弱了, 取而代之是一抹浪蕩不羈, 就是那種看似無害, 卻會在你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絲邪笑的迷人魅力。

  “有顏就是任性。”同樣在一旁圍觀全程的顧傑,酸溜溜地嘆息。

  這也就是冉霖,快剔禿了還能別樣風情,換自己,分分鐘就是兇神惡煞,街坊遠遠看見都會抱著孩子躲回屋裏那種。

  七月下旬的武漢, 熱得像蒸籠,現場化妝區是個半開放式的空間,雖然曬不著太陽,氣溫也居高不下。

  冉霖本以為剃了這麽短的頭發,會涼快一些,因為他記得上一次剃這麽短的頭發是在初三上學期,因為期末成績不好,所以削發明志,結果那是個歲月寒冬,從理發店出來,沒戴帽子的他就被凍木了,一路走回家,感覺整個頭都不是自己的,進屋緩了好久才緩回來,於是那個冬天他最好的夥伴就是一頂毛線帽。

  然而天氣實在太熱,所以光看見頭發落地,絲毫沒感覺到涼意。

  隨著發型師掃落碎發,徹底收工,冉霖情不自禁擡頭摸了摸頭,發茬紮在手心,微微的癢,手感奇妙。

  顧傑和江沂一起上來,也各自摸了幾把,總算滿足了好奇心。

  趕工的日子,偷得半小時閑已是難得,然而今天全組都放緩了節奏,因為江沂——殺青了。

  江沂的進組猶如天降神兵,拍攝進度自她之後,仿佛踩上了風火輪,一路風馳電掣往前趕,她給劇組的檔期只到七月二十五日。

  今天是七月二十四日。

  如果不是非要等著看獼猴桃腦袋的冉霖,江沂今天一早就可以趕飛機回去了。

  但正因為比預計的早殺青了一天,所以她還能多留出半天看熱鬧,劇組也正好可以趁機給她弄個小型歡送會。

  救場如救火。

  江沂這位救火隊員,來時虎膽龍威,走時英姿颯爽。

  歡送會結束的午後,江沂離開,劇組重新開工,從現在起直到徹底殺青,都是狄江濤剛出獄時的瑣碎戲份了。

  滯後的進度幾乎都在江沂的四十幾天全力奮戰裏追了回來,這一日久違的六點收工。

  回酒店之後,冉霖第一時間發了張自拍到微博,照片裏冉霖純素顏,頂著圓寸,眼神邪氣瞇起,嘴角勾起淡淡弧度,透著桀驁不羈,然而配的文字是——【省洗發水了[兔子]】

  自齊落落事件之後,冉霖微博的熱度一直居高不下。

  洗個澡出來,底下評論已經看不過來了——

  【燃面真的能燒著:文字軟萌出水,自拍誘惑邪魅,畫風不統一逼死強迫癥啊![允悲]】

  【憂傷的驢子:都這麽拉風的頭型了咱表情包是不是別用粉紅色小兔兔,換這個[酷]才搭啊……】

  【梨花帶雪: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喜歡新發型[陣亡.jpg]】

  【皇甫白:你到底經歷了什麽,有顏也不能這麽放飛啊[笑cry]】

  【霖家的小燃面:越來越期待《染火》了![太開心]】

  【冉冉升起:科普一下,冉冉正在武漢劇組拍攝新電影,這個發型是劇情需要[兔子]】

  【我家冉霖全世界最好:想摸。】

  冉霖退出微博,給前兩天已經殺青回京的戀人發信息——【在家休息得怎麽樣?】

  ……

  北京,樊莉家。

  陸以堯躺在浴缸裏閉目養神,按摩模式噴出的水流把浴缸水面弄得波蕩不止,腰背肌肉在水柱沖擊中松弛下來,舒爽愜意。

  陸以堯的人在浴缸裏,魂還在十分鐘前刷到的那張戀人自拍裏。

  他原本是要過來洗澡的,結果臨出房間之前,隨手一刷,就看見了那張自拍。冉霖從來沒和他說過後面的戲份要剪這麽短頭發的,所以刷出來照片那一刻,陸以堯有點懵逼。

  怔了一會兒,才確認自拍裏的家夥是自己戀人。

  他懷疑對方隱瞞不說是想給他一個驚嚇。

  然而越看越順眼的他,只覺得驚喜。

  他現在只希望冉霖的頭發不要長太快,這樣等戀人殺青回來的時候,他還可以摸一摸,親一親,蹭一蹭。

  頂著圓寸的冉霖,透著可愛的性感。

  欣賞了十分鐘,陸以堯才把手機鎖屏充電,然後過來泡澡。他估計冉霖也是剛回酒店,所以準備晚些時候,在和對方視頻。

  前兩天殺青的那部戲是陸以堯的最後一部戲,他現在身上只剩下一些代言,有年底到期的,明年到期的,這些都可以自然履行完合同,少數幾個代言期才過半的,已經讓姚紅那邊在商談解約金了,好在一直以來雙方合作關系都不錯,品牌方雖然詫異向來都是提前談續約,還沒見過提前談解約的藝人,卻也沒就解約金獅子大開口,比想象中順利,有兩個品牌經過姚紅的推薦,已經在考慮是不是要讓冉霖來接盤了。

  但這些陸以堯都沒和冉霖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戰線,他努力他的,冉霖奮鬥冉霖的,無需多言,總有勝利會師的一天。

  關掉按摩模式,及至水面安穩,陸以堯身體向下滑,直至整個人完全沒入水中。

  從進娛樂圈那天起,他的世界就一直喧囂著,而此刻,在溫暖的水下,他感覺到心裏和這個世界一起,靜下來了。

  一門之外,隔墻有耳。

  陸以萌趴在地上,撅著屁股,直到腰酸腿疼,也沒聽見浴室門裏有可疑的交談聲。倒是家裏的阿姨路過兩次,看她的眼神愈發覆雜,不明白好好一姑娘,為嘛要偷聽親哥洗澡

  難得老哥回家一次,挖不出料,陸以萌很心塞。

  忽地,她亂轉的眼珠仿佛想到了什麽,咻地一閃,人隨之爬起來,無聲奔向親哥臥室。

  陸以堯臥室沒鎖門,他也沒想過要防著親妹妹,一來他和冉霖的交流總是先探路再說內容,二來對於妹妹已經有所察覺這件事,陸以堯也一無所知。在外面已經步步小心,回了家,又沒什麽危機感,陸以堯很自然便放松了。

  他不知道,敏銳的親妹已經看透了一切……呃,當然,其中也有一些細微的偏差。

  陸以萌順利進入親哥臥室,一眼就看見了床頭櫃上充著電的手機,簡直想放禮花慶祝!

  三步並兩步沖過去,歡快的腳步並未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什麽聲響。

  仿佛知道她進屋了,在距離床頭櫃還有一步之遙時,手機忽然隨著“叮咚”的提示音,自己亮了。

  陸以萌精神一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過去,瞪大眼睛仔細看彈出的微信新信息——

  【機場的鐵粉:在家休息得怎麽樣?】

  陸以萌蹲在床頭櫃旁邊,盯著這條詭異信息,眉頭深鎖。

  機場的鐵粉……這是什麽鬼啊!

  屏幕很快重新暗下去,陸以萌忙拿起來按亮,然而並沒有順利進入桌面——需要解屏密碼。

  陸以萌二十多年人生裏,從沒想過第一次偷窺手機不是為查男友劈腿,而是為了看看親哥需不需要出櫃,個中滋味,真是一言難盡。

  更心酸的是,她還沒窺成。

  親哥、爸爸生日、媽媽生日、自己生日、身份證後四位、電話號後四位、親哥出道日……能想到的四位數陸以萌都試了,前後折騰了十來分鐘,一無所獲。

  而在這期間,那位“機場的鐵粉”再沒發過來新信息。

  陸以萌絕望嘆口氣,最終戀戀不舍地把親哥手機放回原位,悄悄溜出房間,假裝自己從未來過。

  ……

  陸以堯從浴室出來已經晚上七點四十了,阿姨要給他熱晚飯,他沒用,自己烤兩片面包做了個簡易三明治,然後拿著便回了房。

  “今天回我媽這邊了,剛洗完澡,徹底活過來了。你在哪兒呢?”陸以堯啃著三明治給戀人發語音。

  “酒店。”對面回覆得很快。

  陸以堯幾口吃掉三明治,從床頭櫃抽屜裏找出藍牙耳機,戴好後,才發過去視頻邀請。

  視頻接通的時候,陸以堯嘴裏的三明治還沒全咽下去,腮幫子微鼓,平日裏的帥氣被吃相打了折,尤其看見冉霖之後,更加快了咀嚼速度。

  冉霖本想給陸以堯一個“驚喜”,結果反倒被對方逗樂了:“偷吃什麽呢。”

  陸以堯拿過水杯喝一大口,總算順了下去,才道:“三明治。”

  冉霖皺眉:“你回家就吃這個?”

  陸以堯道:“少油低卡。”

  冉霖歪頭看了他兩秒,才道:“你不是已經不打算接戲了嗎,還這麽嚴格?”

  “不接戲不代表就能不管不顧了,”陸以堯說,“否則哪天你嫌我不帥了,找別人去怎麽辦?”

  冉霖透過屏幕瞪過來一眼:“我是那麽膚淺的人嗎!”

  陸以堯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點頭:“有點像。”

  冉霖黑線:“……”

  “你別動。”陸以堯忽然低聲道,“讓我看看你頭發。”

  冉霖心說可算到正事了,立刻正襟危坐,帶著點頑皮故意問:“酷吧。”

  陸以堯沒回答,只目光柔和下來,定定看著。

  冉霖以為對方會嚇著,現在感覺自己要被對方嚇著了:“你倒是說兩句話啊。”

  “什麽感覺。”陸以堯輕聲開口。

  冉霖沒反應過來:“嗯?”

  陸以堯把手機拿近一點,呢喃:“摸起來什麽感覺?”

  冉霖皺眉,總覺得這個問題哪裏怪怪的,但手已經下意識擡起又摸了兩下,感受和白天相同:“有點紮手。”

  陸以堯輕輕點頭,然後瞇起眼睛,似神遊,又似滿足。

  冉霖咽了一下口水,總覺得有一只無形的手正在隔空摸自己腦袋……

  冉霖被自己的腦補嚇了一個激靈,幸虧《染火》就快殺青,不然再異地戀下去,他倆都容易變態。

  “江沂今天殺青了。”為免氣氛滑向不可控的深淵,冉霖清了清嗓子,出聲。

  陸以堯皺了下眉,顯然不太開心自己的“神遊”被打斷,不過略一思索,這似乎是個好消息:“她殺青了,你們整部戲的殺青也就快了吧?”

  “嗯,”冉霖道,“按現在的拍攝計劃應該是八月八號全片殺青。”

  八月八號,還有半個月,如果沒記錯的話,冉霖的《燈花傳奇》緊跟著就要拍了。思及此,陸以堯有點不確定了:“那你還回北京嗎?”

  “回啊,”冉霖不假思索說完,才想起自己沒跟陸以堯說過《燈花傳奇》進組期後延的事,連忙道,“希姐幫我和燈花那邊協調好了,八月十八號去橫店進組就行,中間還有十天假期。”

  陸以堯總算踏實,眉眼溫柔彎下來,低聲道:“正好,夏新然一直嚷嚷著等你們回來要聚,明天我就和他約個大概時間。”

  “夏新然有空?”冉霖意外。

  陸以堯道:“他最近跟公司鬧得不太愉快,很多活動都停了,正悶得慌。”

  冉霖這陣子忙著趕工,沒怎麽跟夏新然聯系,不清楚還有這麽檔子事:“什麽情況?”

  陸以堯解釋道:“他那個公司想續約,但給出的新合同只是在原合同基礎上稍作改善,夏新然接受不了,想解約,就談崩了。”

  冉霖:“開出的條件有那麽差?”

  陸以堯聽見冉霖這麽問,就知道對方完全沒了解到其中關鍵:“夏新然馬上要到期這份合同,就是他出道簽的合同,現在終於熬到頭了,公司又給了一份換湯不換藥的,只是個別條款有改善,還不算差?”

  冉霖錯愕,這不叫差,這簡直是吸血鬼。

  夏新然選秀出道,這種情況下簽的合同通常都跟賣身契一樣,年限長,條款苛刻,他以為夏新然早換新合同了,畢竟這些年他的名氣人氣有目共睹,完全有資本和公司談條件的,結果竟然一直堅持到了合同期滿?!

  冉霖不可思議搖頭:“他公司怎麽想的,夏新然現在紅成這樣,還指望拿選秀合同留住人?”

  “應該只是個談判策略,”陸以堯分析道,“覺得先給一份離譜的合同,過後再談,空間余地會更大,如果上來就給一份豐厚合同,夏新然還不滿意,還獅子開口,公司那邊就難做了。”

  冉霖翻個白眼:“如果夏新然是這種人,他就不可能用出道合同在公司堅持這麽多年。以他這幾年的人氣,外面指不定有多少公司聯系過他,想挖他,他如果不是重情輕利,早走了。”

  “這個合同一甩出來,夏新然就寒心了,我估計他之前可能都沒動過離開的念頭。”陸以堯道,“所以我也讚成他解約,合作這麽多年都不清楚自家藝人的品性,這種公司不值得浪費感情。”

  “說得好。”冉霖斬釘截鐵站在戀人這邊,“那他現在情緒怎麽樣?”

