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女巫請睜眼 by亡人越刀

因為群組和女神大力推薦所以我去看ㄌ
超好看的天啊!!!!!!
喜歡狼人殺的小夥伴千萬不要錯過這篇文

這篇文千萬不要在晚上看!因為你會忍不住想把他一次看完,結果一回神就天亮了
其實故事背景挺普通的,但是加上狼人殺的設定就變得超精彩!!!!
作者把狼人殺的特點利用的淋漓盡致,裡面的玩家除了受都非常聰明。在互相猜疑的時候很愛設局&抓對方邏輯不通順,如果不仔細閱讀大概會和我一樣一臉黑人問號的想說:蛤我自己怎麼都沒發現。(二毛智障臉
其實作者埋了很多伏筆和線索在文中,看到最後會各種恍然大悟,魔鬼藏在細節中啊。

受是演員,在開頭因為以為狼人殺遊戲只是電視節目,所以一直做一些智障的動作看得有點尷尬,當有人死掉後才發現這要賭上生命。
他有點天真,體力150智商50,前期一直想亮牌給大家看,好險有攻一直阻止他XDDDDDD

本文又名《與狼人共處七日七夜》,《我的男友是狼人》,《論智商低地如何逆襲殺人遊戲》等等……
對了,雖然文案是這麼寫的,但攻的身分比較複雜一點,不要太相信文案喔看到最後就會懂拉

&因為有些原因作者筆名自殺,個誌也不出了好可惜,好想收書啊(痛哭


文案:
二十八線武打小明星方岱川,好不容易接到綜藝《狼人殺》的通告,本想借此鹹魚翻身,卻不想誤闖了一場真實的殺人遊戲……
方岱川:我會努力去搶鏡頭的!
李斯年:你他媽活下來再說話!
  
本文又名《與狼人共處七日七夜》,《我的男友是狼人》,《論智商低地如何逆襲殺人遊戲》等等……

內容標簽:懸疑驚悚 冒險競技 強攻強受
搜索關鍵字:主角:方岱川,李斯年┃ 配角:…… ┃ 其它:狼人殺
  01 第一日•01
  「方岱川滾起來!馬上到機場別睡了!你看了臺本和人設沒!?」
  助理小周怒吼著把方岱川一腳踹醒,亮紅色的高跟鞋在方岱川的牛仔褲上印了一個小小的圓印。
  方岱川掙扎著從後車座爬起來,薄薄的白T勾勒著厚實的肌肉,他把亂蓬蓬的劉海兒擼到腦後,隨手撿了頂棒球帽壓在了腦袋上。
  「祖宗,我昨晚趕電視劇,通宵拍了一夜戲,臺本昨天剛拿到手,我還沒來得及,這就看,這就看。」他一骨碌起來坐好,笑著哄道。
  小周把厚厚的臺本和人設本往他手裡一拍,沒好氣:「誰不是通宵肝了一宿戲?你看人家裴影帝,人家跟你一個劇組,排班表上那也是排了滿滿的戲,今天一早就飛馬爾地夫拍廣告,人家機場的路透飯拍怎麼還是這麼好看這麼利索?!你再看看你!你上午就光顧著睡覺了,你連個妝你都不畫,午飯都沒吃,你自己瞅瞅自己的臉色!眼袋都快垂到下巴頦了!你一會兒讓我發路透怎麼修?!」
  「裴文清的戲跟我的能一樣嗎?」方岱川苦笑,「人家是影帝,只出在室內吹著空調聊天說話的文戲,打戲馬戲全找武替,室外嫌大太陽還要找文替,一部戲下來,替身比劇務還多。我一個二十八線小網紅,還他媽是武打戲出身,一宿捂著盔甲騎馬掉崖摔跤挨打,這會兒能爬起來都得算我體能好。」
  
  小周才不管那些,刷拉刷拉往手上擠了一大坨粉底,用打濕了的粉撲胡亂塗在方岱川臉上,把黑眼圈青春痘幹紋和昨晚挨打留下的小傷疤通通遮住,拿眼線液勾勒出一雙薄薄的眼線。
  她一邊忙活一邊隨口懟道:「賴你自己不爭氣,你什麼時候能混到裴哥那份上,你也能十七八個替身用著,在屋裡吹空調。」
  方岱川正舉著臺本看,被她塗眼線塗得滿眼淚花,他眼睛本來就敏感,小周著急,上手有點重,戳得眼眶紅呼呼的。方岱川哀聲道:「姑奶奶輕點!我這正看臺本呢!眼睛疼!」
  小周呵斥道:「邊看邊弄!這個節目組坑爹,不配帶跟組的化妝師,上了飛機就開始拍,你想頂著這張臉出鏡嗎?!」
  
  方岱川聽她這麼一說,嘩啦嘩啦翻回封面端詳了一下。
  臺本的封面簡單樸素,黑色的底紙,白色毛筆字鐵畫銀鉤勾勒出節目組的logo:「狼人殺」,殺是繁體,兩個刀上被塗了血淋淋的鮮紅色,觸目驚心。
  
  「這是個什麼節目?」方岱川打開自己的人設本對比翻看,「我的人設是,『武力值max,幸運值-E,智商不足八十的護花使者,為智慧女神的智商深深折服,癡戀女神,守護女神一萬年……』exm???這是什麼見鬼人設!」
  小周專心致志地給他浮腫的臉頰打陰影,語速飛快地解釋道:「狼人殺是火龍果台新引進來的一檔綜藝,就是狼人遊戲版的撕名牌。人設吧,主要是為了捧紅那個常駐女MC,女MC的人設是智慧女神,雙商爆表,你們這些陪襯就得適當賣賣蠢,襯托一下,你懂得。」
  懂,方岱川點點頭,那還不錯,至少還撈到了一個守護使者+武力值爆表的花癡,那鏡頭應該還不少。
  這種捧女MC的綜藝都是這麼個套路,女神必須是團隊裡的智慧擔當,顏值女王,然後其他MC配合一下,操個CP,搞個備胎,再來個男嘉賓癡心守護,其餘人負責耍寶搞怪製造笑點。
  
  武力值是沒問題的,方岱川自問在演藝圈新生代裡,不管是論花架子還是實打實幹一架,能比得過刑警世家出身的自己的青年演員,還沒有入行呢。就是裝傻子這點……對他的演技而言有點困難啊。方岱川皺著眉想。
  小周開了一盒散粉,用大號的刷子嗖嗖嗖給方岱川臉上刷了一層。
  她隨口囑咐道:「智商低這個我倒是不擔心,你就本色出演就行,反正玩狼人殺你就從來沒贏過。我擔心的是你武力值能不能行?據說流動嘉賓經常有國家運動員,動不動擊劍隊游泳隊羽乒隊一群一米九的小鮮肉們,你前面文戲肯定也撈不著什麼鏡頭了,你這身肌肉,又是流動嘉賓嚴防死守的對象,到時候撕名牌再撕不動人家,你就白給人家做嫁衣了。」
  「智商低?本色出演?我智商低嗎?!!」方岱川越聽越彆扭,滿臉問號。
  小周動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歪了歪嘴角,扯出兩聲冷笑:「哼,哼。」
  方岱川覺得自己是被鄙視了:「喂你哼哼是什麼意思啊!我,我智商真的很低嗎?!我正兒八經高考的本科學歷,我智商至少平均線往上吧!我怎麼就低了?!」
  小周假笑了一下,實力演繹笑而不語。
  
  方岱川還想再爭辯些什麼,司機這時回過頭來囑咐道:「機場到了。」
  
  兩人拉著大行李箱下車,午後的雷雲密佈天際,紫色的閃電藏在厚厚的雲層裡面,四周很暗。
  小周擔憂地看著機場的方向:「這天氣,能飛嗎?」
  「能不能飛,看老天爺心情吧。」方岱川雙手一手提一個大行李箱,甩開腿往裡面走去。
  小周拽著自己的化妝包跟在他身邊,哢嚓哢嚓拍了幾張照片,要發微博操一下獨立扛行李、有擔當、男友力max的人設。她低頭快速用手機軟體修了修圖,一邊走一邊日常數落他:「你現在最好趕緊求神拜佛,讓飛機正常起飛,你真以為自己是什麼當紅的明星嗎?你要是不按時去,火龍果台分分鐘能找個身材好的小鮮肉頂替了你!」
  
  怕什麼來什麼,小周亂插flag的能力簡直滿分。兩個人剛進航站樓,就聽廣播喊道:「乘坐CA256次航班去往青島的旅客朋友們,請注意,乘坐CA256次航班去往青島的旅客朋友們請注意,我們很抱歉地通知您,由於天氣原因,您乘坐的CA256次航班不能按時起飛,起飛時間待定。在此我們深表歉意,請您在候機廳休息,等候通知,謝謝!乘坐CA256次航班……」
  「我操!」小周急的直翻白眼,「這怎麼辦!鄧哥也沒跟來!我一個小助理我處理不了這些事兒啊!」
  鄧哥是方岱川的經紀人,方岱川在娛樂圈不溫不火,根本操不出什麼水花來,鄧哥手下管著三五個小鮮肉,在他身上費不了太多工夫,這種接送機,跟行程的事情從來不親自來。小周一個小助理,碰上這種情況真無力解決。
  方岱川安慰道:「別慌別慌,你先給鄧哥去個電話,想辦法聯繫一下節目組,看看能不能自己想辦法過去,去了再會和嘛。」
  
  小周躲在角落裡打電話去了。
  方岱川把行李推到牆邊,坐在行李箱上,一雙長腿隨意支著,趁這點時間歪頭看臺本。
  
  狼人殺是個挺老套的綜藝節目,還是搏殺類的競技綜藝,只是舊瓶裝新酒,套了個狼人的殼子。每期一開始抽取角色卡,有狼人,村民,女巫,先知四種身份牌,玩法和桌遊的狼人遊戲一樣。
  狼人每晚可以殺死一個人,先知在狼人殺人之後可以隨機翻看一位玩家的身份牌,女巫手中有兩瓶藥水,一瓶毒藥可以在夜晚毒死一個人,一瓶解藥可以解救被狼人殺死的村民,藥水用完之後則與村民無異。白天節目組會公佈被殺死的玩家,而後進行村民大會,投票選出一位狼人票死。會和迴圈進行直到狼人一方殺死所有的村民,或者村民票死所有的狼人,則遊戲結束。只要玩家中還同時有狼人和村民的存在,那麼裁判就會一直宣佈「遊戲繼續」。
  方岱川這種二十八線小明星,身份牌當然輪不到他,這種有臺本的節目,說是自由抽取,實際上每個人的臺本裡都把走向身份明明白白講清楚了,MC身邊還會有follow PB,隨時提醒嘉賓接下來該怎麼做。方岱川在圈子裡混了這麼多年,這些事情他都駕輕就熟。
  
  第一期他的身份牌是村民,被狼人騙的團團轉,第一輪就跟票投死了先知女神,輸的一敗塗地。最後的鏡頭會給切他的臉,宣佈狼人身份後他傻乎乎的瞪著對方,完全反應不過來是怎麼一回事。然後在眾人的討伐聲中,他跪地請罪,懇求女神的原諒,從此被女神收服,成為女神的座下走狗。
  ——很好,很符合無腦打手的人設,方岱川無奈地歎了口氣。
  第二期被分到了女巫牌,智商卻還是沒長多少,變成了女神的死忠粉,全程跟在女神屁股後面投票,在女神被狼人殺死的時候還用珍貴的解藥救活了女神,卻不料結局大反轉,女神是匹狼,最後鏡頭切到他一臉心碎地被女神撕掉名牌。
  方岱川耷拉著腦袋隨手翻,他簽了第一季的十二期節目,基本上人設是傻了十一期,次次輸回回輸在哪一撥那一撥就輸,一個大寫加粗的幸運值-E。而且足足花癡了整容臉女神十一期,自己是狼的時候就傻乎乎被女神套出身份,自己是平民的時候就被女神兵不血刃地幹掉,好容易自己和女神分到一撥,還為了保護女神,第一晚就被狼撕了名牌。一個大寫加粗的可悲備胎。
  
  好在第十二期來了個驚天大反轉。
  為了節目看點,第十二期增加了一個「白狼」的身份牌,開始玩臥底遊戲。可能是為了彌補方岱川前十一期都沒撈到幾個鏡頭,最後一期方岱川被分到這個絕世逆天的「白狼」牌。
  白狼是狼人遊戲二擴的時候增添的角色卡,相當於三國殺裡面的內奸,殺死全部狼人和村民才能贏得勝利。方岱川憑藉前十一期積攢的好人品,和深入人心沒腦子的人設,終於智商上線玩了一把逆轉,深深震撼了其餘玩家。
  
  方岱川合上臺本,暗自滿意。這個人設經營得好,其實是很吸粉的。他小時候武打童星入圈,是真喜歡拍戲,也是真喜歡武打,做夢都想正兒八經演一部武俠劇的男一號。現在世道就是如此,只有紅了才有戲拍,有流量才有生意,想演戲先得把自己炒紅。
  希望這個狼人遊戲會是我人生轉捩點,讓我紅了吧。方岱川低頭暗自祈禱,給自己立了一面鮮紅鮮紅的flag。
  
  沒過一會兒,小周捧著兩杯咖啡回來了:「我跟節目組聯繫好了,他們說你的followPB,還有跟拍的攝影師都已經到這個機場了,他們回頭包個車就來接咱們,大概一點多就能到,讓咱們等一會兒。」
  方岱川結過咖啡點了點頭,扭過頭去看向窗外重重的雨霧,那些大雨紛紛颯颯,把通往外界的路全都遮蔽,看不清楚方向和前路。
  
  
  02 第一日•02
  
  兩人跟節目組聯繫好,在機場停車場等節目組的包車。
  方岱川還拎著他的兩大箱行李,兢兢業業,毫無怨言地拖回停車場。小周在他身後替他撐著傘。
  四周大雨瓢潑一般,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幾個瞬息,就把兩個人裡裡外外打濕了。遠處的天色陰沉得可怕。方岱川把行李箱往臺階上放了放,怕輪子被泡了,自己乖乖淌著水站在臺階下面,好方便小周站上臺階給他撐傘。
  「誒!那輛車是不是?!」方岱川眼神好,盯著雨簾外緩緩行駛過來的一輛山東牌照的保姆車。那輛保姆車駛過他們眼前,黑色的車身上漆著鮮紅的四個字:「狼人遊戲」。
  小周一見那字就大喊:「是是是!就是這個節目!師傅!」她沖過去大喊道,「師傅等一下!麻煩停停!」
  司機往後車座上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停在了他們面前。
  小周把傘塞進方岱川手裡,又飛奔著回去取行李箱,對司機點頭哈腰道:「師傅!您是狼人殺節目組的吧?!我們方岱川簽約參加了,麻煩您把他稍過去吧!」
  司機楞了一下:「可是……我接到的通知是接一個人,我們已經接到了……」
  「我剛跟你們節目組聯繫了!」小周拍了拍司機的肩膀,「你們節目組叫我們等你,山東牌照!狼人殺節目組嘛!沒錯的,捎一截兒嘛!」
  
  司機回頭詢問後座的人:「您看……」
  後座的門刷拉一下打開了。
  保姆車的車廂很寬敞,兩排座椅面對面擺放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三件套的黑色西裝,面無表情,抬眼打量著他們。他五官比一般人要深刻很多,看上去好像有外國的血統,大概是個混血兒。他對面坐著一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四十歲左右,是個不認識的生面孔。
  兩台攝像機架在車廂裡,盡職盡責地亮著指示燈,表明一直在錄製。
  有攝像機,這就錯不了!小周在雨裡淋得濕透濕透的心總算可以塌下來了。
  
  那個混血兒仔細打量了方岱川一眼,神色間有些遲疑,又似乎有些意外:「……是你?」
  方岱川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他這種二十八線小網紅能被認出來一次不容易,況且還是這麼帥的同行兒,立刻受寵若驚地點頭道:「對,對啊,是我。我簽約進了這個『狼人殺』,你也是嗎?」
  這人長得挺帥氣,是時下最流行最吃香的混血長相,方岱川估摸著應該是哪個有後臺的新人,借這個節目出道。或者已經有了一定的演繹基礎,只是自己孤陋寡聞了。畢竟現在這個時代,播放管道比以前多得多了,網路新生代的小花小鮮肉們,人氣那都不容小覷。更何況還有各種跨界的,超模圈,歌手圈,網紅圈,時尚圈,各路人馬都紛紛殺進影視圈裡來撈金,不認識的情況也是有的。不過尷尬的是人家認出來了自己,他更是不敢詳細問人家姓名。
  混血小哥皺了皺眉頭:「你也簽約進了遊戲?我怎麼沒接到通知要接你一起去?」
  小周在這個圈子裡混久了,雖不知道這是哪家的新人,也覺得總比自己家的二十八線小網紅有來頭,忙扣高帽子打圓場:「怎麼能勞駕您接呢,估計是接岱川的保姆車還在後面呢,這輛車是您的,但是您看這麼大的雨,要不讓岱川先上去吧,反正都是一個組的!麻煩了麻煩了。」
  混血小哥對面的中年人一句話都沒說。
  
  「那你上來。」混血小哥想了半刻,把門徹底拉開了。
  小周忙笑道:「謝謝謝謝!」
  方岱川點點頭就俐落地上了車,扭身就要去接行李,拉小周。
  「不許帶行李和無關人員的,」混血小哥皺著眉提醒道,「手機也不許帶,你簽合同的時候沒看嗎?」
  方岱川愣了一下,他簽合同的時候大略瞟過一眼,但是仗著有經紀公司掌眼,就沒有逐字逐條地細看過,這會兒實在沒有關於這條的印象。
  「好好好,不帶不帶!」小周見他發愣,忙給他使了個眼色,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我不上去了,我帶著你行李等下輛車,或者等雨小點坐飛機過去,你先趕快去吧,別耽誤人家的正事兒!」
  方岱川聽話地點了點頭,把自己的手機從兜裡掏出來交給了小周。
  「小心點!放聰明點!」小周大喊著囑咐道。
  方岱川按下車窗,沖她笑著揮了揮手。
  車子勻速駛出了停車場,從機場外面拐上了高速,劃破雨幕,沖著東邊就疾馳而去。
  
  車裡氣氛有些尷尬。
  三個人誰也不認識誰,方岱川看了一眼攝像機的機位,權衡了一下,一屁股坐在了中年男人旁邊,和混血小哥面對面。兩個人無意間視線相碰,都在互相打量。
  方岱川摸了摸鼻子,覺得有些尬,硬著頭皮聊到:「你認識我呀?」
  混血小哥看了他一眼,沒理會他。
  方岱川有些難為情,只能繼續尬聊道:「不好意思啊,我沒見過你,你也是簽了約來參加『狼人殺』的嗎?」
  混血小哥搖了搖頭,抬下巴努了努對面的中年人:「我是來接陳先生的。」
  「你是工作人員呀!」方岱川放下心來,怪不得沒見過他,原來不是明星。繼而又在心裡感慨,火龍果台就是財大氣粗,連工作人員都這麼帥,可見小周那句分分鐘能找替代他的小鮮肉上節目,真的不是唬他的。
  
  陳先生也是個生面孔,四十多歲的樣子,相貌並不如何突出,氣質也很平常。穿了件過於肥大的襯衣,看起來並不眼熟。——不過那個年代的老演藝家,方岱川本來也就不認識幾個,那會兒沒有明星的概念,演員們都屬於角色紅人不紅的那種,也許這位陳先生就是那種萬年配戲的老戲骨。
  方岱川這樣想著,便轉過身去雙手握住陳先生的手:「失敬失敬,原來是陳老先生!」
  陳先生明顯是被他的動作弄得愣了一下,也趕緊握手。兩人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陳老突然拍了拍腦袋:「誒!我好像認識你嘿!你是不是……是不是那個《抗日特神奇隊》裡面,演那個……陳小魯的那個……!你叫……叫什麼來著?手撕鬼子撕得可六!」
  方岱川臉都給他臊紅了。他心想,你寧可看過我的腦殘瑪麗蘇大女主劇的武打男三號,您也別提手撕鬼子啊!這他媽叫我怎麼混綜藝?!
  當先趕緊擺擺手:「您太客氣了,在您面前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哪兒啊!」陳先生笑著拍了拍他的手,「我每次接著新活兒,去鳥不拉屎沒信號的地方工作,就在手機裡下載好幾部抗日劇,見過你好幾次,小夥子拍手撕鬼子,翻牆閃子彈拍的可好了!看著過癮!」
  這老先生的喜好還挺接地氣,方岱川無語,沒準兒以前是拍地道戰什麼的樣板戲的那種,怪不得我不認識他。
  
  方岱川對著那幾部攝像機吐了吐舌頭,在心裡默背了一遍自己的人設,就開始借機瘋狂安利自己:「其實吧,我武術從小就在練,這次來參加這個『狼人殺』呢,也是聽說需要挺強的體力和這個,運動天賦。我吧,從小我爸媽就說我笨,玩狼人殺呢一局也沒贏過,我一摸狼牌就手抖,是個人只要他長了眼就能看出來。這次參加這個遊戲,就是想著靠武力值翻一回盤。話說回來,陳老您為什麼來參加這個遊戲啊。」
  對面坐著的混血小哥工作人員聽見這話,突然抬頭盯緊了陳老的表情,陳老臉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然後扯開了一抹笑:「我啊,我是,我為高額獎金來的呀!兩千萬呢!」
  還有這麼一說?!方岱川整個人愣在了原地,歪頭看了看陳老,又歪頭看了看攝像機,最後狐疑地盯住對面的混血小哥。小哥已經不再看陳老了,擺出一副老僧入定的樣子,眼觀鼻鼻觀心,坐的板板正正。
  「還……還給錢呢?!」方岱川有些後悔沒仔細看看臺本和合同了。
  陳老對他的反應有些奇怪:「你真的是簽約進的狼人遊戲嗎?你怎麼什麼都不知道呢?遊戲怎麼玩兒,你到底清不清楚?!」
  方岱川再弱智,也不能當著攝像頭的面,說自己沒認真看臺本啊!他忙說道:「知道知道的,就是狼人殺嘛,把牌桌上的遊戲放到現實裡,對不對?這點智商我還是有的。」
  陳老點了點頭。
  「陳老您可當心了,我雖然智商不行,我武力值很可以呀,咱們可說不準是同伴還是對手呢!」方岱川開了個玩笑,試圖拋梗。
  
  陳老卻不接了。
  他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點了點頭,轉頭看向窗外,再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
  瞅這小氣的,方岱川無語地沖鏡頭做了個鬼臉,不就是一個真人秀,又不真要你的命,至於嗎?他知道那個年代的老戲骨們,或多或少對現在的小鮮肉小花們有些看不上。他索性不去貼這個冷屁股,也把頭扭過去看窗外。
  
  車子一路飛馳,中間在服務站停過一次,司機給車加油,混血小哥陪著陳老和方岱川去了趟廁所。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高速上風景單調,兩邊都是看不清種著什麼的莊稼地。路上的車也少了一些,他們貼著鮮紅色大標語『狼人遊戲』的車看上去普通極了,車上也沒有大明星,沒引起任何關注。
  遠處,雲層壓壓疊疊,壘出了好幾層。三個人上完廁所回來,車裡的氣氛再一次降至沉默。
  
  03 第一日•03
  
  再上了車,方岱川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多聊天,多做動作爭取鏡頭,只是實在是困。一夜趕戲讓他渾身酸痛,筋骨發麻,昨晚從馬上摔下來的那場戲好像是抻到了大腿根兒,他現在只感覺自己像是被強行劈了叉。
  小周別氣我,我就睡一下,到了地方我肯定好好賣蠢好好表現。方岱川心裡這麼想著,幾乎是瞬間沉進了黑暗的睡夢裡。
  
  再醒來的時候車已經停了。
  方岱川手機交上去了,不知道時間,但看天色怎麼也傍晚六點了。他們足足開了五個多小時,已經到了山東境內。
  方岱川打開車門,潮濕的風立刻湧進了車廂裡,把一下午停滯的沉悶空氣打碎了。風裡帶著海邊特有的鹹鹹的腥味兒,方岱川激動地從車裡爬出來,仰頭做陶醉狀呼吸著海風的味道。
  「海!真的是海!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晚上的海呢!真漂亮!」方岱川半真半假地喊道,他眼前的海脫去了白天時慈愛平和的偽裝,一疊一疊的浪堆起黑色的海水,飛濺在方岱川腳邊的石頭上,泡沫翻滾不停。
  他回頭看了一眼,攝像機果然盡職盡責地繼續開著,混血小哥扛著攝像機面無表情地拍他的背影。
  方岱川深沉地馬上裝了個逼:「看見大海,這才真正知道了我們人類有多麼渺小!這麼宏偉的海面,一眼望不到邊際!空間上是無邊無界的,時間上也是無始無終的!幾十億年前這裡就是海,亙古不變,我們那時候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呢!」
  陳老站在他身邊點了根煙:「幾十億年?地球一共才46億年歷史,幾十億年以前這兒在什麼地方那也沒人知道!更何況這塊兒地方也不是生來就是海的,地殼運動你學過沒有啊,滄海桑田懂不懂什麼意思?還亙古不變呢。」
  裝逼失敗OTZ……
  不過方岱川自有搶鏡頭的辦法,這年頭學渣接地氣的人設也很吃香啊。他調整策略,不再只給背影假裝男神,而是立馬扭頭把自己的正臉暴露在鏡頭裡,擺出一副尷尬的表情。估計後期會把這裡剪成一個笑點,在他頭上P一行藝術字,或者三道黑線什麼的。
  
  「我們下一步去哪兒?其他人呢?」方岱川強行轉移話題。
  混血小哥抬頭看了他一眼:「馬上有直升機來接咱們,咱們去一個荒島上。」
  荒島不怕,方岱川心想,火龍果台果然財大氣粗,還包了整片島。直升機出場也不稀奇,這年頭真人秀市場競爭壓力越來越大,別說直升機,滑翔傘出場的也不有不少。還有各種假扮成劫匪,假扮成恐怖分子劫持的。相比之下,狼人殺整出來的這點道道,這都不叫事兒。
  
  直升機很快就開過來了,純黑的機身,鮮紅的LOGO,聲音極大的螺旋槳,遠遠掠過海面的英姿真是酷極了。
  方岱川立馬開啟了綜藝模式,仰頭對著天上的飛機開始賣蠢。
  「哇塞!財大氣粗財大氣粗!真帥嘿!這出場方式真夠霸氣的,回頭後期的時候必須給我配個吊炸天的特效。」他一邊說一邊去撞混血小哥的肩,把他手裡的大攝像機撞了一晃。
  小哥默默地穩了一下攝像機,看了他的側臉一眼,一句話都沒說。
  這麼酷?方岱川有些訕然。
  他旁邊的陳老一看就沒什麼綜藝經驗,更不會應和他接梗了,不僅不迎合,還一臉看智障的眼神瞥著他。方岱川自己在心裡吐槽,你這麼看著我幹嘛,這會兒不自己給自己加戲,還等著導演和後期給你加嗎?
  不過體諒對方是個老一輩做慣了陪襯的藝術家,方岱川也沒說什麼。
  
  直升機懸停在不遠處的海面上空。
  無邊無垠的大海,驚濤駭浪之間,佇立著一塊兒孤零零的石頭,一架亮黑色直升機懸停在石頭上空。相比代表著人類頂尖科技的冰冷鋼鐵,以及自然鬼泣神哭的氣魄來,下面站著的三個有血有肉熱乎乎的人類,簡直是太渺小太渺小了。
  火龍果台一向喜歡采這種獨特視角,以往遇到這樣的場景,都少不了在直升機後面跟一架航拍機,壓在直升機上面俯拍,盡最大可能拍出這種劇烈的對比感。方岱川順著直升機往後面看去,卻沒發現任何航拍設備。
  「這次的製作人是誰啊?難道不是火龍果台自己的導演和攝影指導?不按套路出牌啊?」方岱川在心裡默默想著。
  
  直升機盤旋降落了一點,離地面還有十來米的時候停止了降落,地面上已經能感覺到直升機壓下來的風。這時候從上面垂下來一截軟梯,還有安全繩。
  陳老估計是沒看過什麼真人秀,這點陣仗就嚇得不行了,一直往後躲。不過想想也是,這麼大的年紀爬直升機確實也是難為人家了。方岱川在一邊讓道:「陳老您先來吧,真沒事兒,這都有安全繩的。」
  陳老連連擺手,一邊說一邊往後走,想去找那輛來時的保姆車:「不成不成的,我搞不來這個,這可不成。我能不能退出啊,我不玩了,我這把年紀了我真是不行。」
  混血小哥一句話沒說,一手把錄影機扛在肩上,另一手從衣兜裡哢嚓掏出來一把槍,對準了老陳。
  呦呵,方岱川心想,錯怪老頭了,這鏡頭搶的,絕了!我怎麼沒想到這種搶鏡頭的法子呢?他有些懊惱,這種橋段觀眾絕壁喜聞樂見呀!
  陳老不愧老戲骨,演技持續線上,臉都白了,演的跟真的一樣:「別,別,我上,我上。」
  他顫顫巍巍把安全繩系在自己腰上,攀著軟梯一步一步爬上了直升機。期間數次低頭看向海面,看一眼就好一會兒不敢再爬,閉著眼握緊安全繩在軟梯上哆嗦,小腿肚子還打著顫。
  
  方岱川對這等瘋狂搶戲的行為極其痛恨,他仰頭看著老頭演,暗自數著自己的心跳,估摸著這老王八蛋最起碼耗了半個多小時,這才笨手笨腳地爬上去。臨了臨了還松了下手差點折下來,幸好腰上有安全繩,被飛機上的工作人員眼疾手快抓住了手。
  這一剪輯怎麼都得剪出十分鐘的正片來,更別提還有最後那驚險的一下,連直升機都跟著抖了抖,這個片段怎麼不得播他個三遍幾遍的,搞不好還得在預告裡留成大懸念。
  方岱川眼瞅著陳老攀了上去,急的很,他知道這種真人秀,每一組的剪輯時長都是有定數的,這個老王八蛋占的時長越多,自己的時間就越少。你說這種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半輩子什麼沒見過,非得參加綜藝炒作,跟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年輕搶飯吃。不過到這會兒了,他也只能安慰自己,這老王八姿勢笨拙,體態也不漂亮,抓不住觀眾的重點。時長短不要緊,印象深才是王道。
  混血小哥調轉槍口,沖他比了比,示意他趕緊上去。方岱川很配合,裝作害怕的樣子道:「別指著我,我這就上去。」
  
  他存心想賣弄一把,只把安全繩在腰上隨便纏了幾圈,腳底在石面上一踩,一躍蹬上了第三格梯子。方岱川從小習武,一身肌肉結實漂亮,可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花架子。他知道這會兒男色時代,小姑娘們就吃這套,於是拿出十二分的本事,爬得漂亮無比,緊身T恤勾勒出一塊兒塊兒肌肉,自我感覺好極了。
  「行雲流水,身輕如燕。」方岱川自得地在腦海裡給自己配彈幕,最後一格索性玩了個大的,雙手鬆開了軟梯,單憑腰背上的力道一個空翻,躍進了機艙。
  Bravo!他在心裡高喊道,順便給自己刷了滿屏的彈幕:男神好帥!男神的最後一躍簡直滿分!男神不僅顏好身材好,演技吊打山海凡間一線小鮮肉,極限運動也玩得這麼出色,不紅簡直沒天理!為男神鼓掌!
  他閉著眼睛靠在機艙門口陶醉,鋪面而來暴烈的風。
  
  「怎麼多出來一個?!」方岱川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無法自拔,就聽見旁邊一個人納悶地問,用的還他媽是英語。
  方岱川這才回過神來,他牢記著自己的低智商學渣人設,假裝聽不懂的樣子,左看看右看看,觀察機艙裡的情況。
  機艙裡都是穿黑西裝的工作人員,放眼望去全是外國佬,衣服打扮都跟下面的混血小哥一模一樣。這些外國佬都一臉橫肉,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樣子,大臂圍粗壯得驚人,也不知道火龍果台從哪兒找的這麼一群群演。
  角落裡有一個攝像機亮著燈,陳老早已經被左右的兩個大漢「挾持」住了,一臉生無可戀地坐在機艙一角。
  還演呢?演上癮了這是?方岱川暗自瞥了瞥嘴吐槽。
  兩個大漢瞬間把他也控制住,牢牢按住他的肩膀,能感覺出來是真的練家子,方岱川用巧勁兒掙了掙,也沒脫身。
  身後的機艙又爬上來一個人,那個混血小哥左肩上扛著攝像機,單手從下面攀了上來,大長腿往上一跨,便爬進了機艙。
  漂亮!方岱川安分地坐在另一個角落裡暗自捧場。
  
  旁邊一個工作人員用英語問道:「怎麼回事?怎麼多了一個,不是說只需要接一個人嗎?」
  「不知道,他自己爬上車的,說也簽約了。」混血小哥也用英語回道,他看上去很酷,惜字如金,簡單解釋了一下就坐在一邊不說話了。
  方岱川連忙解釋:「我在機場遇到大雨,飛機沒法起飛,原定的行程趕不過來,等不及後面接我的車了。多虧陳老和這位小哥兒,仗義捎了我一程,讓我蹭過來了。」
  幾個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沒再糾結這茬,飛機向著遠方公海中的小島疾飛而去。
  
  
  同一時間,青島流亭機場,CA256降落。
  飛機剛一停穩當,小周迫不及待打開了手機,手機裡一瞬間湧進來二十多個未接來電,都是同個號碼。小周嚇了一跳,害怕有什麼事兒,趕緊回撥過去。
  「我們是火龍果台狼人殺節目組,哎呀,您那邊是方岱川嗎?怎麼回事兒你們過來沒有啊?」電話裡是一個咋咋呼呼的女聲。
  小周趕緊解釋道:「哦哦哦,我是川兒哥的助理小周,來了來了,我到青島了。我們在機場等了半天沒等到您的車,航班恢復了以後我就趕緊飛過來了。我這會兒就在流亭機場呢。」
  「那好,你們直接出來吧,我們安排了接機的人,」那人忙囑咐道,「川哥妝什麼的都收拾妥當了吧?接機的有攝像,直接就開拍了哈!」
  小周愣了一下:「啊?川兒哥沒跟我在一塊兒啊?他早就坐同節目組另個演員的車走了,應該比我早到呀!」
  那邊聽了比她更懵逼:「你們弄錯了吧?!北京這邊我們只需要接川哥,沒有其他演員!川兒哥的follow PB和攝像趕到機場,根本就沒有接到人呀!!?」
  
  
  04 第一日•04
  
  荒島果然當得起一個荒字。
  東南兩面都是峭壁,海水翻滾著擊打在石壁上,整個小島中間有一片隆起的緩山,山坡兩側是草甸樹林,靠近海岸的地方是沙灘和亂石。
  方岱川當然不知道流亭機場發生的事情,這個公海上的荒島,早已經離開中國的國境線千里之遙。他仍舊把這一切當做一場真人秀綜藝,只不過過程別開生面了一些。
  「是這座島啊……」老陳站在機艙門口感慨著。他看向腳下的目光很奇怪,讓方岱川不自覺有點方,那種目光怎麼說呢,很複雜。方岱川雖然學藝不精,好賴演過這麼多年的戲,多少對這些情緒上的東西比較敏感。老陳的那種目光像什麼呢?活像是在看自己家的孩子一樣,而且是那種幼時被賣走,長大後找上門來的孩子,有點懷念,有點愧疚,還有點恐懼……
  
  荒島正中央,一處平緩的山頂上,建著一座挺大的別墅,足足有四層,後院還有漂亮的小花園,前面是一大塊兒停機坪。直升機就地降落,幾個黑衣人扭住他的胳膊,將他和陳老一起帶出機艙。方岱川條件反射地找攝像機,一邊搶鏡頭一邊拋梗:「哥!你真弄疼我了,別這麼粗暴嘛!人家怎麼都是嬌花,憐惜點人家!」
  他身後的黑衣人一膝蓋頂在他的屁股上,大吼道:「Shut up!」
  「哦,這句我聽懂了,」方岱川噘著嘴賣萌,「真凶啊你。」
  在上空的時候不覺得,下來之後方岱川掃了一眼,發現這停機坪挺大,十來架直升機停在四周,零零散散。人還挺多的,方岱川心想。
  正常情況下,真人秀第一步應該是分配化妝間,然後成員之間互相引薦認識一下,一起見一見總導演,交流劇本,然後抽籤。然而這次沒有。方岱川直接被推進了別墅。
  
  別墅的一層是個宴會廳,層高大概有五六米,水晶吊燈垂下長長的流蘇,整個空間寬敞明亮。十餘人圍坐在一張長桌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聽見有人進來,都回頭看過來。
  方岱川感覺有一絲不對勁,因為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難不成是素人綜藝?方岱川暗想,小周說,這台節目是為了捧火龍果台自己的女主持,難不成找了一堆素人來配戲,專門捧女主持來的?那人是不是多了一點,這不好剪輯呀。
  真人秀每一期至多90分鐘,輪給每個人的鏡頭時長是基本固定的,太長了觀眾疲勞,笑點會少,太短了又不利於嘉賓表現,觀眾印象也不深刻。所以基本上,目前通行的真人秀節目,都會盡力在嘉賓人數和故事發展上找一個平衡點,國際慣例是6至9人為佳。
  方岱川大略瞟了一眼,在座的已經有12個人,加上自己和老陳,已經十四個人了,分AB組人都夠了。
  可狼人殺怎麼分AB組?倒是也有兩個陣營,但是一開始就分好組,哪兒還有懸念?剪輯要如何剪?方岱川越看越想不透火龍果台是怎麼想的。
  工作人員放開了他倆,那個帥帥的混血小哥瞥了他一眼,沖工作人員們比了個手勢。他的地位看起來比其他工作人員高一些,顏值也是。其餘黑衣人就魚貫站在了他們身側,統一把槍口對準了他們的後腦勺。
  
  別墅的大門轟的一下關上了。
  
  先要和大家打個招呼吧?方岱川心想。
  「不好意思……我們來晚啦,我是方岱川,大家久等了。」方岱川嘻嘻哈哈地打了個招呼。
  沒有人理他,所有人精神緊繃繃地,臉色蒼白,緊盯著自己面前的那一小塊桌面。方岱川覺得有些尷尬,覺得這些人演戲演的也太過了,他撓了撓頭自己拉開了把椅子坐下。老陳坐在了他的對面。
  他旁邊的一個女孩兒扯開嘴角,沖他勉強笑了一下:「我認識你,你是不是拍過一個古裝電視劇,《飼魔》?你演那個男主角的好基友,王三少爺還是陳三少爺?」
  方岱川歎了口氣:「謝三少爺。」
  「哦,」女孩兒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記錯了,是謝三少爺,挺帥的。」
  方岱川沖她笑了笑,道了謝。
  女孩兒看了看左右,看見黑洞洞的手槍口的時候,還咽了咽口水,緊張道:「我叫丁孜暉,請你一會兒多多照顧呀。」
  「沒問題!」方岱川一口答應道。看來這就是那個女MC了,方岱川心想,這女孩兒長得一點也不女神,也不是整容臉,是甜美嬌俏那一掛的,這演個鄰家小妹妹還行,能撐得起智慧女神的人設嗎?方岱川一邊和對方握手一邊想到。
  
  「大家好,歡迎來到杜斯特瓦德。」一個聲音憑空出現。
  
  所有人都被這聲音嚇了一跳,說話的人似乎用了變聲器,有一股嘶嘶的電流聲,聽不出男女。方岱川心裡明白,這是真人秀常用的手段,是藏在房間四周擴音器發出來的聲音,但還是裝作嚇到了的樣子,打了個顫,臉上做出了驚恐的表情。
  那個聲音估計就是總導演,或者執行導演之類的,故意用變聲器講話,製作節目效果。
  那個聲音繼續說道:「很久很久以前,在萊茵河畔一座崖壁陡峭的山頂上,有一個名叫「杜斯特瓦德」的小村莊,這個小村莊每晚都會受到狼人的侵襲。狼人和村民進行了殊死的搏殺,最終逃出生天的十三個村民建造了一艘船,逃離了這個被詛咒的村莊。這條船載著十三個村民來到了一座荒島上,他們也為這座島取名叫做『杜斯特瓦德』,重新開始了生活。可是隨著第一個月圓之夜,令人恐懼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這十三個村民中隱藏著狼人的後裔,新的殺人遊戲,即將在這座荒島上上演。」
  可以可以,這個故事很六,方岱川心道,很有裝神弄鬼的氣氛。
  然而坐在上首位置的一個女孩兒皺了皺眉,開口道:「十三個村民?可我們一共有十四個人!」
  方岱川愣了一下,可不是,他們的長桌是七對桌,首位各有一個主人位,現在主人位通通空著,桌子兩側雁翅排開占得滿滿當當,是雙數十四個人。
  
  「總導演」輕聲笑了一下,繼續說道:「看來我們的航船遭遇了不速之客。有幽靈偽裝成人類,混進了我們的杜斯特瓦德。這可怎麼辦呢,我們的角色卡只有十三張呀。」
  「那麼,在遊戲正式開始之前,我們先玩一個『捉鬼』的熱身遊戲吧。」
  「你們身後的櫃子裡有兩幅撲克,斯年,你來做荷官。」「總導演」吩咐道。
  那個押送方岱川來島上的混血小哥低頭出列,走到後面櫃子裡取出了兩幅撲克牌。原來他叫斯年,方岱川扭過頭去看著他的背影心想,只是不知道是哪兩個字?他是中國人嗎?他作為NPC也有戲份?他其實才是火龍果台要捧的MC吧?!
  「『捉鬼』的規則,想必大家都清楚,」「總導演」介紹道,「兩幅撲克牌一共一百零八張,去掉三張鬼牌,總共105張牌,每人分抽七到八張,相同數位牌面抽取棄掉,按照順序依次從上家手中抽牌,相同數位牌面繼續棄掉,最後剩餘的單張鬼牌在誰手中,誰就是混入村民隊伍的『鬼』。」
  「斯年,發牌。」「總導演」一聲令下,鬼氣森森的變聲和陰沉沉的語調拿捏得特別好,連方岱川都聽得心中一寒。
  
  混血小哥一手撲克玩的出神入化,兩幅撲克牌在他手中翻來覆去,洗出一張牌橋。他膚色細白,手指在純黑的牌背上快速拂過,讓人眼花繚亂。他洗好了牌,一一分發給了在座的十四個人。
  我可不想一波流,方岱川心道,第一關就輸了,大概直接就要打道回府吧,他想到小周的晚娘臉,鄧哥陰沉的目光,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牌已經發完了。方岱川面前扣著七張。他深吸一口氣,翻開牌。運氣不錯,有兩個對子,他飛快地抽出來,和大家一樣扔到桌子中央的卡池裡。
  每個人手裡的牌三張到七張不等,每個人都如臨大敵的樣子。斜對面的男人臉色慘白,一副要死的表情,大家面面相覷試探著,都猜那人抽到了鬼牌。疑似鬼牌就在陳老的上家,陳老額角已經逼出了一滴汗。
  
  「從上首開始,楊頌,請抽牌。」擴音器又傳來一聲命令。
  被稱作楊頌的女生,就是首先質疑人數的那個女孩兒,大概二十來歲的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上去高冷極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她的對面的上家手中抽過了一張牌,然後比對了一下,飛快地抽出了兩張相同的牌扔進了卡池。
  她的下家表情立刻松了很多,抽走相同的牌證明抽到的不是鬼牌。下家緊接著抽走了楊頌的一張牌。
  
  遊戲進行得飛快,快而且沉默,方岱川緊緊盯住每個人的臉色,尤其是老陳抽上家牌的時候。所有人都盯著他倆,老陳選了足足半分鐘,選中了最中間的那張。他的上家死死攥住牌不想被他抽走,老陳猛地一拽,表情一瞬間一松。他看了看牌面,頂著所有人的目光,把兩張相同的牌扔上了桌。
  方岱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遊戲已經進行了三個回合。
  一個跟著媽媽來的十來歲的小孩子第一個走脫了,這種牌局小孩子的氣運最旺,沒辦法。
  第二個走脫的是丁孜暉,她將手裡最後兩張牌輕輕放在桌上,手指還在顫抖,然後迅速在自己額頭雙肩畫了一個十字,雙手放在胸前祈禱。
  
  玩過捉鬼的人都知道,這個遊戲,一開始拿到鬼牌不是最可怕的,隨著遊戲的進行,鬼牌很容易脫手,越到後面其實才越刺激。
  果然,已經走脫了三分之二的玩家之後,又輪到了老陳抽牌,這次他臉上的表情再也繃不住,瞬間白了。
  他的上家簡直激動得要哭出聲來,連做了三個深呼吸控制情緒。
  鬼牌易主了。
  老陳抬眼看向方岱川,手裡動作不停,將三張牌都洗了又洗。
  方岱川吞了吞口水。他手裡還剩兩張牌,老陳還剩三張,場上還留下四個人,老陳的上家,還有隔著好幾個座位的,那個帶小孩兒的女人,他倆都只剩了一張牌。
  方岱川手指一一摸過老陳的牌,老陳的眼睛隨著他的手指移動著,額角爬滿了冷汗。方岱川安慰自己,抽到鬼就抽到鬼,反正大不了打道回府,然而場上緊繃焦灼的氣氛容不得他這樣自我安慰。管他呢,隨便抽一個吧,方岱川往右邊看了一眼,那個叫斯年的混血小哥站在他右手邊的空位上,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就選右邊!方岱川輕輕一抽,放進了手牌裡。
  
  三張不同的牌,沒有鬼,也沒有相同的牌面。方岱川神色平靜,沒有逃出生天的喜悅,也沒有如喪考妣的懊惱,他沉默著將手牌展開成扇形,遞給他的下家挑選。
  他下家是丁孜暉,已經走脫了,再往下幾個人也走脫了。目前的下家是帶著小孩出場的那位年輕媽媽,離他很遠,從他和老陳的臉色中大概也看不出什麼,糾結了兩分鐘,方岱川手都要舉酸了,她這才走過來,抽走了中間的那張牌。
  被抽走的是紅桃K,那個年輕的媽媽長出了一口氣,軟倒在椅子上,將手裡僅剩的兩張K拋進了卡池。
  只剩最後三個人了,老陳的上家該抽牌了,他原來的上家脫身,所以按照規定他要抽走方岱川一張。他還剩最後一張牌。
  方岱川隨手洗了洗牌,那人一咬牙上手便要抽。他身旁一個女孩兒猛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寶貝兒怎麼?」他問道。他們兩個看起來是情侶。
  女孩兒的身體輕輕顫抖著,吻在他的臉上:「杜葦,我把幸運值都給你,你千萬別死。」
  至於麼,方岱川對這種drama情侶相當無語,玩個真人秀而已,弄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快點!」方岱川不耐煩地比了比手裡的牌。
  杜葦緊緊閉上了眼,一把抽出了一張牌,黑桃A,與他手裡的牌恰好一樣。
  杜葦情不自禁甩出自己手裡的牌,狠狠地吻住了身邊的女友,兩個人親的嘖嘖作響。
  勝負已分。
  方岱川只剩最後一張牌了,按照遊戲規則,老陳要從他手裡再抽一張牌。那張沒脫手的鬼牌,看來註定要留在老陳手中了。
  老陳臉色慘白如紙,他顫顫巍巍接過方岱川手裡的牌,和自己另一張相同點數的牌一起抽出來,按在桌面上。手裡只剩下了最後一張反扣的牌。
  斯年小哥翻過那張牌,推進了卡池——鬼牌。
  
  方岱川精神緊繃著玩完這一場,也是累極了。他摸到兜裡想抽一支煙,顧忌到這是真人秀,又按捺住了。
  屋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屋角嘶嘶的電流聲又響起來:「勝負已分,看來混入船上的幽靈,大家已經找出來了。那麼解決了幽靈,我們正式開始遊戲吧,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他話音剛落,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站在老陳後面的那個外國鬼子後退了兩步,砰——的一聲開了槍。
  
  鮮紅的血液和黃白的腦漿濺了一桌子。
  卡池裡的撲克牌上瞬間被血液浸透,方岱川坐在老陳對面,臉上胸前都灑了一串一串的血跡和腦漿。
  腥濁的液體還帶著溫度,燙的方岱川狠狠一個機靈。方岱川傻傻地伸出手去,摸了一把臉上的血跡,鮮血順著他顫抖的指尖滴落在桌面上,鼻子裡聞到的都是死亡的味道。
  老陳的腦袋已經完全崩開了,他的身體沉重地向前一撲,碎裂的半個腦袋重重砸在了面前被翻開的鬼牌上。
  「啊!」方岱川身邊的丁孜暉緊閉著雙眼,仰天就是一聲尖叫。
  
  
  
  
  05 第一日•05
  
  方岱川的大腦中一片空白。
  丁孜暉的尖叫差點刺破他的耳膜,鼻腔裡都是那股腥臭的味道,抹也抹不去。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凳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聲響,那種聲音讓人聯想起小時候,老師寫字時不小心用指甲刮在黑板上,令人牙酸。
  只有方岱川呆坐在原地。
  這不是特效,老陳的腦袋不是道具組精心準備的道具,這股腥臭的味道也不是特別調製的人造血漿,這一切都是真實的。
  
  老陳是真的死了。
  死在我的眼前,血濺了我一臉。
  
  方岱川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也聽不到外界忙亂的所有聲音,他坐在死者的對面,看見淌出來的血液漫過桌面,泡濕所有的撲克牌。那張鬼牌被他碎了一半的頭壓在底下,小丑鮮紅的臉上仿佛綻出一個詭異的微笑。
  
  這不是火龍果台的真人秀,方岱川後知後覺地想到,這是一個真實的死亡遊戲,那些人手裡拿的是真槍。
  
  「不玩兒了!」一個男人推開椅子就往屋外跑去,路上不知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腳步有些踉蹌,「這他媽是玩命!老子不玩了,給多少錢老子都不玩!不玩了!!!」
  他大叫著揮舞著雙手跑向門口。
  砰——
  又一聲槍響,他的腳步停止了。方岱川看見他的背後爆出一大蓬血花,身體出於慣性,仍然向前撲去,鐺地一聲重重磕在了厚重的金屬門上。
  他倒下去了,一頭栽在了門口,手指還在抽搐,身體下面漸漸滲出一小片血窪來。
  
  丁孜暉雙手在胸前亂舞,眼睛瞪得大大的,她這次沒哭,也沒有尖叫。
  剛才反應很大的那群人,這次沒有絲毫的過激反應。哭得最厲害的是那個十來歲的孩子,這時候哭聲也戛然而止,連臉都忘了埋進媽媽的懷裡。所有人有志一同地盯緊了門邊的屍體。
  鴉雀無聲。
  
  方岱川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向那個屍體的,他頂著所有鬼子的槍口走向門邊。原來被十來隻槍口對準是這樣的感受,方岱川想,頭皮發麻,渾身的汗毛都要炸起來,像是身上密密麻麻爬滿了疹子,皮膚下有細小的蟲子往外鑽,又好像有電流亂竄,想瘋了一樣跳起來,或者使勁抖抖肩。
  他吞了吞口水,舉起雙手,解釋道:「我……不走,我只想看看他,我看看他……死了沒有。」
  槍口仍然死死地釘在他身上,沒有一個人說話,也沒人敢亂動。不遠處,老陳的血液終於浸透了整張桌子,從桌沿邊滴下來,隔半秒鐘發出啪的一聲響,然後血滴越來越密集,終於變成整股整股的血流聲。方岱川的手指輕輕摸上了死者的頸側,死者的手還在抽搐,但是頸動脈已經沒有動靜了。他回過頭來,額邊的一粒冷汗就直接順著眼角砸了下來,他對著其他人搖了搖頭。
  
  所有人仿佛被打開了開關。
  小孩兒最先反應過來,他撇了撇嘴,卻不敢大聲哭鬧,回身抱住媽媽的腿,將腦袋埋進了媽媽的腰間,死死咬住了媽媽的衣角。
  把幸運值全部分給了戀人的女孩兒直接軟倒在了地上,一旁的男朋友將手穿過她的腋下,將她死死拖了起來。
  
  「歡迎各位來到狼人遊戲,」擴音器背後的那個男人笑著說道,「沒有退路,沒有機會,不能反悔。」
  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冰冷惡意,仿佛無機質一樣,像蛇的瞳孔,或者死人慘白的骨頭,方岱川狠狠地打了個冷顫。
  那個聲音頗有些為難:「你們真是的,一會兒多一個,一會兒少一個,要早知道有人會死,我們何必玩捉鬼遊戲呢?我好不容易才湊成了13個人。」
  方岱川吞了吞口水:「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憑什麼殺他們?!」
  「哦~你不知道?你沒有簽過合同?」那個人拉長聲音,低低地笑了一下,「看來我們弄錯了,你才是那個真正的『幽靈』,混進了我們的杜斯特瓦德。」
  
  哢嚓幾聲,子彈推進槍膛的聲響。
  方岱川對槍械其實並不陌生。他小時候父母忙,沒人管,經常被帶到警局去,托值班大爺或者後勤文書照看。閑得無聊也偷跑去過訓練場,看叔叔阿姨他們訓練,真槍他也偷偷摸過,冰冷的黑色金屬,手感似乎和一流的機械鍵盤,或者金屬外殼的電腦沒什麼區別,同樣冰冷又精緻的玩意兒,並不覺得有多麼可怕。後來誤打誤撞進了演藝圈,因為功夫好,經常演些什麼手撕鬼子的抗戰戲,摸過模型槍,還放過空包彈,胸前綁一枚血袋,也演過中彈倒地身亡。
  但這他媽不代表,被真槍懟在腦門前的時候,會習慣槍口不再恐慌。方岱川襯衫的後腰已經濕了一片。
  
  「我不是有意混進來的,」方岱川深呼吸了幾次,聲音還是有些顫抖,喉嚨口乾巴巴的,他解釋道,「我要去參加火龍果台的一檔真人秀,叫『狼人殺』,拍攝地點在青島,不信的話你可以上網搜一下,這會兒往上大概已經有路透和預熱通告了。我飛機延誤,節目組說派車來接,我這才不小心上錯了你們的車。我不是有意的!」
  方岱川不知道自己應該看向哪裡,掌握他生死的那個人,此時並不在現場。他應該可以看見我,方岱川心想,他仰起頭來尋找攝像頭,希望把自己誠懇的神色,傳達到幕後人的眼前。
  電聲冷漠地響起:「你是不是有意混進來的,我並不在乎。反正我人數湊不夠,你既然來了,也只好繼續玩下去。你叫什麼名字?」
  方岱川沒辦法形容那一刻自己的心情,仿佛和魔鬼做交易的墮落法師,一旦交出名字就交付了靈魂。然而死亡的威脅近在咫尺,他咽了咽口水,一字一頓道:「方岱川。」
  「方岱川,呵呵,祝你幸運。」——仿佛是來自地獄的詛咒。
  
  「小幽靈,你不懂我們的規則。」電音出乎意料地對方岱川解釋道,「我們的遊戲是公平自願的,哦,你這個倒楣的可憐蟲除外。『狼人遊戲』是真正的死亡遊戲,來的人,都簽過生死狀。『遊戲沒有規則,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活著的人能贏得巨額報酬,死亡讓人一無所有。』你回頭問問他們,我們的合同上是不是這麼寫的?既然來到杜斯特瓦德,就要遵守契約上的規則,又想贏錢,又想活命,哪有那麼便宜?」
  出乎方岱川的意料,這個幕後boss解釋得頭頭是道,有理有據,聽上去也不像是個精神分裂的瘋子。——不過誰說得准呢,這年頭智商正常的反社會人格多了去了。
  那個聲音又笑道:「還有人有異議嗎?」他語氣和善,還有些彬彬有禮地溫柔,方岱川卻只覺得,這種語氣比威言恐嚇和罵罵咧咧嚇人多了。
  哪兒還敢有異議?有異議的那個已經趴在門口了,沒人敢說話。
  「太好了,那我們開始抽卡吧。斯年,把卡盒發給大家。」那人的聲音又期待又興奮,仿佛即將看到螞蟻打架的孩子,帶著些惡意的天真。
  混血小哥面無表情地指揮人把卡盒擺在了桌面上。
  一共十三個卡盒,做工精緻,四四方方的立方塊,外面裹著棕黃色的皮,四角包著黃銅。
  「每人隨機挑一個角色盒吧,十三個角色盒外觀一致,重量相等,裡面各有一張角色卡和遊戲規則,狼人的盒子裡還會額外有四瓶狼毒,女巫是一支毒藥和一支解藥。狼毒發作時間是半小時,半小時以內得到解藥還有的救,超過半小時,那只有對不起了。女巫的毒藥是立刻發作的,無解。預祝各位玩得愉快。」
  
  那個叫楊頌的姑娘快步走上前去,拿起一個盒子搖了搖。沒有絲毫聲響。
  「別忙了,」方岱川歎了口氣,「他既然說重量相等外觀一致,那這裡面肯定是用卡位泡沫固定好了的,針劑和紙片都被固定卡在裡面,搖不出什麼所以然的。」
  楊頌不信邪,一一搖過了所有的盒子,果然如方岱川所說,沒有一個盒子有不同的聲響。她歎了口氣,隨手抽了一個盒子癱坐在椅子上:「沒辦法了,生死……各安天命吧。」
  相比其他哭哭喊喊的妹子,楊頌算是冷靜理智掛的,她早簽過合同,比起方岱川這種蒙頭闖進來的,多少有點心理準備。
  大家也都反應了過來,紛紛撲上來搶盒子,好像生怕晚了就只能剩下一手爛牌一樣。方岱川看了看四周,自己卻不動,丁孜暉挑了一個盒子,過來問他道:「你怎麼不去挑?」
  方岱川歎了口氣:「我這種幸運-E,別人給我剩下,還可能剩下張好牌,自己挑肯定挑到平民,我都習慣了。」
  
  其餘人都挑好了盒子,其實也沒什麼好挑的,隨機抽個盒子而已。方岱川走過去,在剩餘的兩枚盒子裡糾結了一下,閉著眼睛選了一隻。
  桌上孤零零的,只剩最後一隻盒子。
  「還少一個人,這可怎麼辦?」那人低低地笑了一下,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惡意,他吩咐道,「斯年,要不,你留下陪他們玩一把?」
  臥槽!虎毒不食子,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方岱川扭臉看著那個混血小哥,小哥臉色也白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這些黑衣人裡面只有他沒拿槍,沒有絡腮胡大肌肉,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最好欺負。旁邊的洋鬼子一把扯過他的衣領,將他領口的別著的耳機扯了下來,抬槍對準了他的眉心。
  畫外音繼續笑道:「斯年,陪陪我們的客人們,乖。」
  小哥看了一眼其他玩家,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很複雜,又怕又恨又有種微妙的同病相憐。斯年放棄了抵抗。他抬頭盯著眉心黑洞洞的槍口,低頭長歎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手指抖動著,拿走了桌上的最後一個盒子。
  「真好,真好,」那個精神病鼓掌大笑道,「外面天色也不早了,你們最好找個安全的地方,看看自己的身份盒,會有意外驚喜的。哦對了,你們的盒子裡除了角色卡,還有一張沒有任何標記的身份磁卡,記得刷一下角色卡,然後綁定自己的指紋喲,會有大用處的。……忘了提醒你們,這座海島附近有一口海底火山,活火山呦。七天之後,這座海島就會被水下爆炸的水蒸氣、二氧化碳、火山碎屑和熔岩籠蓋,徹底變成一座死亡之島。到時候我會派一架直升機來接走贏家的,切記切記,上帝只會偏愛智者,我的直升機上只帶走贏家。」
  
  「我親愛的客人們,再次歡迎你們來到杜斯特瓦德。現在請無關人員迅速退場,我們的狼人遊戲,正式開始!」
  
  
  06 第一夜•遊戲開始
  
  說完「遊戲開始」那句話之後,擴音器就沉寂下來了。黑衣人們倒退著走出別墅大門,用槍比著大家。他們大概是境外的雇傭兵勢力,Z字撤離路線走得很專業。最後一個人負責斷後,臨走前沖他們囂張地比了個biubiubiu的姿勢。
  「你!」方岱川憋著的火氣呼的一下就上來了,沖上去就想跟對方比劃比劃。
  混血小哥一把拉住他:「你找死嗎?!」
  方岱川餘光瞥見了對方手裡的槍,黑黢黢的泛著冷光,心裡的火氣瞬間被撲滅。十餘架直升機在他們的注視下騰空而去,方岱川不僅沒了火氣,瞬間心都涼了。
  大家留在大廳裡面面相覷,都很茫然,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兩具屍體還在大廳裡扔著,女孩兒們都自覺縮在房間一角,躲得屍體遠遠的。
  
  方岱川左右看了一眼,沒人說話,只好硬著頭皮安慰道:「大家別怕,總歸還有七天,我們一起想想辦法,總有機會的。」
  他說著,忍不住瞟了一眼倒伏著的兩具屍體,回過頭來勉強活躍氣氛道:「我們先認識一下吧,互相……做個自我介紹?」
  「介紹什麼?」那個叫楊頌的女孩兒冷笑了一聲,「好讓你知道死了該去找誰是嗎?」
  丁孜暉站在她旁邊,不贊同道:「你在說什麼呀?你還真想殺人不成?」
  楊頌用看傻逼的眼神盯了她幾眼,伸手指著那兩具屍體:「那些反抗的人是什麼下場,你也看到了!你也想這樣嗎?」
  「可是拿槍的人已經走了!」丁孜暉難以置信,猛地回過頭來盯著楊頌。
  楊頌冷冷地彎了彎嘴角:「可是七天以後他們還會回來,只有贏的人才能坐上飛機。」
  她說的對,沒人敢接話了,大家面面相覷,各懷心思。
  
  「假如大家真的都想活下來的話,」被遠遠地孤立在一邊的混血小哥突然插口道,「我倒有一個辦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別這麼看著我,」混血小哥坐在牌桌的上首,正忙著和那身西裝做鬥爭,頭抬也沒抬,「我也是被坑了,都是一樣,淪落到這個生死局的可憐人。」
  他三兩下脫下西裝外套,扔在一邊的椅子上,然後動手扯緊身馬甲的扣子,這會兒天氣漸熱,氣氛緊張,脫下馬甲後方岱川看到他後腰都是濕的。
  一個中年男人也坐在桌邊,他從槍響死人開始,還沒有挪過地方,頗有點千帆過盡,不行於色的氣勢。他扭頭看向上首,逼視著翹著二郎腿的混血小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內幕?那個幕後的人有什麼企圖?」
  「有什麼企圖?」斯年勾起嘴角,皮笑肉不笑,「有錢人的變態心理,就好像有人喜歡看球,有人喜歡看黑拳,他就喜歡人殺人這種刺激的。」
  方岱川撇下他身後躲著的丁孜暉,上前兩步快聲問道:「那你說有辦法,是什麼辦法?!」
  
  混血小哥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折射著冰一樣的淺色光澤。
  「這個辦法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混血小哥把玩著手裡的小盒,「他想看的,無非是我們自相殘殺,我們偏不如他所願。我們還有七天時間,足夠熟悉這片島域,我們布好措施,七天以後,等直升機一來,我們就反劫對方。我會開直升機,只要開到中國境內,這些外國雇傭兵勢力就拿我們沒有絲毫辦法了。」
  方岱川皺著眉聽完了他的建議,問道:「那你呢?」
  「恩?」混血小哥愣了一下,疑惑地盯著他。
  「你有中國國籍嗎?你……你敢踏進中國海關嗎?」方岱川有些憂慮,這個混血小哥說是倒楣催的,被捲進來,實際上很難說他是無辜的,和境外的雇傭兵勢力勾結,天知道以前有沒有過前科。
  混血小哥似乎沒料到他會這樣問,有些怔然。他看了方岱川一會兒,低下頭說道:「這你用不著擔心……」
  「這個辦法好!」丁孜暉出聲打斷了兩個人的交談,「這樣我們就都不用死了!那還等什麼?!我們今晚就去查看吧!」
  
  混血小哥環視了在場的所有人。有的人迎著他的目光看向他,然而有的人低下了頭。
  「要想這個法子生效,我覺得,我們還是一起銷毀了這個身份盒比較好,誰也別打開。」混血小哥諷刺地笑了一下,「只要不把指紋和身份牌綁定在磁卡上,不用這張磁卡刷屋角的那個機器,系統就沒辦法判定到底誰是什麼身份。我們之間就不存在任何隔閡和懷疑了。」
  一瞬間冷場。
  這是不可能的,方岱川心裡一涼。怪不得他說這個辦法說簡單也簡單,說難也難。其實說白了,要破這個局,只需要兩個字,信任。大家互相信任,約定好不在背後捅人刀子,就可以齊心協力活下去。然而即使方岱川智商再低,他也不會天真到相信,這群被莫名其妙牽扯到一起的陌生人,彼此之間能有真正的信任。
  
  「好啊!我們一起毀了吧!」丁孜暉興致勃勃地附和道。然而沒有人理會她,她扭頭看了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你們為什麼都不說話!」
  當然沒人說話。
  那對兒小情侶互相看了一眼,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男的說:「我們要商量一下。」
  另一個中年的男人笑了笑,探頭說道:「要不,我們還是打開盒子看一眼?至少看一眼規則嘛。」
  「還是毀了吧!」那個單身媽媽抱著孩子,只想一心求生,「能一起活下去多好,管他遊戲規則。」
  楊頌扯開嘴角假模假式地笑了一下,直接上手擰開了盒子。
  
  方岱川長歎了一口氣。他扭臉看向混血小哥,那小哥冷冷一笑。
  
  既然已經有人上手拆箱了,大家也不再藏著掖著,紛紛上手拆開了自己的角色盒,大家心照不宣地左右掃一眼,各自佔據在一個角落裡,互不查看。那對兒小情侶見狀也彼此點了點頭,上手扯開了盒子上的黃銅紐扣。方岱川沒忍住,掰開了黃銅的盒扣。
  最上面是一頁卡紙說明書,每個人的應該都差不多。方岱川合上盒子,仔細看起了說明書。
  「遊戲規則:請默背自己的角色,然後將你的角色卡和指紋掃入身份牌,完成以上步驟後最好銷毀角色卡,避免角色資訊洩露。」
  「從今晚開始,每當夜幕降臨時,進入狼人的場合。每位狼人可以使用狼毒藥劑毒殺一名玩家。狼人之間互不相認,狼毒對狼人依然生效。狼毒的發作時間是三十分鐘,在這期間,一名女巫一直在樹林中遊蕩,在被注射狼毒之後的三十分鐘內找到女巫的唯一一瓶解藥,則可以解除狼毒。除解藥外,女巫還有一瓶毒藥,可毒死任意一名玩家,毒藥沒有緩釋時間,即時生效。」
  「需要提醒大家的是,狼毒和巫毒都需要利用針管注射入玩家體內,武力值也是相對重要的因素,利用武力優勢村民也有機會反殺狼人哦。」
  「整個海島上分散排布著三十多座小木屋,木屋中有身份識別儀,先知可以利用自己的指紋,和綁定了角色的身份牌進行身份讀取,從機器中驗證玩家的身份。不過每晚有且僅有一次機會。」
  「每當黎明開啟,進入村民的場合。每早八點,請全體存活玩家在別墅一層大廳集合,投票表決一位元狼人,推送斷頭臺。然後大家依次刷卡,識別當前角色,由上帝給出判定。只要當前遊戲人數存在相反陣營,則宣判『遊戲繼續』,否則宣判『遊戲結束』。」
  「每早八點鐘不到的玩家,則直接判定死亡,失去繼續遊戲的資格。請各位千萬不要睡過了頭。」
  「最後提醒大家,『遊戲沒有規則,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活著的人能贏得巨額報酬,死亡讓人一無所有。』希望大家謹記。預祝遊戲愉快。」
  最後還附帶著一個笑臉,神他媽笑臉。方岱川被那個嘲弄的笑臉弄得火大。
  
  他偷偷掀開磁卡,下面扣著一張角色牌。方岱川掀開一看,果然,什麼叫幸運-E,這他媽要是有直播,老子憑這體質也能搶個鏡頭!和他自己立的flag一模一樣,別人給他剩的卡牌是女巫。要是他上手去搶,搶來的肯定是村民。
  卡牌下面用泡沫卡著兩管試劑,一管瓶塞上頭頂著個骷髏頭,另一個是個沙漏。仍是黃銅質地,雕刻得還挺精美。果然是神經病的思維,方岱川想。
  這兩管試劑多少給了他一點安慰,不用做狼殺別人,萬一被殺還有個保命的機會,別人眼中的雞肋角色,大概反而是方岱川最理想的角色卡了。
  他抬頭看向那個混血小哥,想看看他是什麼角色,卻發現人家心是真大,連盒子都沒打開。
  混血小哥看見他的目光,沖他使了個眼色。
  方岱川用表情問道:?
  混血小哥往外努了努下巴。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別墅,方岱川跟著那小哥往海邊走,看那小哥端著杯水,一屁股坐在了海邊的一塊礁石上。
  「你要幹嘛?」方岱川警惕地看著對方,「天可還沒黑呢。」
  那小哥對天翻了個白眼:「你這話對著我說說也就算了,對著裡面一說,狼立刻就知道你是好人了。」
  方岱川啞口無言,他結結巴巴地圓場:「我,我也可能是故布疑陣呀!我故意偽裝身份嘛!」
  那小哥挑眉假笑。
  方岱川不敢說話了,他警告自己,謹言慎行,敢簽約玩這種命的,都是人精。
  那混血小哥沒再糾纏他的身份,而是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在一邊,伸出右手來說道:「李斯年。」
  原來他姓李,是外國的那個Lee,還是中國姓?
  方岱川也伸出手去,和他乾燥冰涼的手指微微一握:「方岱川。」
  兩人並肩坐在礁石上,互相無言。
  所以說……「你為什麼要把我叫出來?」方岱川扭頭問道。
  李斯年懶洋洋勾起一邊唇角:「就你那個反應,就差沒把角色卡寫在臉上了。我不把你弄出來,隨便來個人套兩句就知道你那裡是什麼牌。」
  方岱川有些赫然,這個人先是找辦法想保存大家,又保護了自己,不管是出於什麼目的,總之不是個壞人。
  他撓了撓頭,沒話找話道:「可惜大家都打開盒子了,估計不可能按照你的想法一起回去了。真可惜。」
  
  李斯年笑著搖了搖頭。
  「我早知道是弄不成的,你知道『囚徒困境』嗎?」李斯年抬頭看了看天,遠方天海一色,交接處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黑藍色。
  方岱川老老實實搖了搖頭。
  李斯年解釋道:「兩個共謀罪犯被分別關起來審問。假設雙方彼此保守秘密,都不揭發彼此,則證據不足,雙方都只判一年;假如有一人說了實話,另一人隱瞞,則說實話的罪犯可以將功抵過,無罪釋放,另一人隱瞞實情,判定十年;假如兩個人都揭發了彼此,則一起入獄八年。這種情景,假設兩人無法提前溝通,其中一個是你,你會怎麼選擇?」
  方岱川臉上出現一種奇異的尷尬和為難,他仔細思索了一會兒,老老實實說道:「不一定,要看是和誰一起被抓的。」
  李斯年挑了挑眉毛。
  方岱川解釋道:「要是和小周一起被抓,我肯定相信她不會背叛我,她也相信我不會背叛她,這就很簡單了,一起判一年呀。或者和你,和鄧哥這種聰明人一起被抓,大家肯定心照不宣了。怕就怕和不認識的人,又是個蠢貨,為求自保,我也只能和他一塊兒關八年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知道弄不成,」李斯年嘲弄地一笑,「人本身就是自私的,特別是涉及到自己的生死時。自私,冷漠,懶惰,互相攻訐,無止盡的欲望。這都是原罪,人這種生物,真的是太醜惡了。」
  方岱川聽了,心裡有點不舒服。不管怎麼說,自己也是對方鄙視嘲弄的一員,不過想到對方也是個醜惡的人類,他多少也釋然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告訴大家這個方法?」方岱川問道。
  「因為我想最後給大家一個自救的機會,也給我自己一個機會。可惜了。」李斯年眼睛看著遠方的海面,夜幕漸漸降臨,黑色的浪濤滔天起舞,拍打著海岸,在黑暗中仿若某種看不清面目的魔物。
  
  李斯年笑了笑,喝完了杯子裡的水,起身走了。
  他的背影仿佛壓著些什麼故事,沒有之前那麼挺直。走到一半他突然回過頭來,對著方岱川笑了一下:「晚上當心,可別第一晚就死了。」
  方岱川坐在礁石上傻乎乎呲牙一笑:「那不能,我可是主角啊,武力值高,關鍵時候還有掛開。倒是你,像你們這種腦瓜子特聰明,身上還背著故事的人,按照套路來講,一看就是我們小白主角的導師,日漫裡死亡率高達百分之百的角色,你才要當心一些。」
  李斯年面目逆著光,看不太清,但仿佛是笑了。他舉起手裡的盒子搖了搖,也跟著開玩笑道:「沒準兒我是狼呢,這哪兒說得准。」
  「咱倆……非得這麼比著狂插flag嗎?」方岱川仰頭笑起來,「甭管你是什麼吧,我還挺喜歡你的,祝你幸運,一路平安,一起活著回去。回國內了我請你喝酒。」
  李斯年笑著擺了擺手,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身走了。
  方岱川大喊道:「喂!你這種反應可不是什麼好兆頭!」
  李斯年的聲音遠遠地傳過來,帶著些懶洋洋的倦怠:「你能活著回去再說吧,白癡!」
  
  
  07 第一夜 02
  
  方岱川留在海邊抽了支煙,這才慢慢悠悠起身往回走,邊走,邊把自己的角色卡撕碎了,一揚手扔進了大海裡,隨後從盒子裡摳出那兩隻試劑塞進兜裡。他回到大廳的時候,氣氛稍稍有點緊張。他條件反射一樣去找李斯年。
  李斯年察覺到他的目光,沖他笑了一下。他手上的盒子已經消失了,手心裡扣著一張磁卡,想必這一路上也看過了自己的角色牌。
  「怎麼樣?大家商量出什麼眉目了嗎?」方岱川撐在門邊,不願意進去,那兩具屍體還在裡面趴著,屋裡有一股濃烈的血腥氣和淡淡屍氣,讓人有些反胃。
  丁孜暉快步跑到了他的身邊:「你回來啦,我們正商量要把那兩具……兩具屍體怎麼辦。」
  方岱川點了點頭:「商量出什麼來了嗎?」
  「一會兒我們去海邊挖個坑,把他們埋了吧。」丁孜暉看著方岱川。
  楊頌冷眼嘲道:「有這點功夫,不如想想怎麼砍棵樹跑出這個島去,死都死了,發這個善心,早幹嘛去了?」
  丁孜暉眼眶瞬間紅了,她嘴比楊頌笨,毫無說服力地罵道:「你這個人,怎麼能,怎麼能這樣!」小姑娘沒學過什麼罵人的話,罵起來毫無說服力,只能不斷重複怎麼能這樣,不能這樣。
  
  「還是埋了吧。」李斯年突然開口道,他幫兇的人設太過深入人心,以至於一開口,大家都不敢再說話,條件反射一樣都回頭去看他。方岱川也有些納悶兒,李斯年無論從哪方面表現出來的,也不像是個尊重死者,愛管閒事兒的性格。
  果然,李斯年解釋道:「你們肯定也看那個規則了,每天早上八點我們要回這裡集合,現在天兒這麼熱,留著這兩具屍體,味道蒼蠅什麼還是小事,萬一漚出什麼病來,就麻煩了。」
  他這麼一說,連冷嘲熱諷的楊頌也沒什麼反對的餘地了,大家一致同意去海邊刨個坑,就地安葬了這兩個人。
  
  背屍體這種事兒,腳趾頭猜都能猜到會落在誰身上。
  背著屍體往海邊走的那一路,方岱川完全不想再回憶一次。演戲的時候他演過無數次屍體,但是真的沒有料想到,有一天他會在一個荒涼的海島上,背著真正的屍體,等著別人挖好沙坑,把屍體埋葬。——還是兩具。
  屍體比人重得多,不是說人死以後會輕19克還是多少來著嗎?為什麼背起來感覺重了19斤?方岱川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強迫自己不去感受身後僵硬的觸感。還帶有余溫的身體趴伏在他背上,走路的時候,屍體的手指會不停打他的小腿。他總感覺下一刻就會被屍體拍拍肩膀,一口咬在脖頸上。方岱川打了個寒顫,腳下步子加快了一些。
  會死嗎?其餘人已經把沙坑挖好了,方岱川把老陳放了進去,忍不住這樣想著,人都會死嗎?我也會死嗎?這七天會死多少人呢?他站在那個簡陋的墳墓之前,心裡不覺得有多悲傷,反而特別想笑。
  在其餘人沉浸在一種兔死狐悲的矯情傷感裡,或者皺著眉頭思考自己生還可能性的時候,方岱川腦子裡一片雪花閃屏,只覺得腳下空蕩蕩的發飄。這種沒有真實感的荒謬,讓他忍不住嘲諷地想:「大家倒不如現在就自己挖好自己的坑,也省得死了以後麻煩別人。大家一人一個,不要爭也不要搶,在這裡排成一排挖好坑,死之前就走過來躺好。」
  
  海邊風越來越大,天已經黑透了。這個角度看不見升起的月亮,遠遠望不到邊際的大海和天邊連成一線,上下一樣黑得深沉恐怖。
  現在是狼人的場合。
  大家站在海邊面面相覷的樣子特別好笑。方岱川站在一塊兒礁石上看著,覺得他們就像第一次出來的嫖客,畏畏縮縮,不好意思面對已經脫光了的雞。大家剛從文明社會過來,一天之間遭遇這樣的變故,心裡多少殘存著些道德感,再渴望生還也下不去手殺人。於是海邊的氣氛陷入了一種默契的尷尬,誰也不好意思開口說:「好了,該跑的跑該殺的殺,咱們開始殺人遊戲吧。」
  沉默了一會兒,有個五十來歲的大叔哆哆嗦嗦說道:「要不……咱們還是按那小哥的辦法來吧,毀了磁卡,咱們一起等飛機來接。」
  大家面面相覷,沒人第一時間接話。
  這就是所謂的囚徒困境吧,方岱川低頭偷偷歎了一口氣。
  
  「李斯年,」李斯年開口說道,「別總小哥小哥地叫了。」
  按理說有一個人這麼說了,大家也應該自我介紹走一圈才對,然而其餘人好像沒有報名字的打算。
  大叔膽子看起來小得很:「到底怎麼說?咱們總得弄個章程出來,總不能真殺人呀?!」
  一旁的丁孜暉忙附和道:「說的對,我們就這麼說好了,狼人誰也別殺人,白天也不票決,咱們一塊兒活到最後!」
  「對對對,咱們一塊兒!」大家也不知道是真心是假意,點頭應了,臉上都生出一些如釋重負的欣喜坦然。
  方岱川提議道:「既然大家都決定了,我們不如今晚回別墅裡住。那個人不是說這個島上有火山嗎,樹林裡也說不定有什麼動物,咱們還是住別墅裡比較靠譜。」
  