  陸以堯:“情緒沒問題,說是當天晚上就找朋友出來喝了通宵,把公司從夜晚罵到黎明,最後身心舒爽地擁抱朝陽。”

  冉霖囧:“嗯,這是他的風格。”

  兩個人一直聊到快十一點,才戀戀不舍,互道晚安。

  陸以堯摘掉藍牙耳機的時候,耳朵已經有點發熱。

  樊莉還沒回來,整個別墅只亮著夜燈,光線暗雅幽冷。

  陸以萌艱難爬起來,活動活動筋骨,覺得自己一定是吃飽了撐的才聽了這麽久。

  全程老哥就沒叫過對方名字,還非常心機地沒開揚聲器,更令人發指的是他們還談論了很久的“工作”,起因是“夏新然的續約”,之後就延伸到多方面,包括但不限於演戲的技巧、輿論公關的手段、過於深刻的綜藝印象對演員塑造角色的影響等等,如果不是偶爾轉到戀愛頻道呢喃兩句,她絕對會以為老哥在和經紀人聊天……

  哥,你這麽談戀愛真的沒問題嗎!

  不過喊不喊名字對於現在的陸以萌已經無所謂了,正在拍戲,女演員剛殺青,彼此還有共同的朋友夏新然,加上之前那一樁樁一件件,不是顧傑才有鬼了。

  她今天之所以各種無恥地偷聽八卦,不過就是想進一步了解一下,顧傑是個怎麽樣的人,畢竟網上的那些只是公眾形象,有的明星表裏如一,有的明星面上和私底下卻是天差地別,老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她自然按耐不住操碎的心。

  回到自己房間,陸以萌將所有“談人生談理想”的部分過濾,終於挑出兩句能用的——

  【她殺青了,你們整部戲的殺青也就快了吧?】

  【正好,夏新然一直嚷嚷著等你們回來要聚,明天我就和他約個大概時間。】

  綜合以上,結論再明確不過——近期,顧傑的電影會殺青,等到顧傑回京,親哥和夏新然會第一時間和他聚!

  ……

  八月八日,《染火》殺青。

  殺青那天,武漢下了瓢潑大雨,一掃連日的酷暑,迎來絲絲清涼。

  這個電影拍得不容易,殺青宴上,喝高了的制片人拉著導演交心,終於卸下壓力的他,還彈了兩滴男兒淚。

  八月九日,冉霖回到北京,第一時間去了夢無涯,按照希姐事先提點的,跟恰好在公司的老總匯報了一下拍攝情況,並對馬上要進組的《燈花傳奇》表達了誓要努力拍好的決心。

  老總看著風塵仆仆的自家藝人,深感滿意,且老懷安慰。待到冉霖離開,專門打電話表揚了王希,說她帶的藝人懂事,並順帶著想起冉霖明年六月底合同就到期了,讓王希最近有時間和冉霖提提,公司願意跟他提前續約。

  王希接到這話的時候,冉霖就坐在她辦公室裏,待到掛了電話,她把門關上,百葉簾拉上,才和冉霖道:“老總的電話,表揚你呢。”

  冉霖囧,他才剛離開五分鐘,老總這個表揚也是夠快。

  “不過太懂事了也麻煩,”王希忽然輕嘆口氣,“老總終於想起續約的事了。”

  “終於?”冉霖不是很懂經紀人的用詞,還有一年呢,怎麽像等了許久似的。

  王希卻道:“你的戲要拍到十一月底,很多通告已經排到明年上半年了,再不聊續約的事,公司都沒辦法給你接工作了。”

  “可是……”冉霖欲言又止。

  王希點點頭,低聲道:“我知道你不想續,之前我們不是聊過嗎,但之前只是意向,現在要具體操作了。”

  “怎麽操作?”冉霖問。

  王希道:“續約的事我會幫你拖到年底,反正你在拍燈花嘛,也確實沒時間談。然後年底的時候就算正式開始和公司聊,但合同這種事不可能短時間談完的,等公司拿出明確合同,應該就已經是年後二月底三月初了,那時你燈花的片酬已經到賬,正式跟公司提解約,公司沒有什麽能拿住你的了,一切按合同走就好。”

  冉霖怔住,沒想到王希已經替自己考慮得這麽全面了。

  “解約之後是簽公司還是成立工作室,想好了嗎?”王希忽然問。

  冉霖心裏有波動,但臉上沒表現出來,道:“還是傾向於簽公司吧。”

  王希道:“行,那我這邊也幫你物色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冉霖脫口而出“不用……”

  王希狐疑挑眉:“嗯?”

  “我想再考慮考慮,”冉霖含糊道,“也沒完全想清楚。”

  王希莞爾:“怕我做無用功?”

  冉霖猶豫一下,終是點了頭。

  王希好笑道:“我是你經紀人,我的工作就是替你操心。”

  冉霖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王希以為他還在想那些有的沒的,便又道:“放心,我暫時還忙不起來,就算想替你物色,也要等明年《凜冬記》和《染火》上映,那時候不用我找,想挖你的公司會排著隊過來。”

  讓經紀人這麽一說,冉霖有點期待明年了。

  翌日,晴。

  冉霖在家裏換了八套衣服,才終於搭出來一身自覺滿意的,待出門時,夜幕低垂,月明星稀。

  不過他沒有多少時間看星星,因為顧傑的車就停在他公寓樓下,一出門,沒走兩步,便進了車裏。

  顧傑還是穿著他的迷彩褲和T恤,但褲子的迷彩顏色和前幾次他見過的不同,前幾次泛深綠,這一回泛黃綠——冉霖懷疑友人的迷彩褲能組海陸空全套,沒準還有叢林迷彩、沙漠迷彩等細致分支。

  昨天才一同乘早班機回京的二人實在無需寒暄,所以顧傑一邊發動汽車,一邊道:“你也該買個車了,不然非工作時間出門只能打車,多不方便。”

  這話要換個人說,冉霖怕還要多想想,是不是對方不願意過來接他,但是顧傑,就完全都是字面上的意思了。

  系好副駕駛的安全帶,冉霖答道:“去年的時候我就想買,後來一忙,就沒顧上。”

  顧傑目視前方:“哦,那你想買的時候可以找我。”

  冉霖看他:“你能拿到優惠價?”

  顧傑囧:“……我是說我對這方面比較懂。”

  說話間,車輛已經駛入主幹道。

  車內忽然響起“叮咚”“叮咚”兩聲。

  冉霖拿出自己手機,只一條微信語音,是夏新然發來的:“我已經到啦!”

  夏美人的余音在車內繞了好幾秒,才散。

  冉霖莞爾,想起顧傑還在開車,而另外一聲叮咚是他的手機,便問:“用不用幫你看看?”

  “不用,”顧傑半點猶豫沒有,“肯定是和你一樣的信息。”

  “……”好有道理,冉霖竟無言以對。

  這場聚會是月初就定下的,那時候劇組已經進入尾聲,沒有再出什麽岔子的可能,所以陸以堯和夏新然就把聚會日期定在了今天。

  顧傑這邊是冉霖問的,一問,友人就痛快答應了,還連帶提供了順風車——顧傑在北京的住處距離冉霖不算太遠。

  “我們在路上了。”冉霖也給夏新然回過去語音。

  過了大約十幾分鐘,夏新然二度發來信息:“陸老師也到了,他今天打扮得特別帥。”

  冉霖一邊抿嘴偷笑,一邊瞄顧傑,發現友人專註於開車,才清了清嗓子,非常正經道:“無圖無真相。”

  叮咚。

  夏新然的偷拍速度堪比閃電俠。

  冉霖點開圖片,陸以堯正在看窗外院子裏的落地燈,他的頭發應該剛剛修剪過,比視頻時稍短些,但更顯精神,桌上的小提燈在他的側顏上灑下光影,將他的臉部輪廓描繪得更立體,更英俊。

  冉霖沒再回語音,而是打字——【幫我告訴他,很帥。】

  夏新然也很細心地不再語音,回了動圖——【[去你的狗糧!.gif]】

  冉霖無聲笑彎眼睛,良久,終於心滿意足地把手機放回口袋,一擡頭,發現車不知什麽時候停了,不遠處是仍然沒變的紅燈。

  余光裏似有人在凝望這邊。

  冉霖神經一緊,下意識轉頭,正對上顧傑疑惑的眼。

  “聊什麽呢,樂成這樣?”顧傑停下來等這個漫長紅燈,略無聊,便想和冉霖說說話,結果就看見友人一臉幸福得冒泡。

  冉霖實在不忍心再瞞著友人,豁出去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張陸以堯的照片,亮給顧傑看:“夏新然剛剛發我的。”

  顧傑瞪大眼睛。

  冉霖咬住嘴唇。

  “陸以堯也到了?”紅燈正好變綠,顧傑飛快掛擋起步,“那咱們得快點了!”

  冉霖:“……”

  出櫃是一件非常難的事,尤其當朋友完全不配合的時候。

  聚會地點是陸以堯選的,一家私密性比較好的會所,圈內很多老板和藝人都喜歡光顧,有時是公事,有時是私聚,但因為出來進去的明星多,所以來這裏也就不紮眼了,尤其像他們這種四人聚會,顯得自然而然。

  “你們兩個怎麽都來這麽早——”顧傑推門,人還沒進包廂,聲音就先進來了。

  冉霖跟在顧傑身後,一進門,就越過友人肩膀,看見了戀人模樣。

  夏新然敏銳捕捉到陸以堯和冉霖糾纏在半空中的視線,受不了地扶額,這麽談戀愛,能把人急死。

  但除了這樣,又有什麽辦法呢。

  當紅的男女藝人戀愛尚且要藏著掖著,何況他倆。

  這也是夏新然願意幫這倆朋友當電燈泡的原因——吐槽歸吐槽,看他倆這麽辛苦,還是挺心酸的。

  “你那是什麽表情?”顧傑在夏新然身邊坐下來,皺眉看對方臉上的糾結,“不歡迎我?”

  夏新然嘆口氣,微笑:“你誤會了,我是羨慕你。”

  顧傑茫然:“羨慕我什麽?”

  夏新然:“傻……”

  顧傑:“啊?”

  夏新然:“啥……煩心事沒有。”

  “跟哥多學學吧。”顧傑拍拍“夏老弟”肩膀。

  夏新然翻個白眼,不想再理他。

  冉霖已經坐到陸以堯身邊,這是一張六人圓台,四個人總要有挨著的,所以並不突兀。

  陸以堯桌子底下的手動了動。

  冉霖看見了,以為他會伸過來握住自己的,結果下一秒,卻見陸以堯手擡起來了。

  冉霖疑惑,沒等開口,頭就被人摸了個結結實實。

  不是摸一下,是來回地摸,蹭得他的腦袋也跟著晃。

  “是挺紮手。”陸以堯眼裏帶上笑意,感覺一切因等待、相思、不得見所起的煩躁,都在手心微微發癢的觸感裏,煙消雲散。

  “差不多就行了,”冉霖見戀人感慨完,依然沒有收手的趨勢,只得無奈提醒,“這是腦袋,不是皮球。”

  陸以堯輕笑,聲音低低的,很好聽。

  冉霖把他的手從自己腦袋上抓下去,壓到桌下後沒等松開,就被他反手握住。

  夏新然收回目光,用手拄著下巴,被虐得生無可戀。

  顧傑看看四目相對的冉霖和陸以堯,再看看望天花板的夏新然,不是很懂:“你們不點菜嗎?”

  隨著菜上桌,酒開啟,四人碰杯,氣氛漸漸在清脆的聲響中熱絡起來。

  說是熱絡也不恰當,應該是隨意,四個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回的人,卻像多年老友一樣,想到什麽聊什麽,吃吃喝喝,毫不顧忌。

  喝沒兩杯,就聊到了夏新然現在的合同問題,夏新然正煩著呢,胳膊一揮,斬釘截鐵道:“不續約了,就是把條件改成金山銀山,我也不續了!”

  冉霖能看出來,就像陸以堯說的,夏新然寒了心。

  他問:“那你解約之後去哪兒,下家找著沒?”

  夏新然撇撇嘴,搖頭。

  “要不要來我公司?”陸以堯忽然道。

  冉霖心裏一驚,下意識看向陸以堯,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你認真的?】

  陸以堯勾起嘴角,忽然單手挎住冉霖脖子,將人緊緊撈到自己身旁,大大方方摟著沖夏新然道:“冉霖已經答應合同到期就來我公司了,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夏新然被這枚炸彈轟掉了筷子。

  粗神經如顧傑也楞住。

  好半天,夏新然才不可置信地問:“你要開公司簽藝人?”

  “還有出品影視劇,”陸以堯道,“年底之前就能註冊成立。”

  夏新然:“那你的工作室呢?”

  陸以堯:“合並到公司裏。”

  夏新然:“你忙得過來嗎?”

  陸以堯:“我當全職老板,就忙得過來了。”

  夏新然:“……”

  看著借機摟冉霖摟得心花怒放的陸以堯,夏新然相信他是認真的。

  但……

  “陸老師,你做藝人很成功,當朋友也靠得住,但要是做老板的話……”夏新然實話實說,“我不是太有信心。”

  “不急,”陸以堯似乎對此早有預料,“等年底公司組起來了,我給你看更詳細資料。”

  冉霖終於相信,陸以堯是認真在挖人了。

  自己戀人已經提前進入商業模式,雖然人還在藝人位置上,心已經飛向了下一階段。

  包廂裏空調開得有些涼,但陸以堯身上很熱。

  冉霖難得有能大方和戀人親近的機會,所以任由他摟著,看起來就像給挖人的陸老板站台助威。

  然而最終,夏新然還是搖頭:“不要。”

  陸以堯有點失望:“理由?”

  夏新然:“在你公司我永遠當不了一哥。”

  陸以堯:“……”

  冉霖樂出了聲,掙脫開戀人臂彎,擡手拍拍求賢未果的陸老板肩膀,以示安慰。

  “全職老板?”顧傑猛地一拍桌子,震驚道,“陸老師你不打算當演員了?!”

  三雙眼睛齊齊看向顧傑,神色覆雜。

  漫長的安靜之後——

  夏新然代表大家發問:“你坐的這張椅子是不是和咱們仨坐的有時差?”





第85章

  這是陸以堯第一次和圈內朋友聊自己的人生方向, 不是家人、戀人、發小、經紀人, 就是同在娛樂圈的朋友。

  雖然涉及到冉霖的部分有所保留,但自己的轉變, 對事業整體的想法, 以及未來的發展規劃, 悉數道來。

  他從未想過會有這樣一天。

  甚至他都沒刻意去跟夏新然或者顧傑交往,但等回過來神, 一切都自然而然。

  同為藝人, 夏新然和顧傑看這件事情的角度又和家人經紀人不同,甚至和霍雲滔也有區別, 霍雲滔會替他的未來操心, 但這二位——

  夏新然:“說轉型就轉型, 還是轉型當老板,羨慕……”

  顧傑:“既然喜歡就去做。好不容易才能活一回,跟著感覺走!”

  陸以堯放松下來,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

  他當然知道未來有風險, 道路有坎坷, 但偶爾也需要這樣“帥哥你大膽往前走”的粗暴鼓勵。

  “冉霖, 你合同什麽時候到期?”夏新然羨慕完,小腦袋瓜就轉起來了。

  “明年六月底。”冉霖如實相告。

  夏新然點點頭,提醒道:“根據我的血淚經驗,公司不會輕易放你的,你得早做準備。”

  冉霖剛想讓對方放心,陸以堯手機卻響了。

  三人閉嘴, 只見陸以堯拿起手機,看清來顯後很自然笑了下,末了起身往走廊去:“我接個電話。”

  隨著陸以堯離開,包廂門重新關上,顧傑聳聳肩,繼續動筷子夾菜,夏新然卻沖冉霖挑挑眉——【?】

  冉霖輕微搖下頭,意思是他也不清楚。

  走廊裏,已經踱步到盡頭壁掛畫下面的陸以堯,笑容已被錯愕取代:“你也在這兒?”

  “對啊,”電話裏,親妹的聲音軟糯甜美,“幾個閨蜜聚會,剛聽見有個說看到一個帥哥特別像你,我這不趕緊打電話問問。”

  陸以堯疑惑,從吃飯到現在他還沒出過包廂呢,哪來的機會“被看見”?

  不過轉念一想,或許是進門的時候被看見的,反正他已經習慣被認出來了,也不奇怪。

  “哥,是不是夏新然也在啊?我姐妹說也看見他了。”心裏目標A,嘴上說著B,屬於陸以萌的策略,尤其在老哥並不懷疑她的時候,煙霧彈效果穩穩的。

  果然,陸以堯順著話頭問:“你喜歡他?”

  陸以萌幾乎想也不想:“特別喜歡!”

  陸以堯心說自己是不是對妹妹太忽略了,否則怎麽一點沒看出端倪呢。

  “哥,你別誤會,就是單純的粉絲對偶像的喜歡,不是讓你給我介紹男朋友。”見親哥沈默,陸以萌連忙給打寬心針。

  陸以堯囧,他還沒想到這一層。

  陸以萌沒給老哥太多思考時間,免得伎倆被識破,打完寬心針便撒嬌著開口:“哥,你們那邊人多嗎?如果人不多,就是朋友聚會的話,能不能讓我過去幾分鐘?就我一個人,我保證乖乖的,只和偶像說幾句話,要個簽名,簽完我就走!”

  陸以堯有點猶豫。

  對於妹妹,他向來都是無條件寵愛,但他的朋友沒有這個義務,他總還是要顧及一下別人的感受:“這樣,我幫你問問,如果夏新然同意,我再讓你過來,行嗎?”

  陸以萌了解親哥的心思,便沒死纏爛打:“那你一定要幫我多說點好話啊……”

  掛了電話,陸以萌長舒口氣,心跳還突突突的,頗有點兒時做壞事的驚險刺激。

  不過她也沒惡意,就是實在太想近距離看看親哥喜歡的人,聊聊天,說說話,哪怕只是無關痛癢的也好,起碼等下次親哥回家的時候,她不至於再撅屁股趴地上偷聽——真的很辛苦啊!

  陸以堯重新回到包廂,兩雙眼睛立刻看他,第三雙眼睛慢了幾秒,但也在停下筷子之後看過來。

  “我妹。”陸以堯開門見山。

  冉霖了然,瞬間理解了陸以堯看見來顯時的笑意——戀人身上有眾多屬性標簽,寵妹狂魔是其中比較醒目的一個。

  夏新然和顧傑卻比較意外:“你妹?”

  陸以堯總覺得整齊劃一的反問聽起來哪裏怪怪的,然而還是進一步說明:“嗯,同父同母,親妹。”

  陸以堯坦蕩的神情讓夏新然的驚訝懷疑統統消散,就剩下好奇:“你妹妹和你長得像嗎?”

  真是想什麽來什麽。

  陸以堯走到夏新然旁邊的空位,毫不猶豫坐下去,微笑:“你要不要親眼對比看看?”

  夏新然被嚇了一跳,他只是隨口一說,這會兒不自覺往顧傑那邊躲:“陸老師,你現在渾身散發著‘不懷好意’的氣場……”

  陸以堯樂出聲,不再逗他,正色道:“我妹和幾個朋友也在這裏吃飯,她是你的粉絲,想過來見見你,說兩句話,要個簽名。就她一個人,你介意嗎?”

  “你妹就是我妹啊,趕緊讓她過來!”夏新然毫不猶豫。

  陸以堯咽了下口水,望著友人渾身散發著的“好奇”氣場,有點不確定這場會面是誰撲向誰了。

  顧傑純看熱鬧,對等下的發展無比期待。

  冉霖卻在陸以堯說妹妹要過來的時候,就下意識緊張起來,吃到嘴裏的菜也沒什麽味道了,索性放下筷子,擦擦嘴,再不著痕跡整理一下衣服,以及從手機黑屏上的模糊鏡面影像裏檢查一下臉和發型。

  陸以堯重新給陸以萌撥過去電話,讓她過來,這一次沒再避著大家。

  通話結束後也就兩分鐘,嗯,最多兩分鐘,包廂門被敲響。

  陸以堯立刻起身去開門,很快,一個高挑的女孩子便進來了,如果以陸以堯的顏值為標準,那這個姑娘的五官實在算不得驚艷,但整個人的感覺很健康,漂亮,像是平日裏喜歡運動的樣子,透著向上的朝氣。

  “這是我妹妹,陸以萌。”陸以堯也是第一次給朋友介紹自己妹妹,新鮮裏帶著點緊張,同時祈禱自己親妹妹千萬要靠譜,別抽風作妖。

  “這是夏新然,這是顧傑……”介紹完妹妹的陸以堯,又忙不叠介紹友人,可輪到冉霖的時候,心裏忽地異樣一下,有種帶著伴侶見家人的微妙幸福,“這是冉霖。”

  陸以萌笑容燦爛地跟大家打招呼,目光不易察覺地在顧傑臉上多停留了兩秒。

  黝黑的短發,小麥色的皮膚,線條優美但又不過分健碩誇張的肌肉在無袖背心的襯托下一覽無余,迷彩褲和高幫軍鞋則讓他的氣質自堅毅裏,透出淩厲帥氣。

  “聽說,你是我的粉絲?”夏新然感覺自己再不出聲,風頭就要被顧傑搶走了,不是說好過來看他的嗎!

  “嗯,我特別喜歡你!”陸以萌果斷收回目光,專心對著夏新然。

  “都別站著了,坐下聊。”陸以堯說著把妹妹安排到夏新然身邊的空座,這樣一來,六張椅子的座位順序便依次是顧傑、夏新然、陸以萌、自己、冉霖、空。

  夏新然總覺得陸以萌哪裏不對,但當他問對方究竟喜歡自己什麽作品時,對方幾乎一口氣說完了自己的演藝生涯,夏新然又覺得自己太多疑了,非常羞愧。

  陸以萌則在心裏驚險地深呼吸,幸虧她有備而來。

  夏新然和顧傑挨著,所以陸以萌和夏新然說著說著話,就把顧傑也拉進了談話圈——

  “我看過《折柳迷案》還有《大漠無風》……”

  這兩個作品,一個是顧傑的成名電視劇,一個是顧傑的首部電影,之於顧傑,意義非凡。

  顧傑沒想到夏新然的粉絲還這麽關註自己,溫和道:“你都看過?”

  夏新然在心裏翻個白眼,發現他還是喜歡顧傑一驚一乍粗聲粗氣,這忽然溫柔起來,實在讓人難適應。

  “都看過,也特別喜歡!”陸以萌話是回答顧傑的,但眼神是瞟自己親哥的,果不其然,親哥眼裏閃過驚訝,雖然只有一瞬,但哪裏逃得過她犀利的眼睛。

  顧傑沒察覺“粉絲”的走神,謙虛笑笑,還有點不好意思:“那時候小,還沒真正悟到表演的門道。”

  夏新然悶悶地喝光瓷杯裏已經涼了的茶,告訴自己,粉絲都是花心的,別介意。

  陸以堯則仍處於驚訝之中,顧傑那部電視劇他知道,但那部電影實在沒什麽名氣和水花,他完全不清楚,自己妹子居然連這個都知道,真愛到底是夏新然還是顧傑啊。

  陸以萌撤回余光,不再理老哥。

  也沒什麽需要理的了,現場情況已經很清楚——夏新然和冉霖對哥哥和顧傑的事情完全蒙在鼓裏,否則不會表現得這麽自然。

  但是……

  陸以萌又分別看了夏新然和冉霖一眼。

  這兩個人,一個漂亮驚艷,活潑熱烈,一個白皙清秀,暖而舒服,後者還是陸以萌最喜歡的類型,總讓她不自覺想起念書時喜歡過的一個男孩。

  所以,他哥究竟是怎麽撥開仙女夏新然和校草冉霖,最後選中了猛男顧傑的啊。這感覺就像放著香草芒果草莓巧克力等等口味全不要,非挑個辣椒味甜筒……

  算了,陸以萌接受現實,而且平心而論,顧傑人還蠻好,一看就是很簡單直接的那種人,沒城府,想什麽說什麽,或許在覆雜的娛樂圈裏,反倒是這樣的性格更有吸引力吧。

  “叮咚”的水滴音在熱絡聊天的包廂裏,很容易被忽略。

  然而手機是放在桌面上的,所以冉霖一眼就看見了亮起的屏幕,拿過來看,竟是陸以堯發的信息——【我妹怎麽樣?】

  冉霖悄悄擡眼,就見陸以堯正慢條斯理吃菜,仿佛那條信息與他無關。

  大大方方把手機拿起來,冉霖先調成靜音模式,然後才回覆——【很可愛。】

  信息發過去,果然,陸以堯的手機沒響,老謀深算的戀人已經提前關了鈴音。

  陸以堯——【找個時間把你正式介紹給她吧。】

  冉霖看著新收到的信息,嘴角不聽使喚往上走——【不需要先出櫃?】

  陸以堯——【出櫃 認嫂,二合一。】

  冉霖——【……】

  陸以堯——【[微笑]】

  夏新然瞥一眼電話沒離手的兩位友人,特想提醒正在和顧傑聊得熱火朝天的妹子,你哥已經當著你的面跟人眉來眼去了,你能不能分點註意力給那邊?顧傑就那麽吸引你嗎!

  陸以萌說過來一會兒,就是一會兒,她知道這是哥哥的飯局,賣賣萌可以,待久了就尷尬了,所以在和顧傑聊得心滿意足後,從容拿出一把古色古香的紙扇讓夏新然簽名。

  夏新然頗為安慰,欣然簽名,總算這姑娘還沒忘了粉的是自己。

  得到簽名的陸以萌功成圓滿,起身主動告辭:“哥,那我先回去,不打擾你們了。”

  陸以堯點點頭,起身送妹妹離開。

  陸以萌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深深看了顧傑一眼,這一眼她沒掩飾,而是明明白白把心思放到了目光裏——【放心,我都懂的。】

  顧傑接收到了友人妹妹流轉的眼波,然而解碼失敗——【啊?】

  陸以萌隨著哥哥出了包廂,沒看見顧傑臉上的懵逼。

  夏新然倒是把妹妹的眼神破譯了,那回眸一顧,分明在說,從今天開始,我不粉別人就粉你了。

  隨著包廂門合上,夏新然哭喪著臉找旁觀者做主:“冉霖,顧傑搶我粉絲……”

  一門之外的走廊上,陸以堯笑著摸摸陸以萌的頭,道:“這回滿足了吧。”

  陸以萌用力點頭,真心道:“他們人都很好。”

  陸以堯莫名有點自豪:“你哥我的朋友,當然不差……”

  走廊那邊有人過來,陸以堯原本想說的後半句“你和你朋友在哪個包廂要不要我過去打個招呼”被暫時咽了下去,他很自然將陸以萌攬過來,讓開走廊正中間的通路。

  待把陸以萌攬到身邊,陸以堯很自然擡頭,這才發現走過來的人十分眼熟。

  男性,三十七八歲,五官端正,身材頎長,打扮隨性略帶些商務感,黑色休閑褲,淺色暗紋襯衫,袖口扣子解開挽起,手腕上一塊看似低調實則價值不菲的表。

  丁鎧!

  陸以堯眼睛飛快地瞇了一下,終於把詭異的熟悉感和大腦中的信息對上了號。

  他沒見過丁鎧本人,但在冉霖講過這位騷擾者的事跡之後,陸以堯就特意去查了這個人的信息,連同這個人的照片一起,像背劇本一樣深深刻在了腦袋裏。

  不敢說化成灰都認得,但起碼這樣狹路相逢,他絕不會認錯。

  丁鎧總覺得前方兩米處某包房門口站著的男人好像在瞪自己,他本沒註意,奈何對方的目光太灼熱,想忽視都難。於是他也就擡眼迎上去,倒要看個明白。

  然而等看清對方,丁鎧心裏一陣訝異……如果他沒認錯,這是陸以堯?