  海島的晚上有些涼,雖然已經入夏,高溫被海浪掠去,風裡刮過咸澀的冷意。
  方岱川行李日用全落在機場,在小周手裡,沒法換衣服。白天出了一身汗,還沾了前胸後背兩面的血,方岱川低頭嗅了嗅自己,只覺得自己渾身發出一股古怪的氣味,很難聞,淡淡的屍氣和血腥、汗味糾纏在一起。
  也不知道小周現在怎麼樣了,方岱川想,會不會已經發現了情況不對?會不會報警來找我?好歹我也算是個小明星,莫名失蹤總會有些輿論壓力的吧?他坐在別墅門前的臺階上,點了一支煙,盯著遠方形狀詭異的樹林。
  「進去坐著,」李斯年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外面海風還是冷。」
  方岱川舉了舉手裡的煙,示意他不方便進室內。也不知道是不是鄧哥管的太嚴了,方岱川在這方面非常注意,室內絕不抽煙,煙頭也注意不亂丟,對待服務人員比對方還禮貌客氣。用鄧哥的話來說,「這些現在不注意,以後真紅了,全是黑歷史。」
  李斯年想了想,遞給方岱川一件外套,是他之前的黑西裝,料子很好。方岱川接過來想披在身上,又低頭看見了自己的一身血污,猶豫了幾次,還是沒上身,放在手裡拎著。
  李斯年察覺到他的猶豫,對他伸出右手:「走,咱們去別墅裡找找,七天不許帶行李,別墅裡肯定放了衣服食水。」
  方岱川熄了煙頭,被他從地上拉起來。李斯年的手指很涼,帶著些乾燥的觸感,搭在他的手腕上。
  
  別墅裡安靜得可怕,大家都集中住在二樓的若干房間裡,方便聽到什麼動靜,大家能一起出來解決。兩個人走上二樓黑暗的走廊,方岱川總疑心哪扇門會突然開啟,一隻長著狼頭的人會沖過來咬自己一口。
  方岱川摸了摸腰間的口袋,裡面塞著兩支藥劑,讓他稍稍安心了一些。
  三樓今晚沒有人住,比起樓下各個房間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呼吸聲,三樓一片安靜,什麼聲音也沒有。
  這間別墅構造很奇特,一樓樓層很高,是個很大的舞廳,二樓是客房,三樓像是被佈置成了活動室,走廊兩邊的門都關著,方岱川上手推了推,一扇扇鐵門紋絲不動。
  「這是電子鎖,」李斯年皺眉看了看門把手,「刷卡進的,要不咱們試試刷身份卡?」
  方岱川摸了摸冰冷的鐵門,一共有四間,比二樓十三間客房要少得多,估計每個房間應該會很大。
  「還是算了吧,」方岱川想起今天的那兩聲槍聲,心有餘悸,「你記得那個規則說明書上怎麼寫的來著嗎?這裡有很多『驚喜』。鬼知道門後面有什麼,沒准一開門一架自動發射的機關槍。」
  
  兩個人又信步上了四樓。
  四樓是個空曠的開放空間,沒裝修好的樣子,像個停車場。這裡估計很適合用來撕名牌,方岱川苦中作樂地想,要是沒有上錯車,他現在估計已經在青島吃著海鮮喝著啤酒撕名牌玩了,哪需要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玩兒命。也不知道還有沒有命去吃海鮮喝啤酒,這種俗世的享受與滿身鮮血的自己相比,顯得格外遙不可及。想到這裡,方岱川鬱悶地砸了一下柱子。
  柱子發出了砰的一聲。
  
  方岱川飛快地扭頭看了一眼李斯年。
  最裡面的柱子比其餘的都大,李斯年砸了一下旁邊的柱子,沒什麼聲音,是實心的。兩個人對視一眼,方岱川氣沉丹田,甩腿反身就是一腳,被簡易板包裹著的柱子應聲而碎,發出很脆的一聲響。
  裡面有一個大箱子,四周用膠帶封的嚴嚴實實。方岱川手口並用,用指甲劃用牙齒咬,折騰了一身汗也沒拆開。
  倒是他倆折騰的動靜驚動了樓下的人。
  丁孜暉第一個沖了上來,這姑娘選房間的時候特意選了方岱川的隔壁,聽見動靜跑出來沒見到方岱川,急的不得了。
  「你們在幹嘛?!這麼大動靜,嚇死我了!」丁孜暉瞪大了眼睛。
  方岱川從大箱子前抬起頭來,呸呸呸吐了一嘴透明膠帶,勒得他呲牙咧嘴:「我們找到了個箱子,想打開看看,身上又沒有小刀。」
  他們說話間,其他人也蹬蹬蹬蹬跑上來了,一個大叔衣冠不整,啤酒肚舔在襯衫外面,滿腦門子汗,問道:「怎麼了怎麼回事兒?又死人了?!」
  
  楊頌最後一個姍姍來遲,一邊走一邊拉扯著自己披肩的領子。
  她看清了狀況,上前一步,站在方岱川跟前。她穿著拖鞋,腳背白得惑人,塗著酒紅色的指甲油,讓方岱川有些尷尬。
  「我來吧,」楊頌漫不經心地拉好了披肩,「論拆快遞,你可沒我們專業。」
  丁孜暉忙笑道:「對啊對啊,徒手拆快遞我們女生是專業的!」然後也蹲下去幫忙。
  
  一起上來的還有那對小情侶,他倆也不知道幹了什麼,眼圈都紅紅的,緊緊依偎在一起。也許是一同經歷了生死,感情劇烈增溫,那女孩兒看了一眼男朋友,也上來幫忙。
  「哥們兒你幸運值可以呀!」那個男孩看起來最多二十歲,還在念大學的年紀,撐著膝蓋看著蹲在地上的方岱川,「隨隨便便就能掉落寶箱,真棒。」
  方岱川唯有苦笑。
  三個姑娘很快把快遞拆完了。果然如李斯年所說,裡面是一箱衣服食水。衣服款式簡單,都是標準尺碼。
  方岱川抽了一件棉T,三下兩下脫了衣服換上,線條漂亮的肌肉在大家的瞳孔裡一閃而過。李斯年原本覺得暴露武力值不太好,應該藏一下,後來又想到威懾一下對方,讓大家不敢動他沒准更好,因此就沒阻攔。
  「這一箱東西是根據每日都有減員的數量預備下來的,咱們不按規則來,食水肯定不夠。大家都省著點用,不夠的,我再想想別的辦法。」李斯年彎腰把箱子搬起來往樓下走去,「叫大家起來吧,也快天亮了,咱們把東西分一下。」
  其餘人快步跑下去叫人了。方岱川跟在李斯年身後,手裡還攥著他的外套。
  
  「我能信任你嗎?」方岱川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停下了腳步,出聲問道。
  李斯年回過頭來,嚴肅地囑咐他:「在這個島上,別輕易相信任何人。」
  方岱川垂了一下眼睛:「也包括你嗎?」
  「尤其是我。」李斯年沖他一笑,端著箱子下樓了。
  
  
  
  
  
  08 第一夜 03
  
  海島上的夜晚很靜謐,生活在都市,習慣了雜亂的人們,突然面對這樣的海島,多少都有些不適應。特別是方岱川,他這種職業,工作時長是365天24小時,忙起來,夜晚和白天也沒什麼區別。偶爾清閒幾天也是呼朋喚友喝酒唱歌,要不就開黑打牌,娛樂社交也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按理說突然碰到這樣不帶工作的假日海島,方岱川是肯定會睡在房間七天七夜不動搖的,可惜這個海島不是休閒度假的聖地,而是吃人性命的深淵。
  今晚註定是個不眠夜。
  一樓大廳的會議長桌上又坐滿了人。
  李斯年坐在角落裡,翹著二郎腿,低著頭玩他的身份磁卡,磁卡一角在他手上和桌面之間墩來墩去。楊頌坐在最上首的位置,正磨她的指甲,她指甲上塗了芒果色的甲油,被她自己摳得斑斑駁駁,神經質一樣。那對兒小情侶仍舊坐在一塊兒。
  
  方岱川抱著紙箱子,丁孜暉把衣物和食水分發給坐著的人。東西看上去很多,實際上有些緊俏,方岱川自己只分到了三瓶礦泉水和兩包壓縮餅乾,女生們分的稍微多了一些,也不足以支持七日夜的飲食所需。
  還有四五個人沒下來,方岱川把他們的水放在他們空著的座位前。
  一邊一個中年大叔看了看分給他的T恤,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材,皮笑肉不笑:「這明顯招待不周啊,就沒個大號的?」
  這大叔一看就是那種成功人士,穿著襯衫西褲,不苟言笑,挺有氣勢。看臉應該年輕時顏值不錯,身材保持得也還行,只是畢竟不再年輕了,塞進這種緊身均碼T裡面,還是有些困難。方岱川記得他,他白天頗為鎮定,並不像別人一驚一乍的,似乎不太好惹。
  「沒有大號的,都是均碼,」李斯年掀了掀眼皮,瞅了那人一眼,「您湊合著吧。」
  那大老闆今天白天都沒怎麼動彈,白襯衣上乾乾淨淨,別說濺上血跡,連汗都沒怎麼出過,也不太需要衣服。他環顧了一圈,看向坐在上首的楊頌:「姑娘,怎麼稱呼來著?」
  楊頌沒什麼情緒,抬頭吐出兩個字:「楊頌。」
  「哦哦,我叫杜潮生,」杜老闆微微一笑,臉上泛起一些精明的神氣,「姑娘你看,這島呢,不管怎麼說,咱們也得呆夠七天。你不能七天只換一次衣服吧?反正這衣服我穿不了,我拿它跟你換一瓶水,怎麼樣?」
  
  那對小情侶本來緊緊依偎在一起,男孩聽到杜老闆這麼說,抬頭看了對方一眼。方岱川正在他對面,無意間看見了這個眼神。那個眼神怎麼說呢,有種奇異的專注和思考。剛才發現箱子的時候,這個男孩兒還半蹲在地上和他開過幾句玩笑,挺隨便一個人,不像是隨便敵視別人的性格。他不會就憑這兩句話,已經猜出杜老闆的身份牌了吧?方岱川猜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他回憶了一遍杜老闆的話,卻沒有絲毫頭緒。
  楊頌作為女生,比男人們多分到了一瓶水一包餅乾。她聞言抬頭看了看那件白T恤,冷笑了一下,對杜老闆說:「我可不確定我能活滿七天七夜,這筆買賣對我,可說不上划算。」
  杜老闆還想再說什麼,那對兒小情侶聞言對視了一眼,女孩兒扭過頭來,對杜老闆說道:「那,我們跟你換吧?」他們兩個人把各自的食水都和在了一塊兒,看上去頗有種同生共死的意味。
  原來是需要衣服,方岱川放下心來,要是這些人都佔據了智商高地,跟他完全不在同一個次元緯度的話,這遊戲真根本沒法玩下去。
  杜老闆愣了一下,也沒細問,將衣服推給他們倆,笑道:「兩位怎麼稱呼?」
  男孩兒將一瓶水塞進對方手裡,連臉都不抬,冷淡道:「杜葦,她叫陳卉。」
  
  大廳裡的氣氛有些尷尬。
  楊頌莫名其妙拉下臉來,小聲冷哼了一句:「七天還要多拿一套衣服?是想做什麼,這麼廢衣服。」
  陳卉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一下了紅了,她抬頭看了楊頌一眼,反駁道:「不是的!那個李斯年小哥說的提議挺好的,我們想到島上各個地方都轉一轉的,想著這樣不一定第二天清早能回來,多準備一件衣服是考慮到這些。」
  楊頌牽了牽嘴角:「對對對,您怎麼說怎麼是。」
  陳卉還想再說什麼,他身邊的杜葦拉了她的胳膊一下。
  
  桌子一邊還坐著另一個中年男人,五十多歲,畏畏縮縮的,坐也坐不直。他倒是比杜老闆身量矮一些,只是身材有些走形,他出來得急,襯衫扣子沒能扣好,此時正舔著他象徵年齡的啤酒肚,肚皮硌在桌沿,顯得有些尷尬。
  「我也,我也穿不上,你們看,你們看能不能和我換一下?」啤酒肚笑道,一邊說一邊用一塊手帕擦著光溜溜的腦門。
  沒人理他。
  楊頌嗤笑了一聲,扭身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那兩對小情侶正在膩歪,陳卉把頭歪在杜葦肩膀上,叼著他的耳垂在他耳邊說著什麼濕乎乎的情話。
  啤酒肚訕訕地放下了T恤。
  
  丁孜暉可能是怕東西被別人換走,她把分給自己的東西抱起來,笑道:「我先把這些放到房間裡去,方岱川,你不回房間睡覺嗎?」她可能有點怕,想鼓動方岱川也上去,好做個伴。
  方岱川看了一眼李斯年。
  李斯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問你睡不睡覺呢,你看我幾個意思?你今晚上要跟我一起睡?」
  方岱川臉瞬間紅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丁孜暉臉也一下子紅了,這才覺得方才說的確實有些不妥,好像是邀請人家一起睡覺一樣。她轉身飛快地跑上了二樓。
  
  李斯年坐在角落裡,右手托著下巴發呆。
  方岱川眼看著姑娘的背影跑上二樓,一屁股坐在李斯年旁邊,下巴杵在了桌面上。
  「那上面的血可還沒擦乾淨呢。」李斯年瞥了他一眼,嘲道。
  方岱川騰的一下直起身,挺直了腰背,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有點噁心,又有點驚懼。
  李斯年撲哧一聲笑了:「騙你的!根本沒濺到這裡來。」
  方岱川憤恨地看了他一眼。
  「所以說大家都在這兒等什麼?」這情節走向他是越來越看不懂了,方岱川皺眉問道。
  李斯年往樓上看了一眼,微微一笑:「等一個結局。」
  「???」方岱川一臉「你他媽在打什麼啞謎」的黑人問號臉。
  
  仿佛是在回應他,樓上猛地爆出一聲尖叫。
  女孩的聲音,方岱川從座位上一躍而起,三步兩步就竄上了樓梯。
  他在二樓的走廊盡頭砰的一聲撞上了丁孜暉,和對方攔腰撞了個滿懷。妹子嚇得嗷嗷亂叫,兩隻胳膊拼命在空中揮著,看見方岱川的臉並沒有感到安心,而是拼命掙扎,越過他要往樓下逃去。
  「冷靜點!」方岱川身上挨了妹子好幾下,皺眉虛虛圈住她,安撫道,「妹子你冷靜點,怎麼回事你在躲什麼?!」
  丁孜暉抬頭怔怔地看了他兩秒鐘,回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走廊,大大的落地窗打開著,窗簾被風刮起來,窗簾一角的流蘇在黑暗的走廊裡飛舞。她被分配的飲用水和餅乾灑了一地,白T恤扔在地上,像是匍匐著一個人一般。
  妹子猛地打了個機靈,身體慢慢軟了,方岱川貼著她,都能感覺到對方身體肌肉的一點點軟化。他連忙伸手攔了一把,半托半抱,把她拉到了牆角。
  
  「要……要下去嗎?」方岱川問道,「樓下有燈,亮一點。」
  丁孜暉擺了擺手,掙脫了他的扶持,一手捏住樓梯的黃銅扶手,一手扶著腿,眼睛警惕地盯著他的臉。
  方岱川仰頭吐了口氣,無奈地兩手舉高,示意道:「你別怕,我真沒別的意思,你碰見什麼了?」
  
  正說著,樓梯啪啪啪響了幾聲,樓下的杜葦陳卉跑了上來,過了一會兒楊頌也上來了,可能是覺得在樓下,和三個不知底細的男人們在一塊兒,對她而言更危險。幾個姑娘扶住丁孜暉。
  人多了,丁孜暉也稍稍緩過了神。
  楊頌一臉不耐煩的樣子,但是還是把手裡的一瓶水塞給了丁孜暉,還替她擰開了瓶蓋兒:「有沒有點出息?!遇見什麼了,也至於的?」
  丁孜暉手一直在抖,剛才方岱川沒注意到。現在她握住水瓶,方岱川這才發現,這姑娘手顫巍巍的,灑了好幾口水,把楊頌心疼壞了。
  她眼睛無神地盯著空無一人的走廊,神經質似的往嘴裡塞了兩口水,深呼吸幾次,這才開口道:「剛才,就剛才我上來的時候,有個人藏在窗簾後頭……」她指著飛舞的窗簾,滿臉驚恐,想到剛才的場景,打了個寒顫,「我感覺不對,有個針頭紮進了我的胳膊。」
  她說著,翻過胳膊來,大家看到,她的大臂外側,一道鮮明的紅色劃痕。
  登時安靜。幾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不知道是誰吞了吞喉嚨,咽了下口水。咕咚一聲,明顯極了。
  楊頌打了個寒顫:「你看清是誰了沒有?」
  丁孜暉哭著搖了搖頭:「沒有,我怕得很,一縮胳膊轉身就跑了。我會不會死,我是不是要死了?!誰是女巫!你們有人有解藥嗎?求求你給我打一針吧!」
  方岱川心裡一緊。
  李斯年的聲音從下面傳來:「別慌,讓我看看。」
  他身後跟著,杜老闆,還有那個愛出汗的啤酒肚都跟了上來。大家都是一副緊張兮兮的樣子。
  丁孜暉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把胳膊伸出來給李斯年看。李斯年湊近,用手指掰過來細看。
  那條傷痕很長,但是很淺,只劃破了最外面一層皮,滲出些細小的血珠。
  「沒事兒,」李斯年仔細端詳了一下,他皮膚溫度很低,丁孜暉不自覺打了個顫,「沒注射進去,不會有事兒的。」
  他一邊說一邊不動聲色地按住了方岱川的手,方岱川的右手正伸進了腰側的衣兜裡。
  
  
  
  
  09 第一夜04
  「怎麼回事?你們都在說什麼?」二樓的一間房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一個身影站在門後。她穿著房間裡配發的白色吊帶睡裙,絲綢的裙子沒什麼彈性,裹著曼妙的身材,只有腰腹有些臃腫鬆軟,能看出是生過孩子的體征。
  小孩兒站在媽媽身後,從媽媽的腿後探出些頭來,揉著眼睛,模樣乖乖的。
  李斯年直起身,解釋道:「既然醒了就下來開會吧,看來今晚,大家睡不成了。——有人已經遇襲了。」
  杜葦上前去敲門,一一把大家叫醒。兩個女孩兒扶住丁孜暉下樓,其餘人紛紛表示要回房間放下餅乾衣服。楊頌盯著這些人一個個走進房間,臉色有些白,一反常態地一聲不吭。
  
  「你有什麼想法?」李斯年跟著方岱川進了房間,開了瓶冰水,推給方岱川。
  方岱川盯著床頭的陰影出神,然後微微搖了搖頭:「沒有任何想法,老實說吧,我到現在腦子裡還是懵的,回不過神來。」
  李斯年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有什麼想說的,你直接說吧。」方岱川瞪大眼睛看向他。
   「其實無非三種可能,」李斯年自己喝了口水,說道,「第一種,丁孜暉真的被襲擊了。她遇襲的時候,你我,楊頌,杜葦,陳卉,還有杜老闆和啤酒肚,都在一樓大廳。也就是說,二樓的五個人裡至少有一個狼人,而且已經起了殺機。小孩兒先排除吧,他即使有這個膽量智商,身高也夠不到丁孜暉的胳膊,剩下的就是四個成年人。」
  方岱川眨巴了眨巴眼睛,抬頭皺著眉反應了一會兒,連忙點點頭:「我覺得你說的很對。」
  他怎麼能這麼可愛,李斯年繃不住樂了:「廢話,有腦子的人都能想得到。」
  「其他可能呢?」方岱川問道。
  「第二種,這齣戲是丁孜暉自導自演的。根本就沒有別的狼人,丁孜暉自己就是狼,趁周圍沒人的時候,劃破了自己的手臂。」李斯年說,燈光在他挺直的鼻樑下方打出一道陰影,顯得嘴唇尤其薄淡,有些陰沉。
  方岱川搖了搖頭:「不會。你別忘了,她上樓的時候邀請過我一起,要是我當時答應了呢?她這一套根本就沒機會施展。而且我沖上去的時候,她是真的嚇到了,瞳孔放大,核心肌肉很硬,但是腿部一點一點軟下來,這種反應騙不了我,專業演員都沒幾個能做得到。」
  李斯年點點頭:「說的有理,這條pass。」
  「這麼簡單就說服你了?」方岱川感覺有點驚訝,他撓了撓腦袋,「我自己都信不過我自己。」
  李斯年有些不好意思,攥拳抵在下巴上咳了一聲,笑道:「其實趁扶著她檢查傷口的時候,我摸了摸她的腰和大腿,所有有兜的地方都是扁的,沒有任何鼓起來的東西。針管和毒劑都沒有。我看的時候,傷口也確實還在流血,假如是劃破自己之後又處理掉針頭,那麼一條小破傷口,早結痂了。」
  方岱川臉都變了:「你摸了人家姑娘的腰和大腿?!!!」
  李斯年臉色淡然鎮定,安慰他道:「特殊時候嘛,我又沒別的想法,我手很輕的,對方察覺不到。」
  「還有這種操作?」方岱川滿臉難以置信。
  李斯年挑了一下右眉:「我練過。我家裡情況……比較複雜,小時候迫不得已加入過詐騙團夥,專門收些小孩兒,讓他們乞討啊,小偷小摸啊,之類的。當時有專門的師父教過手法。」
  他說的滿不在乎,方岱川也分辨不出來是滿嘴跑火車還是真的。不過一個年輕人有手有腳,臉還能當飯吃,不找正經工作,反而混在雇傭兵隊伍裡做些違法亂紀的事情,想來也不會是什麼正經人家的孩子。方岱川自動腦補了一出大片。
  「最後一種可能呢?」一般這種導師角色,都有些不願意回憶的淒慘童年,方岱川表示非常理解,自覺打岔道。
  李斯年卻有些沉默,他站在窗邊吹了一會兒風,風力挾裹著海浪的濤聲,還有來自海邊特有的腥氣,是一種腐敗和微生物繁衍帶來的深沉死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坐回了方岱川旁邊,低聲說道:「還有一種可能,我不願意說,也不願意想,但是假如我猜對了,怕是……不太好。」
  他扭頭看向房門,方岱川的房間在最外側,房門外就是丁孜暉遇襲的地方。李斯年盯緊房門,語速有些緩慢,說道:「你猜,會不會當時二樓的走廊,還有一個人?」
  方岱川順著他說的可能想像了一下,被他搞得渾身雞皮疙瘩:「你說話歸說話,平鋪直敘就可以了,別用修辭渲染氣氛好不好,我……我雖然塊頭大,但是架不住我膽子小!」
  這是真的,方岱川從小膽子就櫻桃核那麼大,玩個過山車海盜船還行,這些神神道道的一碰就死。念大學的時候為這沒少被舍友嘲笑。有一回一屋子人湊在下面看鬼片,特沒意思的國產鬼片,沒有鬼,就是主演集體夢游撒癔症之類的劇情。大家看到一半就散了,刷牙洗臉嘮嗑打屁,只有方岱川,顫顫巍巍爬下來關了電腦,哭喪著臉說道:「你們看完就看完了,我晚上嚇得不敢去廁所。」
  聽李斯年在這兒搞事情,方岱川又想起了曾經支配過自己的恐懼。他果斷跳上床,俐落地拉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了滑稽的樣子,把後背牢牢靠在牆上,這才點點頭示意:「你,你接著說。說道關鍵地方請給我個高能預警,我先背一遍核心價值觀護體。」
  李斯年就是再深沉,這下也被他弄得沒了氣氛。
  
  他歎了口氣,收回了目光,一屁股坐在方岱川床上,和他並排靠在床頭,如他所願平鋪直敘道:「我的意思是說,有沒有可能,丁孜暉和另一頭狼商量好了呢?她特意叫上你要你上去,有沒有可能是要做戲給你看,或者更過份一點,……直接下手殺了你?」
  他說道最後的時候,窗外忽的刮進來一陣風,方岱川從床墊子上往上一竄。
  
  「不知道你讀沒讀過黃金時代的推理小說,有一個專業的術語,叫多重解答。事實上,所有的推理都是根據事物最終呈現的面貌,對事件進展經過進行的反推,那麼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完全不同的兩個事實,卻在最後呈現出殊途同歸的一致面貌。我們通過最後呈現出來的面貌進行反推,就會進入完全不同的兩種回溯。」李斯年解釋道,「目前我們看到的可能是,丁孜暉試圖叫上你一起回二樓,丁孜暉遇襲,我們跑上去沒有看見任何人影,地上也沒有任何痕跡。從表像上來反推,會出現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假如只是個推理遊戲,我會試著去試探一下丁孜暉的真實身份,然而真實的玩命,我自問不敢。」
  
  「那你為什麼會覺得,……不太好?」方岱川重複著剛才李斯年的說辭。他對這事兒仍舊耿耿於懷。在他看來,這些人裡面如果有誰是掌握幕後資訊最多的,對全盤最瞭解的,那無疑是曾經做過boss小弟的李斯年。更別提boss叫他還那麼親熱。如果他都感覺到「不太好」,方岱川可能真的會心理崩潰。
  「我說不好,只是一種感覺,兩邊都不招靠的感覺。」李斯年呼了一口氣,「現在是既沒有證據證明丁孜暉是狼,也沒有證據能推翻這個猜想。恐怕真的只有死亡才能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其實我猜到了狼人可能會動手,我沒想到這麼急不可耐。說是大家一起活下去,可是狼人心裡怎麼可能沒別的想法?七天以後只要村民數量多於狼人,系統自動判定村民勝,到時候boss假如要一梭子子彈打死所有的狼,你猜有幾個人會真的替狼人出頭?有幾個人會真的反抗?」李斯年諷刺地一笑。
  「丁孜暉可能是狼,也可能不是狼,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最著急的,一定是狼。這些狼之間,有沒有什麼手段,能夠繞過我們,隱蔽地彼此試探,確認同夥的身份?這是我最怕的。」
  方岱川往牆角縮了縮。
  「假如不存在包庇和隱瞞,那還好說,但是狼人一定會想盡辦法確認同伴,一旦他們確認成功,先不說我們頭幾晚完全沒有任何優勢,就是到了後面,人心分散,猜疑橫生,我們的贏面也太小了。村民裡會不會有不想死,找替死鬼呢?大家心裡有沒有別的想法?畢竟遊戲裡面,被刀就被刀了,只要有隊友存活,大家最後都能贏。但是現實世界裡,即使自己人贏了又怎樣?死了就是死了。」
  方岱川打了個寒顫。第一夜大家還能穩住一些情緒,越到後來,死亡人數越多,大家越會陷入信任深淵裡。大家都不想死。
  這才是真正的囚徒困境,方岱川心瞬間墜入冰河裡,活著,這才是自相殘殺最好的理由。
  
  
  過了大約二十來分鐘,大家紛紛穿好了衣服,下樓來集合。
  遇上了這樣的事兒,多多少少氣氛有些變化,大家打量其他人的神色更加小心翼翼,十三雙眼睛在長桌上空飄來飄去,偶爾有了交集,就飛快地一開目光。
  「怎麼說的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兒?」新下來的一個女人問道。她大約六十多歲,這個年紀的人,皮膚和眼尾都被時間壓得垮下來,手臂也鬆弛了,一些眼神裡和細節上的老態,是醫美和化妝掩蓋不住的。
  方岱川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丁孜暉捧著自己的胳膊在一邊愣神,根本無心聽。「所以事發的時候,各位在自己的房間裡嗎?有沒有聽到什麼情況?」方岱川隨口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啊!」一個男人皺眉不滿道,「你這是懷疑我們嗎?」
  方岱川盯了他一眼,說道:「對。無論如何,狼就在你們幾個之中。妹子遇襲的時候我們其他人都在一樓,不懷疑你們懷疑誰?」
  那個男人拍桌子就想說什麼,看見方岱川的一身肌肉,又咽回去了。
  老太太年紀在那兒擺著,吃准了自己一把年紀了,方岱川不能把她怎麼樣,冷笑道:「說我們裡面有狼有可能,你們這次無辜的,也不一定有多麼乾淨。」
  這說的倒是大實話,方岱川反駁不得。
  另一個生面孔這時提議道:「不如搜身吧。」他四十來歲的樣子,氣質很斯文,大半夜睡到一半被叫醒遇到這種事情也不驚慌,理智地建議道:「不如我們搜一下,每個人身上和每個人房間裡,有針劑的直接摔了,大家自爆。」
  方岱川剛想附和,被李斯年一腳跺在腳面上,疼得他一個哆嗦。幸好是演員出身,他很好地管理住了自己的表情,只是一滴冷汗啪掉在了桌面上。
  他扭頭看向李斯年,李斯年動作幅度很小地左右晃了一下眼睛。
  方岱川再看向桌面,果然,沒有一個人說話,沒人附和,也沒人反駁,大家都像沒聽見一樣,盯著自己眼前的桌面。
  還是太單純了啊,方岱川此時才真正出了一身冷汗。一步一個套,不得不防啊。他大概看明白了,狼人當然是不願意的,村民也不知道誰是真的狼人,不敢出聲暴露自己。
  這他媽什麼時候是個頭!方岱川心裡真的有了些絕望。村民不站出來就沒法指認狼人,但是站出來又怕別人是狼人刀了自己……閉環。
  杜老闆第一個出了聲:「我看小陳這辦法好,咱們痛快點,大家一起自爆,不管是警是匪,真要玩下去,肯定是雙傷的局。不如想辦法一起活下去。」
  方岱川狠了狠心,不顧李斯年的阻攔,就想說什麼添把火帶個票。剛張開嘴,餘光卻見一邊有個人影晃了一下,「砰——」的一聲。
  
  方岱川所有想說的話都壓在了喉嚨裡,大家全部扭過頭去,看向傳出聲音的方向。是剛才那個愛出汗的啤酒肚,他原本坐在楊頌身邊,現在一頭栽倒在地,發出砰的一聲。
  楊頌霍地站起來,椅腿在地上發出冷冷的擦聲,她掀開凳子就跑,遠遠站在屋子一角。方岱川盯著她的頭頂,她倚靠的那面牆壁上掛著一顆巨大的鹿頭,長長的鹿角暴露在燈光下,陰影猙獰,四仰八叉。
  這次是真•眾目睽睽,十三個人都坐的好好的。
  李斯年慢慢站起來,翻過那人的身體,只見那人瞳孔暴漲,眼白裡全是血絲,嘴角湧出一攤白沫。
  方岱川咽了咽口水,他出聲的時候自己覺得用了很大的力氣,出口的聲音卻仍在發飄:「……死了?」
  李斯年抬起眼來,微微點了一下頭。
  哄的一聲,大家紛紛站了起來,仿佛被按了開關鍵。丁孜暉抱住頭低聲哭了出來,這個可憐的女孩兒接連打擊,被嚇怕了。「怎麼回事?」「怎麼這就死了?」「這可不能說是我們二樓的人幹的了吧?」「都沒人碰他啊怎麼就死了?」「是不是心臟病啊也不知道那個狼毒致死的死狀是什麼樣……」方岱川頭痛得不得了,根本聽不清是誰在說話,吵吵嚷嚷七嘴八舌。
  李斯年仔細檢查了一下屍體,翻過身體,死者的後脖頸上,赫然一個圓圓的針孔。
  大家驀地閉嘴了。
  方岱川眼前一陣一陣發黑,扶住了桌沿才強撐住沒有倒下。
  
  
  10 第一夜 05
  
  活見鬼,十二個人面面相覷,楞在當場。
  「咱們當時在屋裡說話,說了有二十分鐘吧,」李斯年小心翼翼將人放躺,碰了碰對方的鼻息,「出來以後又出來磨磨蹭蹭了一會兒,所以反推回去,中毒就發生在大概丁孜暉妹子上樓之後,我和方岱川進屋之前這段時間。」
  所有人都不說話了。
  一種猜疑和恐懼的氣氛慢慢爬上長桌,蛇一樣擠壓著所有人的心臟。大家的眼神也像蛇一樣,蜿蜒盤旋,有意躲閃。
  李斯年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擺,呼了口氣:「有誰發現他有什麼不對的嗎?」
  方岱川搖了搖頭:「沒發現任何不對,相信我,我是個演員,對表情或肢體上的不協調我非常敏感。」
  「你還是個演員?那可真是蓬蓽生輝啊。」李斯年不經意地說了一句。
  方岱川愣了一下,眼神倏然變得銳利無比。
  
  丁孜暉一直低著頭小聲啜泣著,陳卉坐在一邊握住她的肩膀。那個單身媽媽摟著孩子的腰,捂上了他的眼。
  「就是你!」杜葦抬臂指向了大老闆,「肯定是你!你最後一個上去的,跟在他身後,就是你殺的人!」
  大老闆冷笑了一聲:「你也聽到了,是丁孜暉上樓以後,大家各自回屋之前,所有人都有可能碰到死者。那會兒在二樓的人也下來了,原本在一樓的人上去放東西,場面亂得很,你憑什麼說是我?!」
  「這種場面,冷眼旁觀的不一定是好人,但是先跳出來挑撥的一定是匪。」斯文男推了推鼻樑上的金邊眼鏡,眼睛像身側一轉,窺了杜老闆一眼,眼神意味不明。
  剛拍桌子瞪眼的男人大聲斥責道:「你洗白自己就洗白自己,帶我們二樓幹什麼!我們好好地在樓上睡覺,又說我們襲擊這個女孩又說我們殺了這個男的,就欺負你們第一次開會的時候我們不在唄!」
  「你知道你們二樓都是什麼身份牌啊?」杜葦扭頭沖拍桌男大吼道,「你就這麼肯定你們裡面就沒有狼,迫不及待替他們擔保了?!」
  拍桌男眼神閃爍了一下:「我可沒這麼說!」
  
  李斯年雙手抱胸,右手食指在嘴唇上輕蹭,他環顧了全場,把大家的反應都看在了眼裡。
  
  陳卉低頭看了一眼丁孜暉,歎了口氣:「別吵了。這都已經後半夜了,散了吧。就這麼討論,吵吵嚷嚷也討論不出什麼來,今晚估計也不會再死人了,我們分散上樓,鎖好門。丁孜暉今晚受了驚嚇,老人和小孩子也都該睡了。」
  
  
  
  「你老實說,李斯年,這件事真的與你毫不相干?」方岱川跟著李斯年就進了屋,他砰地在身後關上門,右手已經捏緊了拳頭。
  李斯年怔了一下,攤開雙手轉過身來,無奈地笑著看向方岱川的臉:「你認真的?」
  李斯年的屋子在二層的斷面上,格局和他們都不太一樣,房間是窄長的,像中世紀的塔樓,一張大床面對著窗戶,窗外是礁石嶙峋的海岸。
  門邊還豎著一個博古架,架子下面幾層擺著各式各樣的洋酒,最上面擺著一把古劍,一看就很不好用,專門用來裝飾的那種。
  方岱川一把抽出了那柄古劍,連著劍鞘抵在了對方的胸口。他面無表情,語速飛快:「你最好別動,你自己動手,把腰上的口袋翻開我檢查一下。」
  李斯年雙手高舉,臉上仍掛著那幅不知所謂的譏笑:「你在逗我?用你那顆養金魚的腦子好好想想,怎麼可能是我?我有動機嗎?我有時間嗎?我有能力嗎?你智商不夠別瞎帶票我跟你講。」
  「你有!」方岱川惡狠狠用將劍鞘戳著他的胸口,「你有能力!你受過專門的訓練,你的手是最輕的!你搜完妹子全身都能不讓對方察覺,你把那管毒藥注射進人的後頸簡直易如反掌!」
  他一邊說著一邊步步緊逼。
  「你有時間!丁孜暉遇襲的時候我們都跑上來了,一樓大廳只有你們三個人!你只要落後兩步,想下手有的是機會!」
  李斯年被他懟到了床邊,一屁股坐在了床上。
  「你有動機!你!就是狼!」
  李斯年沉默了一會兒,聳肩輕聲笑了起來。他笑著搖搖頭,輕輕推開了胸前的劍鞘。那柄劍看起來是個古董了,劍鞘用黃銅雕刻著牽牛花和百里香,這些古老的花草繞著繁複的紋路盤旋繚繞,金屬的頂端長久被摩擦和愛撫,磨得光光的。
  李斯年臉上仍舊掛著笑,他抬頭挑起一邊眉毛,歪頭問道:「你有證據嗎?你說的這些,不止我一個人能做到。」
  方岱川堅定地把劍鞘架在了對方的肩膀上,冰冷的金屬蟄伏在李斯年的脖頸一側,很冷,激得他雞皮疙瘩都立了起來。方岱川胸膛劇烈起伏,情緒激動,他大喊道:「那你回答我,什麼叫蓬蓽生輝?!這個荒島這棟別墅跟你有什麼關係!」
  李斯年挑眉笑了一下:「蓬蓽生輝什麼意思?哦,我大概明白了,是只能用來說自己的房子,不能說別人的房子是嗎?不好意思啊,我是美國人,成語用的可能不太溜。」
  「我看你耍人耍得很6!」方岱川冷笑,「你不知道我是個演員,那你今天在機場為什麼要那麼說!」
  李斯年簡直要被他搞崩潰:「我他媽在機場說什麼了?!」
  「你還裝!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方岱川見他仍在抵賴,氣得手都在抖。
  李斯年頭疼得簡直要撞牆:「你是女主角嗎?!你是腦殘電視劇拍多了嗎?我怎麼記得我對你說過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你問我為什麼是我!」方岱川崩潰地大吼出聲,「你抬頭看了我一眼!說,『是你』!你既然沒看過我的電視劇不知道我是誰!你為什麼要問『是我』?!我不是蒙頭闖進來的對不對!這本來就是已經設計好的圈套對不對!你和那個縮頭縮尾的幕後怪設計好的!你們就是想拉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倒楣鬼進來!好被你利用供你差遣!所以你說尤其不能信任你!而我,就是那個倒楣鬼!就是被你利用供你差遣還信任你的腦子養金魚的笨蛋!」
  
  李斯年完全被他吼得一愣。他眼也不眨地看著方岱川,對方的眼睛裡蘊含著極強的委屈和憤怒,像一隻被騙的團團轉主人卻不給食物的狗狗,絕望地沖主人大聲叫喊。兩個人面面相覷,對視了足有半分鐘。李斯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越笑越大聲,甚至彎下身子,捂住了自己的腰。
  方岱川被他笑得一愣,繼而更加憤怒,他右手激動地揮舞著長劍,大罵:「笑屁!你給老子解釋清楚!你到底是誰!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為什麼牽扯上我!是不是境外間諜勢力想利用我向我父母施壓?!我告訴你們你們絕對不會得逞,我父母是共和國最優秀的幹警,絕不會被策反,絕不會出賣國家機密!」
  
  「哈哈哈哈哈哈哈!」聽他這麼說,李斯年笑得更激烈了,簡直笑岔了氣,一下翻身倒在了床上猛錘床墊,枕套上金色的流蘇拖在他臉邊。他邊笑邊搖頭,顫顫巍巍從口袋裡取出了一張卡牌,狂笑著遞給了方岱川。
  
  方岱川惡狠狠地抽過了那張角色卡,在眼前猛地一翻。
  ——他的表情凝滯在了臉上,肌肉很僵硬,氣氛很尷尬。
  
  李斯年笑得更開心了。他索性仰面躺在了地上,在床上小幅度地打著滾兒。
  「我他媽還以為你有什麼驚世推理,」李斯年抬手抹了一下眼邊擠出來的淚花,仰視著方岱川的囧臉嘲諷道,「剛教了你那麼半天的多重解答,你學會了個屁,就你這智商,狼人殺是不是把把必輸,帶頭票死先知的那肯定少不了你啊。」他說著把雙手交疊枕在身後,優哉遊哉翹起了二郎腿。
  方岱川尷尬地看看他的臉色,又低頭看了看角色牌。和他的女巫牌一樣的款式,一樣的字體,做舊的黃色羊皮紙,牌面四周畫著叫不出名字來的花和動物,中間大片的留白之後,最醒目的正中央用黑線繡著兩個大字:「先知」。
  
  這就很尷尬了。
  方岱川臉上一點一點泛起紅潮,像焯過水的螃蟹,兩隻耳朵尤其鮮明,耳垂紅得仿佛一顆要滴下血來的寶石。
  他默不作聲地把劍扔回博古架上,低頭看了一圈地板,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來圓場。李斯年也不做聲,就大爺一樣地躺在床單上,饒有趣味地看著他。每當方岱川鼓起勇氣看他一眼,兩人目光對接之後,他就用那種嘲諷地眼神看過去,讓方岱川臉頰再次爆紅,躲閃著移開目光。
  
  「你……你不早說!」方岱川果斷扣鍋,被燙了似的,把手裡的角色牌飛快地扔在了人家胸口。
  李斯年右手將牌扣在胸口,拾起來放在嘴邊輕輕地吻了一下,挑眉看向方岱川:「你也得給我個機會啊,況且這是狼人殺誒大兄弟,玩明牌玩自爆有意思嗎?」
  方岱川右手捂住臉,沒長著這個腦子就不要學人家分析情況玩戰術,這人簡直丟到了太平洋美國姥姥家。「你倒是起來啊!」方岱川聲音悶悶地從手掌下面傳出來。
  李斯年果斷搖頭:「我不!你拿把劍嚇唬我,給我嚇趴下了,你不親自扶我我是不會起的。」
  這我能說什麼,招惹了這種祖宗,方岱川恨不得穿越回五分鐘之前抽自己兩個大嘴巴子。
  然而在抽自己之前,方岱川歎了口氣,低下身把人家恭恭敬敬地扶起來了。
  對方並不領情:「幹嘛啊,不情不願的樣子,委屈你了還?」
  「沒有!」方岱川從牙縫裡擠出了兩個字,「是我委屈了您!」
  李斯年笑著挑了挑眉。
  
  
  方岱川終於放棄了使用武力,重重坐在床上,不想開口說話。
  李斯年隨手撕了那張身份牌,三兩步走到門邊,從博古架上抽出了一支酒,輕輕往牆上一磕。名貴的白葡萄酒液灑下來,甘醇濃稠在玻璃瓶上掛了一層厚厚的杯,地上的羊皮紙片被泡漲泡爛,字跡模糊。
  「我真是沒想到,你智商不高,腦洞倒是不小。」李斯年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
  方岱川把腦袋紮在手掌中,像一隻害羞的鴕鳥。
  「你是手撕鬼子油炸鬼子紅燒鬼子的戲拍多了吧?」論武力值李斯年趕不上方岱川,但是論打嘴炮他可不懼任何人,嘴損得很,「我覺得你的團隊對你的定位很有問題,你瞎整什麼男友力爆棚的總攻人設?回去把你那一頭毛弄順了,改草智障三歲奶生奶氣的人設比較適合你,真的,信我,這樣才會紅的。」
  
  走廊裡已經非常安靜,也不知道兩個人的爭執被大家聽到了沒有。應該沒有,李斯年的房間在拐角處,和其他人的並不共用牆壁。方岱川測試過房間的門,非常厚實,還包著鋼板,一般這種門都很隔音。李斯年開門探出頭去看了一眼走廊,關上門俐落地落上了鎖。
  「所以你到底什麼時候見過我?為什麼說了句『是你』?」方岱川盯著李斯年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李斯年回過頭,將手指按在嘴唇上,拋了個飛吻。他擠了一下右眼,嘴角是促狹的笑意。
  
  「It‘s a secret. 」
  
  
  
  
  11 第一夜 06
  
  李斯年拽住拉了幾下門,確認鎖得牢固結實,這才轉身回來。他拎著兩瓶酒,遞給方岱川一瓶,兩人面對面坐在窗臺上,低頭看窗外的海。
  「我好像還沒告訴你我的身份?」方岱川邊說著開始翻看自己的衣兜,可是為了防止別人察覺到自己的身份牌,他已經把任何角色相關的東西都處理掉了,以至於此刻完全無法證明自己,他懊惱道,「我是女巫,綁定了身份卡之後,就把角色牌扔海裡了,你等等,我把藥劑找給你看。」
  李斯年坐在對面笑道:「不用。——我早猜到了,我信你。」方岱川卻堅定地搖了搖頭,從褲兜裡將那兩管藥劑掏了出來,兩隻玻璃試管,一隻塞著沙漏型的瓶塞,另一隻瓶塞是骷髏頭的形狀。
  他攤開給李斯年看,堅持道:「你猜到了,那是你的事,我不希望我們之間有任何可能的隱患和隔閡。說好了明牌的,坦誠才能得到信任。」
  李斯年愣住了,也不笑了,抬頭看了方岱川很久很久。方岱川挑眉看向他,他的狗狗眼裡閃著一種初夏山間螢火一樣的光暈,李斯年難以否認的是,在他心中埋藏了很久的山巒,突然在那一瞬間竟然動搖了一下。
  他強壓下心悸的感覺,又重新掛上了無所謂的笑:「你這是在指責我不夠坦誠嗎?」
  方岱川笑:「我知道你們這樣的人,獨來獨往慣了,沒那麼容易去認可一個同伴。我也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秘密。我把自己敞開,是希望能得到你的一點信任。至於你,總之我脖子上扛著一個金魚缸,有些事情你說也好不說也好,我是相信你的,無所謂你在心裡藏了多少座冰山。」
  「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李斯年搖頭笑道,「大智若愚,你看得很清楚。」
  方岱川得意地挑眉笑道:「那是。幹我們這行的,看不清楚形勢,早死得沒影了。我能混到現在,靠的就是心態好,看得清。」
  他說著拔開李斯年遞給他的酒瓶,搖了搖瓶子,扭頭看向海面:「我們要是在別處認識該多好,要是咱們現在青島,就可以去海邊潛水、衝浪、喝酒,我追了十來年的一部系列電影今天上續集了,唉。」他說著歎了口氣。
  李斯年卻從窗臺上直接跨了下來,方岱川有些奇怪,扭頭盯著他的動作。
  「你不是想去海邊嘛,」李斯年說道,「潛水衝浪這破島上是夠嗆了,喝酒看海浪還是能做到的。走,咱們現在就去。」
  也許是朝不保夕的危險更催生人的叛逆快感,又或許是李斯年說這話時太過煽動,方岱川被輕而易舉地蠱惑。在這種命懸一線的危險時刻,竟然真的拎著酒瓶跟在李斯年後面出了門。
  整棟別墅靜悄悄的,一樓大廳裡那個死人還躺在原處。
  方岱川小心翼翼地蹭過了死者身邊,突然停住了腳步。李斯年立刻察覺到了他的異樣,回過頭來詫異地看向他。
  「你說,死者會不會還沒來得及毀掉角色牌?」方岱川腦海中靈光一閃,「他們還沒有出過別墅,按理說,除非撕爛了扔進抽水馬桶裡。萬一身上留下些蛛絲馬跡呢?」這是方岱川多年玩單機RPG遊戲積累的經驗,活人給你的關鍵道具很可能是個高階任務的坑,死人卻不會,死人的道具從來都是關鍵鑰匙。
  李斯年點點頭,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死者的屍體:「Dead Men Tell No Tales,你說的有道理,那你來搜一下他。」
  「我搜?」方岱川臉色一變,「這不太好吧……」
  李斯年挑了下眉:「你屍體都背過了,怕這個?」
  方岱川半蹲在屍體旁邊,先點了點自己的額頭下巴左右雙肩,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心裡默念了幾句「迫不得已,勿怪勿怪」,這才咬牙撩開了死者的衣服。
  褲兜裡一張薄薄的卡片,是綁定了指紋的身份卡,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藥劑、卡牌、說明書。方岱川拿起身份卡,對著燈光左看右看,看不出任何痕跡。
  「沒有藥,至少斷定了他不是狼或者女巫。」李斯年說道。
  兩個人搜了十來分鐘,可惜一無所獲。
  方岱川想了一會兒:「你知道這十三個人的人員配置嗎?女巫和先知各有多少個?」
  李斯年搖了搖頭:「這些盒子並不是我準備的,具體配置我也不清楚。按一般的規律,十三個人的狼人殺,三個身份牌,三個或者四個狼人,剩下的都是村民。」
  李斯年一邊說,一邊把人家的衣服整理好:「走吧,喝酒去。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難明日尋。」
  
  海邊濤聲依舊,兩人爬上高高的礁石,面朝大海坐著。
  李斯年扭頭看向遠處,漆黑的礁石在某一個位置被海水戛然切斷,與海平面之間垂直出三米多深的落差,斷崖一樣佇立在海岸線上。他們就站在這處斷崖上方,聽著海水傳出來自深淵的呼號。「其實,除開結果推論錯了,其實很多過程你都猜到了。嚴格說來,我和這座海島算是有些淵源。」李斯年忍不住說道。
  方岱川抱著腿坐在他旁邊。
  「我懷疑我父親的死和這座島有關,」李斯年扔出一顆重磅炸彈。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仍然掛著一些若有似無的笑,仿佛時隔多年,再提起一件痛徹心扉的往事,只有無邊的遺憾和悵惋,對死亡本身卻已釋懷毫不在意,他笑著說,「這些年,我一直在試著接近真相,這座島嶼究竟有什麼秘密?我父親失蹤在這座島上,他究竟是死了,還是改頭換面離開了這座荒島?我想不明白,這些年也潛進來過幾次,可惜一無所獲。後來這座荒島被人高價買走,緊接著買主就發佈了這次的遊戲。我父親留下來一些資料,這座島附近火山噴發的時間近在眼前,所以我忍不住假扮成雇傭兵進來,是希望能趕在最後的毀滅前找到關於父親的線索。——卻沒料到會是以這樣的方式。今天靜下心來想想,也或許boss其實已經察覺了什麼,因此才故意把我扔進這個局裡,也未可知。」
  方岱川猛地灌了一口葡萄酒,對他舉了一下酒瓶:「所以你進入這個遊戲,也算是故意設計好的嘍?」
  李斯年搖了搖頭:「每個人進入這個島都是設計好的,你真以為他們是為了兩千萬美金來的?他們到底是誰,我暫時還沒有查明白。但是,他們或多或少,一定與這個島有些關係。今天晚上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有些人擺明就是互相認識的,明天投票一定更精彩,你等著瞧吧。」
  方岱川又灌了一口酒,遠方傳來海鳥的高鳴。
  
  「怎麼樣,這樣喝酒爽不爽?」李斯年暫時放下了那些煩心事兒,砰地一聲打開了一枚瓶塞,淺金色的液體飛濺半空,濃稠的酒液像流動的金箔一般。他仰頭灌了一大口,感受著酸甜的暖意從喉嚨一路劃過食管,灌進了他沉甸甸的胃裡。
  方岱川點了點頭:「其實我不太會喝葡萄酒,鄧哥專門找老師教過我儀態,如何轉杯,如何嗅,如何說一堆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鬼話來恭維對方的酒,據說這是一種紅酒禮儀。現在我只想說,去他媽的禮儀。」
  海風的嗚咽像管風琴的低吟,起泡酒則用跳躍的口感傳遞一種歡慶喜悅的錯覺。
  
  兩個人喝了一會兒,拎著酒瓶,深一腳淺一腳地從黑夜中的礁石群上走下來。越往下走,風琴的聲音也越響,低沉嗚咽的輕吟和偶爾高昂的一聲讓人感覺有些靈異的恐怖。
  「這是什麼聲音?」方岱川側過耳朵聽。
  李斯年站在石頭下,靜靜聽了一會兒,猜測道:「可能是潮汐的漲落把空氣擠壓進了礁石內部,」他抬頭看向三米多高的斷崖式的礁石,「這些礁石裡應該有很豐富的氣孔,甚至是大型的內部腔穴。潮汐的漲落帶動氣孔裡的氣壓變化,這就是管風琴的原理。」
  方岱川仰頭灌了一口酒,又翻過瓶身去,看了看產區和年份:「勃艮第地產的半乾起泡酒,殘糖高,有股微妙的麝香味,適合搭配鵝肝或者什麼海鮮,這麼喝是夠爽,又覺得有些可惜。」
  「這也是用一堆自己都不明白的鬼話來恭維嗎?」李斯年回過頭來笑道。
  方岱川邊喝邊點頭:「可惜藏酒的主人不在我面前,聽不到我的恭維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李斯年仰頭大笑,灌了一口酒之後三下五除二扯開自己的襯衣。他皮膚極白,在霧濛濛的淺藍色月亮的照耀下如同一塊兒冰種的翡翠,冷的,硬的,沒有人情味,卻總讓人生出一股溫軟的錯覺。
  「鵝肝是做不到了,等著哥哥給你弄海鮮上來。」他轉過身來笑著後退,然後在方岱川反應過來之前,一個猛子紮進了海裡。
  「臥槽!」方岱川迷迷糊糊的酒意都被他嚇退了個徹底,他們雖說從最上面的礁石上走了下來,可這裡也不是淺灘,黑暗中海水與石的陰影重疊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底。方岱川湊近了岸邊,抹了一把臉上濺上的水,茫然無措地環顧黝黑的海面。
  管風琴一般的低鳴一聲接著一聲,遙遠的地方似乎有個燈塔,又似乎是天海交界地方的一顆星星。海面沒有動靜。
  「李斯年?!」方岱川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很慌,而黑黢黢深不可測的大海成倍地放大了這種恐慌,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海面大喊,「李斯年!」
  無人應和。唯有海濤依舊,星光閃爍。
  
  方岱川猛地灌了自己半瓶酒,扯脫掉上身的T恤,抽開皮帶,奮力地將腳從褲管中拔出來。
  「你在幹什麼?」李斯年從海底潛了出來,稍長的發梢往下滴著水,臉上笑意盎然。
  方岱川愣愣地看著李斯年踩水攀上礁石,他吹了吹劉海兒上的水珠,塞給方岱川一捧東西。方岱川只感覺手上一沉,李斯年正在用襯衫擦拭身上的水,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掌,三隻牡蠣在他手心中顫顫巍巍吐出些泡沫,怯生生地暴露著自己白生生的軟肉。
  方岱川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像他自從認識了李斯年,就經常有這種反應不過來的大腦當機感。
  「你這是什麼特異功能?」方岱川低頭看了看手心的牡蠣,又抬頭看了看他,「隨隨便便一個猛子紮下去就能撬到牡蠣?」
  李斯年用手裡的一塊石頭撬開外殼,然後用酒液沖刷了一下白生生的蠔肉,抬頭笑道:「我都跟你說了,在這兒還是個荒島的時候,我就潛進來過好多次。這一代我熟得很,這段礁石下面長滿了牡蠣。」他說著,將沖洗好的牡蠣遞給方岱川,沖他努了努下巴。
  方岱川是個地地道道的中國人,蒜蓉生蠔碳烤生蠔倒是吃過不少,然而還真沒有這樣吃過海鮮。他低頭看了看海面,這一代是私人海域,離國界線很遠,水質沒有污染,乾淨得很,應該沒有什麼重金屬污染。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學著李斯年的樣子,直接將牡蠣塞進了嘴裡。
  入口鮮甜,口感像奶油一樣軟滑,因為被起泡酒沖洗過,蠔肉裡帶著些酒香。果然好吃。他邊嚼邊點點頭。李斯年笑了笑,把剩下的一個也遞給了他。
  假如之後七天七夜的事情是一場夢該多好。方岱川後來再回憶起這個霧氣空蒙的夜晚時,總是忍不住這樣感慨。假如一覺睡醒,他仍舊和李斯年坐在海邊喝著起泡酒,吃著生蠔,一起回憶童年和父親,回憶關於很久以前一點微妙交集的記憶,沒有驚心動魄,沒有曲折離奇,也沒有鮮血和恐懼,那該多好。
  記憶合該就停留在那一刻,或者更早。多希望命運能在相遇之前拐個彎,換一個輕鬆明快的場景,換一段平平淡淡的感情。
  
  
  12 第二日 01
  
  方岱川清醒的時候,屋角的座鐘指向了正下方的方向上,方岱川盯著黃銅的鐘座發了一會兒呆。
  那架座鐘很高大,大約有一米七,鐘錶盤在最頂上,個子矮的人都要仰起頭來看。座鐘的風格和這座別墅的整體風格挺像,裝神弄鬼的,下面的底座上用陰刻的線條粗粗勾勒著一副畫。畫面上下對稱,方岱川歪著頭看了半天,恍惚是畫了十幾個人圍著一張長桌吃飯的情景,對稱的中心線就是那張桌子,上面一溜十來個人有五官,下面一溜十來個人是背影。底座本來就不大,這麼一刻,人物就太小了,方岱川也沒細看。
  他套上衣服,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刷了牙,正要往頭髮上噴些髮膠做個造型的時候,這才想起來,現在已經不在鏡頭前了,沒必要鼓搗他的頭髮。
  
  大約七點鐘,大家陸陸續續來到了一樓大廳集合。從昨晚開始,大家就沒吃什麼東西,又擔驚受怕一夜,估摸著也沒人能睡得安穩。好不容易挨到了天亮,活著的人心裡五味雜陳,疲憊不堪。不過表面上,大家仍舊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精神抖擻的樣子,幾個女孩兒甚至還化了妝。
  
  方岱川下樓的時候,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食物香氣。他瞬間聽到了自己胃裡堪稱激烈的回應,有些尷尬地捂住了肚子。老實說,昨晚上除了李斯年帶他喝的酒,吃的那兩隻牡蠣,方岱川一夜再沒進食,白天又是搬運屍體又是提心吊膽,現在早餓的前胸貼後背。
  「早啊!」李斯年看見方岱川站在樓梯上,挑挑右眉打了聲招呼。他右手端著一個白色磁片,盤子邊上燙著鎏金的花紋,「快來幫忙,吃早飯了。」
  方岱川愣愣地點了點頭:「哦,好哦。」他快步走下來幾步。
  人們已經把長桌坐得半滿了,他站在半截樓梯上,這個角度看去,一半人五官歷歷在目,另一半人只有後腦勺。方岱川停了一下腳才繼續走下來,他暗自皺了皺眉。
  屍體不知道被誰收拾了,大廳裡乾淨整潔,寬敞明亮。透亮的玻璃窗讓陽光肆無忌憚地灑進來,水晶吊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昨夜種種,仿若幻夢一場,方岱川站在桌邊,摸了摸椅子。椅背中間的紋理中還殘留著一些黑紅的血跡,方岱川搓了搓手指,想到昨天有人死在這裡,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來。
  大廳裡的氣氛倏然一寂。大家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不自在地收斂了表情,各自低頭不語。
  李斯年又端來了一個盤子:「愣著幹嘛?去廚房端菜。」
  
  方岱川收拾了一下心情,低頭進了廚房。
  廚房門口正碰到往外端菜的那個媽媽,系著小圍裙,手裡端著一鍋燉菜,薑黃色的陶瓷雙耳鍋,香氣撲鼻。方岱川最看不得女人幹活,連忙把鍋從人家手裡一搶,說道:「我來我來。」
  哪知道看人家端得從容悠閒,鍋耳燙得驚人,方岱川端在手裡差點直接扔地上。他被燙得直蹦,小幅度地往上彈著腳跟,一路小跑著跑了出去。
  杜葦看方岱川火急火燎地跑過來,忙站起來幫他把椅子拉開了。他搭了把手,幫著把鍋放在長桌中間,方岱川身後,那個媽媽把另一鍋菜放在了長桌另一邊。
  
  大家紛紛落座。
  陳卉有些擔憂地看著鍋裡的菜:「不是說食水不夠分嗎?你們怎麼弄的?」
  李斯年將最後一個白瓷盤擺在方岱川面前,笑著看了劉卉一眼:「我清早出們轉了一圈,這座別墅後面是個山坡,緩坡上有個小菜園,我就摘來了。這個別墅裡自動的抽水馬桶,水是四層儲水塔裡面的,我怕不乾淨,和杜老闆,劉先生他們一起去後山小湖裡取的淡水。咱們的食水暫時不用擔心了。」
  
  「劉先生?」楊頌挑眉看了一眼四周,「哪位是劉先生?」
  那個斯文的中年男人笑了一下:「不才劉新。」
  李斯年攤手指向那個單身媽媽的方向:「這位是牛心妍女士,不愧是做的媽媽的人,廚藝真棒。」
  牛心妍彎了彎眼睛笑了一下。
  「姓牛啊……」那個老太太有些說不出的表情,陰陽怪氣來了一句,「女人家姓牛,真不知道是爹媽怎麼想的。要是我老公姓牛,我說什麼也讓我女兒跟著我姓。什麼牛啊馬啊豬啊羊啊的,多好聽的名字配這麼個姓也白糟蹋。」
  這話沒人知道怎麼接。方岱川舔了舔嘴唇,和李斯年對視了一眼。
  牛心妍臉色冷了一下,她把手裡的杯子往杯碟上一放,深吸了一口氣,沒說話。倒是楊頌勾了一下嘴角:「呦,那可得問問您老貴姓,是有多好聽。」
  老太太撇了撇嘴:「免貴姓宋,好聽算不上,至少是個人名。」
  楊頌啪地一聲摔了筷子。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丁孜暉被老太太和隔著小孩兒的牛心妍夾在中間,情緒有些萎靡。她為難得左看看右看看,扭頭問身邊的孩子道:「小朋友,你叫什麼呀?」
  小孩靠在媽媽腰邊,奶聲奶氣道:「我叫劉惜泉,小名叫南南。」
  「我叫趙初,還能不能行了你們,做完自我介紹了嗎,能吃了嗎?!」昨晚上那個愛拍桌子的男人不耐煩地皺眉道,一邊說一邊用叉子敲得瓷盤鐺鐺響。
  方岱川拿起叉子勸道:「那我們……吃早飯吧。」
  
  牛心妍做的燉菜確實不錯,牛肉罐頭燉小青菜圓生菜和油麥,還切了幾粒辣椒放進去,通紅的罐頭牛肉,油綠的菜葉,幾粒辣椒點綴其間,顏色引人食欲,味道也不錯。
  李斯年估計早晨又去挖生蠔了,每個人的白瓷盤裡都分到了半盤生蠔肉,在開水裡抄過,上面倒了些鮮醬油。
  可惜沒有麵包或者米飯,方岱川覺得有些可惜,這個別墅說來也奇怪,有油鹽醬醋這些中餐調料,卻沒有給準備米麵筷子。方岱川彆彆扭扭用叉子戳起一塊蚌肉,沾了點醬油塞進了嘴裡。
  
  「這牛肉真不錯。」劉新挑起來一塊兒,用紅麴染得通紅的肉裡夾著幾層淺蜜色的筋,吃在嘴裡肉質肥嫩,還挺有嚼勁。
  宋老太太撅了噘嘴道:「都是色素染的,這罐頭裡不知道放了多少添加劑呢,還有防腐的,都是致癌物。——還不如直接燉素菜,費力不討好。」
  「你嫌棄你別吃啊!」楊頌抬下巴懟了一句,她的位置正對著宋老太太,白眼簡直要翻到了對方眼前,「要不明兒早你起來做?還致癌呢,能不能活到明天還兩說,致個屁的癌。」
  老太太臉一耷拉:「怎麼說話的你!你爸媽怎麼教的你?一點教養都沒有!」
  楊頌一揚手直接把杯子裡的熱茶潑到了對方臉上。
  「我警告你,」楊頌指著老太太錯愕的臉,「你有話說話,別牽扯我父母!我爸是死得早,那也總比你這個半截身子入了土,死了不知道有沒有地方埋的人強!」
  老太太一抹臉站了起來,手指顫巍巍地,尖聲叫道:「反了反了!」
  
  方岱川見勢不好連忙咽下嘴裡的生蠔肉,站起來勸架道:「哎呀好了好了,吃飯呢正,大家坐下來好好說!」
  「是啊,大家都快坐下,這是幹嘛,多傷和氣。」丁孜暉也皺眉站起來,軟聲勸道。
  杜老闆往嘴裡塞了一大口肉,冷笑著用桌角的餐巾一抹嘴:「和氣?這屋裡還有和氣呢?這裡面不是還藏著好幾隻狼呢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和氣個屁。」
  「還讓不讓人吃飯了?!!」趙初翻了個白眼,小聲嘀咕。
  「誰不讓你吃飯了?!」楊頌扭頭對著趙初罵道,「是我不讓你吃飯嗎?!人家辛辛苦苦做的飯,她張口致癌閉口費力不討好,誰稀罕討好她?!」
  方岱川急得滿頭大汗:「哎呀行了,都少說兩句行不行!」
  他回過頭去看李斯年,希望李斯年也能出來幫著拉拉架,卻見李斯年慢條斯理地往嘴裡填著食物,一個字也不說,一句話也不參與。他掃了長桌兩側一眼,咽下了嘴裡的食物,還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來喝了口茶。
  
  「當當當當當當當當——」
  二樓突然傳來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這比勸架管用,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大家面面相覷,繼而抬頭看向二樓。
  「好像是臥室的座鐘,」李斯年皺著眉頭沉吟道,「八點了。」
  幾乎是他的聲音剛落,大廳一頭的那個直立的機器便自動開啟,螢幕發出柔和的藍光。屋角的擴音器裡傳來熟悉的電聲,那股電聲已經在大家心裡形成了恐怖的條件反射,讓所有人心頭都是一陣顫動。
  方岱川攥緊了手心。
  
  「恭喜各位玩家存活到第二日,請所有存活玩家依次上前刷取指紋和身份卡,村民場合,現在開始。」
  那個無機質的電音裡帶著危險的笑意。
  
  
  
  
  
  13 第二日•02
  
  大廳四角,屋角的牆板「哢嚓」一聲裂開一道縫隙,四架自動狙擊槍從裡面探出頭來,對準了大廳裡的眾人。丁孜暉肩膀後聳,有些驚慌失色,楊頌胸口仍在起伏不休,臉色煞白。方岱川扭頭看了一眼,忙張開手臂護住了身後的姑娘,站在了人群的週邊。
  「請玩家依次識讀身份卡。」牆邊的機器用毫無感情的機械音念道。
  杜老闆前後左右看了一下,解開了襯衣袖扣,第一個走上前去。他拿出身份卡,回頭大家一眼,然後將手裡的卡片刷上了機器。
  「滴——」的一聲,機器揚聲口平靜地繼續播報導:「身份識讀成功,目前存活人數:1。」
  杜老闆將卡抽了回來,坐回了餐桌邊,抬眼看了看屋角的狙擊槍:「別慌,還沒到用上它們的時候。」
  有了第一個帶頭的,其餘人漸漸安穩下來,互相打量。楊頌從腰包裡抽出了自己的卡,她手指有些哆嗦,咽了下口水,快速閉眼又睜開,第二個去識別了自己的身份卡。
  李斯年始終盯著機器的螢幕,螢幕上顯示著存活人數,每一個人刷過卡,鮮紅的數位就會變動。直到方岱川刷完卡,那個血一樣的數字跳動了一下,最後定格在鮮血淋漓的11上。
  屋角的四架狙擊槍都對準了大廳中央的李斯年。
  「你愣著幹嘛?!」方岱川扭頭看見了,急得大喊,「來刷卡啊!不要命了你?!」
  李斯年走上前刷了一下自己的卡,歪過頭去,若有所思地說道:「你說我們把要是把屍體搬過來,刷了死者的指紋和身份卡,會發生什麼?」
  方岱川聽了心裡一寒。
  「不可能的,」楊頌搖了搖頭,「你仔細看剛才我們按指紋的地方,沒有發光,這證明不是光感識別器,而是利用了電容傳感技術。這種技術,是利用矽晶元與導電的皮下電解液形成電場,使指紋的高低起伏造成的壓差變化,根據指紋凹凸面上的靜電勢來驗證指紋的。因此無論是屍體也好,還是砍下活人的手指也好,脫離活體之後,表皮細胞已經死了,沒有電荷流動,機器是讀取不出指紋來的。」
  丁孜暉張著嘴巴,愣愣地看著她:「你,你怎麼會知道的這麼詳細?」
  楊頌冷笑了一聲:「我研究生的時候選修過工程科技和機械儀錶學。」
  得嘞,這還是個學霸,方岱川為自己的學歷和智商汗顏了一把。他一個練民族體育,最後跨考去學表演的半吊子體特生、藝術生,連工程科技學講什麼的都不知道,只覺得聽起來就很難學的樣子。
  「你竟然被比下去了。」方岱川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扭頭看向李斯年。
  李斯年挑唇一笑,撲棱了兩下他的頭髮:「多新鮮?我又不是超人,被比下去有什麼奇怪的。」
  「就是覺得很新鮮啊,」方岱川伸手把被揉亂了的頭毛順好,聳了聳肩,低聲嘀咕道,「我還以為你萬能的呢。」
  他今天頭髮上沒有噴發膠,老老實實乾乾淨淨的順毛,襯得下垂的眼角都少了六分總攻式的不屑,多了幾分乖巧無辜。李斯年忍了一早晨,還是逮著機會親自上手摸了一把。
  手感意外地細軟。
  和他昨天極力偽裝出來的咋咋呼呼桀驁不馴的髮型一點也不一樣。李斯年偷偷勾了勾唇角。
  眾人刷好了卡,又紛紛回到了座位上坐好。桌上的牛肉和燉菜還沒冷掉,可惜沒人有心情再動叉子。
  八點一刻的時候,機器又「嗶——」地一聲響了一下。
  「目前存活人數:12。」機器毫無波瀾地念道,「請各位玩家就位,以各自遊戲開始時的初始位置就位。」
  方岱川不情不願地坐回了右手邊最末位。他今早吃飯的時候沒挑這個位置,對面老陳死時的鮮血雖然已經擦淨,但那種被射一臉血的記憶實在是太可怕。他面對對面空落落的椅子,只感覺渾身發麻,大玻璃窗外面明媚的陽光也難以驅趕身體內部的寒意。
  
  「請各位玩家發言陳述,從死者的上位開始。」機器仍然盡職盡責地播放著聲音。
  第一宿就死掉的倒楣蛋一開始坐在裡邊第二個,楊頌的下手。所以陳述要從楊頌開始。
  楊頌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不認識死者,我什麼也不知道。昨晚丁孜暉先被襲擊,方岱川是第一個沖上去的,我是第二個,我上去以後全程扶著她,然後也沒有回房間,直接把她扶下了一樓。我們兩個從那會兒,一直到那個人死,一直在一起,我們可以互相作證。」
  楊頌的對面坐著的是宋老太太,老太太用餐巾擦掉了臉上被潑的水,又喝了兩口茶,定了定神才說道:「我昨晚回房間就睡著了,睡得迷迷糊糊聽見門外面有動靜,我一個老太太,也不敢開門,後來吵鬧聲大了,那個男娃敲門,我才開了門。我聽完了經過,關上門換好衣服就下來了,沒接觸過那個人,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是誰。」
  宋老太太右手邊是趙初,就是昨晚上吵吵嚷嚷拍桌子的那個男人。「欣然姐說的也是我想說的!我還是那句話!」他說話的聲音很大,「不是我,我覺得也不是我們在屋裡睡覺的!就是你們幾個當時在一樓的!」
  「等等,」李斯年猛一抬頭,瞳孔迎著太陽光,有淺色的光暈一閃,「欣然是誰?」
  宋老太太的臉色一變。
  趙初愣了一下,往左邊指了指:「就是……宋姐宋欣然啊。」
  方岱川狐疑地盯著他:「不對吧?你怎麼知道人家的名字的?」
  「我……」趙初扭頭看了看宋老太太,又看了看方岱川,「就剛才啊……剛才她,自我介紹了啊!」
  「沒有吧?」方岱川緊緊盯著他的臉,「人家只說了姓氏,可沒透露名字,我們可都不知道老太太叫什麼。小哥,你知道嗎?」他扭頭問李斯年。
  李斯年看了他一眼,眼底壓著一絲笑意,超配合地搖頭道:「不知道。」
  大家紛紛搖頭說不知道,有志一同地盯緊了趙初。趙初暴露在這麼多人的目光中,端杯子的手都在打顫,他滿頭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老太太歎了口氣,放下了茶杯:「還是我來說吧,這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跟死者沒什麼關係。」
  十多年前,方岱川下意識地看了李斯年一眼,他說過自己父親失蹤,又提到小時候過得很慘,被詐騙集團利用孩子小偷小摸,那他當時的年齡一定不會太大,應當不超過十歲。李斯年目測也就是二十來歲的樣子,這樣推測起來,失去父親大概也就是十多年前的事情。
  「我在一家地質勘探所工作,退休之前是那家勘探所的所長。所以別以為學個什麼工程就趾高氣昂的,我讀書的時候也是地質學博士。」宋老太太邊說邊瞥了楊頌一眼,繼續講道,「十幾年前,我還是個組長,小趙是我組裡的組員。後來勘探所出了些事兒,老所長走了,我接任了所長,小趙也離職了。前幾年我身體出了些問題,也辭職了。在這兒能看見小趙,我也很驚訝。」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眾人也就不再糾結,李斯年皺了皺眉,又看了趙初一眼。
  趙初右手是牛心妍,她低頭用叉子撥了撥冷掉的蚌肉:「我沒什麼好說的,我昨晚一直在哄孩子,沒有心力關注別人。南南昨天嚇著了,一直在哭。」
  小男孩兒低頭玩著桌布下的流蘇,一言不發。他的右手邊空著,是死去的啤酒肚的位置。
  「別讓孩子說了吧,」丁孜暉歎了口氣,「他那麼小,知道什麼?」
  男孩兒聽見這話不僅沒有開心,反而仇視地盯了丁孜暉一眼。丁孜暉嚇了一下,屁股小幅度地往上一竄:「怎麼了?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我都知道!」小男孩兒低著頭,眼睛掙得大大的,「我能看見他。」
  孩子的臉本應當是最天真無邪的面孔,方岱川卻在那一刻感覺到一股涼涼的冷意,他側頭輕聲問道:「你看見什麼了?」
  四周寂靜一片。
  聚焦著所有人的目光,小男孩兒得意地抬了抬下巴,他指了指身邊空著的座位,咯咯地笑了起來:「那個死了的人正在這兒坐著呢,……我能看見他!」
  
  
  14 第二日•03
  
   「我什麼都知道。」小男孩兒瞪大眼睛笑著說道,他開口唱了一首童謠。
  
  「是誰殺死了知更鳥?知更鳥死在海島上。
  是狼殺死了知更鳥,麻雀扇著翅膀唱。
  狼用毒液殺死了它,死時眼睛都閉不上。」
  
  海島上帶著水腥味的陽光透過大落地玻璃照進來,在空餘的座位上投射出一個虛無的影子,細小的浮沉在那個虛無的影子上起起落落。孩子的聲音很乾淨很清脆,曲調溫柔又細緻,然而歌詞比原版的鵝媽媽童謠更恐怖。在詭異的童謠聲裡,眾人都像被施了法術一樣,釘在了原地。方岱川盯著那塊虛無的地方,捏緊了自己的右手,咽了一口唾沫。李斯年動也不動,目光在所有人臉上睃巡了一圈,從桌子下面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方岱川的右手,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屋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沉默,只能聽見呼吸聲。
  這時候突然從敞開的窗戶外刮進來一陣風。窗簾被風猛地吹揚起來,流蘇沾了水汽,像女人濕漉漉的長髮,摸在方岱川的後背上。方岱川脖頸後面的汗毛一炸,抖了一下。
  詭異的童謠聲仍舊在繼續,小男孩兒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塊空出來的椅子,嘴角掛著一絲天真的笑意:
  
  「知更鳥死了誰看到? 小男孩兒睜開眼睛瞧。
  我看到麻雀殺死了它,死時眼睛都閉不上。」
  
  「夠了!別再唱了!裝神弄鬼嚇唬誰呢你!」楊頌把手裡的茶杯猛地往桌上一懟。
  男孩兒轉過頭去,低著頭抬起眼來死死盯著楊頌,眼珠都不錯一下盯著她瞧。他挑著一邊唇角,盯著她接著唱道:
  
  「知更鳥鮮血去哪了,兇手還在左右望。
  是男孩兒喝掉了十二滴血,還有一滴在桌子上。」
  
  楊頌氣得將眼前桌面上的杯盤一口氣掃到了地上,指著牛心妍喝令道:「別讓你兒子唱了,聽見沒有?!」
  
  「知更鳥死了怎麼辦,鳥兒們立在墳墓邊。
  麻雀張開小翅膀唱,下一個輪到我死了。」
  
  牛心妍苦笑著把男孩兒拉在自己懷裡,往他手心裡塞了一顆糖,哄道:「南南求求你了,別唱了,好南南,別再唱了。」
  男孩兒握著糖果玩,嘴裡卻仍舊在唱。他的眼神裡有種做作的天真,像是一個成年人被禁錮在孩子的身軀裡的眼神。
  只聽他唱道:
  
  「麻雀之後又是誰,大家一起來排排隊……」
  
  「啪——」的一聲,小男孩兒聲音終於停住了。
  大家瞬間回過神來。方岱川打了個哆嗦,定睛看去。丁孜暉一隻手還揚在半空中,胸口起伏不定。空著的位置就在她和小孩兒的中間,她撲過了那片空蕩蕩的陰影,一巴掌扇上了孩子的臉。所有人都驚呆了,面面相覷,半晌回不過神來。方岱川扭頭驚愕地看過去,被這個軟萌妹子的突然爆發嚇得驚慌失措。
  連楊頌臉上都閃過難以置信的神色。
  牛心妍傻了,她低頭看著孩子臉上鮮紅的指印,又抬頭看了看丁孜暉,嘴唇顫抖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方岱川站了起來。這種場景下,他生怕大家撕逼起來鬧得不可開交。
  男孩兒撇了撇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你憑什麼打我兒子?」牛心妍果然毛了,把男孩兒藏在自己身後。
  方岱川也忙把丁孜暉拉到自己身後,沒想到丁孜暉根本沒有疾言厲色和對方撕逼,甚至連大聲反駁都沒有,她身體顫抖了兩下,趴在方岱川背上嗚嗚嗚哭出了聲來。牛心妍一見這樣,完全沒法說什麼,方岱川也傻在了當場。
  
  一時間大廳裡只能聽見丁孜暉和男孩的哭聲。
  「我是真的,真的被他嚇到了,」丁孜暉小哭得抽抽噎噎的,說話中間不時打個嗝,眼淚也噴湧而出,瞬間染濕了方岱川後背的T恤,「我昨晚上差點被襲擊,又親眼見了死人,我嚇得一宿沒睡好,他還這樣嚇唬我們,你管教不好你兒子,我替你管教!」
  方岱川忙扯著她坐下:「好了好了,你和小孩子置什麼氣?快坐下,喝杯茶。」他這邊說著,李斯年已經把茶倒好,遞了過來,一句話都沒有說。丁孜暉用絲綢的餐巾擦乾淨了臉,道了謝,捧著茶杯小聲啜泣。
  牛心妍也象徵性地說了兒子兩句:「別和別的人起衝突,南南,我的好南南,媽媽害怕。」不知道為什麼,方岱川總感覺牛心妍說話的語氣怪怪的,也說不上哪裡怪,然而他回憶了一下,從來沒聽過媽媽用這樣的語氣和兒子說話。他扭頭看了那對兒奇怪的母子一眼,看見男孩噘著嘴地跟在媽媽坐回去了。正當方岱川以為是自己想多了的時候,他卻又分明看到,那個孩子坐下的一瞬間,扭頭沖丁孜暉詭異地一笑。
  方岱川的餘光看到,丁孜暉放在桌子上的胳膊狠狠地抖了一下。
  