  丁鎧沒跟陸以堯有過合作,但都在一個圈裏混,陸以堯又帥得這麽明顯,想認不出來都難。

  可是他認出陸以堯不奇怪,陸以堯認出他就很難得了。

  不,如果陸以堯真認出了他,也應該是寒暄吧,這麽明顯的“非好感”是什麽玩意兒?

  就在丁鎧馬上要跟陸以堯擦身而過的瞬間,包廂門忽然被打開,然後丁鎧就聽見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

  “陸以堯,你妹妹的手機忘拿了……”

  陸以堯、陸以萌和丁鎧,三雙眼睛六道光,齊刷刷射過去。

  冉霖拿著陸以萌的手機,楞在門口。

  開門的一剎那發現陸以堯和陸以萌還沒走,冉霖幾乎是驚喜著出聲的,結果現在,場面好像……有點不對。

  等等。

  越過戀人和未來妹妹的肩膀,冉霖詫異瞪大眼睛,他好像看見了……丁鎧?!

  丁鎧也有點懵逼,冉霖和陸以堯在一個包廂裏……聚?還帶著陸以堯的妹妹?

  “真巧,沒想到在這裏遇見。”無視陸以堯和陸以萌,丁鎧直接和冉霖打招呼。

  對方都開了口,冉霖只得客氣笑笑:“丁總。”

  包廂門半開著,從丁鎧的角度可以隱約看見屋裏還有人,便道:“朋友聚會?”

  冉霖點點頭,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跑出來幹嘛,連忙把電話遞過去:“萌萌,手機。”

  這“昵稱”是陸以萌主動讓大家叫的,因為都是老哥的朋友,也就是自己人,所以覺得叫全名太生分。

  “謝謝。”陸以萌接過手機,感謝笑笑,沒說其他多余的話。因為她明顯感覺到氣氛有點微妙。

  “哥,那我先回了。”陸以萌雖然不認識那個什麽丁總,但既然是“總”,肯定就是圈裏的關系,她一個圈外人杵著,自是不合適。

  陸以堯點點頭,還不忘囑咐一喝飄就化身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妹子:“不許喝酒。”

  “放心啦。”陸以萌白他一眼,又沖冉霖笑笑擺手,隨後一溜煙跑掉。

  剩下三個男人堵在門口,相顧無言。

  事實上如果丁鎧打完招呼就走,場面不至於如此尷尬,但現在是人家丁總站在原地不動,認認真真打量兩位男藝人,兩位被打量者總不能說“你瞅啥”。

  “你倆杵在門口幹嘛呢——”門內傳出友人洪亮的聲音。

  丁鎧楞住,脫口而出:“顧傑?”

  “陸以堯你叫我?”顧傑本就奇怪,聞言幹脆起身,大步過來,“怎麽了——”

  隨著顧傑抵達,門扇再不存在虛掩可能,直接大方敞開,然後他就楞住了:“丁總?”

  仍坐在原位的夏新然懷疑這個包廂的門框有強力磁場,不然為嘛像個蜘蛛網似的,把自己三個兄弟全粘在那裏不動了。

  “您怎麽在這?”顧傑的世界裏從來沒有“空氣突然安靜”這種尷尬,直截了當出聲問。

  丁鎧回過神,禮貌笑笑:“和朋友過來吃飯。”

  “哦,”顧傑把胳膊搭到旁邊的冉霖肩膀上,隨意道,“我們也是,難得聚聚吃個飯。”

  丁鎧的目光飛快在顧傑、冉霖、顧傑的胳膊、冉霖的肩膀之間轉了個來回,然後確定,這倆人沒貓膩。

  確定完又覺得自己有病。

  顧傑演過兩部他們公司參與投資的片子,彼此算是相熟,如果顧傑是彎的,那這世上沒直男了。

  丁鎧沒有繼續寒暄或者讓顧傑把陸以堯以及門內剩下的人挨個介紹給他的意思,非工作場合的偶遇,他不喜歡搞這些:“那你們好好聚,我就不打擾了。”語畢,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冉霖,然後才離開。

  顧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聳聳肩,不以為意地轉身回座。

  陸以堯湊近冉霖,輕聲道:“你說他有沒有看出來我們兩個的關系?”

  冉霖怔住:“你怕他看出來?”

  陸以堯磨牙:“我怕他看不出來。”

  ……

  聚會一直持續到淩晨兩點,四個人從會所裏出來的時候,陸以堯敏銳地發現了狗仔——不是一個,是一車。

  這家會所總有狗仔蹲點,本不值得大驚小怪,但發動著的引擎分明是要跟車的節奏,這就有點讓人不爽了。

  四個腦袋聚在一起,研究——

  夏新然:“跟誰的?”

  陸以堯:“不能確定。”

  顧傑:“應該不是我吧?”

  冉霖:“我們就是聚個餐吃個飯,拍到也沒什麽。”

  “不是拍到有沒有問題的問題,”夏新然皺眉道,“是被跟著很煩,而且一想到他們還要跟我到家門口,我就超級沒有安全感。”

  “那你就把他們甩開唄。”顧傑不覺得這是個問題。

  夏新然翻白眼:“說的容易,他們那車開得比我還溜呢,不跑F1都屈才。”

  被狗仔跟是明星的必修課,所以四個人對此也並非一點不能忍,但今天實在是難得的一場快樂時光,以被狗仔跟作為收尾,實在是不太爽。

  顧傑擡頭眺望一下那輛車,透過擋風玻璃,似乎能看見駕駛座裏司機那雙“你能奈我何”的得意之眼。

  沈吟片刻,顧傑忽然按按指關節,於哢哢聲響中問:“要不要運動一下?”

  冉霖和陸以堯沈默。

  夏新然艱難道:“打人還是不提倡的。”

  “……”顧傑總覺得要和這仨哥們兒就“默契”問題磨合一輩子了。

  嘀嘀咕咕密謀三分鐘之後。

  顧傑忽地開門坐進駕駛位,剩下三夥伴如閃電般竄入相應位置——夏新然副駕駛,冉霖和陸以堯上後座。

  前後不超過五秒,顧傑發動引擎,踩油門走人!

  面包車沒料到四男星上了同一輛車,這下好,不用發愁跟哪個了,直接掛擋,走起!

  “系好安全帶!”顧傑一邊往主幹道裏開,一邊提醒。

  夏新然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友情提示道:“超速50%以上直接扣12分要重新學習的……”

  “超速?違反交通規則的事,哥們兒從來不幹。”顧傑嗤之以鼻,“坐穩了——”

  夏新然後背緊緊貼在椅子上,有一種馬上就要被火箭發射上天的巨大壓力。

  陸以堯倒喜歡即將到來的刺激,於是一手抓車窗上端拉手,一手攬住冉霖:“我們準備好了。”

  夏新然不用回頭,都能聽出來那裏面的甜蜜泡泡。

  午夜的街道空空蕩蕩,不斷加速的引擎聲便格外清晰。

  顧傑確實沒超速,基本都卡在要超不超的邊緣,然後就這樣一路……駛出了六環。

  狗仔隊究竟在第幾環消失的,還是在六環外迷了路,不得而知,反正四夥伴是把風兜了個夠,等到顧傑逐一把夥伴們送回家的時候,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

  然而傍晚時分,狗仔們還是盡職盡責在微博發了蹲守成果——

  【一網打盡娛樂工作室:情義深,漂流團聚會,躲記者,四人組飆車![視頻鏈接]昨日,記者發現陸以堯、夏新然、顧傑和冉霖四人在某會所吃飯,等到淩晨兩點,四人吃完出來,疑發現記者,於是四人均進入顧傑車內,該車輛最終駛出六環,消失在茫茫夜色。…[展開全文]】

  發完沒五分鐘,該工作室又自己轉發自己——

  【友情提示,午夜兜風有危險,請盡量選擇手機信號情況好的區域,以免迷路後無法及時地圖導航[不要問我為什麽知道.jpg]//@一網打盡娛樂工作室:情義深,漂流團聚會,躲記者,四人組飆車![視頻鏈接]……】

  娛樂工作室自己帶節奏,把話題炒得還挺熱。

  其實視頻就沒拍到什麽,除了他們最初陸續進會所,和後面一起出來,剩下內容就是跟車,跟車,一直跟車,直到……跟丟了。

  看到最後,冉霖簡直有點心疼。

  評論裏畫風一致是“哈哈哈”,本來就沒什麽猛料,所以關註點都在工作室的蠢萌上。工作室也刻意塑造這種魔性風格,否則也就不會轉發友情提示那麽明顯了。

  除此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羨慕他們的感情的,畢竟《國民初戀漂流記》已經過去兩年了,兩年時間,足以讓娛樂圈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可當初一起上節目的人並沒有隨著時間,關系變淡,反而友情愈發深厚,對於曾經真心投入過那檔綜藝的粉絲來講,沒有比這更美好的事情了。

  可是當年的漂流團有五人,但凡會因為他們的重聚而激動的粉絲,無一例外都會發出疑惑的聲音——

  【為什麽每次有漂流團重聚的新聞,都是四個人,張北辰呢?】

  【當年在節目裏不是大家都玩得很好嗎?怎麽現在聚會總沒有張北辰?】

  【你們排擠張北辰排擠得太明顯了吧,我一個路人都看不下去了[攤手]】

  【看看節目就行了,還真相信秀出來的啊。冉霖和陸以堯合作了落花一劍,和顧傑合作了染火,所以現在開始秀友情了。】

  【樓上的,你心裏是有多陰暗,合作了作品就要秀友情?那夏新然怎麽說?他和這三個人拍過什麽?】

  【不是很懂為什麽都說他們排擠張北辰,如果所有人都不和你玩,是不是該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受不了了,只要有圈子,有小團體,就會有這種抱團和排擠,如果你被校園暴力了,是不是也要從自己身上找原因?】

  原本的疑惑,到後面就成了撕逼。

  這是網上看八卦的特點,甭管什麽新聞,聊著聊著都能撕起來。

  更重要的是,開始有一些很無聊的八卦營銷號帶節奏了,微博內容幾乎是如出一轍的——【又是五缺一,為何每次缺的都是張北辰?深扒國民初戀的愛恨情仇…[展開全文]】

  簡直是吃飽了撐的。

  有好事者把一條嘲諷評論@了張北辰,冉霖順著@點進張北辰頁面,發現他今天發了兩條微博,一條是活動宣傳,一條是街拍。

  街拍照裏,張北辰穿著覆古的格子襯衫和短褲,鼻梁上頂著一架圓形墨鏡,墨鏡有些往下,後面的眼睛頑皮地盯著鏡頭,像在和照片外的人互動,造型青春,富有趣味。

  然而配的文字卻是漫看雲卷雲舒的淡然,悠遠——【興逐孤雲外,心隨還鳥泯。】

  這條微博的時間和那家工作室爆出他們聚會微博的時間幾乎重疊,所以冉霖也不能確定這是回應,還是單純的抒發心情,或者這條微博根本是宣傳團隊弄的,和張北辰無關。

  但這條微博底下的粉絲,卻有相當一部分更願意相信這是偶像的回應——

  【不抱團,不作秀,我就喜歡這樣自然的你。】

  【你這境界比他們不知道高到哪裏去了[心]】

  【好帥,求同款眼鏡![星星眼]】

  【你們沒覺得那個冉霖抱大腿抱得太明顯了嗎,從漂流記抱到和陸以堯的落花一劍,現在又和顧傑拍電影,真怕他哪天來蹭我男神[鄙視]】

  【我是貝貝也是燃面,看到熱評裏的言論心情好覆雜[允悲]】

  【有些粉會不會戲太多啊,聚就是抱團,不聚就是被排擠,合著就不能有自己的生活了?】

  【希望貝貝們不要拉踩其他藝人,我們專註自家就好。[親親]】

  退出微博,冉霖倒進沙發裏。

  他已經很久沒跟張北辰聯系了,但具體有多久,他自己都記不起來了。生活一旦忙碌起來,很多事情都容易忽略,待到某天它自己蹦出來,只剩惆悵。

  ……

  “明天是XX節目的專訪錄影,後天有兩個活動站台,大後天是XX刊的時尚酒會,知名品牌的高層幾乎都會來,很難得有這樣的機會,再之後……”

  “再之後我就不聽了,”張北辰不耐煩地掃經紀人一眼,“你一口氣說那麽多誰記得住,總之你讓我幹嘛,我配合就行了。”

  武雪峰皺眉,但還是閉了嘴。

  自神奇地拿下《薄荷綠》之後,張北辰的脾氣就越來越差,當然自家藝人以前的性格也不算多好,但武雪峰能明顯感覺到,如今的這種變化不是來源於內在性格,而是來源於外部壓力。他不知道張北辰到底和秦總達成了什麽協議,或者發生過什麽,反正秦總出面幫他拿下了《薄荷綠》,然後,他整個人的情緒就開始變得糟糕起來。

  近半年尤為明顯。

  這樣的狀態讓他錯失了一次非常好的機會,那是《薄荷綠》之後,秦總幫忙牽線的另外一個電影,相比《薄荷綠》,秦總和那個電影的資方關系更鐵,但在張北辰糟糕的試戲表現下,對方還是說了No,畢竟投資總要圖個回報,可以回報不高,但不能連本金都不安全。

  秦總因為這件事很生氣,但具體兩個人是吵架還是打架還是促膝長談,武雪峰不得而知——張北辰不說,秦總更沒義務向他匯報——唯一能看見的是,在那之後,秦總再沒給張北辰找過資源。這半年,幾乎就是靠自己的人脈在幫張北辰奔波,感覺上和張北辰沒跟秦總之前,幾無區別。

  不,武雪峰覺得還不如那時候,起碼那時候張北辰是正常的,不會像現在這樣喜怒無常。

  於是近半年張北辰的事業幾乎停滯不前,雖然行程依然滿檔,但都是些沒什麽含金量的通告,而越是這樣,越讓張北辰負面的狀態雪上加霜,簡直是惡性循環。

  武雪峰現在就期盼兩件事。一,秦總趕緊甩了張北辰。反正已經不給資源了,目前看也沒有再濃情蜜意的可能,或者說他們這兩年來也根本沒濃情蜜意過,那就趕緊放手,別耽誤自家藝人找別的路,而且最好是和平分手,如果結了仇,未來還會被打壓,那就得不償失了;二,明年初一上映的《薄荷綠》票房口碑雙爆。張北辰現在已經明顯開始走下坡路,能不能重新火起來,就靠這個電影了。

  深夜的機場貴賓休息室裏,只有在心中打著算盤的武雪峰,和低頭刷著手機的張北辰。

  他們彼此互不關註,仿佛兩個獨立世界。

  窗外的跑道上很久沒有飛機起飛或者降落了,一片寂靜,靜得駭人。





第86章

  冉霖很早以前就在劉彎彎給出的行程單上看見了八月十四日這場時尚酒會, 但他以為只是簡單的通稿, 卻不料這天中午就被經紀人拉去美容,保養, 做造型。

  雖然他的圓寸頭實在沒有太多發揮空間, 但還是在服裝的選擇搭配上費了不少心思。冉霖也是在一件件試衣服的過程中, 意識到這場酒會的重要性,一問經紀人, 果然是XX刊舉辦的。

  “希姐, 那你下次就應該讓彎彎在這種通告旁邊拿紅筆畫上重點符號。”冉霖站著,伸開雙臂, 任由造型師給他弄衣服, 有點後悔這兩天沒忌口以及好好睡足。

  王希看出了他的懊惱, 然而湊近觀察一下,覺得自家藝人多慮了:“皮膚狀態挺好的。”

  做了一下午的美容,皮膚看起來當然不錯,但冉霖還是覺得自己可以更好, 畢竟是難得的提升自己時尚資源的機會。

  作為幾大刊之一, XX刊一年一度的晚宴算是時尚圈和娛樂圈的雙重狂歡, 屆時各娛樂公司高層、各大品牌中國區的高層以及眾多文體界明星齊聚一堂,氣氛喜慶熱烈。

  相比之下,酒會就簡單低調得多,邀請的範圍也很有限,通常只是和雜志關系比較密切的娛樂圈重量級老板、高端品牌中國區掌門人和極少數媒體人,邀請的明星也是看關系多過於看名氣。

  相對輕松隨意的氛圍, 讓酒會更像一場朋友聚會,也更便於攀關系或者聯絡感情,對於真正想打入時尚圈的藝人來講,是比晚宴更難得的機會。

  “等明年《凜冬記》和《染火》接檔上映,你的資源應該暫時不愁,但時尚這一塊不解鎖,就永遠都拿不到高逼格的代言。所以……”王希說著後退兩步,全方位打量冉霖的造型,頗為滿意,“晚上好好表現,艷壓全場。”

  冉霖黑線地看著鏡子中風度翩翩的自己,總覺得經紀人給的目標有點跑偏。

  “對了,”王希想起什麽似的,透過落地鏡和自家藝人四目相接,“我白天的時候和《燈花傳奇》劇組那邊說了,你會提前兩天,八月十六進組。雖然之前定的是八月十八,但那是最晚期限,現在時間充裕,提前兩天,導演和制片人心情都好,合作起來也會更照顧你。”

  “好。”經紀人已經幫想這麽周全了,冉霖當然一口答應,“早兩天進組,早兩天殺青。”

  王希已經預見到了自家藝人的反應,畢竟對於冉霖,演戲的樂趣永遠排在第一位,哪怕是雷劇。

  如果能早幾年帶上冉霖就好了,這陣子王希總會這樣想,但每每想到最後,她又覺得幸好沒有早遇見。冉霖值得更好的助力,就像大鵬直上九萬裏,也需同風而起,如今的她都未必是能讓冉霖真正起來的那道風,何況從前。

  造型師最終給冉霖選的是一套淺灰色西裝配白襯衫,不過襯衫本身帶著不明顯的條紋,離遠看是白色的,離近看便能隱約看見暗紋,低調又有質感。不戴領帶,西裝不系扣子,自然敞開,在悶熱的八月裏,這身打扮正式又清爽,且灰與白的利落配色也和冉霖現在的圓寸頭相得益彰,看起來倒有種別樣的洋氣。

  冉霖拿出手機,對著鏡子來了張全身自拍。

  王希莞爾:“別自戀了。”語畢看看手表,道,“時間差不多了,出發。”

  冉霖把電話放回西裝口袋,轉身跟著王希往外走的時候,發現經紀人手腕上多了一塊新表。這是自去年摘下那塊卡地亞之後,冉霖第一次見到王希再戴腕表。

  待車緩緩駛入晚高峰的車流,坐在後排的冉霖才狀似無意地問:“希姐,買了新表?”

  王希楞了下,才反應過來,大方舉起胳膊亮給冉霖欣賞:“嗯,好看嗎?”

  冉霖對手表沒太深入的研究,除了耳熟能詳的一些牌子和經典款,其余全無了解,所以也認不出王希戴的這塊表究竟是不是低調奢華的冷門高端。不過相比上一款的精致柔美,這一款表在設計上更簡潔大方,一眼看過去表盤和指針清晰明了,對於單純看時間的人來講,視覺舒適度滿分。

  “好看。”冉霖真心道。

  手表對於佩戴者的價值不在於品牌和售價,而在於“適合”,自己覺得舒服的,就是最棒的。

  王希顯然對於這個評價很開心,收回胳膊坐好後,又擡手腕定定看了一會兒。

  冉霖上半年一直在劇組,和王希的相處時間不多,這次回來後發現,經紀人似乎比以前更“放松”了,這裏不是說王希對工作不再盡職盡責,而是說她整個人的狀態,沒有從前那樣“緊繃”了,這是一種很微妙的變化,或許旁人看不出來,但冉霖和劉彎彎,感覺得很清晰。

  私底下冉霖還和小助理交流過,一致認為對於他倆這樣的共事者來講,現在的王希給人的“壓迫感”比從前少了許多;而即便是從旁觀者的角度,也依然會覺得王希的風風火火裏,多了幾分舒緩和從容。

  擡眼看了下劉彎彎,小姑娘正望著車窗外漸漸亮起的路燈發呆。

  冉霖低下頭,拿出手機悄悄發信息——【北京昨天暴雨,上海天氣如何?】

  聚會的轉天晚上陸以堯就飛去上海,錄制一個戶外運動的節目,算是公益性質,為期一周,冉霖已經有心理準備,進燈花劇組之前看不著戀人了。

  隔了大約十分鐘,回覆隨著震動傳來——【昨天曬,今天暴曬。】

  冉霖樂,樂完又有點心疼——【註意防曬,晚上敷點舒緩的面膜。】

  陸以堯——【[圖片]】

  冉霖——【好好說話,發什麽自拍……】

  陸以堯——【讓你放心,我顏值扛得住。】

  冉霖黑線,下意識就想吐槽,可看著照片裏的臉,又實在說不出違心的話。

  陸以堯的“自戀”簡直可以洗腦,反正現在冉霖就覺得天底下自己男朋友最好看。

  禮尚往來,冉霖也把剛剛自拍的全身照發了過去。

  陸以堯一眼就看出來——【有通告?】

  冉霖——【XX刊酒會,現在就在去的路上。】

  陸以堯定定看著收到的信息,有點意外。

  XX刊酒會的門檻不低,冉霖雖然明年會有兩部電影上映,但現在還只是一個憑借綜藝和電視劇攢了一些人氣的小明星,許多人氣比他高名氣比他大的明星,都未必能被邀請,因為想進入這個圈子,人氣和名氣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還是人脈。所以很多藝人作品有了,人氣和名氣也有了,卻遲遲進不去時尚圈,相反,有些藝人作品平平,人氣也平平,卻能在時尚圈如魚得水,殺出一條血路,最終收獲各大品牌青睞。

  王希這麽多年攢下的人脈果然還是挺厲害的。

  陸以堯心裏想的正經事不耽誤他嘴上調戲——【下次發全身自拍,不用穿戴這麽整齊。】

  已經被騷擾出經驗的戀人立刻回覆表情包精準打擊——【[對方不想說話,並向你扔了一個裸男.jpg]】

  陸以堯悶笑,本來想在自己表情包裏找個情侶款,卻聽見廣播提示,該登機了。

  算了,陸以堯把手機關機,放回口袋。與其發表情包,不如直接發過去個真人,來場面對面的驚喜。

  ……

  發過去的表情包沒回應,冉霖想著陸以堯應該是有事在忙了,畢竟不到六點,時間還早。

  正值晚高峰,冉霖車幾乎是一路蹭到酒會現場的,抵達時,已臨近八點。

  夜幕降臨,酒會現場外很安靜,雖然冉霖下車的時候,後面還有好幾輛車陸續抵達,但既沒有走紅毯環節,也沒有長槍短炮的記者,大家井然有序,就像參加一場私人Party。直到走進門口,冉霖才看見一個設計精美的木質立牌放在那裏,告訴進入者,酒會的地點在二層,開始時間在八點半。

  冉霖算是來得早的,進入二樓酒會現場時,受邀賓客還沒有來多少,零星散落在各處,三三兩兩聊著天。

  酒會現場布置得很溫馨,既方便大家來回穿梭走動,又有稍微僻靜的可供坐下來聊天的沙發和座椅,BGM放著舒緩的輕音樂,讓人愜意。

  然而冉霖沒時間體驗更多,因為王希已經看見了熟人,當下帶著冉霖過去打招呼。那是該刊雜志的一個資深編輯,和王希相識多年,算半個閨蜜。

  在這位閨蜜的引薦下,冉霖幾乎把在場的所有雜志社的人都認識了個遍,待到一圈走下來,已是八點二十五分,冉霖這才發現會場不知何時,已經被抵達的賓客們填滿了,這會兒再擡眼望過去,便都是光鮮亮麗的賓客們,除了幾個臉熟的藝人之外,基本上他都不認識。

  隨著會場的光線柔和下來,連那幾位同行也看不真切了。

  八點半,現場安靜下來,主辦方上台發言。

  冉霖湊不到跟前,只能遠遠看著台上模糊的人影,然後隨著眾賓客們在適當的時候鼓掌。

  隨著歡迎詞結束,人群逐漸散開,酒會正式開始。冉霖拿了一杯香檳,跟著王希滿場應酬,酒沒怎麽喝,倒是芬芳果香一直似有若無從杯口飄出來,聞著也讓人心情愉悅。

  “王總。”

  這廂王希剛帶著冉霖和一個媒體人聊完,就聽見後面有似曾相識的聲音在呼喚。

  一回頭,竟是丁鎧。

  跟著王希一起轉身的冉霖也楞住了,他發現這人和人要麽不見,要麽就總見。今天的丁鎧穿著一襲黑色西裝,比前幾日偶遇時,多了幾分沈穩和莊重。

  王希在剛剛帶著冉霖滿場轉的時候就瞥見了這位老板,但礙於他們之間那場“微妙夭折”的合作,她以為“視而不見”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況且自《薄荷綠》之後她也的確與對方再沒聯絡了,畢竟一個惦記自家藝人的老總,還是少沾為妙。

  沒成想丁鎧會主動過來,王希只得應酬道:“丁總,好久不見。”

  “和你是,”丁鎧說著頗有深意看了眼冉霖,笑,“和他不是。”

  王希茫然,奇怪地看向冉霖。

  冉霖只得硬著頭皮道:“前兩天吃飯,正巧遇見丁總。”

  “可惜沒機會說什麽話。”丁鎧似有若無一聲嘆。

  上次沒機會,這次又遇見,還是酒會,自然終於可以好好說上話了。但王希和冉霖不約而同在心裏翻個白眼,誰也沒接這顯而易見的話茬。

  丁鎧就像一條蛇,可能沒毒,但時不時從你身上滑一下,冰涼粘膩的觸感也不討喜。

  看著王希和冉霖跟攻守同盟似的,防備近乎銅墻鐵壁,丁鎧卻樂了,估計私底下這對搭檔指不定怎麽吐槽自己呢,但無所謂,他很享受這種“你看不慣我卻還拿我沒辦法”的關系,樂趣無窮。

  “羽黛的中國區總經理在那邊,我帶你們認識認識。”丁鎧忽然道。

  王希聞言頗為意外,可意外之後,又不自覺警惕起來。

  羽黛是國際知名的大品牌,能和這個品牌攀上關系的都是一線巨星或者新生代的流量人氣王,以冉霖的咖位,實在差得有點遠。

  “放心,”丁鎧看也不看冉霖,只對著王希笑,“不會問你們收介紹費的。”

  王希驚訝於丁鎧的直白,這就等於把話挑明了——我純屬學雷鋒做好事,不會對你們提非分要求。

  話已至此,她總不好再駁對方面子:“那就多謝丁總了。”

  丁鎧點點頭,轉身往羽黛總經理那邊走。

  王希看了冉霖一點,剛要說話,後者已經先開口:“我明白。”

  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人家還免費幫你牽線搭橋,冉霖不喜歡丁鎧,但也不至於不懂事。因為如果對方真的只是圖謀不軌,那有很多種方法和手段,不必要還非幫你介紹一線大品牌。

  很快,王希和冉霖就來到先一步停住的丁鎧身邊,丁鎧也很自然將他們介紹給羽黛的中國區老總。

  看得出來,丁鎧和對方關系不錯,介紹冉霖的時候也沒說客套話,反而頗帶些遺憾道:“去年我有一部戲本來可以和他合作的,後面陰差陽錯沒合作成,現在想來還覺得可惜。”