  屋角地機器催促道:「請玩家依次陳述發言!請玩家依次陳述發言!」
  
  「是我,該我說了,」平復了一會兒心情,丁孜暉才小聲說道:「我的時間線和楊頌說得一樣,我昨晚也差點遇襲,而且完全沒有時間去碰那個人。」
  丁孜暉下一個是方岱川。
  方岱川看了一眼李斯年,謹慎地說道:「我完全是懵逼的狀態,昨天晚上,我和李斯年到四樓去查看情況,找到了一箱食物,動靜有點大,丁孜暉,楊頌,杜葦,陳卉,杜老闆,死者就一起上來看。我們拿著東西回了一層,在一樓說了一會兒話。那會兒我們每個人離得都很遠,兇手是沒可能下手的。我還是覺得,在丁妹子遇襲,到我們重新回一樓這半個小時裡,是兇手最有可能下手的時候。我擔保李斯年,不會是他幹的,我們後來一直在一起,就這樣。」
  
  李斯年坐在下手的主位,算是方岱川的下家。他環顧了一圈,分析道:「從丁孜暉遇襲開始,到回到一樓集合截止,這段時間裡丁孜暉遇襲,楊頌第一個奔上去,陳卉也在死者之前上去,然後三個女孩一起回到一樓大廳,所以是可以百分百排除嫌疑的。
  「方岱川也在死者之前上了二樓,杜葦也是,但是這兩個人的問題是,三個女孩兒下樓以後他們各自的時間線就亂套了,這段時間裡是有機會對死者下手的。不過因為這之後方岱川一直跟我在一起,所以從我的視角來看,他是百分百無辜的。」
  「我和杜老闆的嫌疑在於,我們是和死者一起上樓的,有這個機會下手,其他人的嫌疑是,完全有可能趁死者在二樓自己房間的這段時間下手,所以都無法排除。第一把我建議盲投吧,順便像方岱川這種智商50,體力值150的人我求大家保住他,真出了什麼事兒他還能替大家抗一抗,就這樣。」
  
  李斯年下面是杜葦:「我沒什麼好說的,不是我,我上樓以後去二樓挨門挨戶敲門叫醒大家來著,敲完了一圈門就下來了一樓,你們可以問三個女孩兒,我下來得很早,所以不可能是我。」
  陳卉忙不迭點頭:「杜葦很快就下來陪我們了,不是他,你們相信他。至於我,我就像李斯年小哥說的那樣,肯定也不是我。我們倆什麼也不知道,有沒有知道情況的,請你們帶個票。」
  
  方岱川聽到這兒突然想起來了什麼,他扭過頭盯著李斯年,附在他耳邊低聲問道:「你昨晚沒有驗人?」
  李斯年頭部不動,只有眼睛瞟過來一眼,低聲笑道:「驗了啊,我第一次叫你出去,回來的時候就順路在小木屋驗了。」
  「臥槽!這麼迅速?」方岱川回憶了一下,簡直驚呆了,他記得李斯年叫他出去的還沒開盒,他抽完一支煙回來的時候,李斯年已經綁定身份卡了,沒想到就趁這一支煙的功夫,李斯年不僅看了身份,綁定了卡片,還他媽抽空順路驗了個人?!這是有多麼快的手腳,多麼果斷的腦子才能做到?方岱川嘴巴最小幅度地張合:「你驗的誰?你為什麼不帶票?為什麼也沒告訴我?!」
  
  李斯年笑著窺了他一眼:「你真想知道啊,你知道了可不許生氣。」
  方岱川滿腦子黑人問號,「我為什麼要生氣?你到底驗的誰啊?」
  李斯年挑唇一笑,用眼神沖他心口微微一瞄,握拳抵在嘴邊咳了一下。
  「?」方岱川完全沒有反應過來,「誰?」
  「嘖,」李斯年皺了皺眉頭,一臉笨死你算了的表情,小聲念了一個字:「你。」
  「我?!」方岱川瞪大眼睛看著他,趁大家不注意右手從桌子底下伸過去,對準李斯年的大腿狠狠一掐,快速嚅動嘴角悲憤道:「你丫兒驗得我?!那你丫憑什麼嘲笑我猜不出你的身份牌?!我他媽還以為你多神呢猜出來我的底細,感情你是驗人驗出來的,你昨晚上有什麼資格嘲笑我?!」
  李斯年死死壓抑住自己的嘴角,又要忍痛又要忍笑,一時間臉上的表情極其詭異。他拍了拍方岱川的右手,低頭笑斥道:「別鬧。」
  
  
  15 第二日••04
  
  方岱川和李斯年鬧了一會兒,等杜老闆開始說話時,方岱川立刻死死盯住了他。他和李斯年進房間以後,外面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然而在他進房間以前,最有機會對死者下手的,只有杜潮生。
  杜老闆是這樣說的:「我知道你們懷疑我,我是跟在啤酒肚之後上來的人,我的嫌疑最大。但是不要忘了,其一,我,死者,和這位神神秘秘的李斯年先生,是一起上來的。李先生一直跟在幕後boss的身邊,做職業雇傭兵,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殺人,難道他會沒有一絲一毫的察覺?這不大可能吧。反倒是我,要是有職業殺手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手,我是沒有能耐察覺的。」
  方岱川聽這話裡的風向不對,立刻出聲要說話,被李斯年一把拉住。李斯年右手死死按住方岱川的腿,給了他一個嚴厲的眼神,然後扭過頭去,嘴角勾起一個老神在在的微笑:「您繼續說。」
  
  杜老闆雙手抱在胸口,從頭到腳打量了方岱川一眼:「別激動嘛,我剛才只是在分析可能性。我其實並不懷疑李斯年,就算他是狼,他的身份決定了他不可能被我們信任。這種情況下我要是摸到狼牌,我也會低調行事,斷不可能第一夜就冒險殺人。而且我覺得最有可能的時機,並不是大家都上樓,我們三個在一樓的時候,這個指向性太過明顯,不是我,就是李先生,試問哪個兇手這麼傻的?擺明瞭告訴大家說:要不是他殺的,要不是我殺的,你們分兩天把我倆都票出去,雖然一個扛推了,另一個百分百中標啊。」
  說的有道理啊!方岱川忍不住想點頭,但是他牢記著李斯年的囑咐,死死克制住了。
  「那最好的時機是什麼時候?」丁孜暉身邊卻沒有人囑咐她,妹子也耿直,直接問了出來。
  杜老闆微微一笑:「最好的時機在二樓。假如死者回房間放東西,這時候有人來敲門叫他一起下去,他會不會在下樓的時候把後背對著這個人呢?那時候可沒有在任何人的眼皮子底下。還有一個機會被人遺忘了。在大家聚攏在一起,焦點都在你遇襲這件事上的時候。那會兒我們的站位是這樣的,你是中心點,方岱川,楊頌,陳卉在最裡圈,李斯年,死者,我在第二圈,杜葦站得更靠外。這個時間假如有心有膽,在大家眼皮子底下行事,難道不是最安全的嗎?」
  
  陳卉聽見這話第一個不幹了:「你這帶票帶得也太明顯了吧?杜葦是民,我擔保。」
  「你憑什麼擔保他?」楊頌抱著胳膊皺眉道。
  陳卉急了,指著方岱川說道:「那方岱川憑什麼擔保李斯年呢?!方岱川憑什麼擔保李斯年,我就憑什麼擔保我家杜葦!」
  斯文男劉新笑著勸道:「陳小姐別激動,楊小姐說的也有道理,人家倆人不是情侶關係,相互作證,可信度要高一些。你們這種情況屬於情侶檔,夫妻在法庭上都不算有效人證的。」
  「誰能證明他倆不是情侶?!」陳卉急得口不擇言,「他倆勾勾搭搭,從昨天拿了盒子就一直膩在一塊兒,還互相進對方的房間,說不準他倆就是情侶呢?!我們說的要是不作數,那他倆說的也不能作數!李斯年嫌疑不管怎麼說都比杜葦大!」
   「行了,」杜葦拉了陳卉一把,盯著杜老闆冷笑道,「您接著說,我看您能說出什麼花樣來。」
  
  真他媽躺著也中槍,沒等杜老闆接著說什麼,方岱川直接一腳踩在了凳子上:「喂喂喂,票人歸票人,你們別整這些有的沒的。老子宇宙直男,比高速路還直,我們幹這行的靠人設吃飯,你這話說出去是要負法律責任的我跟你講。」
  陳卉翻了個白眼,噘著嘴還有些不服氣:「誰不知道你們這個圈裡亂得很,那個誰誰誰,還有誰誰,不是都被爆出來同居了嗎?對外還堅稱宇直,說只是朋友。」
   「嘿你這話說的!」方岱川拍桌子就想站起來,被李斯年一把拽住了。
  杜葦使勁拽了陳卉一把,把她扯到椅子上,好言好語哄道:「怎麼了這是,你這是幹嘛?」
  陳卉抱住杜葦嗚嗚就哭了出聲來:「我害怕,我真的太怕了,第一宿剛過去,預言家也沒驗出個所以然來,我怕大家盲投把你當成替死鬼!」
  杜葦小心翼翼在女友耳垂上親了一口,柔聲哄著:「別怕別怕,不會有事兒的。」
  
  這邊李斯年就沒那麼好脾氣了,他直接上手,簡單粗暴地捂住了方岱川的嘴。方岱川在他掌心裡嗚嗚嗚還想繼續說什麼,被李斯年一個眼刀砍過去,委委屈屈坐回去了。李斯年又看了他一會兒,挑眉用眼神問他消停了沒有,方岱川耷拉著眼皮點了點頭。
  李斯年這才放開了手,他拿桌上的餐巾擦了一下手心,說道:「行了行了,咱按規矩來,都別吵架。杜老闆您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杜老闆眼睛在杜葦和陳卉身上轉了一圈,回過神來搖搖頭:「我說完了。」
  
  杜老闆下一個是劉新,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低頭盯著自己的茶杯說道:「我沒什麼想說的,也沒什麼發現,第一天實在沒什麼辦法,既然丁,楊,陳,方四個人被指認無辜,那咱們在剩下的人裡盲投一發吧。」
  他是最後一個發言人。
  方岱川聽完了所有內容,試圖梳理了一下每個人的時間線和懷疑人,然而短時間內完全沒辦法把有效資訊提取出來,他一無所獲。
  
  「既然如此,那我們投票吧。」楊頌站起來往機器那邊走去,看起來挺有自信的樣子,她似乎已經知道昨夜的兇手是誰了。
  丁孜暉懵逼地站起來左右看了看:「投……投誰?」
  「你愛投誰投誰,不知道投誰你就投你自己吧,反正也不會有人投你的,你投自己就當棄權了。」楊頌隨口說了一句,刷卡投了票。
  方岱川小心翼翼地湊到李斯年的臉邊,小聲問道:「那咱們……投誰啊?」
  李斯年環顧了一下周圍,背過身去,在方岱川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投趙初。」
  方岱川立刻睜大了他的狗狗眼:「什麼???怎麼會是他?!難道不是……」他吞了吞口水,壓低了聲音,「難道不是杜老闆嗎?!」
  
  從楊頌開始一個接一個地上去投票,馬上就到丁孜暉了,姑娘一雙小鹿眼茫然地看著所有人,然而機器上卻並沒有任何棄權按鈕。
  她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方岱川,機器無情地提示道:「請儘快投票!請在十秒鐘之內投票!」
  她低頭看著小鍵盤,十三個人的頭像排在螢幕上,序號是亂的,照片是各自輸入指紋的時候被自動採集的頭像,每個人都很醜,雙眼無神,像集中營裡遇難者的留影,第一個死的倒楣蛋頭像已經黑了下去。她急切地握拳錘了兩下機器,不知道該選哪個。機器已經開始讀秒:「十,九,八,七,六……」
  丁孜暉將心一橫,按了她懷疑的那個人所在的序號,螢幕上出現了「是否確定」的標識,而讀秒已經讀到了三。
  丁孜暉最後猶豫了一秒鐘,她腦海中突然閃現了幾秒鐘之前,李斯年和方岱川說話時,方岱川臉上驚訝的表情。鬼使神差地,在讀秒即將終結的時候,她撤銷了原本的投票,換上了另一個人。
  
  該方岱川了,他很慢地走了上去,李斯年果斷的聲音還在他耳邊迴響:「沒時間解釋了,聽我的!」
  方岱川站在機器前,狠狠閉了一下眼,手指按動了按鍵。
  
  
  16 第二日•05
  
  「投票結束,請大家回到原座位坐好。」機器發出刻板的提示音。
  方岱川緊張得很,低頭用餐刀切開一片冷掉的蚌肉,也不吃,就在盤子裡劃來劃去。
  「我投了你,」小男孩兒對著丁孜暉呲牙一笑,「你死定了。」丁孜暉瞪著小男孩兒的臉,臉色蒼白,胸口劇烈地起伏。
  「投票結束,共投出12票,有效票12票。首先公佈獲得零票的安全玩家。」機器微微停頓了一下,報導,「楊頌,劉惜泉,方岱川,杜葦,陳卉,陳新。恭喜你們暫時安全。」
  方岱川聽到了自己的名字,狠狠地舒了一口氣,繼而心臟又緊緊提了起來——他沒有聽到李斯年的名字。他猛地扭頭看向李斯年,右手攥緊,手心裡全是冷汗。李斯年扭頭沖他笑了一下,低聲說:「放心,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只有一票。」
  這他媽也能算出來?!方岱川感情上希望李斯年沒在這種時候吹牛逼,但是理智上又難以真正相信,緊張糾結的結果就是一口氣堵在喉嚨口,噎得心臟發疼。清早吃進去的蚌肉仿佛又活了,在胃裡翻滾攪動,自己都能感覺到汗水從兩鬢滑下來。
  
  「請沒有念到名字的玩家站起來,向前一步。」機器命令道。
  屋角的四個狙擊槍嚴陣以待。
  李斯年笑著拍了拍方岱川的肩膀,第一個站到了屋子正中央去。方岱川霍地站起就想把他拉回來,李斯年沖他面前的桌子努了努下巴,皺眉說道:「坐下。」方岱川呼吸聲音粗重,他看了看其餘的玩家,重重地坐回了椅子上。
  更難以置信的是丁孜暉和牛心妍。她倆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覺得是機器統計錯了,然而宋老太太和趙初都站起來了,她倆在機器的催促聲裡只好站了起來。楊頌睜大了眼睛,問丁孜暉道:「你真的自己投了自己?!」
  丁孜暉眼眶含淚,悲憤道:「我沒有!」她突然回過神來,恨恨地盯著躲在一旁的男孩兒,大聲質問道,「你憑什麼投我的票?!」
  男孩兒被她吼得愣了一下,表情空白了三秒鐘,他下意識地看了媽媽一眼,這才扭過頭,對丁孜暉換上了一幅冷笑的面孔:「我願意投誰投誰,關你什麼事兒?!」
  
  有票的站在了大廳中間。仿若公開處刑,大家面對著面。被票的公開處刑,票人又何嘗不是。雙方目光遊移,不停試探,不停躲閃。李斯年眼神游離在每個人臉上,方岱川卻死死盯著他一個人。
  趙初盯著坐著的人,咬牙罵道:「憑什麼票我?別讓我知道是誰票的我!我他媽饒不了你們!」
  「票別人也就算了,票我還有沒有良心?」牛心妍低頭小聲道,「我還帶著孩子呢,怎麼可能殺人?我就算再沒良心,也不至於當著孩子的面殺人,孩子是無辜的。」
  恕我直言,方岱川冷眼看了在一旁惡意笑著的孩子一眼,心裡吐槽道,您家這位孩子可跟無辜倆字沾不上半點邊,已經快給我整出孩子恐懼症了,以後我要是丁克不要孩子,那怎麼也是被您家這位嚇的。
  宋老太太在她身邊冷笑了一聲:「誰票的你,我是不知道。——我那一票,是你票的吧?」
  牛心妍扭過頭去,沉默了半秒鐘:「您說笑了。」
  唯獨杜潮生和李斯年沒有說話,他倆對視了一眼,各自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機器平板的聲音繼續念道:「在剩餘的玩家——宋欣然,趙初,牛心妍,丁孜暉,李斯年,杜潮生之中,獲得一票的玩家分別是:宋欣然,牛心妍,丁孜暉,李斯年。請四位玩家歸位。」
  李斯年坐回來的時候沖方岱川微微一笑:「怎麼樣,我沒有猜錯吧?」
  方岱川心瞬間踏了下來,他沖李斯年笑了一下,回過頭去有些焦慮地盯著丁孜暉。
  丁孜暉已經認定了自己這一票是小男孩兒投的,她先在前額胸口兩肩劃了個十字,默默祈禱了一小段經文,然後狠狠地盯著小孩兒。
  小男孩兒窩在媽媽的懷裡不說話。
  
  最後剩下杜潮生和趙初兩個人。方岱川心裡有點緊張,杜潮生是他心中最懷疑的狼,然而趙初是聽從李斯年的意見,最後選定的狼。方岱川側起耳朵,靜靜等著最後的結果。屋子裡的剩餘十一個人也都紛紛側起耳朵,等候宣判。
  杜老闆還是那副遊刃有餘的模樣,眼睛裡平淡無波,但是方岱川憑混演藝圈的經驗,直覺地判斷他內裡還有別的東西,所謂古井藏鋒。
  「在趙初和杜潮生兩個人之間,獲得更高票數五票的是——」機器人還在賣關子,方岱川揪了揪褲腿。
  「趙初。」
  隨著機器念完這個名字,屋角的狙擊槍砰地一聲開了槍。杜老闆微微勾了勾唇角。
  一縷淡藍色的硝煙從槍口徐徐擴散,趙初的身體像被粗暴扔進牆角的麻袋,噗地一聲向前撲倒,伏在了地上。半分鐘之後,血液才緩緩湧了出來,在杜老闆的腳邊蔓延成一灘血泊。
  杜老闆半蹲下身子,看著屍體歎息了一聲,然後在乾淨的地毯上蹭了蹭自己沾了血的鞋底。
  
  方岱川側頭閉上了眼睛。
  
  接二連三的屍體和鮮血,眾人已經有些麻木了。這次連丁孜暉都沒哭。姑娘冷冷地坐在桌邊,一動不動,表情麻木,像一尊只能轉動眼珠的雕塑。「都……回去吧,」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飄,「今天結束了……」
  
  今天結束了嗎?方岱川不知道,他盯著屍體背後的槍口發了一會兒愣,回過神來的時候只感覺渾身發冷。他抖了一下。
  狙擊槍縮回天花板後面了。
  「恭喜倖存玩家,祝大家遊戲愉快。」那個機器彬彬有禮地答覆了方岱川的心事。
  方岱川突然站了起來。他渾身發抖,兩頰燥熱,胸口噎住的那一口氣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只能放任它吐出來,燒得鼻子前都滾燙滾燙的。他一眼不發,拎起一把椅子,摔在了牆角。
  一樓的天花板被挑得很高,方岱川踩在椅子上也夠不到頂,他憤怒地蹦了下來,急促地呼吸了幾下,突然回身一腳,踹翻了椅子。那把雕著銅花的椅子在地板上磕了四五下,彈到牆角,撞碎在牆角的磚板上,散落了一地。仿佛死人的骨架。
  
  李斯年低頭輕輕歎了一口氣。他走過來攬住方岱川的肩膀:「走,我們上樓。」
  「是我殺了他,」方岱川撥開李斯年的手臂,執拗地抬起頭來看著李斯年,「我是五分之一的兇手。」
  「方岱川!」李斯年厲聲喝道,「跟我上去!」
  「我們這麼做和殺人犯有什麼區別?」方岱川環顧所有人的臉,「因為不是親手開的槍,所以就自我安慰,他們的死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對嗎?因為大家都投了票,所以少數服從多數,就是暴民最好的藉口和理由了,對嗎?!」
  李斯年聽得心驚膽戰,他捂都捂不住方岱川的嘴。情急之下,他一巴掌扇在方岱川臉上。
  清脆的一聲耳光。楊頌瞪大眼睛,猛地抬起了頭。
  方岱川將臉擺過來,李斯年還想說什麼,然而看清了方岱川的臉色,他卻愣在了當場。——方岱川臉色蒼白,唯獨眼睛裡像淬了血,紅得惑人。李斯年不禁攥住了右手,他搓了搓手指,手指間濕潤潤一片,讓他心口突然抽痛了一下。
  「跟我上去,」李斯年放軟了聲音,他湊在方岱川耳邊,聲音也有一絲哽咽, 「川兒哥,咱們上去再說,求你……」
  方岱川抬起頭,用濕潤的狗狗眼看著李斯年,李斯年的眼神近乎祈求。兩人對峙了一會兒,方岱川跟在李斯年身後,默默上了樓。
  丁孜暉坐在左邊猶豫了兩秒鐘,霍地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小跑兩步跟在兩人身後,也上了樓。
  接著上來的是楊頌,然後是小情侶,然後是剩下的人。大家魚貫而上,並不作聲。
  
  「身份卡呢?」李斯年站在方岱川房間門外,擔憂地看著對方呆滯的臉。方岱川這才反應過來,開始掏兜,李斯年注意到他的手指抖得厲害,幾次都沒塞進腰兜裡去。
  李斯年歎了口氣,從方岱川口袋裡掏出了身份卡,刷進了門,方岱川木然地跟在他身後。
  
  耽擱了這一會兒,大家都已經紛紛刷卡進門了,只剩最後上來的母子倆。
  「你知道今天那一票,我投給誰了嗎?」方岱川關房門的時候聽見門外有一句童聲,他大腦還很麻木,難以思考,有些話傳遞在耳朵裡,腦子缺有些反應不過來。然而那一刻,鬼使神差一般,方岱川想起今天那個孩子邪性的樣子,他放慢了關門的速度,最終在門框和房門之間留了個小縫,他貼在那個小縫前站著。
  
  他聽見牛心妍在他對面拿鑰匙開門,反應好像也有些慢,並不太在意兒子說的話。她一邊推開了房門,一邊順著兒子的問話隨口問道:「你投給誰了呀?」
  小孩兒天真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他仰頭看著媽媽,笑著答道:「我投給你了呀,媽媽!」
  
  
  
  
  17 第二日•06
  
  門外,牛心妍久久沒有說話,半分鐘之後,身份卡跌落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李斯年握住方岱川的手,強迫他轉動門把,門無聲地關上,將聲音全部隔絕在外。
  「別想這些了,」李斯年落了鎖,拉著方岱川坐到床邊,他勾起一邊唇角強笑了一下,「弄疼你沒?對不起,剛是我太心急了。」
  方岱川搖搖頭。他仰面倒在床墊上,一言不發,安靜得死人一樣。
  李斯年點了點頭:「方岱川你告訴我,你是放棄了是嗎?你已經做好死的心理準備了,是嗎?」
  方岱川仍舊不說話,他扯過被子蒙在自己頭上,擺明瞭一副我什麼都不想聽,你什麼也別跟我說的態度。
  
  李斯年一瞬間怒火中燒。
  
  他一把掀開方岱川蒙在身上的被子,上手就去摸他的褲兜,方岱川的雙腿在空中猛蹬了幾下,大喊道:「你他娘的要幹嘛?!」
  李斯年並不說話,也不搭理他,三兩下扯開他的上衣,涼涼的右手順著他的側腰就摸了進去。
  方岱川頭皮一炸,捏緊拳頭,一拳就沖李斯年打了過來。
  砰——地一聲,李斯年仰面就跌了下去,他智商高,槍法也不錯,直升機之類的也都學著開過,唯獨赤手空拳和方岱川比拳腳,這他真比不了。方岱川的一拳砸在他嘴角上,跌倒在地上還磕到了後腦勺。他穩了一下,扶住床腳,從地上爬了起來,拇指輕輕擦過自己的唇角。
  方岱川傻了,他那一拳完全是出於條件反射,並沒有想真的打傷對方,他氣勢一瞬間弱了下來,嘴唇張合幾次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算是還清了?」李斯年指著自己地唇角,苦笑道。
  方岱川連忙爬起來,他想去看看打壞了李斯年沒有,他自己的手勁自己心裡有數,一般人確實吃不住力道。然而挪了兩步又覺得拉不下面子。他咬了咬腮幫子:「你亂摸什麼?我警告你我恐同,別總想著占我便宜。」
  李斯年搖頭冷道:「誰稀罕占你便宜?我是在摸你的毒藥,你不是活膩歪了嗎?也別給對家送這個人頭了,我替他們解決了你。」
  方岱川這吃軟不吃硬的順毛驢脾氣,能受得了他這個冷嘲熱諷的語氣?他扭臉從兜裡掏出來了那管毒藥,啪地一聲往床上一拍:「你他媽來!你弄死我!」
  李斯年眼疾手快,在方岱川拍爛玻璃管之前一把搶了過來。——幸虧床墊子夠軟,不然就憑方岱川的手勁兒,兩隻藥管都得被拍個稀碎。
  方岱川梗著脖子瞪著他,眼睛裡有一股很蓬勃的憤怒之火,雖然這樣說有些不夠貼切,然而那蓬火焰真的很美。
  李斯年的聲音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他歎了口氣:「你有什麼話不能上來以後跟我說呢?有情緒,在咱們兩個人的時候發洩。下面的都是些什麼人,你也敢當眾說你是票死趙初的『五分之一』?」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方岱川扭過臉,赤腳走到窗臺上。他一腳屈起來,踩在窗臺上,打開窗戶抽煙。他捏住煙蒂,很重地吸了一口煙,然後沉沉地將一口煙霧噴出了窗外,左手使勁揉了揉後腦勺的頭髮,「我知道遊戲已經開始了,我想這些只是徒增煩惱。我要是夠理智,就該明哲保身,只要自己活下去,就可以萬事不管。但是李斯年,對不起,我做不到。」
  他說得斬釘截鐵。
  方岱川的後腦勺被自己揉的亂七八糟,看得出來是很粗暴很煩躁的力度。李斯年右手扶上他的後腦,凸起的骨節按在他後腦硬邦邦的反骨上,用食指和中指的縫隙夾住他的頭髮,替他一點一點順順毛。他嘴邊甚至還掛著一點清清淡淡的笑意,他點點頭,順著方岱川的眼神看向遠方的海面。
  「你說,我聽著呢。」
  方岱川心裡原本酷暑的柴草堆一樣,差一點火星就能點燃。然而被李斯年這樣按住脖頸順毛的時候,遠方海面一聲又一聲波濤打在海岸上,讓他的心情奇異般地平息了下來。
  
  他閉上眼睛又抽了一口煙,隔著模糊的煙霧對李斯年說道:「我不知道你們都是為了什麼樣的目的,懷著什麼樣的心情來到這個島上的。也許就像你說的那樣,這裡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都有自己的算盤。但是李斯年,我們下手投出去的每一票,都是那顆子彈,我為了自保票死狼人,和為了自保殺死村民的狼沒有任何區別。這不是謀殺和自衛,這是兩樁赤裸裸的謀殺案,只不過一樁包裹在黑暗裡,一樁事先張揚在所有人的票中,我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李斯年隔著煙霧看著他的側臉,沒有說話。
  「我說完了,你可以罵我了。」方岱川仍舊盯著遠處的海面,身邊半遮半掩的米色窗簾遮住了其餘的窗戶,只有方岱川的側臉和上半身被陽光肆無忌憚地照耀著,扭頭的時候,仿佛光暈拉著他不放,在他的眼神裡流轉。
  李斯年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髮,目光有些悵然。他說:「不罵你,你說得好。」
  其實就像方岱川說得那樣,別牽扯什麼正邪,陣營都是隨機分的,狼人殺人和村民票狼沒有任何性質上的不一樣,只不過票人的看起來更加理直氣壯,冠冕堂皇。李斯年走到屋角的冰箱,冰箱裡有一盒冰塊,他倒了杯水,夾了幾粒冰塊兒遞給方岱川:「假如你要是這樣說的話,那我們殺人的罪行應該追溯得更早。」
  「怎麼說?」方岱川愣住了,他在桌上的黃銅煙灰缸裡擰熄了煙蒂,接過了水杯。
  李斯年仍舊笑了一下,笑容裡多了一些倦意:「老陳的死,說是憑運氣,本質上難道不一樣?活下來十三個,死掉多出來的那一個,並不是說看似公平的抽籤、捉鬼,就能真的將死亡推給命運。十三個人想活下來,推了另一個人去死,事實就這麼簡單。」
  方岱川眼底的火瞬間熄滅了。他端著冰水,冰塊在玻璃杯裡發出顫顫巍巍的碰撞聲。
  
  
  18 第二日•07
  
  兩個人在窗臺一坐一站,陽光有窗簾的遮擋,一明一暗。方岱川看海,李斯年扭臉看方岱川。
  不知道坐了多久,李斯年突然出聲說道:「你有沒有想過……」
  他沒說完,門外有人叩響了門鈴。
  方岱川楞了一下,沒等他反應過來,李斯年已經走上去將門打開了。丁孜暉的身影從門後閃進來,她手上端著兩盤食物。「我看中午了你們倆也沒下樓來,不放心過來看看。」她把盤子放在床對面的桌子上,擺好了刀叉。
  「有勞。」方岱川抹了抹臉,從窗臺上蹦了下來。
  兩個人坐在桌邊默默吃飯,李斯年剛才好像是想說什麼,但是丁孜暉在場,他閉口不談。
  「你吃過了嗎?」被人圍觀著吃飯的感覺挺奇怪的,方岱川這種二十八線小明星顯然還沒有適應這種氣氛,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問道。
  丁孜暉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然而她有話要說,只好假裝看不懂人家的眼色。她偷偷瞥了李斯年一眼,擺手道:「我吃了,你們不用管我。」
  李斯年挑了挑眉,三兩口把食物塞進了肚子裡,端起空盤子扭頭便往外走:「你們聊,我把盤子洗了去。」
  「別走!」出乎意料,丁孜暉攔在了他身前。
  李斯年挑眉,歪頭看了一眼方岱川,對丁孜暉笑道:「我以為,你是來找川兒哥的?」
  「也找你。」丁孜暉說道。
  見這樣,方岱川也吃不下去什麼東西了,他把叉子往盤子裡一扔,噌啷一聲脆響。「咱們坐下說?」方岱川隨手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巴,沖窗臺邊一努下巴。
  
  方岱川和李斯年坐在窗臺上,丁孜暉坐在床沿,她低著頭啃指甲,臉上呈現出一種混合著驚異的說不出的表情。方岱川和李斯年默默對了個眼神。
  「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們,」丁孜暉低頭說道,「我很不踏實。」
  李斯年翹起二郎腿,歪頭問道:「在你問我們之前,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丁孜暉抬起頭來,緊張地注視著李斯年。
  「你是狼嗎?」李斯年單刀直入。不怪李斯年懷疑,丁孜暉狼面的可能性太大了,一個第一夜遊戲就出么蛾子的姑娘,一個第一次投票就得了莫名其妙一票的姑娘,怎麼想,李斯年也不敢看好丁孜暉的牌面。
  丁孜暉直接從腰包裡掏出了一張平民牌,推給了他們:「我知道你們是好人。」
  
  方岱川被丁孜暉嚇了一跳,他下意思地扭過頭去看李斯年,心道我身邊這些人都是什麼毛病,一眼不和就明牌,搞得我這個撕掉了角色牌的人很被動啊。吐槽歸吐槽,他心裡其實有些感動,丁孜暉問也沒問他的角色,上來就亮了明牌,這種信任讓他有些受寵若驚。
  然而李斯年卻沒什麼反應。
  丁孜暉這一步走得險歸險,然而其實並不被動。假如兩人是狼,不用亮牌對方也知道底細,假如對方不是狼,亮牌只會對自己有利。
  李斯年似笑非笑地看著丁孜暉:「收起來吧,你這招矇矇川兒哥就算了,在我面前,還不夠看的。」
  丁孜暉被人察覺出了隱秘的小心思,漲紅了臉。
  方岱川懵在了原地,扭頭看向李斯年,不知道他什麼意思。李斯年並沒有揭穿她,他轉移了話題:「你想問我們什麼?」
  
  「剛才的投票,我沒弄懂。我本來是要投那個杜老闆的,想起來岱川哥也懷疑杜老闆了,但是你在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臉上表情很驚奇。我猜你推斷出來的人肯定不是杜老闆,應該是一個意料之外的角色。」她低頭解釋道。
  李斯年瞥了方岱川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分明是說:看看,這裡是個人都比你聰明,求你別再替他們擔心了,愁愁你自己吧。
  方岱川瞪了他一眼。
  李斯年沖丁孜暉點了點頭:「所以你選了一圈,投了趙初?」
  「你怎麼知道我投了趙初?!」丁孜暉瞪大了眼睛。
  李斯年勾起一邊嘴角笑了一下:「杜葦對杜老闆針對得很,杜潮生的兩票不用說是他們小倆口的。宋老太太是牛心妍投的;我的那票是楊頌投的。我本來以為那小鬼投的你,趙初投了牛心妍,結果不是,不管怎麼講,你沒可能真傻到自己票了自己,趙初有五票,那就是剩下五個人投的。」
  
  「我的那票不是那個小鬼投的?!」丁孜暉驚呼道,「那是誰?!」
  方岱川歎了口氣:「牛心妍不是有一票嘛,就是她那個瘋兒子投的。你……大概是趙初票的吧。」
  丁孜暉已經完全蒙了。方岱川挑眉看了一眼李斯年,用眼神說:看看,就算比我聰明,也沒聰明到哪裡去。
  李斯年低頭無聲笑了一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腦。
  他解釋道:「宋老太太和牛心妍互懟,牛心妍當時反應就不對。我猜要麼是牛心妍知道些什麼,要麼是和宋老太太有舊怨。楊頌大概是真的想抓狼來著,奈何智商有限,投了我。趙初為什麼投給你也很好猜,他是狼,只要壓一個得票高的人,壓過自己的票數,他就安全了。楊頌投票前無意說過一句讓你自己投自己,再加上你和那個小鬼起過衝突,他媽又是一副沒什麼腦子溺愛孩子的模樣,還沒開投你這裡就已經背了三票。他不投你投誰?你今晚做禱告的時候記得謝謝上帝,那個小鬼不按理出牌票了他親媽,你心念一動票了趙初,這才沒讓他得逞。」
  丁孜暉心有餘悸地點了點頭,默默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可惜了,」李斯年搖了搖頭,「我唯一摸不透的那個杜老闆和那個戴眼鏡的劉新,本想趁這次投票試探一下,沒想到這兩個二話不說票了狼。」
  方岱川眨巴了眨巴眼睛:「你怎麼確定趙初是狼?你又沒驗他,那萬一是你猜錯了呢!」
  「他沒猜錯,」丁孜暉指了指樓下,「我們午飯的時候搜屍體的身了,搜出來三瓶狼毒,已經銷毀了。」
  李斯年似乎還在糾結杜老闆和劉新的身份,皺著眉糾結。他隨口問道:「你們搜屍體的時候劉新和杜老闆下樓沒有?」
  丁孜暉仔細回憶了一下,搖了搖頭。
  
  「兩位大佬,」丁孜暉可憐巴巴地抬頭看著他們,「求罩!我來這個島上確實目的不單純,但是真不是來玩兒命的,我不想死。」
  李斯年苦笑:「你跟著我們票人,只會死得更快。」
  「不管怎麼說,」方岱川打斷了李斯年的話,「我們今天趁天亮去轉轉這個島,怎麼樣?!今天晚上我們把大家都集中在一起,搜索各自房間,搜出來的狼毒都摔掉。反正這個島上沒有別人了,兇手就在我們之中,要麼獨自行動,要麼大家一起。」
  不管怎麼說,這也是個辦法,實在不行只能撕破臉皮,大家一起玩明牌拼武力值,總比這樣人心惶惶得強。丁孜暉忙不迭點頭。
  李斯年勉強笑了一下,看了眼窗外的天色,覺得心頭有一絲不安的疑雲氤氳而上。
  
  
  19 第二日•08
  午後,天慢慢變了。
  遠處黑壓壓一蓬烏雲壓在海面上,不知來處的洋流帶動著浮游生物的屍體,把泡沫和死去的水草卷在岸上。礁石的縫隙裡已經掛了不少水草,在潮汐的作用下,那些頭髮一樣的水草在陰影裡伸縮捲曲,整座海島像被密密麻麻的蛇包圍啃咬著。
  「要變天了,」李斯年擔憂地說道,「我們先去高處看看,我不知道這個小島的淡水是什麼流向,假如雨水太大,潮漲起來,我擔心水源會被海水污染。」
  三個人頂著狂風繞著小島走了一圈,便往小島中間的山上走去。這個海島看起來不大,靠兩條腿走起來也夠要人命的,方岱川還好,他拍戲風裡來雨裡去的,這點運動量不在話下,丁孜暉妹子就困難了點。兩個人連拉帶拽,把丁妹子拖上了山頂。
  丁孜暉扶著膝蓋喘氣:「這山……這山跟我平時爬的,不一樣啊。」
  「你那不是廢話嗎?」方岱川無語地四周打量了打量,這山——也不能叫山,撐死叫土坡吧——植物長得還挺茂盛,他一邊提防著樹林裡會不會有什麼動物出來,一邊隨口損丁孜暉道,「你平時爬都是風景區,給你修好的一級一級的臺階,你該不會以為山本來就是長那樣的吧?」
  
  他們翻過一個小山頭,山頭對面就是他們住的那間別墅。李斯年眼睛一直放在別墅上,一個不注意,腳下一滑,差點直接摔下去。方岱川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
  腳邊的石子沙土撲撲簌簌灑了一路。李斯年攀著方岱川站穩,往下看了一眼,出了一腦門子冷汗。——他們與對面的別墅隔著一條深溝對望著,山雖然說起來不算高,也有個大幾百米,山石中間鬼斧神工地橫著一條長澗,深不見底。
  「我去!」方岱川也後怕得手抖,他回頭把大家都往後扯了一把,三人站在邊上,看食腐的鳥類在深深的裂縫間尖叫盤旋,「你說這是自然形成的還是人工鑿出來的?」
  李斯年微微往前邁了一小步,仔細觀察漆黑的底層:「就算是人工開鑿的,恐怕也很有些年頭,下面凸起來的石塊都被鳥屎糊著,石頭縫裡小樹都有手腕粗了。」
  底下很深的地方傳來汩汩的水流聲。
  「下面有個暗河,」李斯年皺眉看著黑暗的縫隙,「可惜我不懂地理,這種海島上的暗河會不會被海水倒灌進來。」
  
  正說著,遠遠天際一個悶雷炸在頭頂上。
  李斯年抬頭看了一眼,閃電劈開天際的濃雲黑霧劃下來,緊接著的就是無休無止的滾滾雷聲。地面上沉積幾天的熱氣和潮濕的冷氣糾纏著,空氣裡一股腥腥的幹土味。
  
  「你之前上島的時候來過這邊嗎?」方岱川這次學精了,扭頭趁丁孜暉蹲在遠處的小水潭邊不知道幹嘛的時候,他扭頭小聲問李斯年。
  李斯年用手丈量樹幹的粗度,想看做成小筏子的話能不能吃得住重量,聞言抬頭看了丁孜暉的背影一眼,回答道:「沒有,這山不高,一眼能看清楚,我就沒上來過,誰知道這裡還藏著這麼一條縫隙。」
  方岱川沉默了一會兒,他實在不想往那個方向想,但是情況在這擺著,他糾結了半晌,仍舊小聲問道:「你說……你父親,在這個島上失蹤了?」
  李斯年驀地停下了手裡的事兒,他愣了兩秒,反射性地看了那個縫隙一眼,又很快地移開了眼睛。
  「你說他,會不會……」方岱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李斯年走了兩步,站在山崖上往下窺去。從澗底刮起來的風聲很大,像深淵的低語。天邊又炸開一道閃電,大雨滂沱而至,地面上乾燥的飛塵被雨滴濺起來,李斯年淺琥珀色的眼睛好像也浸著些水。
  「今兒下雨了,太滑,等明天天氣好了,我試著下去看看,」方岱川拍了拍李斯年的肩膀,許諾道,「你別擔心。」
  李斯年回過頭來,愣愣地看了他兩秒鐘,他額前的頭髮被雨水打濕,乾燥的時候看起來很普通的髮絲,濕了水變得有些卷卷的,軟趴趴搭在前額上,看起來有些傻。
  
  「咱們快回去吧!這也看不出什麼來!下雨了!」丁孜暉站起來,在遠處朝他們揮了揮手。
  李斯年瞬間回過了神來。
  他甩了甩濕透的頭髮,嘴角又掛上了那幅笑意:「我們看看這邊的樹夠不夠搭個筏子的,你先找個地方避雨!我們這就來!」
  丁孜暉聽話地站在一塊大石頭下面躲雨。
  
  李斯年一把拉過方岱川,繞到了樹林深處,雨幕越來越密,遮擋了其餘人的視線。李斯年走到一棵半枯死的樹後面,隨意踢了兩腳,翻出了一個被蛀了一半的樹洞:「快,把你的藥埋進去。」
  「啊?」方岱川傻乎乎地看了他一眼,雖然沒聽明白,然而還是乖乖地把藥從腰兜裡掏了出來,「埋,埋這裡?為什麼?」
  李斯年歎了口氣,從兜裡掏出了一件T恤,把兩瓶藥都裹在裡面,塞進了乾燥的樹洞裡,然後撿了幾塊石頭,隨意扔在洞口,擋住了樹洞。
  方岱川也學著他的樣子,盡力鬆散但是密實地遮擋住樹洞。李斯年拍拍手上的水,歎了一口氣:「你不是說今晚要提議大家搜查各自的屋子?你這兩瓶藥你準備怎麼解釋?」
  「當然是一起毀了啊!」方岱川瞪大了眼睛,這才懂了他是什麼意思,他扭身就要從樹洞裡把藥水刨出來,「不行,我不能私藏這個,要銷毀一起銷毀,這算什麼?秘密武器嗎?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
  
  李斯年強行把他推到一棵樹上,用全身力氣禁錮住他:「你是真傻是嗎?!我跟你打個賭,你今晚要是能搜出來一瓶毒藥,我以後跟你姓方你信嗎?」
  方岱川一下子放棄了掙扎,傻乎乎地抬頭看著他:「不可能,我不信!」
  李斯年不屑地撇了一下嘴,勸道:「你先放這兒,今晚你要是搜出了毒藥,我陪你過來拿了這兩瓶,在大傢伙跟前兒一起毀了。你要是搜不出來,以後就乖乖聽我的話,不許瞎犯蠢。」
  這個聽起來挺公平,方岱川站在原地低頭思考了一會兒:「這……」
  李斯年趁他思考的時候,用左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揉了揉——小傻逼智商不行,勁兒是真他媽不小,他捂住被方岱川手肘打到的肋骨,心裡只有苦笑。
  
  「你們……在幹嘛?!」兩個人身後猛地傳出來一個小心翼翼地聲音。
  兩個人扭頭看過去,只見丁孜暉一臉撞破了姦情的表情看著他倆。李斯年低頭看了一眼他倆的體位——方岱川被他死死抵在樹幹上,他一手捂著胸口,另一手撐著樹幹,將方岱川整個人貼在懷裡。
  兩個人火燒了尾巴一樣,迅速彈開了。
  「沒……沒什麼……」方岱川表情很不自然,他想起那兩瓶藥,想起自己偷偷摸摸藏藥的鬼祟行為,再想想人家姑娘敞亮地明牌亮給他,他羞愧地低下了頭。
  丁孜暉看了看方岱川羞愧的臉色,又看了看李斯年盯著自己試探的表情,她猛地察覺了什麼。
  「啊……」丁孜暉轉過身去,假裝自然地往山下走去,「那什麼,我什麼也不知道!我先下山了!」
  
  方岱川盯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小聲犯愁道:「她是不是看到咱們把東西藏哪兒了?她很不自然啊,咱們是不是要換個地兒……」
  李斯年摸了摸他的腦門兒:「她不是看見這個了,她是誤會……」他低頭看著方岱川的狗狗眼,突然說不下去了,「算了,別管了,她要是真看見了,剛才肯定不會出聲,咱們還是趕緊走吧。」
  他說著自己先大踏步走出了樹林,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方岱川有些奇怪地跟著他走了出去,路上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卻發現李斯年耳廓竟然泛著微微的紅,在黑乎乎的天色裡,明顯得不得了。
  
  天漸漸黑下來了,第二個夜晚,就要開始了。
  
  
  20 第二夜•01
  暴風雨已經下了一天,傍晚天與海與雲熔成一色,天地靜肅。風和海浪潑天而起,幾乎要掀翻整個海島,幸而別墅裡燈火通明。大家吃過晚飯,這種天氣也不敢出門或者回屋,就都聚在一樓的大廳裡,丁孜暉把屋角所有能打開的燈都打開了。現在假如航拍的話,方岱川忍不住想到,鏡頭一定很有質感。——風雨飄搖的黑暗海島,一棟唯一點著燈火的別墅,那點搖搖晃晃的光明,仿佛馬上就要被黑暗和海浪吞噬殆盡。
  
  當——當——……
  二樓的座鐘敲了八下,狼人場合開始了。
  方岱川看見旁邊的丁孜暉抖了一下。
  
  「我有個想法,」方岱川清了清嗓子,開口道,「咱們這麼減員下去,遲早是要死完的。」
  楊頌坐在上首,仍舊在啃咬自己的指甲。第一天來的時候,她的十根指甲上塗著芒果色的指甲油,現在已經被啃禿了兩枚指甲。她聽了這話抬了抬頭。
  方岱川堅定道:「我們今晚就在這坐著,誰要去洗手間,那就一個人去。要麼獨自,要麼一起。」
  大家面面相覷,這確實是暴風雪山莊模式裡生還希望最大的方法了。
  「一會兒大家一起搜個身怎麼樣?索性找找誰的身上和屋子裡有狼毒,銷毀了就萬事大吉了。」方岱川步步進攻。
  大家臉色有些微妙。方岱川有些奇怪,狼可能不太願意,這他能猜到,然而每個人臉上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態,這就讓人看不太明白了。
  
  「有問題嗎?」方岱川問。
  牛心妍第一個搖了搖頭:「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是搜身是不是過分了點?你說我們這麼多女孩兒。」
  方岱川應對道:「那就讓女孩兒互搜。」
  「那要萬一女孩兒都是狼,或者男的都是狼,怎麼辦?」陳卉說道,「這幾率雖然小,也不是沒有啊。」
  宋老太太咳了咳嗓子:「要搜你們搜,我寧可被毒死,也不想被一群小年輕搜房間搜身,這麼沒臉沒皮的事,我幹不出來。」
  
  這是集體拒絕了。方岱川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李斯年勾唇微微一嘲,站起來起身就走。方岱川忙道:「你幹嘛去?」
  「我早就跟你說過,搞不成的,你看。」他聳了聳肩,「我不陪你們玩了,不是說獨自或者集體嗎?你們集體在這兒靜坐吧,我出去轉轉。」
  「你就是狼吧!」楊頌豁地抬起了眼睛,「你是不是心虛了?」
  李斯年轉過身來諷刺地一笑。
  方岱川忙道:「他不是狼!我以人格擔保!」
  「你閉嘴!他就是!他鬼鬼祟祟的一開始進來的方式就很奇怪!」楊頌沖方岱川說完扭頭朝李斯年嗆聲道,「你不是狼的話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對這個島這麼熟悉?!你不是狼你告訴我你一直陰陽怪氣地帶什麼票?!」
  李斯年抬起頭來冷哼了一聲,他從嘴角挑起一勾冰冷的笑意,眼神淩然。楊頌並不畏懼,梗著脖子看向他。
  
  突然,李斯年毫無徵兆就開始犯病。他伸手一掀,一把揪掉了自己的上衣。白色的棉質短袖被他用力摜在地上,露出精壯的上身,一道淺色的傷疤從胸前貫穿而過,肌肉白得在燈下反著光。
  「你來,」李斯年抱住胸,對著女孩兒張開了手臂,「來,我給你搜,你要能搜出來東西,用不著勞累您明兒票我了,我直接在這兒自殺您看成嗎?」
  楊頌冷笑一聲,擼袖子就要上。
  「冷靜!」方岱川嚇得夠嗆,眼瞅著大廳要上演限制級的場面,他有點坐不住。
  李斯年伸手對他做了個阻止的動作,對著楊頌閑閑挑眉笑道:「咱心平氣和地來,搜我可以,大家一起。——誰也別想抵賴。」
  
  漂亮!方岱川這才明白李斯年的用心,簡直想躺平鼓掌,連腳丫子都用上。他這回聰明了一把,狠狠管住了自己的嘴,生怕壞了李斯年的事。
  楊頌果然上當。
  她指了李斯年一下:「你別走!你就在這兒等著!」說完蹬蹬蹬蹬跑上了樓。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卻見楊頌又蹬蹬蹬蹬跑下了樓,她手裡端著個紙皮箱子,站在李斯年面前,把裡面的東西全部倒在了地上。——幾瓶純淨水,幾塊壓縮餅乾,衣服和一小支懷錶。
  
  「這是我全部的東西,食水衣服都是你們分給我的,懷錶我承認我違規了,塞兜裡帶進來的,其餘的都是這個房間自己配帶的東西,你們不信上去儘管查。」楊頌仰著頭冷笑,她上手把上衣也大方脫了,只露出穿在裡面的緊身運動背心,能看出來胸前很有料。她一把丟開了上衣,還想去脫短褲,被方岱川死命攔了。
  開玩笑,這種荒無人煙的海島,男女混住,真出點亂七八糟的事兒,不夠糟心的呢。楊頌的短褲非常普通,是夏天女孩兒常穿的那種,短而且緊,除了後兜以外根本沒有塞東西的地方,即便不脫也一目了然。
  宋老太太遮住了臉,嘴裡一直在喊:「老天!不知羞恥!」看樣子是被年輕人的大膽作風非常不適應。
  「閉嘴!」楊頌沒什麼好脾氣,扭頭喊道。
  
  李斯年對眼前的情形倒是絲毫不在意,臉色都沒變一下。方岱川甚至懷疑,就算剛才楊頌真在他面前脫個精光,他也不會有其他的反應。他只是點了點頭,攤開了手:「你來搜我,我房間在走廊盡頭,沒有任何自己帶進來的東西,你們隨便翻。」
  「哦對了,」他指了指方岱川,「我在他房間呆過一段時間,他房間你們也可以隨便查。」
  
  方岱川這時候適時站了出來:「這樣這樣,大家都站好,我們先搜身,從李斯年開始。搜完身去樓上搜房間,大家互相監督。」
  李斯年在所有人的矚目下,慢條斯理把褲子脫了,牛仔褲的黃銅紐扣在地上磕出了當地一聲脆響。
  楊頌蹲下身去摸褲子的口袋,裡面什麼也沒有。她面無表情盯了李斯年一會兒,將手裡的褲子恨恨地往旁邊地上一丟。
  
  「等一等!」杜老闆眼睛毒,他伸手指著李斯年的左手說道,「你手上戴的,是什麼?」
  他不出聲提醒,方岱川都沒發現李斯年左手上還戴了東西。方岱川仔細看去,李斯年大大方方亮出了手,他左手小指上戴著一枚銀質的尾戒,很細很素淨的戒指,沒花紋也沒鑲鑽。他伸手從手指上把戒指褪下來,看起來是戴了很多年了,摘得很艱難。他摘了戒指,直接拋給了杜老闆,解釋道:「一枚戒指而已,我母親的遺物。」
  杜潮生舉起那枚戒指,對著燈光看了一小會兒,果然是一枚最普通不過的戒指,只有戒指內圈刻著兩個花體字母:L&F。
  「Lee and Flores,」李斯年解釋道,「我爸媽的訂婚戒指,我媽死的時候留給我的。」
  杜潮生將戒指又拋給了李斯年。
  李斯年毫不在意地戴好戒指,彎腰撿起褲子穿好,聳了聳肩:「您看下一位,誰請?」
  
  都有人主動站出來了,這時候死強著不讓搜身反而很惹人懷疑,不知道狼是不是也想到了這一層,這一次沒有一個人拒絕,連很「知廉恥」的宋老太太都妥協了,被丁孜暉從頭摸到了腳面。
  
  結果,當然是一無所獲。
  除了從大家兜裡搜到些千奇百怪偷運上來的小物件兒以外,沒有發現任何狼毒和狼牌。
  
  「這是什麼?」方岱川指著一個小錦囊一樣的東西問道。
  杜葦拆開錦囊給方岱川看了一眼,裡面是一枚書簽一樣的東西,寫著句詩:「這是陳卉送給我的,是用來祈福的,很靈驗的。」那邊陳卉也查到丁孜暉身上有個差不多性質的,一條十字架穿著鏈子。據說是她用來祈禱的。
  杜潮生這種大老闆身上有塊兒很貴的表。劉新手上也有一塊。
  杜潮生瞥了劉新手腕一眼:「你也喜歡這個牌子?」他和劉新互搜閒聊,他倆,方岱川和杜葦四個男人在這邊,四個女人在長桌的另一頭,當眾脫過衣服的李斯年和楊頌就坐在長桌上,一邊一個,俯視大局。
  方岱川正在查杜葦,就聽見身後那兩個人一邊互搜一邊相互寒暄,聲音很小。
  就聽劉新笑著說:「跟風您買的。」
  「以前倒沒見你戴過。」杜潮生不經意說道。
  「到了一定歲數才覺得這個牌子好看,」劉新笑道,「以前不覺得。」
  杜潮生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點評道:「這個系列太中性化了,女人和小年輕戴的多。」
  李斯年說的果然沒錯,方岱川眼珠子轉了半圈,豎起耳朵聽著,這兩個人果然是認識的。除了李斯年和自己以外,剩下這十二個人關係錯綜複雜,曲折離奇。
  牛心妍戴著枚玉觀音,觀音背後刻了個「牛」字,也沒什麼奇怪的。
  
  「那我們上樓吧,大家一起去,一間房間一間房間地搜,搜完了大家一起進門睡覺,誰也別給別人開門,」劉新笑了笑,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希望樓上的房間會有收穫。」
  
  
  
  21 第二夜•02
  
  第一個搜的是李斯年的房間,楊頌是打頭的。
  李斯年刷開房間,她瞬間沖了上去,李斯年床上的被褥還沒收拾,攤做一團,楊頌上手就把他的被褥撕掉了。李斯年沒什麼表情,抱著胸站在一邊任他們搜。——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連洗手間裡都只有洗面乳,毛巾和剃鬚刀有使用過的痕跡。
  楊頌掀開了馬桶的水槽,甚至下水道口也伸手進去摸了摸。
  劉新目光一直在那架博古架上徘徊不去。他伸手拿了一瓶酒,撕開瓶塞上的塑封紙,查看瓶塞有沒有針孔。
  「這幾個空著的格子放的什麼?」劉新看了看博古架。
  李斯年抱著胳膊,言簡意賅地解釋道:「酒,我喝了。」
  方岱川下意識想說話,他看了李斯年一眼,又閉嘴了。
  
  眾人查了一個遍,也沒有查出什麼有效的東西,只得轉戰下一個房間。
  沒有任何收穫,——當然不可能有任何收穫。像方岱川這種傻乎乎把解藥和毒藥都藏身上,一言不合就拍出來對著人家大喊「你來弄死我」的小傻逼已經不多了。
  方岱川臉色越來越難看,查到最後一個房間的時候,他已經有了某種預感,扭頭看了一眼李斯年。李斯年無聲地拍了拍他的肩,越過他走進了牛心妍母子的房間。方岱川現在才覺得,李斯年強逼著他,提前把兩瓶藥藏起來的舉動,多麼明智。
  牛心妍屋裡同樣什麼都沒有,清白乾淨。
  眾人圍在房間裡站了一個圈,討論該怎麼辦。
  「散了吧,」宋老太太搖了搖頭,「我累得受不住了,你們查來查去,查到什麼東西了?我遭不住了,我得回去休息。」
  牛心妍抱著兒子坐在床上,臉埋在兒子帶著奶香味兒的肩膀裡,一臉疲倦。
  方岱川也想放棄了,他心想憑我的武力值,你們誰想弄死我都得好好想想,你們這群人變態愛怎麼玩怎麼玩去吧,爸爸不伺候了。
  
  大家情緒低迷,李斯年突然開口道:「複盤。」
  所有人愣在了當場。
  李斯年轉身,帶頭往樓下走去,他扭頭看向門裡的眾人,眼神裡冰冷一片:「都來一樓。既然該藏的都藏好了,想必大家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決意要玩一場。那我奉陪到底,大家都認真點,好好玩一場,來一樓啊,複盤!」他自從遊戲開始,臉上一直掛著笑,這次不笑了,顯得格外遠。
  方岱川看了神情各異的人們一眼,猶豫了半秒鐘,第一個轉身跟上了。
  
  大家紛紛落座,仍舊是老順序,李斯年坐在下首的主位上,實力控場。
  「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大家也別裝來裝去,該說的索性都說清楚。大家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說說看。」李斯年說道,「楊頌一直在懷疑我,您先說。」
  楊頌看了他一眼:「我從一開始就不信任你,你是boss的人,一定知道一些什麼內幕,你下場玩狼人牌,一定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更有優勢。我懷疑你的原因很簡單,一上來大家各玩各的,你就去綁票方岱川,在不知道對方玩家的身份的情況下,去擔保另一個人,平民不是這麼玩的。」
  「我叫方岱川出去的時候,是在打開盒子之前,」李斯年出聲提醒道,「就算我是狼,那時候我也完全不知道其他玩家的資訊。」
  
  「我提醒大家不要忘記一件事,這確實是狼人遊戲,但不是桌遊,一切都是真實的。」李斯年道,「我們每一場天黑天亮,都是在真實的世界維度之中的。即使是狼牌和神牌,在拿到盒子的第一時間,也不可能有任何遊戲規則之內的信息量。」
  李斯年沒有跳神,就如同他自己說的,這不是桌遊,是一場真實的殺人遊戲,每個人放在第一位的是自己不能被殺,其次才是能否存活到最後。
  方岱川那一瞬間思路突然清晰無比。
  他之前以為,假如局勢需要,他可以跳一下女巫,以他的身手被殺的可能性真心不大。然而現在他突然渾身一個激靈,他意識到了李斯年一直阻止他扒皮自爆的原因。
  他有一瓶解藥,還有一瓶毒藥。假如女巫身份坐實,那麼從今晚開始,他將是所有人提防和不信任的物件。這不是桌游,沒有村民會因為你是女巫而信任你,他們垂涎你的解藥,恐懼你的毒藥。
  
  「還有一件事,」李斯年環顧了在座的每個人一眼,「我希望狼能真的藏好自己的毒藥。還是那句話,這是真實的殺人遊戲,問題不在於大家的身份,只要能得到狼毒,就能殺人,就這麼簡單。」
  楊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打了個哆嗦。她抬起頭來:「我們在趙初身上找到了三瓶毒藥,這是他全部的毒藥嗎?每個狼人到底有幾瓶?」
  「四瓶,」李斯年坦白道,「boss裝藥的時候我瞥過一眼。」
  劉新雙手撐住下巴:「哦?你只看過藥,沒看過其他的東西?說明書之類的,每個身份牌得到的,恐怕不一樣吧。」
  李斯年攤了攤手:「我假如想說謊,完全可以不告訴大家這些資訊,我不想自保嗎?我何必引火焚身?因為狼抓不住,我也不安全,票不死所有的狼,我們照樣輸。假如我說到這裡,你們都沒法相信我的話,這個遊戲真的玩不下去了,沒有站邊,大家乾脆自己按自己想法來好了。」
  
  杜潮生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他摸了摸下巴:「所以趙初用了一瓶毒藥,所以我們沒投錯,第一晚確實是他殺了人。」
  楊頌搖了搖頭:「也不一定,有人襲擊過丁孜暉,那一管狼毒雖然沒注射進去,肯定也廢了。」
  「還有一種可能,」方岱川聽見自己說道,他在那一瞬間仿佛變成了兩截,一半冷靜地說著推測,另一半被這推測炸開了全身的毛孔,手心裡出了濕漉漉的滿手汗,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仿佛在很遙遠的地方,「趙初死得時候是有四瓶毒的,有人趁亂投偷了一瓶。」
  
  「先梳理一下,」楊頌用鋼筆錘了錘自己的太陽穴,「丁孜暉遇襲,胳膊上有針孔,那沒跑了,二樓一定有狼。當時二樓有老太太,趙初,牛心妍母子,劉新。趙初已經是鐵狼了,剩下的人裡有可能還有一個狼,也有可能沒有。」
  牛心妍看了丁孜暉一眼:「也有可能丁孜暉是狼,自導自演。」
  楊頌在紙上又寫上了丁孜暉的名字:「對,再加一個可能。」
  丁孜暉無奈地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楊頌環視了全場:「我本來是非常懷疑李斯年的,在他說完之後,我突然不那麼懷疑他了。不管他場下是什麼人,他進來是什麼目的,至少遊戲裡,他是真的想幫我們找到狼的,我傾向於他真的拿到了一張好牌。」
  李斯年嘲了一聲。
  「我早上投票投的李斯年,我承認我投錯了,」楊頌說道,「我希望你們也能說一下,都票了誰,為什麼。」
  
  外面風雨聲聲,催命似的,大滴大滴的雨水敲打在窗戶上,窗簾在玻璃窗的反射中像一個個蟄伏的幽靈。
  宋老太太縮了縮肩膀:「我覺得趙初是狼人,我不懂你們年輕人玩的遊戲規則,不知道投誰保誰,我只知道誰是狼就投誰。趙初從死人那晚開始就不對,當時我忘記是誰了,說了一句二樓有狼,這是最簡單的邏輯,但是他反駁了。第二天也是,說狼不是我們在二樓睡覺的人,他一直想拉攏我們,這反應太奇怪了,很難說他沒有嫌疑。」
  方岱川小心瞥了李斯年一眼,用眼神詢問道:「是這樣嗎?」
  李斯年垂了一下眼皮,又飛快抬起,方岱川這才明白為什麼那麼多人投了趙初的票。看來不僅智商過硬,記憶力也得好,方岱川努力記住每個人的發言。
  牛心妍吞吞吐吐,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她才說道:「我票了宋老太太。」
  果然,方岱川在心裡為李斯年鼓掌,他竟然都猜對了。
  「我本來很懷疑她的,因為她一直不配合大家,而且昨天晚上,我哄了南南睡覺,有些擔心他半夜醒來會餓,就想到廚房找點東西給他準備好,小孩子怎麼吃壓縮餅乾?我看別墅裡有冰箱,我以為會有牛奶飲料一類的東西,就下來了。然後我看見她,」她指了指宋老太太,「我看見她出來,進了趙初的房子。」
  這就尷尬了,楊頌死死盯著宋老太太的眼睛,她前腳剛說了從一開始就懷疑趙初,現在就被人指認晚上摸進去過人家房間,她用鋼筆在宋老太太的名字底下狠狠劃了一個杠杠。
  
  
  
  
  22 第二夜•03
  
  「因為我和趙初有舊啊!」宋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我們以前認識!我第一天看到他,我當然覺得很奇怪,他明明已經離職很多年了,為什麼會回到這個島上來?我當然要去當面問他啊!」
  杜老闆挑了挑眉:「所以你和趙初的事情,是你們倆之前的問題,和你的遊戲牌面沒有任何關係,對嗎?」
  宋老太太斜著嘴點了點頭。
  「牛心妍你也不用轉移大家視線,」老太太歪著脖子斜睨了牛心妍一眼,「你來這個島上就是為了接近我,對不對,牛納含是你哥?還是你弟弟?你把他的死歸在我身上,根本目的就是要我死唄。」
  
  牛心妍抬頭看了她一眼,苦笑道:「我這才知道你今天早上為什麼找我的麻煩,說什麼姓牛姓馬的話來試探我。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你誤會我了,我沒有哥哥或者弟弟,這點,我不知道李斯年能不能替我作證……」
  「他當然願意給你做這個證!」宋老太太聲音尖銳地打斷了她,「你們一夥的啊!你家裡死了人,他是boss的手下,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和boss合夥來追查當年你哥哥的死亡原因的呢?!」
  楊頌倏地抬起了眼睛:「那你是承認你從前殺過人嘍?你在害怕被查出來什麼?」
  「我沒有!」宋老太太斬釘截鐵,「老天爺知道我沒有殺過人,我問心無愧!」
  牛心妍點了點頭:「我不管你殺沒殺過人,反正簽進這個遊戲,是需要提交戶口本和身份證的,我是獨生女,我根本就不認識……」
  「反正什麼話都叫你說了!」老太太直接插話打斷了她,「什麼都是你說的!你說的就是真的,人家就要信哦!」
  
  李斯年用食指關節敲了敲桌子:「您別老插話,您讓她說完成嗎!」
  
  老太太翻了個白眼,有些氣不忿地閉嘴了。
  牛心妍呼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根本就不認識你說的什麼牛納含,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一上來就反踩我?就因為我姓牛嗎?」
  李斯年舉手作證了:「雖然這話說出來力度有些弱,但是資料我確實經手過,她是獨生。假如她沒有偽造證件的話,這點我是認的。」
  「那你告訴我你進島的目的是什麼?」宋老太太冷笑一聲,逼問牛心妍,「總不至於真是缺錢花吧?」
  「那跟殺人遊戲無關。」牛心妍聲音不高,語調也很和緩,但言語滴水不漏,「我們現在不聊自己的事,大家說開了,誰來這個島上沒點目的?你不用牽扯什麼目的啊、想法啊,——你自己說的,你從昨天就覺得趙初反應不對,你懷疑他是狼,那你深更半夜,一個老太太,在你已經察覺到對方身份是對家的情況下,為什麼要摸進對方的臥室呢?他一個大男人,再不濟,一針毒死您這個年紀的老太太,還是沒什麼問題的吧?我先不問趙初為什麼沒有毒死你,首先你這個行為就是前後矛盾的。我們玩過狼人殺的都知道,前後矛盾必為狼,你私下接觸狼,投票環節又把他投出去,這種前後矛盾的行為,除非能給我一個信服的理由,否則明早我會繼續票你。」
  
  「我再解釋一遍!」宋老太太有些急了,一邊說一邊用鋼筆敲著桌子,「我不會玩狼人殺,你們年輕人流行的這一套我沒接觸過!你們不要拿你們年輕人那一套往我身上生拉硬拽!行不通的!我去找趙初,就是因為我好奇他為什麼來這裡,很多年沒見過我突然看見他我覺得很奇怪懂嗎?!我是要去試探他!就像我試探你和牛納含的關係一樣!我試探他的來意,和我投票投死他,這是兩碼事!」
  牛心妍搖了搖頭:「不管怎麼說,在我這裡你解釋不通,除非你有依仗他沒法殺死你,否則不管你有幾碼事兒,你就是自相矛盾的。——沒人不怕死。」
  「那你投我吧!」宋老太太將小本子往桌子上猛地一摔。
  
  場上的氣氛變得很緊繃,窗外時不時的一聲裂雷更給氣氛增添了幾分壓抑。
  
  「那你倆說完了嗎?」李斯年問道。
  牛心妍點了點頭,低聲說道:「說完了。」
  「反正不是我!」老太太從鼻孔裡噴出來一口帶著氣的火焰。
  
  丁孜暉看了方岱川一眼:「那該我說了。我……我票的趙初。我什麼都不知道,第一天還被襲擊了,我完全是嚇傻的狀態。剛才誰來著,說我可能是狼,第一夜自導自演騙信任,我想說,我完全沒有這個必要。我假如是狼的話,只要我不動,我隱藏自己就好了呀,這才是第一夜,我何必跳出來冒這個風險呢?」
  「狼自殺啊,」劉新插了一句,「首夜自殺騙解藥,這不是套路嗎?」
  丁孜暉無語地撇了撇嘴:「拜託,這又不是真的桌遊,這是真實的生死選擇好不好。我自刀,女巫是不會救我的好嘛?女巫的那瓶解藥他傻嗎他不給自己留著?預言家也不敢跳出來帶票。那我要是狼,我幹嘛要多此一舉,引火上身呢?所以我真的是個好人,這點你們真的不用懷疑我。」
  方岱川沒仔細聽丁孜暉的話,他的關注點還在牛心妍和宋老太太互踩的身上,丁孜暉在他這裡是明牌的,沒有任何疑問。於是他低頭刷拉拉在紙上寫寫畫畫,假裝在聽丁孜暉的發言,其實一直在試圖理順宋老太太的邏輯。他發現這些人說話的時候非常有邏輯,而且每個人都對狼人殺的套路和玩法非常熟悉,不過想一想敢來玩這種真•狼人遊戲的人,就算以往不會玩,簽約之後也會突擊學習一下的,這樣想來,宋老太太的說法不禁更加可疑。
  丁孜暉已經喊了過。
  方岱川抬起頭來,秉持著多說多錯的原則,他言簡意賅:「我的邏輯和宋老太太一樣,我票的趙初。過。」
  下一個是李斯年。
  
  李斯年思考了一會兒:「現在我們假定有這樣三套邏輯。好人邏輯,場下邏輯,狼邏輯。第一,好人,我假定是要全心全意抓狼的,那相對而言,行為和投票上都一直在抓狼的這幾個人,我暫時不太懷疑。丁孜暉剛才說的有道理,方岱川從遊戲一開始就很明顯,一直在讓大家搜身什麼的,他倆老實說,我不太懷疑。楊頌票我,她的邏輯是對的,我的身份確實很可疑,所以雖然她票了我,但總歸是在抓狼,我也不懷疑。但是牛心妍,你票宋老太太,這個邏輯我有點看不懂。你既然認定了趙初是狼,那你為什麼放著狼不去票,你要票一個你不那麼確定的人呢?這是我存疑的第一點。」
  「我不確認趙初是狼,趙初死了我才確認的,」牛心妍直視著李斯年的眼睛,「我最懷疑的一直就是宋老太太,她邏輯講不通,所以我一直是投她的。」
  
  李斯年搖了搖頭:「不對。」
  他攤開手:「你認為宋老太太邏輯講不通的悖論是,她明知道趙初是狼,還要去趙初的房間,言行不一必是狼,所以她的身份恐怕不太好,這是你的邏輯,對不對?」
  牛心妍點了點頭。
  「那就說不通了,」李斯年挑了一下左唇,微微一笑,「你這個邏輯的基點是,你認可趙初是狼。假如你不確定趙初是狼的話,那宋老太太這個行為沒有任何問題。然而你卻說你最懷疑的是宋老太太?」
  
  牛心妍張嘴欲辯。
  李斯年搶在她前面說到:「不過你也不用緊張,你不一定是狼,我剛才說了,在這裡坐著的人,一共有三套邏輯。我假定你不是狼,那用第二套邏輯,能完全講通你的行為。——你不是在抓狼,你是在玩場下。雖然我為你作證你沒有哥哥弟弟,但是我覺得宋老太太對你的敵視不是沒有道理的,牛好像也不是一個很普遍的姓。你有可能真的完全沒去管誰是狼,專門盯著你到島上的目標集火,這裡我先給你存個疑。」
  方岱川完全忘記了記錄,一臉震驚地看著李斯年,仿佛透過他的頭骨看到了裡面高速運轉的一顆大腦。他突然對自己的大腦生出了一些羞愧。
  
  可是正當他沉浸在李斯年的發言中神遊天外的時候,方岱川余光無意間瞥見,李斯年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一直在桌面下高頻率摩搓著。
  這是怎麼個情況?方岱川愣了一下。是興奮還是緊張?他假裝不經意地抬頭看向李斯年,卻見李斯年有意無意地看向楊頌的方向,眼神裡有些看不明的疑惑。
  察覺到方岱川在看自己,李斯年幾不可查地搖了搖頭,他在桌下給方岱川比了個手勢,示意回去再說。
  「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講,」牛心妍細聲細語地反駁道,「我票宋欣然,和我認不認趙初是狼,是沒有關係的。我票宋欣然,是因為她的邏輯講不通。她自己說,認趙初是狼,然後自己去趙初房間,我不認可的是這一套邏輯,跟我本人認不認趙初是狼,沒有任何關係。」
  李斯年搓著手指點了點頭:「好,你如果這樣說,那你在我這裡暫時解除懷疑。但是宋老太太您的做法我真的是……完全想不明白。要麼老太太您是個狼,要麼您就是有別的依仗,篤定趙初不敢殺你,您要是說不出來什麼,那我只能先給您的身份畫個問號。」
  這說的還算客氣呢,要是方岱川說話,估計就直接懟著別人鼻子喊:你他媽到底藏著什麼,你說不說,不說我就認你是狼。
  
  「我才是你說的第二邏輯!」宋老太太大聲爭辯道,「我跟趙初以前認識!我不相信他第一晚就會毒死我,所以我才敢進他的房間試探他!就這麼簡單的邏輯你們搞的曲裡拐彎亂七八糟!我怎麼可能是狼我要是狼我為什麼要投死趙初?!對我有什麼好處?!」
  她沒有正面回答李斯年的問題,李斯年沒再和她搭話,微笑了一下,直接喊了:「過。」
  
  杜葦和陳卉對視了一眼,杜葦說道:「我和陳卉其實是商量過的,我們倆第一輪歸票一起投給了杜老闆。邏輯就是我第一輪講過的,我覺得我們現在不要去考慮什麼誰是狼誰是村民什麼的,不要去抓狼,這都是強行把事情搞複雜了。這不是狼人殺,這是一場真實的殺人案,兇手一定具備這樣幾個關鍵因素:殺人動機——為自保唄,所有的狼都有殺人動機;作案手法——狼毒注射,鎖定焦點還是所有的狼。但是最關鍵的是作案時間啊,我認為從作案時間上來說,最寬裕的就是杜老闆,我們這裡兩票一直是給的杜老闆,就這麼簡單,我說完了,過。」
  陳卉果斷喊了過。
  杜老闆頻頻點頭:「我的態度也說得很明白了,我和李斯年不可能是兇手,你為什麼還在糾結這個時間問題?對,我們兩個確實是最後上去的,但是你別忘了,大家有二十分鐘的自由活動時間!這期間誰不能敲個門上去一針紮死他?更何況李斯年說了,狼人手裡四瓶藥,趙初身上搜出來三瓶,事實已經很顯而易見了,兇手就是趙初啊,你一直咬我是怎麼個意思?我現在非常懷疑你們兩個。」
  劉新在最後發言的總結歸票位,他推了推眼鏡:「我票的是趙初,邏輯和你們是一樣的,顯而易見,事實也證明了他就是狼。杜葦和陳卉他倆,我反倒不太懷疑,雖然他倆一直懷疑杜老闆,但也是沒多少信息量的那種感覺,不過也不一定。……我也確實看不出更多的東西來了,宋老太太確實……但是也說不好。……我也做不出什麼有意義的假設,所以暫時就這樣吧。今晚其實從我的角度是想看看誰會死的,但是感情上我希望大家能夠安然度過一個平安夜,真的不要再死人了。這就是我的發言,那就這樣吧?散會。」
  
  「等等,都別走!」李斯年抬起頭來,緩緩逼視了長桌四周的九個人,天邊遠遠一道閃電裂出銀白的光,炸雷聲一滾,撕開了凝滯的空氣。
  李斯年側頭說道:「不對,有人撒了謊,票數對不上。」
  
  
  23 第二夜•04
  
  今天的信息量太大,震驚過許多次,以至於方岱川此刻已經完全沒有了驚訝、慌亂,毛骨悚然的感覺。他只感覺到徹骨的疲憊。
  有人撒謊,方岱川那一刻,簡直想把毒藥拿出來直接自盡。這種時候還有攪屎棍在中間攪和,方岱川真不知道他們是不怕死,還是對自己的智商和運氣太自負。
  「瘋了,都瘋了。」宋老太太仰頭冷笑著說道。
  方岱川聽著窗外清晰的風雨聲,感受屋裡的沉寂。
  趙初得到了五票,這是今天早上明明白白被機器念出來的,剩下的四個人每人背了一票,那杜老闆就是三票。杜老闆自己是不可能投自己的,然而複盤卻只有兩個人票了杜老闆,剩下趙初有六票。除非機器被動了手腳,更大可能是有人撒了謊。
  「杜老闆你票了自己?」李斯年問道。
  杜老闆嘲諷地笑了兩聲:「你覺得可能嗎?我票的趙初。」
  「宋老太太,丁孜暉,我,李斯年,杜老闆,劉新,我們六個投了趙初,對不對?」方岱川閉眼深吸了一口氣,強撐著在紙上寫著名字,然而紙上的墨蹟如同高中時數學課打瞌睡時的筆記一樣,淩亂顫抖,不成字句。一股澎湃的火在他胸膛燃燒,燒得他臉頰滾燙,有什麼壓抑不住的情緒被死死壓抑在胸口。
  「機器今早報票,趙初明明只有五票,」方岱川的聲音極其克制低沉,而後猛然爆發大喊道,「你們告訴我怎麼可能有六個人投了他!!!你們是真不想活了嗎?這種時候了!還有人撒謊跑票!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方岱川你別急,」牛心妍直接揮手制止了方岱川,她看起來非常冷靜,她說,「反正局勢已經很明朗了,大家好像都是為了那件事而來,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生生死死的,大家也早都有心理準備,對不對?既然局面走到了這個份上,大家還要說謊作戲,那我覺得,我們投票也好,殺人也罷,也不用再想冤枉不冤枉的。——我要遵循遊戲規則認真玩了,諸位,生死且各安天命吧。我家南南還在樓上,我要去哄他睡覺了,你們繼續。」
  她說完話,甩頭髮走人了,低跟的小皮鞋敲在木質的樓梯上,每一聲腳步都很沉重。
  
  「你在怕什麼?」宋老太太仰頭樓梯上的人,冷聲質問道。
  牛心妍沒有理會她,徑直上了樓,她站在丁孜暉被襲擊的地方愣了一會兒。拐角處的窗戶大開,窗簾已經被雨水打濕,顯得暗淡陰沉,她抖了一下,快步走回了房間,刷卡進去了。
  「她怕她兒子的投票暴露,」方岱川歎了口氣,「那個瘋孩子投了自己的親媽。」
  在場的人都吸了一口涼氣。楊頌對天翻了個白眼:「這種兒子還護著他?明兒先把她兒子推出去算了,那孩子神神道道的,怪滲人的。」
  
  李斯年沒走,事到如今,崩盤走人沒有任何意義。他總結道:「楊頌票了我,沒人和她爭這一票,那她是沒問題的。牛心妍票宋欣然,牛心妍自己有一票,丁孜暉有一票,這兩票裡,一票是小孩兒投的,一票是死者趙初投的,我姑且不去糾結這兩票分別是誰,暫時認為他們也沒問題。剩下趙初五票,那杜老闆應該背了三票才對,也就是說,假如沒人跳出來把局面往更複雜的方向推的話,自認投了趙初的這六個人中,有一個人把票投給了杜潮生。」
  杜老闆諷刺地挑挑唇一笑:「反而是我的狼面又上升了,對不對?」
  「是,」李斯年點了點頭,盯著他的眼睛,誠懇地說道,「複盤而已,沒有必要隱瞞自己的投票,誰都可以懷疑任何人,楊頌懷疑我,我並不會因此記恨她,除非有人懷疑對了方向,被『公關』了。」
  