  三言兩語,就把應酬意味濃厚的“介紹”變成了“朋友相識”,老總對冉霖並不熟悉,但經丁鎧這麽一講,便好奇起來,和冉霖聊了不少,沒拘泥於冉霖自身的情況,反而是聊了一些時尚和品牌方面的話題,直到後面這位老總被其他朋友叫走。

  丁鎧倒不以為意,後面又把冉霖和王希介紹給了其他一些朋友,無一例外,都是品牌高層。

  王希再遲鈍也看出來丁鎧不是逗悶子,是真的不遺余力在幫忙了。

  就丁鎧今天晚上介紹的這些人,她拼盡渾身解數能交上一兩個,都算多的。

  一圈轉下來,沒等王希說些感謝的客氣話,丁鎧就被人叫走了,王希遠遠看著他和人熱絡交談的身影,和冉霖咕噥:“你說他圖什麽啊。”

  冉霖沒回答,因為他的心神就不在王希那兒,而是飛到了會場一角——剛剛路過那裏的時候,他看見了熟人。

  “想什麽呢?”王希輕拍一下自家藝人,奇怪地問。

  冉霖收回目光,搖搖頭:“沒事。”

  “你總算空下來了,”那位和王希關系好的編輯不知什麽時候來到兩人身旁,對著王希道,“快點跟我過去,不然一會兒我們主編又沒影了。”

  編輯口中的主編,是XX刊的新任主編,上個月剛空降過來,王希也沒機會結識。

  和雜志主編第一次攀交情,還是走姐妹花路線比較好,帶著藝人反而像談工作了,所以王希直接和冉霖道:“我先過去一下,你別到處亂跑。”

  “放心吧。”冉霖囧,總覺得王希帶自己像帶孩子。

  目送經紀人和閨蜜離去,冉霖拿了塊點心到一僻靜處沒人的沙發裏,配著香檳吃。

  肚子已經有點餓了,冉霖發現應酬還是挺消耗體力的。

  三兩口吃完點心,冉霖擦擦嘴,重新擡頭,望向剛剛遇見“熟人”的方向。從他現在的位置其實已經看不清那邊了,中間隔著太多走動的人影,可他還是盡力望著,好像不需要實體,只看著那個方向,就能透過所有障礙,看清對方的臉。

  “是在找我嗎?”背後突然傳來帶著輕笑的聲音。

  雖然許久未見,未聯絡,卻仍能第一時間,分辨出來的熟悉聲音。

  沒等冉霖回頭,來者已經繞到他的對面坐下。

  上一次見面還是《薄荷綠》試戲,剛剛偶然一瞥也沒時間仔細看,這會兒冉霖才發現,張北辰瘦了許多,盡管燈光有些暗,還是輕易可以看出臉上的憔悴。

  “好久不見。”冉霖聽見自己說。

  “是啊,”張北辰笑,淡淡道,“總是趕不上你們的聚會。”

  冉霖語塞,不知道該怎麽回應。

  他和張北辰並沒有一個明確的撕破臉的時間點,只是他單方面地疏遠了對方,而對方也沒有找過來說什麽,於是時間一長,就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他覺得對方欠了自己許多解釋,但反過來想,在對方的立場上,或許並沒有對他解釋的義務。

  “你現在是連話都不想跟我說了嗎?”張北辰的笑容漸淡,帶上一絲苦澀,“還在怪我搶了《薄荷綠》?”

  冉霖直覺想否認。

  誠然,《薄荷綠》被截胡的時候他是很郁悶,但“競爭”從來都不是他和張北辰關系的破裂點,如果非要找那樣一個點,或許是更前面的“偷拍事件”,張北辰用偷拍他和陸以堯的方式來轉移自己身上的緋聞。那時候的他把張北辰當朋友,真的很難接受真相。

  然而直到現在,張北辰都沒有正面說起過這件事。

  冉霖甚至都不敢肯定,對方究竟知不知情了,如果知情,怎麽能若無其事到現在?如果不知情,那是否自己錯怪了對方?

  相比之下,《薄荷綠》被截胡好像沒那麽難以接受了,畢竟是“競爭”,各憑本事,即便對方是在最後關頭把角色搶過去的,即便用了某些手段,也在可理解的範圍內,唯一讓他傷心的是,如果是朋友,對方總該來和他說一聲,哪怕只是打個“我要截胡”的招呼,或者後續來一句都不用太走心的安慰。

  可是都沒有。

  就像夏新然說的,在張北辰這裏,“前途”總是比“感情”重要,無論是愛情亦或友情。總擡頭望著山頂的人,不會註意到腳下踩到的花花草草。

  深吸口氣,冉霖決定把話攤開,既然張北辰喜歡沈默,那就由他來挑明,就像發炎的傷口,總要把膿包挑破,膿血擠出來,才能結痂:“其實……”

  “其實你應該謝謝我。”張北辰幾乎同時開口。

  冉霖後面的話都被堵了回去,懵逼中只能重覆對方的話:“……謝謝你?”

  “對啊,”張北辰聳聳肩,“如果不是我搶了《薄荷綠》,你怎麽能有檔期去演《凜冬記》,《凜冬記》的投資可比《薄荷綠》大。”

  “……”冉霖被這個神邏輯折服了,竟一時無言以對。

  張北辰把手中的酒杯遞到唇邊,抿一口,隨後輕輕放到沙發前的矮桌上,醇厚的深紅色,與冉霖杯裏清澈的淡金色,形成鮮明對比。

  “不過有一點我挺佩服你的,”放下酒杯的張北辰,擡眼輕輕看向冉霖,嘴邊帶著的笑不知何時退去苦澀,只剩下一絲冷,“沒演成《薄荷綠》,倒把資方拿下了,這算不算賊不走空?”

  冉霖瞪大眼睛,不光驚訝於張北辰的刻薄,更驚訝於他的結論。

  “你瞪我也沒用,”張北辰笑,笑意卻沒抵達眼睛,“全場都看見了,丁鎧帶著你滿酒會應酬……”

  說著,對方身體前傾,眼神曖昧地湊近,聲音壓低到近乎呢喃:“就差在你身上貼個‘私人物品’的標簽了。”

  冉霖靜靜看著他,忽然什麽都不想說了。

  他們之間可能有誤會,可能有陰差陽錯,可能有無可奈何,但,就這麽著吧,他們做不成朋友,也可能……從來都做不成。

  “老秦的眼光太差了。”上方突然飄來男聲。

  兩個人不約而同擡頭,沒等看清,來人已經坐到另外一張空著的單人沙發裏。

  圍著這一桌攏共就擺了三張單人沙發,現在都坐滿了。沙發的精準擺放讓人與人的距離完全相同,沒有遠近親疏。

  但在氣場上有。

  丁鎧瞇起眼睛,帶著點不屑地瞥著張北辰,淡淡搖頭:“找時間我該和他好好聊聊,眼光也代表著一個人的品位,品位太低,會被笑話的。”

  張北辰先前對著冉霖的氣焰完全滅掉,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幹脆起身道:“丁總,不打擾您聊天了。”

  丁鎧目送張北辰狼狽逃離,末了笑笑,望著桌面道:“他忘記把酒拿走了。”

  冉霖才不關心什麽酒不酒,他現在的腦袋已經被“老秦”給轟炸了,連應酬禮儀都忘了,直接問丁鎧:“你剛才說的‘老秦’是誰?”

  丁鎧饒有興味地看向他,輕聲問:“不喊‘您’了?”

  冉霖再忍不住,直接給了這位同志白眼:“你都用小號加我微信了,我們都聊過人生和理想了,再客氣多假。”

  丁鎧挑眉,他和冉霖唯一的一次近距離交集就是在那次飯局上,之後加微信聊閑的不算,前兩天偶遇根本沒說兩句話也不算,今天才算是第二次正式接觸。可冉霖給他的感覺和去年那次飯局有了很大變化。

  與他有沒有向冉霖提出要求,或者有沒有加他微信都無關,是冉霖本身的性格,有了很不一樣的地方。

  上一次的冉霖雖然反應敏捷,會聽話音也會說話,但還是看得出明顯的拘謹和小心翼翼,然而這一次大方從容了許多,剛剛帶著他去認識那些品牌高層的時候,丁鎧就發現了,現在的冉霖更自信,也更願意把本身的性格張揚出來,比從前更鮮活,也更迷人。

  “丁總?”冉霖看著不知想什麽想到失神的丁鎧,有點囧,他只是說了一句實話,不至於有這麽大殺傷力吧,而且從剛才丁鎧願意介紹那些品牌高層給他和王希認識來看,這人應該是不太記仇的,和之前被自己拒絕,還願意給自己公平競爭《薄荷綠》的行為吻合,人設統一。

  所以冉霖覺得這位老總八成又想到別的事了。

  被呼喚的丁鎧收斂心神:“你問我老秦是吧?”

  冉霖對其找回話題的能力五體投地:“嗯,你剛剛說老秦眼光不好,然後張北辰就變了臉色,他們之間……”

  “這是兩個問題,”丁鎧打斷他,道,“我先回答你第一個,老秦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

  冉霖點頭,表示明白,並且沒有繼續追問老秦全名以及公司的意思,他現在只想知道第二個問題的答案。

  “第二個問題……”丁鎧拉長尾音,良久,才扔出來一句,“你應該能想到的。”

  “……”冉霖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有種等半天雙色球開獎,結果最後一個球卡住了的絕望。

  然而就像丁鎧說的,這個問題不難想,其實丁鎧和張北辰說的那些話已經很清楚了。包括張北辰狼狽離開的反應,冉霖不願意那樣想,但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第二種解釋。

  等等。

  是我朋友,很好的朋友……

  冉霖總覺得以前就在丁鎧這裏聽見過這種描述,刻意強調友情的描述……

  靈光忽地一閃,冉霖驚訝看向丁鎧:“《薄荷綠》?”

  丁鎧露出滿意微笑:“你還是那麽聰明。”

  冉霖心裏一陣惡寒。

  丁鎧懷念的口吻不像兩天前才見過,倒像是多年未見難得一聚的老同學。

  不過現在丁鎧不是重點。

  重點是張北辰。

  《薄荷綠》被截胡的時候冉霖想過很多種可能,卻唯獨沒想過這個。男星被男老總包養在圈裏也不少見,但當八卦聽,可真的發生在自己認識的人身上,還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而且剛剛那個每句話都帶著惡毒和刻薄的張北辰,狀態很糟糕,消瘦,憔悴,和那個在漂流記裏一起瘋一起鬧的青年,幾乎判若兩人。

  “他們在一起有多久了?”冉霖這麽想,就這麽問了,問完才意識到或許不合適,便又加了一句,“如果你方便講的話。”

  “沒什麽不方便的,只要你別沒事找事爆料給狗仔,”丁鎧無所謂地喝口酒,“老秦能應付,但也會煩。”

  “你已經把最重要的部分告訴我了,然後在我問時間有多久的時候才和我講要保密?”冉霖發現丁鎧的重點實在太難抓了。

  丁鎧莞爾:“這算亡羊補牢,連之前的部分一並適用。”

  和這個人說話心太累,冉霖考慮實在不行就算了,畢竟究竟在一起多久什麽的,也不重要……

  “兩年吧,”丁鎧淡淡道,然後想起什麽似的看向冉霖,“哦對,好像就是你拿下《落花一劍》的那個時候,就那一前一後吧。”

  冉霖不想去問丁鎧為什麽對他的事業時間線那麽清楚,直覺這不會是一個好話題。但對於他說的張北辰是在那一前一後跟的秦總,冉霖卻心裏一沈。

  他的方閑,不能說從張北辰手裏搶的,但也是將對方PK下去,才得到的角色。難道那時候張北辰就已經對他有了嫌隙嗎?若是如此,為什麽不直接說,反倒在他主動聯系的時候說恭喜呢?他不需要張北辰的恭喜,他只希望朋友之間能坦誠相待。

  就像最初陸以堯非要跟他做朋友的時候,幾乎要把心掏出來了,那樣的坦誠對於他來講,幾乎是無法抵抗的。

  他不需要張北辰做到陸以堯那個程度,事實上他自己都做不到陸以堯那個程度,但夏新然,顧傑,這些人也沒有說天天拉著他非要把心剖開給他看,可並不妨礙他們依然成了很好的朋友。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打斷了冉霖的思緒。

  掏出來看到來電顯示,冉霖臉上閃過驚訝,連忙接聽:“餵?”

  “別說話,向後轉。”陸以堯的聲音非常低沈,鄭重。

  冉霖嚇一跳,連忙照做,然後就在十幾米外的茫茫人群裏,一眼瞧見了戀人。

  換別人看,陸以堯可能就被來回走動的人群淹沒了,可在冉霖眼裏,這個人是自帶醒目氣場的,往任何地方一站,都跟用熒光筆圈出來的重點一樣。

  “本來想等著你驀然回首,可你實在聊得太投入了,”陸以堯頓了下,才又賭氣似的咕噥一句,“還是和丁鎧。”

  冉霖知道陸以堯為什麽不讓他說話了,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應該在上海的人突然空降酒會,不解釋怎麽過來的,先吃一口老醋,他都不知道該無語還是該心疼。

  “和你發微信的時候就在機場等起飛,下飛機就過來了。”仿佛知道冉霖在想什麽,陸以堯直接解釋。

  冉霖總算明白過來了。

  合著他在晚高峰堵著的時候,戀人正咻咻咻在天上飛呢。

  陸以堯遠遠看著戀人傻乎乎的表情,掛上電話,心滿意足。

  雖然這個驚喜揭開的形式出現了偏差,但效果是好的。而且對於他來講,今天能看見冉霖,也是驚喜,他本以為要等到去燈花劇組探班,才能再相會了。

  冉霖轉過身來,看向丁鎧。

  後者微微歪頭,等待一個解釋或者說法。

  冉霖笑一下,道:“我經紀人找我。”

  丁鎧指指不遠處正和人熱絡交談的王希:“她在那邊,好像沒打過電話。”

  “……”冉霖沒想到撞槍口上。

  丁鎧在冉霖打翻了醬油鋪一樣的表情裏,身心愉悅,末了擺擺手:“逗你的,趕緊走吧。”

  冉霖在心裏把這位老板抻成長條放油鍋裏翻著個的炸,於滋滋聲響中,郁悶方才紓解一些,隨後踏著輕快腳步,離開會場——先去衛生間兜一圈,再回來和戀人相會,比較沒那麽明顯。

  丁鎧看著冉霖離開大廳,很好奇外面等待著的是誰,或者說那通電話對面的人是誰,但他不屑於做跟蹤這種事情,相比強求,他更喜歡隨緣,是自己的總歸是自己的,不是自己的,有機會就爭取一下,沒機會就隨它去,不留遺憾便行。

  如果老秦也能像自己想得這麽開就好了。

  收回目光,丁鎧幾不可聞嘆口氣,拿起酒杯,把剩下的最後一小口喝掉,然後看著空了的酒杯,出神。

  如果冉霖再晚走兩分鐘,他可能會講更多的事情,因為他看得出冉霖對那個張北辰還挺上心的,他打聽老秦時的樣子,不像探聽八卦,更像對朋友的關切。雖然丁鎧覺得對於一個以最大惡意揣測自己的人,並不值得如此。

  老秦對“伴兒”很大方,只要乖,他甚至會比經紀人還用心地幫對方鋪路,拿好資源去捧,但就一點,老秦床上的習慣不好,幾乎沒有人受得了他那些花樣,最長的一個小明星也就跟了他一年出頭,張北辰能堅持兩年,丁鎧還挺驚訝的。

  不過應該也就到底為止了,張北辰現在的狀態是肉眼可見的糟糕,以冉霖的角度看可能只是憔悴,但以他這個知道更多內情的人來看,張北辰的情緒已經不穩定了,再這麽下去容易出事。

  丁鎧思忖著,或許該找個機會提醒一下老秦,該放手就放。





第87章

  冉霖去衛生間轉了一圈回來, 再進會場時, 還是一眼就看見了陸以堯。他端著酒杯,站在中間的空地上與人交談, 周圍還有一些人也在這樣應酬交際, 陸以堯站在那裏沒有任何不自然——但, 與他說話的是張北辰。

  從冉霖的角度,聽不見他們說什麽, 也看不清大半個身子背對門口的張北辰的表情, 只能看見陸以堯臉上淡淡的,連慣常的禮貌淺笑都沒有, 但也同樣沒有皺眉或者厭惡, 只是淡然, 平靜,帶一點點疏離。

  仿佛有感應般,陸以堯擡眼,與他四目相對。

  下一秒, 陸以堯輕搖一下頭。

  陸以堯的動作很輕, 如果不是冉霖一直盯著他, 怕也要錯過。冉霖明白他的意思,這是在阻止自己這時候過去,雖然對於張北辰來說,“冉霖過來和陸以堯打招呼”這件事沒什麽奇怪,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三人打了照面, 還要再來一遍寒暄,大家都不痛快,沒必要。

  冉霖嘆口氣,很想告訴陸以堯,他已經和張北辰“寒暄”過了,該鬧的不愉快也都鬧完了。而且說實話,從丁鎧那裏知道張北辰跟了那個什麽秦總,冉霖心裏還是挺堵得慌的,雖然那是張北辰自己的選擇,或許人家根本不需要他們這些外人來操心,但畢竟曾是朋友……

  “冉霖——”盡管陸以堯的動作很輕微,卻還是被張北辰捕捉到了,轉過頭的他一眼就看見了冉霖,熱情揮手召喚。

  他的聲音很大,雖然不至於震懾全場,可在大家都低語交談的氛圍裏,這樣一嗓子,就顯得尤為突兀,生生將輕松慵懶的背景音樂刺破一道缺口。

  好在他只喊了這兩個字,沒再變本加厲。

  冉霖忙對著看過來的賓客歉意笑笑,同時快步走過去,以免動作慢了對方再生出事端。

  陸以堯不易察覺地皺了下眉,顯然對張北辰的莽撞舉動不太滿,但這樣的情緒轉瞬即逝,待冉霖走到跟前,已很自然開口:“他說你也在,我還納悶兒怎麽看遍全場也沒找著你。”

  “我剛才去洗手間了。”冉霖沒有刻意和陸以堯裝生疏,相反,用老朋友的語氣道,“你不是在上海錄節目嗎?”

  “難得被邀請,就是再忙也得過來,”陸以堯說著輕嘆口氣,“可惜還是遲到了,沒趕上開場。”

  “不愧是三天兩頭就聚一聚的好朋友,連陸老師的行程都這麽清楚。”張北辰扯了扯嘴角,帶著笑意的話聽不真切究竟是調侃還是嘲諷。

  陸以堯沒接話,而是仔細打量張北辰。

  從和冉霖通完話沒兩分鐘就被這人纏上開始,他就覺得對方的狀態有點奇怪,以往甭管心裏如何,大家面上總還能保持虛假的和氣,然而今天的張北辰說話不陰不陽,感覺句句都奔著挑事兒去的,陸以堯不知道這人究竟要幹嘛。

  冉霖聽得出張北辰的嘲諷,但也聽得出只是單純的酸,而沒有懷疑他和陸以堯的關系,畢竟前兩天他們四個聚會的事情滿世界都知道,他要是這時候和陸以堯裝好久沒見,才奇怪。

  思及此,他便又開口多說兩句,以便陸以堯更清楚眼下的情況:“你沒來之前,我們已經在那邊聊了一會兒了。”

  話是對著陸以堯說的,這個“我們”自然就指他和張北辰。

  陸以堯了然,正想接話頭問一些無關痛癢的,比如都聊了什麽啊之類,卻被張北辰搶了先——

  “還有丁鎧丁總,”張北辰說著,下巴往仍然坐在遠處的丁鎧那裏揚一揚,“我們三個聊了很久,丁總很欣賞冉霖。”

  “三個”,“很”,張北辰刻意加重的發音讓一句話聽起來深意滿滿。

  陸以堯持續了半個晚上的好心情,終於在這一刻,被張北辰徹底弄沒了。不想再虛與委蛇,陸以堯看了眼角落的僻靜處,道:“去那邊吧,安靜,我們好好聊聊。”

  冉霖不明白張北辰今天抽的什麽風,又或者剛剛被丁鎧當面揭出和秦總的關系,讓他惱羞成怒,總之眼下對方就是“我不痛快你們也別想痛快”的架勢。

  陸以堯應該也看出來了,所以才想著既然脫不了身,總要離開會場中心這樣招搖的地帶,選個不那麽紮眼的地方。

  今天可能是個黃道吉日,冉霖想,宜交心,宜攤牌。

  沒等回應,陸以堯說完便徑自往那處沒人的角落裏走。

  張北辰楞了兩秒,才無所謂地聳聳肩,跟上。

  冉霖走在最後,心情覆雜。

  外人看,或許他們三個就是在酒會偶遇的老友,於是樂顛顛找個角落聚著私聊。

  個中一言難盡的滋味,只有他們自己懂。

  去往角落的路上,冉霖拿過來三杯香檳,清澈的佳釀盛在晶瑩剔透的高腳杯中,細碎氣泡從杯底歡快往上竄,賞心悅目。

  待到落座,他把三杯酒放到矮桌面上,酒杯依次擺到每個人面前。

  香檳酒總是和節日、慶祝這樣的詞聯系起來,似乎只要喝香檳,就代表著歡樂時光。他不知道今天過後,他們與張北辰的關系會變得怎樣,但內心深處,仍然希望可以彼此碰杯,好聚好散。

  “謝謝。”張北辰是第一個拿起酒杯的,輕輕喝一口,嘴角勾起,淡淡看著冉霖道,“你就是這點最好,無論什麽時候,無論發生什麽事情,無論面對多討厭的人,你的姿態都很好看,不讓自己難堪,也不讓別人難堪……”

  “但是——”張北辰放下酒杯,杯底在火燒石的桌面上磕出清脆聲響,“做太過就虛偽了。”

  冉霖可以在投資人的飯局上遊刃有余,卻沒多少經驗來應對這樣的尖銳刻薄,他直覺自己和張北辰存在認知上的偏差,但具體癥結在哪裏,他一時又找不出來。

  張北辰不喜歡看對方臉上的無辜,那會讓他更像一個惡人。

  這個位置選得很好,偏僻,安靜,連光線都略暗,適合說些不中聽的實話:“丁鎧已經把老秦的事情都告訴你了吧。你可以看不起我,嘲笑我,諷刺我,我都接著,哪一種反應都比你現在這種假裝沒聽過的虛偽至極,好太多。”

  冉霖無言以對。

  當兩個人對同一件事的認知偏差太多,溝通好像都無從下手了。

  陸以堯聽出來張北辰這就是不打算讓雙方關系維持最後一絲體面了,但他沒聽懂控訴的內容,拋開說冉霖虛偽那種歪到天際的言論不講……

  “老秦是誰?”三個人的對話,出來第四個名字,陸以堯有點懵逼。

  冉霖不知道該怎麽給陸以堯解釋,尤其當著張北辰的面,索性道:“不重要。”

  陸以堯黑線,不重要能讓張北辰狼狽成現在這樣?

  張北辰的話卻像開了閘的洪水,再收不住:“《薄荷綠》你一直耿耿於懷吧,簽約當天被截胡,你還能和我做朋友?不,早就不是朋友了。《落花一劍》你拿到方閑,是不是很開心,開心到直接給我發信息炫耀。對,是我自己蠢,等不及簽了別的戲,你既然清楚是怎麽撿漏拿到這個角色的,就應該悶聲低調,發信息告訴我是想幹嘛?非要我恭喜你才行?好,那我恭喜你,你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去拍了,我這個朋友還不算夠意思?”

  一連串說太多,張北辰緩口氣,帶著冷笑剛要繼續,卻被陸以堯打斷——

  “如果你真拿冉霖當朋友,就不會在被爆出同性密照的時候,拿他當擋箭牌。”

  陸以堯說的是“他”,不是“我們”,以至於張北辰怔了怔,才反應過來,當下瞇起眼睛,聲音沈下來:“你們知道?”

  張北辰問得沒頭沒尾,陸以堯卻答得清晰明白:“當時就知道了,你和你的經紀人做得太明顯,不夠高端。”

  張北辰看向冉霖,挑眉:“你也知道?”

  冉霖沒言語,算是默認。

  張北辰低笑出聲,帶著譏諷:“看,這就是我說的,明明什麽都知道,還和我裝傻。”說著他轉向冉霖,輕嘲地問,“看著我傻逼似在那表演,你是不是特過癮,特爽。”

  冉霖終於出聲,可莫名地,啞得厲害:“我一直都在等你和我解釋,哪怕只是一句對不起。”

  “為什麽要我道歉,”張北辰一臉不解地看著他,不是假裝,是真的不解,“別總一副我多對不起你,你多以德報怨的樣子。你這一路怎麽走過來的,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你能比我幹凈多少?”

  “張北辰,”陸以堯沈聲叫了他的名字,很低,但很嚴肅,“差不多行了。”

  “陸老師你是不是傻,”張北辰莫名其妙地看著極力維護冉霖的陸以堯,這個疑問從漂流記開始,一直在他心頭盤旋到現在,“冉霖怎麽就突然紅了,突然上了漂流記,那是蹭你熱度抱你大腿,別告訴我你看不出來?”

  陸以堯沒接話,只定定看著張北辰,一針見血地問了六個字:“和你有關系嗎?”

  張北辰楞住,好半晌,樂了:“對,和我沒關系……”說著話鋒一轉,也目不轉睛看陸以堯,“但是和你有關系啊。你知不知道,他是GAY?”

  陸以堯咻地瞇了下眼睛,極快,極危險。

  冉霖微微變了臉色,他沒料到張北辰會在這種場合說這種話,且不說他根本沒和張北辰承認過自己是彎的,就算他們彼此心照不宣,就這麽在公眾場合說出來,張北辰不怕他用秦總的事情報覆嗎,鬧開了對彼此有什麽好處?

  還是說張北辰已經不是惱羞成怒,而是打算破罐破摔了?

  張北辰敏銳捕捉到了對面兩個人的情緒波動,冉霖波動正常,可陸以堯的波動……

  雖然稍縱即逝,但也足夠讓他意外:“陸老師你不是吧,別告訴我你早就知道了……”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陸以堯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動搖,“與其造謠別人,不如修行自己。”

  “我真佩服他,不,我羨慕他,”張北辰悠哉嘆息,“蹭熱度都能蹭出真感情,這可以開課教學了。”

  陸以堯起身,一刻都不想再多留。

  張北辰現在不正常,根本不是一個能好好說話的樣子,雖然他不知道對方究竟怎麽了,但直覺告訴他,還是遠離為妙。再待下去,就算張北辰不做什麽,陸以堯都沒信心能控制住自己的脾氣。

  不料陸以堯一起身,張北辰也跟著站起來,仿佛知道再晚說幾秒對方就要撤了,於是忙不叠開口:“剛才你沒來的時候,丁鎧已經帶著他把全場大佬都認識完了。你還傻了吧唧當他自強不息艱苦奮鬥呢,他指不定和丁鎧幹過多少回了……”

  陸以堯已經警告過自己,不要被激怒,因為張北辰句句都是帶著挑釁來的,好像不打一架不痛快。

  可難聽的話,確實比刀子還傷人,理智上他知道不應該,本能上卻壓不住火。拳頭幾乎帶著自主意識往張北辰那邊招呼……

  然而終究沒碰著張北辰。

  不,連一半的胳膊都沒擡起,就被冉霖死死抓住,一邊抓著一邊往外拉:“我們走。”

  陸以堯一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才稍稍平靜下來,隨著冉霖離開。

  張北辰沒再阻攔或者出言不遜,反而坐回座位,靜靜望著桌上的三杯香檳,似在想什麽,又似已經抽離出這個空間,三魂七魄神遊到了不知名處。

  待穿過來往賓客走到距離較遠的另外一處角落,陸以堯才徹底靜下心來,然後愈發覺得,張北辰是故意激怒自己的。

  “我不懂,”陸以堯眉頭深鎖,悶聲道,“激怒我們和他打一架,對他有什麽好處?”