  沒人說話,大家的目光都綁在兩個人身上。
  杜老闆低了下頭,挑眉一笑,他把自己的椅子往後推了一下,把右腳架在左膝上,雙手抱胸,說道:「那我不是太傻了嗎?所有人都知道今早趙初是五票,我即使背了三票又怎麼樣?我沒有絲毫地必要,去『公關』誰說假話。那只會讓局面對我更不利。」
  「更何況,我能用什麼『公關』人家?」杜老闆冷嘲一聲,「還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嗎?」
  「那您可要好好盤算一下,和誰有仇了,」李斯年意有所指地說道,「有些人如果真的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情呢?誰要故意做這麼一出來構陷您?」
  杜老闆沖他詭異地一笑:「這裡跟我有仇,仇最大的,難道不是你嗎?」
  「哦?那您是承認了?」李斯年步步緊逼,緊盯著杜潮生。
  然而杜潮生搖了搖頭:「我可什麼都沒說。」
  「不是我,」李斯年面無表情,「我不是簽約進遊戲裡的,——當然只怪我自己不小心,被boss發現了別的心思,怪不到別人身上。我的目的非常簡單,就是抓到狼,活著回去。當然,杜老闆若是想告訴我當年的真相,我也求之不得。我父親生死未卜,在弄清楚他到底在哪裡之前,我連狼人遊戲都不想和你們玩,別提這種下作手段!」
  楊頌的臉頰有些紅,不知是被氣得還是被急的。她咬著自己啃剩下的三枚指甲,甲油的細小彩粉在吊燈的折射下璀璨發亮,眼睛也同樣折射著光,直勾勾地盯著李斯年:「你也是為你父親來的?你父親生死未卜?沒有見到屍體嗎?」
  李斯年搖了搖頭:「我父親最後一次出現,就在這座島上,然而我追查到這座島的時候,島已經被人買下了。這就是我為什麼要混進boss隊伍裡的原因。我原本的計畫是,押送你們上島的時候,我趁機檢查一下,有沒有我父親的下落,可惜……」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楊頌皺眉問道。
  李斯年瞥了宋老太太一眼:「宋老太太應該認識他,他也是您所裡的勘探員。」
  「李衡?」宋老太太想了一時,皺著眉問道,「他後來失蹤了,就是來了這座島?」
  李斯年點了點頭:「據說這座島,就是您當時所在的組勘探的,有這回事嗎?」
  宋老太太歎了口氣:「這座島可不是什麼好兆頭,當時的所長還是牛所,後來這個課題做完,牛所死了,趙初離職,李衡失蹤,一所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我沒辦法,接任了所長。」
  「你父親是個勘探員?」楊頌皺著眉低聲說道,很疑惑的樣子。
  
  再然後就沒人再說話,只聽見窗外大雨滂沱聲。
  鐘錶仿佛被人撥亂了指標,每一分都很慢,都是煎熬,然而大家各自沉默了一會兒,就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已經是深夜,眾人都疲累不堪,劉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要不然散了吧,太晚了。今晚估計不管是狼人還是平民,都沒什麼力氣搞事情了,大家先睡了吧,明早八點再投票。」
  
  李斯年被父親的事喚起一些思緒,也沒心情再分析下去,他發了一會兒呆,站了起來低頭往樓上走去:「那我先回去了。」
  大家唯恐剩下最後幾人,像昨晚那個啤酒肚一樣被人莫名其妙毒死,馬上跟上去,一窩蜂上了二樓。踏上樓梯的時候,方岱川回了一下頭,只見一樓的長桌前只剩下楊頌,在紙上寫著什麼,緊緊蹙著眉。
  
  24 第二夜•05
  
  方岱川拿著自己寫的記錄,盤腿坐在床上,想來想去,沒有睡意。
  他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有人這麼做的原因,最後甚至開始自言自語地懷疑:「我今兒早上真的投給趙初了嗎?要不是我自己記錯了?我一直懷疑杜潮生,最後雖然李斯年讓我票趙初,我自己以為投的也是趙初,但是有沒有可能,因為我的心理暗示,其實還是投給了杜潮生呢?」
  方岱川越想越靠譜,杜潮生首先是肯定不會投給自己的;李斯年上來就鎖定趙初,沒道理去票杜潮生;丁孜暉妹子是平民,這種情況下她不可能當攪屎棍撒謊;剩下一個宋老太太一個劉新,宋老太太是前幾個發言的,沒必要跟票,她就算說投給了杜潮生,大家也可以理解,沒有任何問題;劉新在歸票位,怎麼看,這時候撒謊也太好鎖定他是狼了,他看起來也不像是個傻子啊。方岱川揪掉了自己半腦門頭髮,糾結得恨不得飲毒自盡。
  頭疼。他揪了一會兒頭髮,跳下床,打開門偷偷溜了出去。李斯年屋裡頭有酒,方岱川心想,去問他要一杯催眠。
  
  二樓安靜極了,沒有聲響。方岱川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腳步回蕩在走廊上。走廊兩側掛著壁畫毯,方岱川一直沒有注意。這種毯子方岱川在有些冒險類的劇組見過,墓道的場景都是用這種壁畫毯搭建出來的。真變態,方岱川心想,不管中式建築還是西式建築,牆壁上掛畫框貼壁紙都能理解,搞兩面牆的壁畫,活像住在墳墓裡。
  這兩面壁畫有些奇怪。白天的時候方岱川沒有發現任何端倪,此刻借著窗外時不時打下來的閃電,方岱川卻突然發現,這些毯子上濕了水,浮現出暗淡的畫來。他湊近去看,細細打量兩側的牆壁。
  左面是雲層和金色的聖光,所有的人物都穿著白袍。他們仰面看向天花板的穹頂方向,臉上的表情有些肅穆和哀戚。方岱川第一次仰頭看了看走廊的天花板,那裡被修成了穹頂的形狀,濃墨重彩雕刻著一副神魔大戰一樣的圖景。
  背上長著潔白羽翼的神和一個黑色的惡魔戰鬥。
  神手持著什麼武器,天色太暗看不太出來,像是一根木棒上插了個斧子。惡魔的翅膀生著肉膜,手裡拿著一柄權杖。兩人爭鬥的下方站著一個很豐腴的女人,她被蒙住了雙眼,一手拿著天平,另一手拿著柱劍而立,穿著白袍,背後卻生長著象徵惡魔的黑色蝙蝠翅。
  
  有些奇怪,方岱川不太懂西方的宗教和神學,不知道這些人物都代表了誰,但是理論上,手握天平的女神應當是代表正義的,為什麼背後會生長著惡魔的翅膀呢?這些雕塑不可能是剛剛憑空出現的,應該是在天花板上,之前沒人注意到。
  開窗的那一面壁毯上描繪著地獄的圖景,此刻也浮現出來,畫面上是烈火,寒冰,地獄之門前看門的雙頭犬。那左邊畫的就是天堂了,方岱川想。地獄裡的人物各自在交談著什麼,方岱川仔細地數了數,一共有12個人。
  這個數字讓方岱川感覺有些不舒服,他又扭過頭去數左側的天堂,也是12個,每個人都和地獄的人正面相對著,地獄雙頭犬的位置上,方岱川仔細尋找,發現那裡描繪的地上,匍匐蜿蜒著一條銜著蘋果的蛇。
  這會不會是某種寓意?方岱川心想,刨去自己和李斯年,頂替上老陳和不知名的被一槍崩了的男人,本來這個局裡就是12個成人,一個小孩子。趴在地上的蛇和地獄雙頭犬如果代表了矮個子的小孩,那這其餘的人就可以一一對應了。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所有人的性別,發現剛好可以對應上。
  這麼說的話,他仰起頭,注視著穹頂上交戰的兩個人,這兩個人難道代表了自己和李斯年嗎?可是他們明明是同一個陣營的人,那女神又代表什麼呢?暗中觀察一切的boss?
  想不明白。方岱川只感覺自己頭更痛了。
  
  拐角處的窗戶關著,窗簾濕了一半的水,靜悄悄地站在窗戶前。方岱川心裡有些毛毛的,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掀開了窗簾。窗簾裡沒有人,方岱川推開了窗戶。
  雨還沒停,暴風雨攜裹著潮濕的腥氣打在他臉上,身後濕乎乎的窗簾被風吹到牆上,發出撲楞楞的聲音,硬邦邦的。方岱川朝外看了一眼。
  遠處礁石邊,有個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
  有人在外面?!方岱川胳膊上雞皮疙瘩起了一片,這麼大的雨,為什麼要到外面去?
  他快速跑到拐角,去摁李斯年房間的門鈴,這裡的門鈴是單線路的,從門外根本聽不到,他被某種不知名的巨大恐懼攫住了心臟,瘋狂地按動著門鈴,希望把剛才看到的詭異壁畫和陌生人影告訴李斯年知曉。
  然而李斯年沒有開門。
  
  身後的走廊突然傳來一陣笑聲。
  方岱川心臟跳得飛快,他背靠住李斯年的房門,李斯年的房間在一個拐角,只要他不走出去,外面的人就看不見他。他握緊拳頭,仔細聽,死寂的走廊上卻只能聽到自己瘋狂的心跳聲。
  冷靜,方岱川強迫自己深呼吸,他反手又按了一次李斯年的門鈴。仍舊沒有人開門。李斯年是先知,他應該是偷偷去外面找小木屋驗牌去了。方岱川推測著,那麼剛才他看到的遠處的白影應該就是李斯年。
  走廊上又傳來詭異的笑聲。
  「嘻嘻嘻……」
  像孩子拿到了糖果和玩具。
  孩子?方岱川想到了那個瘋兒子,小心翼翼地貼在拐角的牆邊,偷偷看去。
  果然是那個小孩兒,他拿著一個桶,往牆壁兩側的掛毯上潑著水,一邊潑一邊發出窸窸窣窣地笑聲。他潑一會兒就停下來,仰頭唱到:「是誰殺死了知更鳥?知更鳥死在海島上。是狼殺死了知更鳥,麻雀扇著翅膀唱。狼用毒液殺死了它,死時眼睛都閉不上。」
  窗外閃電喀拉喀拉地閃爍著,走廊忽明忽暗,詭異的小男孩一邊朝牆壁潑水,一邊唱著關於死亡的童謠。
  方岱川膽囊差一點直接炸開,完全喘不上氣,他死死扒住牆壁,將臉貼在冰冷的掛毯上。
  
  「南南,回來,這裡危險。」牛心妍在走廊另一邊溫柔地叫道。
  方岱川頭皮一炸。
  小男孩兒瞬間停止了唱歌,他扭過頭去看向了他的媽媽。方岱川深呼吸兩口氣,趴在了地上,小心翼翼探出了頭去。
  牛心妍蹲在地上,白色的真絲睡裙在地面上鋪開。她摟住那個小孩兒,輕輕地吻在了對方的嘴上。我操!方岱川差點一個激靈竄出來。牛心妍閉著眼睛投入地親吻著小男孩兒,胳膊死死摟住對方——那絕對不是媽媽吻兒子的表情和姿勢!
  「咱們進去吧,」牛心妍微微喘息著看著小男孩兒,怯弱道,「我很害怕。」
  小男孩兒的聲音變了,他漫不經心地摸了摸牛心妍的後腦勺,方岱川的角度看不清他的正臉,但能聽見他冷靜的聲音。他說:「怕什麼,你真傻。」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方岱川完全不記得了。他的大腦出現了一段長達半小時以上的空白。他目送著母子兩個刷卡回去,然後把自己蜷縮在地上,將身體死死貼在李斯年冰冷的門板上。
  直到視野中出現一雙腳。
  方岱川抬起頭來。李斯年渾身濕透,發梢往下滴著水,水珠砸在地板上。他拿著身份卡,有些奇怪方岱川為什麼在這裡,驚訝地看向方岱川。
  方岱川扶著門站了起來,腳踩在李斯年發梢滴下來的那攤小水窪中,腳一滑好險沒直接摔在地下。
  李斯年忙扶了他一把:「你這是怎麼了?手心裡全是冷汗。」
  方岱川心有餘悸地探出頭去看了一眼,那對詭異的母子早已經回了房間,他扶住李斯年的肩膀,感覺自己蜷久了,腿腳都是麻的。不,何止是腿腳,方岱川現在只感覺自己全身都是麻木的,只有心臟不怕死地拼命蹦著。
  「開門……」方岱川低頭揮了揮手,一點解釋的力氣都沒有,「快點開門,我撐不住了。」
  李斯年忙刷開房門。
  
  方岱川捧著一杯酒,裹著被子坐在床上,他眼神飄忽,手都是抖的。
  「你到底怎麼了?」李斯年在衛生間沖了個澡,拿了條幹毛巾,一邊擦頭髮一邊走出來,遞給方岱川一包壓縮餅乾。
  方岱川仰頭飲盡了杯子裡的酒,顫顫巍巍撕開了壓縮餅乾的包裝。他不知從何說起,今晚的信息量太大。
  
  最後他決定按時間順序來說,他先問道:「我晚上睡不著覺,出來找你,你幹嘛去了?」
  「驗人啊,」李斯年擦完了頭髮,一頭半濕半乾的小卷毛炸著,「趁你們都睡了我偷著跑出去驗的,萬一被發現了我不就暴露了嘛。」
  方岱川吃了餅乾,喝了酒,室內的燈光很亮,所有的陰影都無處遁形,讓他精神平緩了很多:「你驗的誰?宋老太太?宋老太太是不是狼人?」
  李斯年搖了搖頭:「宋老太太在我這裡已經是鐵狼了,明早直接票走就好,不用我驗。我驗的是杜潮生。我怕是我想錯了,他第一天晚上第一個站出來說自爆,我邏輯上覺得他不會是狼人,可是今天的票型你也看了,他自己不可能投給自己,你我丁孜暉已經確定了身份,剩下宋老太太沒必要撒謊,劉新這謊撒得太沒有技術含量,他不像是那種蠢貨。我就覺得,會不會杜潮生身上有別的秘密,我一開始想錯了。」
  「結果呢?」方岱川問道。
  
  李斯年苦笑著搖了搖頭:「可惜,我一開始想的是對的,他確實是個好人。」他說著,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問道,「你呢?你今晚是怎麼回事?」
  方岱川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情,打了個寒顫。
  他跳下床,把乾淨的T恤扔給光膀子的李斯年,打開了門:「我給你看樣東西,你跟我來。」
  
  
  25 第二夜•06
  
  方岱川做賊一樣,從李斯年的房間探出個頭來,機警地四處張望一番。李斯年不知所謂地跟在他後面,左手插著兜,悠閒得如同在自己家後花園溜達的老大爺。
  掛毯上的畫已經隱沒了大半,地毯上倒是還殘留著幾攤水漬。
  李斯年看見掛畫,表情這才正經起來,他用手指輕輕蹭過濕漉漉的掛毯,聞了聞手指間的水跡。
  「怎麼樣?」方岱川瞪大眼睛,緊張兮兮地問道。
  李斯年皺眉搓了搓手指:「沒什麼特別的,應該就是水吧,你怎麼發現的?」
  這說起來可就恐怖了,方岱川搓了搓自己手臂上的雞皮疙瘩,回憶道:「我半夜睡不著,就想去找你,然後出了房間就看見這些壁毯上有了畫。我記得我之前咱們上來的時候,走廊的窗戶是開著的,我當時想的是,可能那會兒灌進來了雨,打濕了一部分壁毯,畫就露出來了。結果我拐進你房間前的那個拐角,就聽見走廊上有聲音,我悄悄看了一眼,那個瘋孩子拿著個小桶,正在往壁畫上潑水。」
  「你在走廊的時候沒有看見他?」李斯年問道。
  方岱川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絕對沒有,我懷疑他那會兒是不是去一樓廚房裡打水了。」
  
  他們說話這功夫,外面風雨聲又大了起來,玻璃外面凝結了一層水霧,炸雷滾滾,驚動得整個海島大有天翻地覆的架勢。李斯年推開窗戶,風裹挾著雨水瞬間把窗簾和掛毯澆了個濕透。
  畫也重新浮現出來。
  聖光,白袍,銜著蘋果的蛇;肉翅,尖角,看守地域的雙頭犬。李斯年順著畫看向穹頂,同樣看到了那三座雕塑,他緊緊地皺著眉頭。
  「你,你看懂了嗎?神魔大戰我是看懂了,那個女神是什麼鬼?」方岱川問道,李斯年好歹有一半的西方血統,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他至少比中國人擅長。
  李斯年遲疑地說道:「蒙眼,持劍和天平,這是司法女神朱蒂提亞的造型,主掌公正和裁判。拉丁語代表公正、正義的詞根『Justice』,就是來自她的名字。文藝復興時期很喜歡塑造她的雕像,造型基本上都是這樣的。蒙蔽雙眼,意為不受外界聲音干擾,右手拿天平,象徵裁斷是非。左手持長劍,是對非正義一方的懲罰。」
  
  「謔,」方岱川咋舌道,「人性裁決嘛,我知道這個劇本,愛葛莎的經典小說《無人生還》不就是這個主題?把一群有罪的犯人搞到一個島上,把他們殺光。——這個boss自視甚高啊,還執掌正義,自詡女神?也是個戲精,估計長得不怎麼樣。」
  
  李斯年沒有理會他。
  方岱川仰頭看了一會兒:「可是她為什麼穿著黑袍呢?希臘女神不都應當是穿個白袍子的嗎?還長翅膀?那會兒的神好像不長翅膀吧?長翅膀的不都是基督教的神嗎?」
  「可能不是朱蒂提亞,是某個異教的神?」李斯年邊猜測邊搖了搖頭,表示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他又轉身看向兩側的蛇和地獄雙頭犬,「可是朱蒂提亞身邊確實經常有蛇和狗出現,蛇象徵著貪婪、欲望、世俗的權力,狗象徵著忠實、友誼。朱蒂提亞不為權利所誘,也不為人情所惑,唯有理性和公正。」
  方岱川陪著看了一會兒,直到兩個人身上都被雨水澆得濕透。別墅裡中央空調調整到恒溫模式,保守估計只有20度,他渾身淋得透濕,站在空調出風口下面,只覺得遍體生寒。他關上了窗戶。
  掛毯吸飽了水,畫面一時半刻並不消散,二十四張人臉盯著走廊裡的他們。
  「你剛才說看見那個小孩兒在往牆上潑水?」李斯年想起另一樁事情。
  方岱川點了點頭,打了個哆嗦:「今晚上窗戶應該沒關吧?我懷疑是不是他半夜跑出來,看見了沾濕的掛畫,就下去打水,然後往牆上潑。」
  
  他說著看向剛才那扇窗戶。
  突然,他想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來,驚恐地看向李斯年。窗外一道閃電劈過,將方岱川的臉色映得慘白,極度的驚懼揉散在擴大的瞳孔中。
  李斯年不明其意。
  「那扇窗戶!」方岱川後腦勺倏然一麻,寒意從腳下升騰而起,直竄到整個腦子,天靈蓋都是木的。他突然想到了一個令他不寒而慄的細節。
  ——大家一起回房間的時候,窗戶是打開的。他出房間的時候,那扇窗戶已經被關閉了,然而窗簾和掛毯上水漬栩然。然後他推開了關閉的窗戶,看見了一個白影,嚇得魂飛魄散,跑到了拐角摁動李斯年的門鈴。那時候他驚恐萬分,絕沒有時間和心情關窗戶。緊接著他看到了小孩兒和媽媽的一出大戲,然後直到李斯年上樓,他們進入房間,喝了杯酒,再出來。
  他們出來的時候,那扇窗戶緊緊地關閉著。
  
  窗戶很高,小孩子不可能直接開閉。假如小孩子是出門看到被雨水染濕的壁畫,再下去取水的話,那距離窗子被關閉的時間一定很短。在方岱川出門前,小男孩下樓後,有人關閉了打開的窗戶。然後方岱川打開了它。在方岱川藏進拐角,進入李斯年屋子的這一段時間,又有人出來將窗戶關上了。
  方岱川出了一身白毛汗,他將過程和李斯年一一講明,把李斯年也講了一身白毛汗。
  
  「照你這麼說,有個人頻繁進出走廊,就為了關上走廊的窗戶?」李斯年拍了拍自己胳膊上豎起來的汗毛,問道,「為什麼?一扇窗戶而已?」
  方岱川苦著臉說道:「我他媽怎麼知道?!我最怕的它根本就不是出出進進,它就藏在走廊裡,一直看著我出來,開窗,躲人……」
  李斯年嘶了一口涼氣。他左右看了看,四周寂寥無人,只有窗外雨滴大朵大朵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響,然而他卻無端地感覺到,黑暗中仿佛有一雙眼睛,在冥冥之中窺視著所有人。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那個女神的雕塑,被蒙住雙眼的正義女神,悲憫地俯視著這條長廊,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你說你看到了礁石上有一個白影?」李斯年突然捕捉到了什麼資訊。
  方岱川點了點頭:「是你吧?你是去礁石邊的那個小木屋了嗎?」
  李斯年深吸一口氣,從窗戶往外看去,窗外明明白白映出了海邊的景色。他閉了下眼睛,扭頭盯著方岱川,慎重道:「我沒有去海邊,我是去了山坡上的木屋。」他說著抬了下腳,方岱川清晰地看見了他鞋底沾的泥,泥土裡有青苔和碎葉。
  「那是誰?」方岱川徹底愣了,「除了先知,誰還需要跑出屋去?」
  李斯年低頭想了一下:「現在就是不知道都有哪些神職了。我之前覺得應當有2~3神,現在仔細想想,似乎不對。你還記得那張說明書嗎?『只要當前遊戲人數存在相反陣營,則宣判遊戲繼續。』這不是屠邊局,是屠城局。十二人屠城局的神職可能是預女守獵,有些地方是預女守白,不知道這裡用的是哪一種。我們十三個人,可能還會有一個協力廠商陣營,要是白狼或者盜賊那還好,要是丘比特就麻煩了。」
  
  他飛速計算著:「預言家和女巫是肯定有的,守衛在真實遊戲中不好設置,完全沒辦法發揮,另兩個神職就有可能是白癡和獵人。可是白癡或者獵人並不需要夜晚出門……」
  方岱川沒怎麼玩過狼人殺,聞言忙問道:「獵人是怎麼個玩法?白癡又是什麼?」
  「獵人和白癡都是好人陣營的,票到獵人,他可以在場上隨機帶走一名玩家,一起死。白癡被票出局不會死,而是翻開明牌,繼續參與遊戲,只是不能再參與投票,只有狼人被殺掉,他才會真的死亡。」李斯年解釋道。
  太複雜了,方岱川聽得一個頭兩個大,他選擇放棄,這種拼智商的活交給李斯年吧。
  然而李斯年也想不出來有什麼理由要半夜出門,他抓了抓他的小卷毛,說道:「這樣,明早我把樓梯口的地毯打濕,你記得從你房間拿本書,站樓梯口假裝看書,有人走過就看看地毯,看誰鞋底沾了泥。」
  好辦法。
  方岱川對這等不要臉的辦法簡直是歎為觀止。
  
  走廊兩側的墨蹟已經開始慢慢消失,李斯年最後看了一眼,瞥見了掛毯一角的一句哥特體英文。那句英文就在他門前的那個拐角刻著。
  「It‘s 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to serve in heaven.」
  李斯年有些出神。
  
  「我還擔心一件事情,」方岱川猶猶豫豫地看著李斯年,不知道怎麼開口,「那個壁畫上,每邊只有十二個人。那……咱倆呢?咱倆是穹頂上的那個神魔大戰嗎?你跟我真的是同個陣營的吧?」
  李斯年這才猛地回了過神,他勾了勾嘴唇:「不管咱倆在哪裡,跟那個什麼狗屁的神魔大戰絕對沒有關係。你想啊,你的出現,完全就是一個巧合,假如這個別墅裡能找到關於你的暗示,那才真是活見鬼了呢。」
  
  有道理,方岱川這才安心了一些。他扭頭看向窗外的暴雨,在心裡不住地祈禱,這漫長的一夜,請快點過去吧。
  
  
  26 第三日•01
  方岱川早早地醒了,他一夜沒敢睡踏實,窗外的風雨聲和心底的恐懼相互糾纏,折磨得他精神衰弱。他套上皺巴巴的T恤去洗漱,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臉上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額頭上還冒了一顆痘痘。方岱川不禁有些惱火。
  浴室裡貼心地配備了化妝品,方岱川也是有些佩服這個boss,食水給的不多,這些細節倒是貼心。
  方岱川撕開一支密封的遮瑕棒,點了點那顆紅彤彤的痘痘,又輕擦了一下黑眼圈。
  還挺好用,方岱川看了看遮瑕棒的牌子,想著回去以後給小周介紹一下,可惜牌子他看不懂。某種拼音文字,母音上面有奇奇怪怪的小點和短線。
  方岱川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鐘,才剛剛六點鐘,他想起來李斯年交代給他的任務,從門口的書架上隨手抽了一本書。
  
  一樓沒有一個人,長桌前空空蕩蕩的。方岱川舀了廚房一瓢水,灑在地毯上,然後坐在樓梯口的位置上,等大家下樓來。
  窗外天色晦暗。按理說夏天早上六點鐘,天應該大亮了才對。然而窗外大雨傾盆,昏沉沉的,不辨天日。
  方岱川低頭假裝看書。他隨手抽的還是一本翻譯書,獨特的翻譯腔和陌生感看得他心煩意亂,翻了半本過去,也只看懂大概講了一個廢紙回收場的管理員的故事。別的都忘記了,只記得兩個吉普賽女人卸下撿來的廢紙,在垃圾堆裡躺著抽煙,毫不留意地張開自己的大腿,從裙底露出泥濘的私處來,四周是蒼蠅薨薨。
  風雨飄搖的海島上,昏暗的早晨,世界安靜若死,看一本這樣的書,方岱川恍惚間只感覺他就像那個管理員一樣,整個世界都只剩下了自己。
  那倒好了,方岱川苦笑,孤獨有什麼可怕。
  
  樓上傳來關門的聲響,打斷了他的全部思緒。
  方岱川不自覺挺直了背,從書頁見抬起了一隻眼睛,手裡的鋼筆懸停在紙頁處,準備記錄。
  是牛心妍下來了。今天氣溫有些低,她穿著一件長袖襯衣,袖口松松挽起來。她兒子貼在她的腿邊,捏著她的衣角,低著頭走下來,表情很怯懦。
  裝,還在這兒裝,方岱川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他瞥了一眼就趕快收回了目光,握拳在嘴唇邊咳了兩聲,然後捏著書頁一角翻過了頁去。
  「惜泉,好好走路,別捏媽媽的衣服。」牛心妍溫柔地摸摸兒子頭頂的亂髮,一抬眼看見了方岱川,她笑著沖他點點頭,招呼道,「惜泉,和叔叔打個招呼。」
  臥槽要不免了吧,方岱川渾身雞皮疙瘩,這小孩兒也不知道真實身份幾歲了,天山童姥一樣,爸爸可當不起他這一句叔叔。
  「叔叔早上好。」出乎意料的,小孩兒沒出什麼么蛾子,他快速抬了一下眼皮,又快速低下頭去,他抬頭的一瞬間方岱川看清了他的眼睛,清澈怯弱的一雙眼睛,那確實是屬於孩子的。
  方岱川只好微笑了一下,努力說服自己忘記他昨晚的詭異行為。他招呼道:「你好呀。」方岱川裝作不經意地飛快瞥了一眼那塊地毯,乾乾淨淨的,看來這倆人昨晚沒出去。
  氣氛稍微有些尷尬,好在論起插科打諢、演戲炒氣氛,方岱川是專業的。他裝作渾然無事的樣子,和兩人閒聊:「這麼早啊?」
  「是啊,有孩子嘛,每天得早點起來,給他們做早餐。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牛心妍笑著扶了扶劉海兒,把散落下來的一綹鬢髮別到耳朵後面去。她說著繞過方岱川,朝廚房的方向走過去。小孩兒就坐在長桌上,低頭玩自己的手指頭,一句話都不說。
  
  雨沒有絲毫小下來的跡象,天色仍舊昏暗不明。
  
  第二個下來的是楊頌,妹子明顯沒有睡好,憔悴得連遮瑕棒都遮蓋不住。她塗了正紅色的口紅,估計是想提一提氣色,然而眼神裡的疲倦卻暴露了一切。
  方岱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斜眼一瞥,地毯上沒有沾什麼東西,妹子的鞋印兒也是透明的水痕。——乾乾淨淨的鞋底。
  「早啊。」方岱川一邊說著一邊在書頁上標了個自己能看懂的暗號。
  楊頌強笑了一下,說道:「早。」她顯然也是對那個孩子心有餘悸,踟躇了一下,直接拐進廚房裡幫忙去了。
  
  李斯年的腳步聲,方岱川現在已經能分辨了。——二大爺一樣,悠悠哉哉,不慌不忙。方岱川往上看了一眼,果然是李斯年。他老人家老神在在,單手插著兜,和方岱川對了個眼色。
  方岱川微不可查地閉目搖了搖頭,李斯年於是走過毛毯時,看都沒看腳下一眼。
  「在看什麼書?」李斯年隨口問道。
  方岱川差點被問住,他梗了一下,翻回去看了一眼封面,這才報出那個拗口的書名:「《過於喧囂的孤獨》。」
  
  「這本書無聊透了!失敗者的意淫和自我安慰,格局小,氣象小。」樓梯上傳來杜老闆的聲音, 「這間別墅的主人還挺矯情,這種書哄哄大學生流浪漢罷了,平庸的地方平庸,晦澀的地方晦澀。」
  李斯年探過頭去,看了一眼仍舊乾淨的長毛毯,挑眉反駁道:「是嗎?我倒不這麼覺得。」
  劉新也從樓下走下來,他推了推自己眼鏡,一腳踏過長毛地毯,留下了一個乾淨的浮水印兒。
  方岱川心裡有些急切,他深吸了一口氣,繼續把每個人的代號寫在書頁空白處,六個人過去了,名字後面仍舊是「無」。
  
  大家坐定後,牛心妍端出來幾杯咖啡,分發給了幾個人。
  「哪兒來的咖啡?」杜潮生道了謝,挑眉一笑。
  牛心妍笑著說道:「我在廚房的雜物間裡找到的,有半包拆了包的咖啡豆,聞起來似乎品質還不錯,索性煮了。」
  確實不錯,方岱川已經聞到了空氣裡焦香的咖啡味兒。他對這些洋玩意兒不是太懂,只覺得味道香醇,不像那種連鎖店裡一百塊一包的品質。
  杜潮生隨口問道:「牛小姐做過秘書嗎?我看你很有做秘書的天分。」
  「我只做過我先生一個人的秘書,」牛心妍抿嘴一笑,「我先生捨不得我工作,我一直在家做全職太太的。」
  「這樣啊……」杜潮生也不知想起了什麼,表情有些悵惋。
  劉新仿佛被熱咖啡燙了一下,一時沒有捏穩,濃醇的咖啡灑了半桌,杯子和碟托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李斯年把一切反應盡收眼中,輕輕皺了皺眉。
  
  小情侶終於起了床,方岱川聽見動靜,把小咖啡勺投進了杯子裡。他聽見陳卉的帆布鞋踩在木質樓梯上的聲音,這個妹子身材略微有些豐滿,又愛蹦躂,總是把樓梯踩得響亮。她正小聲地對男友抱怨糟糕的天氣,說回去以後要好好曬曬太陽,不然皮膚上都是一股帶著鹽的鹹魚味兒。
  「可是你說咱倆還能回去嗎?」女孩兒聲音裡有種溫柔地恐懼。
  杜葦沒有回答她。他無視大廳裡的所有人,在樓梯口柔柔地吻住了他的女友,大有把每一天當做世界末日來相愛的感覺。一樓的所有人都有默契地轉過了頭,給足了小情侶面子。
  他倆親完了,手拉著手來到長桌前坐定。方岱川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腳下被李斯年輕輕一踢。方岱川抬眼,看見李斯年的眼珠輕輕往旁邊一轉。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樓梯口的地毯,米色的長毛毯上沾了兩雙明晃晃的泥印兒。竟然會是他倆?方岱川有些不解,又有些如釋重負。
  
  他抬頭看了看鐘錶,離八點只有最後半小時了,老太太還有丁孜暉,還沒有下來。
  所有人有志一同看向樓梯口,似乎在等待參觀死刑的觀眾,期待著下一個被推上斷頭架的人是誰。
  可惜讓他們失望了。
  樓上響起兩聲關門響。宋老太太和丁孜暉一前一後走下樓來。
  
  ——昨晚是個平安夜。
  
  
  27 第三日•02
  
  今天沒人有心情吃早餐,牛心妍憂心忡忡地,也沒有心情做早餐。
  大家喝了一杯咖啡,方岱川食量比較大,不吃早餐他能餓死在桌邊。他邊思考邊拆了一包壓縮餅乾,兩手捏著餅乾,就著咖啡開始吃起來。
  座鐘仍舊在八點準時敲響,大家依次去機器前刷了指紋。
  「昨夜無人死亡,」機器乾巴巴地念叨,「發言順序隨機,請從——3號牛心妍開始逆時針發言。」
  牛心妍抖了一下,沒有料到自己會是第一個。
  她喝了一口咖啡:「我和昨天的想法一樣,我覺得是宋老太太,邏輯昨晚我已經說過了。」
  宋老太太冷哼一聲:「你昨晚那麼針對我,我要是狼,早躲起來了,我問心無愧,才敢出現在這裡。誰是預言家,你昨晚一定驗我了,出來帶個票怎麼樣。」
  真可惜,方岱川心想,預言家已經認定你是鐵狼了,他沒驗你。沒人說話,預言家李斯年並不跳,這才是第三日,後面還有四個白天,遠不是他跳出來的最好時機。
  牛心妍被打斷講話也不生氣,仍舊細聲細語地說道:「假如預言家有任何線索,希望你能暗示著帶一下票,說真的我確實也是猜的,我沒有身份。我說完了,過。」
  
  下一個是小男孩兒。
  方岱川猛塞了一塊餅乾壓驚,他抬眼一瞟,發現大家都不自覺地吞了吞喉嚨,可見都是怕了這孩子的邪性,連李斯年都板著臉灌了一大口咖啡。
  小孩輕輕抬起頭來,也不看向大家,就盯著自己面前的桌面,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落著。他輕輕張開嘴。
  「等等!」楊頌抬手阻止了他,「你——說話歸說話,不許唱歌!」
  雖然非常不合適,但方岱川真的有些想笑。
  小孩兒似乎是被她嚇到了,扭頭去求救似的看著媽媽,牛心妍拍拍他的後背,鼓勵道:「想說什麼說什麼,惜泉別怕,媽媽在這兒。」
  方岱川又感覺到了那種違和感。昨天他看這對母子互動,總感覺關係奇特,那種奇特的感覺,在昨夜看到那個吻的時候達到頂峰。然而今天早上,這兩個人的一切行為,卻又那麼自然,完美地出演了慈愛的媽媽和怯懦的孩子。要說做戲,方岱川多少能感覺到牛心妍有些刻意,然而那個孩子的天真驚悸太自然,連方岱川也感覺不出什麼不對勁。
  劉惜泉動了動嘴唇,小聲道:「我跟著媽媽走,我什麼也不知道。」
  方岱川不動聲色地扭頭看向李斯年,兩人面面相覷,李斯年不住地摩挲他的下巴,顯然也被這個孩子搞得摸不清頭腦。昨天還票了自己的媽媽,今天就跟著媽媽走了?方岱川狐疑地打量了牛心妍母子一眼,果然小孩子的恐怖在於行為的不確定性嗎?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兒來,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理由。然而他還是覺得小孩兒身上有種迷之氣息,神神叨叨的,讓他感到很不適。
  
  下一個是丁孜暉,姑娘抬頭看了看方岱川和李斯年:「我覺得這個時候了,預言家真的可以試著帶一帶票了。我剛才算了一下,假如我們是四四四的標準局,就算不考慮協力廠商陣營,四個狼人,六個白天,我們真的沒有幾次犯錯的機會。只要票錯三個人,我們就輸了。」
  方岱川看了李斯年一眼,下了個決定。他將手上的半包餅乾往桌子上一丟,歎了口氣道:「預言家沒人敢跳,對吧?沒關係。」
  大家似乎已經猜到了他要說什麼,十雙眼睛都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他挑了挑右眉,絲毫不理會桌下李斯年阻攔的動作,雙手撐在桌面上,環視全場,斬釘截鐵地說道:「我跳!我敢。」
  李斯年忍不住低低歎了口氣。
  「我第一晚驗的李斯年,李斯年是好人,第二晚驗的杜潮生,也是好人。我之前不跳,是因為我能有什麼辦法?我根本帶不起來票。我本來不想這麼早跳出來的,第一我沒驗到狼,第二我覺得這麼早跳出來沒有意義,而且很危險。但是丁孜暉說的有道理,我們只有6次投票機會,絕對不能浪費,我希望大家把我驗過的人排除,李斯年和杜潮生。好吧,丁孜暉我也認她是個好人,然後我是預言家。趙初已經是狼了,剩下的人裡出三匹狼,大家看著票吧。」方岱川快刀斬亂麻,直接正面帶了一波節奏。
  杜潮生插話道:「你既然抬我是好人,要是沒有其他預言家出來的話,那你這個預言家我暫時先認了,但是我想不明白,你為什麼要跳,你跳的這個時機,我覺得對好人來講很不利。」
  方岱川挑眉一笑:「因為我不怕,我武力值在這兒擺著,有本事晚上來殺我,這話我撂這兒。這又不是桌遊,點誰誰死,真想近我身一針紮死我,也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看。」
  竟然無人反駁,實在是說的有理,在方岱川自己起了防備心的情況下,能一針殺了他的,在座沒幾個人自問有這個實力。
  「既然說到這裡,索性立個flag,」方岱川歎了口氣,反正他身上flag背了滿身,也不在乎多這一個,「我要是真死在了晚上,你們記得一定要找到我的屍體,我會給大家留資訊的。武力值碾壓我暴力注射的,我絕不會乖乖就範,身上一定有打鬥痕跡。要是我死得時候乾乾淨淨,那請大家多注意一些,我有可能不會防範的人。」
  「你為什麼不驗我?!」宋老太太喊道,「你們不要把我投出去,我請求你們留我一局,驗我!我真的不是狼!」
  方岱川理都不理她,直接說道:「我說完了,過。」
  他下一個是李斯年,李斯年歎了口氣,很想一巴掌拍死方岱川。他無言地盯著方岱川半晌,怎麼也做不出讓別人替自己擋刀的事情來,然而從利益最大化而言,他又不能把兩個人同時推到風口浪尖。
  真他媽給我找事兒,李斯年暗地裡咬緊了後牙:「方岱川的先知牌,我認。那順著他驗出來的人,好人身份我也認。剩下的人裡,我還是堅持昨晚的邏輯,楊頌的身份我覺得是沒有問題的,她確實一直在積極找狼。」
  「宋老太太……」李斯年猶豫了一下,「她堅持要預言家驗她,我現在反而有點猶豫了。倒是劉新先生你昨晚一直在劃水,歸票位雲裡霧裡地說了一通,什麼都沒說出來,我覺得你要是說不出什麼來的話,我考慮排水把你先排出去。」
  宋老太太指著劉新說道:「先排他!我真的是好人,不信今晚你們去驗!真的!留我一輪!」
  「您要是這麼急著自保,我反而覺得您有問題了。」丁孜暉皺了皺眉頭,「你沒有懷疑過劉新,就因為別人踩了劉新一腳,您就死乞白賴跟著,有種投出一個是一個,能留一局留一局的感覺,我現在相當懷疑你。」
  牛心妍雖然沒插話,但是方岱川注意到她輕輕點了點頭。
  
  李斯年靜靜聽他們說完一輪,這才繼續說道:「剩下杜葦和陳卉,昨晚複盤你們的發言倒是沒什麼問題,但是你們綁票太嚴重,我想詳細聽一下你們的說法。另外,是否方便告訴我,昨晚你們倆,去了哪裡?」他說著挑起右眉,淺琥珀色的眼睛反射著水晶吊燈的光,像某種貓科動物。
  杜葦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李斯年挑眉不語。
  杜葦和陳卉對看了一眼,果斷問道:「李斯年你跳不跳神?」
  李斯年楞了一下:「我為什麼要跳?」
  「因為你聊爆了,」杜葦安靜地看著李斯年,「你拿到的說明書,不是平民的。否則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離開屋子,到外面去。」
  
  
  28 第三日•03
  
  這他媽就很尷尬了,方岱川沒料到還有這麼一出,他這邊剛跳了預言家,那邊李斯年就被扒皮,命運果然不眷顧幸運-E,絲毫不給面子。
  杜葦嘴角也含著一絲笑,諷刺地看著李斯年。
  「我用不著跳神,」李斯年挑了挑右眉,「我是預言家發的金水,我只要不是狼,你管我是什麼身份?」
  杜葦環視了一圈:「那我不管,你和方岱川就沒可能是雙狼綁票?踩出去一個人是一個人嘛。」
  
  李斯年無所謂地攤了攤手:「現在的問題是,方岱川是預言家,我是他查驗的金水,你質疑我的身份,就要先推翻方岱川的預言家。但是你看看現在場上的形勢,除了方岱川,還有人跳預言家嗎?方岱川為什麼跳神,是因為前面連著兩個人說預言家需要帶一波節奏,他跳得沒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你說我聊爆了,OK,那我也跳,我是神坑,你和你女朋友堅稱是民,你們兩個民在這裡滿場抿神?這行為似乎有一點怪異。」
  「我找神是為了排狼坑,」杜葦翻了個白眼,「屠城局啊大哥,我要是狼我找個屁的神?」
  「屠城局也要先摸透好人的身份呀,」楊頌瞥了杜葦一眼,「先把神都毒死了,我們一點信息量也沒有,狼想怎麼帶票怎麼帶。」
  李斯年皺著眉不說話,顯然在思考著什麼。
  方岱川曲起指節,敲了敲桌沿:「都別吵,好人這邊不要暈,跟著我的節奏走,杜葦,你如果真的是好人,就不要懷疑預言家給出的金水,別逼神起跳,別攪局你懂嗎?你自己看看場上的形勢,有誰和我對跳預言家了嗎?你如果說是因為真實殺人,預言家不敢跳,自己身份被對跳了,至少預言家會給出一些暗示吧,號召大家不要信我之類的。剛才丁孜暉也說了,我們只有兩次投錯的機會。沒有其他人有任何的質疑,那我就是預言家。」
  杜葦環顧了一圈,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還有人跳神嗎?不需要跳具體身份,就是聲明一下神職。」方岱川問道。
  楊頌左右看了看,猶豫了一下,抬了抬手:「我。」
  李斯年點了點頭,抬抬手裡的鋼筆指了指楊頌、方岱川和自己:「你看,按我們最一開始說的,四四四加一個協力廠商的局,現在在場的人裡只有三個人認神,怎麼可能有兩條狼在神坑裡?那你告訴我神都去哪兒了?」
  
  杜潮生點了點頭:「李斯年說得有道理,方岱川跳的時機沒有疑點,目前也沒有人對跳。而且他第一夜查李斯年,這個思路我是信的,擱誰,誰第一晚也要查李斯年,他確實是當時威脅最大的人。所以這樣聽下來,李斯年和方岱川應該都是神職,楊頌也舉了手,她問題也不大。我是民,我來證明一下,我知道你說的說明書什麼意思。」
  杜潮生說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回憶起自己拿到的說明書:「我們村民的說明書裡有一條補充,因為真實殺人遊戲嘛,普通村民、神職和狼人的個體生存率是不一樣的。前幾個晚上,村民什麼信息量都沒有,存活幾率很小,所以額外會有道具卡補償,據說道具卡就散落在外面林子裡。」
  
  「那你們兩個去的是屋前的林子?」李斯年緊緊地蹙起了眉。
  杜葦愣愣地點了點頭:「你不是看見了嘛?」
  陳卉撩起了自己的褲腿,脫了白色的帆布鞋。她的鞋楦上染了一些乾涸的黃泥,泥裡有青苔碎片和踩碎了草葉的痕跡。
  李斯年回頭看了一眼方岱川,方岱川緊緊地蹙起了眉。「沒有其他人出過門了嗎?」方岱川狐疑地問道,「誰昨夜去過海邊?」
  沒人吱聲,大家都面面相覷。
  
  窗外雷電稍小,雨聲卻越來越大,天色昏沉,空氣裡鋪面都是潮濕的腥味。
  
  又是這樣,永遠是這樣,無疾而終,不知所云。
  「我不相信昨晚出去的是狼人!」方岱川疾言厲色,「所有人都在這個屋子裡,狼人到海邊去做什麼?!你們到底誰在玩場下邏輯,來這個島到底有什麼目的讓你們連命都不要我真的不想管,但是能不能給我們這種被拖下水的人一條生路?我他媽不想死!」
  昨天已經經歷過的那種無力感,又一次深深攫住了方岱川的心,他單手捂住臉,面對這種情況,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算了,」他從食指和中指間轉了一下鋼筆,隨手一揮,「你們愛投誰投誰吧,能說的我都已經說了,該做的我也做了,大家這麼不配合,那如果最後輸了,也怪不到我預言家身上。」
  他說完直接擲了筆,二郎腿一架,直到投票環節,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劉新這次反而不劃水了,他皺眉道:「方岱川你確定你是預言家,不退水了嗎?」
  方岱川嘲弄地挑起了眉:「怎麼?你要跳嗎?」
  「我跳,」劉新歎了口氣,斬釘截鐵道,「我第一夜查殺李斯年,狼人;第二夜查殺丁孜暉,狼人。我才是真正的預言家。」
  丁孜暉睜了睜眼睛,右手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我?我是狼人?你這個預言家跳的太沒有水準了吧!」
  「所以你一口氣把剩下的狼坑都排出來了?」李斯年嘲弄地挑了挑唇,「趙初鐵狼出局,我,丁孜暉,方岱川三狼綁票,你們這就贏了啊。」
  劉新點了點頭:「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運氣太好了一點,但是事實就是這樣,機器不會說謊。你們三個就是狼。」
  楊頌冷笑了兩聲:「你的漏洞不要太明顯,你第一晚驗李斯年我認了,你是憑什麼第二晚放著宋老太太和杜老闆不驗,去驗一個沒有人懷疑過的丁孜暉?」
  劉新說不出反駁的話來,他推了推眼鏡:「我自然有我的思路。」
  「劉新是狼人!」丁孜暉斬釘截鐵道,「我自己知道我是什麼身份,他隨便查殺我,他一定是狼人!我們先把他票出局!」
  
  「先票宋老太太,」李斯年抬起眼來冷笑一聲,「兩個人對跳先知,為了防止真先知被投出去,留一局明天再解決。——方岱川今晚上驗劉新。」
  宋老太太站起來就往屋外走:「我都說了驗我驗我,你們還這樣急著投我!我不陪你們玩了!」她歲數不小,動作倒是快,推開凳子就要出門。
  「砰——」的一聲。
  方岱川閉上了眼睛。
  「宋欣然逃兵出局,今日免除投票。」機器一板一眼地念道。
  方岱川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猛地推開了眼前的紙筆咖啡杯,將桌上的東西往地上一掃,起身往門口走去。
  他路過宋老太太缺了半塊腦袋的屍體,停頓了一會兒,然後閉眼邁過了屍體,推門而出。
  
  門外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氣壓很低,潮濕的空氣讓整個胸腔都被膩住,總感覺有一股氣堵在胸口,咳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方岱川徑直走到屋後的礁石上,一屁股坐在濕漉漉的礁石上,點了一隻煙。
  
  「少抽一點吧。」他身後傳來一個姑娘的聲音,方岱川回過頭去,看見丁孜暉踩著礁石站著,海風把妹子的長發揚起來,她抿了抿頭髮,沖方岱川歪頭一笑。
  方岱川沒什麼心情,但是這麼多年的紳士裝下來,就算一直是小流氓艸人設,裝也裝出了條件反射,讓他完全沒法對女孩子冷臉發脾氣。他歪了一下嘴角,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了。
  丁孜暉小心翼翼地坐在了他身邊,兩個人坐在礁石上,並肩看著腳下的大海。
  「我小時候特別喜歡大海,」丁孜暉抬頭瞥了方岱川一眼,又低著頭去說道,「那會兒我家裡出了事兒,被送到奶奶家,奶奶家就在海邊,心情不好的時候我就到海邊撿貝殼,看海。有時候看著看著,覺得人生而渺小,這點小煩惱放在浩渺大海面前,能算得了什麼呢。」
  方岱川愣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煙霧,然後扭頭看著丁孜暉,像是在驚訝她會說出這樣的話。
  丁孜暉迎著他的目光笑了笑。
  
  「你家裡……出了什麼事兒?」方岱川將煙頭摁熄在礁石上,扭頭看向她。
  丁孜暉低頭抿了抿嘴唇:「我九歲那年,我媽媽自殺了。」
  「對……對不起。」方岱川察覺到自己有些唐突,連忙道歉道。
  丁孜暉笑著搖了搖頭:「早看開了,沒關係。我媽媽是海邊長大的,死後我聽她的話,把她骨灰灑進了大海裡,過得不如意的時候,就來海邊看看,我媽媽在海裡保佑著我呢。」
  她扭過頭來,對著方岱川微微一笑,霧氣橫生的海邊,少女的臉龐飽滿,笑容生動。
  
  
  
  29 第三日•04
  
  「在聊什麼?」李斯年拎著兩瓶葡萄酒出現在兩人身後。
  方岱川沒有回頭,丁孜暉回頭看了看是他,低下頭說道:「川兒哥有點難受,我陪他吹吹風。」
  李斯年挑眉笑了一下,沒說話,貼著方岱川另一側坐下來,起開了兩瓶酒。他並不安慰方岱川,而是粗魯地塞了一瓶在方岱川手心裡,然後同他微微碰了一下酒瓶。
  澄黃的酒液在玻璃瓶裡晃蕩了一下,濃稠的酒液掛了滿杯。方岱川目光灼灼地凝視著李斯年,眼睛裡那股火焰更澎湃了。李斯年沒有解釋,也沒有言謝,他仰頭灌了一口瓶裡的酒,沖方岱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也喝。
  
  「你來一點嗎?」方岱川沖丁孜暉晃了晃酒瓶。
  丁孜暉連忙搖頭拒絕了。看他倆各自灌了一口酒,丁孜暉猶豫了一下,沖兩人說道:「我有件事,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們,但是不說,憋在心裡,我總感覺會出事兒。」
  李斯年挑了挑右眉,看向了她。
  「昨晚,我其實也準備去外面找道具卡的。但是我自己一個人,有點害怕,開門出來的時候愣了一會兒,就準備回房間去了。」丁孜暉臉上有些恐懼的神情,「然後後來我聽到走廊裡有聲音,我就更怕了,躲在牆後偷偷看了一眼,大氣也不敢出。」
  她肯定看見什麼了,李斯年和方岱川互相對視一眼,方岱川灌了一口酒,問道:「你看見什麼了?」
  丁孜暉吞了吞口水,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我看見杜潮生敲了牛心妍母子倆的門。」
  「杜潮生?」李斯年擰著眉毛驚訝道,「不是劉新,是杜潮生?」
  「是杜潮生,」丁孜暉確認道,她仔細地回憶著,希望還原當時的場景。
  
  杜潮生站在牛心妍門口,他披著一件襯衣,牛心妍穿著白色的真絲睡裙,披著披肩,門半開半和著,牛心妍站在門裡,手捏著門柄。
  
  「杜潮生對牛心妍說:『當年牛哥的事情,我也聽說了,我心裡也很難受,還請你節哀。』
  然後牛心妍有一會兒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才低頭說道:『這麼多年,都過去了。』
  等了一會兒,杜潮生又說道:『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牛心妍說:『不必了,深更半夜,說出去不好聽。』
  杜潮生就說:『這有什麼不好聽,牛哥去了這麼久,你們孤兒寡母的,這麼多年不容易,也該找個人來照顧你們了,更何況是在這個島上,摸不准其餘人的底細。』
  牛心妍好像是笑了一下,我沒看清,她回答說:『您親自『照顧』的那位秘書,後來結局怎麼樣?跟了您九年,您也『親自』解決了吧?我不敢被您照顧。』」
  
  「這個老王八蛋,一把年紀死到臨頭了,還惦記著夜敲寡婦門。」方岱川嘖了一聲。
  李斯年端著酒瓶,皺眉沉思:「牛哥?是宋老太太說的那位牛所長嗎?難道牛心妍和牛所長的關係,不是兄妹,而是夫妻?!」
  不過這和殺人遊戲沒什麼關係了,方岱川順著李斯年的思路想了一會兒,就搖搖頭不去理會了。
  
  風又大了起來,遠處一朵巨大的烏雲慢慢移過來,雨水又要來了。
  丁孜暉看了看天色,便起身說道:「我先回去了,你們兩個也儘快回去吧。這裡沒醫沒藥,生病了怪麻煩的。」
  方岱川點點頭,目送姑娘走了回去,風吹打著姑娘的長髮和衣服,一片蕭索的亂石之中,少女的身軀對比鮮明。
  
  「怪不容易的,這麼小的妹子。」方岱川感慨道。
  李斯年嗤笑了一聲:「怎麼,這就被拿下了?賣慘這手段雖然老套,關鍵時候還挺管用的,是不是?」
  方岱川斜了李斯年一眼:「你偷聽了?」
  「用不著偷聽,腳趾頭想也知道她會和你說什麼,」李斯年笑著搖搖頭,「無非是她爸或者她媽死了,自殺,他殺,意外……你安慰她兩句,她說沒事兒,都過去了。」
  猜得真准,方岱川咋舌。他眨巴了兩下眼睛:「這,這你也能猜到?」
  李斯年勾了勾嘴角:「不都是這個套路嗎?牛心妍死了老公,說這麼多年了,都過去了;楊頌死了爹,也說過去了。杜潮生死了『秘書』,看上去似乎是真過去了。……倘若真過去了,誰到這裡來玩命?」
  「你呢?」方岱川扭過頭來問道,「你父親的事,過去了麼?」
  李斯年不笑了,他沉默地望向遠處的烏雲和海面。他不笑的時候,臉上有種憂鬱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疏離,不知是不是混血兒的長相帶給他的獨特氣質。他轉過頭來,凝視著方岱川的眼睛,說道:「沒有過去,永遠不會過去。」
  
  方岱川猶豫了一下,抬手握了握李斯年的肩膀,將手中的酒瓶和他的輕輕碰了碰,無聲地安慰他。
  「你父母是怎麼認識的?」李斯年扭頭問道。
  方岱川愣了一下:「就……就那麼認識的唄。我爸當年是隊裡最帥的刑警,我媽是隊花,一來二去就看對眼了。後來有人來說媒,正式介紹了一下,就算是在一起了。那個年代的婚姻,也無非就是那些套路。」方岱川說道,「你父母呢?」
  「我爸媽那可浪漫多了,」李斯年仰望著天空,嘴角含笑,「他倆是在漠河看極光的時候認識的。」
  
  李衡是地質勘探員,跟著勘探車,去往了漠河。年輕的Flores小姐正在環游世界,在同一天登錄了中國大陸。在極地的雪原中,兩個年輕人在炫目的極光中感知著宇宙無垠和自然玄妙,然後被困在暴風雪的山谷中,在雪屋中相擁取暖,分喝女孩帶來的最後一瓶葡萄酒。
  就如同所有的愛情電影一樣,兩個人理所應當地相愛了。一個敢隨船漂過太平洋來陌生語言國度遊歷的年輕姑娘,必然是嚮往危險,渴求浪漫的。還有什麼是比在漠河的雪原中擁吻做愛更危險更浪漫的事情嗎?
  在那之後,姑娘仍舊環游世界,只不過放棄了旅行團,跟上了勘探隊。勘探隊接了什麼專案,姑娘就跟在勘探車後面,用另一種方式環遊了世界。
  他們在內蒙的草原上騎馬,馬的鞍袋裡裝滿了勘探用的儀器,巨大的礦坑裡是某種遠古食肉動物的化石。他們還在貴陽的深山裡徒步行走,霧氣橫生,穿著銀飾的女孩兒從他們身邊走過去,赤著腳趟過山澗的流水。
  
  「真美,」李斯年寥寥幾句的敘述卻極富生動,方岱川沉浸在那種美妙的愛情中,兀自感動著,「我有時候去拍戲,也能遇見特別棒的景色,拍幾百張照片,不知道傳給誰看,只能修修圖,發一張微博。你爸媽真幸運,能夠和喜歡的人一起看風景。」
  可惜多少夫妻,都是在平淡看景裡消磨了愛情。
  李斯年沒有再講下去,方岱川也識趣地沒有再問。這對佳偶是怎麼在旅途中相看兩厭而後分手的?李斯年偶爾講述的支離破碎的童年生活裡,父親早逝,被人欺負,被詐騙團夥帶走學習小偷小摸,那是一段很苦難的童年,雖然他講述得雲淡風輕。那段回憶裡,並沒有他母親的身影。
  「我母親死的時候,我親自把她送進了火葬機。我看著她,68英寸的人,被壓碎到手掌大小的一個盒子裡。當時我腦子裡只想到一句話:『我們有如橄欖,唯有被粉碎時,才釋放出我們的精華。』」李斯年低頭看著尾指上的戒指,細小的銀圈亮亮地,禁錮在他的指間。他最後總結道,「所以有些事情,是永遠不會過去的,我過不去,也不相信別人能過得去。」
  
  「所以你不信任丁孜暉。」方岱川用的並不是疑問句。
  李斯年的臉色有些冷酷,他搖了搖頭:「我不信任任何人。人心這種東西,太難測了,我不想死在所謂的信任裡。」
  「也許我們能改變這一切呢?人心是很模糊又主觀的東西,卻能夠輕易改變冰冷的現實,我們應該有信心。」方岱川吐出一口煙霧,想起了來到這座島上之前,自己正在爭取的一個劇本。
  一個未來都市的劇本,關於AI和人類的鬥爭,他想爭取的那個角色是男三號,與反派boss手下美豔逼人的女性AI有一段不知所云的感情戲。對方是人類大腦和AI機械完美結合製造出的殺戮武器,她成熟美豔,武藝超群,卻沒有人類的感覺能力。最後在男三號縱身一躍,葬身星雲的時候,AI終於被喚醒了內心的靈魂。
   「你看,」方岱川說道,「人類這種渺小又無能的東西,有時候格外偉大,足以動搖很多惡念,改變冰冷的現實。」——他對此深信不疑。
  李斯年卻搖頭笑了:「真是個好故事。」
  
  「你不相信嗎?」方岱川睜大眼睛看著對方。
  李斯年說:「維特根斯坦說『世界的意義必定在世界之外。』如果善的意志或惡的意志可以改變世界,那麼它只能改變世界的界限,而不能改變事實,不能改變可以用語言表達的東西。」
   「人心是不可用語言表達的,而事實是可說的。不可說的東西永遠無法改變可說的,這是20世紀邏輯哲學最重要的推論之一。憑藉信念、愛情,或者任何美好的人性,去賦予機器靈魂,去將惡人喚醒,這是人類的狂妄幻想。更遑論用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去改變惡意的人性?世界的事實永不會被人類改變,最惡意的東西從它出現的那一刻開始就根深蒂固,我們是智人的後代,血液裡流淌著殺戮滅絕了一百多個生物屬的殘忍基因,連宗教和所謂普世價值都沒有辦法的東西,你想妄憑一腔熱血改變?怎麼可能。」李斯年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笑意。
  他拍拍屁股站了起來,走在礁石上,極目遠眺無垠的大海,默默念了一句外語,大海回以他永恆的潮汐,拍濕他的褲腳。
  那句話不是英文,比英文硬朗一些,語調更豐富。方岱川聽不懂。他只是坐在原地看著李斯年的背影,那個畫面長久地烙刻在他的記憶裡,李斯年的背影寫滿了秘密,用一己之力和無垠的某種不可說的意志對抗著。像神或者野獸,很強大,很孤獨。
  
  
  30 第三日•05
  
  中午大家都沒有心情吃飯。
  幾個女孩兒搜了宋老太太的身,眾目睽睽之下,一無所獲。既沒有狼毒,也沒有民牌,除了一張什麼資訊都沒有的身份卡,連張說明書都沒留下。
  男人們一起扛著屍體埋進了海邊的沙坑裡,宋老太太死前手腕上還戴了一條金鏈,倒下時勾住門鉤被扯開了,讓血污得不成樣子。丁孜暉還小心翼翼地用紙巾墊著收了起來,埋葬老太太的時候,把那條鏈子也殮在了沙坑裡。
  丁孜暉安慰方岱川的時候說得倒是輕巧,這會兒眼看著死屍被黃沙漸漸掩埋,宋老太太碎了一半的顱骨沾上沙土,被血污得一團亂麻,心裡或多或少也湧起了一些特殊的情緒。眾人默默站在沙土前,看著那一小塊兒微微鼓起來的墳包,臉上的表情有志一同地悲戚,——可以叫物傷其類,又或者叫兔死狐悲。
  
  「宋老太太身上沒有搜出狼毒,她根本就不是狼,」趙初看似不經意地看了李斯年和方岱川一眼,出聲提醒道,「是你們堅持要投死宋老太太的。」
  李斯年勾唇嘲了一聲:「老太太要是不跑,我還真不一定投她。——你是發我查殺的狼,說不準我投死的是誰呢。」
  方岱川正在海水邊洗手,他不小心手上蹭髒了一塊血污,聞言他抬起頭冷笑道:「沒狼毒就不是狼?你上去二樓搜一搜,看誰屋裡能搜出來狼毒?」
  趙初推了推眼睛:「無論如何,李斯年是我驗出來的狼,方岱川你明天也可以投我,但我可以直說,我一定會把票歸給李斯年。」
  「你明天把票歸給我?」 李斯年冷笑了一聲,「那看起來,你很清楚自己今晚不會死嘛。如果真像你說的,我們倆雙狼綁票,你是先知,你能活得過今晚?多說多錯,我建議你還是閉嘴。」
  
  方岱川站在一邊,甩乾淨了手上的水珠,點燃一支煙。
  他看著劉新,突然靈光一閃,問道:「你說你是預言家,那你昨晚什麼時候出去驗的人?」
  「淩晨一點一刻左右,」劉新對答如流,他指了指礁石後面的小木屋,「我就在海邊的這間小屋驗的人,我知道你們今天早晨是在找鞋印,想抿出誰出門了,誰就是預言家。我的鞋底是沾了沙子的,但我回屋以後就把自己的鞋洗乾淨了。不過總之我已經跳了,也無所謂說不說這些,方岱川因為我沒有驗過你,我再問你一次你退不退水?你不退,我只能把你標狼打了。」
  「標狼打我?你邏輯都盤不清楚,金水也沒發,上來就說我是狼,黃金悍跳位啊你。」方岱川表面上毫不在意地隨口嘲了一句,然而心中瞬間拉起了警戒線,他暗暗地觀察劉新的表情,心中篤定了,劉新就是他昨晚看到的白影!
  李斯年顯然也察覺了這一點,他和方岱川對視了一眼,眼神一瞬間銳利了起來。方岱川回憶昨晚的時間線,他昨晚是一點半出門,然後推開窗戶,看見了白影。時間完全對得上,可是劉新又不是預言家,那他來海邊是要做什麼呢?
  做戲做全套?似乎也太敬業了一些。
  
  方岱川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另一件令他心驚肉跳,無比膽寒的事。——那扇窗戶。
  看見白影,逃到拐角,這些事情都發生在一個瞬間。然而之後他在牆角呆了一會兒,接著李斯年回來,他們一起進屋,那時候他瞟了一眼時間,是淩晨一點五十分。
  ——方岱川在那一瞬間,突然醍醐灌頂一般,察覺到了這個遊戲的玩法,他爆發了自己有史以來最好的演技。
  
  方岱川吐出一口煙霧,懶懶地勾了勾唇角,道:「你別搶我的臺詞啊,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退不退水?」
  劉新挑了下眉毛,遺憾地搖了搖頭。
  「那你說清楚,你是什麼時候驗完人上來的,你驗完人上來的時候,走廊的窗戶是開著的,還是關著的?你最好仔細回答,昨晚出來過的人都可以作證,你撒不了謊。」方岱川裝作一副胸有成竹,知道窗戶開閉時間的樣子,挑眉問道。
  劉新皺眉回憶了一下:「我回到房間的時候是淩晨一點五十左右吧,可能稍微五十多一點,我洗完鞋底躺上床的時候看了眼座鐘,是淩晨兩點鐘。我上來的時候只注意有沒有人了,沒有注意窗戶,好像是……好像是關著的。對,關著的!我當時還挺納悶兒,我記得我下樓的時候窗戶還開著。」
  方岱川愣了一下,他覺得有些奇怪,但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他重複道:「淩晨一點五十分多一點,你上來,看到窗戶是關著的?」
  劉新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執念那扇窗戶,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對。」
  
  「你撒謊!」方岱川回憶著李斯年上樓的時間,腦子裡瘋狂理著邏輯,「我上樓的時候是一點五十,那會兒窗戶明明是打開的。」
  
  陳卉左右看了看:「你們管那個窗戶做什麼?」
  「你們呢?」方岱川問道,「你們什麼時候出的門?」
  陳卉看了看杜葦:「我們淩晨出的門,四五點吧,天色有些明朗的時候。夜裡太危險了,我有點怕。」
  
  丁孜暉聽他們盤昨晚的行動軌跡,明顯有點慌了。她偷聽到了牛心妍和杜潮生的一些不太好的「事兒」,生怕被方岱川暴露出去,見方岱川還想問些什麼,馬上出聲打斷道:「不要糾結這些事兒了,平民有可能出來找道具卡,預言家也要出來驗人,狼人也有可能看見有人出門了,尾隨出去殺人。每個人都有出來的時間和動機。我們用一切能證明自己的手段來證明一下自己,好不好?」
  「怎麼證明?」牛心妍把蹲在海邊玩水的小孩兒抱上沙灘,替他擰乾褲子上沾的水漬,隨口問道,「背說明書嗎?那我可背不出來。」
  楊頌眼神一直在李斯年和劉新之間來回巡視,她說道:「陳卉和杜葦之間必然至少有一個平民,否則他們不可能知道平民的說明書。杜老闆也是平民,因為在沒有人出聲的時候,他搶話把說明書說出來了。第一晚死的那個啤酒肚大叔,肯定是好人,是不是神職我不確定,暫時先歸在民坑裡。那現在還剩最後一個民,你們誰出來證明一下?」
  丁孜暉立馬接道:「最後一個平民是我,我可以明牌自證身份!」
  「那可不一定,」牛心妍搖了搖頭,「別忘了到現在為止,死掉的三個人身上都沒有發現任何角色牌,明牌沒有任何說服力。」
  
  方岱川渾身僵硬地聽完這一切,然而腦子卻完全沒有在聽大家的分析。他看著李斯年的背影,像突然從絢爛的極光中直墜入漠河的冰水,渾身一冷。
  ——他發現了一條致命的線索,足以將他的一切認知,全盤打翻。
  
  
  31 第三夜•01
  
  方岱川沒有把懷疑說出口,也沒有退水說自己不是預言家。他按捺住了自己,手指發著抖回到了房間。
  直到夜裡。
  
  入夜。方岱川從屋裡走出來,摁響了丁孜暉屋前的門鈴。他有些事情必須問清楚丁孜暉。
  丁孜暉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見是他,猶豫了一會兒,這才放他走了進來。
  方岱川進屋隨手關上了門。
  封閉的屋子,狼人出沒的夜晚,兩個人單獨說話,丁孜暉不免稍有點害怕。方岱川注意到丁孜暉肌肉緊繃著,正在暗自防備著他。他歎了口氣,無奈地攤了攤手,示意自己沒有惡意,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屋角的凳子上,離得她遠遠的。
  
  丁孜暉拆開一瓶礦泉水,倒到乾淨的玻璃杯裡,遙遙地遞給了方岱川。
  方岱川打開筆記本,用牙齒咬開鋼筆的筆蓋:「你方便跟我講講,你昨晚是幾點鐘出門的嗎?」
  「十二點半?」丁孜暉仰頭看著天花板,回憶了一下,「應該是十二點半多一點。」
  方岱川在紙上刷拉拉列了個時間軸:
  
  【12:30 丁孜暉出門】
  
  「也就是咱們上來沒多久的時候?」方岱川一邊寫一邊問道,「你出門的時候,注意二樓的那扇窗戶了嗎?是開的閉的?」
  方岱川神色不自覺的嚴肅起來,這個架勢怎麼看怎麼像員警問話,也是從小家庭環境薰陶渲染的,平時他在家犯了錯,他爸就是這麼問他話的。
  「怎麼?你審問我呀?」丁孜暉抿著嘴笑了笑,調侃他,圓圓的臉蛋兒上有些紅暈。
  方岱川有些尷尬,他轉了轉筆:「也不是,我就是問問。」
  丁孜暉瞥了一眼他的本子,方岱川一手狗爬字兒,寫飛了自己都識別不出來都寫了些啥,也不怕她看。他說道:「我只練過自己簽名,別的字兒確實寫得……不咋地。」
  何止不咋地,那一手字兒,醜得丁孜暉都想不出絲毫的話能來客氣客氣。好在妹子情商可以,直接說道:「那你給我簽個名唄,我其實關注你挺長時間了,算路人粉吧。給我簽個名留個紀念。」
  這好說,方岱川翻到最後一頁,扯開本子,在橫格紙上龍飛鳳舞地簽了個名。
  好在「方岱川」這三個字,他是真的練過的。藝術家專門給設計的簽名,張揚跋扈,筆鋒犀利,轉圜的地方又有些柔和,好看極了。
  方岱川把簽名遞給了丁孜暉。
  丁孜暉端著紙看了一會兒,笑著收起來了:「這回回去了,我可要po在微博上,沒准能漲粉呢。」
  「我自己微博粉都是買的,」方岱川苦笑道,「你還指望我的簽名漲粉?」
  
  方岱川翻回本子,重複道:「你出門的時候,注意窗戶了嗎?還有走廊兩側的壁毯?」
  丁孜暉笑了一下,回憶了一會兒,說道:「掛毯?走廊裡還掛了掛毯嗎?我沒注意。窗戶好像是開著的吧,那會兒雨還沒停,窗戶往裡正潲著水。」
  「嗯嗯,那你回屋大概幾點?」方岱川又問道。
  丁孜暉說道:「十二點四十左右?窗戶一直是開著的,別的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杜潮生比我先回去兩分鐘吧,我看時間也沒看太仔細,大概是這麼個時間。」
  
  方岱川皺著眉頭,拿起紙筆開始寫清單。
  
  窗戶打開:【12:30】丁孜暉出門
   【未知】 杜潮生和牛心妍說話
   杜潮生回房
   【12:40】丁孜暉回房
   【未知】 瘋孩子出門,發現掛毯被雨水打濕的畫
   【未知】 李斯年出門
  窗戶關閉:【未知】 有人關閉了窗戶
   【01:00】劉新出門
  窗戶打開:【01:30】我出門,打開窗戶,看見海邊的劉新
   聽見母子對話
   【1:47±】李斯年回二樓
   【01:50】李斯年和我一起進門
  窗戶關閉:【01:50】劉新回來,發現窗戶關閉
  
  方岱川對著時間表愣了半分鐘,心底的冷意逐漸擴散,越來越大。
  剛才他假裝自己知道確切的窗戶開閉時間,來詐劉新這個「假預言家」,劉新但凡有不對勁的地方,都會被當場抓包,那種情況下,他沒必要說謊。而且他在海邊的時候,方岱川是看見了他的,時間也完全對得上。
  不對勁就不對勁在這裡,劉新和李斯年之間,必然有一個人,說了謊。
  
  從一點半出門以後,方岱川就一直在走廊的拐角躲著,假如這期間有人出門,開關門的聲音,刷門卡的聲音,方岱川不可能聽不到。這期間唯一到過走廊的,就是李斯年回來的時候,然而他對李斯年說那扇窗戶的時候,李斯年順著他的話往下接了,明確表示了不是自己開關了窗。
  方岱川理所應當地以為是自己和李斯年回到屋裡的這段時間,有人出過門,關了窗。可是劉新卻明確表示,一點五十回到二樓,窗戶已經關閉了。
  除非李斯年上樓的時候,是和別人一起的,否則沒有任何理由解釋,李斯年和劉新前後腳上樓,李斯年看見窗戶開著,劉新卻看見它關閉了。
  假如不是劉新撒謊,那就是李斯年上樓的時候,關閉了走廊的窗戶。
  方岱川感覺到後背不斷湧現出的寒意。
  
  李斯年騙了他,他出於某種目的,關了窗。
  牛心妍說,明牌沒有任何說服力,死去的三個人身上都沒有搜到任何角色卡。會不會存在一種可能,李斯年身上的預言家角色卡,是偷來的?他慣於小偷小摸不是嗎?會不會他根本不是預言家,他頻繁地開關窗戶,就是想看看第二天,誰會對這架窗戶有異樣的表現。只有至少進出走廊兩次的人,才會發現窗戶的端倪,而進出走廊兩次的人,一定是離開了別墅,出過門的人。李斯年沒有拿到村民的說明書,不知道村民也是有理由出入別墅的,他以為,唯一有理由進出別墅的人,只有一個身份——預言家。
  
  他在抿神,他是狼人。
  
  方岱川右手幾乎拿不住筆,他霍地一下站起身來,把丁孜暉嚇了一跳。丁孜暉小心翼翼後退了一步,緊盯著他手臂上結實的肌肉,防備著他突然發難。卻見方岱川徑直打開門走了出去,大踏步往走廊盡頭走去,鞋底把地板踏得重重的。
  「你……」丁孜暉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她追出來了兩步,又有些害怕,不敢往前走了。
  方岱川揮了揮手:「你回去,鎖好門,別去找什麼道具牌了,別管是誰,都不要開門,我會保護你的。只要確認狼,我幫你弄死他,別怕。」
  丁孜暉心裡很感動,想出門幫忙,然而方岱川已經走遠了。走廊四周非常暗,黑暗中總像是藏了什麼東西,丁孜暉猶豫了片刻,想來想去,仍是退回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方岱川情緒很激動,然而他說不出來這種激動裡是後怕多一些還是憤怒多一些。 「我摁開門鈴直接問他到底是不是狼,」方岱川悲憤地想,「把我騙得團團轉,虧我這麼信任他!」
  然而他轉念一想:「假如他真的是狼呢?他會不會殺我滅口?」
  「算了,」他恨恨地咬牙,「拼武力值,他可不一定拼得過我,撕破臉來啊,看誰毒得死誰?!」
  方岱川腦子裡左右互搏一樣,不斷地鬥爭著。他想快點見到李斯年,讓他告訴自己,是自己又犯蠢了,用嚴密的邏輯罵醒他。然而又怕真的得知真相,看見李斯年用一貫的嘲諷臉挑眉笑道:「對,我就是狼,你怎麼樣?」那怎麼樣?真的把李斯年毒死嗎?他閉了閉眼睛。
  方岱川焦躁地在李斯年門口走來走去,手裡的鋼筆幾乎要被捏斷。他煩躁地掏兜拿出了一支煙點燃,這才反應過來,兜裡只有半包煙一個打火機,毒藥和解藥都他媽藏在小樹林裡。
  毒個屁,就算李斯年是狼,他也毒不死他。
  算了,方岱川此刻反倒坦然了,他咬緊後槽牙,恨恨地砸響了門鈴。
  
  沒人來開門,和昨晚一樣。
  
  方岱川半支煙都抽完了,鐵門仍舊紋絲不動。
  李斯年真的是預言家?出門驗人去了?方岱川狐疑地擰了擰眉,可萬一他是狼呢?出動去殺人了?他扭頭看向劉新的房間,怎麼都放心不下。劉新那種常年坐辦公室的體型,是李斯年這種職業雇傭兵的對手嗎?
  不過,無論如何,劉新應該不是自己的對手,這點信心方岱川還是有的。
  他走到劉新的門前,按動了門鈴,想提醒他今晚最好不要出門。
  
  沒有人來開門,鐵門如同李斯年的房間一樣,紋絲不動。
  
  窗外哢嚓閃過一道閃電,猛地照亮了整個二樓走廊。
  方岱川自己站在走廊中,四處安靜沒有動靜,只有墓道一般的壁毯掛在兩側,仿佛住在一座孤墳。
  他打了個寒顫。
  這兩個人都不在,都出門了。
  兩個對跳的預言家,一真一假。
  假如出門他找到了劉新的屍體,是不是就證明了李斯年真的是狼人呢?想到這裡,方岱川的腳步似乎被黏在了原地。
  
  窗外的雨又大了起來,方岱川握了握拳,終於毅然走下樓,走進了無邊的大雨中。
  「求求你,證明你是真的預言家。」方岱川心裡祈禱著。
  然而那個時候他沒有料到,證明李斯年身份的事件,是那麼的極端和危險。若有可能,他寧可能用另一種方式,白天的時候就直接找李斯年攤牌。即使有可能被毒死也好,不至於經歷那樣的驚心動魄。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或早於此刻,或晚於此刻,還活著的十個人,有志一同地在這個雨夜,走出了別墅的大門。
  孤島上的大逃殺之夜,終於拉開了帷幕。
  
  
  
  32 第三夜•02
  
  雨聲惶惶,方岱川站在屋前的半山坡上,四周一片漆黑,只能憑藉天邊一閃而逝的電光查看腳下的地形。
  方岱川走得跌跌撞撞。半山腰有一片竹林,不知哪個天殺的挖了幾支筍,方岱川一時不查,一腳踩在了筍坑裡,摔了半褲腿的雨水。
  李斯年會在哪裡?
  方岱川左右環顧,四周都是陰瘮瘮的樹影,方岱川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一腳踩歪,猛地伸手扶了一把身邊的樹幹。
  
  遙遙的夜空中裂開一道閃電,電光火石的那一刹那,透過重重的雨霧,方岱川和另一雙眼睛在半空中一個對視。
  
  「啊!」方岱川猛地爆發出一聲尖叫,他閉上眼睛,身體卻條件反射似的,一拳沖著眼前砸了下去。
  那雙眼睛的主人掙都沒有掙扎,順著方岱川的力道重重磕在身後的樹幹上,然後身體麻布袋一樣,一歪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吭地一聲。
  方岱川也被嚇得一屁股坐在了水坑裡,沾了半身泥,他一邊閉眼向後撤,一邊胡亂蹬著腿踹上去,反正穿的後牛皮的馬丁靴,不怕對方一針筒紮進來。
  
  過了片刻,聽那邊仍舊沒有動靜,方岱川躲在另一棵樹後面,悄悄探出了半顆腦袋。他彎腰擺出一個最容易發力的姿勢,一手捂住自己砰砰亂跳的心口,另一手握緊了拳頭,然後放低了身體的重心,轉過了藏身的樹。
  那個黑影仍舊頭朝下匍匐在水灘裡,一動不動。
  「喂!」方岱川叫了他一聲,心道你可別是被我一拳悶死了吧?那我罪過就大了。他從樹後鑽出來,小心翼翼用靴尖碰了碰那人的腰側,然後戒備地看著那人的反應。
  
  沒有反應。
  
  有些不對勁,方岱川就著依稀暗淡的月光查看,對方整個頭埋在一個水坑裡,一動不動。也不太像蓄大招啊,方岱川皺著眉想:「醒醒,哥們兒,你在這兒憋氣玩呢?走兩步去海裡多好?這兒多髒啊。」
  對方仍然沒有反應。
  
  方岱川心頭被這陣夜雨澆得越來越冷,一股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盤旋不去。他想了片刻,咬牙蹲下身去,直接上手掀翻了對方的身體。
  杜潮生沾滿了污泥的臉露了出來,臉色青白,雙眼圓瞪,嘴角有黑紅的血跡。他仰面看向樹林縫隙間的天空。
  死不瞑目。
  
  方岱川腦子裡嗡的一聲就斷片了。他久久回不過神來,茫然地左右四顧,極目盡是粗壯的溫帶闊葉樹,和惶惶急急的雨幕。杜潮生躺在半泥半水的地面上,口鼻處出了不少血,血液都是半凝固的塊狀。
  方岱川愣了一會兒神,他深呼了幾口氣,滿帶著水腥的潮氣灌了滿肺,讓他多少冷靜了下來。他伸手去摸杜潮生的頸動脈,確認了杜潮生的死亡。這要是第一天到這兒來的時候,黑漆漆的冷夜遇見一具屍體,方岱川是死也不敢上手去摸的。——三天下來,多少也有了些長進。
  
  他拖著杜潮生的屍體,一路拖下了山腰,死者的頭不斷地碰撞在樹幹樹根上,磕得砰砰作響,令人牙齒生寒。方岱川沒有心力再去顧忌死者的體面了,他右手痙攣一般地顫抖,幾次要喘不過氣來。最後他將手扶在樹幹上,仰面淋了一臉冷雨。他突然很想嘔吐,呼吸不暢。
  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不管拿沒拿到村民的說明書,這些不要命的瘋子們,為著各自不同的目的,顯然已經決定出來遊蕩了。我他娘的只有一瓶解藥,方岱川苦笑道,你們前仆後繼自殺,老子救誰?!
  將杜潮生拖到別墅後面的空地上,別墅巨大的玻璃落地窗透出一些燈光,方岱川吸了口氣,上手生生扯開了杜潮生的襯衣。
  杜潮生顯然是一個不甘心歲月侵蝕的男人,身上的肌肉結實漂亮,雖然看起來就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花架子,然而怎麼看也不像他這個年紀的身材。方岱川也沒心情觀賞這個,他細細尋找著死者身上痕跡。
  
  杜潮生右手肘彎裡有一個圓圓的針孔,針頭入體的地方不太乾淨俐落,還拖出來了一道挺長的血痂。
  
  說不通的,方岱川握著杜潮生的右臂,怎麼也想不明白。杜潮生這種見識過大場面的人,在明知道處境危險,大家都不可信的時候,是怎麼可能在半夜,將肘彎亮給別人的?
  他旋即想到了最有可能的情況——是牛心妍用了某些不太光彩的手段,例如色誘?然而他細想了想,又自己否定了。——牛心妍怎麼能如此自信,杜潮生的屍體不會被人發現呢?只要屍體被人發現,肘側的針孔難道不是對她最不利的證據?更何況,假如牛心妍想殺死杜潮生,在自己屋裡,說得再不好聽一點,在自己床上,明明就有無數次機會,何必淒風苦雨地到野外來,跟一個保養極佳的成年男性鬥體力呢?
  
  方岱川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他看了看天色,決定回別墅一趟,他必須弄清楚別墅裡還有幾個人在,提醒大家今晚已經有人死了,都在自己房間裡呆好別動,然後找一個能防身的武器,再到案發現場看一看。
  他也想等天亮,然而這種大雨,一夜過去,現場不會留下任何印記。
  是時候carry一波了,方岱川刷卡走進別墅,在心裡提醒自己,這種時候你這個武力值高的人不出面,好人簡直要血崩。
  此刻他也不太慌,今夜反正已經有人死了,李斯年就算是狼,今夜也沒有機會再殺人,大可以明天再好好審問他。
  抱著這樣天真的想法,方岱川回到了二樓,先摁動了丁孜暉的房門。
  
  他想得很簡單——丁孜暉再怎麼說也是個妹子,這種局勢下,人留得越多,對好人越有利,何苦白白去送這個人頭?
  
  然而事實用結果狠狠打了他的臉。——丁孜暉的房間裡沒有人。
  
  那一刻方岱川腳步都穩不住,心態簡直要崩盤。他蹲在丁妹子房間的門口,狠狠地揪了揪頭髮,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樣。
  「我為什麼不回屋裡反鎖住門,蒙頭大睡呢?」方岱川質問自己,對人性產生了心理陰影式的質疑。
  他閉了一會兒眼,想起李斯年說:「不可說的東西永遠改變不了可說的。」
  
  「老子偏不信你這個邪,」方岱川拗勁兒上來了,「老子還就逆天一回。」他站起來,開始一個房間一個房間敲門。
  李斯年的屋子他也沒落下,從李斯年這邊的拐角,一路敲到了對面牛心妍母子的房間。
  然而詭異的是,沒有一扇門被他叩開。
  方岱川搓了搓自己的臉頰,深吸幾口氣安慰自己,然後飛速跑回自己的房間,從衛生間裡扒下來一根晾衣服的鐵杆,闔上門準備先去取自己的雙藥。
  
  他的邏輯很簡單。——別管別人為什麼要離開這間別墅,假如李斯年真的是狼,那麼那兩瓶藥就很不安全。
  方岱川腦子裡勾勒了一個最佳路徑,取完藥去查看杜潮生死亡的現場,然後在這個島上尋找李斯年。
  今夜事今夜畢,既然晚上是狼人的場合,那就在這個場合和李斯年掰扯清楚。「假如這次他不能取信於我,我就只能跟他幹一場了。」方岱川心裡說道。
  然而他的全部心路歷程,在他無意間瞥見二樓的窗戶的時候,全部廢得渣都不剩。——沒錯,還是那扇窗戶。
  
  他站在窗戶前隨意一望,想說極目遠眺也許能看到更多更遠的東西。果然不假。
  
  方岱川看見了遠處沙灘上兩個對峙的身影,在瓢潑的大雨中,他認出了李斯年的背影。
  「別動手!」方岱川對著窗外大喊一聲,拔腿就跑,鋼棍在地板上擦出喑啞難聽的聲響。他一路狂奔出別墅,一邊往海邊狂奔,一邊心中大罵。
  怎麼忘記了這不是一個按規則來的遊戲,大家手裡都有藥,憑什麼一晚只能殺一個人?!甚至說,憑什麼只有夜晚能殺人?!
  方岱川三步並作兩步飛身向外跑,而此時的海面,遠處遙遙一團滿月,在陰雲和雨水後面藏著一張臉。
  
  臨海的沙灘上,李斯年和劉新纏做一團,兩人俱被風雨澆得濕透。李斯年身量比劉新高得多,騎在劉新身上,看起來是占盡了優勢。
  偏他並不動手,他臉色冷峻,盯著劉新的臉:「你到底什麼意思?」
  「你看不出來嗎?」劉新冷笑道,「我跟你對跳預言家,你還晚上驗我?你是傻嗎?我他媽是你的悍跳狼!」
  李斯年死死禁錮著劉新的四肢:「其一,我不是預言家,其二,我不信你是狼。」
  劉新仰天笑了一聲:「你以為你上午讓方岱川替你擋刀,我就看不明白了嗎?別裝了,你才是預言家,我要殺了你。」
  
  
  33 第三夜•03
  
  李斯年揪住劉新的領子,把他從地上一把揪起來:「你不是狼人,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你驗過我了吧,」劉新眼鏡被李斯年打飛,看不清眼前的情況,他眯著眼睛搖了搖頭,「你不知道,平民牌是可以拿到道具卡的,這其中就有轉換陣營的道具卡。我已經轉變為狼人陣營了。」
  李斯年冷笑道:「編,你接著編。你要是平民卡,我把腦袋割下來剁給你你信麼?」
  
  劉新仰頭看了看天邊毛絨絨的月亮,回過神來沖李斯年微微一笑。
  他平時總帶著眼鏡,李斯年沒太看清過他的五官,此刻眼鏡被打飛,眯著眼睛微笑的劉新,讓李斯年覺得非常陌生且違和。他眉眼細長,挑起一邊眉毛眯縫著眼睛笑的時候,竟然無端有些情色的意味。
  一把年紀了,賣什麼騷?李斯年不為所動,扭住他的腦袋沖著身後的礁石撞了上去:「我不知道你來這個海島究竟是什麼目的,看你也不是很想活命的樣子,索性我成全了你。」
  劉被他撞得頭暈眼花,嘴角破碎,從喉嚨裡發出「呵呵」的氣聲,仍舊笑得很騷氣:「你驗了我,所以你不敢殺我,好人陣營已經沒剩多少個人了,再死一個,你們馬上就要輸了。」
  
  李斯年的臉色在無邊的冷雨中顯得更加蒼白。
  
  「李斯年,住手!」方岱川從別墅的方向狂奔而來,手裡還拖著那根鐵棍,鐵棍一端在石頭上磕磕碰碰,一路火花帶著閃電。
  李斯年條件反射地回過頭去。
  
  他回頭的那一個刹那,一道閃電裹挾著萬鈞之力劈過海面,暴風雨和翻滾不休的海面勾連在一起,仿佛哪個道友在東海渡劫一般。
  李斯年無意間鬆開了鉗著劉新的手,劉新趴伏在沙灘上,死了一般垂頭低笑:「看來你的小隊友,不是很信任你呢。」
  劉新擦了一把口鼻處撞出來的淤血,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他畢竟不年輕了,裡面穿了白T恤,外面還套了一條襯衣,此刻全被淋得濕噠噠,沾了滿身的沙子。
  
  李斯年確實確認了他是一張好人牌,因此放下了對他的關注。此刻李斯年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狂奔而來的方岱川身上,他左右四顧,唯恐暗處還躲藏著其他人。
  「我不動手,你別急,」李斯年對著方岱川囑咐道,「小心一些,這裡並不安全。」
  
  方岱川謹慎地站在離兩人半米遠的地方,鐵棍橫舉:「李斯年,你到底是什麼身份?你半夜出門是要幹什麼?!」
  李斯年苦笑著反問道:「我還能是什麼身份?我是預言家,我出來驗人!」
  「你驗得誰?」方岱川明顯並不相信,他狐疑地看著李斯年。
  李斯年歪頭指了指腳下的劉新:「驗的是他,好人。」
  方岱川一臉你他媽在逗我的表情:「好人對跳預言家?好人你在這裡跟他打架?你他媽到底在搞什麼?!」
  「我他媽也想知道他在搞什麼!」目前的情況明顯已經超出了李斯年的邏輯和想像,他煩躁地抓了抓濕淋淋的一頭卷毛,情緒有些焦躁。
  
  劉新低頭沉沉地笑了兩聲。
  「我來告訴你,我到底在搞些什麼。」劉新說道。
  在他話音剛剛落下的一瞬間,他突然從地上飛身一撲!他右手之間有尖銳的反光一閃,在漆黑的夜色裡閃爍著冰冷殘忍的光亮。李斯年心裡悚然一驚,飛快地縮起自己的右腿。方岱川驚了一跳,他反應迅速,伸腿就去踹劉新的右手。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的那一個霎那。
  方岱川的腿在兩秒鐘之內踢爆了劉新的手。三個人聽見了明顯的一聲脆響,劉新的右手以一個奇怪的姿勢扭到一邊,針管瞬間飛了出去,在沙灘上滾了很遠。
  
  ——然而晚了。狼刀在先,那管針管已經空了,而李斯年今天穿的,可不是厚牛皮的馬丁靴。
  針尖紮透李斯年的牛仔褲,在他將腿縮起來的前一秒,一毫升透明的毒液被注射進了他的肌肉裡。
  
  李斯年直接單膝跪了下去,一把扯開自己的牛仔褲。
  腳腕上一個明晃晃的針孔,紮得狠了,邊緣處滲出一些鮮血。李斯年緊緊抿住了嘴。
  「哈哈哈哈哈,」劉新捏著自己的右手,從地上掙扎著爬了起來,「我一命換預言家一命,我穩賺不虧!哈哈哈哈。」
  他一邊說一邊後退,黑暗中他看不清自己的眼鏡跌在哪裡,索性連找也不找,一反身,跌跌撞撞地逃進了黑暗之中。
  
  「這是……怎麼回事……」方岱川整個人怔在原地,「你不是說,你不是說驗出了劉新是個好人嗎?!」
  李斯年搖頭苦笑:「這個時候你又相信我是個預言家了?」
  方岱川扭頭看了看劉新跑掉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那枚做不得假的針孔,只感覺這一夜接連的荒誕感裹挾了他的全部大腦。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方岱川急得快哭了,他蹲下身看著那枚針孔,眼睛急得通紅,「能吸出來嗎?毒液可以被吸出來嗎?!」
  
  「已經被注射進肌肉裡了,你可以試著吸吸看,我不建議,」他身後傳來牛心妍的聲音,「口服無效,只能通過肌肉或者血液注射而生效,半小時內不注射解藥就會死的毒藥,我猜這是某種蛇毒,」她撿起地上滾落的針筒,拔開針頭聞了聞透明的藥液,「沒錯了,我在實驗室裡見過這種蛇毒,是銀環蛇毒素,一毫克就足以致命的神經毒素,女巫的解藥恐怕就是特定的血清了。」
  牛心妍身邊的小男孩天真地仰起臉來微笑道:「那這個針頭上還沾著一點毒液呀,別浪費了,我們收起來吧!」
  「這不好吧南南……」牛心妍面有難色,「扔掉吧,這種害人的東西,留著做什麼?」
  小男孩歪著頭看向方岱川:「留著看方岱川叔叔怎麼找解藥呀!李叔叔被毒走了,方岱川叔叔費盡心機,也是要替他找解藥的對不對?您放心去搶解藥吧,這半個小時,我們幫你守李叔叔。」
  方岱川臉色一寒。
  他神經再大條也聽出了不對。李斯年不是狼人,解藥按說還會在原地,他本想沖過去拿瞭解藥來救李斯年的。然而聽這個瘋孩子的話,這份打算,怕是沒那麼容易達成。
  
  男孩兒又哼起了那首詭異的童謠,他著重唱了最後兩句:
  「知更鳥死了怎麼辦,鳥兒們立在墳墓邊。
  麻雀張開小翅膀唱,下一個輪到我死了。」
  男孩笑著唱完了兒歌,然後歪著頭看向臉色慘白的兩個人:「方叔叔,你只剩下二十九分鐘了,你真的不去試著搶一搶解藥嗎?你搶到了藥,李斯年還有活命的機會,搶不到的話,我只能給李叔叔唱一首挽歌了。」
  他說完,歪頭微微一笑。
  
  
  34 第三夜•04
  
  「別叫叔,當不起。」李斯年扶著方岱川站了起來。他呼吸有些急促,然而行動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
  他扶著方岱川,兩個人退無可退,只能一步一步走上礁石群,向更高的地方走上去。小孩兒和牛心妍也步步緊逼。方岱川四下尋找突破口,從旁突圍更有利,然而李斯年的狀態確實是個累贅。
  兩人一步步攀上礁石,背朝大海,似乎被逼入了絕境。
  
  小男孩有些詫異地仰起臉來看向他們,圓乎乎的小臉被雨水打得透濕:「李叔叔你能站起來嗎?中了蛇毒最好不要胡亂活動哦,動作越快,發作得越快呢。你乖乖躺在這裡睡覺吧,我照顧你。話又說回來,您抿出女巫是誰了嗎?」
  李斯年冷笑道:「女巫不是你媽媽嗎?」
  小男孩兒狐疑地扭過頭去,盯著牛心妍看。牛心妍表情有些慌亂,完全沒料到李斯年會這麼說,她擺擺手解釋道:「不是的!你別聽他瞎說!」
  
  「要我說,牛心妍你要是女巫,就趕緊把解藥拿出來。」楊頌的聲音傳來,就著海岸邊毛絨絨的一點月色,眾人看到楊頌的身影從礁石後面攀了上來,「把解藥給預言家,咱們還有希望能贏。現在民坑就這麼幾個人了,杜潮生,杜葦陳卉裡出一個,方岱川一個,剩下一個,往好了想,你兒子或者丁孜暉能站一個,往不好了想,就是第一天死的那個啤酒肚,神也沒剩幾個人了,我真不希望咱們輸。」
  牛心妍搖了搖頭:「我真的不是女巫,我就是一張平民牌。」
  「你還聽不懂嗎?」楊頌冷笑道,「民坑早就已經不夠站了,你不是女巫,那你只能是狼,不交出解藥,那明天早上,實在是對不起了。」
  牛心妍這種境地裡竟然沒慌:「別說的好像你有多麼無私,這藥我就是拿出來了,你會讓給李斯年?」
  當然不會,方岱川再單純,也不會以為楊頌是來幫李斯年要解藥的。不過也情有可原,自保為先,在殺人面前,搶藥搶毒似乎都變得可以原諒了。
  
  三方人都站在原地,誰也不敢妄動。
  這種人人搶藥的情形,還能被李斯年一句話,生生做成三足鼎立局,方岱川不得不說一聲佩服。然而沒有用,中毒的是李斯年,他們處於絕對劣勢,不管別人信不信,方岱川這個真女巫心裡才明白,牛心妍不是女巫,不管她到底是狼是民,拿不到解藥,李斯年真的要死了。
  
  方岱川急得滿頭大汗。他護著李斯年步步後退,站在了礁石最外側,身下就是洶湧澎湃的大海。
  海岸線往後移了很多,不知道是暴風雨的原因還是夜晚的潮汐作用,漆黑的海水翻騰著泡沫,翻卷著浪花拍在礁石群中。
  李斯年扭頭歪了一下,嗆咳了一聲。別人看不清楚,方岱川卻鮮明地感覺到,有一滴熱熱的什麼東西,滴在了自己的肩頭上,與冰冷的雨滴對照鮮明。
  是血,方岱川心裡微微一抽。
  
  「你別動了,」方岱川拉住了李斯年的手腕,下定了決心,「你坐好,在這裡等著我,——我把解藥替你取過來。」
  聽到他這麼說,牛心妍和楊頌的目光已經齊齊釘在了他的身上。
  方岱川說得堅決,心裡已經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麼。他想了想,對著李斯年補充了一句,「就算我途中中毒,解藥也會拿來給你,這是我的承諾,說到做到。」
  李斯年瞬間動容。他靠在他肩膀上,低低地笑了一聲。
  李斯年的額頭抵住方岱川的背,歎了口氣,輕輕搖了搖頭。
  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他對著方岱川的脊椎骨,利用骨傳聲輕輕說道:「罷了……」
  方岱川沒有聽懂他這句罷了,是放棄了什麼,選擇了什麼。——借著黑暗的遮掩,李斯年手指向上滑動,反手握住了方岱川的手。
  方岱川頓時僵立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李斯年的手指很涼,然而夜雨和人心更冰冷,襯得他的手指也有了一絲溫度。方岱川瞬間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兩個更涼的東西從李斯年的指尖,靈活地滑進了方岱川的手心中。拇指粗細的玻璃瓶,黃銅雕刻的瓶塞,熟悉的手感,還殘存著李斯年身上的溫度。
  「別去了,藥在我這裡。」李斯年用氣聲低聲說道。
  
  方岱川僵硬地站著,幸好是演員出身,他此刻還能管理臉上的表情。從外人的角度看,方岱川一臉冷汗,神色驚慌,完全是一個暈民的狀態。眾人都看著不遠處的牛心妍,視線焦點也不在他的身上。
  「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意思?」方岱川深呼吸了一口氣,吞進了不少冰冷的苦雨。大家以為他在質問牛心妍,並沒有放在心上。
  李斯年濕漉漉的腦袋就磕在他的耳朵邊,發梢的水汽滴落在方岱川的肩膀。他用氣聲在方岱川耳邊苦笑道:「丁孜暉身份不做好,我怕她晚上去樹林找藥,提前從樹洞裡拿出來藏在了身上。劉新確實是我大意了,沒想到他會有狼毒。方岱川你聽我說,假如你沒有出現,或者假如你不曾說過那句話,我一定悶不吭聲昧下你的這瓶解藥。可是既然你說了,那我承你這個情。解藥你留好,活到最後。」
  有解藥你他媽不用?!你他娘在這兒給我演什麼苦情戲!方岱川急得鼻子一酸,又苦於眾目睽睽他說不了話。他只能半仰起頭,將解藥拼命往李斯年手裡塞去,眼前模糊一片,卻固執地讓雨水打在臉上做他的偽裝。
  
  那邊丁孜暉也攀上了礁石:「這邊挺熱鬧呀?聽說你們在找解藥?」
  局勢一下子亂了套,四組人警惕地互相打量著。
  
  「方岱川,你聽我最後講完。」李斯年喘了兩聲,繼續小聲說道,「你務必記住,劉新不是狼人,明天狼人一定會扛推劉新,你一定要頂住。楊頌有一句話說得很對,民坑已經不夠用了,杜潮生是民,杜葦和陳卉中有一個是民,宋老太太現在看起來是好人被我們推出去了,剩下最後一個民出在小男孩和他媽媽身上。從剛才的反應來看,我猜牛心妍是一張好人牌。丁孜暉的角色卡哪裡來的我不確定,但是已經沒有民坑給她占了,你一定要小心她。我這裡狼坑已經排齊了,小孩兒,丁孜暉,死掉的趙初和陳卉杜葦裡的一個。沒有必要兩個都折在這裡,方岱川,務必小心,你一定要,活下去。」短短的幾百字,李斯年說得很艱難。他說得很慢,顯然一邊說還在一邊思考著。
  他的口腔黏膜已經開始輕微滲血,李斯年自己能感覺到喉嚨裡灼熱的鐵銹味。他毅然將解藥塞回了方岱川的手裡。那是一雙理應常年拿槍的雇傭兵的手,然而手指細滑沒有絲毫繭子,反而是方岱川的手,常年在劇組摸爬滾打,被繩索和威亞割出細細的傷口。兩隻手掌握在了一起。
  
  「我勸幾位呢,有藥的都拿出來,咱們一起合計一個法子,聯盟怎麼樣?」楊頌笑著從懷中掏出了懷錶,看了看時間,「時候也不早了,還剩下那對兒小情侶,杜老闆和劉新呢,咱們這邊有毒有藥,勝算總歸是大一些的。」
  
  方岱川拼命搖頭拒絕,趁著局勢混亂,他飛快轉頭對李斯年說道:「不可能的,我一個人活不到最後。你手法好,趁大家不注意,把藥推進去,我們一起活下去,求求你!」
  李斯年低低地笑了,他後退了幾步,站直了身體:「這份情我領了,方岱川,謝謝。但是我有我自己的堅持,尊重遊戲規則,輸了就輸了,沒所謂的。如果有機會,幫我找找我父親的遺骨。還有,活下去。」
  
  他說著向後退了幾步,腳下怒海翻騰。
  他沖其他人朗聲道:「你們別逼牛心妍了,方岱川不會殺人奪藥的,他做不出這種事來。你們誰有本事,誰自己去搶藥,別用我的性命想挾。」
  他說完,沖方岱川最後微笑了一下,反身便決然跳了下去。
  
  「李斯年!」方岱川嚇得肝膽俱裂,下意識彎腰一抓,卻抓了個空。李斯年的身體在半空中翻轉了幾下,向著冰冷漆黑的海水沉沉一墜。
  身體濺起的水花在漆黑的夜色中看不清楚,管風琴一般的聲響嗚嗚訴訴,彷如鬼哭。
  方岱川的眼淚混合著冷雨迎頭澆下去,李斯年墜入海面前看了看上面的礁石,輕輕歎了一口氣。
  方岱川呆在原地,手心裡還死死握著那兩瓶藥水。腳下站的地方,就是他們第一夜出來喝酒吃生蠔的地方,可惜這次沒有那個男人鮫人捧珠一般,從海面笑著鑽出來,對他甩甩頭髮上的水珠,捧給他一捧生蠔。
  
  
  35 第三夜•05
  
  方岱川怔怔地看著海水。
  怎麼辦?他本應後腳就跳下去,去撈李斯年的。然而事實是,那一瞬間,他害怕了。腿仿佛被灌了鉛,他錯過了最好的時機。
  李斯年歎的那口氣,有多少是看清了我的膽怯和自私,有多少是對自己生命的絕望?方岱川愣愣地看著下方吞噬掉李斯年身體的大海。他到最後還在說,方岱川你一定要活下去。而在他完全能被救的時候,我卻猶豫不敢上前。
  
  「我真的不是女巫!」牛心妍無力地辯解道,「南南你信我嗎?!我不是女巫!」
  小男孩兒狐疑地盯著牛心妍不說話,眼神陰鷙。
  方岱川眼前一片模糊,他想起了別墅二樓雕刻的神魔雕像,在那一瞬間竟然理解了幕後boss的意思。Boss不是正義女神,而是女神背後的神魔,一念之開,一念之閉,這就是人性。
  「你到底想看到什麼?」方岱川仰起臉看著天邊的月亮,仿佛在月亮之後看到了監視器前一雙眼睛,那雙眼緊緊地盯著他們,像實驗員觀測為了食物而打架的螞蟻,「這就是你的目的嗎?看人類自相殘殺,讓所有人看清自己的卑劣?」
  撕開那輪月亮,會發現幕布後的真實世界嗎?方岱川閉目任由雨水帶走眼淚。
  李斯年的聲音在他耳邊不斷迴響:「活下去,方岱川,一定要活下去。」
  然而他的眼前卻又分明看見了另一個李斯年,緊緊抓著他的手,說道:「救我,救救我。」
  
  眾人也被這變故嚇了一驚。楊頌指著牛心妍破口大駡道:「那瓶解藥就這麼重要?!一個活生生的人死在你面前你都不救!」
  字字誅心。
  方岱川閉上了眼睛。
  
  方岱川垂頭站了起來,水珠順著他的面頰和發梢滾滾低落,他做了一個決定。
  就著漫天的悶雷,方岱川冷靜地起身,炸了一枚炸彈。他揚起手指,亮了亮手心的兩隻藥劑,說:「都別吵了,我才是真正的女巫。」
  楊頌猛地回頭來看他,場面為這句話猛然一靜。
  小男孩兒察覺到他的手心裡有東西,上手就要撲上來。
  在場其他人都是妹子,跟她們打,方岱川可能還要猶豫一下,揍一個不知道真實年齡和身份的瘋孩子他能有什麼心理負擔?方岱川一腳踹開小孩兒,腳尖一挑,將小孩兒手中的注射器挑到了半空。
  「別打!」牛心妍尖叫一聲,蹲下身去扶住男孩兒。
  方岱川冷笑一聲,就地一滾,撿起了地上的注射器。他站在海邊,聲音在閃電的陪襯下鋒銳無雙:「楊頌有句話說對了,這瓶解藥,真就有那麼重要?李斯年死了,我寧可帶著這瓶解藥陪葬他,也絕不會留給你們。」
  他說完,低頭看了一眼幾米高的礁石崖岸,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閉目向下一跳。
  
  那夜岸上還發生了什麼,他就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了,身體拍進水裡的一瞬間,他大腦裡一片空白,冰冷的海水瞬間灌滿了他衣服的縫隙。尖銳的礁石一角碰傷他的額頭,海水蟄得傷口生痛。黑暗中他看不清方向,也不知道李斯年墜落到了何處,唯有遠處朦朧的燈塔發出一團模糊的光暈,讓他知道哪邊是海平面。
  他屏住呼吸,向著燈光相反的方向,深深地潛了下去,手裡還緊緊攥著藥瓶和針管。
  
  海水裡昏昏沉沉,時間和空間仿佛都凝固了,砂石混在蛇一樣的水草間,方岱川肺憋得幾乎要炸掉。
  人類對海洋的畏懼也許是刻在基因裡的,方岱川跳下來得夠爺們兒,撲騰進水裡之後,就生出了無窮無盡的恐懼。他不是真的想給李斯年陪葬,——也沒有真傻到這種程度。李斯年為了把生還的希望留給他,自己都要死了,他何必再白送一顆人頭送給對方呢?
  他是下來救李斯年的,這種白送給對方一條人命的行為,他實在看不下去。他想得也很簡單,既然百分百確定了對方是好人,有一次機會,為什麼不用呢?解藥就這麼一瓶,留著它做什麼,遲則生變。然而李斯年完全沒有給他打配合的空間,說跳海就跳海了,比狼刀還果決。
  你他娘的真夠狠,方岱川憋著最後一口氣努力睜大眼睛,心中大聲唾駡著李斯年,完全忘記了是自己先把對方標狼的。
  
  他固執地尋找著水草裡可能出現的李斯年的人影。
  他很快地感覺到不對,水草被兩股很大的力氣拉扯著,一時向他的方向猛撲過來,一時又向相反的方向拉扯過去。一股力量是潮汐,相反的力道又是什麼?方岱川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這股地球之心一般的吸力往礁石群中吸去。水草蛇一般拍在他的臉上,他砰的一下被猛拍上了礁石,將口中含的最後一口氣噗地一下吐了出來。
  海草和腥冷的海水順著他的鼻腔和喉嚨灌進了身體裡。他四肢抽搐,仰面看向遙遠的海面。時間仿佛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然而他又感覺到時間仿佛已經定格了。「我怕不是要死了,」臉邊泡沫翻騰,遮擋了方岱川的視線,他胡思亂想道,「據說人死之前會感覺時間凝固,死亡的過程被無限地拉長,太殘忍了。」
  他徒勞地撲騰了兩下手臂,拼死抓住了一綹滑膩的水草,轉念又想到,假如是時間凝固了,倒也好了,這一番掙扎假如超過了十分鐘,李斯年的處境就幾乎必死了。
  
  真沒想到,本想搶救一下,追平一個輪次的,結果還是白送了人家一顆人頭。方岱川吞進去幾大口水,在絕望之際苦笑,心中質問自己後悔麼。
  ——後悔。假如留在岸上多好,活下來多好,那麼多事情沒去做,那麼多好玩的地方沒有去過,還有雖然不多但品質穩定的鐵杆粉絲等著他回去,演戲,耍功夫。他爸媽只有他一個孩子,還有鄧哥,還有小周,公司裡當紅的小花旦,每次遇到都會禮貌地沖他一笑。
  活下來真好。
  可是很多事不容許後悔,很多事不能違心。
  有些東西,註定比命要重要。
  
  飄搖的水草,冰冷的海水,兩股截然相反的暗流,無望的絕境。
  方岱川苦笑了一下,終於用盡了最後一口氣。他四肢痙攣,身體越來越沉,兩個完全不同的力道撕扯著他,似乎要把他扯斷。
  然而被暗流卷走的那個瞬間,方岱川手腕猛地一痛。
  黑暗中,有什麼東西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
  唇上一涼,複又一熱,一口氣輕輕渡了過來,他一手抓著藥,另一手緊緊握著那人的手,眼角熱熱的,湧出與海水截然不同的兩朵水珠。
  
  
  36 第三夜•06
  
  黑暗中,方岱川睜大了眼睛。
  海水混沌,水草淩亂,眼睛被腥鹹的海水蟄得生痛,身前身後兩股大力撕扯著身體,然而這種境遇中,有一個人牢牢地抓住他的手。
  方岱川愣了一會兒,或許幾秒,或許幾分鐘,他失去了時間概念,這會兒搖搖腦袋,整個世界只剩下了海水晃蕩的聲響。遙遠的燈塔泄過來幾絲燈影,方岱川猛地反應了過來,因為嘴巴裡嘗到了對方的血腥味。
  李斯年身體情況絕說不上好。他緩過來一口氣,迅速推開了對方,手勢胡亂比劃著,要他和自己一起浮上去。
  
  方岱川踩著水,拉著李斯年往上浮,來自身前身後的兩股吸力一直在增大,方岱川腳死死踩在礁石上,借著礁石的力,向上半浮半攀。往上潛的時候,方岱川注意到礁石上長著密密麻麻的藤壺和生蠔,隨著潮汐湧動,這些小生物的外殼一張一合,死死吸在礁石上,對抗著這股力量,密密麻麻的小生物一張一合掀開自己外殼的樣子,那種場面讓密集恐懼症的方岱川頭皮一陣一陣地發麻。
  李斯年在他身後突然停住了。
  方岱川感覺到身後的阻力,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他。
  李斯年指了指礁石縫裡,那個縫隙裡卡住了什麼東西,在黑暗裡閃爍著光。
  都這會兒了,命懸一線你還尋什麼寶?!方岱川連踹了礁石三腳,往上指指,拼命往上劃拉。李斯年卻不為所動,他貼在礁石邊上,兩個指頭戳進那個縫隙裡,將那個小玩意兒摳了出來。
  方岱川貼上去看,那像是一條項鍊的掛墜,金色的星星形狀,正中鑲嵌著一顆鑽石,應該有些年頭了,金子的光彩都暗淡了許多。
  方岱川胸腔裡憋得那口氣馬上就要用盡,他連拉帶拽,扯著李斯年的袖子。
  他們之間隔著無數雜亂的海草,間或有魚驚恐地竄出來,然後被不知名的暗流吸到不知名的地方去。李斯年望向他,眼神曲曲折折,亮的可怕。他對著方岱川搖了搖頭,比劃了比劃手勢,示意他要到礁石群裡面看一看。方岱川快要急死了,要是腳下踩著實地,要是嘴巴能張開,他一定瘋狂跺腳,然後一口咬死李斯年。
  
  方岱川心情糾結,一個不穩被水流拍了一下,他伸手揪了一下,卻沒揪住,被那股吸力裹著直接往礁石堆中飛去。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李斯年猛地拉住了他的手,跟著那股吸力一起被沖進了黑暗中。
  
  兩個人被一股很大的力道卷裹著,像捲筒洗衣機,或者抽水馬桶一樣,被一股吸力狠狠吸進了礁石群的一個洞裡。
  四周一片漆黑,方岱川忍不住地恐慌,其實他心裡明白,從他跳海到現在,總共過去了也沒有一分鐘,否則就是個神仙,在這種壓力下,也憋不了這麼久的氣。然而他的這種恐慌完全是身體的下意識反應,不受大腦的控制,他很快就感覺李斯年渡過來的那口氣也用盡了,大腦裡一片白光,四肢不斷打在什麼地方上,磕得生疼。
  李斯年在他身後拼命地推著他,推著他向前遊去。
  方岱川簡直想打死李斯年,這種情況下往礁石洞裡鑽?怎麼看都是活膩歪了!然而他根本沒有時間去看李斯年的眼色,只能本能地向前拼命遊去。
  礁石洞裡是一截上坡,巨大的吸力死死嘬著他們,將他們跌跌撞撞地往上吸。方岱川連滾打爬,最後一口氣憋得他頭腦不住發漲,肺部已經到達了極限。
  
  終於在下一秒,方岱川感覺自己腦子一松,眼前的白光怦然一爆,水聲鑽過腦子,從耳朵裡灌進來。他接觸到了新鮮的空氣。
  
  方岱川從水下鑽了出來,用盡全身力氣吸了一口氣,然後翻身上岸,跪在地上粗重地喘息。他肺活量其實一直不太好,最後一段距離,肺裡熱得幾乎要燒,最終還是灌進去了一口海水。海水混著礁石群裡的泥沙,沖得他差點直接死在海底。
  這是一塊礁石內部的巨大腔穴,空間足有兩米高。具體有多大,因為太黑了,方岱川一時也看不出來。
  李斯年從他身後唰啦一下出了水,他捋了捋頭髮,扶著一邊的石壁嗆咳起來。方岱川趕緊扶住他,問道:「還好嗎?」
  李斯年擺了擺手,扶在方岱川肩膀上,手心裡一塊兒燙乎乎的液體燙得方岱川渾身一僵。
  
  方岱川忙將手裡攥著的藥瓶打開,將那只針管在來時的水坑裡洗了幾回。海水肯定不乾淨,但是再怎麼樣也比殘留著狼毒強得多,方岱川手指一直在抖,將針頭紮進藥瓶裡,小心翼翼地排出針管中的空氣。
  「你想清楚了。」李斯年按住了方岱川的手,他臉色灰白,鼻腔裡已經開始往外滲血,顯然也近乎彌留了。
  方岱川一把拍掉了他的手,將他推靠在石壁上,斬釘截鐵道:「躺好了,別害我紮偏。」
  藥液很快注射進李斯年的胳膊裡,方岱川也沒給人打過針,緊張得不行,死死盯住針頭,推得很慢。李斯年卻沒去管紮進身體裡的針,只一直盯著方岱川認真的側臉。
  「老子想得很清楚,想不清楚就不會跳下來撈你,」方岱川絮絮叨叨,他一緊張就愛絮叨,很早之前就是這樣,他自己也清楚,「你才是想不清楚的那一個,你是不是有病啊,你沒事兒玩什麼極限運動?我知道你水性好,問題是老子水性不好……」
  
  方岱川說著說著抬起了頭,看清了李斯年的眼睛。
  
  他突然停下了,一言不發推完了藥液,然後猛的拔了出來,感覺兩頰猶如火燒。海水裡一定有毒,方岱川假裝不動聲色地摸了一下心臟,感覺心臟裡住著的那只半死不活的老鹿吃了含笑半步癲一樣,咚咚咚咚撞得胸口生疼。
  剛才只覺得快死了,滿腦子裡都是死別之後又是死別的緊張,如今一下子鬆弛起來,困在這麼個小空間裡,方岱川突然感覺特別不自在。他站起來在這裡四處走動,假裝在看四周的石壁,一邊看還一邊撓了撓腦袋:「這裡地方還挺寬敞哈,怎麼還有這麼個地方,你以前下來撬生蠔的時候怎麼就沒發現呢……」
  
  「這裡是被水堵住的,咱們進來的通道是個向上的斜坡,海面一定是水準的,我猜這裡已經到了海平面之上,很可能是之前咱們爬得最高的那群礁石的內部,」李斯年歪在一邊,一邊說話一邊喘息,「這裡之前可能被什麼東西堵著,這兩天趕上地質活動有點不同尋常,堵住洞口的石頭被潮汐吸走了,這裡就被衝開了。」
  方岱川聽他說得艱難,忙說道:「管它是什麼情況,你先別說話了,躺著歇一會兒。」他說著坐在李斯年旁邊,將對方的頭靠在自己的腿上,放平了李斯年。
  李斯年額頭很燙,眼皮不住抖動,看得出來身體裡兩股力量在不停地搏鬥著。
  方岱川拍拍他的肩膀,哄道:「別想那麼多了,睡吧,已經很晚了。」
  
  石窟內部回音很大,外面海水拍擊石頭的聲音,汩汩的水聲,裡面能聽得一清二楚。管風琴一般的風聲也大了很多,和水聲和在一起,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像一首催眠的童謠。
  在這樣的環境裡,李斯年很快睡著了,他睡姿很乖,一開始板板正正地平躺著,而後越睡越冷,躺在方岱川腿上,就將身體往方岱川的方向蜷了蜷。
  方岱川輕輕搓著他冰涼的手臂,想著這種密閉的地方也肯定不能點火取暖,索性摩擦生熱。
  李斯年嘴唇輕輕動了動,說了聲什麼,方岱川下意識地問道:「什麼?」說著便將頭探過去聽。
  只聽李斯年輕輕喊了:「媽。」
  方岱川像吃了一顆沒熟的杏,心裡酸澀得可怕。
  
  
  37 第三夜•07
  李斯年這一睡睡了很久,方岱川沒有表,密閉的空間裡也看不到外面的天色,只能憑感覺推斷大約有兩個多鐘頭。
  方岱川怕李斯年睡著睡著就死了,自己歪在石壁上也睡不踏實,過幾分鐘就伸手摸摸李斯年,確認身上還熱乎著,這才腦袋一歪再眯一會兒。
  都到這會兒了,方岱川寧可李斯年發燒,燒傻了都行,總好過伸手一摸,身上涼了。讓他一個人對著李斯年的屍體過一夜,他覺得自己一定會跪,以他脆弱的小心臟,真說不準能幹出什麼事兒來。
  他心裡盤算了一下時間,總感覺自己的解藥是掐著點給李斯年打進去的。這解藥保質期能不能行?方岱川在睡夢中,手心裡還不斷來來回回摸著藥瓶的蓋子,心裡怎麼都不踏實,這要萬一差個一分半分,人沒了還白費一瓶解藥,虧不虧死?
  睡到一半,他做了個夢,夢見黑暗裡自己摸了一把李斯年,李斯年身體已經涼透了。他整個人慌了神,另一個李斯年抱著胳膊靠在石壁上,冷嘲熱諷,說傻逼你自己低頭看看,你給我打進去的是哪瓶藥?他低頭一看,雕著沙漏的藥瓶裡還是滿的,雕著骷髏頭的藥瓶已經空了。
  
  方岱川在夢裡大喊了一聲,驚恐地睜開眼睛,一翻身坐起來。
  坐起來還有些摸不著頭腦,兩頰滾燙,熱氣從後腰熱到蒸到腦門上,他低頭連忙去看自己手裡的藥瓶,確認了三遍,滿的那瓶是骷髏瓶塞。
  「你找什麼?抓蝨子呢?」方岱川循聲看去,李斯年扶住石壁站著,一邊冷嘲熱諷地說著話,一邊活動著四肢。
  那一瞬間李斯年的身影和夢裡就重合了,方岱川從來沒意識到,活蹦亂跳的李斯年就連開嘲諷的嘴都那麼可愛。他二話沒說蹦了起來,一把上去摟住了李斯年。李斯年瞬間消聲了,渾身僵硬,汗毛直豎,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態。
  「你再敢嚇唬我!」方岱川在腦海裡回憶,第二天死人以後,他拗在客廳裡不說話,被李斯年提溜到房間是怎麼威脅他的,他學著李斯年的語氣,「你不想活了也別玩跳海這套,反正我這兒還有瓶毒藥,我給你留著,不想活了跟我說,咱不麻煩別人。」
  李斯年慢慢回摟住他,捏了捏方岱川肌理鮮明的手臂,渾身的戒備慢慢軟化了下來。他笑道:「那你可給我留好。」
  
  氣氛又開始尷尬,當然也有可能是方岱川自己一個人感覺尷尬,李斯年身影如常,正在一邊慢慢摸索著石壁。
  方岱川也湊上去,上手摸了摸,石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也有零星的一些水生生物,吸附在石壁上。
  「你摸什麼呢?」方岱川沒話找話道。
  李斯年摳下一顆藤壺,說道:「這裡是一個巨大礁石的內部腔穴,我們在外面聽到的管風琴聲,估計就是這個巨大共鳴腔裡發出來的。這裡牆壁很濕,生著青苔,還寄生著很多水生生物,我懷疑這裡應當是曾經被水灌滿過,但是潮汐憑藉著的巨大力量再把水倒抽出去,形成一個時而乾燥時而漫水的空間。但是這裡苔蘚比藤壺要多得多,那可能大量時間是這樣空出來的。」
  方岱川沒聽懂,他迷茫地搖了搖頭。
  「假如今天咱們兩個進來不是特例,這裡確實是一個有規律出現,又有規律密閉的空間,」李斯年眉頭緊鎖,「那我非常懷疑,我父親來過這裡。」
  他伸出手,那枚金黃的星星掛墜還被他穩穩地捏在手心裡,解釋道:「這是我母親的項鍊,我父親送給她的,紀念他們在極光和星星中相遇。我小時候有一次擺弄著玩,差點把它吞了,被我爸揍了一頓,印象深刻。他倆分開以後,我父親一直貼身帶著這條女式項鍊。」
  
  方岱川心裡咯噔一下。假如是在boss的別墅裡發現了,那還能欺騙自己,說有生還的希望。結果夾在海底礁石縫裡,怎麼想都只能打上巨大的兩個字——遺物。
  他怕李斯年傷心,迅速岔開話題,說起別的:「我突然有種感覺,你說,boss會不會就在我們這些人之中?原本我沒別的想法,但是假如你要說這裡是一個可以暫時生存的空間,那boss本人不可能不知道。我突然想到了一個細節,你還記得第一天夜裡,咱們在四樓拿到了一箱物資嗎?但第二天你也查過了島,事實證明,屋後有菜,湖裡有水,連別墅裡都通了自來水,那些物資對於我們來說,完全沒有必要。但是你想想,假如他是為自己準備的物資呢?假如他一開始就想好了要用些假死什麼的手段,躲在這個空間裡呢?」
  方岱川原本只是胡扯的,為了讓李斯年轉移父親遺物的注意力,然而他越想越有道理,覺得自己簡直是個天才,瞎猜也能碰到點子上。
  「無人生還你看過沒?!屍體全屍又沒有仔細查看過的人最有嫌疑!除了第一夜啤酒肚,哦還有剛才我看見了杜潮生的屍體,其餘人都是在眾人面前被一槍爆頭的,這是做不了假的。所以現在想來,啤酒肚和杜潮生最可疑!」
  李斯年顯然也被他帶走了,他搖頭道:「不對,你還記得箱子裡的衣服嗎?衣服是均碼,不會是啤酒肚和杜朝生,他們穿不上。沒道理留逃生物資,還留自己穿不上的衣服吧。而且說到這個,我接到這次任務後,確實自始至終沒見過boss,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清楚。然而其實也不一定就是boss,我就上來島上好幾回,也有可能是有其他人來過島上,知道礁石下面的秘密,隱匿了物資。」
  他說著往裡面踱了幾步,問方岱川道:「你有打火機嗎?能不能照亮看一看,他如果來過這個石窟,總會有點線索。」
  
  方岱川聽話地掏兜,剩下的半包煙已經被水泡得不成樣子,幸好打火機沒丟。這只打火機是粉絲送的,國際大牌,防水品質很好。方岱川甩了甩水珠,一搓轉石,小火苗顫顫巍巍地點著了。
  「最好別點太久,」方岱川看著李斯年說道,「這裡如果是密閉洞窟,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出去,氧氣用完就麻煩了。」
  李斯年點點頭:「別怕,如果我判斷沒錯的話,明早潮汐會再漲上來。趁著潮汐長起來,洞窟被灌滿的時候,那股倒灌的吸力就不存在了,咱們再趁機出去。」
  他們一邊說,一邊往裡走,這個洞窟是個葫蘆形,外面大,裡面還有個小一點的石窟相連。
  外面的石室裡沒什麼東西,方岱川便抬腳往裡面走,裡面地勢相對低一些,積了一些水。方岱川一腳踩在水坑裡,剛捂幹的鞋一腳踩下去又濕了。
  「去你的!」方岱川懊惱地喊了一聲,重重跺了一腳乾燥的地面。
  砰——地一聲,他仿佛踢到了什麼東西,狠狠硌了一下腳。
  方岱川狐疑地低下身體,舉起打火機,往身前照去。他罵道:「到底什麼鬼——啊!!!」
  抱怨的話還沒說話,方岱川嚇得一聲尖叫,往上面一竄,手裡的打火機自由落體向下方的水坑落去。李斯年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了打火機。他重新點著火,向地面看去,只見一具腐爛得不成樣子的骷髏坐在角落裡,眼眶空洞洞地,直勾勾盯著他們看去。
  屍體裡藏著的蟲子被方岱川一嗓子吼得一哄而散。
  一隻不知道哪裡混進來老鼠,窸窸窣窣爬過方岱川的腳邊,方岱川向後猛退三步。
  
  「離遠一點啊!」方岱川喊李斯年,「爛成這樣這都多少年的陳年老屍了?萬一跳起來抓你的臉,咱倆完全白給!」
  李斯年卻彎下了腰,從屍骨旁邊撿起了一枚戒指。
  他一言不發,吹了吹戒指上的水草和塵土,舉在打火機前面微微一轉。已經氧化發黑的銀戒在打火機下也看不出什麼東西。
  李斯年用手指蹭了蹭,摳掉那層斑駁的黑色氧化層,戒指內圈微微露出一些痕跡來,仔細辨認,那裡仿佛刻著兩個字母:「L&F。」
  李斯年蹲下身去,想觸碰那具腐爛的骸骨,手指微微地顫抖著。
  
  
  38 第三夜•08
  
  方岱川察覺到了什麼,他無措地站在李斯年身後,碰了碰李斯年的肩膀。
  李斯年彎腰,把打火機湊近角落裡的屍體。那具屍體半仰半靠在石壁上,身上圍著很多藻類,想來是死後在水裡泡過一段時間。他身後的牆壁上生滿了青苔,一株喜陰的植物從石壁薄薄的塵埃中掙扎出來,繞著枯骨腐肉,在黑黢黢的眼窩中開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李斯年把骨頭上的灰塵和水草輕輕撣去,沒了水草纏繞,枯骨沒有支撐點,瞬間散了一地。那顆白森森的顱骨在兩人腳邊滾了兩下,停在了水坑邊,眼窩裡小花輕輕搖了搖。
  
  李斯年瞬間有些崩潰了,他神色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錯愕,甚至扭頭沖方岱川歪歪嘴角笑了一下,仿佛在笑那顆不合時宜開花的頭。接著迅速轉過身去,抬起左手,手背抵在嘴唇上,整個人重重磕在石壁上,似乎是在輕輕親吻小指上的那枚對戒。
  方岱川低頭不敢說話,默不作聲地把頭骨撿了起來,也不知道是戳在地上合適,還是要怎麼樣,畢竟是李斯年的親爹,腦子裡轉了一圈,還是乖乖捧在了手裡。
  李斯年頭重重砸向石壁,肩膀不斷顫抖,黑暗中,方岱川看著他沉默的背影,能聽到他壓抑地喉音,像是在用力吞進淚水。
  
  「你……節哀,」方岱川想了半天,還是走過去乾巴巴地安慰道,「我知道這就是句場面話,但是……」
  他背靠石壁,不太湊近他的臉,只是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顱骨,說道:「你爸爸的意思,肯定也不希望你太過難過。」 他捧著的顱骨就像一個造型奇特的花盆,方岱川心裡有些感喟,「你看,叔叔仿佛知道兒子會千方百計尋到身邊,眼窩裡開朵花,像不像給你一個生命的暗號?」
  ——這朵花開得詭異又陳懇,就像是這個早已逝去的生命,在世間留下的最後生機。
  
  李斯年額頭抵著石壁,從身體裡面淌出來的背上彌漫了一室。「我有心理準備,」他咽了咽喉嚨,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我只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別過頭收拾好了臉上的表情,轉身看著方岱川手裡的骨頭。方岱川打開打火機,偷偷看他的臉色,李斯年神色如常,只是鼻頭紅紅的。
  李斯年脫掉了上衣,拔出那朵花,將頭骨包得嚴嚴實實。
  「我要把他帶回去,我不能留他在這裡……」李斯年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直勾勾盯著方岱川,仿佛是在等方岱川反駁。他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這種年輕人特有的執拗衝動的神色,不像平時一種隔岸觀火地老練和洞悉。
  方岱川反倒松了口氣,李斯年要是執意要把親爹的整副屍骨都收斂了,憑他們兩個人,是無論如何都運不出去的。假如李斯年設想得是對的,唯有趁著海水灌滿洞窟的時候逃生,那留給他們的時間必然不會太長。兩個人能全須全尾回去就已經萬事大吉了,再帶上一具爛禿了的屍骨,方岱川實在不抱什麼希望。
  不過只帶走一顆頭骨還是能接受的。
  「當然不能留叔叔在這裡,」方岱川索性也脫了上衣,兜住那個斂骨的布包,其餘的布料擰成兩股繩子,準備一會兒出去時系在李斯年腰上,「雖然不知道咱們倆能不能活到最後,但是至少埋在沙灘上吧,這麼多年,叔叔肯定憋壞了。」
  方岱川話音剛落就覺得自己說了蠢話,他小心翼翼朝李斯年看去,李斯年卻沒有表情,只是盯著手裡小小的一捧布包,微微閉了一下眼睛。
  
  兩個人在黑暗中對坐了一會兒,有那麼一段時間,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方岱川怕李斯年胡思亂想,拼命地想找些什麼話題來摻和一下。
  「哦對了,還沒來得及問你,」方岱川生硬地拗道:「昨晚那扇窗戶,是你關的吧?」
  「?」李斯年抬頭,神色並不如往常精明淡然,他目光放空,臉色茫然,似乎已經完全不記得窗戶的事情。
  「就是走廊的窗戶,」方岱川低著頭解釋道,想到自己的推理,想到李斯年的欺騙,心情還是有些低落,「劉新和你前後腳上來,他說他上來的時候,窗戶已經關了。我當時問你的時候,你卻說不是。——你撒謊騙我。我實在想不明白你開關窗戶是為了幹什麼,除了覺得你是在抿預言家以外,我實在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可是劉新又說他不是預言家,你才是預言家……」
  方岱川這一個重磅炸彈拋下來,也確實達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李斯年此時此刻滿腹心事都化作了無奈:「你就是因為那扇窗戶,所以懷疑我?」
  方岱川飛快地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李斯年歎了一口氣,他煩躁地捋了捋自己的頭髮,像是想在紛繁之中捋出一些頭緒來。他道:「窗戶的確是我關的。我從頭給你解釋一下,是這樣,我出門的時候,發現走廊的牆上,隱隱約約浮現著一些壁畫。我數了數,和我們的人數、性別都是一致的,就疑心這個boss會不會和當年的事情有關,借這個殺人遊戲,想找出一些什麼東西。楊頌父親死了,丁孜暉母親自殺,杜潮生似乎也死了個秘書,牛心妍死了老公,他們每個人都有組這麼一場局的理由。我當時看了一會兒,又急著出門驗人,沒看懂,就下樓了。結果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窗戶被打開了。我以為,肯定是有人看懂了畫裡的暗示,這才會想借雨水打濕牆壁,好看得更清楚些。走廊當時又沒人,以我的角度想來,這個開窗的人,既然能讀懂boss的暗示,一定是知道一些什麼內幕,和當年這麼多人的死亡一定有關係。抱著這樣的想法,我偷偷玩了一手,默不作聲關了窗戶,想給那個開窗戶的人一點心理壓力,看看明天有誰會提到掛畫或者窗戶。」
  方岱川愕然地抬起頭來。
  「結果你把我拉過去,告訴我是你開的,」李斯年很無奈地歎了口氣,「我能說什麼?你一個和這個局面毫無關係的路人。——我隨口順著你說的話說了兩句,誰知道你會糾結一個窗戶……我也真是服了。」
  方岱川聽到這裡,忍不住砸了砸自己的腦門,表情尷尬。
  「你這腦子裡,別提養金魚,養條白鯊恐怕都富裕。」李斯年有氣無力地總結道。
  方岱川懊惱地傻在了原地。果然人傻就不要攬腦力活,推理半天不僅被嫌棄,還被啪啪打臉打得生疼。
  「可是,可是也不能全賴我,」方岱川為自己的智商辯解,「自古女巫站錯隊,你奇奇怪怪的,我又不認識你,憑什麼無腦相信你。」
  李斯年聽到這裡,突然抬起頭來,無奈地問道:「你不認識我?你是真的不記得了?」
  方岱川愕然:「記得什麼?」
  
  李斯年剛想回答,外間突然響起汩汩的水流聲。
  
  兩個人都愣了一下,連忙跑出去查看。
  只見他們來時的洞口開始汩汩地向外湧水。海水翻著白色的泡沫,帶著砂石和水草漫湧上來,短短幾分鐘漲到了腳腕高低,速度極快,還時不時發出很大的吸吮聲,仿佛惡魔之口鯨吞著空氣。
  李斯年臉色冷峻。
  他三步並作兩步回到了裡面,彎腰將還成根的骨頭撿起來堆在角落裡,用水草牢牢捆住,系在角落的石頭上。
  「快點!」方岱川完全忘記了之前他們在說的話題,在外面大聲喊道,「水漲上來了!」
  李斯年盯著那個小小的骨頭堆,感覺著冰冷的海水慢慢爬上腿根。他閉了閉眼睛,拿起裹好的頭骨,一狠心轉身便出了里間。
  
  外面已經漫到了腰部,海水在石洞裡打著圈轉動,形成了阻力不小的一個漩渦。李斯年很艱難地淌著水走過來,將顱骨牢牢護在胸前。水聲已經非常大,再加上是在還算大的密閉環境裡,水聲加上回聲,整個山窟仿佛都在震動。
  「準備好了嗎?!」方岱川大喊道,水已經漲到了他們的胸口。
  在海水沒頂之前,李斯年沖方岱川果斷一點頭。
  噗通——,兩個人同一時間紮進了水裡,李斯年水性好,一手扯住布包,一手牢牢攥住方岱川的手腕。方岱川已經在漩渦裡暈頭轉向,不辨方向。
  李斯年踩著水,趁上面還剩最後一點空間的時候,托住方岱川,讓他去換了最後一口氣。
  
  水流的力量瞬間停止了。
  在那一瞬間,兩個人同時往來路的方向沖去。
  
  
  39 第四日•01
  
  時鐘已經敲了八下,然而所有人坐在長桌前,沒有人起身。
  楊頌頭髮蓬亂,眼底掛著一對兒青黑的眼圈,皮膚上沒有了粉底的遮蓋,瑕疵細紋和細小的疤痕痘印都露了出來,顯得人格外憔悴。
  「八點了……」丁孜暉欲言又止。
  大家有志一同地看向門外,不知道剩下的人還能不能回來。劉新反而是這些人裡最沒有心理負擔的,他早早刷好了自己的卡,正襟危坐,精神飽滿。
  「別等了,」他玩著左腕上的手錶,微微挑唇一笑,「回不來了。」
  「你閉嘴!」楊頌瞪了他一眼,「你今天穩出的明狼了,識相的你現在逃走,還能在這個島上苟活三天。」
  劉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頭髮,笑道:「我為什麼要走,今天死的不一定是誰呢。」
  丁孜暉細聲細氣地說道:「你不用狡辯了,我們昨晚都看見了,你殺了李斯年。」
  「他自己跳海了,有什麼辦法,怪我嘍,」劉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和領口,歪頭一笑,「明明女巫有解藥的。」
  他今天裝束很奇怪,風雨飄搖的潮熱天氣,他竟然穿了很挺拓的硬領襯衫,胡渣也細細刮了個乾淨,竟然比在座的所有妹子都光鮮。
  牛心妍和那個男孩兒仍舊一言不發,牛心妍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嘴角掛著可疑的青腫,她頭髮仍舊松松地挽在腦後,鬢邊幾絲頭髮沒有收攏好,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憔悴極了。
  原本滿人的長桌,此刻只坐了他們五個人。
  
  還有最後五分鐘就是八點一刻的死線了,丁孜暉腳尖在鞋子裡動來動去,楊頌搓著手指頭。
  「只剩……我們五個了嗎?」窗外砰的滾過一聲悶雷,窗簾被風卷著,高高揚起來,水晶大吊燈被吹得搖搖晃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丁孜暉感到很冷,她環抱住自己的雙臂。
  劉新抬頭詭異地笑了一下:「還有人呢,別急啊。」
  吊燈的電路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閃爍了兩下,配合窗外的電閃雷鳴,讓人感到更加絕望驚恐。整個別墅仿佛汪洋大海中的孤船行舟,四處風雨飄搖,船身岌岌可危。
  
  樓上突然傳來人聲。
  
  所有人都抬頭看去,只見那對情侶一前一後走下樓來,臉上表情都是一般的凝重。
  「你們在屋子裡?」楊頌扭過身去搭話道,「怎麼現在才下來,嚇得我們不清。」
  兩個人刷了卡,杜葦低著頭一言不發,沉默地拉開椅子坐下。陳卉強笑著搭了楊頌一句話,解釋道:「睡過頭了。」然後也拉開椅子,貼著男友坐下。
  還剩下七個人。
  
  離八點一刻隻剩下最後一分鐘了,連楊頌都熄了等李方二人的心,她歎了口氣:「來不及了,就算回來,也刷不上卡了……」
  她的話音還沒有落下,別墅厚重的黃銅雕花大門被一人大力踹開,腥咸的海風裹挾著暴雨瞬間撲了進來,吹濕了眾人的臉。
  只見方岱川捏著自己的身份卡,以百米衝刺的勢頭飛奔進來,他身後跟著的,赫然是李斯年。
  楊頌沒顧上看其他人的臉色,直接推開桌子站了起來,指著裡面的機器喊道:「快點!沒時間了!刷卡!」
  方岱川撲到機器前,滴地一聲按了一枚指紋。
  李斯年也緊隨其後,他剛剛收回自己的卡片,樓上的座鐘就敲響了「當——」的一聲。
  
  「天亮請睜眼。目前場上存活玩家,9位。請各位玩家各就各位。」機器念出平板無波的一段電子合成音。
  李斯年抬眼看去,觀察長桌上每個人的表情,卻已經錯過了最佳的時間,所有人都收回了異樣的神色,把表情管理得很好。李斯年收回了目光,走到長桌尾部,輕輕拉開了椅子。
  「你們怎麼回事?」楊頌憋不住話,直接出聲問了出來,「昨晚你們跳海以後,我們在岸上等了很久不見你們出來,我還以為……」
  方岱川和李斯年渾身濕淋淋的,還沾滿了水草之類的玩意兒,方岱川低頭都能聞到自己身上傳來的腐爛的味道。他搓了搓臉,歎氣道:「說來話長……」
  
  「請玩家就座!」擴音器喊道。方岱川反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昨夜的事情太過曲折,一時也說不清楚,他重重地坐在椅子上,直接住嘴不談了。
  機器念道:「昨夜杜潮生死亡,請從死者左側開始發言。」
  杜潮生左側是陳卉。
  陳卉低頭一直玩著桌布,她表情不太好,方岱川也無從推測她遇到了什麼事情。昨夜那一出驚變,自始至終他沒見過這對情侶,也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陳卉一直沉默著。
  「說話呀。」丁孜暉輕聲提醒了一句。
  陳卉輕輕地抖了一下。她低聲,語速飛快地說道:「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杜潮生不是我殺的。」
  
  「還管什麼杜潮生?今天先推劉新!」楊頌打斷了她的話,「我們昨晚親眼見到的,劉新給了李斯年一針管,是方岱川救了李斯年。」
  方岱川情不自禁點了點頭,雖然李斯年昨晚一直強調不能隨意推劉新,但是方岱川看見劉新的樣子就恨得牙癢癢。他眼前浮現起昨晚一幕一幕,劉新狂笑著將一管毒液注射進李斯年的腳腕裡。
  我管球他是不是狼,方岱川咬牙想到,先投出去再說。他這樣想著,看了一眼李斯年。
  
  李斯年正在玩鋼筆的筆帽。
  他用右手中指輕輕推著筆蓋,推開又按上,推開又按上,弄得鋼筆咯噔咯噔想。
  人在思考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有一些重複性動作,比如抖腿,搓手指,或者轉筆,方岱川看了他一眼,他應當正在飛速地思考。他面前的本子攤開著,然而一個字都沒有,方岱川自問腦子沒他好使,面前攤開的本子上寫了滿滿地、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跡。
  李斯年的紙筆還沒動過,一直都在他的座位上放著。其他人聽大家發言時,難免記上兩筆,有的隨身攜帶本子,有的寫多少撕多少,只有李斯年仗著自己的大腦,把大家的一舉一動票型和發言都記在腦子裡,紙上沒有一字。
  他在想什麼呢?方岱川盯著李斯年長直的手指,有些走神,不知道怎麼,突然回憶起冰冷的海水裡鉗住自己的有力的手指。
  杜葦說了什麼,方岱川完全沒有聽進去。他幾乎一夜未眠,體力又在兩次潛水裡消耗殆盡,此時眼前晃晃悠悠的,全是海水裡旁邊那人溫熱的體溫,牢牢握住不鬆開的手指,和一口渡進來的救命的氣。
  
  輪到李斯年發言了,方岱川這才迅速從神遊天外之中回過神來。
  李斯年起身第一句話就很高能,他單刀直入,直接說道:「我才是先知,昨晚驗的劉新,劉新是好人。」
  一石激起千層浪,幾個妹子面面相覷,都用一種不敢置信的表情看著他。
  李斯年斬釘截鐵道:「昨天已經票錯了一個老太太,好人已經輸不起了,再投錯一個人,狼白天綁票就再也推不出去了。誰都不要掰這一票,相信我,劉新是個好人。」
  
  
  40 第四日•02
  
  「不可能,」楊頌對天翻了個白眼,「昨晚發生了什麼我們都看在眼裡的,李斯年我不知道你是真缺心眼,還是有別的打算。劉新在我這裡,鐵狼一匹,今天必出,留著這個人,我晚上恐怕都睡不著覺。」
  李斯年搖了搖頭,一步不退:「劉新絕不可能是個狼人,這是我驗出來的,你不信我,機器總不會說謊。你說他是個狼人,狼人的話,他昨天何必跳出來,昨天再怎麼推人,也推不到他身上,他這不是跳出來找死嗎?」
  方岱川低著頭,死死皺著眉。
  「劉新他是認我這個預言家的,對不對?昨晚上的事情你們都看見了,劉新殺我的第一句話『因為你是個預言家』。這算是自爆嗎?他假若真是狼人,自爆對他而言有什麼收益?」李斯年身體其實還沒太緩過來,一直在低燒和高燒的邊緣掙扎,說話的精氣神難免有些虛,但是語氣堅定。
  確實,昨夜在場的人都聽到過劉新的那句爆匪式論斷,他承認了李斯年是真正的預言家。淒風苦雨之中,他狂笑著說:「我一命換預言家一命,我穩賺不虧。」
  楊頌懷疑地皺眉:「收益當然就是帶走真預言家!他都說這種話了,要跟預言家一換一,你還跟我說他不是狼人?別是你倆雙狼,在這兒演戲給我們看吧?昨天明明是方岱川跳了預言家,劉新是怎麼知道他是假的,你是真的?別是你們倆晚上商量好的吧?」她越說越狐疑。
  他們在這裡討論得熱火朝天,劉新反而沒事兒人一樣,老神在在地喝水看戲,誰的話也不接,誰的腔也不搭,仿佛他們說的和自己完全無關一般。
  剩下的人就是真的純看戲了,反正是真的與他們無關。陳卉本想幫腔幾句,被杜葦暗地擋了一下。女孩兒回頭看了男友一眼,咬住嘴唇低下了頭。
  
  李斯年環顧一周,將大家的反應都看在眼裡,他對楊頌苦笑道:「你以為預言家是那麼好當的嗎?假如不是他把我揪出來,方岱川已經替我擋刀了,我何苦要雙狼站出來對跳?至於他是如何把我揪出來的,我昨晚也仔細考慮過了。事後仔細想來,我之所以暴露給劉新,只有可能我提過了『先知』這個詞,而別人講的,都是『預言家』。」
  方岱川這才恍然大悟。
  他昨晚就在懷疑,劉新就算是一個狼人,憑什麼認定自己不是真正的預言家,非要處心積慮幹掉李斯年呢。確實,大家之前玩過、看過的狼人殺,這個能驗人的角色,大部分都被叫做預言家。不知道島主是玩得什麼花板子,還是單純想裝一個復古的逼,角色卡上寫的確實是先知。李斯年有過口誤,正常情況下,沒道理會出現這種口誤,全場用通行代稱的時候,只有那個拿到過真正紙牌的人,才會不小心順口帶出真正的稱呼。
  「大家都有一個誤區,總是以桌遊的心態在找狼,分析邏輯,但是大家不要忘記,這是一個真實的殺人遊戲。一命換一命,是最沒有收益的打法,因為就算狼隊贏了又怎樣?人死了,就真的死了。」李斯年半靠在椅子上,神情極度困頓疲憊,臉色也白得可怕,只有一雙淺琉璃色的眼睛裡迸出悍銳的光,死死咬住劉新的神情,他解釋道,「只要走出這個誤區,很多事情就可以想明白了,劉新不是狼,因此敢和我對跳,不怕我驗。他可以隨意亂來,我卻不能不負責任地把他歸出去。他的毒從哪裡來?你們第一天收斂趙初的時候,在他身上只找到了三瓶毒藥,剩下的那瓶真的被注射進了啤酒肚的脖頸裡?還是被誰偷偷藏起來了?在此我也奉勸各位狼人,回去仔細找找自己藏的毒,看看還在不在。真實的殺人遊戲裡,不需要身份,只要搞到毒藥,就能殺人。」
  劉新勾起嘴唇來微微一笑,情不自禁為李斯年鼓了鼓掌:「漂亮,你的邏輯無懈可擊,然而事實遠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精彩。我沒有你想像得那麼攻於心計。事情的經過非常簡單,我的角色是一張平民牌,我找到了一張藏在樹林裡的道具卡,裡面是一瓶毒藥,和一張陣營轉化卡片。在你驗證了我的身份之後,我到機器上轉換到了狼人陣營,怕你再驗出來,選擇先把你幹掉。這才是事實的全部。」
  李斯年搖了搖頭:「我不信,假如我是你,在故意聊爆騙我一驗,然後順利轉換陣營之後,我絕對做不出拿毒去殺真預言家的事情。」
  李斯年冷笑著,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因為你絕對不是一個蠢貨。」
  劉新臉色有些變了。
  「我猜,」李斯年盯住劉新的臉,「你的底牌應該是一張不怕推的牌,是白癡?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花板子?既然不是為了保命,在這種真實遊戲的背景下,我只能往場外去猜。你故意模糊大家的焦點,吸引了足夠多的仇恨,你是在保護誰嗎?這個人,不會是宋老太太,你昨天並沒有替她扛推的意思;也不會是表面上和你很熟悉的杜潮生,因為他今天已經死了。大概率應當是一個表面看上去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但是這幾天我們一定會懷疑到的人。」
  李斯年眼睫微微顫抖,他倏然抬眼,目光將劉新釘死在原地,挑唇問道:「是牛心妍還是杜葦?」
  劉新臉色一僵。
  「看來我似乎沒有猜錯?」李斯年手指摩挲著下巴,他一夜未眠,神情有些蕭索,下巴上微微泛起一些細小的胡茬,看上去又頹廢又蕭索,唯有一雙眼睛神采灼灼。他將目光放在了劉新的手腕上,「突破點似乎在杜潮生身上,你和他戴同款的腕表?情侶式的嗎?你原本是他的下屬,和他還非常熟悉,聽你說話的意思,你似乎從事與金融相關的工作。你是他的資產顧問?或者金融律師?杜潮生與他的秘書之間,似乎有些『秘事』,這些情況你都略知二三,可見是很親密的關係了。杜潮生曾經夜訪牛心妍的屋子,話裡的意思是多年孀居,夜敲寡婦門來了。或者你才是牛心妍這些年的駢頭?還是你和當年那個秘書有什麼關係?杜葦是那個秘書的兒子嗎?」
  李斯年每說一句,劉新的臉色就難看一分。杜葦被他一番腦洞大開的言論雷得懵逼當場,他不知所措地轉過頭去看了劉新一眼,卻見劉新臉色蒼白得可怕。
  「你不要胡言亂語!」牛心妍被氣得一佛出世,她涵養很好,並不曾動過怒,來到島上這些天一直是溫溫軟軟,沒什麼脾氣的樣子,也被李斯年不負責任的胡亂猜測氣得夠嗆,聲音都抬高了一個度,「我行的正坐得直,清清白白,杜潮生也好劉新也好,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少來污蔑我!」
  李斯年勾了一下嘴角,毫無誠意地說道:「那我給您道個歉,這不是亂猜嘛,既然不幸抽到了預言家,我得對大家負責,您說是不是。得罪的地方您見諒。」
  可拉倒吧,方岱川暗地裡狠狠翻了個白眼,和親兒子接吻,這也能叫行的正坐得直?方岱川反正是無腦站邊李斯年的,牛心妍這一番反應,直接被他打成了故作表演和惱羞成怒。
  「總之今天不能出劉新,在我摸透他的目的之前,我懇請諸位留他一輪。哪怕就算是他所謂的轉換陣營,他手裡只有一瓶藥,對我們總歸還是沒有威脅的。」李斯年誠懇地說道,「今天先出掉丁孜暉。」
  
  
  
  41 第四日•03
  
  「怎麼會出到我身上!今天怎麼也不是我的輪次!」丁孜暉尖叫一聲,「你們信劉新出李斯年,信李斯年就出劉新,兩個對跳的預言家在場,憑什麼會出到我身上!」
  方岱川狐疑地扭頭看向丁孜暉,他原本以為李斯年是在開玩笑,或者隨口炸一句,看看大家的反應什麼的。但是丁孜暉這個反應,讓他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他皺著眉頭:「你……這麼大反應?」
  丁孜暉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一瞬間亂了,她扭過頭來,慌忙對方岱川辯解道:「我一個好人被他要推出去!我當然要辯解!這些天我做了什麼?他李斯年讓我舉票推誰我都推誰了,角色牌攤在檯面上給你們看,這都不能取信於你們,還要把我推出局?李斯年你有什麼理由,平白無故說推誰就推誰,未免太任性了!」
  「吵什麼!」楊頌瞥了她一眼,斜眼說道,「李斯年把話說死了嗎?就算他說實要扛推你出局,聽不聽還在我們呢,你激動個什麼勁?單憑你這個反應,我怎麼感覺你身份不做好啊?」
  丁孜暉胸脯劇烈地起伏,妹子眼眶裡已經開始隱隱滾動著水光,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道:「我反應怎麼能不大?這不是遊戲!我被推出去就真的死了!杜老闆陳屍當前,兇手還沒找到,這個劉新現成的謀殺未遂,他都不去管,只說要出我,我做了什麼?我沒做一件壞事,憑什麼被他扛推出局?」
  
  處於風口浪尖的李斯年只撐著額頭微微冷笑。他說:「放輕鬆,只是炸一下你身份,你慌什麼。」他說著抬眼看了丁孜暉一眼,眼中寒光朔朔,讓丁孜暉心中一寒。
  
  李斯年環顧一圈,解釋道:「大家什麼身份,我現在心裡已經有數了。不管你們認為誰是好人,誰是狼人,我這個預言家,你們總歸是認得下來的。既然認下了預言家,我請你們跟著預言家走,不要自作主張分我的票。我夜裡替你們扛著狼人的仇恨值和巨大火力,不是為了給你們跪式服務當孫子的,推錯了平民我一樣是輸,我只是想活下去而已,這話我說給場上的好人聽,是好人,自然能懂我的意思。
  趙初身上有藥,而且死在第一個白天,沒人有機會在他身上藏毒,他一定是一個狼人出局的。宋老太太可能確實是個好人,她心急要逃,雖然不是我一手推出局的,但因我的判斷而死,我向她道個歉。現在走了三個好人,一個狼人,好人5票,狼人3票,不考率場外綁票等等因素,還有神他媽協力廠商陣營,我們已經經不起分票了。我奉勸各位抽到好人底牌的玩家,有什麼恩怨情仇,請你們場下私人解決,尊重你的底牌,我們已經輸不起了。今天推錯一個平民,晚上再死一個,從明天開始,狼人就再也推不出去了,這個遊戲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下去,請各位自己心裡掂量清楚。
  不管是狼人也好,好人也好,我想最後再搏一次。大家仔細想一下,這個遊戲進行到這裡,死了那麼多人,真的有意義嗎?報仇也好,找尋真相也罷,對我而言,似乎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我爸好不容易留下了我這麼條血脈,丫兒死都死透了,我犯不著為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死在這兒。我們合力終止這個遊戲,一起回去,好不好?」
  
  李斯年想起父親頭骨裡開出的那朵小花,那朵花如同民間諺語,將全部生命俚俗的東西凝結出最簡練的部分,從枯骨裡掙扎出來,告訴他生命的意義。他又想到方岱川手裡握著兩管藥,毅然決然地從礁石上跳下來沖進海裡,九死一生,將唯一的一瓶解藥注射進他的身體裡。
  有些堅持突然變得很諷刺,有些追尋一瞬間變了味。
  他歪著頭靠在桌沿,疲憊從骨頭縫裡鑽出來,絲絲縷縷,攀上忽明忽暗的吊燈,和空氣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混合,讓他困頓不堪。然而他想最後再做一次努力:「想活下來的,跟我走,我們這麼推一個平安日。我們一共九個人,牛心妍和楊頌一組,丁孜暉和方岱川一組,杜葦和小孩兒一組,陳卉和劉新一組,我自己一組。每個人在對方監視下投票,雙方互投彼此。我當眾投票,自己投自己。我們推一個平安日出來。夜晚聚在大廳裡,誰也不許走,誰也不許動。第七天飛機開來的時候,我負責大家的安全,開飛機的哥們一定是我們團裡的人,boss沒有其他團隊,我一定能說服機長帶走所有活著的人,這樣如何?」
  
  眾人面面相覷,沉默不語。
  
  楊頌是第一個回應的:「但是你必須保證每個人都能上飛機。」
  「我用生命起誓。」李斯年斬釘截鐵地說。
  楊頌想了想:「那我同意,我想狼應該也會同意吧,畢竟平安日你們佔優勢。」她的話裡不無嘲諷的意思。
  陳卉扭頭看了看杜葦,似乎從絕境中看到了一絲希望,沒等陳卉開口勸,杜葦就果斷點頭道:「我同意。」
  方岱川當然是巴不得的。
  丁孜暉猶豫了一下,也同意了。
  牛心妍看了看低頭不語的兒子,眉頭緊鎖地點了點頭,小聲在兒子耳邊囑咐道:「惜泉,你記得投票給杜葦哥哥。」
  小孩飛快地抬頭看了杜葦一眼,又低下頭去,微微點了點。
  只有劉新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斯年,眼神裡似乎有什麼別的話,然而他們這種心機狗的眼神對話,方岱川看了半天也沒看明白。
  
  「就這麼辦,諸位,我最後囑咐一句話,有什麼恩怨私下搶走狼毒解決,我想活,請別拉我一起死。」李斯年第一個站起身來,當著全部人的面,在機器前刷開指紋,然後側過身讓開螢幕,在眾目睽睽之中票了自己。
  他比了個手勢,站在了機器的一邊。
  
  
  42 第四日•04
  
  方岱川和丁孜暉是第一組,方岱川再傻白甜,到這個地步,也不得不對丁妹子起了些疑心。他站在一邊,盯著丁孜暉,沖機器努了努下巴:「你先。」
  丁孜暉有些無奈:「我不會騙你的。投自己還是投對方?」
  「投對方。」方岱川戒備地盯著她,他緊跟李斯年的節奏走,絕不變通,也不給對方可能的機會。
  丁孜暉在他眼皮子底下投給了方岱川,為了表示信任,站在一步之外看著方岱川,絲毫不設防。方岱川唯恐多生事端,連忙投好了票,兩個人一起回到桌子邊來。
  
  李斯年正在原處坐著玩筆,鋼筆在手指間轉來轉去,風聲虎虎。他轉速飛快,手指極其靈活,轉幾轉便用拇指去摩挲鋼筆的一側筆桿。——這個動作其他人看來沒什麼,方岱川卻一眼認出,這是有本事掛在指尖的。他們之前拍手撕鬼子的年代戲,有一個武指是從軍營裡退役下來的,平時玩刀的時候就是這種架勢,刀刃不碰手指,但停下來時忍不住會用拇指去摩挲刃口,那是一種血脈裡對危險直覺性的渴求和騷動。
  聽見兩人回來,李斯年一手轉著筆,半抬起頭看了方岱川一眼。方岱川一下子把遊蕩到天邊的神便收了回來。——李斯年眼底映著燈光,曲曲折折地發亮,兩頰燒出一絲紅暈來。
  「你還好吧?」方岱川小聲說著,他緊緊皺著眉,順勢伸出右手,將手背貼在了對方的腦門上。
  果然,李斯年又燒起來了,溫度幾乎灼手。濕著衣服睡了一夜,身上蛇毒和血清又一直打架,直到現在也沒好好休息,不燒到四十度都得算李斯年體質好。島上要什麼沒什麼,只能靠自己硬抗,方岱川不免有些憂心。李斯年輕輕甩了甩頭,將方岱川的手甩了下去,沖他微微一笑,示意不妨。
  
  第二組是牛心妍和楊頌,牛心妍有些擔憂地看著兒子,不住地囑咐著什麼,她的那個瘋兒子今天瘋病沒犯,怯怯弱弱的,沖著方岱川的方向瞟了一眼,就很快地低下頭,有些不敢看向他這邊的樣子。然而方岱川只要一想起,昨晚上這小子逼李斯年跳海的事兒,心裡不由得就來氣,冷哼一聲一個眼刀砍了過去。
  那孩子嚇得一抖。
  ——竟生生給方岱川逼出了一點欺負小孩兒的負罪感,真他媽是活見鬼。
  
  牛心妍身上似乎有傷的樣子,站起來時,雖然極力隱忍著,臉上表情仍然一僵。楊頌看出來了,不動聲色地扶了一把,低聲說了一句:「小心。」
  兩個人互相監督去前面投了票,兩個妹子沒什麼互相防備的心機,你好我好地順利投完了票。換了陳卉和劉新。
  
  方岱川見劉新上去投票了,便迅速移開了目光,盯著劉新看去。畢竟劉新才是今天的焦點,其實還有個原因他不願意想,這個小孩兒簡直變了個人一樣,怎麼都透著一股詭異勁兒,當媽的不在身邊看著,他盯著人家兒子看得有些怵,又不願意搞得像欺負小孩兒一樣,他索性就移開了目光。
  小孩不被他的目光盯著了,這才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只見他重重在座位上一靠,身子一歪,抖了兩下,桌子底下發出淅淅瀝瀝的水聲。——一股尿臊味逐漸彌漫開來。
  臥槽?方岱川震驚得不知道怎麼是好,他竟然把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兒嚇尿了?還是這樣一個唱童謠潑牆壁的詭異孩子,這傳出去要不要做人?
  小孩兒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麼大的孩子,都有自尊心了,當眾尿了褲子羞愧難當,趴在桌邊上嗚嗚地哭了起來。
  眾人一時都很尷尬。
  
  牛心妍投完票火速回過身來,抱住孩子就哄道:「對不住,對不住,惜泉委屈你了,咱們投完票就回去換衣服。」
  剛剛還在哭泣的孩子一瞬間止住了哭聲。
  他抬起頭來,眼角還掛著淚花,神色卻陰鷙得可怕。他抽了抽鼻子,將自己和媽媽的距離拉遠了一些。
  「啪——」,清脆地一聲,牛心妍鬢邊的頭髮徹底散開,整個人愣在了當場。
  小孩兒微微綻開一個微笑,長長的眼睫上還掛著幾滴水珠,他想也沒想,「啪——」地一聲,反手又是一巴掌,朝牛心妍的臉上扇去。
  十三四歲的孩子,手勁其實不小了,牛心妍臉上登時浮現出十個指印兒。她努力地勾了勾嘴角,勉強掛出來一個笑,扭頭對驚呆了的眾人解釋道:「南南……是在跟我玩兒呢……」
  她身上的傷,是這麼來的?方岱川只覺得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寒。
  
  「雙重人格?」李斯年低聲自語道。
  方岱川扭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詢問道:「你確定嗎?我怎麼覺得像精神病?一陣一陣的?」
  「大概是雙重人格沒錯了,」李斯年緊緊皺著眉頭,「你注意到沒有,每次這個瘋小孩兒出來的時候,牛心妍都叫他『南南』,小孩兒怯懦的時候,都是被叫做『惜泉』。」
  
  「是啊,有孩子嘛,每天得早點起來,給他們做早餐。」這是第三日早上方岱川在樓梯口碰見牛心妍時她說的話,她多年孀居,只有一個兒子,給誰「們」做早餐?
  她吩咐怯懦的小孩兒,說:「惜泉,和叔叔打個招呼。」完全以一個母親的心態和輩分,然而在深夜,她卻親吻她的兒子,哭著說:「南南,我怕。」
  劉惜泉確實是她的兒子,然而南南又是誰?
  