  冉霖也想不通,但聯系張北辰從頭到尾的表現,他又隱約感到或許今天發生的一切,本身就沒有什麽邏輯,完全是隨性的產物:“我總覺得他今天的情緒不太穩定,正常情況下,就算不囑咐我幫忙保密秦總的事,也不可能自己主動把話題挑起來,我要是真的一生氣,把料爆出去,就算秦總能壓下來,對他也沒好處啊。”

  會場的背景音樂不知何時換成了節奏分明的西班牙舞曲,明快鼓點擾得陸以堯更難集中精神思考,也愈發糾結:“秦總到底是誰?”

  冉霖這才反應過來還沒給戀人科普呢,看一眼四周,確定沒有隔墻有耳的風險,也沒人註意到這邊,才低聲道:“幫他拿下《薄荷綠》的人。”

  冉霖沒說得太白,這樣的事情無論怎麽講,用詞都不會好聽。

  陸以堯稍一思索,就懂了,不免驚訝:“從那時一直到現在?”

  “應該更早,”冉霖道,“丁鎧說有兩年了,應該就是試戲《落花一劍》那時候。”

  “丁鎧……說?”陸以堯就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麽事情,經冉霖這麽一提醒,記憶終於回籠。

  冉霖囧,連忙乖乖把從酒會開始丁鎧介紹品牌高層給他和王希認識,一直到後面遇見張北辰,丁鎧說出秦總這些事情,原原本本道給了戀人聽。

  陸以堯聽完就懂了,丁鎧擺明賊心不死。

  冉霖有點擔心剛才張北辰說的那些會讓陸以堯多想,剛要張嘴解釋,卻聽陸以堯一聲嘆息——

  “眼光太好也麻煩,天天還得防賊。”

  冉霖像被人撓了癢,撲哧就樂了,眨了一下明亮的眼睛,堅定道:“放心,我自帶防火墻和殺毒系統。”

  陸以堯喜歡這個比喻,像是把丁鎧直接格式化掉什麽的……

  “找了半天,原來你倆躲在這裏。”旁邊忽然傳來王希的聲音。

  二人擡頭,發現王希和姚紅肩並肩過來。王希神清氣爽,顯然在酒會裏交際應酬得很順利,姚紅依舊溫和沈穩,不過面對著不知情的王希,以及不省心的冉霖和陸以堯,心情總歸有點覆雜。

  “希姐,紅姐,”冉霖立刻起身,禮貌打招呼,“坐這裏。”

  “不了,”王希搖搖頭,道,“那邊剛來了兩個我比較熟的人,想帶你過去打個招呼。”

  冉霖下意識看了眼陸以堯。

  後者已經開口:“那快過去吧。”

  冉霖又看了他兩眼,才戀戀不舍收回目光,跟王希走了。

  王希倒沒覺出什麽,冉霖和陸以堯關系好她已經很清楚了,相比應酬,自然更喜歡和朋友待在一起。

  及至兩個人走遠,已經坐下來的姚紅才無奈地笑:“行了,再看下去眼珠子掉了我可不幫你撿。”

  “紅姐,”陸以堯哀怨苦笑,“就不能體諒體諒牛郎織女的不容易嗎。”

  姚紅莞爾:“哪有你說那麽誇張。”

  “差不多了,”陸以堯道,“他們一年見一次,我們頂多再翻個番。”

  姚紅被這形容弄得也有點心疼,忙寬慰:“明年就好了。”說完姚紅又想起什麽似的,“對了,王希好像還不知道冉霖要去你公司的事,冉霖沒講?”

  “沒有,”陸以堯道,“就算不提我和他在一起的事,只要提了他會到我公司,勢必就會牽扯出我轉行的事,他覺得還有點早,想等我這邊差不多妥當了再說,怕給我增加不必要的麻煩。”

  姚紅說:“還挺細心的。”

  陸以堯點頭:“不光細心,還特別聰明,而且……”

  “可以了。”姚紅舉手示意自家藝人停止無休止的花式吹冉,她已經聽出心理陰影了。

  陸以堯卻在經紀人的掌紋裏,靈光一閃,想起了另外的事:“紅姐,你認識秦總嗎?”

  姚紅下意識問:“哪個秦總?”

  陸以堯道:“我不知道名字,反正也是咱們這個圈裏的老板,人脈實力應該都不差,呃……有包養過男明星。”

  姚紅楞住,不太確定道:“你說的這個秦總,也是男的?”

  陸以堯點頭。

  姚紅仔細在腦海中搜索,良久,謹慎道:“我知道一個,和你描述的身份地位有點像,但不能確定有沒有你說的習慣,需要我打聽看看嗎?”

  “如果不麻煩的話。”陸以堯好奇的不是秦總,而是張北辰,或者說冉霖會比他還在意張北辰今天的異常狀態,所以如果可能的話,他希望幫冉霖查查清楚。

  “行。”姚紅一口答應,沒有問更多的緣由,因為她清楚自家藝人不會無緣無故提請求,提了,就是有正當需要。

  說完張北辰,陸以堯才想起剛剛姚紅和王希一起過來的和諧場面,遂好奇地問:“紅姐,你和王希冰釋前嫌了?”

  不料經紀人卻道:“也不算。”

  陸以堯不解:“那你們剛剛在一起聊那麽久……”

  “過去的事就過去了,沒必要翻出來分個你對我錯,現在大家處起來舒服,一致往前看不是更好。”姚紅說完又感慨一句,“而且小王性格變了不少,沒以前那麽銳利了。”

  陸以堯囧,總覺得王希要聽見這句話,剛剛修補好的友誼小船或許又要開始漏水。

  不過變得又何止王希,自己剛出道那年遇見的姚紅,和眼前這個,也有很大變化了,只不過人都是看別人清楚,看自己模糊。

  ……

  好端端一個驚喜,因為張北辰,氣氛急轉直下,還留了許多疑惑。

  酒會結束後,戀人又得馬不停蹄去機場,等待最早一班飛機回上海,冉霖則跟著王希打道回府。

  到家已是淩晨,冉霖翻來覆去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著,可睡得並不踏實,一直都在做夢。夢中的他,一會兒在漂流記,一會兒在試戲《落花一劍》,可夢中的漂流記裏,他和張北辰掐起來了,網上一面倒支持張北辰,對他罵聲一片,而到了《落花一劍》試戲,他試的也不再是徐崇飛,而是方閑,同時再沒有俞冬這個人,直接是他把張北辰PK下去的,等待結果的時候他倆都坐在試戲的會議室門口,工作人員把試戲結果一拿出來,他就抱著張北辰歡呼,結果被一把推開。夢中的張北辰質問他,你贏了我,還要我替你高興?

  之後的夢境冉霖就不記得了,支離破碎,毫無邏輯,唯一清楚的是悲傷的感覺,酸澀,壓抑。

  醒來時,已上午十點多,天陰得厲害,風很大,不時有滾滾雷聲傳來。

  這幾天不大熱,冉霖沒開空調,而是開著窗,於是風將紗窗吹得呼呼作響。

  叮咚——

  門鈴聲拉回了冉霖恍惚的思緒。

  懵懂起身去到玄關,正想透過門鏡看,就聽見劉彎彎元氣滿滿的聲音:“冉哥,起床啦——”

  冉霖不自覺露出笑意,這才想起明天進燈花劇組,今天彎彎要過來幫他收拾行李的。

  “早。”冉霖開門,把小助理讓進來。

  劉彎彎對於不管幾點都可以說“早”的冉霖已經見怪不怪了,進來之後帶上門,對著因為陰天造成的滿室黯淡壓抑,咕噥:“這麽暗怎麽不開燈。”

  話音剛落,小助理已經把燈開開了。

  玄關大量,也映亮了冉霖的臉。

  劉彎彎換鞋的動作一頓,皺眉道:“冉哥你沒休息好?黑眼圈怎麽這麽重?”

  冉霖抓抓頭,沒解釋,只道:“可能睡得不太踏實。”

  劉彎彎匆忙換好鞋進來,道:“那你再去睡吧,我收拾就行。”

  “沒事,”冉霖睡也睡不著了,便說,“我去洗把臉,回頭我們一起收拾。”

  冉霖每次進組都不會帶太多行李,畢竟大部分時間穿著戲服,這一次因為要拍到十一月底,天氣會冷,所以帶的厚衣服會比較占地方。

  時間充裕,兩個人一邊收拾一邊聊天,不緊不慢,轉眼到了中午,劉彎彎終於扣上箱子,大功告成。

  為犒勞小助理,冉霖索性道:“帶你出去吃午飯,想吃什麽?”

  劉彎彎向來不跟老板客氣,立刻在心裏鋪開自己的美食地圖,於中餐、日料、燒烤等各派系之間糾結,哪知還沒糾結出一個選擇,手機先響了。

  劉彎彎不敢怠慢,立刻接聽:“希姐。”

  王希:“和冉霖在一起?”

  劉彎彎一聽這毫不悠哉的語氣,就覺得不妙:“在一起,剛收拾完明天進組的行李。”

  王希馬上說:“你把電話給他。”

  接過劉彎彎的電話,冉霖才反應過來自己電話調成了震動,還放在臥室裏的枕頭邊呢,估計王希是打了沒人聽,才找上了劉彎彎。

  “希姐。”冉霖以為要交代明天進組的事,所以很自然道。

  不想電話那頭直截了當地問:“昨天的酒會上,你和陸以堯還有張北辰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

  冉霖心裏咯噔一下,幾乎是條件反射道:“被人拍下來了?”

  昨天談話的時候他已經很小心了,幾乎可以確定在能夠聽見他們談話的範圍內都沒有人,況且那個酒會也不是輕易能進去的,怎麽會……

  “對。”王希簡單的一個字,就湮滅了冉霖所有僥幸。

  冉霖有一瞬間的空白,一時想不起昨天他們有沒有聊什麽出格的話。

  “但是只有錄影,而且錄得也不清晰,談話內容根本沒錄進去,”王希又道,“偷拍者距離很遠。”

  冉霖:“……希姐,以後這麽致命的關鍵信息先告訴我行嗎。”

  顧傑的一次大喘氣差點把他玩壞,經紀人又來一次,他心臟扛不住啊!

  王希的聲音卻依然嚴肅:“還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你們到底說什麽了?”

  冉霖沈吟一下,道:“就說了在橫店那次,為了轉移他的同性親密照,偷拍我和陸以堯栽贓的事。”

  “這都是什麽陳芝麻爛谷子了,現在才拿出來說?”電話裏的經紀人顯然十分無語。

  “一直也沒機會攤牌,這次正好趕上了。”除掉秦總丁鎧那些亂七八糟的,其實事情也就是這樣,或許真的只是一些陳芝麻爛谷子,但日積月累,最終吞噬了人與人的關系。

  王希:“所以一言不合差點大打出手?”

  冉霖楞了下,連忙道:“沒有啊……”

  “那是你機靈,”王希沒好氣道,“也幸虧陸以堯沒真的失去理智,不然你那小身板就是使出吃奶力氣也攔不住。”

  冉霖震驚地瞪大眼睛,懷疑經紀人當時就在現場偷窺,否則怎麽這麽門兒清?

  “視頻已經發微博了,”王希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說的就是你們鬧不和。”

  “嚴重嗎?”冉霖這麽問,是因為覺得即便被拍到了,像王希說的,只有影,沒聲音,也無所謂,因為他們三個就是坐在一起聊了聊天,哪怕最後都站起來了,又怎麽樣,站起來就一定是鬧不和,不能是情到深處的激動?

  果然,王希淡定道:“沒事,畢竟最終沒打起來,而且視頻裏看著也不明顯,可以說是氣氛緊繃,打架前奏,也可以說氣氛熱烈,聊嗨了站起來了。我給你打電話,主要是想提醒你一下,如果張北辰或者陸以堯那邊有解釋,你別忘了跟著互動,再一個就是想最終確認,有沒有發生其他爆出來有危險的事情,免得偷拍者再發一個視頻,我們措手不及。”

  “沒有了,”冉霖可以肯定,“我把陸以堯拉走之後,你和紅姐就過來了,後面的時間我就一直和你在一起了。”

  “OK。”王希心裏有了數,“安心收拾你的行李吧。”

  掛了電話,冉霖心情覆雜。

  這還怎麽安心啊,雖然經紀人說得輕松,但畢竟也算負面八卦,傷不了根本,也影響心情。

  等冉霖反應過來時,已經手欠地打開了微博。

  不知是不是白天微博裏的流量沒有晚上那麽兇殘,雖然“漂流團不和”的關鍵字掛在熱搜第四名,但點進去看,並沒有鋪天蓋地的轉發,只有幾個營銷號在蹦跶——

  【紀實八卦路:漂流團不和,兄弟情決裂?!昨日有人拍到陸以堯、張北辰、冉霖三人出現在某聚會現場,三人疑似吵架,陸以堯更是差點大打出手[驚恐],幸而被冉霖攔住,最終三人不歡而散[可怕]。國民初戀漂流記雖然已經結束兩年,但漂流團不時重聚,其間也有網友質疑作秀,不知這次沖突是積怨爆發還是偶然事件…[視頻連接][展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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