  方岱川一瞬間汗如雨下,毛骨悚然。
  
  窗外一陣悶雷,哢嚓嚓地聲音仿佛要震碎天地,吊燈搖晃了幾下,幾番明暗,突然爆了一聲,熄滅了。
  室內一片陰暗地死寂。
  劉新和陳卉默默坐回了長桌前,誰也不敢說話,陳卉的右手一直在抖,她求救似的,抓住了身邊男友的衣角。
  
  「真沒用,」那個叫南南的、寄住在男孩兒身體裡的人掛著燦爛的笑,輕聲罵道,「你還能幹點什麼?」
  牛心妍捂住嘴,大滴大滴的眼淚劃過側臉滴了下去。
  
  
  43 第四日•05
  
  只剩杜葦和小孩兒還沒投票。
  小孩兒笑嘻嘻地站起身來,絲毫不顧及褲子上的一塊濕痕,大搖大擺地朝機器走去。丁孜暉沒忍住盯著他褲腿上的水跡看了一眼,被他敏銳地察覺到了,小孩兒猛地回頭飛給她一個眼神,掛著冷冷的笑意,陰翳極了。丁孜暉嚇得猛一低頭,不敢和他對視。
  杜葦投了小孩兒,站在一邊也不做聲,沉默地盯著一邊坐著的劉新。他的目光放在劉新的手腕上,那塊有些年頭的女式腕表在現在看來,很有些意味深長。
  「你不盯著我嗎?」小孩兒笑嘻嘻地問道。
  「壞了!」李斯年猛地推開桌子站起來,「盯緊他!」
  杜葦反應了半秒,就著半秒之差,小孩兒嘴角的笑意還沒有收斂,杜葦反應過來便猛撲了上去。
  然而已經晚了。
  杜葦睜大的瞳孔裡倒映出半秒鐘內發生了一切。小孩兒嘴角掛著詭異的微笑,直接將按鈕點在了劉新的頭像上,螢幕上劉新目光銳利,穿過金絲鏡片,與小孩兒的目光交匯著。接著機器一聲短鳴,劉新的照片被打了個大大的叉。
  「你他媽找死嗎?!」杜葦被這一出搞得氣急敗壞,說起來前面幾組都沒事兒,到了他這裡,連個小孩兒都看管不住,顯得他很無能。他一巴掌扇上小孩兒的臉。
  牛心妍尖叫一聲沖上來,黑暗中,窗外閃電的光打在她的側臉上,眼珠給那光照的發亮。她披頭散髮,像個厲鬼,直接撲在男孩兒身上,大喊道:「不要打他!」
  小孩兒反手給了她一個耳光。
  
  「哢嚓——」窗外閃電張牙舞爪地撕扯開天空,探照燈一樣將強光掃射進來,屋子裡被這光照得鬼影重重,仿若黑夜。
  李斯年強撐著按動機器,然而已經沒用了,一切已經成定局。
  「早知道怎麼會要兩人一組呢?!」楊頌埋怨著李斯年,「就該大家一起盯著!」
  李斯年瞥過劉新和杜葦,後槽牙幾乎都要咬碎。
  「不能怪他,」劉新施施然走過來,死到臨頭嘴角竟然還掛著一絲笑意,「他應當只是想試探我,誰和我是同夥,對不對?」劉新看著李斯年,扯起嘴角笑道。他又從鏡片底下窺了李斯年一眼,和昨晚的那個眼神一模一樣,無端讓人覺得有股陰險的色氣。
  他走近李斯年,在李斯年的耳邊低聲說道:「你以為劉惜泉姓劉,就是我的兒子,他會保我的,對不對?可惜,姓氏可是一個大學問,有些人的姓隨爸爸,有些人,卻是隨媽媽的,是你猜錯了。」
  他說話時,呼吸聲和喉嚨裡的氣流聲就炸在李斯年的耳朵邊,讓人無端想起毒蛇的信子,或者死者長長的指甲,李斯年後背炸開一片雞皮疙瘩。劉新拉開和李斯年的距離,扭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哭泣的牛心妍,又看了一眼臉色晦暗不定的楊頌,仿佛意有所指。
  
  機器發出「滴——」的一聲,然後繼續用平板無波的電子音公佈道:「除劉新和劉惜泉外,所有玩家各得到一票,杜葦零票,劉新兩票。劉新高票出局。」
  現在只能祈禱劉新真的如他所說,從村民轉換了陣營變成狼了。方岱川在心裡祈禱著,否則接連推錯了宋老太太和劉新兩個人,狼人可還有三個呢,怎麼想都輸定了。
  隔了幾十秒,機器讀取了劉新的資訊,它念道:「劉新出局,請發動技能。」
  可以發動技能!
  方岱川心一瞬間涼了半截。
  只見劉新從衣兜裡掏出一張薄薄的卡片,用食指和中指夾著,他環顧了一圈在場的諸人,最後盯著李斯年,用卡片推推眼鏡,微微一笑。
  方岱川心中不祥的預感漸漸擴大。
  只見劉新輕輕將那張角色卡翻了過來,復古的牛皮紙上燙著金銀花的花紋,正中橫躺著一柄獵槍,下面是兩個漢字:「獵人」。
  「翻牌,帶走李斯年。」劉新笑著抬頭,看了一眼屋角的監視器。
  
  屋角的四個黑洞洞的槍口悄悄伸出來,紅外的準星對準了李斯年和劉新。
  「這才是你的目的?」李斯年臉色冷峻,嘴角掛著一絲憤怒到極致反而冷靜下來的笑意,「從第一天開始劃水發言,到昨天悍跳,就是為了被歸出局帶走我?我和你有什麼仇怨?間接害死你的人你不帶,要一槍崩了我?」
  劉新笑著搖了搖頭:「我一直作死,這技能本不是為你準備的。不過既然已經用不上了,不如把最有威脅的除去。李斯年,不好意思了,怪只怪你太聰明,你在場,那個人贏不了。」
  「什麼意思?!」方岱川急切地盯著屋角瞄準的狙擊槍,瞄一眼槍口,又瞄一眼這兩個人,急得只想跺腳,「你們到底在打什麼機鋒?!」
  
  李斯年盯著劉新的眼睛,腦海中突然閃現過一段又一段的片段。
  第二夜搜身時,杜潮生瞥了劉新手腕上的表一眼,問道:「你也喜歡這個牌子?」
  劉新笑著說:「跟風您買的。」
  杜潮生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點評道:「這個系列太中性化了,女人和小年輕戴的多。」
  第三日早晨,牛心妍無意間說了一句:「我只做過我先生一個人的秘書。」 劉新當時仿佛被熱咖啡燙了一下,一時沒有捏穩,濃醇的咖啡灑了半桌,杯子和碟托碰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聲響。
  第三日上午,丁孜暉學著昨夜偷看來的場景,用牛心妍的語調,說道:「您親自『照顧』的那位秘書,後來結局怎麼樣?跟了您九年,您也『親自』解決了吧?我不敢被您照顧。」
  剛才,劉新意味深長地說道:「姓氏可是一個大學問,有些人的姓隨爸爸,有些人隨媽媽。」
  
  「跟了九年的秘書……被親自解決了……原來是這樣。」李斯年默念道。
  他抬起頭來,盯著劉新的臉,淺琉璃色的瞳孔中,一道光暈一閃而過:「你一直想殺,不惜搭上命也要帶走的人,是杜潮生!杜潮生殺了跟隨他多年的情人秘書,而你,才是那位私人秘書真正的愛人!你要保護的人,從來都不是牛心妍和劉惜泉,是我想錯了……你想保護的人,是杜潮生和他情人所生的兒子,——杜葦!」
  
  
  
  
  
  44 第四日•06
  
  劉新臉色一變,更印證了李斯年的猜測。
  劉新臉色青青白白,表情從凝重轉為慘敗,最終化為釋然的一笑。
  他說:「反正該做的我都做了,我這樣的俗人不過問身後事,是生是死,葦葦,看你的造化吧。」
  杜葦臉色一白,禁不住後退了一步:「你……你……認識我媽?!」
  
  「我是你爸爸的投資顧問,」劉新微微一笑,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他反而沒有了前幾日壓抑苦逼的情緒,他摘下眼鏡在襯衣一角上拭了拭,表情是說不出的放鬆和自在,「你爸爸在當年的事情裡,扮演了一個什麼角色,你大約心裡也有數。這裡有多少人是沖你爸爸來的,我不想說得更明白,我怕給你招惹上是非。我在此懇求大家,當年杜潮生開發這個島的專案,都是我一力促成的,你們因為這座島,家破人亡的,喪父喪夫的,記恨杜潮生和我就行,請別記恨杜葦,十五年前,他還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所有人臉色遽變。
  方岱川是唯一一個聽不懂的人,他怔在原地,看著眼前的其他人,心中生出無邊寒意。仿佛大家都是在寒夜中踽踽前行的人,區別在於別人手中都有火把,雖然火光闌珊,但至少身前的這一片是看得見的。假使旁邊的一處又滲出來一片火光的話,那麼視域就更大了一些。
  可是方岱川沒有,他身邊全是黑暗的未知,偶爾有一小片火光照進眼睛,也只能看到朦朦朧朧的一點光暈,真相卻遠望弗及。
  
  劉新像每一個死到臨頭行將就木的人一樣,陷入了對往事無限的追憶之中,他眼睛望著虛空,仿佛望向了那個特定的人:「杜潮生有老婆,你媽媽不知道中了什麼邪,非要跟著他,她不是一個愛慕虛榮的人,也許是真的愛上了,顧不了那麼多。你媽媽來公司的第一天,我就喜歡她,可是我不敢說,我憑什麼說?一個月賺得不如杜潮生的一個小數點,我憑什麼喜歡人家?後來就一發不可收拾,她看杜潮生的眼神那麼熱切,我看得懂,杜潮生當然也看得懂。」
  「後來他們就在一起了,後來就有了你,你的存在只有我和你媽媽知道,那會兒杜潮生執意不和髮妻離婚,你媽媽是背著杜潮生生下的你。你出生在鎮江縣醫院,對不對?那是你媽媽的故鄉,假如我沒猜錯,你應該是在姥姥家長大的。」劉新溫柔地看著杜葦的眼睛,「你媽媽生產的時候,我全程陪同,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你的眼睛和你媽媽真像。你一踏上這個島,我就注意到了你。杜潮生不知道你的底細,我卻知道你是為什麼而來的,不必你動手,我來替你解決他。——蒼天開眼,我抽到了獵人,趙初死的時候,我就在場,偷了趙初的一瓶狼毒,我想雙保險在手,我怎麼也能殺死杜潮生。」
  「杜潮生終於死了,我不知道是誰幹的,不過我也不用道謝,他早該死了,我也早該死了。當年是我們和老牛一起想的這個項目,害死了李衡,害死了王老闆,這麼多年我耿耿於懷。老牛和王老闆一起走了,你媽媽無意中從我這兒知道了這個項目,想拿這個事情逼杜潮生離婚,被杜潮生炮製了一場車禍,撞死了。我也是間接害死你媽媽的罪人,如今雖然杜潮生不是我親手殺死的,我親眼看著他死,再最後護你一程,那我即便死,也值了。」
  
  「發言時間結束,請玩家劉新選擇是否發動技能。」機器又默默地「滴——」了一聲響。
  「發動你奶奶個腿兒!」方岱川抬頭怒呵,眼底逼出一片暗紅來,他對著監控器大吼道,「滾!」
  
  「別動怒,方岱川,別急,我來交代一下後事。」李斯年扯開嘴角笑了一下,他盯著屋角的狙擊槍,盯了一時,終於還是沉沉歎了一口氣,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心,「機關算盡,到頭來輸給一個不要命的。」
  他苦笑了一下,在腦海中飛速地組織起語言:「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死了,這個遊戲看來是停不下來了,好人請不要慌,穩住,還能贏的。方岱川和楊頌是我保了的,場上最後剩下的兩張神牌,我懇請場上所有的好人,跟著他們走。我現在能找到的狼牌是丁孜暉,小孩兒,杜葦陳卉裡出最後一個狼人,我實在分辨不出來了,你們聽他們的陳述,然後自己推吧。」
  他唯恐自己後事交代得不夠詳細,導致好人最後的崩盤,因此極力組織語言,希望能陳述清楚自己的推測:「杜潮生一定是一個平民,否則不可能知道道具的事情,同理可證,杜葦和陳卉之間至少一個平民,宋老太太假如我認她是個民的話,那麼只剩最多一個民坑。在小孩兒,牛心妍和丁孜暉之間——如果有的話。昨天晚上,我用女巫的身份詐過牛心妍母子,他倆給我的反應是一定不共邊,則牛心妍和瘋小孩兒之間必有一狼一民,那麼排下來,杜葦和陳卉之間必有一狼,丁孜暉已經沒有別的身份可占了。丁孜暉還曾經幹過一件事,第二天的時候,她就曾拿著村民的角色牌,找過我和方岱川,在她不確定我和方岱川身份的情況下,我不認為一個真正的村民會選擇這麼做,戲稍微有些過了。她的村民牌是哪裡來的,給她角色卡的人自然知道。且剛才她的反應你們也看到了,今天請所有好人盡力保護好自己,明天一早推丁孜暉出局。」
  「你這都是胡扯。」丁孜暉氣得發抖,沖著李斯年冷冷一笑。
  李斯年卻沒工夫去管她,他看也不看丁孜暉,扭頭繼續說道:「牛心妍和小孩兒之間,我認小孩兒是那個狼,因為他倆一直都是在幫狼玩,第二天公投,牛心妍就票了老太太,邏輯在我這裡並不過關。但是一對母子,一狼一民的情況,怎麼樣才會一起幫狼人玩呢?癡心父母古來多,我不認為一個孩子為了母親背叛自己求生本能的概率,會大於相反的情況。況且一直以來,主導小孩子關鍵行為的那個人格,對牛心妍展現出來的,並不是維護的態度。當然……也有可能你們故意作戲給我看,假如我還有機會,今晚我會驗證他倆的身份,可惜我沒有機會了。」
  「最後是杜葦和陳卉,大概率杜葦是那個狼人,因為劉新你說過這樣一句話,你說,我假如活在場上,那個人很難贏。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你認為你要保護的那個人,和我並不共邊?在我預言家已經坐實的情況下,你可能已經看出杜葦是一張狼人牌了。我不知道我的推理對不對,但是這種情況下,我只能盡可能把我能想到的,都告訴大家。方岱川,楊頌,你們兩個請務必保護好自己,只要這個島上還有村民存活,那狼人就贏不了。」李斯年說著,苦笑了一聲,「早知道怎麼都難逃一死,還不如昨晚就直接死了,白白浪費了方岱川的一瓶藥。」
  
  藥?
  在李斯年說道「後事」的時候,方岱川神色已經變得非常難看,幾次都忍不住,要出手強拆狙擊槍。然而聽到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方岱川突然腦海中被槍擊一般,劈啪一聲白光。正巧窗外一道悶雷劈過,跟隨著這道震裂天靈感的雷聲,方岱川腦中靈光一閃。
  他拿出自己的那瓶毒藥,快步走到杜葦身後,趁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瞬間,制住了杜葦的雙臂。
  他將毒藥瓶子舉在杜葦嘴邊,無視陳卉在一邊的尖聲叫喊,也無視瘋小孩兒眼中一閃而逝的光芒,只不錯眼珠地盯緊了劉新。
  「對不起了,劉新,」方岱川的聲音很輕,似乎怕嚇到了誰,只是和聲音完全相反的是他的動作,冷靜而強硬,死死禁錮住杜葦的一切掙扎,他對劉新誠懇地道歉,「你的故事很感人,但是對不起,李斯年你不能帶走。我今天就在這裡帶毒威脅,你敢開槍帶走李斯年,我後腳就送杜葦上路陪你。我說到做到,你盡可以試試看。」
  
  
  45 第四日•07
  劉新臉色瞬間一變。
  杜葦背對著方岱川,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的身體被方岱川牢牢按在掌心裡,肌肉都僵在筋骨上。
  「你這麼玩,未免有些不尊重底牌。」劉新臉色鐵青,只悔恨自己言多必失,給了李斯年翻盤的機會,早早翻牌直接帶走就好了,何必節外生枝?
  方岱川其實緊張得腿肚子都在轉筋。他腦子一貫不甚靈光,能在劉新和李斯年的對峙中想出這樣的奇招,已經屬於老天爺成全。這得多虧他是個演員,並且總是演演醬油龍套,曾經有過挾持主角親人,被主角一槍崩走的「經驗」。此刻,方岱川幾乎窮盡了他畢生的演技,偽裝出一副胸有成竹,你劉新翻不出浪花的態度來。他冷笑道:「說我不尊重底牌?你們在座的這些人,有哪個曾經尊重過底牌?獵人出局帶走預言家,情侶是狼就幫狼人玩,這叫做尊重底牌嗎?——索性我們撕破臉,你帶走李斯年,我毒走杜葦,反正我愛的不是李斯年他媽,怎麼想我都不虧。」
  「發言結束,玩家劉新是否確認發動技能?」機器催促道。
  劉新掃視全場,迅速冷靜了下來,他冷笑道:「發動技能,不帶李斯年,帶走方岱川!」
  夠狠,方岱川的後槽牙幾乎要咬碎,小腿肚的筋猛地一別,疼得他表情一瞬間沒有控制住,嘴角一瞬間猙獰。
  劉新得意地歪了歪頭,對李斯年說道:「吃走女巫一瓶解藥,再被女巫擋兩刀,李斯年,你也算是個人才。我不帶你,我偏帶走方岱川,我倒要看看,剩你自己,你能怎麼贏?」
  李斯年表情冷峻極了,剛才他還能歪嘴笑出來,此刻嘴角卻連一絲笑意都抿不出來,他緊盯著劉新,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逼出來的:「我贏不贏無所謂,我只要杜葦出局,殺一個帶一個還要強行保一個,你打得好算盤。」
  其餘人沒人敢說話,也沒人敢逃,生怕出聲被劉新翻臉帶走。這種局面,只要出不到自己頭上,自保為先,這是人的本能。
  機器沉吟良久,似乎是在識別這一條指令。
  所有人沉默地可怕,像是在等一聲定音錘,等待一個結局。
  方岱川因為恐懼,大腦裡一片白光,太陽穴被高速擠壓上來的血液漲的生疼,他聽得見自己粗重的呼吸。方岱川此刻的靈魂似乎已經劈成了兩半,一半想著,以前的戲演得都不對,人在死亡之前,根本不會過電影一樣回憶自己的前半生;另一半扯著他的耳朵大罵,都什麼時候了你他奶奶還有空反思自己的演技?!想想怎麼才能活好嗎?!
  然而另一個方岱川站起來將這兩個小人全部打到了,那個方岱川說:「別想了,沒有活路的,你現在應該想想是不是應該放棄,臨死前把毒藥灌進杜葦嘴裡。」
  
  在這樣令人窒息的恐慌中,機器默默地發出了「滴——」的一聲。
  「指令無法識別。發言結束哦,玩家劉新是否確認發動技能?」
  
  怎麼個情況?方岱川臉色有些懵逼,他扭過頭去看向李斯年,卻見李斯年的表情比他更懵。
  若不是氣氛實在慘烈,方岱川甚至有些想笑,生就生死就死,做了這麼久的心裡建設,感情機器沒有識別出這段口令?
  劉新左右兩邊瞄了一眼,又重複了一次,這次發言非常慢:「更換技能人選,帶走方岱川。」
  機器又停頓了兩秒鐘,依然重複道:「指令無法識別。發言結束,玩家劉新是否確認發動技能?」
  一片死寂。
  李斯年突然在沉默中冷笑出來:「看來我們的boss設置機器的時候,並沒有給獵人反悔的機會啊。要麼開槍帶走我,方岱川毒死杜葦;要麼你自己去死,別開這一槍。機關算盡啊劉新,可惜這次,上帝是站在我這邊的。」
  劉新臉色鐵青一片。
  
  機器仍在催促:「發言結束,玩家劉新是否確認發動技能?」
  
  刻板的聲音如同催命符,劉新的臉色越來越晦暗,他看看杜葦,杜葦用近乎祈求的眼神看著他,窗外一聲炸雷的滾響。
  他心中不免感到有些悲涼。
  「也罷。」劉新低下頭,沉沉地歎了一口氣,「李斯年,我們來做個交易。——我不帶走你,你別殺杜葦。」
  方岱川心中稍定了些。
  李斯年猶豫了半秒鐘:「只要他不動我和方岱川,我絕不動他。」
  
  機器:「發言結束,玩家劉新是否確認發動技能?」
  
  劉新理也不理那機器,只死死地盯住李斯年的眼睛:「你發誓,你如果違背了誓言,你自己暴斃而死,永墜火獄;你愛的人一生不遂,萬劫不復。」
  
  「發言結束,玩家劉新是否確認發動技能?」
  
  「你閉嘴!」劉新沖機器大吼一聲,扭頭喊道,「李斯年!我要你發誓!」
  李斯年閉了一下眼睛:「我發誓。」
  劉新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攝像頭,狂笑出聲:「不發動技能!不發動技能!開槍殺了我吧!你開槍殺了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砰——」
  一聲短暫的槍響,屋角的某杆槍的槍口冒出細細縷縷的一絲硝煙。
  
  方岱川這才恢復了些許知覺。他感到自己後背已經全部濕透了,整個肩膀都是僵硬麻木的。
  杜葦從喉嚨裡發出幾聲好似嗚咽一般的聲響,他一把掀開方岱川的鉗制,撲到了劉新身邊。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眼底乾涸,一滴淚都沒有,只有喉嚨裡發出瀕死野獸一般的呼號聲,讓人不忍卒聞。
  「啊……啊!」杜葦失聲一般地嚎叫著,雙手握拳放在胸口,他的聲音喑啞難聽,沒有絲毫內容,只有無限複雜的情緒融入其中。
  劉新被一顆子彈穿胸而過,還剩最後一口氣含在肺腑裡,遲遲不肯吐出來。
  饒是作為對手的李斯年,也感到了一絲唇亡齒寒般的不忍。他輕輕歎了口氣:「放心,既然我立誓了,就說到做到。無論杜葦什麼身份,他不動我,我不動他。」
  劉新闔上的雙目間流出了一滴眼淚,那一大顆淚珠順著他的側臉,流進他的鬢髮裡,他喉嚨裡呵呵作響,最後呼出了一口惡氣。
  杜葦這才哇地一聲哭出了聲來。
  他哀嚎著,瘋狂捶打地面,仿佛要嘔出心來,救活地上躺著的人。
  那是一個為他付出性命的陌生人。
  
  
  
  46 第四日•08
  李斯年睡得很沉。他顴骨兩側紅撲撲的,斷斷續續發著燒。
  方岱川仰面躺在他旁邊,別墅的供電系統似乎出了些問題,不知是被暴雨淋壞了什麼線路,還是被雷劈壞了,明明是白天,屋裡卻漆黑一片。
  他腦子裡疼得厲害,眼前一晃一晃的,閃過片片白光。他舉起手,對著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絲晦暗的天光,看了看那管毒藥。黃銅雕刻著骷髏頭的瓶塞,藥液在透明的玻璃管裡晃來蕩去。
  他扭頭看了李斯年一眼,李斯年緊緊閉著眼睛,他的半邊側臉埋在軟蓬蓬的棉枕裡,呼吸聲沉重又悠長。
  方岱川輕輕坐起身來,拉開窗簾,把窗戶打開一個小縫,掏出兜裡皺皺巴巴的煙盒。縫隙裡飄進來幾絲雨水,他閉上眼仰面接了片刻,山嵐霧氣和著海腥味的雨水,在他眼皮上凝結出一粒水珠,他用手抹了一下,手指涼涼的。他撕開煙盒,叼了一支煙,將胳膊打在窗臺上,向外面看去。
  窗外霧氣橫生,腳下的礁石仍舊佇立在原處,遙遠的海平面上翻滾著一些白沫,看上去有些不祥。
  
  「幾點了?」枕頭裡傳來李斯年的聲音,他睡得昏昏沉沉,聲音裡帶著很濃的鼻音,迷糊又軟。
  方岱川迅速掐了煙,抬頭看了一眼座鐘:「下午三點多了,你餓嗎,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李斯年埋在枕頭裡搖了搖頭,耷拉著眼睛自言自語道:「困。」
  「再睡會兒,」方岱川不自覺地放低了聲音,他關上了窗戶,躺了回去,用手背試探著李斯年脖子一側的溫度,「島上沒醫沒藥,全靠自愈,多睡會兒吧。」
  李斯年雙眼無神,抬頭看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愣,有半分鐘,才轉了一下頭,將視線放在空濛晦暗的窗外。半晌,他才轉了一下眼珠,盯著方岱川說道:「渴了。」
  方岱川有點心疼。
  他跳下床去給大佬接水。這個boss也是奇怪,洗手間裡都配備了各種護膚品化妝品,其餘裝備也都貼心十足,偏偏沒有準備電熱水壺。原本夏天喝些冷水也沒什麼,但是中蛇毒後容易口渴,涼水並不解渴。
  方岱川找了一圈,端著杯子打開門:「你好好躺著,我去下面給你燒點熱水。」
  「唔,」李斯年迷迷糊糊在枕頭底下摸了一圈,把門卡往門口一扔,閉著眼睛囑咐道,「外面危險,早點回來。」
  方岱川伸手接了卡,微微一笑:「知道。」
  
  方岱川走後,李斯年仰面呈大字癱在床上,又陷入了斷斷續續的淺眠中。淺眠睡得很難受,不住做些七零八落的夢,這些夢境虛實參半,還有些接長不短地造訪的童年的夢魘。
  李斯年很清楚地知道這是夢,夢裡他靠在方岱川的膝上,四周是黑沉沉的海底洞穴,很冷。他在夢中驚醒了,睜大眼睛也看不到方岱川,只感覺到脖頸處傳來冰涼的痛意,一管不知名的藥液注射進了他的身體。
  方岱川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怎麼還不死呢?李斯年。」
  李斯年摸了一下脖頸,一股熱辣辣的燒灼感從脖頸蔓延到全身。他抬頭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心,卻發現雙手變成了小孩子的大小。
  「怎麼回事?」他有些懵,抬起頭來,卻發現自己不在海底的洞穴,也不在孤島的別墅,他環顧四周,發現身處童年的小巷裡。
  鄰居大爺騎著鳳凰牌的自行車,老舊的自行車被他擦得乾乾淨淨,只是一騎上去難免咯吱咯吱響。沈大媽拿著一把跳舞的綢扇,從胡同口進來,笑著和鄰居大爺打招呼:「呦,老方啊,嘛去?」
  「嗨,上胡同口那雜貨鋪打麻醬!」鄰居大爺聲音很洪亮,他扭頭看向李斯年,「小洋鬼子也在啊,跟你同學玩兒呢?你爸又出差去了?今兒晌午上爺爺家吃飯去,涼麵,麻醬汁兒!」
  李斯年聽見幼年的自己的聲音低聲說道:「我不是小洋鬼子。」
  他身邊圍著的幾個稍大一些的孩子把他夾在中間,圍著他繞圈圈,一邊繞一邊奚落他道:「洋鬼子,狼崽子,小雜種,沒人哄,爹不在,媽作怪,生下個小孩兒是妖怪!」
  「我不是妖怪!」李斯年感覺臉頰發熱,胸口仿佛又一團火在燒。他捂住耳朵,一路跑回家去,餘光仿佛看見旁邊另一個小孩攔住了那些大孩子,叉腰大喊道:「不許你們欺負別人!」
  
  李斯年跑回家裡去了,他關上了家裡的木門,然而那些嘲諷的童謠仍舊透過兩扇門之間的縫隙傳了進來:「狼崽子,洋鬼子……」
  他背抵在門板上,握拳大喊道:「我不是!」
  門外響起了一陣陣急促的門鈴聲。
  我家臨街的木門怎麼會有門鈴呢?年幼的李斯年踮起腳尖看了看門外,門縫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仿佛是從楚門的世界之外,傳來了急促的門鈴聲,李斯年仰頭看向天空,院子裡高大的樟樹遮蔽天日,陽光從密密的葉片中間垂下來,看不出時辰。
  
  門鈴聲一聲比一聲急。
  
  李斯年皺了皺眉,從紛亂的夢境中轉醒。
  他瞳孔放空了幾秒鐘,眼底仿佛還映著舊家裡的樟樹和陽光。然而屋裡光線很暗,李斯年仔細打量了一下屋裡的陳設。酒架上放滿各式白酒和紅酒,床寬敞而大,床邊黃銅雕刻的座鐘,底座上雕刻著十三個人的晚餐。
  李斯年感覺頭很痛,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陣急促的門鈴聲。
  李斯年本不想管,方岱川有門卡,他回來會直接刷卡進來,不會按門鈴。假如是別人,他又不想管。
  他扭頭看了一眼時間,距離方岱川下樓不過短短十分鐘。門鈴又響了起來,他皺了皺眉,掙扎著站了起來,披上衣服走到門邊。
  「誰?」李斯年問道,聲音出口他自己也有些驚訝,啞得不成樣子,是真的渴了。他把耳朵附在門板上,手摁在門板上。
  外面靜悄悄地沒有聲音,李斯年這才猛地想起來,這扇門是隔音的。
  門鈴聲在他耳邊炸開。
  李斯年歎了口氣,輕輕旋開門把。
  「是你?」
  
  
  47 第四日•09
  「是你?」李斯年披著件薄外套,月臺門邊,有些驚訝。只見門外站著楊頌,妹子背著手,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聽見開門聲才抬起頭來。李斯年注意到她的臉色很不好看,黑眼圈很濃。
  「你怎麼來了?」李斯年拉開門,四顧了一圈走廊外,確認沒有別人,便向她敞開了房門,「你先進來,外面現在並不安全。」
  楊頌踱進屋裡,屋裡窗戶只楔了道縫,外面潲進來幾絲混著雨水的清新空氣,更密集的,卻殘留著主人私密的味道,楊頌有些尷尬。
  李斯年把窗戶完全打開,半夢半醒地睡著還不覺得,此刻精神了就覺得格外地渴,恨不得用舌頭去接窗外的雨水喝。他一邊招呼楊頌坐下,一邊找水喝,尋了一圈沒尋到,忙忙地取了玻璃杯,撬開了一瓶酒,也管不及喝了會不會失水更快,只顧著解了眼下的焦躁。
  
  「你來找我做什麼?」李斯年一口氣灌了兩杯洋酒,這才有空朝楊頌搭話。
  楊頌坐在一邊的窗臺上,白色的睡裙被雨水打濕了幾點,她沒看見一樣,慢慢撫平裙子腰腹間的褶皺——這些細小的褶皺揭示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她在換上睡裙之後,是如何地無暇睡眠,在床邊枯坐了很久的。
  她想了一會兒,吞吐了良久,這才扶上肩膀的帶子,抬頭對李斯年說道:「你……,你就沒什麼要問我的嗎?」
  李斯年搖頭笑了笑:「你說昨晚搶藥的事兒?我懂的,人之常情。反正那瓶藥已經用了,聰明人不糾結過去。」
  楊頌盯了他一會兒,目光灼灼,仿佛是在觀察他是否在撒謊。
  李斯年坦然地和她對視著:「你是白癡牌對不對?那你怕什麼,我身上又沒有毒藥,我要害你,無非是帶票把你投出去,你又不扛推,怕什麼。」
  
  白癡這張角色卡比較雞肋,沒有任何功能,夜裡也不睜眼,是一個很弱的神牌。一般板子裡狼人陣營沒有強力角色,或者有協力廠商陣營在場的時候,為了平衡好人和狼人陣營的實力,會把守衛或者獵人之類能追輪次的強神牌換掉,換成白癡。這個角色只有唯一的功能,就是自證,在被公投出局的時候不會下場,而是繼續參與遊戲,只是喪失了投票功能。
  因此想要殺死白癡,只有晚上狼人將其刀死,扛推是推不出去的。
  
  「神職那麼多,你又不知道具體哪些角色,你怎麼知道我是個白癡?」楊頌並沒有被他這一番說辭放鬆警惕。
  李斯年撐著額頭苦笑了一下:「考慮到真實殺人遊戲的操作性,守衛的技能是很難真實操作出來的,除非給守衛發七瓶解藥,這也太逆天了;魔術師假如換了牌,狼毒注射進去可不管你底牌被誰動過了,該死還是要死的;真實遊戲裡小女孩兒未免太容易被發現。有可能實現的神牌只有長老和白癡,長老雖然夜晚被刀兩刀才死,可以用附贈一瓶解藥來處理,但是白天被投票出局,可是會直接死亡的。今天白天我提議互相投票的時候,你是第一個附和的。其實這種場面下,正常村民會害怕被狼隊利用,綁票出局,但是你不怕,顯然你是知道自己不會死的。所以我猜你的身份牌應當不能扛推。」
  
  「漂亮,推理滿分,」楊頌贊許地點了點頭,「你說你來到這個島上,是全然的意外,那你對狼人殺這個遊戲,知道的未免太詳細了。」
  李斯年給妹子倒了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將酒杯放在床頭櫃上,自己半躺半靠在床頭,裹上了床上的薄毯子:「我來這個島,並不是全然的偶然。我猜你來這裡,也是因為十幾年前,這座海島的收購案,對不對?我父親是宋老太太研究所裡的研究員,十幾年前,他第一個發現了這座海島,當然還有海島底下的一個巨型鑽石礦。他寫成了初步的勘探報告,在勘探所還沒有進行詳細勘探的時候,這座海島已經先後賣出了兩次。在這之後,他在這個島上研究勘探,然後就直接失蹤了,這個島也荒廢了很多年。我不知道這座島上發生了什麼,最近聽說這座島被人買走了,我懷疑買島的人會不會知道一些什麼,這才秘密潛伏在他周圍,他組織這場狼人殺的過程,我全場參與了,我既然懷疑這場遊戲和當年的事件有關,當然要先搞清楚,狼人殺是什麼。」
  
  「這座島上發生了什麼?」楊頌冷笑一聲,擰眉看了他一眼,「這座島吞噬了無數條人命,還在繼續吞噬剩下的人。這座島先後賣出去過幾次,最近的那次交易,就是boss從我的手裡,買走了這座島。」
  
  李斯年直接失手打碎了手心裡的玻璃杯,他睜大眼睛,難以置信道:「你?」
  楊頌點了點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為啟齒講述那個塵封了多年的故事添一點膽氣:「看了我猜得沒錯,你果然是知道些什麼。你還沒有全部告訴我,對不對?沒關係,我也知道些東西,我覺得,應當是你恰好在尋找的一部分真相。我們互相交換這部分資訊,如何?」楊頌似乎很有信心,臉上暗沉的膚色都顯得精神了許多。
  
  李斯年不置可否:「你先說出來,我聽聽看,票價值不值我的故事。」
  楊頌皮笑肉不笑地挑了一下唇,她倒是大方,並不討價還價,也不懷疑李斯年事後是否兌現承諾,只是目光輕輕放遠,講了一個故事。
  
  「十幾年前,那會兒我還不太記事兒,我爸爸生意上虧了些債,急於找到一個機會翻盤。據說他的投資顧問從朋友的朋友那裡找到了一個門路,說是這個海島,正有一隊地質專家頻繁登島勘探,每次來都帶著很笨重的儀器,好像是來勘探貴金屬的。
  完整的勘探報告還沒有出來,我爸爸的投資顧問只拿到了一張初步勘探結果,說是島嶼下方的淺海床裡,距地表不深的地方就埋著巨量的鑽石礦。我爸被他的投資顧問說得心動了,我看了他寫的日記,他說即使勘探不屬實,沒有鑽石礦也不要緊,有一塊兒距離大陸不遠的公海島嶼,再不濟開發出來做高級樓盤和度假村還是能賺的。
  他把翻盤的希望都放在了這座海島上,不顧其他幾個股東的反對,將最後的一些資金和貸款從公司賬上挪了出來,用來購買了這座海島。」
  
  在楊頌的娓娓道來中,一個長久以來缺失了的部分,與李斯年所知的那部分一起,緩緩拼湊在成了一個漫延了十餘年的故事。這個故事龐大而又複雜,捲入了無數人,硬生生地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並在十餘年後,在欲望和仇恨的狠狠拉扯下,又一次將很多人糾結在了一起,妄圖給倖存者們一個陰險恐怖的宿命結局。
  ——也許時間隔得太久,陰謀取代了欲望,成為了命運本身。
  
  
  48 第四日•10
  
  
  陰謀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亮出了獠牙,當著真相的面,刺破了他的喉嚨。
  
  
  「後來呢?」李斯年問道。
  楊頌的聲音有種刻意壓制的平靜:「後來有一天,他回來了,我媽媽回憶那天陽光特別好,他自己坐在陽臺上抽煙,坐了很久很久,阿姨做了飯喊他,他也不吃。我媽就讓我過去問他,問他怎麼了。他抱我起來,抱在他的膝蓋上,看了我很久。然後他問我,說假如爸爸沒錢了,買不了你喜歡的小裙子,沒法帶你去看大海,你會怪爸爸嗎?那會兒我都還不記事兒,怎麼會知道應該怎麼回答這種話題。我媽後來告訴我,我當時說的是,會,都怪你不爭氣。」
  李斯年突然感覺一冷,他輕輕顫了一下。
  楊頌卻很穩,她右手端著酒杯,左手握住右肘,酒杯裡酒液的平面都沒有顫抖。這段話,這段回憶,不知在她心裡轉過多少遍,以至於將它講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應有的波瀾。
  「他死了,和那個勘探所的牛所長一起,聽說兩個人要從二號線換乘,也不知道怎麼回事,車來的時候沒站穩,兩個人一起摔下去了。我媽說是牛納含先摔下去的,我爸是拉了他一把,也摔下去了。我不信。」楊頌微微笑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她說,「保險公司賠了不少錢,足夠我媽和我過安生日子,一晃也這麼多年。」
  李斯年歎了口氣,心裡多少湧起幾絲物傷其類的共情:「既然能過安生日子,何必淌這趟渾水?」
  「那你呢?」楊頌側過臉來笑了一下,「你日子過得也好好的,何必來趟這趟渾水?」
  「我日子過得不好,」李斯年笑著搖搖頭,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有段時間,我幾乎每晚都做噩夢,夢見我父親各種不同的死法,死得七零八落的。相同的是,他每次死前都抓著我,問我為什麼還不去救他,說他就在這兒等著我。——頭疼得厲害,嚴重的時候連吃好幾片安眠藥。」
  楊頌也笑,笑裡頗多理解和感喟。
  李斯年抬頭看看天花板上的吊燈,猶豫了良久,方才說道:「我見到我爸爸了。」
  「他還……?」楊頌欲言又止。
  李斯年搖了搖頭:「只剩下骨頭了。」
  「看見他我就後悔了,不該來的,每晚來找我的不是他的靈魂,而是我自己的夢魘,他一定不希望我做這些傻事,還冠以他的名義。」李斯年意有所指地說道。
  楊頌臉色微微一變,她無聲地凝視了他一會兒,驀地噗嗤一聲笑了:「有沒有人告訴過你,男人不能太聰明,蠢一點才討女人的喜歡。」
  李斯年只勾唇一笑,道:「我不需要去討女人的喜歡。」
  楊頌挑了一下眉。
  「放手吧,」李斯年見暗示無用,索性挑明瞭說道,他說話時眉眼間有一種流動的情緒,竟然能稱得上一點慈悲,「不管你是為了誰而來,活下去才最重要。」
  「我當然能活下去,」楊頌傲然地挑了挑下巴,「活不下去的是當年的壞人,還有留著壞人血脈的雜種,正義有可能遲到,但永遠不會偏袒惡人。」
  「杜潮生已經死了。」 李斯年強調道。
  「可是他的兒子還活著,當年被蠅頭小利收買的,我父親的投資顧問,他雖然自殺了,他的後人可還活著,……我放不下。這座島當年就是杜潮生轉手給我父親的,他買通了我父親的投資顧問,坑騙了我父親,把他逼上了絕境。」楊頌又灌了一大口酒,她的手指終於開始發出細微的抖動。
  李斯年歎了口氣:「你父親的投資顧問叫什麼?」
  「李立行。」楊頌說道,「我沒有見過他,我媽媽也沒有見過,只聽我爸偶爾講起過,據說是個很厲害的角色,幾次大的投資經營幾乎從未失手。我爸死之前跟我媽提過,是李立行害了他,吃了別人的好處,聯合外人,矇騙了他。」
  李斯年捏了捏眉心:「你以為李立行是我爸?所以一開始才那麼針對我?」
  他提到這個,楊頌有些不好意思:「是,島上就你一個姓李的。第二天夜晚搜身的時候,你說你爸叫李衡,是個勘探員,我才知道我弄錯了,也給你道個歉,誤會你了。」
  李斯年搖了搖頭:「客氣,沒往心裡去。」
  
  過了一會兒,楊頌將酒杯放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氣:「你不想替你父親報仇嗎?你想不想查明白你父親的死因?」
  李斯年愣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門邊的酒架上倒酒,避開楊頌的眼神,避重就輕道:「我已經知道了我父親的死因。」
  「你父親一定不是失足掉到海裡淹死的!這算是什麼死因!我要你幫我!我們需要合作!加上方岱川,我們三個神職在場,綁票在一起,方岱川還有一瓶毒藥,我們想讓誰死,誰就不能活!我們把控著這個遊戲!你還不明白嗎?!只要我們結盟!」楊頌追了上來。
  兩個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誰也說服不了誰,也不願被別人說服。
  
  正沉默間,包銅的木門傳來唰啦一聲響,方岱川一手端著小臂長短的大玻璃杯,用另一隻手推開門。
  見房間裡有兩個人,他也愣了一下,待看清兩人手裡端著的是酒杯,方岱川心頭不由得火起,他皺眉命令道:「把酒放下!還要不要命了?!」
  他一邊說著,便走過來,將手裡的熱水往李斯年旁邊的櫃子上重重一墩。
  
  李斯年自覺理虧,不敢去撩方岱川的火氣,他眼珠快速瞟了楊頌一眼,佯裝無事,勉強賠了個笑臉,便接過杯子,喝了口水。卻不料那水還挺燙,李斯年心不在焉,被一口燙水一路辣到胃裡,整個食管都灼痛不已。
  方岱川狐疑地看了看這兩個人:「你們在聊什麼?這麼心不在焉?」
  「我們正要跟你說,咱們……」楊頌快速說道。
  「楊頌!」李斯年顧不上嗓子的灼痛,猛地叫住了她。他一貫彬彬有禮的,除了又一次氣急了,當著眾人的面罵了方岱川一句,並不曾罵過別人,楊頌被他吼得一愣。
  
  方岱川聽了一半,看了看這個,看了看那個,人家兩個人倒是挺有默契,就是不願意他知道。他心裡不由得有些煩躁。
  「不願意說算了,」他端起李斯年的酒杯,打開窗戶,隨手就將殘餘的半杯酒液潑了出去。
  方岱川盯著手裡的杯子,想起晚上李斯年氣若遊絲躺在一邊時的情景,又想到自己一夜照顧人家,到頭來人家毫不領情,不禁有些火氣。他轉過頭來,像一隻被人侵犯了領地的噴火龍,對著眼前的人噴出憤怒的龍息:「誒,大哥,你知道你昨兒晚上差點死了嗎?你能有點病人的自覺嗎?還聊什麼呢?接待訪客呢你還,老實躺下休息,行不行?!」
  楊頌聽他這麼說,不免有些不自在,她隨手一拋,扔下了手裡的酒杯,對李斯年說道:「對不住,是我考慮不周,你好好休息,這事兒當我沒說。」
  
  方岱川臉色冷峻,他正要開口嗆句什麼,窗外突然傳來一聲脆脆的貓叫,「喵嗚——」一聲。
  眾人都有些驚訝。方岱川一時也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他扭過頭去。
  只見窗外一隻渾身濕透了黑貓扒在紗窗上,這只黑貓也有些年紀了,貓這種生物,一旦上了年紀,眼神多少都有些邪性,可能是太聰明了,讓人感到有些不舒服。
  尤其還是一隻黑貓,尤其在這樣死過人的孤島密室裡,窗外大雨傾盆的晦暗天色中。
  方岱川有些發毛,他沖窗外揮了揮拳,試圖嚇走它。
  那貓倒聰明,並不怕他,用爪子嫺熟地扒拉開紗窗一角,從外面直接鑽了進來。
  
  那貓一進來,就目標明確地盯著李斯年一步一步走近,圍著李斯年打轉轉。
  方岱川壯著膽子蹲下身,用兩指碰了碰貓耳,那只藍眼睛的黑貓抖開了他的手指,將臉在李斯年腳邊蹭來蹭去。
  「你認識?」方岱川有些狐疑。
  「怎麼會,」李斯年搖了搖頭,隨手扯了塊麵包喂給它吃:「可能是我招小動物喜歡吧,從小就是,招一些貓啊狗啊的喜歡,喂兩塊糖就喜歡粘著我,替我打抱不平。」他說著抬頭看了方岱川一眼,眼中倏忽閃過些別的意味,只可惜方岱川沒有看懂。
  他說:「哦。」
  李斯年看了他半晌,搖了搖頭:「蠢死你算了,笨狗。」
  
  
  49 第四日•11
  
  「說貓呢,你懟我是幾個意思?」方岱川還在氣頭上,根本沒有深想,擰了擰眉毛說道。
  楊頌對貓並不感興趣。她瞥了一眼,見李斯年並不抬頭看她,便知道他們之間談不攏,方岱川在另一邊有些防備地看著她,她感覺裡外不是人,索性直接開門出去了。
  「你改主意了,隨時來找我。」楊頌耷拉著眼睛,說完便走了,腳下趿拉著的拖鞋在羊絨地毯上走過,落地無聲。
  方岱川抱著雙手看他逗貓,那貓沾了一身雨水,毛都濕噠噠貼在身上,看上去顯得有些可憐。它抖了抖身子,濺出滿地水珠。
  「這種海上孤島,怎麼會有貓呢?」方岱川有些納悶兒。
  李斯年隨手從桌邊扯了一塊桌布,披在那貓身上,手法嫺熟地給它擦水,看動作確實是如他所說,自小招貓逗狗慣了。他聽見這話,隨口說道:「誰上島的時候帶進來的吧,誰知道。」
  
  「楊頌……跟你說了什麼?」方岱川忍了許久,冷不丁地出聲問道,他竭力裝出隨口問話的樣子,用一種精心琢磨了很久的「隨意」的語調問。
  沒成想李斯年倒也爽快,他一邊逗貓一邊笑道:「說要和咱們結盟,一起殺了杜葦,再幫忙找出當年害死他爸爸的兇手的後人。」
  「殺杜葦?」方岱川眉頭緊皺,「殺他幹嘛?」
  李斯年有些發愣,抬起頭來看著他:「你沒想殺他?你不想殺他你差點給人家灌毒,不怕他報復啊?」
  方岱川眨了眨他的狗狗眼:「……啊?我,我沒想真灌他的,我當時是演戲,嚇唬劉新的!他要是頭硬真就翻牌把你帶走了,我,我也不會——emmmmm,不一定會殺人的。再說,再說你不是都發了誓的嘛?」方岱川說著說著,覺得自己底氣十足,「你對著死人發過誓的,杜葦不能隨便殺,舉頭三尺有神明的,你們洋人不是最忌諱這個嘛。」
  「我們洋人五百年前可能還會忌諱這個。」李斯年玩味地一笑。
  
  方岱川這會兒反應倒挺迅速:「哦?你難道不是怕楊頌跟我說了以後,我會跟她結盟,弄死杜葦,破了你的誓?」
  李斯年抱著貓站起來,勾起一邊唇角微微冷笑:「我他媽是怕你殺不成杜葦,反被楊頌坑死。」
  「是在擔心我啊……」方岱川也不知道為什麼,心裡突然松了一口氣一樣,心頭原本壓著的層層疊疊的不愉快像是突然消失了,連李斯年懷裡抱著的黑貓,都顯得沒那麼邪氣了,甚至濕噠噠可憐兮兮的樣子,還有那麼一小點可愛。
  他隨手逗了逗它,問道:「楊頌為什麼要殺杜葦?」
  李斯年便把楊頌講的故事講給了他聽,並順著往下推測道:「我懷疑楊頌父親的死,並沒有她說的那麼簡單。」
  「你懷疑她沒說實話?」方岱川問。
  李斯年搖了搖頭:「倒不一定是她沒說實話,她父親死的時候她才多大?不一定有印象了,據她說,都是母親講給她聽的。從她的講述來看,她爸媽感情似乎還不錯。一個青年喪夫的母親,給女兒講述爸爸的時候,一定是不自覺美化很多事情的。我不知道你讀沒讀過格非?人的記憶這碼事兒,不一定有你想的那麼靠譜。」
  李斯年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凝重,方岱川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真是從格非的書裡得知記憶的模糊性的嗎?還是從他母親對他講述父親的描述裡感知到的呢?他口中轉述的父母的愛情是那麼夢幻璀璨,這其中有多少內容,是一個年輕女人的記憶所美化的呢,這個年輕的女人富於浪漫主義的幻想,並且失去了曾經相愛一時的伴侶。
  
  「當年的事情,到底是怎樣的?」方岱川心裡想著,嘴上不由自主地說了出來,「人的記憶都會撒謊,那靠多個人記憶拼湊起來的真相,真的是所謂的真相嗎?」
  李斯年沉默了一會兒,將貓放上了窗臺,無視黑貓的奮力勾在他的衣領上的爪子和喉嚨裡不甘的呼嚕聲,打開了窗子。
  黑貓和李斯年對峙了一會兒,見這個人類沒有挽留自己的打算,一邊回頭張望著,可憐兮兮地試圖撒嬌,一邊縮在了雨水打不到的地方。
  方岱川心軟了一下:「你就讓它在屋裡呆著吧,它能占你多大點兒地方?」
  李斯年沒理會一大一小兩隻蠢貨,只看著窗外遠處的海面和礁石,說道:「我想再下去看看。」
  
  
  50 第四夜•01
  
  「下海?」方岱川臉色一變,身體條件反射地抖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跳下海時候的感受,深刻到畢生難忘。
  李斯年看出來了,安慰他道:「你在岸上等我就行,我要回那個洞裡看看,就算別的都沒有……我想把他的其餘遺骨,帶出來。」
  「我陪你。」方岱川呼了一口氣,心道,拼了拼了。
  李斯年反倒猶豫了一下:「你的水性……算了,等我們安全下來再去吧,反正這麼多年了,也不在乎這一天兩天。我們不然,先去墓地看看他?」
  方岱川楞了一下:「啊,好啊。」
  李衡的顱骨被李斯年帶了出來,早上他們趕著去打卡,只能暫時把顱骨埋在了海邊。方岱川不太敢想,李斯年此刻的心裡到底是種什麼感受。
  
  別墅裡靜悄悄的,他們輕輕帶上了門。
  
  夜幕慢慢降了下來,雨小了一些,穹頂上壓頂的黑雲稍微散開了些,那股讓人透不過氣的感覺稍散了一些。更遠一點的天邊,竟零星能看到幾顆星子。
  李斯年燒了一天,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他手裡捏著一隻麵包,一邊走一邊吃,步伐有些軟。
  方岱川跟在他後面,低頭盯著他後腦勺上的卷毛看,看著看著,他突然發現,李斯年這個人身上,仿佛有種很奇怪的特質。
  你分辨不出來這個人的來歷背景,他走路很平穩,平穩的意思就是,沒有不經意露出來的獨特姿勢。他一個外國人,普通話說得很標準,吃東西也沒什麼特別的喜好,生冷不忌,甜辣均沾。在裝潢華貴的別墅裡執著刀叉吃燉菜,吃得四平八穩,莊園貴公子一樣;在冷雨裡一個猛子紮進海裡撈生蠔,蹲在海邊礁石上撬著吃,也沒有絲毫的維和感。唯一可以算是喜好的,就是酒,然而他對酒似乎也不挑,碰見什麼喝什麼,boss藏的酒,他似乎沒什麼不愛喝的牌子。
  剛遇見的時候,沒什麼交集,覺得這個人很冷漠。在島上待了不久,他就自來熟一樣,會笑著跟你搭話,還會摸摸你的頭,又似乎很好相處。這些天更熟了一些,方岱川其實心底多少有一些別的觸動,有些關於一種細思恐極的感覺的小小懷疑,但是李斯年卻仿佛突然之間冷卻下來了一樣,再沒有過小動作和小接觸。——這他媽也有賢者時間?方岱川在心底吐槽道。
  總之這個人仿佛是一個二維的謎,性格不定,人設飄忽,就像冰冷的符號或者牆上掛的壁畫,立在那裡,沒有觸感和溫度。
  
  「你想什麼呢?」
  方岱川猛地停住腳步,卻見李斯年回過頭來狐疑地看著自己。他們已經走到了海邊,浪濤長一聲短一聲。
  方岱川搖了搖頭:「想一些別的事。」
  
  李斯年手上戴著兩枚戒指,父親的婚戒戴在食指,母親的婚戒戴在尾指,兩枚戒指離得很近,但是永遠碰觸不到。
  李斯年坐在了小沙包一邊,方岱川想了想,站在了他身後,揉了揉他卷卷的毛,他想給他一些安慰,不知道對方能不能懂。
  
  「我小時候其實很恨他,」李斯年摸摸黃沙下的白骨,輕輕說道,「他總是出差,一走好久,把我扔給街坊鄰居。我小時候長得更像媽媽一點,發色淺,瞳色也淺,總被胡同裡的小孩兒叫小洋鬼子,小妖怪。他以為我還小,不懂這些,可是我記得很清楚。」
  方岱川聽了,心裡微微發酸:「你那會兒多大?」
  李斯年抬頭看了看星星:「三五歲吧,還沒上學呢。」
  那會兒也不太流行上幼稚園,孩子們都是在胡同口撒了歡的跑,一直野到年紀足夠上一年級。
  「那你記事兒夠早的,」方岱川努力輕鬆著話題,「我最早的一大段一大段的記憶,都已經是小學二年級了。再小的時候,只有零星的片段,別的都記不得了。」
  李斯年回過頭來笑了笑,沒有接話。
  「那些大孩子都欺負你嗎?」方岱川又問道。
  「倒也沒有,有一個小孩兒對我挺好的,我不愛吃糖,那會兒胡同口賣那種酸三色,還有橘子糖,大人給了我我轉手就送他,他就被我收買了,那群大孩子都叫他『狗腿子』。」他說著說著笑了出來,也不知是在笑那群大孩子幼稚,還是在笑那個記憶裡笨笨的狗腿子。
  方岱川回想起一些關於童年的記憶片段,能想到的,似乎也只有舊院子,窄胡同,堵在胡同口的大孩子,還有推著小車來賣雜物的老大爺。橘黃色的糖像很多橘子瓣,躺在玻璃罐子裡,橘子瓣上沾著白色的糖粒;酸三色包著透明的玻璃紙,花花綠綠的,仔細想想,也記不清那種糖果的味道。
  似乎每個孩子的童年都差不多,千篇一律,他的童年比李斯年幸福一些,因此記憶並不深刻。
  
  他問道:「你現在還恨他嗎?」
  李斯年長久地沉默著,凝視著遠方模糊的燈塔,說:「無所謂恨或者不恨,我執著的,也不過是一個答案而已。除了找到這個所謂的答案,我也不知道我應該做些什麼。」
  「不知道做些什麼?」方岱川有些驚訝,似乎是在驚訝於這樣的話怎麼會從李斯年口中聽到,「你大學讀完了嗎?」
  李斯年笑了笑:「南加州大學的BA學位,電影相關專業。」
  「謔!同行啊!」方岱川很吃驚,「我以為你學的會是個槍械啊,金融啊,管理之類的,竟然是藝術!」
  李斯年撐著地站了起來,沖父親的遺骸鞠了一躬,便起身往遠處走去,他聲音和步伐都有些倦怠,但是並不沉重:「以後沒飯吃了求求我,沒準兒有一天我回中國發展,到時候請你來當男主角。」
  「那你現在應該很有鬥志才對,」方岱川跟在他身後遠遠地勸道,「預定了我這麼大腕的主角,怎麼能說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呢?這樣吧,等咱們回去了,先去青島吃海鮮,我順便把鄧哥和火龍果台的負責人引薦給你,我們商量一起做一部電影唄!我看你應該挺有錢的吧,你媽媽不是萬惡的資本主義大小姐嘛,投資一部電影的錢你總是有的吧!我跟你講國內的電影情況,你投資一部武俠劇一定不會虧的,武俠劇你不瞭解的話,動作片總可以吧…………」
  方岱川跟上他的腳步,在他耳邊不停地說著話,喋喋不休的。李斯年煩躁地掏了掏耳朵,卻一句閉嘴都沒有說。
  
  
  51 第四夜•02
  
  方岱川一番插科打諢,李斯年情緒稍稍恢復了一些,他手裡還捏著麵包的紙袋,在手心裡捏得刷拉刷拉響。
  「你喜歡演戲嗎?」李斯年坐在礁石上,順著方岱川的話風問道。
  「喜歡。」 方岱川低頭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年代太功利了,你大大方方回答喜歡錢,喜歡貓,喜歡鹹魚躺,並不需要為此感到任何羞恥。但是假如生活中有人問你,你喜歡你的工作嗎?假如元氣滿滿地說喜歡,說這是我的夢想,就會顯得幼稚又中二,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尤其在你混的不怎麼樣的時候。
  公共場合當然也有人問,所有人都是千篇一律地回答:「我喜歡演戲,我不是為了名為了錢,我對演藝事業有野心有夢想。」然而說是這樣說,演員自己都不信,大家心照不宣地看著台下的粉絲齊聲振臂歡呼,為愛豆的夢想感動流淚,主持人臉上掛著鼓勵的微笑,禮貌性地鼓掌,鋪著厚厚粉底下的臉上,卻全是走過場式的不耐煩。
  方岱川一開始還會很認真地給觀眾們講他的夢想,講他多麼希望給觀眾編織一個真實的世界,帶領他們感受拔劍風流,不平則鳴的俠義精神。後來他發現沒有人在乎,漸漸也就不說了。
  他還記得剛剛出道的時候,初生牛犢,誠懇地講述自己的夢想,臺上大家都報以掌聲,下臺卻被同組的男主演狠狠冷嘲。「給自己加什麼戲呢?一個三流小演員,演替身和打戲的,也配談夢想?」那個演員如是說。
  方岱川自問不是個玻璃心的人,但是公開場合,被同組前輩按在檯面上摩擦嘲諷,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將一切感覺壓在心底,任由不甘的情緒翻滾發酵,恥向人說。
  ——今天不知怎麼了,或許是孤島獨處,心裡覺得李斯年的情商再不屑也不至於嘲,亦或許是偶然的晴空,朦朧一絲星月清輝讓他神志不清,他感官有些朦朧,只含笑道,喜歡。
  
  李斯年一直注視著他,才發現他的右臉頰有個酒窩,不深,但是圓圓的,很可愛。方岱川用這顆小酒窩笑著說「喜歡」。
  他吐字有一種奇異的韻律,北方人口音特有的吞音和兒化現象,讓他的語氣經常顯得有些吊兒郎當,但是當他放低嗓音,很深沉很鄭重地說一句喜歡的時候,李斯年聽見自己心頭砰地一聲響。
  ——據說有些人的聲音能和另一些人心臟跳動的頻率合成共振,用聲音就可以掌控對方的心跳,不知道方岱川是不是那一些人。
  李斯年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輕輕顫動著,以一種奇怪的頻率。他低頭有些吃驚地盯著自己的食指,自己也覺得十分奇妙。他一直有種對危險的敏銳直覺,有時候潛意識裡察覺到危險,在意識還沒有蘇醒的時候,身體確實會用這種方式提醒他。這種實用的特異功能,也真的救過他幾次,雇傭兵團的幾個朋友曾經驚詫過這項特異功能,甚至取了一個促狹的外號,說Lee有一隻「上帝右手」。
  然而此刻,李斯年盯著自己顫動不休的右手食指,環顧四周。四周浪濤依舊,小雨窸窸窣窣,他將大腦裡的警戒雷達開到百分百,也沒有察覺到任何潛藏的危險。——身體的感覺也同以往不太一樣,很難形容的一種奇妙感覺,不是緊繃的,而是有些軟,仿佛腳下有一灘正在蔓延而上的沼澤,軟綿綿的泥漿順著他的身體攀援而上,而他奇異般地不想掙扎。
  
  「我喜歡演戲,不知道你有沒有過一種感覺,我有時候,莫名會感覺很孤獨。有時候在宴會廳裡,突然聽見主唱的聲音沙啞啞的很好聽,舉著酒杯找了一圈,也不知道該對誰說。有時候淩晨坐在陽臺上,看著遠處車水馬龍,出城的車排著長隊,也不知道他們是要去哪兒,有什麼故事。——但是演戲的時候,我是不孤獨的。戲裡有輕生死的兄弟,有一諾千金的朋友,有孤注一擲的反派,還有一往而深的愛情。每次坐在電影院看自己演的戲,就想,我這一生,哪怕能遇見其中一種感情,都足夠值得。」方岱川盤腿看著遠方的海平面,幾隻海鳥掠過海面,翅羽震顫,喙中發出一聲激越的長鳴。
  他回過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李斯年,撓了撓頭:「我是不是有點幼稚?」
  李斯年回望著他,淺琥珀色的瞳孔裡有種溫柔的水光蔓延開來,他聲音很輕,唯恐他不信似的:「你很熱情。」
  「熱情?」方岱川被這個形容詞搞得哭笑不得,「算了,你一個外國人,在用詞的恰切程度上,也不能給你太高的要求。」
  李斯年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沒和你開玩笑,他心想,這只小狗腿,一直就有種笨拙的熱情,對這個世界,對人類的所有正面感情。
  認識到這一點,李斯年仿佛看到了剛才那一片沼澤,最後一截身體也陷入其中,終至沒頂。
  
  兩個人傻愣愣地坐了一會兒,海邊的風洗盡了白日的濕熱,帶來些清涼。不知道海風是從哪裡湧過來,帶來一股微妙的臭味。
  遠處海浪的起伏波動更大了些,白泡泡撲哧撲哧翻騰,聚集來更多的海鳥,紛紛爭食著被海浪滾上來的海底小魚。
  李斯年的全幅身心都沉浸在一種莫可名狀的柔軟情緒裡,難得一見的失了智,失去了對潛在危險的警覺。直到浪花撲騰到他們兩人腳邊,李斯年無意中低頭看了一眼,看見了隨著海浪翻滾上來的深海小魚和長滿海洋生物的海底板岩和沙土的時候,他才猛地意識到一晚上海浪翻騰海鳥聚集的不對勁。
  「不對!」他猛地回過神來,拉了方岱川一把,兩個人迅速後撤。
  一個猛浪擊打過來,整個海面仿佛一口被煮沸了的大鍋,翻卷著泡沫溢出來,兩人剛剛站立的地方瞬間劈裂了一道不窄的縫隙。摩西分海一般的架勢,砂石順著島嶼的破口,撲撲簌簌被捲進海裡,填上來的是不知名的動物屍體。整座海島仿佛一塊酥脆的餅乾,正被架在火上燒烤,將要從中間受熱斷裂。方岱川驚訝地看著這場自然偉力的萌芽。
  「海底火山的前兆……」李斯年神色凝重,下顎線繃得死緊,「那個boss可能真的沒說謊!」
  方岱川腳踩在一個沙坑裡,沙坑本身就不結實,被海水的震動裂開了一半,他的右腳剛好踩在上面,直接陷了進去。剛想拔出右腳,方岱川心中突然一凜。——腳下沙坑的這個位置,正是最初大家一起埋葬啤酒肚的地方,正因為埋過人,沙子後來填得不是那麼實在,所以才被海底的這一震震了個口子。
  懷著某種恐怖的設想,方岱川陷在沙子裡的右腳淌了淌坑底。
  
  「李斯年……」李斯年還在觀察海面的情況,聽見他的聲音便應聲回頭,卻見方岱川在夜色中臉色襯得慘白,一粒冷汗清晰地從他側臉滾落,沒入衣領。
  怎麼了?李斯年露出一個疑惑的眼神,順著他的目光看向了他的腳下。
  方岱川的腳下是一個很大的人形坑,浮沙已經順著不遠處海岸劈開的裂縫滾走了,只剩下兩側穩固一些的沙土。——那個坑裡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方岱川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有些驚慌,他的尾音拖碎在空氣中。
  他說:「啤酒肚的屍體……不見了……」
  
  
  52 第四夜•03
  
  李斯年臉色悚然一變。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前,幾腳踢開坑面的浮沙,定睛往坑底看去。人形的大坑空空如也,砂石淩亂地撲在坑底。
  在淒風苦雨的環境下,兩個人都驚出了一身冷汗,他倆呆立在原地,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看看其他人的屍體!」李斯年咬了咬牙,找到埋藏其他屍體的地方。最初死掉的老陳和另一個男人在更左邊,然後按照死亡順序依次排下來,啤酒肚下面是趙初,然後是宋老太太,杜潮生屍體還露天曝光在別墅一樓的窗戶底下,暫時沒他的墳。
  李斯年找了兩塊石板,兩個人三下五除二開始挖墳。好在當初埋得也淺,方岱川刨了三兩下,就感覺石板底部碰到了東西。他輕輕撥開沙土,就見死狀淒慘的屍體好端端躺在坑底。
  旁邊李斯年也挖到了,大夏天,又是雨天,被爆頭的幾具屍體已經開始腐爛,從傷口的地方開始腐蝕,內臟爛掉之後的濁液從傷口湧出腔體,無數細小的蛆蟲在傷口處爬來爬去。
  兩個人強忍著噁心辨認,雖然爆頭這種死狀,從臉部很難識別,但好在這個島上老幼婦孺都有,大家形體都不太一樣,多少還能分辨一些。方岱川認出了宋老太太屍體身邊的金鏈子。
  
  「都在……只有啤酒肚的屍體不見了……」方岱川癱坐在地上,渾身冷汗,「他沒死?他詐死藏在了島上,等我們都不設防的時候他沖出來殺死別人……難道真的是愛葛莎的情節,屍體完整的那個人是最終的兇手?」
  李斯年蹲下身,摸了摸埋過屍體的沙土:「那是小說,現實中很難實現。我們那麼多雙眼睛看著,第二天早上是我和劉新杜潮生把他拖出去埋了的,當時屍體都有味道了,嘴巴和鼻子裡也都是血。你看這兒,」他指了指沙子下面墊的一塊挺大的礁石,那上面有些暗色的痕跡,像是血液混了些什麼別的東西,「這應該是屍體內部的淤血,混合著組織液留下的痕跡,啤酒肚是真的死了。」
  「那他的屍體去哪兒了?」方岱川一腦門冷汗。
  李斯年目光凝重,緩緩搖了搖頭。
  
  方岱川心臟跳得厲害,從腳後跟開始覺得發軟,整個人懵懵鈍鈍,似乎李斯年的高燒已經傳染了自己。他想摸支煙冷靜一下,一掏兜卻想起來,他總共只帶了上島一包煙,幾夜驚險,消耗甚多,昨夜又入海撲騰,早揉皺揉碎了。摸了半天,他只找到了半隻破破爛爛的煙頭,也找不到打火機,索性撕開了煙紙,挑了幾絲煙絲嚼起來。
  方岱川其實煙癮不重,他以前是不抽煙的,只是這個圈子壓力大,又有聚眾敬煙的習慣,這些年多多少少染了些癮。平時倒不覺得,這種場合下就覺得格外需要抽一支煙來緩緩精神。
  回去一定要把煙戒了,方岱川一邊嚼著苦澀的煙絲,暗自下定了主意,關鍵時候太耽誤事兒。
  等等,方岱川盯著指尖殘餘的半支煙,心裡突然轉過了一個念頭:城堡裡每個房間連化妝品和剃鬚刀都預備了,李斯年的房間裡還有各種中西品牌的酒,為什麼獨獨沒有準備煙呢?
  「你說,boss會不會真是個女人?」方岱川扭頭對李斯年說了自己的推論。
  李斯年被他突然跳轉的話題弄懵了。
  過了一會兒,他才皺了皺眉頭:「我覺得我們首先應該搞清楚這麼幾點,現在和這個局相關的人已經出現了三個。第一,boss。Boss究竟是誰?它組織這個局到底是什麼目的?他在不在我們這十三個人裡?第二,在四樓備下衣食的是誰,這個人一定來過島上,並且對島嶼地形非常熟悉,它是不是boss本人?第三,當年的事情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殺害我父親的人是不是boss?」
  方岱川頭都大了:「那……到底是不是呢?」
  
  「我覺得不是,」李斯年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整個人的表情變得格外肅殺,側臉的線條在濛濛小雨中發出冷冷的反光,「當年的事情不論多麼複雜,總歸只有兩方人——既得利益者和受害者。現在看來,這個島上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這個問題很可能是不久之後的火山爆發,讓買島的人——楊頌的父親,投資落空。根據劉新的說法,這個島原本是杜潮生買下來的,他和勘探所的牛所長是好友,楊頌說她父親沒有看過最終的勘探報告,那你說,有沒有可能是勘探所隱瞞了火山爆發的事情,讓杜潮生有機會完成了一次風險的轉移?如果要是這樣,那楊頌的父親去找牛所長,最後和牛所長一起墜下月臺,也就可以說得通了。我父親是因為知道些什麼,所以被滅口的嗎?兇手總歸逃不出利益所得者的範圍,杜潮生、劉新,或者牛納含。」
  「但是這次組織這個局的boss,一定不會是這三個人,他們應當是最不想把當年的事情拉扯出來的人。組織這個局的人,應當是當年事件的受害者。至於在四樓放置食水的人,不會是boss,因為這個人知道我父親葬身的洞穴,很大可能是和我父親的死有關的,換句話說,這個人更偏向當年事件的加害者。」
  
  方岱川盤算了一會兒,才琢磨透這個邏輯,他順著自己的思路想了一會兒:「要說這個幕後boss,也真挺有意思的。要是真像咱們猜的那樣,它就混在這13個人裡,那也是對自己很有自信了。以買島、組局這麼大的動靜,財力人力都不容小覷,按理說它找個機會,把當年的仇人一個一個解決掉也就算了,還要整出一個殺人遊戲來,看起來似乎也是個很有個性的人。」
  李斯年扭頭沖他笑了笑,沒接話。
  「生活精緻,裝潢華麗,對酒很有品位,」方岱川皺了皺眉,「越想越覺得,大概是個很漂亮很聰明的女人。」
  「也許吧,」李斯年看了遠方影影綽綽的燈塔,聽著海水澎湃的聲響,歎了口氣,「是誰都不重要了,我們得想辦法弄清楚剩下的狼人是誰,活著回去才最重要。」
  幾隻猛禽從天空中猛衝而下,尖嘯著啄走了海浪間的小魚,然後仰起長長的喙。幾具屍體依次在他們眼前排開,空氣裡散發著某種不祥的預兆。
  
  
  53 第四夜•04
  
  別墅二樓的某個房間裡。
  孩子在床上疲倦地睡著,牛心妍坐在床邊,輕輕掀開被子摸了摸了兒子的腳丫,孩子的四肢都熱乎乎的。
  窗戶大開著,吹亂了年輕母親的頭髮,牛心妍輕輕撥了撥髮絲,圓圓的眼睛裡盛著滿滿一目心事。她摸了摸他的腦門兒,對睡著的他說:「我都是為了你。」
  門口響起門鈴聲。
  牛心妍轉了一下眼睛,想了一會兒還是走下了床,她按住把手,輕輕地壓下去,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將門楔開了一道小縫。
  門外楊頌手執一座燭臺,輕聲說道:「我來給你送蠟燭。」
  「謝謝,」牛心妍低頭將鬢邊的頭髮勾到耳後,小心地伸出手去接過了燭臺,「還有什麼事兒嗎?」
  楊頌沉默了一會兒:「不請我進去坐坐嗎?」
  牛心妍眼神遊移:「孩子睡了……不太方便……」
  「哦,這樣,那不打擾了。」楊頌說著,透過她往屋裡看了一眼,沒看到床上的人影,只看到門口旁邊的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燭光一點點的火色映在油畫金黃的田野上,有一種詭異的安詳。田野上方是暗藍色的天空,一群黑鳥驚起而飛。她打了個激靈,主動幫牛心妍關上了房門。
  牛心妍送走了楊頌,心不在焉地將燭臺放在了梳粧檯上,坐在梳粧檯前,就著昏黃的燈光梳了梳頭發。屋角的座鐘發出細微的一聲輕響,她扭頭看了一眼,時間不早了。
  她歎了口氣,回頭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兒子,走到那幅名畫下面,油畫下面是衣帽架,她的外套就掛在那裡,她心事重重地穿上外套,攏了攏衣服,打開門走了出去。
  
  海邊。
  墳地一字排開,肢體殘破不全,兩個人吭吭哧哧把刨開的坑填回去。方岱川一邊填坑,一邊克制不住地想到某本世界名著裡的經典感歎,今日我埋葬了你,他年若有那一天,誰來埋葬我呢。
  「你的毒藥呢?」李斯年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扭頭問方岱川道。
  方岱川將手上的沙子在褲子上蹭乾淨,然後從褲兜裡掏出那支小瓶子,攤開手掌給他看道:「別的都沒帶,這個隨身帶著呢。」
  李斯年點了點頭:「收好。」
  「你要不要帶上些防身的東西?」方岱川收好了毒藥,望著遠方晦暗的天色,心中有些不安發酵。
  李斯年從褲兜裡掏出他那支鋼筆,在手上俐落地轉了個刀花,拇指輕輕彈開筆蓋,食指和中指交叉一絞,便利落地將黃銅的筆蓋扣在自己手心中,彈開的精鋼筆尖正對著方岱川,在森森的月光下發出一層霧濛濛的冷光:「我有防身的手段,你別擔心。」
  
  「我們現在應該幹什麼?」方岱川有些不知所措。
  李斯年歎了口氣:「我們去樹林裡看看,找找那個傳說中的道具卡,我想看看是否真的有能夠轉換陣營的卡片。」
  兩個人邊說邊向屋後的山上走去。夜晚的山林裡霧氣橫生,空氣裡一股很大的經年樹葉和濕苔的腐敗味道,方岱川站在半山坡回頭看了一眼,他們住的古堡已經燈火全滅,黑黢黢的幾層小樓佇立在礁石之上,像一個巨大的死寂的墳。
  
  兩人一前一後往山上走,四周漆黑,方岱川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地面的土裡吸飽了雨水,變得又濕又粘,方岱川努力穩住腳步。
  「道具卡會在哪裡?」方岱川邊找邊問道,「就大大咧咧扔在路邊嗎?還是有個盒子什麼的?」
  李斯年搖了搖頭:「不知道,這些事都不是我經手的,遊戲也不是我的設計,鬼知道為什麼會有道具卡這種東西的存在。」
  兩人正說著,李斯年停住了腳步,回身捂住了方岱川的嘴。
  「唔!?」方岱川一驚,毫無防備地被李斯年推到了一棵樹後,後背輕輕磕在粗糙的樹幹上。
  「噓。」李斯年豎起食指,側耳聽著不遠處的動靜。
  
  不遠處的樹影裡,傳來兩個人的說話聲。
  「一條人命,說死就這麼死了?誰陪我?!」這聲音是牛心妍的,有些尖銳,不像平時那樣溫軟。
  大晚上的,她為什麼要出來?約見了誰?
  方岱川屏住呼吸,被李斯年死死按在樹幹上。黑暗中他聽見李斯年的心跳在急促跳動,他顯然也在克制著心中的某種情緒。
  在死寂的樹林裡,每種情緒都經過放大,變得格外鮮明。
  杜葦的聲音有些不耐煩:「我他媽怎麼知道!?你這會兒跟我說這些不是扯淡嗎?當年出事兒的時候我他媽才幾歲?出了事兒你問我?!」
  「我不信劉新沒跟你提過!」牛心妍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牛哥的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牛哥?!方岱川心裡咯噔了一下,扭過頭去拼命給李斯年使眼色,李斯年眉頭緊鎖,側耳仔細聽著,對方岱川的鉗制不覺松了些。
  方岱川悄悄探出一點頭去,透過霧濛濛的月光看見了杜葦的側臉,他的臉上掛著一絲詭異的嘲笑:「劉新是跟我提過,不過你敢不敢再說一句,牛納含真的死了?牛納含若是真死了,那南南是誰?!」
  天幕間哢嚓一聲響雷,方岱川渾身一哆嗦,差點蹦起來。李斯年放在他肩膀上的手也狠狠抖了一下,兩個人扭頭交換了一個眼神,各自都被心中的那個猜測嚇得一聲冷汗。
  方岱川吞了吞口水,一片死寂中,口水吞咽的聲音顯得格外明顯。
  
  「誰!」杜葦機警地回過頭來,瞪視著他們的方向。
  兩人對視一眼,誰都沒有出聲,黑暗中只聽到兩個同步的心跳聲,急促又劇烈。
  牛心妍似乎還想說什麼,被杜葦伸手虛按了一下,他將手伸進了褲兜裡,不知道在準備著什麼,腳步很慢地朝這邊走來。
  「誰,出來。」杜葦聲音很沉,目光中有種很陰冷的質感。
  李斯年輕輕放開方岱川的肩膀,手指間的鋼筆發出冷光,方岱川握緊了拳頭。
  
  「是我。」身側另一棵樹後突然閃出了一個人影,聲音太過突然,嚇了方岱川一跳。他側頭偷偷看去,只見一個嬌小豐滿的身影走了出來。
  是陳卉。
  「卉卉?你怎麼來了?」杜葦將手裡的東西不動聲色地塞回了褲兜裡,陳卉沒有注意。
  她望著男友和男友旁邊的女人,狐疑地說道:「這麼晚了,你們倆在外面,做什麼呢?」
  
  
  
  54 第四夜•05
  牛心妍攏了攏頭髮,低聲解釋道:「你別誤會,我向杜葦瞭解一點過去的事兒。」
  「過去的事兒?」陳卉站在遠一些的地方,與他們遙遙對峙,「有什麼事兒不能在屋裡說呢,要跑到這個荒郊野外來?」
  杜葦有些尷尬,走過來想拉住陳卉的手,卻被陳卉拂掌甩脫了。他強笑了一下,說道:「這不是怕吵醒你嘛,我看你睡得正香。」
  陳卉冷哼了一聲:「是怕吵醒我,還是要防著我?」
  「你看你說的,」杜葦腆著臉笑道,「太不信任我了吧。」他一邊說一邊上前去哄陳卉。
  他們三個正吵著,李斯年拉了拉方岱川的手腕,兩人借著樹影的蔭蔽,小心翼翼地後退了幾步。他們三個吵得正火熱,都沒有餘力關注身邊的動靜。從心理學上也很好解釋,假若從來沒有發現任何不對,人的精神會一直緊繃。然而在對方以為已經有一次察覺,也有人送出來之後,就會放鬆很多。
  兩人藏在樹後,肩膀碰著肩膀,小聲在一起說話。
  
  李斯年盯著那邊的動靜,嘴唇輕動:「你記不記得第二天晚上的時候,我們曾經搜過身?
  方岱川愣了一下,記憶被他帶到了第二夜,隨著他的聲音浮展開來。
  「牛心妍那天帶了一枚玉觀音,玉上鎏金刻著一個牛字。當時我其實心裡有些疑惑,中國戴玉的的傳統,向來是男戴觀音女戴佛,她一個女人,為什麼會戴一塊兒刻著自己姓氏的玉觀音?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她的玉佩,恐怕是她先生留下來的遺物。牛這個姓氏,恐怕也不是她本家的姓。」
  方岱川揮了揮手:「我倒不怕這個,她愛姓什麼姓什麼,我怕的是她的那個孩子,你之前說那個孩子是雙重人格,我怎麼越來越覺得不對,我總覺得那個孩子的身體裡,怕不是住著兩個鬼魂?
  遠處燈塔的光影在海面瀾氣中若隱若現,仿佛鬼火,四周死寂到連蟲鳥聲都沒有,方岱川想起那天晚上,看到牛心妍蹲下身親吻兒子的場景,禁不住搓了搓小臂,激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把手臂橫放在眼前,盯著自己直豎起來的汗毛,小聲說道:「我好像沒同你提,第二天晚上,瘋孩子打濕走廊裡掛毯的那夜,我看到了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李斯年盯著遠處正在說著什麼的牛心妍,他表情冷靜,然而後喉嚨口倒逼出一口涼氣。他聽著這個驚世駭俗的故事,眼睫快速地抖動,顯然是在思考些什麼。
  
  那邊的吵架已經漸入尾聲,杜葦擁住女友,攬著她的肩膀往回走,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將右手背過去給牛心妍打了個手勢。
  雨漸漸複又大了起來,接連幾天的降雨,加上越來越頻繁的地質活動,山上的沙土都被積水和震動帶落山下,堅固的岩石從原本埋著的泥土裡裸露出來。雷雲聚攏,將原本清明些的夜空遮蔽得嚴嚴實實。
  牛心妍在這樣的大雨中沉默地站在山腰,她穿著一件薄薄的長外套,外套壓不住睡衣的裙擺,素色的裙角在風雨中撲撲簌簌地揚起,又被打得濕透,無風的時候就緊貼在她的大腿上。
  
  李斯年示意方岱川一起下山,他們要跟上杜葦和陳卉,想聽清楚他們怎麼說,這種情景下,杜葦一定會向女友解釋一些什麼的。不管他解釋什麼,多少能帶給他們一些資訊。
  方岱川跟在李斯年身後,悄悄潛伏著攀下山去,走到半路,他回過頭看了山腰一眼,只覺得半山腰那個停在雨中,文文弱弱,說話從不嗆聲的女人,此刻在無邊暗夜裡,散發著森然的鬼氣。
  
  「寶貝兒,你真的是想多了,」方岱川回過神來,聽見前面走著的杜葦對陳卉說道,「再不濟,我能看上牛心妍嗎?她兒子都多大了!」
  陳卉的聲音明顯很不高興:「那誰說得准?她年紀大又怎麼,長得漂亮啊,又溫柔,又母性,你在外面拈花惹草也不是一次兩次了,跟你那個缺良心殺千刀的親爹一樣一樣的。」
  「嗨,」杜葦乾笑了兩聲,將手放在了女友的屁股上,一邊走,一邊揉捏著她的屁股,手法嫺熟又有股色情的意味,「我就是拈花惹草,我也拈楊頌那樣的辣妹子呀,長得多漂亮,又年輕,再不濟丁孜暉也行啊,一個生過孩子的,我招惹她幹嘛,得松成什麼樣。」
  
  方岱川眉頭死死皺著,簡直聽不下去。他小聲湊在李斯年的耳朵下面說道:「怎麼之前沒看出來,他這麼猥瑣呢?」
  「你又不是他女朋友,哪兒能知道他最真實的一面?」李斯年不動聲色地後撤一步,躲了一下,仿佛被別人碰到耳朵很有些不自在。
  
  「風韻猶存俏寡婦,哼,你們男人啊……」陳卉還是悶悶不樂,對他愛答不理的樣子。
  杜葦嘖了一聲,也上來些火氣:「你還扯這個,煩不煩,劉新說的那事兒你沒聽懂?什麼寡婦,她那個『兒子』在旁邊,我還真他媽不敢惹!」
  
  「你說,」方岱川小聲說道,「她那個『兒子』,究竟是怎麼回事?」
  李斯年嘖了一聲:「鬼知道。」
  沒准真的是鬼,方岱川心想,然後自己把自己嚇得打了個哆嗦。
  
  陳卉冷哼了一聲,打落了他放在自己屁股上的手:「回去再跟你好好算帳。」
  「算什麼帳?」杜葦壞笑著湊近她,用肩膀輕輕撞了兩下陳卉的肩膀,「用什麼算啊?」
  
  李斯年和方岱川做賊一樣,跟著那兩個人摸黑竄上了二樓。
  空氣裡有一股難聞的蠟油味,焦糊糊的,李斯年強忍著咳嗽的衝動,捂著自己的嘴。兩個人貓在二樓的拐角,就是那個方岱川曾經躲過的拐角,背倚著的就是李斯年的房門。
  空間很小,盛兩個身高馬大的男人有些擠了,方岱川赤裸的手臂碰到了李斯年的手臂,兩個人都是一激靈。
  
  
  
  55 第四夜•06
  
  「那……邊……點……」方岱川用氣聲說道,一邊說一邊擠了擠李斯年。
  李斯年緊緊貼靠著牆壁,同樣用氣聲苦笑道:「沒……地兒……了……」
  兩個人在極端危險和陰森的恐懼中,幼稚地擠來擠去,在黑暗中無聲地彼此抱怨,像絕境中兩個盲目樂觀的孩子。
  一縷很細小的月光,穿越了層層雷雲,艱難地將一線光暈灑在方岱川的側臉上,李斯年敏銳地捕捉到了細微光影之間的變化。對這種稍縱即逝的光影魔術,他有些犯了職業病一般的手癢,於是在黑暗中悄悄伸出一根手指,順著那線月光描畫起了身邊人的輪廓。學導演出身的人,故事板是必學的。李斯年功課當然足夠優秀,他描摹輪廓的手勢專業嫺熟,每一個褶皺、凹陷、細節和輪廓都在他指尖生動如栩。可惜沒有筆,無法真正描畫這光影一刻的魅力,李斯年有些歎惋。
  方岱川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回過頭來,擺出一個疑問的表情。他的眼角下垂,帶著一些疑惑和天真,令人有種孩子般無害的錯覺。
  李斯年收回了手指,笑著搖了搖頭。
  
  「什麼味兒?」
  杜葦攬著女友,正等著女友刷卡打開門,他狐疑地扭頭嗅了嗅,空氣裡焦糊的蠟油味更濃郁了。
  陳卉漫不經心地刷了卡,仰起頭來將手臂掛在杜葦的脖頸上,嬌俏道:「你還有閒工夫管什麼味兒,你不是要跟我『算帳』嗎?快進去啊。」
  「想我啦?」杜葦很快放棄了考慮空氣裡的味道究竟是什麼,他將額頭抵在陳卉的脖頸上,不住淺啄著,從喉嚨裡發出低低的笑聲。
  陳卉掰過他的臉,仰頭就吻了上去,杜葦順著她的力道往門邊的牆上一靠,雙手揉捏著她的腰臀,用力地吮吻她。
  黑暗中,李斯年和方岱川看不清這兩個人的動作,但嘖嘖的水聲和低低的喘息赫然在耳,在暗夜的長廊上無限放大。
  兩個人藏在黑暗裡,對視了一眼,清晰地看清了對方眼底裡的尷尬和羞赧。
  視線在空氣中一觸即分。
  方岱川看向地面的長毛地毯,李斯年扭頭仔細觀察著門邊的花體字,仿佛看不懂英文一般,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看過去。他左手捏著右手的手腕,感受著食指不休不止的戰慄。
  
  擁吻聲更大了一些,杜葦的呼吸已經非常沉重,陳卉在男友耳邊發出細細碎碎的呻吟。
  方岱川吞了吞口水,忍不住扭頭看了李斯年一眼,李斯年餘光感覺到這記偷看,眼瞼顫動了一下,沒忍住舔了舔嘴唇。他的睫毛輕輕顫動,像搭在弓弦上的箭支的尾羽,被方岱川的餘光拂過,所以帶著一種隱忍著的力量。
  
  
  「你跟我保證,你和牛心妍沒什麼!」那邊,陳卉伸手阻止了杜葦再次親下來的臉,一邊喘著氣,一邊蠻橫地要求道。
  杜葦輕輕一笑,直接打橫抱起了陳卉,撞開門走進去,將她往床上一拋,將領口的扣子一粒一粒解開:「陳卉,我能為你死,你信嗎?」
  他反手闔上了門,將聲音完全合在了門裡,只留下拐角的兩個人面面相覷,尷尬無聲在那個沉默的小角落發酵。
  
  兩個人仿佛忘記了背後的門,幹坐在這個小角落裡,方岱川蹲著,動了動膝蓋,將腹部小心翼翼地藏在腿後面,像極了只耷拉著尾巴的大狗,吭吭哧哧地摳著腳邊的地毯。長毛的地毯被他摳得坑坑窪窪,局部斑禿。李斯年倒不用摳地毯來轉移注意力,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上帝之手」上,食指震顫得越發厲害,帶動著筋,連手腕處都被這種高頻抖動震得痙攣。
  「要不……」
  「我覺得……」
  兩個人同時扭頭出聲,然後同時卡住了殼。
  就著朦朦朧朧的光,李斯年看見了方岱川來不及掩飾的紅彤彤的耳朵。
  
  李斯年等了方岱川一會兒,卻不見對方說話,只見他有些尷尬地低著頭拔腳邊的毛,便低頭問道:「你覺得什麼?」
  「我覺得有些不對。」方岱川愣愣地順著李斯年的話說道。
  「……哪裡不對?」李斯年很耐心地問道。
  方岱川的耳朵肉眼可見地更紅了。他低頭盯了一會兒自己的手,咬了咬牙,勇敢地抬起頭來盯著李斯年說道:「我覺得我有些不對。」
  
  李斯年頓時心跳如鼓,他強行按住拼命叫囂的食指,感覺身體四周越來越熱,他深吸一口氣:「哪裡不對?」
  話說出口自己也嚇了一跳,他的聲音不知為什麼變得低沉無比,微微帶一點啞啞的鼻音。
  方岱川眼神遊移:「我覺得……,有點熱。是我……是我多想了嗎?」他說著抬頭緊盯著李斯年,額頭上已經開始隱隱聚起幾粒汗珠。
  李斯年小心翼翼地湊過去,生怕嚇到他,兩個人鼻峰交錯,無限貼近。方岱川能感覺到對方顫顫巍巍的鼻息,以及長長的睫毛蹭在耳尖的質感,有種很軟的癢意。方岱川喉結抖了兩下,死死咬緊了牙齒,下顎繃出一道隱忍的線條。
  今晚兩個人似乎都有些奇怪,那一瞬間方岱川腦海中閃過了無數的念頭,都是為自己找到的開脫的理由。
  血氣方剛的漢子,看了那樣的戲碼,某種情感沸騰,激動難以自製,這也是情理之中,對不對?
  這樣想著,他心裡輕鬆了一些,甚至生出了一些破罐子破摔的快感。他想,就算有了什麼別的「糾葛」,大可以等到平安離開這個島以後再糾結,現下生死不知,朝不保夕,萬一明天就死在這裡,怎麼能讓自己日後後悔?他心下一橫,道,豁出去了,視死如歸一般閉上了眼睛。
  
  然而事實並沒有按照他想像的戲碼上演。
  
  李斯年慢慢地靠過來,湊近的時候,便將手撐在了他身後的牆上。
  方岱川感覺到李斯年的身體突然打一個機靈。
  他疑惑地睜開眼,卻見李斯年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臉色鐵青:「不對!周圍是真的變熱了!牆壁是燙的!」
  
  
  56 第四夜•07
  
  方岱川刷地一下站了起來,因為蹲的時間久了,小腿有些發麻,他站得又太猛,晃了一晃,肩膀磕在了一旁的牆壁上。——是燙的。體感溫度絕對超過了四十度,雖不至於到灼人的程度,然而即使方岱川沒有這方面的常識,也明白這種情況有多麼不同尋常。
  「火山要爆發了?」方岱川想到了這個可能,臉色有些發白,要知道他們可是住在一個活火山口上,這個火山隨時都有噴發的危險。他沖出拐角,推開正對著樓梯的窗戶,觀察外面的洋流。
  大海的潮汐一來一往,濤聲沉默,在暴雨的掩蓋下什麼也看不清楚。
  方岱川血管裡剛剛湧起的熱流瞬間冷卻,心中再如何的躁動都如同潮水一般褪去,只留下心底深深的恐懼。
   「不是火山,火山爆發的話,水位和水溫應該有異常變化才對。」李斯年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將右手壓在了他的肩膀上,很有力度的一壓,讓方岱川心裡稍微踏實了一些。
  
  「恐怕還是屋子裡面出了問題。」李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跟他來,他們順著牆往裡面走去。李斯年縮在的屋子已經在最外側的拐角了,是所有屋子的最週邊。
  方岱川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探頭探腦地跟在他身後,見他右手在牆壁上輕輕一抹,順著紋理一把撕開了牆上掛的長毛掛毯,三根手指緊貼在牆壁上,不知在摸索什麼。方岱川看了兩眼,也有樣學樣,將右手貼在了牆壁上,往裡側走去。
  空氣裡蠟油的氣味越來越重,甚至這股味道裡隱隱約約還夾雜著一些焦糊味兒。
  李斯年感受著手指尖越來越燙的溫度,臉色冷峻:「快把大家叫起來!不太對勁,我懷疑是哪裡走水了。」
  
  方岱川忙點頭轉身,剛想動作,身後的樓梯下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有些恐懼地回過頭去,緊緊盯著黑暗中的樓梯。二樓拐角處穹頂上的雕像回望著他,有如神泣,亙古沉默。
  從樓下傳來一聲尖細的咆哮,像母獸瀕死時發出的哀嚎,憤怒且絕望,李斯年和方岱川同時回過身,戒備地盯著樓梯口。
  
  海邊礁石,丁孜暉抱膝坐著,這時夜色已經悄悄降了下來,雨小了一些。
  她身上沾了很多沙子,有些不舒服,然而她沒有管。她湊近聞了聞自己的雙手。女孩子的雙手,只有右手中指有一些筆繭子,別處都嫩生生的,現在手心和手指劃出了很多血口子。她彎腰撩起海水來,一遍一遍地洗自己的手。
  她身前就是喜怒無常的大海,自然的偉力使海洋掀開了白日溫情脈脈的面紗。穹頂上壓頂的黑雲稍微散開了些,遙遠的地方有幾顆星子,模模糊糊倒影在漆黑的海面上,像誰的眼睛溫柔地注視著她。
  自小見慣了大海的孩子,並不會被這點波濤浪湧唬住,海洋的想像在很多習慣了腳踏實地的人類眼中是如此的恐怖,讓他們生活在海岸邊乃至海面上,他們就活像被制住了腳踵的阿喀琉斯。所有值得吹噓的偉力都消失殆盡,只餘無窮無盡的恐懼。
  丁孜暉沒有恐懼。
  海洋對很多人來說,象徵著死,然而對她而言,象徵著生。
  她身後的灌木叢裡,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你又來啦,」她頭也沒回,仍舊低著頭洗手,看著波瀾橫生的海面,那個被她視作象徵母親的地方,她笑著自言自語道,「你為什麼只有晚上才出現?你真的是鬼魂嗎?」
  她身後,一道黑影靜靜地站著,一句話也不說。
  突然身後「喵嗚~」一聲。
  丁孜暉猛地回過頭去,只見她身後的黑影倏忽消散,一隻黑貓從別墅二層的窗臺上跳下礁石,對著她舔了舔爪子。
  遠處李斯年和方岱川從正門出來,往海邊走來,丁孜暉藏在了礁石下的灌木叢中。
  
  
  城堡的三樓,楊頌舉著一支燭臺,這時外面的天色黑透,暴雨惶惶地打下來,四周一片死寂。
  銅質的燭臺被她握得滾燙,手心裡的汗水把燭臺的把手浸濕,幾次險些滑脫出手。
  走廊裡靜悄悄的,小羊皮的拖鞋在木質的地板上敲出輕輕的聲響,四周一片黑暗。楊頌手心裡握著一枚鑰匙,黃銅的質地,鑰匙柄上雕刻著繁複的玫瑰和星星,很像某種族徽或者家紋。她自己也不知道這串鑰匙是用來幹什麼的。
  三樓很空曠,只有四個門。楊頌將燭臺湊近門把手,看見四扇門都是電子鎖。
  這不奇怪,楊頌心裡想,雖然這間別墅被裝修成古堡的樣子,然而五年前,這座島嶼名義上還是歸她所有的,這座別墅的建造歷史,最多不超過五年,設備當然很新潮。
  她很快走到了盡頭。
  在二樓的這個盡頭,是李斯年房間前的拐角,後面有一個樓梯通往這層,按理說,這裡也應當有一個向上的樓梯才對。楊頌低頭看了看通往下方的樓梯,樓下很安靜,黑洞洞的樓梯間一片死寂,只有她手中的燭臺發出一點點的光。
  燭淚順著燭臺流下來,打在下方的黃銅小盤裡,楊頌穿在拖鞋裡的腳趾不自覺地動了動,腳底全是汗水。
  她順著樓梯往另一邊看去,原本應該有樓梯的地方,合著一扇木門。
  這是一條斷頭路。
  木門背後是什麼呢?
  楊頌看了看手心裡的黃銅鑰匙,她用燭臺湊近木門,一個鑰匙鈕赫然躺在門把手下面。門把上積了淺淺一層落灰,楊頌心如響鼓,插進鑰匙,推開了門。
  一道黑影迅速閃過。
  楊頌哐——地一聲扔掉了燭臺。
  這個時間,別墅裡應該沒有活人才對。她驚恐地屏息站在木門外,緊緊貼住牆壁。
  一隻黑貓從樓下攀了上來,斜了她一眼,用下巴蹭了蹭自己的肩膀。
  
  雨又漸漸大了起來,丁孜暉藏在半山腰的林子裡,不知是被雨水淋的,還是心底的冷意影響了身周的溫度。她只覺得越來越冷。
  
  楊頌飛快地從樓上逃了下來,她手中的燭臺已經燒完了,拖鞋也不知道丟在了哪裡,她驚恐地飛奔著,眼睫神經質一般地抖動。然而下二樓的時候,她努力克制著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放輕了動作。她聽見有人在說話,——是那對情侶。
  男的問道:「什麼味兒?」
  女的漫不經心地刷了卡,嬌俏道:「你還有閒工夫管什麼味兒,你不是要跟我『算帳』嗎?快進去啊。」
  楊頌吸了吸鼻子,伸手摸了一下牆壁的溫度,挑起嘴角微微一笑,輕輕打開了自己房間的門。
  
  這時候,她門對面的窗戶外,一道很細小的月亮灑下來。
  
  
  57 第四夜•08
  樓梯口傳來一聲尖叫,隨之而來的是瘋狂的奔跑聲。
  李斯年和方岱川一左一右地站在樓梯口,盯著那裡,防備著可能出現的情況。
  
  「著火了!著火了!……救命!」牛心妍從樓梯下方竄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一面跑一邊尖叫著。她提著睡裙,腳上泥濘不堪,小腿肚給雨水和泥打得濕透,臉色驚惶無助,整個人處於一種莫可名狀的崩潰邊緣。
  方岱川和李斯年對視了一眼,窗外哢嚓一聲悶雷,那一瞬間李斯年福至心靈,他突然領悟到可能發生了什麼事情,身形瞬間暴起,朝走廊盡頭的小房間拔足飛奔而去。
  牛心妍踩在最後一級階梯的腳滑了一下,整個人沖著前面撲倒下來。方岱川心中一驚,條件反射地扶了她一把,隔著薄薄的絲綢睡裙,他察覺到牛心妍的心跳極快,眼底的淚痕異常顯眼。
  「慢點!」方岱川咬著牙,他手掌用力,將牛心妍整個人生生從地上拽起來,扶住她。
  牛心妍左腳踩在階楞上,應當是崴著了哪裡,整只左腳軟綿綿的使不上力氣。她擺擺手,急得說不出話來,一張臉上慘白若死,只有兩隻眼珠浸了水,黑得可怖。
  
  「快!……快!」她拽著方岱川的小臂,一腳雖然使不上力氣,仍舊一大步一大步地往走廊盡頭的房間跑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瘸一拐地發著飄。
  李斯年已經跑到了門前,他伸手隔著門板摸了一把,那門被燒得滾燙。
  不妙,李斯年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轉臉給了方岱川一個眼神。
  明知道隔音太好,屋裡人是聽不見他們的聲音的,李斯年仍沒有忍住,伸手急切地拍了拍門:「有人在裡面嗎?!開門!」
  牛心妍跪伏在門口,流淚道:「南南在裡面,南南在裡面!火是從裡面燒起來的,我在半山都看到火光了,我的南南在裡面!」
  
  「門卡呢?!」方岱川看牛心妍的反應,急的氣不打一處來,他焦躁地踢著門,吼道,「你他娘的哭個毛線!拿門卡出來啊!」
  他不提還好,他這麼一說,牛心妍更絕望了。這個年輕的母親癱跪在門口,哇的一聲大哭出聲,嗓子被哭聲堵得死死的,說句話抽抽噎噎,倒了半天的氣:「門卡……門卡丟了!我就放在外套兜裡的,現在沒了!沒了!」她一邊說一邊無望地在兜裡掏著什麼,理智上明知那裡什麼都沒有,卻仿佛仍希冀天賜的奇跡,是自己剛剛一時急火攻心沒有察覺到本應存在的卡片。
  然而沒有。
  那裡空空蕩蕩,她的薄外套本就只有一層亞麻,她已經將整個兜都翻了過來。
  
  方岱川四處張望了一下,沒發現順手的東西,索性當機立斷,強硬地將牛心妍從地上拖了起來。牛心妍瘋狂廝打他的手臂,哀嚎著往滾燙的門上撲去。李斯年嘖了一聲,攔腰將牛心妍扛了起來,牛心妍雙腿在他肩背上亂蹬,鞋子踩在李斯年的側臉上,蹭落在地。瘋狂起來的人是顧忌不了那麼多的,李斯年忍著痛咬牙將她死死按在肩膀上。
  「都讓開!」方岱川擺擺手,示意李斯年退後,而後攥拳沉氣,一腳飛起踹在了金屬的大門上。
  牛心妍反應過來,掙扎的動作稍稍變小了些,她咬著李斯年腰上的布料,嗚嗚咽咽地哭,聲音仿佛是從地獄裡傳來的。
  「我不能再失去他一次了,嗚……我不能……」牛心妍目光呆滯,倒伏在李斯年身上。
  
  「砰——」地一聲巨響,方岱川收回腿來,金屬大門晃了兩下,而後紋絲不動。
  他咬了咬牙,向後退了幾步,而後再次猛地轉身飛腿,「呵啊!」他低吼一聲,一記沉重的迴旋踢攜著雷霆之威,沖著門板猛地砸了進去。
  「……哢嗤」,細微的裂縫聲響起,包裹在黃銅外側的木板被他的力道震碎,露出裡面變了形的金屬片來。方岱川顧不上門板的溫度,幾下將木板硬掰開來,隔音用的石膏板和龍骨在變形的金屬下面顯露出來。
  方岱川咬牙沉了口氣,退後幾步便用肩膀撞了上去!
  卷了邊的鋼板擦了他半個肩膀的血。
  這樣不行!李斯年見這情形,心頭狠狠一凜。他隨手把嗚咽著的牛心妍扔到一邊,牛心妍捂著臉崩潰大哭,後腦勺不輕不重地磕在了牆壁上。李斯年一把扯過她身邊耷拉著的窗簾,用力向下一扥,將整個嵌在牆壁上的窗簾杆扯了下來。
  窗簾布蓋了牛心妍一頭。
  
  窗簾杆是塑膠的,但是中間有一層中空的不銹鋼管,李斯年撬住一頭,另一頭拄在地上,用腳一踩,外側的塑膠皮便紛紛剝落,露出裡面結實的鋼管來。
  「讓開!」
  方岱川聽話地讓開了位置,只見李斯年在方岱川的基礎上,用鋼管三下兩下,便砸出一個洞來,露出了裡面滾滾的濃煙和孩子微弱的啼哭聲。
  「南南!」牛心妍猛地抬起頭,縱身撲了過來,「南南你怎麼樣?!南南!」
  小男孩一邊咳嗽,一邊發出微弱的哀鳴:「媽媽!」
  牛心妍臉色瞬間變了。
  
  李斯年沒工夫琢磨她的臉色,他將鋼管戳進洞口,以門板上的窟窿為支點,狠狠一撬。
  門側的軸承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釘子從木質的門板裡掰了出來。
  方岱川和李斯年一齊後退,心裡默念了個一二三,兩人同時飛起一條腿,低喝一聲,沖著門板一個側踹!
  門板轟然塌了進去。
  
  這種程度的聲響是別惦記能被隔音了,楊頌房間的門一下子打開,楊頌探了個腦袋出來,咋舌道:「怎麼了?怎麼了這是?」她驚訝了半晌,目瞪口呆地看著轟然倒塌的門板,以及門板裡面冒出來的滾滾濃煙。
  方岱川第一個沖了進去,緊隨其後的是牛心妍。
  李斯年往外撤,去通知其他人撤離,而楊頌則站在門口,往裡面看去。兩個人交錯的時候,擦了下肩,李斯年微微錯了一下腳步,盯了楊頌一眼。
  楊頌被他的目光盯住,心頭不禁微微一緊。
  
  「南南!南南求你,你看看我!」牛心妍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楊頌稍微有些緊張,她快步走進去,將李斯年的眼神拋在了身後。
  遠處已經有一線熹微的天光亮起,雖然連日的陰雨讓白天的天色也一樣暗淡,然而人類對黑暗的恐懼總歸隨著時鐘和海鳥的聲音漸漸消散了。
  魔法到白天總會失效的。
  楊頌這樣想著,按捺著內心的不安,走進了牛心妍的屋裡。
  
  
  
  58 第五日•01
  
  
  「媽媽……」小男孩兒躺在床上,微弱地囈語著。
  火是從床幔和被子這裡先燒起來的,華麗的紫棕色的床幔被燒塌下去,裹著孩子的絲綢被子死死貼在男孩兒的皮膚上,糊成焦黑色的纖維。
  火燒得很大,奇怪的是,身處火場中心的男孩兒卻動也沒動,任憑火舌舔在身上,發出絕望的哭泣。
  屋裡濃煙滾滾,方岱川驚了一跳,立刻褪下上衣來撲打床幔上的火焰。那個孩子就絕望地躺在火中哭,並不挪動,也不逃跑。方岱川心裡來氣,顧不得燃著的大火,將週邊的火焰撲小一點後,單手伸進了火焰中,從外面掐住小孩兒的肩膀,僅憑一隻手的力量,將他拽出了火圈之中。
  男孩兒的哭鬧聲更加激烈,方岱川急火攻心,那一瞬間手臂竟然並不曾感覺到灼痛,只是濃煙嗆進了氣管,他死死憋住咳嗽的衝動。
  
  孩子剛剛拽出火圈,牛心妍立刻沖了上來,一把抱過孩子。
  方岱川餘光瞥了一眼現場,發現一柄銅質燭臺就倒在床幔的一側。
  楊頌一進來邊直沖進洗手間接水,洗手間裡沒有塑膠盆,楊頌把自己的衣服捆成筒狀,一路拖拖拉拉在地板上耷拉著水,潑進火焰之中。可惜火勢已經燃起來了,這些水一時解救不得。
  方岱川迅速掃了一眼四周,木質的地板被高溫烤得卷邊,很快被火焰吞噬,且範圍越來越大。在已經形成燎原態勢的火焰面前,不需要助燃劑,也不需要易燃品,木制的地板,塑膠,布料棉花,人造纖維,一切能點燃的物品都是它的祭祀。方岱川有些著急,被火焰逼退了幾步,他很快地意識到,在火焰燃到其他屋子,真正形成無可挽回的態勢之前,必須掐滅在這間房間裡。否則,運氣好只燒毀整間別墅,萬一雨水滲得快,外面的木頭幹透了,這座長滿樹林的小島能不能倖存都他媽兩說。
  
  他四處尋摸能用的東西。床幔像一個燒得只剩骨架的繡球,焦黑一片,床頭櫃是木質的,已經在火焰中熊熊燃燒了,梳粧檯也是木質的,有幾個巨大的抽屜。
  抽屜?
  方岱川愣了一下,他反應過來,迅速蹲下身去,將幾個抽屜都拽出來。
  
  方才一時情急,沒覺出疼,此刻燒傷的右手摁在櫃子上,頓時一片激痛。
  灼痛不比銳器刺傷,痛不在皮,在很深的筋肉裡面。痛感從很深的地方傳到皮膚來,一蹦一蹦地,愈演愈烈。
  方岱川痛得手都有些抖,咬牙扯出了幾個抽屜。他扔給楊頌一個,自己端起另一個,開始輪流接水撲火。
  
  牛心妍就跌坐在牆角,抱著她的兒子。
  孩子的哭聲已經越來越小,牛心妍絕望地呼喊他的乳名,那情形又悲哀又無力,方岱川移開臉,有些不忍心看。
  雖然那個孩子詭異又恐怖,方岱川幾次都說想掐死他,但真正看到一條鮮活的生命以這種殘忍的方式在眼前逝去的時候,他真的感到不忍又悲涼。也許人類對幼崽的刻意呵護,是寫在基因裡的。方岱川自問不是聖人,但這孩子真正要死的時候,他還是覺得有些惻隱。
  牛心妍死死抱住男孩兒,將男孩的頭按在自己胸口,大滴大滴的濕痕打在男孩兒焦灼的皮膚上。她穿著睡裙,深V的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兩瓣白生生的半弧來,胸脯沾了夜雨的水汽,男孩兒的頭就被她按在半弧之間的溝壑中。
  楊頌在一邊瞧見了,心裡不知怎麼有些膈應,微微皺起眉來。
  
  火終於被撲滅了。
  這間屋子也毀了個差不多,壁紙已經燒得支離破碎,地板也看不出本來面目,床上更是一片淒慘的狼藉。
  「這要怎麼處理一下?」方岱川扔開抽屜,看了牛心妍懷中的孩子一眼,歎了口氣,主動提議道,「剪開他身上的布料吧,看看能不能處理一下創面。咱們這兒有醫生護士嗎?」
  楊頌見他瞟向自己,無奈地攤手搖了搖頭,她是學物理的,真解決不了。
  方岱川以往在劇組裡,也曾經有過道具失火燒傷工作人員的經歷,動作片往往動輒燒房子炸車,為了發行時的噱頭,假如劇情需要,不管燒得多燒得少都會燒上一把火。當時一個負責管理汽油瓶的工作人員操作不當,手部被火燒傷,隨行的醫護人員是立馬切開了衣服,然後緊急送往當地醫院急救的。
  現在沒有送醫院的條件,至少也要做些什麼試著挽回吧。
  方岱川這樣想著,便抄起了一把剪刀,遞給了牛心妍。
  
  「不要死,你別死!」牛心妍一邊哭一邊剪掉包裹在孩子身上的布料,大罵道,「南哥!南哥你出來!你別死!」
  布料被從他身上剝離,露出裡面燒焦的皮膚和潰爛的傷口來。孩子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頭髮皮膚盡皆燒毀,焦黑的布料死死貼在他潰爛的傷口上。燒成這樣,眼看是要不好了,方岱川悲憫地歎了口氣,對牛心妍說道:「你,節哀。看這樣怕是……不樂觀,你好好哄哄他,別讓孩子太痛苦……」
  孩子氣息已經奄奄,方岱川猜測是吸入了大量煙塵的原因,他說話困難,艱難地吞咽著空氣,口中仍喃喃呼喚著:「媽媽。」
  
  卻不料牛心妍臉色倏忽一變。
  
  「你別叫我媽媽!我不許叫我媽媽!你走開!你回去!你讓你爸爸來見我!」她用力搖著小孩的身體,語氣又悲憤又絕望,仿佛試著要搖出那具身體裡的另一個靈魂。
  方岱川心裡一緊,李斯年的猜測果然不錯,那個孩子身體裡,確實住著另一重人格,而且很有可能就是他父親的靈魂!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向堅信無神論的方岱川也忍不住捏緊了拳頭,背後生出一片雞皮疙瘩來。
  卻聽那個快斷氣的孩子小聲地哭叫道:「沒有……沒有爸爸……」小男孩兒哭著說,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沒有母親的告解,沒有祝福,沒有寬慰,他絕望地哭泣著,燒得腐爛的臉上傷口紛紛撕裂,流下混合著膿液的血來,他哭喊道,「沒有爸爸,從來就沒有爸爸!」
  「你胡說!」牛心妍眼底紅得淬血,她咬牙哭罵著,繼而呼喚道,「南哥!南哥你出來,我知道你聽得見,求求你南哥,你跟我說句話我真的害怕,你出來牛納含!」
  她聲音淒厲,仿佛泣血的杜鵑,一聲一聲撕扯開嗓子,迸出血來。
  
  小男孩睜開了眼睛,方岱川記得這雙眼睛,單純又怯懦,屬於一個從來都被忽視的孩子的眼睛,那天早晨,那個孩子用這個眼睛叫他叔叔,問他早上好。
  他哭著說:「媽媽,沒有爸爸,從來就沒有爸爸,只有我和南南。南南是裝的,他怕你趕走他,他偽裝成了爸爸。」
  劉惜泉聲音細弱,哀鳴不止,終於說出了提心吊膽隱瞞多年的秘密。
  
  
  59 第五日•02
  
  李斯年站在杜葦和陳卉小倆口的房間門前,一聲又一聲地摁動門上的電子門鈴。他心裡其實急切,但動作不急不緩,前一聲鈴聲剛剛歇止便接著摁一下,百折不饒,節奏控制得剛剛好。
  屋裡,杜葦和陳卉剛至佳境。
  陳卉摟著杜葦的後腦勺,將他的腦袋摁在自己的胸膛上,任由對方抬起頭啃舐她的脖頸。聽見刺耳的電鈴聲,兩個人都是一抖。
  「怎……怎麼回事?」陳卉分神看了門口一眼。
  杜葦嘴裡叼著她的一塊頸肉,含含糊糊地嗤道:「不管。」便複又低下頭輕輕啄吻她的胸脯。
  誰知道摁動門鈴的人耐心極佳,一副誓要逼出人來的樣子,門鈴響了足有兩分鐘,不休不止。
  陳卉已經在推他下去了。
  再好的情緒也經不住這樣的驚動,杜葦萎了個徹底,挫敗地從女友身上爬起來,揪了揪頭髮,下床去開門。
  他一邊跳著提上褲子,一邊粗聲粗氣地罵道:「這他媽是哪個不長眼的,操他姥姥,斷人好事詛咒他一輩子娶不著媳婦兒。」
  「快別罵了,趕緊開門看看是誰打發走了,這眼瞅著天都亮了。」陳卉披上床單,坐在床頭生悶氣。
  
  杜葦打開門,李斯年修長的中指還摁在門鈴上,兩個人隔著一條門縫打了個照面。杜葦臉色很差,見是李斯年,眼神中更多了一絲防備。
  「你來幹什麼?」杜葦打量了李斯年一圈。
  李斯年還沒有說話,走廊盡頭已經傳來陣陣悲啼和喧嘩聲,樓道裡濃煙四散,嗆了杜葦一個跟頭。他愣了一下,胳膊擋住口鼻咳了兩聲,連聲問道:「怎麼回事?這麼了這是?」
  李斯年眼神平靜,但臉色冷峻:「穿好衣服過來,別墅走水了。」
  「那是牛心妍的房間!」杜葦豁地打開了房門,回過身去往上身套衣服,並把地上的裙子扔給了女友,他邊穿邊問道,「其他人呢?楊頌呢?丁孜暉呢?都叫醒了沒有?」
  李斯年遠遠站在門外的陰影處避嫌,並不往屋裡看,只扭頭盯著走廊盡頭的一片騷亂,做足了一派紳士的模樣:「楊頌已經過去幫忙了,丁孜暉的屋裡沒人,不知道去了哪裡。」
  幾人正說著,突聽走廊盡頭傳來高聲的一記驚叫,淒厲無比。
  ——是牛心妍的聲音,她大喊道:「我不相信。」
  李斯年心裡一緊,快步走上前,隔著空蕩蕩的門框,看見了裡面的情形。
  外面天色漸明,李斯年一眼看到方岱川的身影,他正對著門站在床側,肩膀上淌著血,是被門上卷了邊的鋼板割破的,右手燒得腫脹,起著一層水泡。
  
  事實上,在這間走廊盡頭的房間裡,方岱川的狀況還屬於最好的。
  小孩子的情況不用說,一旁站著的楊頌臉色慘白一片,靠扶著牆才勉強站住,而牛心妍的情緒已經瀕臨崩潰。
  事情進展到這個程度,方岱川立在一旁,說什麼做什麼都已經是徒勞,這一家子變態,讓他心底不住發寒。
  島上沒有抗生素,李斯年發燒的時候他幾乎翻遍了別墅,孩子燒成這樣,直升機兩天之後才會趕到島上,就是僥倖活到最後,生還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了。
  
  牛心妍搖著頭將孩子從懷裡直接推到了地上,她盯著他,低聲重複道:「我不相信。」
  小孩兒後腦重重磕在地上,小聲哭泣著。
  牛心妍說話時的眼神極其平靜,每個字都說得斬釘截鐵,清晰無比,然而下顎線的弧度卻繃得緊緊的,陰影處的身體僵硬如許。
  「叫南南出來。」牛心妍嗆了煙,又嚎叫一夜,嗓子早就劈了。此刻她說話聲音很沉,嗓音喑啞,不復前幾日清麗,左眼一滴淚水懸在眼底,遲遲不墜。
  劉惜泉淚水淌了滿肩,赤身裸體地暴露在還冒著青煙的地板上,他害怕地瑟縮著,卻微弱地搖了搖頭:「南南害怕你,他不敢出來。他保護了我那麼多年,到現在該換我保護他了。」
  「南南就是南哥,你不懂,他是你爸爸,他沒有死。」牛心妍聲音放得很輕,居高臨下地盯著地上的孩子,她微笑著,下巴上的肌肉卻細微地顫抖。
  劉惜泉哭著笑了,他搖了搖頭:「媽媽,是你不懂。」
  
  「從我懂事開始就沒有爸爸。你天天給我講爸爸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我不聽話你就一直打我,白天打我,晚上醒了也打我,不讓我睡覺。南南就是那時候出現的。他說,讓我睡吧,他會保護我的。」劉惜泉躺在地上,眼神渙散,仿佛已經回到了童年日夜驚恐的時辰裡,「你打他,他就打你,半夜扮鬼嚇你。他沒見過鬼,只知道爸爸死了,知道爸爸活著的時候是什麼樣的,他就假裝成爸爸嚇唬你。誰知道……從那以後,你再也不打我們了,你每天都好高興,做飯給我們吃。南南不說,其實我知道他很害怕,他怕被拆穿以後,你就再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了。他變得越來越孤僻,古怪,掩飾他的害怕,他是為了保護我。」
  劉惜泉仰躺著,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面目全非的小臉上仿佛只剩下了一雙空洞的眼睛。
  
  李斯年在心底歎了口氣。
  根本就沒有什麼還魂,一個孩子常年處於情緒高壓下,分裂了一個更強大、更邪惡的人格來保護自己。那個人格偽裝成死去的爸爸,或許是對素未謀面父親的孺慕,畢竟父親的稱呼,在人類的語言心理中,就代表了保護和強大。
  
  牛心妍身形猛地搖了一下,重重癱倒在床腳旁。
  
  外面天色越來越亮,雖然仍舊陰著天,但透過層層烏雲的遮蔽,仍舊有細白的光暈穿過雲層,照在淺海和沙灘上。
  「媽媽,你抱抱我,好不好……」劉惜泉雙眼紅腫,努力抬頭看向他的媽媽,「我們都聽話,都乖,你不讓我們動,我們一動都沒有動,你抱抱我們,好不好。」
  屋裡未熄盡的殘煙絲絲縷縷,海風透過焦黑的窗櫺吹進屋裡,一片硫磺的腐臭氣息。倒塌的房門與窗戶正對著,那破敗的氣息就穿透了整間房間,灌滿了走廊和別墅。
  李斯年立在門邊,看見牛心妍伸出手去,重新摟住了她的兒子,被燒了大半的窗簾被揚起在風中。床幔的灰燼往門外吹來。
  整幅畫面刻在李斯年的腦海裡,像殉道的聖嬰被母親撫慰的油畫一般,有種殘酷的美感。
  
  
  
  
  60 第五日•03
  
  杜葦和陳卉終於收拾好了自己,一路小跑著過來了。他們顯然也被走廊的青煙和殘響嚇得不輕,杜葦趿拉著拖鞋,一隻腳上還穿著沒來及脫掉的襪子,陳卉穿著件杜葦的大T恤,穿反了前後面,脖子被高高的「領口」卡著,後背露出大片光裸的肌膚來。
  「這是……怎麼了?」陳卉扒在門邊,看向裡面的景況,驚了一跳,「怎麼突然起火了?」
  杜葦對李斯年有種發自內心的不信任感,他歪頭用問詢的眼神看了一眼方岱川。方岱川低頭觀察了一下孩子灰敗的臉色,沖他微微搖了搖頭。
  世事如此,唯有一聲歎息。
  
  牛心妍拍著孩子的後背,雙眼直勾勾地盯著眼前的空氣,瞳孔中沒有生機。她搖著寶寶的身體,低低地唱了一首童謠。是他們當地方言的調子,方岱川聽不懂。她唱歌的時候,眼神極平靜,表情也沒有什麼波瀾,像是已經死在了原地。
  
  陳卉就算神經再大條也察覺到了不對,她往楊頌身後躲了躲,不敢看向那具小小的身體。那個身體的主人從一出生起,就被他的親生母親判了死刑,如今的苟延殘喘,不過是過去十幾年生命狀態的延續罷了。只是外人看來,這種眼睜睜把一條幼小生命逼上盡頭的過程,清晰得有些過於殘忍了。
  杜葦環顧了一圈,察覺到不對:「丁孜暉呢?」
  陳卉回頭剜了他一眼,虎著臉狠狠跺了跺他的腳。
  杜葦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你幹嘛這麼凶啊?我就是問問,這遭了火災我總得問清楚是誰放的火吧!」
  他話音未落,卻見全場的人幾乎是登時扭頭,直接瞥向他。
  杜葦有些方,左右看了一圈,硬著頭皮說道:「怎麼?我說得不對嗎?一根蠟燭,沒有助燃劑,能著成這樣?總歸也不可能再有別人了,就這麼幾個人……」
  
  方岱川和李斯年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斯年彎腰撿起了地上滾落的燭臺。黃銅的外皮已經被熏黑,用手一摸,焦黑的灰合著某種粘膩的液體,牢牢地黏在了指紋上。
  方岱川半蹲下身子,艱難地把自己將近一米九的身高,拉低到孩子的水平線上,盯著對方奄奄一息的眼睛柔聲說道:「惜泉,你記得剛才發生了什麼嗎?」
  小孩兒掀開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很疲憊。他想了半刻鐘,微微搖了搖頭。
  「我睡著了,」他聲音虛弱,又啞,「醒過來已經著火了。」
  方岱川扭頭看了一圈大家的臉色,心臟微微一縮。他不願意用惡意去揣測這些女孩兒,楊頌脾氣直來直去,看不慣就懟;陳卉嬌憨可愛,會在生死關頭還計較男朋友是不是多看了別的女孩兒一眼;丁孜暉溫柔細緻,他永遠記得那天他心情低落,對李斯年失去信任,是丁孜暉陪他坐在礁石邊,溫言安慰。
  如果此刻是在一出普普通通的綜藝秀裡,這些女孩兒都是最靈氣可愛的姑娘,方岱川願意在關鍵時刻,被她們用如花的笑靨矇騙,願意看她們的小狡黠,願意用自己的出局來換得她們的生存。
  
  可是這是一個生存遊戲。
  這裡是一個真實的戰場。
  欺詐、偽裝,乃至於……殺人。
  方岱川不願意相信,會有一個人面對一個毫無防備睡著的孩子,能下手縱火。可是空氣裡微妙的油煙味,以及快速而猛烈的火勢,讓他怎麼也不相信,這是一場普通的失火事件。
  假若是人為縱火,那兇手總歸跑不出這幾個人的範圍。杜葦和牛心妍半夜約在外面,他和李斯年上山的時候,那兩個人已經在山上聊了一會兒了,想必不具備作案時間。再排除自己,和自己一夜都呆在一起的李斯年。還剩下誰?
  只有號稱一直在房間裡的楊頌、不知道什麼時候出門去抓包男朋友的陳卉、至今人影無蹤的丁孜暉。
  
  窗外天色更明瞭一些,未被燒毀的銅鐘照常發出了一聲悶響。
  八點鐘了。
  眾人仿佛齊齊回過了神,從另外一個凝固的時空中掙脫了出來,他們齊齊看向屋角的座鐘,然後沉默著一個一個退了出去。
  外面的樓梯上傳來大家的下樓聲,方岱川和李斯年留在了最後。
  方岱川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對母子,他蹲在地上,求助也似的看著李斯年。
  李斯年歎了口氣,右手將劉海兒焦躁地捋上了頭頂。
  他也蹲了下來。
  
  方岱川稍微安了些心,以為他會溫言安慰牛心妍,心想,總歸我嘴笨,這種事情還是交給你這種心思細膩高智商的人來吧。他想得簡單,智商高的人總歸是有邏輯的,看問題也恰切,知道最核心的關鍵在哪裡。
  哪兒成想,李斯年蹲下身來,一句旁的話沒說,單刀直入道:「你現在總能告訴我了,你老公當年,到底是怎麼死的?」他說這話時沒有低頭去看那個孩子,而是直勾勾地盯著牛心妍,劉海都被擼上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眼神銳利如刀。
  方岱川在一旁尷尬地一手捂臉,另一手悄悄伸下去,拽了拽他的衣角。
  牛心妍眼神有些散,她慢慢把眼神掃過來,和李斯年的目光一觸即分。
  「你最好快點,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李斯年抓住方岱川作亂的手,將他的手腕牢牢捏在手心裡,並不為她所動,「而且時間就要到了,過時不候。」
  方岱川的右手上其實有傷,整只手掌被燎出一掌火炮,手腕上一道紅痕,被李斯年一掐,疼得他一個哆嗦。
  往日精明敏感如李斯年,而今卻沒有發現。
  方岱川扭頭看了李斯年一眼,他的眉宇間仿佛壓著一簇澎湃的火,像他們腳底的活火山一般,被他用無邊的灰燼死死壓制著,然而意志克制不住的時候,倏忽迸出一朵火星來。
  目光如寒刀,心中自澎湃。
  
  ——李斯年壓著火呢。
  這個認知讓方岱川心頭湧起一股奇異的錯覺,仿佛看見刀槍不入的聖騎士掀開了盔甲,露出裡面的皮膚來;看見戰無不勝背生雙翼的熾天使,生出凡人血肉。一貫讓他看不透的李斯年,竟然也會有壓制不住的怒火,有焦躁和煩悶的時候。
  他不光是冷冷得俯瞰別人的,他心裡也有熱騰騰的情緒,沉甸甸的憤怒。
  方岱川是這個時候才生出一個淺薄到可笑的念頭的。他想:他真的是一個人。
  
  黃銅的座鐘沉默矗立在屋角,秒針一刻不停地哢嚓哢嚓響。
  牛心妍放開她的孩子,雙手捂住臉哭了起來。
  
  
  61 第五日•04
  
  「我本來不姓牛,姓嚴,叫嚴欣悅。」牛心妍雙手合在臉上,吸了吸鼻子。她生得細眉順目,臉頰飽滿,鼻子弧度恰到好處,確實是一位美人。她這樣的氣質,平時說話也細言細語,一哭起來氣若遊絲,風情尤甚。不怪杜葦杜潮生父子倆都往她跟前湊,看她薄薄的單眼皮下一泓碎月一樣的淚光,饒是在娛樂圈見慣了風情的方岱川,也心生出一股不忍來。
  偏李斯年不為所動,不僅不為所動,還頻頻分神看表,一股子油然而生的冷酷無情。
  嚴欣悅和牛納含是大學校友,牛納含大她七屆。她大二的時候,牛納含已經從學校畢業多年,在莫斯科大學讀完了碩士,輾轉在瑞士讀完了博士,還在力拓供職過一段時間,然後回國進了他們當地的地址勘查所。
  地質勘查是只有投入沒有產出的,除了大型的礦業公司會從勘探到開採,再到銷售業務都包攬下來以外,在中國,更多的勘探所都是以國家資金為背景,進行的科研性質的勘探。
  牛納含那時候已經在勘探所裡混得如魚得水,年紀輕輕已經是一個勘探組的組長了,還兼任著一家綜合院校的客座教授。他學歷漂亮,簡歷優秀,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母校邀請,回來給學弟學妹們開一個講座。
  一個以地質專業為主的專門院校裡,這等牛人的講座自然是人人要去聽的,嚴欣悅就在那時候認識了牛納含。
  
  同隔壁的一些應用型科學的研究所相比,地質勘查所實在沒什麼油水可撈。中國現在的國策是盡可能多用進口資源,自己地下埋著的資源,就是真勘探出來,也封存不挖,即使挖,也不會允許私營的礦產公司下手。一個地質勘察所,連競標回扣都少得可憐。
  牛納含不是一個安於清貧的人,當然,他的科研和業務水準都很好,但是沒有人規定,一個科研和業務水準都很好的科學家,就一定要是一個安貧樂道的人。
  他開始想方設法利用手底下的項目盈利。
  ——利用科研經費進行私自勘探,然後將勘探報告秘密賣給有志于此的商人,在國家還不知道土地下面埋藏的價值的時候,迅速獲得土地開發權,賺取國家的巨額補貼。
  或者去秘密勘探一些海外地段,找尋有投資價值的土地,提供這些資訊給礦產公司或地產大鱷。
  總之手段層出不窮。
  
  杜潮生和這個勘探所關係親密。他和牛納含是老朋友了,兩個人一個有資本,一個有技術,依仗著大眾資訊不對稱,著實發了不少財。最巔峰的時候,杜潮生的海外投資一度高到一個很離譜的程度,被外管局約談過很多次。
  直到遇到這座小島。
  「這座小島是李衡最先發現的,」嚴欣悅看向李斯年,「他察覺出島嶼地下很有可能有一座鑽石礦,立刻飛回了國內,提交了勘探申請。」
  申請很快通過了,牛納含親自帶隊飛過來做勘探,初步勘探報告顯示,這座島嶼底下埋藏著巨大的鑽石脈礦,儲藏量比加拿大的大衛克礦稍小,初步估值開採年限將近8年。由於海底脈礦的開採難度較大,每年產值可能不比目前世界上的大型鑽石礦,然而即便如此,年利潤估計也將近五千萬美元。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鑲著鑽石的礦。
  牛納含剛剛得到初步勘探報告,當機立斷拍給了杜潮生。有財大家當然一起發,杜潮生連夜飛到了這座小島上,向當地管轄區的政府提交了購買申請。
  這座小島名義上屬於一個小島國,不過離本島八百仗遠,也不是固有領土,因此批文很快下達,除了二十海裡的海洋經濟區以外,島本身的開發權和使用權確實拿到手了。
  之後的事情,牛納含再沒有同妻子講過。
  「後來不知道怎麼回事,說是賠錢了,杜潮生的生意收縮得厲害,島就賣給了另一個商人,後來聽說那個商人也破產了,不知道為什麼,說是怨這個島不吉利,誰買誰破產。有天那個人過來,說找南哥有點事兒要談,兩人就約出門了,誰知道……」說到這裡,嚴欣悅低下頭,用右手食指的骨節抵了抵眼底沁上來的淚珠,「誰知道兩個人怎麼就約到地鐵裡了,沒站穩跌下月臺,都被軋死了。」
  她低頭哭了一會兒,說:「我只知道這麼多了。」
  
  方岱川看出她情緒不穩,歎了口氣:「算了,這麼聊能聊出什麼線索?先下去吧,是誰縱火,我們下去再仔細說。」
  時間也確實不早了,再不下去會錯過刷卡時間,方岱川扶著牛心妍站了起來,牛心妍牢牢地抱著她的孩子。
  他們傷的傷,弱的弱,一路步履拖遝地走下去,李斯年和方岱川落後了幾步。
  方岱川不禁有些感慨:「世事多艱……唉,明明可以活得好好的,妻子溫柔漂亮,兒子乖巧可愛,牛納含一個青年才俊,科學家,何苦這麼想不開?」
  李斯年聽完方岱川的話,抬頭瞥了他一眼,一臉教不會、帶不起、carry不動的表情,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腦袋:「我說……你還真好騙。」
  方岱川愕然。
  李斯年順著他的眼光看向前面的母子倆,他眼神譏諷,嘴角掛著一絲冷冰冰的嘲意,小聲道:「你就沒有想過,假使她所說的都是真的,那她有什麼理由,跑來這個島上找死呢?」
  
  
  ——樓下,眾人已經團團坐好,失蹤了一夜的丁孜暉也回來了,她身上有些沙土,神色如常。
  因為之前的推測,方岱川留神打量了她一眼,卻見她披著條防曬用的紗巾,紗巾的一角纏在右手上。
  方岱川一邊刷卡,一邊打量她。
  他也算得上是常年混跡時尚前沿了,雖然輪不到他去引領潮流,不過常年看別人引領潮流,這點眼力他還是有的。雖說紗巾和墨鏡都是房間裡配好了的,想必是那個做作矯情的boss,給大家開海邊露天party準備出來的,女孩兒們隨手拿出來配衣服也有可能。然而丁孜暉這個妹子,之前的打扮可不是走這個風格的。
  楊頌身材高挑,喜歡穿吊帶裙披大紗巾,牛心妍也愛在睡衣外面套長款的薄外套,都是走知性風,或微微有些性感的。
  丁孜暉可從來都是短褲T恤的,怎麼會突然圍一塊紗巾呢?
  是晚上出門有些冷嗎?
  方岱川這樣想著,刷卡的時候難免有些走神。
  
  想到昨晚……方岱川總覺得自己好像忘記了些什麼,他敲了敲自己的腦瓜,搖了搖頭。
  「壞了!」方岱川那一瞬間突然福至心靈,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倒抽了一口涼氣。
  李斯年正神遊天外,不知道在想什麼,冷不丁被他嚇了一跳,忙扭頭看他,卻見他面色冷峻,懊惱地咬著牙。
  李斯年投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方岱川避開眾人的耳目,湊到離李斯年極近的地方,一側臉幾乎就可以親到對方臉上細小的絨毛。
  然而兩個人都沒有功夫心神蕩漾,因為方岱川湊過來,在他耳根處低聲質問:「你昨晚,驗人了嗎?!」
  他聲音急切,又帶著深深地懊悔。
  李斯年瞬間愣住了,半晌才顫顫巍巍地吐出了一個單詞:「我去……」
  ——闖大禍了。
  
  
  62 第五日•05
  
  說起來慢,實際上所有的交談,都只不過刷卡那一瞬間的心念電轉。李斯年抿住嘴唇,眼神鋒銳,似乎在思考著什麼。他扭頭看了方岱川一眼,方岱川的狗狗眼亮亮的,顯得很緊張。
  「沒事兒,」李斯年把手放在了方岱川的手背上,安慰他。兩人相攜著往座位處走去,李斯年在他耳邊小聲說道,「都這會兒了,哪怕沒驗人,誰還能懷疑我?」
  如今只剩下七個人,除了他,剩下五個大人,誰還能當得起預言家?有人敢跳,也得有人信哪。至於推出誰去,愛推誰推誰,反正推不到他倆頭上去。
  方岱川顯然比他憂心忡忡得多,他閉眼搖了搖頭,小聲說道:「今天推錯了人,之後,明知道有狼,我們是不是也推不出去了?」
  李斯年沒料到他竟能想到這一重去,有些驚訝。
  方岱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白了李斯年一眼,自暴自棄地往桌上一趴,嘟囔著:「算了算了,你這種聰明人肯定有法子,輪不著我這個智障給你出主意,算我瞎費心。」
  「放心吧。」李斯年對他勾唇笑了笑,輕輕呼嚕了一下他耷拉著的頭毛。
  然而當他轉過臉來,環視一圈其餘人之後,他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了起來。方岱川所說的他並不是沒有考慮過,事實上,他已經在心裡默默地算過了一輪票。——趙初是狼人走的,宋老太太卻很可能是個平民,杜潮生是平民已經有鐵證,劉新是獵人,不管怎麼說,好人的輪次也嚴重落後了,更別提還有一對綁票嚴重的情侶,和一對不知道幫哪邊玩的母子。
  假如狼人心齊的話,這一輪開始,他們就已經輸了。
  
  小孩兒被牛心妍抱在懷裡哄,他閉著眼睛呼痛,看得出來已經迷糊了,牛心妍跟他說幾句話,他才能驢唇不對馬嘴地回一聲。
  不是個好兆頭。
  「你晚上去哪兒了?」一片各懷心思的沉默中,杜葦第一個出聲。他遞給丁孜暉一杯水,挑眉問道。
  本來就兵荒馬亂的一夜,杜葦連上衣都沒好好穿,明顯有些小的T恤緊緊繃在他的胸肌上,下半身鼓鼓囊囊地一團撐在褲子裡,一看就沒有好好整理扶正過。
  丁孜暉抬頭瞥了他一眼,又挪開了眼睛。她玩著手上紗巾的流蘇,說道:「我見了只黑貓,追出去卻跟丟了,就在海邊坐了一夜。」
  杜葦歪著頭,似笑非笑地撇了下嘴角,也沒說是信還是不信。
  丁孜暉扭頭看了牛心妍懷裡的孩子一眼,她們座位離得近,看得明白,被小孩兒臉上身上的傷嚇了一下,低聲問道:「你們呢?這又是怎麼回事?」
  牛心妍自然沒有心情理會她,她全幅精神都在兒子和兒子的另一個人格身上。
  杜葦便解釋道:「昨晚有人縱火,把牛心妍那屋燒了,我們在想是誰。」
  說到這地步,牛心妍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一張小圓臉怒氣磅礴:「你這意思是懷疑我了?」
  杜葦忙哄道:「哎呀你看看你,總共就七個人,說來說去就在這些人裡,你也可以懷疑我嘛。」
  
  「是啊,最有嫌疑的可不就是你嗎?誰知道是不是你在人家屋裡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叫人家兒子瞅見了?」丁孜暉今天顯得格外急躁,說話很不好聽,「怎麼著,生過孩子的胸脯嘗起來最有味兒了,是不是?」
  牛心妍聽聞這話,瞬間漲紅了臉,驚怒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丁孜暉目光向牛心妍某處看去,冷笑道:「我什麼意思,你問杜葦啊,杜葦最喜歡大胸脯,叼起來有感覺,是不是?」
  「是不是跟你有什麼關係!」陳卉終於忍無可忍,她站起身來沖丁孜暉吼道,一扭頭便把一杯白水沖著男友的臉潑了過去,咬牙冷笑著逼問道,「她從哪兒知道,你做愛時候喜歡叼別人奶子?!」
  杜葦尷尬極了,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從哪兒知道?當然是在床上知道的,不然你男朋友還會到處去宣傳嗎?」楊頌在一旁冷笑著點了支煙,點煙器磕開的聲響哢噠一聲,她之前從來沒有當眾抽過煙,猛然在人前吞雲吐霧,讓人難免有些不自在,她卻渾不在意,「我們一個女孩子孤身上島,不比你有男人罩,不找個靠山,怎麼活下來?總歸是死到臨頭了,這島上又沒有束縛,你對男人的褲襠還真是放心啊。」
  她說話的時候並不看那對情侶,只是點煙的姿態情色十足,話裡的含義,也夠意味深長的。
  陳卉臉色瞬間鐵青。
  
  方岱川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唯恐這場戰火波及到自己頭上,心中只有偌大的兩個字劈山裂石般砸下來:臥槽。
  太狗血太刺激了,方岱川歎為觀止,感慨道這麼多年拍的劇本誠不欺我,危急關頭真的有男人荷爾蒙飛速分泌,在生死之間還能精蟲上腦!
  他拽了拽李斯年的袖子,倒抽一口涼氣:「真的有這種操作?」
  「她也找過我,我沒應罷了,」李斯年卻沒有他反應這麼大,他背靠在椅背上,皺著眉頭看八卦,悄聲問道,「怎麼,她竟然沒找過你?」
  方岱川堅定地搖了搖頭。丁孜暉沒找過他,楊頌也沒有,這一點方岱川非常確定,除了李斯年閑的沒事兒對他動動手腳以外,他可沒嘗過這等投懷送抱的好事。
  李斯年挑了挑右眉,一臉你別唬我的表情:「不能吧!按說,你才應該是靠山的最佳人選吧,——不論從哪個角度看。」
  武力值高,單純好騙,這難道不是換取安全感最好的對象嗎?更別提大小也是個明星,臉和身材都有偶像光環的加持。李斯年確實有些不太理解女性的審美標準和思考回路。
  
  他們這廂隔岸觀火,那邊已經快打起來了。
  陳卉眼睛和鼻頭都通紅通紅的,猙獰地看著身邊的男友。
  「我為你才上島來!」她聲音裡已經有了哭腔,「我放棄一切,生死都拋下,就為了你!你在這個島上和別的女人上床?!」
  她聲音喑啞,窗外正是一道閃電批下。
  李斯年突然一改剛剛的漫不經心,他坐直了身體,雙手交疊撐在了桌前。方岱川看見他的眼神倏忽一亮,淺琥珀色的眼睛映著窗外風雨,在亮光中顯得特別冰冷,長刀出鞘一般的鋒銳,他眼睛盯緊了杜葦和陳卉。
  
  
  63 第五日•06
  
  杜葦不是第一次和別的女人上床了,但是從沒有哪一次搞出這麼尷尬的場面。
  成年人上床講究一個你情我願,假如是出軌偷情約炮呢,講究脫褲子夫妻,穿褲子不認帳,大家玩的就是個心照不宣。
  如今倒好,上過床的圍著長桌排排坐,晚上排隊上床,白天睜開眼攢一局狼人殺,叫個什麼事兒?這戲劇衝突的,劇本都他媽不敢這麼寫。
  
  杜葦便是自知自己是個人渣,想到陳卉一個女孩兒,沒生沒死地陪著自己來島上,心裡也是過意不去。但是矢口否認,又確實不是他的性格,他索性扭頭哄道:「卉卉,我這個人呢,是有點子臭毛病,但是我心裡只有你一個,這你是知道的!」
  陳卉冷笑一聲,深吸了幾口氣才踢開椅子坐下,拿後腦勺對準他。
  「不信你問那邊那兩個,」杜葦委屈地竄到陳卉面前,單膝跪下去,將下巴摁在女友肉乎乎的大腿上,反手指著角落裡的李斯年和方岱川說道,「你問問他們,男人都是這樣的,盡可能多的繁衍自己的基因,越死到臨頭越想把染色體傳遞下去,雄性動物都是這臭德行,但我心裡是拿你當唯一的!你不信問問他倆!」
  
  方岱川被他這種不要臉的說法氣得五雷轟頂,他忙嘲諷道:「別別別,哥們兒,你看你這話說的,還一不小心代表了全體男人,全自然界的雄性生物了呢。你愛怎麼傳遞你的祖傳染色體,那是你的事兒,我是進化完全了的,我可沒這種原始生物本能。」
  「我也沒有,」李斯年挑眉忍笑,「我的染色體能不能傳遞下去,我都不是很在乎,更別提盡可能多的傳遞了,不嫌累的慌?」
  楊頌咬著煙蒂看著他們吵,聽到這兒忍不住瞥來一道目光,意味深長地看了李斯年一眼。
  
  「你們愛和誰上床和誰上床,」牛心妍緊緊咬著牙,低頭逼出兩道目光,聲音裡隱忍著澎湃的情緒,「我只關心是誰放得火!」
  幾人都不說話了,連陳卉都低下了頭,雖然仍舊偏過頭去,不看杜葦和其她女孩兒,總歸也沒心情這時候算帳了。
  李斯年看夠了戲,眼見著大家熄火了,方才站了出來:「現在這裡只有七個人,總之是有一個人縱火的,我想和大家談談我的看法。」
  方岱川自然是很給面子地凝神細聽,其餘人將信將疑間,也扭頭看向了李斯年。
  
  「我們都知道,每個狼人有四瓶毒藥,這是說明書裡明明白白寫著的。目前只有啤酒肚和杜潮生死在夜裡,我想請大家想一個問題,哪怕最喪心病狂的情況,這兩個人都是同一個狼人所殺,這個狼人至少還剩下兩瓶毒藥。假如真的要殺劉惜泉,為什麼不直接用毒呢?」
  李斯年說著,掃視了一圈大家的臉色,丁孜暉斜眼看了楊頌一眼。
  他收回目光,接著說道:「我猜測,有這樣兩種可能,第一,兇手是狼人,沒有用毒,是因為並不想真的想殺人,縱火別有目的。第二,兇手意在殺人,可惜不是狼人,沒有毒藥可用。」
  方岱川跟著李斯年的思路努力思考:「除了焚屍滅跡,縱火還能有什麼別的目的和意圖?」
  「問得好,」李斯年打了個響指,「我在屋裡仔細看過了,燃燒範圍就在床榻附近,起火點在床頭櫃上,可以說,除了睡在床上的那個人以外,我確實沒找到兇手其餘的目的。所以我認為,這個兇手大概率不是一個狼人,它是想殺人的,只是苦於沒有毒藥,用了這麼一種方式。」
  其實除了這種拐彎抹角的推測以外,李斯年最重要的推論留在心裡沒有說,他幾乎已經斷定了小男孩兒身份牌是個狼人,在這個遊戲裡,還有四個以上好人在場的情況下,狼人沒必要早早把隊友幹掉。
  「可是,」楊頌微微皺眉,「這麼小的孩子,扼死,捅死,捂住口鼻直接窒息,有那麼多種方式,何必選了成功率最低的縱火呢?從裡面開門,是不需要門卡的,只要逃出火圈,就能沖出屋子,這不是自找麻煩嗎?我倒不覺得這人一定是想殺人。」
  李斯年不置可否。
  
  「假如身份判定不出什麼的話,其實還有一個突破口,」杜葦眼神一肅,抬頭問道,「兇手是如何進入牛心妍房間的呢?」
  牛心妍打了個機靈,霍地抬起頭來:「門卡!我的門卡!」
  「你最後一次見門卡,是什麼時候?」方岱川問道。
  牛心妍用手指抹了一下眼淚,垂頭道:「晚上回房間,我刷開房門以後,就把卡揣回外套的口袋裡了。半夜我和杜葦約在小樹林見面,披上衣服就出去了,回來的時候看見我房間的窗戶有火光,門卡卻不見了。」
  李斯年和方岱川對視了一眼,李斯年問道:「你把衣服放哪裡了?」
  「就掛在門邊的衣架上。」牛心妍哽咽。
  「晚上誰進過你的房間嗎?」方岱川柔聲問道。
  牛心妍倏的抬起了頭來,她想起了什麼似的,緊緊盯住楊頌的眼睛:「是楊頌!她來給我送過燭臺!」
  這嫌疑就洗不清了。大晚上的,去人家房間送燭臺,李斯年心道,要是方岱川說這話,那我信,別人會有這麼好心?
  
  楊頌聽了這話,不急不慌地將煙頭掐滅在咖啡杯裡,吐出口中的殘煙,冷道:「我就知道你們會懷疑我,火一起來,我就覺得這鍋我是放不下了。索性我說實話,我去你房間,確實是為了偷東西,可不是為了偷你的門卡。我再不濟一個成年人,殺小孩兒做什麼?」
  方岱川死死皺著眉頭,卻見牛心妍瞳孔倏忽一散。
  「我想找什麼,你應該知道。」楊頌對牛心妍嘲諷一笑,從兜裡掏出一支黃銅的鑰匙,鑰匙上拴著一根紅繩。
  牛心妍看著那支鑰匙,沉默了很久,心中緊繃著的那根神經猛地就斷了。她整個人垮了下去,撲在眼前的桌子上,伏案痛哭。
  眾人不知所謂。
  
  李斯年抬頭看了一眼時間,歎了口氣。
  「我有個建議,我想跟你們狼隊打個商量,咱們做一筆交易。」他平淡地說道,全然不顧在眾人眼中掀起的軒然大波。
  「我昨晚驗到了一張查殺牌,是誰,我先不說。你們怕我透露出去呢,今晚就來試著殺我,咱們各憑本事活下來。
  我算了一下票,今天白天好人估計是推不出狼了,現在大家打得一團亂,關係錯綜複雜,我說出誰,大家也不一定聽我的。我也不想多費口舌,咱們今天白天集體棄權,機器就在那兒擺著,我們一起耗到最後,——這次總玩不了別的花樣。
  我還是昨天的想法,無論怎樣,我們推一個平安日出來,這你們狼隊總能接受了。」
  
  這方法,別說狼人接受,好人也直接接受了。
  大家總歸是不想死的,就算不是狼,誰知道有沒有仇家借刀殺人?已經玩到了今天,一個接一個的死掉,誰也不是職業殺手,心情難免都繃得死緊,就算一開始對自己的生還多麼有自信,此刻也難免想活下一日是一日。
  大家一致接受了。
  於是就是靜坐。互相監視,耗到投票時間的盡頭。
  
  只有方岱川猶豫了很久,一臉想說些什麼的樣子。
  李斯年有些奇怪,便小聲問道:「怎麼,不用殺人,你不高興嗎?」
  方岱川低頭偷偷瞟了在場所有人一圈,在李斯年耳邊小聲問道:「可是我不殺人,人就要殺我呀。咱們不投票,最後他們把好人殺光了,剩三個狼,他們三個投票把咱倆投出去,咱們不是死定了?」
  李斯年贊許地沖他點了點頭,對他的進步給予了高度贊同,然後勾唇冷嘲道:「放心,他們狼隊心裡多得是小九九。」
  他見方岱川還是憂心忡忡的模樣,便笑道:「相信我,咱們的戰略呀,就是不要做任何事情,就低調。坐山觀虎鬥,苟活到最後。」
  
  
  64 第五日•07
  
  機器滴地響了一聲,一夜未眠都有些倦怠的眾人瞬間坐直了身體。
  「所有玩家:棄票,」機器冷冰冰地念道,「今日無人死亡。」
  杜葦長長舒了一口氣。他乾笑道:「我怕它判定我們消極遊戲,到時候強制抹殺咱們所有人,就麻煩了。」
  陳卉現在看他哪兒都不順眼,聞言嗆聲道:「組局的人就是為了看咱們自相殘殺,玩得就是心跳,就是人性試驗,一口氣把你們殺了,他不如直接買兇殺人。」
  杜葦臉色有些不好看:「你又知道了?」
  他們小倆口吵架,別人並不好插嘴,丁孜暉身份尷尬,索性直接起身往二樓走去。她身上衣服濕了大半,估摸著也是一夜未歸,急急回去大約是要補眠。
  杜葦訕訕地看著她走掉,自己只好站起來,走到陳卉身後,將女友的肩膀一臂環住,攬在胸前。他變了臉色,柔聲哄道:「好了,別氣了,都是我不好。」
  
  方岱川對這兩個人沒什麼好情緒,也沒心情聽他們打機鋒,他也困得厲害,只想上去睡覺,然而一想到牛心妍母子,又有些發愁。
  楊頌似乎有什麼話相對李斯年說,走過來吞吞吐吐地,不住瞟向方岱川。
  這他媽還有什麼看不懂的?方岱川瞪了李斯年一眼,向上攤開右手。
  「啊?」李斯年歪頭表示看不懂。
  方岱川對天翻了個白眼,咬牙切齒道:「你屋的門卡給我,我先上去睡覺,你們慢慢聊。」
  李斯年並沒有問他為什麼非要去自己房間睡覺,乖乖從褲兜裡掏出門卡,塞進了他的手上,囑咐道:「開一瓶白酒,處理一下你的傷。」
  方岱川不置可否地隨便點了點頭,抬步便走,看也不看楊頌一眼。
  路過牛心妍時,方岱川腳步微微踟躇了一下,想了一念,仍舊將自己的門卡遞給了牛心妍:「你以後睡我屋吧,我和李斯年湊合湊合。」
  
  他想得很簡單,剩下的這些人裡,小情侶一開始就是合住一間屋子,雖說空餘下來一間,看他倆現在的狀態,也沒法分辨之後是同床還是分居;楊頌和丁孜暉就更別提了,她倆看起來就搭不到一起,彼此又都是陌生人,並不信任,方岱川可不想明天一早起來聽見說她倆誰弄死了誰。
  那總歸只剩下他和李斯年了,他倆住一起還能互相幫襯著些。
  牛心妍盯著那張門卡看了很久,抬起頭來時眼底還有淚,她神色複雜,看了一眼方岱川,又低頭看了一眼氣息奄奄的兒子,咬牙收下了那張門卡,低聲道:「謝謝你。」
  方岱川有些無措,他忙擺了擺手便上樓了,頭一路垂得低低的。
  
  滴——的一聲,方岱川刷開了李斯年的房門。
  屋裡很暗,窗戶開著,灰白色的厚帆布窗簾被風吹得鼓起來,外面黑雲壓得低低的。
  方岱川試探著叫了一聲:「喵?」
  屋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回應。
  那只黑貓大約是自顧去覓食了,方岱川沒放在心上,畢竟他們昨晚一夜未歸,貓呆在屋裡早該餓壞了。他隨意想著,一邊掀掉自己的上衣,扯動了傷口,微微嘶了一聲。
  就著窗外的一點點光亮,他低頭看了看肩膀,右肩被翻卷的鐵片豁開了條挺長的口子,不是很深,已經結了痂。只是黑黑紅紅的痂混合著煙塵和衣物的碎片,攪得整個傷口看起來淒慘又猙獰。右手最嚴重的地方已經起了泡,泡尖黃乎乎的,裡面應該有滲出來的組織液。
  
  方岱川聽李斯年的話,拎起一瓶酒,赤裸著上身便走進了浴室。
  他在鏡子前站定,撬開了瓶塞。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憔悴極了,吃不好睡不好,方岱川本人又是易塑的體質,僅僅四五天,已經瘦下去了好多。幾道淒慘的傷痕橫貫右胸,從瘦得明顯的鎖骨下發劃過,邊緣並不整齊。
  方岱川伸手抹了抹鏡子,然後深吸一口氣,咬牙將一整瓶白酒直接潑在了自己的右胸上。
  「呃啊……」劇痛瞬間襲來,方岱川攥緊了酒瓶,牙咬得死死的。饒是他做好了心理準備,烈酒貫胸的那一瞬間,也讓他汗濕了滿身。
  他撐住冰冷的洗手台,大口大口呼吸。傷口噗嗤噗嗤泛出一些白色的泡沫,劇烈的疼痛讓他頭皮發緊,意識裡只剩下了疼痛本身。
  歇了片刻,他才低頭檢查了一下傷口。剛剛凝住的脆弱血痂被酒衝開,露出裡面脆弱的肌肉組織來,邊緣的皮肉捲曲著,沒有血絲的地方慘白慘白的。
  方岱川從格子裡找到一包新毛巾,用酒簡單消了一下毒,貼在了外翻的傷口上。這裡缺醫少藥,連藥棉繃帶都沒有,也只好強忍住,他苦笑著自我安慰。
  
  門口突然響起門鈴聲。
  方岱川以為是李斯年回來了,閉眼定了一下神,略喘了兩口氣,捂住右胸去開門。
  門開了,他倚著門框立著,疼痛折磨著他,整個人虛弱得可怕。
  門外,丁孜暉低著頭站在外面,聽見開門聲,抬頭看了一眼,卻不料開門的不是她期待的那個人,她嚇了一跳。
  「你來幹嘛?」方岱川疼得厲害,太陽穴一蹦一蹦的,因此也沒什麼好脾氣。
  丁孜暉卻誤會了,她眼圈猛地一紅,吸了吸鼻子:「你看不起我了,是不是?」
  這他媽從何說起?方岱川頭大如鬥:「你別瞎想啊,我可什麼都沒說。」
  「你什麼都沒說,心裡卻是這麼想的,」丁孜暉抵了抵眼底的淚珠,鼻音濃濃的,委屈無限,「我知道你們都是怎麼想的,我勾引別人的男朋友,我真不要臉……」
  她說著哭了起來。
  方岱川右手舉過頭頂,無奈道:「我真的沒這麼想,你愛勾引誰勾引誰,關我屁事……」
  他說話多了,中氣難免不足,丁孜暉聽出他聲音不對,雙眼通紅地抬頭看了他一眼,驚呼道:「你的肩膀!」
  
  看這樣子,她是不會輕易離開了。方岱川歎了口氣,挪了兩步,讓出了門口的地方。
  「要不,你進來說?」
  
  
  
  65 第五日•08
  「你坐。」方岱川隨意指了一下。
  李斯年的房間並不十分寬敞,丁孜暉也不知是刻意避嫌還是怎麼,挑了離方岱川最遠的飄窗坐了。
  方岱川並不以為意,他隨意笑了一下,轉身捏了兩隻高腳杯,一邊往杯子裡倒酒,一邊問道:「你來做什麼?」
  「我是想來找李斯年問問,他昨晚,驗了誰呀?」丁孜暉隨口問道,看起來很不經意的樣子。
  方岱川不知為什麼,心中突然一凜。他動作定了一下,隨即又低頭繼續倒酒,嘴上不動聲色地試探道:「問這個幹嘛?」
  丁孜暉手指絞緊了衣角:「我,我害怕,想著問問看是誰,心裡有個提防也是好的。」
  見他不說話,丁孜暉歪過頭來,試圖打量他的臉色。察覺到他的目光,丁孜暉微微咬了咬下唇,忙又補充道:「我本是想問李斯年的,誰知道他不在,也好,你和他那麼熟,問你一定也是一樣的。」
  方岱川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回身遞給了她一杯酒。
  他自己也端起酒杯,懶洋洋地倚靠在桌沿上,看著丁孜暉似笑非笑:「那你可想錯啦,我和李斯年就是表面功夫而已,面和心不和的。他一直在防著我。」
  他自己沒有注意,他此刻的動作神態,和李斯年像極了。
  丁孜暉抿了一口酒,點了點頭,搪塞道:「我知道,這種局裡,大家互相防備著也是應當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丁孜暉抬眼很快速地瞟了方岱川一眼:「你的肩膀……沒事兒吧。」
  方岱川低頭看了一眼,胸膛上的酒液已經乾涸,留下來的痕跡裡混合著血液,結在肌膚上,褲子也被打濕了一片。此刻被妹子提起來,他難免有些尷尬,撿起床頭的一件睡袍便披在了身上。
  「一點小傷,不用放在心上。」他說著系上了腰間的系帶。
  丁孜暉訕訕地點了點頭。
  「我不是有意要怎麼樣的,」丁孜暉看向窗外,雙眼無神,似乎是不敢直視他,又似乎是不敢直視自己,「我只是想找一個盟友而已,我一個人,太艱難了。」
  又聽丁孜暉說道:「我也找過你,可惜你已經選擇了李斯年。」
  她說著轉過身來,沖方岱川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又溫軟又無奈,帶著千言萬語不能言說的苦澀。
  
  方岱川徹底愣住了:「話不能亂說,你幾時找過我?」
  丁孜暉苦笑著搖了搖頭:「我暗示過三次。第一次把身份卡都拍給了你,你和李斯年在一起。第二次是在海邊,我把夜裡看到的資訊都告訴了你,你轉身告訴了李斯年。第三次……是在我房間裡……」
  不用繼續說了,第三次談到一半,方岱川急急忙忙跑出來找李斯年了,把妹子孤零零扔在了房間裡。
  「大半夜你來敲我房間門,我以為……」丁孜暉有些無奈,方岱川耳朵都羞紅了,這才察覺當日自己一時情急,夜半敲妹子門的行為有多麼引人誤會。
  丁孜暉苦笑著說:「可是你走了,你跳進了海裡去救李斯年。」
  這都是命,方岱川沉沉歎了一口氣。
  「你直說啊,」他表情尷尬,抬手揉了揉鼻子,脫去了如臨大敵的忌憚和不自覺的偽裝,恢復了真實的自己,「我很笨的,你直接說要跟我們結盟,不就好了,搞成現在這樣……」
  「沒有區別的,」丁孜暉低頭笑了一下,「李斯年不會給我直說的機會。看你奮不顧身地跳海去救他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也不會給我機會的。」
  「我只是替你不值,」丁孜暉將杯裡的酒一口灌盡,四十多度的白蘭地嗆進她的喉嚨,整張臉都被酒氣蒸紅了,然而她的眼神清明透徹,她說,「你那麼信任他,為了救他跳海追隨,他卻事事防備,時時留心你。我替你不值。」
  方岱川勾唇一笑,也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巧了,我也替你不值,杜葦,不是什麼好人。」
  話不投機,丁孜暉是個聰明的女孩兒,她笑了一下,並不再說什麼,轉身便向外走去。
  「當心些李斯年吧,」丁孜暉開門前仍舊沒忍住,囑咐了一句,「還有,祝你活到最後,平安回去。」
  她說著,打開了房門。
  
  門外,李斯年右手摁在門上,正準備按動門鈴。
  丁孜暉:「……」
  方岱川噗嗤一聲笑了,他把莫名其妙的李斯年拉了進來,朝丁孜暉揮了揮手:「謝謝,也祝你活到最後,一起回去。」
  
  李斯年沒有問丁孜暉跟他說了什麼,方岱川也沒有問他如何同楊頌談的。兩個傷病號默契地輪流洗了個澡,然後重重仰躺進了大床上。
  乳膠枕頭很鬆軟,又貼合脊椎的曲線,方岱川長長舒了一口氣。
  沒躺到床上的時候,又乏又累,狗一樣,恨不得下一秒就睡死過去。真躺上了床,又不知為什麼睡不著了。
  李斯年手指捏住一點床單,揪起來用食指和中指輕輕搓著。
  
  「你……」
  「我……」
  兩個人同時開口。
  李斯年一僵,方岱川閉上了嘴。
  屋裡瞬間尷尬彌漫。
  上一次這麼尷尬好像是和公司一姐拍沐浴露廣告,方岱川控制不住地想到。一姐身材豐滿,氣質美豔,一支廣告拍得含而不露,不脫勝脫,眉眼肢體間的風情根本不是他這個高齡魔法師能招架得住的。
  拍攝空隙一姐就仰躺在他身邊抽煙,察覺到他的尷尬,嗤笑一聲,給他點了一支。
  也許是想起了那個心旌搖曳的夜晚,方岱川臉一熱,心道要遭。果不其然,不出片刻,臉頰的熱度慢慢蔓延下來,整個胸腔裡都熱熱的,酒精順著傷口滲透進血管裡,拉扯著血液在各個臟器裡跳舞。
  
  「我和楊頌聊了兩句,」見他不說話,李斯年主動開口道,「她試探我昨晚驗了誰,我說驗了小男孩兒是個狼人,你記得別說漏嘴了。」
  方岱川還沉浸在莫名的想像裡,他腦子一蹦一蹦的,也不知道李斯年究竟說了些什麼,只胡亂地點了點頭。
  「那……」李斯年試探著問道,「你和丁孜暉,說了些什麼?」他不知道為什麼,態度有些小心翼翼,可能是焦渴,方岱川看到他舔了舔嘴唇。
  方岱川也沒忍住,舔了舔嘴唇:「她是來找你的,也想試探你昨晚驗了誰,」他猶豫著後面的話該不該說,瞥了李斯年一眼,順著往下說道,「她,她還說來找過我三次,都沒有和她結盟,她沒辦法了才去找杜葦的……」
  李斯年看起來也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捲髮沾了水,軟軟地耷拉在額前,一雙鋒芒畢露的眼睛現在半闔著,金棕色的睫毛安靜地垂在眼瞼上。可能是光的原因,他的瞳孔散得很大,注視著方岱川的時候,就在默不作聲間散發出一些剔透的神采來,目光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的意義。
  
  方岱川在他的目光裡空白了三秒鐘。
  「她……」他定了定神,移開了目光才繼續說下去,「她說,我沒有給她機會,我撲下海救你的時候,她就知道沒戲了。」
  李斯年有些得意,懶洋洋地勾唇一笑。
  「那你是怎麼想的呢?」他換了個姿勢側躺著,臉朝向方岱川,闔上了眸子,半夢半醒,「假如當初掉下去的不是我,是別人,你也會跳下去救嗎?」
  他問得渾不經心,方岱川想得卻認真在意。
  他在心裡想了無數個假設,腦子裡一時是丁孜暉在海邊礁石邊說:「我母親自殺了」;一時是一姐正紅色的嘴唇在他耳邊吐出了一口煙圈。
  「別人的話,手裡拿著我的解藥,不會選擇跳海,」他雙眼平視著天花板上的吊燈,水晶的燈墜失去了燈光的折射,變得安靜透明。他轉過頭去看著李斯年閉目的側臉,「你總表現得那麼聰明,讓別人不敢信任你,但其實你也沒比我聰明多少。」
  李斯年似乎是睡著了,也似乎沒有。他微微勾唇笑了一下,輕輕搖了搖頭。
  方岱川聽著他的呼吸聲,漸漸也困了,沉入睡眠的一瞬間,聽見了李斯年輕笑:「笨狗,誰跟你一樣。」
  笨狗就笨狗吧,方岱川懶得同他爭辯,他皺了皺鼻子,隨口道:「汪汪。」
  
  
  
  
  
  
  66 第五夜•01
  
  這一覺睡到了天色將晚。
  這一天,方岱川奇異般地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了小時候的老胡同,坐在爺爺自行車的前杠上,老式的鳳凰二八大杠自行車,爺爺騎得很慢,晃晃悠悠晃晃悠悠,晃得他心裡很亂,很慌。
  爺爺停了車,讓他自己玩。路邊的磚已經很老了,一大片一大片的草從磚塊下面長出來。他不知怎麼的,拼命用磚頭壓住那成片成片的草,然而好像打地鼠一樣,他壓住了這邊,草就從那邊又鑽出來,怎麼摁也摁不下去。
  小草燎原一樣瘋狂地長出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
  他心慌慌的,感覺似乎有什麼東西徹底改變了。
  爺爺從鄰居家出來,笑著摸了摸他的頭頂,寬闊的大手很溫暖:「已經壓不回去了,由它去吧。」
  方岱川驚醒了。
  
  方岱川從睡夢中醒過來時,身邊的床已經空了,順勢抱住被子,滾到了大床中央,臉抵在李斯年枕頭的一角,長手長腳在大床上整個攤開。
  他穩了穩神,感覺心慌得厲害。爺爺已經去世多年了,這些年來幾乎不曾入夢,這個夢也不知是什麼寓意。
  他這樣想著,恍惚從夢中拉回了神,摸到旁邊的位置還有餘溫,枕頭一角還殘留著李斯年身上的味道。
  
  那是種什麼味道呢?某種草的嫩葉,柑橘科的果皮,海浪、硝石和火焰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棱角分明裡包裹著一種圓潤。
  「你塗香水了?」方岱川吸了吸鼻子,歪歪扭扭地問道。剛睡醒的緣故,鼻音濃濃,有點可愛。
  李斯年正坐在窗臺上,赤著上身探出頭去,在綁什麼東西。他嘴裡叼著一截繩子,瓷白的皮膚大咧咧地敞在夜風裡。聞言他抬起手臂嗅了嗅自己,含混答道:「須後水的味兒吧,我沒注意。」
  方岱川翻了個身,把整個腦袋團進床裡,嘟囔道:「你們外國人過得真細緻,男人也這麼講究。」
  李斯年不置可否,微微一笑。
  
  方岱川又閉目養了會兒神,這才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他一邊提上牛仔褲,一邊拆了一條新T恤,搭在肩膀上。
  李斯年轉過頭去,不去看他,聚精會神地綁著手裡的繩子。然而聽著洗手間裡慢慢傳來的水柱聲、沖馬桶聲、洗手池的水流聲,他手上的繩子系了又拆拆了又系,最後還是被打了個死結。
  
  正忙著,門鈴又響了。
  方岱川頭毛濕濕的,從浴室探出個腦袋來:「怎麼又有人?」
  李斯年笑道:「坐山觀虎鬥嘛,這不,隨便瞎報一個驗人,都等不及要找來了。」
  方岱川這才知道李斯年打的是什麼主意,他覺得很有意思,樂顛顛地主動跑去開門。
  
  果不其然,杜葦人高馬大地堵在門口。
  「剛睡醒?」杜葦自來熟地往裡擠道,「李斯年在嗎?有點事兒跟你們商量。」
  方岱川和李斯年遠遠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杜葦盯著李斯年的動作:「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窗戶軸承壞了,我綁一下。」李斯年從窗臺上跳下來,拍了拍手。
  方岱川順手遞過去一條毛巾,讓他擦了擦手。
  「你們倆都好點了嗎?」杜葦笑著拉開一張椅子坐下,「兩個人都帶著傷拖著病的,小心些。」
  李斯年只笑笑,並不說話。
  杜葦顯得有些沒趣,他撓了撓後腦勺,咳了咳,說道:「早晨……丁孜暉來找過你們了?」
  李斯年將毛巾扔到桌邊,往浴室的方向看了一眼。方岱川倚著浴室的玻璃門在刷牙,看起來悠悠閑閑的,眼神卻戒備著。李斯年便道:「找過了,來問我昨晚驗了誰。」
  「哦,」杜葦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沒說別的?」
  李斯年挑了挑眉。
  
  「我是怕她亂說,」杜葦尷尬地笑了笑,「我,我沒怎麼著她,是她來勾引我的。我本來沒想著……是她說口頭結盟她不放心,我為了安她的心,這才……」
  方岱川在他背後翻了個白眼。
  李斯年瞟見了,忍著笑搪塞道:「是是是,她也沒說什麼,這種事兒,大家都懂。」
  杜葦安心地點點頭:「是,這死倒臨頭的,什麼規矩啊,道德啊,都扔一邊去,世界末日之前怎麼辦,就看上誰就上誰啊哈哈哈!」他順著李斯年的諷刺調侃道。
  李斯年只笑不語。
  方岱川更不會理他這茬。
  杜葦乾笑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尷尬,索性站起來四處轉悠:「誒我還沒來過你們屋,有什麼好玩的嗎?」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了壓在筆記本上面的鋼筆。他彈動著鋼筆的筆蓋,試探著翻了翻筆記。方岱川顯得有些緊張,那是李斯年的筆記本,他唯恐上面記了什麼資訊。
  李斯年卻老神在在,大大方方任杜葦翻看。
  筆記本上空空蕩蕩,連道墨痕都沒有,杜葦訕訕地合上了本皮。
  
  他順著桌子看見了門口的酒架,忙轉移話題,笑道:「你們這屋真不錯,還有酒,方便送我兩瓶嗎?」
  「你看上哪瓶了,隨便拿,」李斯年抱胸道,「反正喝不完也是浪費。」
  杜葦倒是真不客氣,估計是覺得這又不是李斯年的酒,幕後boss的財產,不喝白不喝。他從小外婆家長大,雖然繼承了親生父親的脾氣秉性,卻並沒有繼承對方的家產,也不懂酒,隨便抽了幾支瓶子漂亮的。方岱川瞥了一眼,看他選的酒並不如何出奇名貴。
  他抱著酒瓶子要走,李斯年快走了兩步幫他開門,送出他的那一瞬間,杜葦突然笑著回頭問了一句:「你昨晚真的驗人啦?」
  李斯年一愣。
  杜葦忙觀察了一下他的反應,低頭一笑,揚了揚手裡的酒瓶:「唉,我隨便問問,你別放在心上。你們收拾吧,我先走了。」
  他走時還貼心地用腳將門勾住了。
  
  李斯年盯著關上的門板,有些回不過神來。方岱川捏著牙刷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他,他什麼意思?」他嘴裡喊著漱口水,說得含含糊糊。
  「有意思,」李斯年愣了一下,突然挑眉一笑,「杜葦這個人,真的很有意思。」
  方岱川跑進洗手間,迅速吐掉了嘴裡的泡泡:「怎麼辦?他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
  李斯年沖他擺了擺手,繼續回到窗臺去綁他的什麼東西,「別擔心,記得第一天他對杜潮生的敵視嗎?劉新也說過,杜潮生因為被秘書知道了一些隱秘,設局殺了他親媽。我想,他來這座島上的使命,應該已經完成了,之後也不過是要活下去而已,至少今晚,不會把我們怎麼樣。」
  
  「那今晚會發生什麼?」方岱川整理好了T恤。
  李斯年鬆開了右手,一枚黃銅鑰匙,套著絲絨長繩,在他手心滴溜溜地打轉:「今晚我們去樓上看看,至於別人會發生什麼,我也很期待。」
  
  
  
  67 第五夜•02
  
  「這不是楊頌從牛心妍那裡偷的鑰匙嗎?」方岱川問道。
  「不止啊,」李斯年悠悠地轉著那把鑰匙,轉了個面,將在手心裡捏著的那截紅繩拿給了方岱川看。
  紅繩的一頭是沉重的黃銅鑰匙,另一頭是一枚薄薄的鐵鑰匙,鐵鑰匙長得很奇怪,是一個橢圓形的撥片,上面刻滿了一圈凹凸起伏,像一團縮起來的小刺蝟。
  「這是什麼?」方岱川好奇地拿在手裡把玩。
  「這個來歷,那可就說來話長了。」李斯年一邊說,一邊從屋角冰箱裡拿出冰桶。整間別墅斷電以後,凝固的冰塊也都化得差不多了,桶裡只剩零星的幾枚冰渣,以及一罐冰水。他執起方岱川起了泡的右手,整個浸沒在冰水中。
  「楊頌說他父親有個保險櫃,裡面有當年的一些文件,後來杜潮生想花錢買走,她母親留了個心眼,把鑰匙賣給了他們,櫃子卻找了個機會放進了這個島裡。她母親死後,boss買下了這座島,找到她父親留下的櫃子。」
  「這叫什麼?」方岱川笑道,「雞蛋堅決不放在同一個籃子裡?」
  「不標準的風險對沖。」李斯年也笑道。
  方岱川接過他手裡的鑰匙,輕輕摩挲黃銅的雕花:「那這枚鑰匙是怎麼到牛心妍手上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牛心妍的老公和楊頌她爸是死在一起的吧?」
  李斯年道:「她沒細說,不過我猜,可能是杜潮生帶著鑰匙上了島,想在島上尋找箱子,牛心妍大約是用什麼手段偷走的?或者說,杜潮生的死,果真與牛心妍有關係?楊頌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到了牛心妍手裡,她夜裡去給牛心妍送燭臺,看見她衣帽架上掛著這枚鑰匙,便趁她不注意偷走了。她想問我一些問題,主動提出來用這個交換,她說保險櫃裡的東西,我一定會感興趣的。」
  不管怎麼輾轉,這枚鑰匙兜兜轉轉還是到了李斯年手裡,方岱川心想,也許冥冥之中,真的有海底洞穴中某具枯骨的保佑吧。
  
  「你肩膀上的傷怎麼樣了?」直道冰桶裡的水冷氣不再,李斯年才扔掉冰桶,不過想到他身上的傷,心中仍舊有些擔心。
  方岱川擦乾手上的水,隨意撩了撩T恤,他扯開了一條備用床單,當做紗布用,把肩膀和胸口裹得妥妥帖帖。
  「我裹傷口的方式可是跟我爸媽學的,是專業的,」他說這話間神色竟然還頗為得意,「以前在劇組受傷了又走不開,都是自己裹好的,不是我吹,急救護士也不一定有我裹得好,緊又不影響活動。」
  李斯年聽了這話,心裡一時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你這麼喜歡拍戲?」一句話未經思考,脫口而出。
  方岱川仰頭微微想了一下:「喜歡。如果可能,我想拍一輩子戲。」
  李斯年點了點頭:「我會幫你的。」
  方岱川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而在當時,他並沒有將這句話放在心上。
  
  他們打開房門,李斯年端起房間裡的燭臺,小心翼翼地往樓上走去。
  「楊頌看到保險櫃裡是什麼了嗎?」方岱川跟在李斯年身後,一豆燭火搖搖曳曳,在夜風中似乎馬上就將熄滅,艱難地照亮他倆身周半米的路。
  李斯年舉著燭臺照了照腳底的臺階,回答道:「沒有,她說她只打開了三樓的門,結果……」李斯年說著,臉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結果她說,她看見了鬼?」
  方岱川臉色瞬間慘白一片。
  走廊上不知道哪裡窗戶沒關好,刮進來一陣陰風,方岱川有左手緊緊攥住李斯年腰間的衣角,有些恐懼地看著四周的情況。
  李斯年見狀笑了一下:「川妹,你膽子也太小了,當初你帶毒威脅別人時候的勇氣哪裡去了?」
  「年哥,你帶沒帶十字架什麼的護體?」方岱川苦笑著討饒,「我跟人打架,從來也沒怕過,我怕的是鬼。」
  李斯年搖搖頭:「鬼有什麼好怕的?活著的時候都弄不死我們,死了反倒長本事了?」
  方岱川在他身後連忙呸呸呸,他慘叫道:「你不要亂立flag啊!」
  「安了安了!」李斯年不以為意。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上了三樓。
  第一天晚上的時候,兩個人也上過三樓查探過情況,三樓有四個相對的房間,也是靠門卡刷開的,只是不知道門卡在什麼地方。
  然而詭異的是,他們這次從李斯年這邊的拐角上去,三樓竟是個斷頭路。一扇木質包銅的雕花大門攔在了兩個人眼前。
  方岱川一隻手臂緊緊抱住李斯年的腰,另一隻手握著從屋裡順出來的空酒瓶,說話時聲音都在抖:「是……是這兒嗎?楊頌就是在這後頭見的鬼?」
  李斯年拍了拍他的手:「沒有鬼的,別怕。」
  他將黃銅鑰匙插進門孔裡,輕輕推開了門。
  
  年久的木門吱呀一聲,緩緩打開。
  海上荒島,停電的古堡,吱吱呀呀的木門,門後不知名的黑暗,這實在太像一個恐怖片的開頭,方岱川緊張過頭了,腿肚子開始一點一點地轉筋。
  他抑制不住地開始回想看過的驚悚電影,希區柯克,肖恩•坎甯漢,溫子仁,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門緩緩推開,裡面漆黑一片,唯一照明的光源只有手中的這一盞燭臺。方岱川不敢進去,強拉住李斯年的腳步,兩個人仿佛闖進了楚門世界的外來人,屏住呼吸觀察著這間密室。
  這間屋子佈置得很空曠,四周嚴嚴實實地遮擋著窗簾,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屋子的另一頭,似乎有另一扇門。
  李斯年攥住方岱川的手,將他拉進了門。
  方岱川的手掌濕漉漉的,神經質一般在抖。李斯年突然有點心疼,他回過頭來,想說,要不我們出去吧,不看了,餘光卻瞥見一道閃光的利器撲面而來!
  「小心!」李斯年毫不猶疑地轉身抱住身後的人,用自己的後背嚴嚴實實地遮擋住了對方。
  
  「哐當——!」一聲,什麼東西重重地砸在了地板上,方岱川嚇得一抖。他迅速推開李斯年的身體,機警地張望。
  是一支很高大的燭臺。
  李斯年心臟在胸腔裡狂跳,那一瞬間的恐懼像毒液灌進血管裡,迅速席捲全身,然後全部灌進了心臟裡。他穩了一下神,無奈地笑道:「都怪你,氣氛烘托得太好了,嚇了我一跳。」
  兩個人合力將沉重的燭臺從地上搬了起來,李斯年用手裡的小燭臺和它對了一下火。
  高高的燭臺燃燒起來,四周亮了很多。
  兩個人打量著屋子,感覺放鬆了很多,這間屋子很窄,沒什麼傢俱,李斯年快步穿過房間,觀察那扇小小的暗門。
  門是虛掩著的,李斯年隨手推開了它。
  依舊是窄窄的一間屋子,李斯年探頭看了一眼,卻渾身僵在了原地。
  屋裡有燈火。
  
  飄飄搖搖的燈火,閃爍不安,那人聽見了門口的動靜,卻一動不動。
  李斯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在了血液裡。
  沒有影子,那人背對著門,一身黑色的披風。李斯年制止了身後方岱川靠近的動作,他大氣也不敢出,死死盯著那個人的動作,呼吸急促得能點燃燭火。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不祥的氣味,帶著些腐爛的臭味和海洋的腥氣,讓李斯年腳底冒汗。
  一人一鬼,隔著一扇半開的門。
  
  
  
  68 第五夜•03
  
  方岱川被李斯年牢牢地遮擋住,什麼情況都看不見,心中不免有些急切。
  「你擋著我做什麼?!屋裡有什麼?」方岱川在他身後低聲問道。
  李斯年竭力穩住聲音,哄他道:「屋裡什麼都沒有,川妹,你聽話,後退兩步。」
  方岱川雖然不解,然而他太信任李斯年了,以至於大腦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的時候,身體已經聽話地後退了兩步。
  李斯年在他眼前合上了門。
  「哢噠」一聲,李斯年將他鎖在了門外。
  「喂!」方岱川哪裡猜得到他會這麼做?他用肩膀抵住門,瘋狂地往上撞著,傷口震得生痛都顧不及,「你在幹什麼?!開門啊!!!」
  方岱川抓狂地叫道,瘋狂拍打著小門。
  李斯年側頭,小聲「噓」了一聲:「別出聲,川妹,裡面有鬼。」
  方岱川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他像溺水一樣,感覺胸腔被牢牢地壓迫著,不管多麼沉重地喘息,都攫取不到絲毫的氧氣。
  「我不怕,」他靠在門上,手指痙攣一般地顫抖,用很小的氣聲隔著門喊道,「你把門打開,我要和你在一起。」
  李斯年沒有理會他,他背靠著門,盯著那個黑影,挽了挽袖子。
  「我不知道你是誰,」李斯年小聲道,「但你若是來報仇的,別動門外的那個人。」
  
  黑影安然坐在桌前,背對著他,一動不動,連他身前的火苗都安靜了。
  
  「我殺過的人多了去了,」李斯年冷笑著,試探著慢慢逼近他,「死前沒本事保命,死後也別怨憎我。」
  這個屋子很小,狹窄到放下一個桌子一張椅子以及角落裡一個保險櫃以外,什麼都放置不下。
  那個人就坐在椅子上,大部分的身體藏在燭光照不到的陰影中。
  門外方岱川沉重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裝神弄鬼。」
  
  
  裡面安靜了下來,方岱川仰靠在牆上,腦子裡亂得可怕。
  「李斯年……」他小小聲地念道,仿佛在施加什麼咒語,「你他媽個混蛋。」
  
  「哢噠」一聲。
  門鎖彈開了。
  方岱川瞬間站直了身體,捏緊了拳頭。
  門緩緩推開,燭臺的光一點一點侵入門洞,方岱川眼睫顫抖著,死死盯住門。
  門洞處,一個高大的身影慢慢浮現出來,他低著頭,臉色蒼白。
  方岱川眼眶發酸,瞪得通紅,那是李斯年。李斯年推開門,慢慢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他臉色很不好看,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不是鬼,是啤酒肚的屍體,丟了的那具,你還記得嗎?燭火太暗了,我沒看到地上的影子,誤會了。」
  
  方岱川卻並沒有回應他。
   「沒有下一次。」他站在李斯年正對面,目光灼灼地緊盯住他,他嘴唇緊抿著,很嚴肅的態度,看起來甚至有些迫人。
  李斯年怔了一下。
  「管他媽誰的屍體,老子不在乎。」方岱川嚴肅道,「我說,沒有下一次。無論裡面是什麼東西,無論有多麼危險,我要在你身邊。把我鎖在門外,你自己應對危險這種事,沒有下一次。」——語氣咬得很重。
  李斯年呆呆地看著他,他眼底一圈紅痕,額頭冷汗淋漓,順著側臉和鼻樑滴下來,整個人仿佛從溺水後被從海裡打撈起來一般。李斯年有些不是滋味,他抹了抹對方額上的汗珠,低聲辯解道:「我擔心你害怕……」
  他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即使在最害怕的時候,方岱川的反應也沒有這麼激烈,臉色青白,汗透重衫。
  失去我帶給你的恐懼,遠甚於危險和鬼魂嗎?李斯年的眼神幾乎瞬間放空了,他打住了解釋。
  「沒有下一次了,」李斯年不自主地沖他張開了手臂,陳懇道,「我保證。」
  方岱川觀察了一下他的表情,確認他說得是實話,這才猛地撲上去,右臂死死箍住李斯年的肩膀,危險和恐懼瞬間抽離,摸到溫熱皮肉的巨大安全感慢慢回攏。方岱川的手臂微微顫抖。
  兩個人沉澱了片刻情緒,這才慢慢分開。
  他們靠得很近,但是比起某種最親密的關係,又始終差了那麼一點。
  
  方岱川抵住鼻子吸了吸,低頭道:「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啤酒肚的屍體?」他現在從情緒裡抽離了出來,那股凜然的氣勢倏忽消失不見,整個人又隨和聽話了起來。
  「是沖我來的。」李斯年冷笑了一聲,捏了捏手指,推開了門。
  
  那具屍體被他踹在地上,死了這麼多天,關節都脆了,以一種奇異的姿勢歪在一邊。
  確認是人不是鬼,方岱川膽子就大得多了,他上前去,將屍體翻了個面。
  果然是啤酒肚,高溫的海邊埋了幾天,屍體早腐爛得不成樣子,只是用黑色的披風層層裹起來,味道沒有散出去。現在被李斯年一踹,再被他一翻,那股子屬於人類屍體腐敗的味道撲面而來,熏得方岱川好險沒吐出來。
  「他是怎麼被搬到這裡來的?」方岱川捂住鼻子納悶兒道,「楊頌說的看到了鬼,就是這個?」
  李斯年轉到桌子那邊,觀察桌子上的燭臺。
  蠟燭已經即將燃盡,蠟淚留在燭臺的蠟槽裡,存不住便又流出來,在桌面上流做一攤。
  「屍體最遲昨天晚上,最早是前天運上來的,」李斯年指著桌上的燭臺說道,「第四天的時候,別墅的電路系統開始出問題,在那之前搬屍體,不需要燭臺。這麼粗的蠟燭都燒光了,最早也是昨天晚上點燃的。」
  「會是楊頌嗎?」方岱川打了個哆嗦。
  李斯年搖了搖頭:「這麼重的屍體,楊頌一個人搬上來,怕是很難。」
  那會是杜葦嗎?除了他們兩個,第四天開始,只剩杜葦一個男性了。方岱川想著,卻沒有問出聲來,就算知道是誰搬的又能怎麼樣?死了那麼多的人,沒動活人性命已經很有良心了,這會兒誰還顧得上屍體?
  
  李斯年繞到角落裡,去開那個保險箱。楊頌顯然沒有往裡走,估計是看到了屍體,嚇得竄到樓下去了。
  方岱川摸了摸屍體裹的披風。
  屍體身上還穿戴著第一天來時的衣物,方岱川從他兜裡掏了掏,摸到了一張薄薄的卡片。他艱難地搬起對方的大腿,將那張卡片從死者的褲兜裡掏了出來。
  一張角色卡,復古的牛皮紙,四處纏繞著苜蓿花,中間一個墨痕一樣的圓圈,寫著花體字:村民。
  方岱川愣愣地低頭看著這張卡片,翻過來倒過去看了幾遍。他想到了什麼,突然渾身一個激靈。
  
  
  
  
  69 第五夜•04
  
  方岱川清楚地記得,第一天啤酒肚死去之後,他曾摸過對方的口袋。當時他和李斯年還不太熟,對方堅持不要碰到屍體的態度,還被他在心裡暗暗嫌棄過。李斯年當時說什麼來著?「Dead Men Tell No Tales」,一部大片的最新系列名。
  然而死者又確實是說謊了。
  一枚當初不曾出現過的卡片,安然地躺在死者的衣服裡。
  方岱川猛地抬起頭。
  李斯年還在和那個保險箱較勁兒,老舊的保險箱,鎖芯層層鏽住,打開的過程不是很順利。李斯年一邊往裡捅鑰匙,一邊憤怒地拍打著綠皮的箱子。箱子的綠色鐵皮也斑斑駁駁的,不知道是不是以往被人這樣暴力拍打的。
  
  方岱川找了個角落蹲下,一邊盯著李斯年的動作,一邊緊緊皺著眉頭。那張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卡片,被他緊緊攥在手裡。
  杜潮生一定是一個平民,這是毋庸置疑的,他和杜葦有仇,沒道理雙方一起商量出一個破綻百出的說明書來,迷惑非平民的眼睛。那麼同理可證,杜葦和陳卉之間也一定存在著一個平民。按照李斯年的推測,他倆、劉新、楊頌是四個神職,杜潮生、宋老太太、杜葦陳卉至少一個、牛心妍母子至多其一,是四個普通村民,死掉的趙初、丁孜暉、民坑裡剩下的兩個是四個狼人的話,那麼十二個位置嚴絲合縫,啤酒肚又在什麼位置?
  假如啤酒肚是最後一個村民,那麼牛心妍母子就都是狼人,第二天投票,小男孩的第二個人格,又為什麼要投走他的母親呢?
  非要說是第二人格對母親的厭惡,偽裝成父親卻唯恐暴露的恐懼,讓他迫不及待想謀殺母親,似乎也能說得過去,但是這種惡意的玩笑更多地看起來,是潛意識裡對不共邊母親的畏懼和惡意。
  無論怎麼說,都沒有啤酒肚的位置,哪怕是個狼呢?也沒有他的坑位。方岱川抱住了腦袋,啤酒肚這個人第一夜死後,竟然就如同消失了一般,不論從誰推測出的版本裡,都不曾有這個人的位置,其他的所有人竟然也沒有發現不對,就這麼擱置了。
  啤酒肚到底是什麼身份?他的身份,現在誰在佔用?卡片又是為什麼回到了啤酒肚身上?是誰、因著什麼目的、用怎樣的方法,將卡片塞回來的?方岱川越想越覺得徹骨生寒。
  
  李斯年罵了一句髒話,才終於順利將保險櫃開啟了。他有些暴躁,沒有平時裡的不疾不徐風度。也許是太接近真相了,在真相面前,走過的路越長越挫折,就越急於靠近它。
  在它面前,李斯年顯得格外緊張。他深吸了一口氣,注視著緩緩彈開的櫃門,一線灰塵從門頂撲簌落下。
  李斯年向裡面望去,塵封許久的保險櫃並沒有被人動過的樣子,也許是真的沒人看過,也許是前一個偷看的人小心翼翼地還原了它的本來面貌。裡面是一個牛皮紙袋,不厚,但李斯年拽出來的時候,卻感覺手裡沉甸甸的。
  
  方岱川也結束了一頭霧水的胡亂猜測,他把身份卡塞進褲兜裡,湊上去看。李斯年拆紙袋的手指有些顫抖,指甲蓋上原先瑩瑩的一抹粉色,在飄搖的燈火中也顯得格外蒼白。
  文件被他倒了一桌子。
  各種合同和文件,外語的政府批文,地質檢測報告有中英兩份。
  李斯年母語是英語,他很小的時候就出國了,跟著媽媽長大,平時說中國話的時候也不覺得,但是一到這種時刻,親疏遠近就顯而易見。他條件反射地扯過那份英文的資料,一目十行地流覽了起來。
  
  方岱川便撿起桌面上散落的中文資料,一邊整理順序,一邊翻看閱讀。
  很多專業詞彙,方岱川看起來有些吃力,但是大意他弄明白了。那些檔裡,從前至後,按時間順序排列,一共有五份檔。
  是關於腳下的這座島。
  有最初版的地質勘探報告,顯示這片島嶼中,有數額巨大的鑽石礦。經辦人簽章是李衡,方岱川記得,這是李斯年父親的名字,時間是2001年。而後不過半年多的時間,是杜潮生向當地政府出具的開發報告,以及購買島嶼使用權和開發權的批文,只是開發報告書中,隻字未提這片可能的礦產。
  再之後是與初步報告時隔七個月之久的二版報告,這份報告與第一份卻截然不同。地址勘探小組仔細勘察了相關地質地貌,發現鑽石礦在島嶼後山深處的裂縫裡,埋在很深的海溝底部,極難開採。而且這座小島地理位置不好,在一座海底活火山的山口,且近期附近有頻繁的位址活動,據推測火山至多在十五年內就會爆發。
  方岱川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快速翻到報告結尾,去看日期。落款是2002年5月15日。
  今天是2017年5月13日。
  距離最後的火山噴發還有兩天。
  方岱川心中震驚:「這個boss還他媽挺講信用,說七天就七天,一天緩衝時間都不給我們。火山噴發是真的!」
  
  這些內容其實李斯年都看到過,他父親從2001年負責這個項目開始,就離家而出,從那之後再未歸家。李斯年這些年想盡辦法探查過父親供職的勘探所,希望找到父親最後的生命軌跡,前三份檔他都看到過。他一度認為,他離事實的真相已經很近了,近到觸手可及,一步之遙。
  今天的第四份和第五份檔,才真正讓李斯年觸碰到了事件核心的真相。
  第四份檔是島嶼的讓渡書,甲乙雙方分別是杜潮生和王晟之。這個名字很眼熟,李斯年想了片刻經手過的玩家資料,終於想起,這就是楊頌的父親。
  然而讓渡書裡附夾的報告是初版,而非探明了真實情況的終版,李斯年翻動紙頁的手指倏然一停,他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他已經猜到了最後一張檔上是什麼東西。
  最後的檔沒有英文版,只有一頁中文,是一封從網頁版的郵箱裡直接列印出來的東西。
  李斯年伸出右手,方岱川猶猶豫豫地遞給了他。
  他不想他看到,因為太殘酷。然而他又不捨得不給他看到,因為他苦苦追尋著的,就是這樣殘酷的真相。並且他深刻而且清晰地知道,自己追尋的真相有多麼殘酷。
  
  ——那是一封信,一封李衡寫給王晟之的信。
  他將一切和盤托出,說牛納含和杜潮生的勾當,說他們得知真相後的計謀,說他們的風險轉嫁,說他們隱瞞了真實的報告,說自己當初著了魔,為一些蠅頭小利保持沉默,出賣了自己的靈魂。
  信的結尾,他說:「我既無力擺脫內心的貪婪,又無力面對良心的譴責,唯有等待必死的命運。」他說:「我深知自己一念成魔,罪孽深重,因此只有不做抗爭,引頸就戮,以償其罪。」
  方岱川終於知道,為什麼那具枯骨就那麼安然坐在洞穴裡,直到慢慢餓死、渴死,甚至海水將自己覆沒。他是被人囚禁在那裡的,但是在被人囚禁之前,他就殺死了他自己。
  一切已知的線索在眼前完美地畫了一個圓,像莫比烏斯環,明明有兩個側面,卻被扭在一個單側曲面中,一切雙面邏輯終於自洽。
  正是他沉默不言的縱容,摧毀了一個商人僅剩的希望,正是他最後不合時宜的良知爆發,使他最終走上了一條死路。
  李斯年鬆開了手,那封列印下來的郵件飄飄搖搖掉落在地上。方岱川擔憂地看著他,那個熟悉規則又漠視人命的男人,生死存亡之際都冷靜得可怕的男人,此刻靜默得讓人心疼。
  方岱川默默環住了他的肩膀,不知怎麼安慰,輕輕抵住了他的頭。
  李斯年睜開眼睛,猛地抱住了他,將頭重重地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方岱川有些手足無措,他笨拙地捧住他的腦袋,緊緊貼在自己心口,想用心口的溫度溫暖他。
  
  ——他忽然感覺到涼涼的液體濕透了自己的衣襟。
  那個冷漠又薄情的李斯年,在一間黑暗狹小的密室裡,在一具屍體前面,在自己的懷中,默默地流淚。
  看到父親屍體的時候,他沒有哭,他當時在想什麼?也許是憤怒和報復的欲望擠佔了悲傷的衝擊。他能夠接受父親堅守正義被歹人暗害,可是到頭來卻發現,兒時記憶力高大完美的父親,與那些局裡的人,原也沒有什麼分別。
  沒有人是無辜的。
  多麼殘酷。
  李斯年的肩膀輕輕地顫抖,是一種很細微的抖動,若不是胸口的涼意持續擴大越來越甚,方岱川甚至不會察覺到,這種細微的抖動是一個人在哭。沒有哀嚎,沒有訴說,沒有慘叫和怒吼,甚至沒有聲音。
  連抖動的弧度都死死隱忍著,生怕別人看見。
  
  
  
  70 第五夜•05
  
  方岱川出了會兒神,片刻,他才反應過來,抱住李斯年的後背,不留一絲空隙。
  「叔叔是自己選擇了這條路。」方岱川聲音堅定,「我相信,他走的時候,一定特別從容。無論如何,他已經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們作為晚輩,只能尊重他的選擇。」
  李斯年在他頸側吸了吸鼻子。他側過半邊臉,一管鼻樑挺直,鼻頭卻紅腫起來,整個人比起以往高高在上如在雲端的感覺,瞬間接地氣了些許。
  方岱川把乾燥的嘴唇輕輕貼在他的太陽穴上,哄道:「假如不是他這樣選擇,你的童年會單純快樂很多,你或許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性格和脾氣,我們也可能不會相遇,即使相遇,我們可能也沒有交集。正是過往的痛苦塑造了如今的你,這樣想,是不是會好受一些?」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還是個哲學家。」李斯年直起身體,無奈地搖頭苦笑。他吸了吸鼻子,聲音裡濃濃的鼻音,配合汗濕的小卷毛,竟然有一點可愛。
  方岱川細心地觀察著他的神情:「我不止是個哲學家,我還是個詩人。」
  
  「你說不可言說的東西改變不了可言說的東西,但你看,人類就是這樣獨特又不合情理。他們有生物的自利本能,卻也有足以對抗這種本能的強大武器。他們惡毒又善良,危險又迷人,他們征服了這個世界,滅亡了無數物種爬上了生物鏈的頂端,卻對整個世界抱有敬畏和責任。人心是不可言說的,但是人心的迷人之處,就在於這種不符合邏輯的靈關一閃。人類正是依靠著無數個這樣的靈光一閃,才能群星閃耀,生生不息。」
  ——這是他下一部星際電影的臺詞,方岱川這樣的敬業演員,早早背完了臺本,在家裡已經演練過無數遍。如今脫口而出,甚至不需要臨時組織面部表情和語氣,他一邊背,一邊擺出大義凜然、充滿希望的表情,暗地裡卻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瞄著李斯年的反應。
  他背完這一大段臺詞,李斯年卻遲遲沒有說話。
  會不會穿幫了?方岱川苦惱地撓了撓頭,太書面化了?他察覺到我在背臺詞了?
  ——沒有,李斯年完全沒有注意到方岱川可愛的小秘密,他看著方岱川堅定又溫柔的眼神,只想吻他。
  他越靠越近,兩個人呼吸可聞。
  方岱川僵立在原地,連連吞了幾次口水。他閉上了眼睛。
  
  「啊——!」
  樓下一記尖叫淩空劈來,幾乎刺破了兩人的耳膜!
  李斯年豁然站起,猛地掀開了那扇小門。
  楊頌的聲音急切,她高喊著:「有沒有人!方岱川!李斯年!救命啊!」
  兩人對視一眼,空氣裡浮動著的曖昧瞬間消散不見,李斯年抬步便往下跑去,方岱川還在長桌後面,他一手撐住桌面,雙腿在地面輕輕一蹬,淩空一道漂亮的徒手翻,直接躍過長桌。兩人一前一後向樓下飛奔而去。
  
  
  二樓盡頭的房間,門已經被整個毀壞,倒扣著。壁紙上火燒過的痕跡尤其明顯。窗戶大敞著,半截窗簾飛揚起來。
  牛心妍半個身體攀在窗框上,指甲捏著燒得變形的窗櫺,食指慘白如鉤。楊頌死摟著牛心妍的腰,將她死命往後拖,邊拖邊大喊救命。
  瀕死之人的力氣,憑她一個瘦削的小姑娘,真的是搞不定,牛心妍眼看著已經墜下去半尺高。
  方岱川嚇得肝膽俱裂,這時候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他右手死死捏住牛心妍的肩膀,另一手扶住她的腰,一個用力將對方摜回了房間裡。
  四周燒灼的痕跡顯眼,牛心妍穿著一條純白的睡裙,一雙腿瘦骨嶙峋,裸露在空氣中,白得陰森森的,像豔麗頹敗的鬼。
  方岱川和楊頌對視了一眼,都是一臉後怕。
  牛心妍跌坐在地板上,扶住臉哭了。
  李斯年遞給她一張手帕,也不知他從房間哪個角落裡尋摸出來的。
  方岱川用眼神問楊頌:「怎麼回事?」
  楊頌擠了擠眼睛,用口型說道:「孩子死了。」
  方岱川瞬間愀然。其實是可以預見的,方岱川寬慰自己,那麼重的燒傷,孩子又那麼小。
  
  「你別哭了,」楊頌看起來有些煩躁,她在牛心妍身邊踱了兩步,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死也得把縱火犯找出來再死,你兒子在天之靈,不需要懲戒兇手來寬慰嗎?」
  牛心妍瞬間止住了哭聲。她慢慢抬起頭來,眼白的地方被血絲充滿了,眼神顯得格外陰冷。
  「你知道什麼?」牛心妍聲音刻板,沒有起伏。
  楊頌咬了咬嘴唇:「丁孜暉右手上纏著一塊紗巾,」她停了一下,張了幾次嘴,才繼續說道,「她洗手的時候我無意間看見了,有這麼大一塊燒痕。」她說著比劃了一個硬幣的大小。
  牛心妍左眼眼底和下巴肉眼可見地顫抖著,她咬緊了牙:「丁孜暉?」
  楊頌點了點頭。
  
  方岱川抽出身上帶的那張卡牌,歎了口氣。
  總共就這麼幾個人了,李斯年說楊頌是白癡牌,牛心妍大概率是個普通村民,他索性也就不再藏著掖著。
  「丁孜暉前幾天就來找過我,拿著張普通村民牌,我當時沒放在心上。可是今天我們找到了第一天死的啤酒肚的屍體,我在他身上翻到了一張平民牌。」方岱川開門見山,「這些天我們算坑位的時候,總是有意無意忽視啤酒肚,四神四民四狼找齊,找來找去,忘記了啤酒肚的坑位。啤酒肚第一天就死了,總要占個位置,難不成他是那個傳說中的協力廠商陣營?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像。是不是有人占了啤酒肚的位置?這個人到底是什麼底牌?丁孜暉的平民牌哪裡來的?有人偷走了啤酒肚的底牌,又為什麼要還回他身上?」
  方岱川一疊聲地問道,然而沒有人能回答他。
  
  「呦,這麼熱鬧呢。」杜葦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眾人回頭看去,杜葦提著半瓶酒,搖搖晃晃地靠在門框上。漆黑的走廊裡,他的面目模糊,然而雙眼卻湛亮。
  「聊什麼呢?坐地上幹嘛,多涼。」他說著走了進來。
  李斯年站在方岱川身後,他環顧了一圈立在房間裡的人,在方岱川耳邊低聲說:「你牽制住他們,我要趁亂出去驗人。」
  方岱川這才想起這茬事兒來,他心頭一緊:「外面安全嗎?」
  「大家都在這裡,外面充其量只有一個丁孜暉,我有了防備,她奈何不了我,」他在他耳邊說話,氣息就吐在他的耳垂上,熱得發燙,「我必須定義丁孜暉的身份,我們找到的資料,沒有關於她的那部分內容。她和這個局看似無關,又處處和局裡的人有牽扯,她太危險了。」
  趁大家說話間,李斯年閃身離開了房間,沒入了走廊的黑暗中。
  方岱川想起自己關於幕後boss的那個推測,心中不祥的預感越擴越大。



  71 第五夜•06
  
  杜葦仰頭灌了一口酒,陪著牛心妍席地而坐。牛心妍這些天瘦了很多,一條長裙裡面空空蕩蕩,眼神也空空蕩蕩,兩管瘦腿從裙下支棱出來,膝蓋骨凸起著,像迷途的鬼。
  她轉頭看向床邊。
  孩子平靜地躺在焦黑的床上,四肢已經僵硬了。方岱川順著她的眼神看了一眼,又別開眼去。
  「怎麼弄成這樣的?」方岱川低聲問楊頌。
  楊頌歎了口氣:「我出門喝水,看見她抱著孩子從你的屋裡出來,往走廊盡頭走。我在她後面叫她她也不理,我覺得不對勁,趕緊追上了。進來一看,她要尋死。」
  她說的快,砍去了很多細枝末節。事實上,她出門看見牛心妍艱難地提著屍體,小孩兒歪著頭,焦黑的腿就拖在地板上,那種場面她此生不想再回憶了。她快速跑到牛心妍的房間,正看到牛心妍拖著自己的身體向外爬去,那一瞬間,她腦海裡只有一句話:「救她,否則夜深夢回,兩條冤魂索命!」
  她嚇得肝膽俱裂,撲上去就尖叫著將對方的身體往回拖。
  
  方岱川扯過一邊的桌布,抖開了蓋住了屍體,心中有些惻隱。
  「丁孜暉那個賤人,就是狼。」牛心妍抬起頭來,她髮絲蓬亂,目光死死釘在方岱川身上,「她是不是給你看過一張普通村民牌?那是我的角色卡。」
  方岱川呆立原地。
  「李斯年沒有騙你們,南哥就是狼。一會兒你回房間,有我給你們幾個留的東西。留給你的東西裡,有我想告訴你的一切。」牛心妍說了很久的話,才轉動了一下眼珠,她伸手將門卡遞給方岱川,說,「方岱川,我相信你的人品,你記得給大家。」
  方岱川苦笑,點了點頭,嘴上說信任他的人品,偏偏當著楊頌和杜葦的面說留了東西,他能不給大家嗎?只怕這倆人從現在開始就盯死了他,今夜都不會給他單獨進屋去取的機會。
  他們三人目光在半空交匯,各懷心思,各有目的。
  
  牛心妍趁他們心懷鬼胎的時候站了起來,她吃力地抱住床上的屍體,順力向身後的窗戶翻身倒下去。
  方岱川最先反應過來,他雙眼瞬間瞪大,猛地一步欺身而上,右手在空中一抓,撕裂了年輕母親純白的裙角。
  「不!」方岱川怒吼,眼睜睜地看著牛心妍在他手底下跌落下去。
  楊頌抱頭一聲尖叫。
  杜葦扭頭就向外奔去,幾大步跑下了樓梯。
  方岱川上半身趴在窗臺外面,海風卷著夜雨,把他半邊身體潑得濕透,他盯著手中的一片裙角。窗外,牛心妍已經摔進了礁石堆裡,裙擺迤邐破碎,在暗夜的礁石群裡格外顯眼。
  
  杜葦飛奔到樓下,樓梯拐角,一個人影靜立著。
  杜葦腳步急停,黑暗裡他看得不很清楚,試探叫道:「卉卉?」
  陳卉歪頭綻開一個笑意:「你去哪兒?」
  「我……」杜葦嚅嚅,「有人跳樓了,我去……看看。」
  「誰跳樓要勞動你去看?」陳卉走近兩步,「又不是不跳樓,你急什麼?」
  「呸呸呸!」杜葦急道,「你胡說些什麼?」
  陳卉卻將他的急切看做了心事被揭穿的氣急敗壞。
  「在你心裡,我和牛心妍、丁孜暉也沒什麼分別,對吧?」陳卉彎唇笑了一下,抬腕擦了擦眼角的濕痕,「反正上了床一樣,一個洞一對兒奶子。」
  杜葦深吸了一口氣,摟住她:「你看你說的,正事兒要緊,這種時候你就別耍小脾氣了好不好?我趕快去看看還有沒有救,現在對峙陣營這麼緊張,人越來越少,少一個人咱們就少一票啊!」
  陳卉揮手甩開他的胳膊:「咱們也是對峙的陣營呢。」
  杜葦沉默不語。
  「我站在你這邊,卉卉。」杜葦沉聲道,不顧陳卉的掙扎,死死摟住了她。黑暗中,兩個人抱得很緊,然而目光卻凝視著相反的兩個方向。
  
  方岱川咬牙推開了窗戶,他踩在空調排風器上,抓著排水管道,幾下躥了下去。
  楊頌在上面捂住嘴,無聲地尖叫,目送方岱川離地兩米左右的時候,淩空一躍,穩穩落在一塊平攤的礁石上。他幾步跑到牛心妍身前,抬頭沖楊頌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楊頌稍稍塌下心來。
  回過神之後,四周的寂靜便格外明顯,黑洞洞的房間仿佛一個吞噬生命的深淵廢墟,來自冥府的風掀起燒了一半的窗簾。
  楊頌感覺耳邊一陣一陣涼風,她抱住手臂,打了個哆嗦。
  這裡只剩她一個人了。她這樣想著,伸手想從口袋裡掏什麼東西,然而手指顫抖得厲害,幾次都沒有伸進衣兜裡。
  「我也是為了活,不怪我,別來找我……」楊頌默念著,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用衣角擦淨了卡片上的指紋,扔到了門後的牆角。
  她深吸了兩口氣,抬頭看見了門邊的那幅油畫,金黃的麥田,陰森的群鴉盤旋其上。她打了個哆嗦,提起衣服跑了下去。
  
  她到一樓樓梯口的時候,杜葦正抱著陳卉,坐在臺階上說話。
  陳卉把頭靠在男友的肩膀上,杜葦笑著咬她的耳朵,許下了無數諾言。
  「回去以後,我們就結婚,好麼?」他笑著,聲音確實是低沉好聽,「我去買鑽戒,老五在南非,說那邊裸鑽比國內便宜,一點零一克拉賣六萬多。我們托他帶回來,在你家擺酒,好麼?」
  陳卉的回答,楊頌沒有聽,她目不斜視離開了別墅。
  男人,哼。楊頌翻了個白眼,心裡卻湧起一股壓不下去的酸意來。
  
  礁石灘。
  方岱川小心抬起牛心妍的頭,撕開她的裙角裹在頭上,緊緊壓迫住傷口。
  然而沒用,牛心妍正落在亂世堆裡,一枚尖銳的楔形石頭戳進了她的右腦。腦後湧出來的鮮血瞬間染紅了方岱川的雙手。
  「怎麼樣?」楊頌從別墅裡跑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問道。
  方岱川臉色難看,搖了搖頭。
  楊頌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不遠處海水漸漸漲了起來,離天亮還有三個多小時。海水拍擊在他們身下的礁石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動靜。
  牛心妍聽到了海浪聲,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而什麼都看不見。
  她生命中從沒有哪一刻如此冷靜。
  她扭頭沖楊頌發出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方岱川托住她的腦袋,感覺指下血液狂湧,忙急道:「你別亂動!」
  牛心妍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楊頌,我有話問你。」她說話的聲音很小,夾在海浪的咆哮和風雨聲裡,很不起眼,然而楊頌竟發起抖來,仿佛很害怕她將要說出來的話。方岱川皺了下眉。
  然而牛心妍已經失明了,她看不到楊頌的神情:「你爸爸手下有個姓李的投資顧問是不是?」
  沒等楊頌回答,她便又說道:「李立行,是不是叫這個名字?」
  楊頌睜大了雙眼。
  「我知道你一直恨南哥,可是你爸爸把南哥一起拽進了地鐵裡,南哥……南哥也一塊兒死了。」生命的最後一刻,牛心妍終於承認了這個事實。也許正是因為她承認了這個事實,才走到了生命的終結。
  「李立行也死了,是自殺的。」楊頌小聲道。
  牛心妍詭異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姓李的,可是你找錯人了。」
  楊頌知道,她和李斯年已經聊過了這個問題,然而牛心妍的下一句話將她釘死在了原地。
  她說:「李立行是個女人。」
  
  
  
  72 第五夜•07
  
  李立行是個女人,她的孩子自然不姓李。
  一陣海風吹過,方岱川打了個哆嗦。
  李立行自殺了。
  丁孜暉和他並排坐在礁石邊,遠眺大海:「我小時候,我媽媽就自殺了。」
  一切都對上了。
  「我知道你想讓丁孜暉死,」一旁的牛心妍喘息聲越來越大,聲音卻越來越小,「這個理由,夠不夠?記得用上我給你留下的東西。」她微微一笑。
  
  「卡給我!」楊頌面色冷靜,她朝方岱川伸出了右手。
  方岱川不為所動:「人還沒死呢,你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我說把卡給我!」楊頌怒吼。
  這邊的動靜果然還是吸引了屋裡的小倆口。
  杜葦拎著酒瓶,將女友扣在懷裡:「說什麼呢你們。」
  楊頌一指方岱川:「他不願意給我們門卡!」
  三個人圍著他,方岱川無奈,放開了牛心妍。他將牛心妍的頭小心放在一塊平整的礁石上,然後自己慢慢退後:「我帶你們去,你們別動手。」
  他願意配合,也沒人願意和他動手,畢竟體能在那裡擺著,這種時候,沒人願意給自己樹一個強敵。
  四個人互相牽制,慢慢退進城堡裡。
  
  礁石群裡只剩下牛心妍。
  沒有方岱川按壓她的傷口,血流得更洶了。
  牛心妍伸出手去,想拉一拉旁邊躺著的屍體焦黑的手。然而她看不到兒子屍體在哪兒,她在海浪中徒勞地摸索了一陣,頭便猛地垂下去了。
  
  李斯年從後山的木屋裡走出來,一手把玩著自己的卡片,一手推開門。
  雨聲漸漸小了,路很不好走。連日的陰雨讓山間土路泥濘不堪。李斯年皺著眉頭,一邊走一邊思考著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破空聲。
  李斯年霍地回身,一腳猛然側踢出去。
  一根針管應聲掉落在地,針管裡半截兒透明的藥液,針頭泛著寒光。
  然而四周沒有人。
  李斯年沉靜下來,靜聽自己的心跳。竹梢的雨水低落在地上,四周黑暗一片,李斯年有種穿越到武俠世界的錯覺。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星辰各司其職,在固定的軌道上旋轉,和昨夜沒有任何區別。
  有什麼東西死死窺視著他,黑暗像一張弓,看不見的弦越來越緊。
  銳器破空而來!
  李斯年看不到方向,他憑直覺選擇了一個方位,縱身一躍。他身後的樹幹上,釘著另一支注射器。
  「你只剩兩支了,我勸你好好想一想,全浪費在我身上,劃不划算?」李斯年借著樹幹的遮擋露了一雙眼睛出來,掃了一眼。
  他對面的山坡上,有一棵高大的樟樹,枝葉繁茂。樹幹上影影綽綽,似乎是趴著一個人,但他不敢確定。
  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什麼人翻身下了樹,朝更深處的林子裡跑去。
  李斯年想追,又疑心是計,猶豫了片刻,仍退回了樹後。他拔出了釘在樹上的那枚注射器,藥液已經全部滲入樹幹裡了。注射器被簡單改裝過。因為氣壓的原因,注射器紮進肌肉裡之後,就會將藥液自動注射進去。
  李斯年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一路小心地下山去,謹慎觀察周圍的動靜。
  
  有人的聲音跑上山來。
  李斯年警覺地站住,問道:「誰?」
  「是我!」方岱川的身形從樹後閃出來,看得出來他一路跑過來,此刻兩手扶在膝蓋上急喘。
  李斯年忙上前扶住他:「你怎麼上山來了?別墅那邊怎麼樣了?」
  「你驗人了沒?!」方岱川問道。
  「驗了,丁孜暉,狼。」李斯年攙著他靠在一邊的樹上。
  
  方岱川點點頭,手裡捏著一張紙,他隨手塞給李斯年,略喘了兩口氣,然後拉上李斯年一口氣往山上狂奔而去,一邊回頭解釋道:「牛心妍自殺了!丁孜暉確實是狼!牛心妍留的信裡把一切都告訴我了!第一夜是他們商量好要做戲的,可是牛心妍還沒來得及出房間,丁孜暉就遇襲了,她們覺得有人背叛,聯盟才自然瓦解的。丁孜暉的媽媽就是當年騙了楊頌父親的那個投資顧問,現在楊頌拿到了牛心妍的一瓶毒藥,要去殺丁孜暉!」
  李斯年反手扣住方岱川的右手,將他緊急拉停:「別急,我們先商量一下。」
  他死死按住方岱川,一目十行地看完了牛心妍留下的遺書。
  她來這裡的目的簡單明確,要替她丈夫,殺了宋老太太。
  當年牛納含出事,除了李衡的一封郵件,就是因為宋老太太在背後竄撮了絕望的富商。宋老太太覬覦研究所多年,在牛納含手底下做得委委屈屈。有這樣一個機會,她當然不會放過。她找到了被牛納含和杜潮生整治到一無所有的男人,輕輕挑撥幾句,便讓這個可憐的男人失去了理智。
  他約了牛納含出門吃飯,說想再談一談島上開發的事情。牛納含不知道真正的報告已經洩露了出去,不疑有他,跟著他便出了門。他藉口車壞了,一起搭乘地鐵過去,在地鐵開來的一瞬間,抱住牛納含一起跳進了鐵軌裡。
  李衡已經死了多年,可是宋老太太還是所長。牛心妍不能原諒,她的丈夫被困在兒子的身體裡,那個陷害他的人卻好好活在世上。
  劉惜泉的盒子剛拿到手,她就看了。裡面有四瓶狼毒,一張陌生的房卡,屬於三樓的某間房間。
  她當晚就陪著劉惜泉上了樓,在房間裡看見了趙初、丁孜暉和那對兒小倆口。
  她已經決議要幫劉惜泉活下去,她第一夜就在樹林裡找到了一個小道具,是一張可以轉換陣營的卡片。
  好人到機器前綁定自己的指紋和道具卡,就可以轉換到狼人陣營,只是沒有殺人的能力。狼人要想轉換為好人,需要把自己四瓶狼毒一起塞回機器的回收口。
  她在最後也沒有動用這張卡片,因為對她而言,是否轉換陣營,已經不重要了。她求生的那個人,已經死了,早就死了。
  「我將我所知的一切都說出來,並非出於好意。想反,我希望活著的諸位生死追逐,自相殘殺,為所有死去的靈魂奉獻更精彩的表演。君即下一個的我,祝君好運。:)」
  李斯年看著她在最後一段詛咒後畫的笑臉,心頭微冷,這才明白,劉惜泉第二人格的惡意,從哪裡繼承而來。
  
  
  
  73 第五夜•08
  
  李斯年讀完了信息量巨大的一封遺書,臉色冷峻。
  方岱川期待地看著他:「你猜出什麼了?」
  李斯年苦笑:「你未免太看得起我,這麼亂,我總得消化一下。」
  「那你消化,我把我想到的問題提供給你參考。」
  李斯年點點頭。
  「丁孜暉是狼人,是兩邊求證之後的事實,那麼我最大的疑問即是,假如牛心妍說的是真的,丁孜暉的平民卡來自她手中,那啤酒肚兜裡的平民卡,又是誰塞進去的呢?我想不到將一張平民卡塞給死者,有什麼收益。除非有人想轉移我們的視線,啤酒肚根本不是平民,而是別的什麼角色,」方岱川一步一步推測著,某一個時刻,他感覺自己距離真相很近,然而就是這一步之遙,他怎麼也找不到最關鍵的一塊拼圖,那種被關在門外的感覺著實難熬,「——可是又已經沒有角色給他占了,他不是平民,就只能是那個勞什子的協力廠商陣營。但是協力廠商陣營第一晚就被弄死?那也太菜了些?他的位置,到底誰佔據了呢?想想就讓人不寒而慄。」
  
  「別想那麼多了,」李斯年疲憊地歎了口氣,「人都不全了,搞不好搗鬼的人已經死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這倒也是,不管是誰站了啤酒肚的位置,總歸不是什麼好人,剩下的所有人裡,一起防備著就是。
  李斯年突然想起了什麼:「牛心妍給楊頌和杜葦各留了什麼?」
  方岱川搖了搖頭:「不知道,每個人的東西都裝在一個紙袋裡,他倆拿了就走了,沒給我看。」說到這裡,方岱川有些萎靡,嘴角耷拉著。
  「人之常情。」李斯年拍了拍方岱川的肩膀。
  「所以我也沒給他們看。」方岱川忽而又有些得意。方岱川這個人,最討人喜歡的特質就是不記仇,正能量槽儲值奇大,回復奇快,也不知道每天都在樂什麼。
  李斯年對此驚喜不已:「這次學聰明了,真乖。」
  
  「你說楊頌會不會去追殺丁孜暉?」兩人繼續往山上走,方岱川一路問個不停,看得出來有些緊張。
  李斯年像是有些走神,愣了一下才回道:「啊?哦。」
  方岱川有些奇怪地瞥了李斯年一眼。
  李斯年察覺到了他的好奇,他歎了口氣,停住腳步解釋道:「我剛才是在想……牛心妍既然死了,按她所說的,小男孩兒是狼人,他的狼毒都去哪了?」
  一道悶雷遠遠地震了一聲。
  兩個人怔在原地。
  李斯年自言自語:「或者問,他的狼毒,牛心妍給了誰?」
  「所以,現在除了咱倆,剩下的四個人,手裡有十二瓶毒藥?」方岱川打了個哆嗦。
  李斯年想起襲擊自己的那個人影,搖了搖頭:「最多十瓶。」
  那也不少了。他倆手無寸鐵,方岱川手裡倒是有瓶毒藥,他也不是能隨便朝別人潑毒的性格。
  
  兩人驀地停住了腳步。
  前面一塊山石上,杜葦仰頭坐著,不知是敵是友。
  
  「你在這兒做什麼?」方岱川警覺地問道。
  杜葦手裡還拎著那半瓶酒,他沒撐傘,也沒找棵樹避雨,就大大咧咧敞在風雨裡,懶洋洋地坐著。
  杜葦聽見動靜,抬頭瞥了方岱川一眼:「這是你家的島?我坐這兒礙你什麼事兒了?」
  李斯年拉了方岱川一把,將他拽到自己身後去,狐疑地盯著杜葦:「你自己?」
  杜葦掀了掀眼皮:「不然呢?你找卉卉?我哄她睡著了。」
  李斯年沒答話,表情全然是諷刺的樣子。
  「我知道你們要幹什麼,」杜葦勾唇一笑,「你們阻止不了楊頌,何必去呢?」
  方岱川回嘴:「你喝酒又不是為了醉,又何必喝酒呢?」
  杜葦抬頭瞥了他一眼,他大馬金刀地坐在石頭上,敞著襟穿一件襯衫,肩頭被雨水澆濕,貼出蜜色的皮肉,胸肌和腹肌整齊排列,敞在風雨之中,襯衫下擺吸飽了水,在風中獵獵地動。
  他嗤笑一聲,仰頭灌了濃濃一口酒液:「我喝酒就是為了醉,哪像你們?你們這麼多人喜歡喝酒、喜歡藏酒,你們誰敢說,這麼些年來,有一次放肆喝醉過?」他說是「你們」,一雙眼睛卻僅僅盯著李斯年。
  方岱川看了一眼李斯年,李斯年不動如山。
  「所以你們都不如我。」他躺下來,「今朝有酒今朝醉。」
  他將酒瓶遠遠遞過來,見兩人不為所動,便仰頭又灌了一口:「你們去吧,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們,女人打架的時候,男人最好不要亂摻和,後果很淒慘的。」
  「你倒是有經驗。」李斯年諷刺地一笑。
  杜葦倒也不惱:「我是喜歡美女環伺的,不比你們。」
  
  天邊慢慢亮了一線。
  方岱川看他確實沒有阻攔的意思,便拉著李斯年繼續往前走。
  李斯年走出幾步,突然回身問道:「牛心妍給你留了幾瓶毒藥?」他沒有用「給沒給你」,似乎是篤定了什麼。
  果然就見杜葦神色一怔。
  「我猜她只給你留了一瓶,剩下的三瓶她給了楊頌,對不對?」
  杜葦臉色大變,方岱川知道是李斯年猜對了。
  「牛心妍特意提過陣營轉化卡,她說過,要我們活著的人演更精彩的戲給死去的人看。毒殺、謀殺、自殺,這麼精彩的戲碼已經演出過了,還有什麼戲碼能比前幾日更精彩?我猜大概是夫妻反目?信任危機?陣營轉換卡這麼好玩的東西,她應該不會隨生命帶走吧?她是留給了你。然而你和陳卉中已經有一個狼人,那牛心妍何必還要給你留毒藥呢?我猜和陣營轉換卡的使用效力有關。只有將四瓶毒藥全部塞回機器裡,陣營轉換才能奏效,你已經失去一瓶毒藥了,對不對?」李斯年並不看向杜葦,他似笑非笑。
  杜葦將手裡的酒瓶放在礁石上,站了起來。他身材高大,站起來和兩人對峙著,淒風苦雨裡還頗有些緊張氣氛。
  「杜潮生是你殺的。」李斯年斬釘截鐵。
  杜葦眯起了眼睛,他倏而一笑,對峙的氣氛瞬間消磨。他揮了揮手,重新拎起酒瓶子:「隨你們怎麼說。」
  他重新坐回石頭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玻璃瓶:「都這步田地了,殺個把人,算什麼?我本來就是來殺人的。」
  「過一天少一天,」他喃喃自語的背影看起來有些寂寥,「過一時少一時。」
  
  李斯年轉身欲走。
  杜葦的聲音突然從身後響起:「牛心妍留給我的紙條裡寫,我們這些人裡,有boss的內線。」
  李斯年的後背一僵,方岱川沒留神,差點一鼻子撞上去。
  「我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杜葦嗤笑了一聲,似醉未醉的樣子,「但我知道,你的處境一定是最艱難的,假如一定有一個boss的內線的話,那個人一定是你。」
  
  
  
  74 第五夜•09
  
  「放屁!」方岱川扭頭一頓臭駡,「抓著這麼一個事兒還沒完了是嗎?boss內線都出來了?真他媽能琢磨。有boss的內線她牛心妍憑什麼知道?真他娘的有boss的內線不找一個低調的選個明面上的人?你們當我傻麼?」
  杜葦仰頭大笑,被暴雨澆了一臉。他仿佛聽見了什麼了不得的笑話,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方岱川被他笑得大怒,眼神如刀鋒銳,死死盯著他。
  隔了一會兒,杜葦笑聲方歇,他捂著肚子,低低地說道:「你信不信,重要麼?」
  方岱川咬牙。
  「boss有沒有內線,不重要。牛心妍有沒有證據,不重要。你信不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信,陳卉信,楊頌信,至於丁孜暉,你們若是有機會見到活著的她,你不妨也去問問,她信不信?」
  方岱川的心一瞬間溺到了海底。
  好手段。李斯年心中感慨。死後還能利用一句真假難辨的話,將自己拖入這樣的境地中,饒是李斯年也不得不佩服牛心妍的本事。
  方岱川可沒有他這種惺惺相惜的胸懷,他咬緊牙,下顎線繃得死緊,恨不得現在就回礁石群將牛心妍的屍體拖進大海裡喂魚。一句似是而非,夾雜在諸多實話裡的謊言,換得李斯年幾日湊出來的平安日付之東流,換得他掙扎求個圓滿的苦心完全錯付。
  他還想再說什麼,李斯年卻一把拉過他的手腕,將他拖著,繼續往山上走。
  方岱川腳步有些踟躇。
  
  「假如我死了……你記得拿走我的筆和本子,本皮裡面夾著些東西,你記得看。」
  離杜葦越來越遠,李斯年突然開口。
  他突如其來的假設如此真實,方岱川狠狠打了個哆嗦。
  「別怕,」李斯年感受到了指尖瞬間冰涼的溫度。他隨便找了一棵樹,將方岱川推到樹幹上,緊迫著他的眼睛,低聲哄道,「無論如何,我一定會讓你活下去的,相信我。」
  一股奇異的不祥感籠罩著方岱川的心臟,他猛地竄起來,抱住李斯年的脖子,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一起活下去!我們兩個,一起。」
  李斯年怔了一下。他輕輕扭頭,嘴唇蹭在他的太陽穴上,一個乾燥又淺淡的吻。
  他仿佛是笑了,在方岱川耳邊答應道:「好。」
  「我們回去以後,你願意去我家坐坐嗎?我朋友們都很好相處,他們也會很高興,我多了個你這樣的……朋友。」方岱川的聲音都埋在李斯年頸側,他聞著對方身上的須後水味,前調的繾綣清新已經消散,只餘下後調的打火石和雪松,澎湃又危險的香。
  在雨中也不至消散的味道。
  李斯年答應道:「好。」
  「我們去吃生蠔,喝青島啤酒,你願意的話,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北極村看極光。」方岱川邊說,邊吸了吸鼻子,可憐巴巴的。
  李斯年還是答道:「好。」
  雨越來越緊了。
  
  雨聲掩蓋了很多蹤跡,也使逃殺的人無暇顧及留在地上的痕跡。泥腳印、壓塌的草、折斷的枝葉叢生,在心細如發的雇傭兵面前,都是指向性的線索。然而當方岱川和李斯年追著痕跡趕到後山峽谷邊的時候,丁孜暉和楊頌已經完全不見了蹤跡。
  方岱川探頭往縫隙裡窺了一眼:「她們掉下去了嗎?」
  那條縫隙深不見底,樹木從地底野蠻地生長上來,籠籠鬱鬱地遮蔽著一方天日,裂縫的口子像是在島上豁開一道難看的疤,疤下鼓鼓囊囊,不知道湧著多少蛆蟲。
  李斯年圍著裂縫的口子轉了一圈,細細查看邊緣的灌木。沒名字的紅色小果子倒懸在灌木枝上,不知能不能吃。
  「沒有滾下去的痕跡,」李斯年說,「我在附近找找,你當心些,丁孜暉手裡似乎有弓弩一類的工具,可以射出注射器。」
  方岱川瞥了周圍一圈:「附近沒有適合伏擊的地方,而且雨太大了。」
  
  方岱川想起第一天來到這座島上,是丁孜暉最先對他笑了一下。那時候丁孜暉是怎麼想的呢?是對陌生人的善意,還是如她所說,是在暗示一些什麼?短短四五日而已,當初那個軟軟的女孩兒就變成了這樣,這就是boss想要看到的東西麼?
  方岱川心裡湧起一股憤怒,還有些莫可名狀的悲涼。
  「這裡!」李斯年遠遠地招呼道。
  方岱川一凜,朝他的方向快跑了兩步。然而他又突然停住了。
  丁孜暉死了嗎?那個女孩子?
  他看見李斯年站在一片草叢裡,彎腰在試探著地上人的鼻息。地上仰躺的人身影被遮蔽在草叢裡,看不清楚,只有玲瓏有致的曲線,能看出是個女孩子。
  當然是個女孩子,方岱川為自己緊要關頭還能發散思維吐槽的能力苦笑不已,這座島上只有三個活著的男性了,杜葦在他們身後。
  「她還活著!」李斯年叫道。
  方岱川堵在胸前的一口氣倏然喘了過來,他頭皮一緊,仿佛溺水多時終於接觸到稀薄的空氣一般。
  「她怎麼樣?」他快步跑上前來。
  
  不是丁孜暉。
  是楊頌。
  方岱川剛剛喘上來的那口氣瞬間消散了。冷雨順著他的頭髮低落下去,從領口滑到他的腰上,濕冷的觸感讓他一個哆嗦。
  「怎麼……是你?」他有些傻眼。
  楊頌面色慘白,臉上水津津的,也不知是雨是汗。她手裡捏著幾管空了的毒劑,另一手捂著肩膀,雙目失神地看著天。
  李斯年掰開她的手臂,左肩一個注射的圓點,血結不成痂,和著微黃的組織液,淅淅瀝瀝往下淌。
  一旁掉落著一支針管。
  李斯年拾起來看了看,和伏擊自己的那支一樣。
  「這是……怎麼回事?」方岱川愣在原地,他眼瞅著楊頌大馬金刀地殺出門去,提著牛心妍留下的三瓶毒藥追殺丁孜暉,已經做好了看見丁孜暉橫屍當場的準備,誰承想最後躺在這兒的人竟然是楊頌。
  楊頌艱難地呼吸了兩下,臉頰濕漉漉的,順著側臉淌了一地。方岱川這次看清了,她臉上是淚。
  「你有沒有解藥……救救我……」楊頌絕望地拉住方岱川的衣角。她已經開始感覺到了疼痛,呼吸也不順暢了。
  方岱川順著她的力道蹲下來,求救地望著李斯年。
  李斯年歎了口氣,移開了目光。
  
  「救救我……求求你們……」楊頌哭喊道,「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求生的欲望驅使著她,她手勁變得奇大,死死捏著方岱川衣襟的衣角。
  方岱川半攬住她,手指無力地搭在她肩膀上:「我已經……用給了李斯年……」
  「求求你!」楊頌打斷了他,搖頭拒絕聽他的解釋,他仿佛是她唯一的稻草。
  方岱川狠了狠心,閉目絕望道:「對不起……我救不了你。」
  楊頌絕望地睜開了眼睛。方岱川不忍心看她的神色,避過了頭。
  他沒有看到,楊頌原本清澈的眼睛漸漸變得渾濁冷厲,她死死盯著方岱川,右手在地上摸索著,摸到了那支紮進過她肩膀裡的注射器。
  「索性……一起死吧……一起死吧!」她搖著頭,大哭著高高舉起手臂,猛地紮向方岱川扶著她的手臂!
  
  
  
  
  75 第五夜•10
  「當心!」幾步之外,李斯年一聲大吼,額角青筋繃起,眼底通紅一片。
  方岱川猛地睜開了眼睛,將死之人力氣大得嚇人,方岱川一時間竟然沒能反應過來,眼瞅著那枚注射器沖著自己就砸了下來!
  李斯年心跳瞬間停止,又瞬間爆裂,他縱身一躍,猛虎出柙一般撲向了楊頌。楊頌回過頭來,嘴角掛著個詭異的彎,不知是哭是笑。
  「砰」地一聲!
  楊頌扭身就將注射器狠狠釘進了李斯年的肩頭!
  改造過的注射器枕頭足有納鞋底的鋼針粗細,一指長的冷針死死釘進了李斯年左肩的骨頭縫隙裡,卡在喙突和肩峰之間!
  
  「呃啊……」李斯年一聲痛呼,閉眼咬牙強捱過一波疼痛,勉強將楊頌從方岱川身邊拉開,額上冷汗瞬間滴落了下來。他整只左膀廢了一般,一酸一麻複又火辣辣地痛了起來,左手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氣。
  方岱川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大叫一聲,猛撲過去,一掌將楊頌推了出去。
  楊頌耗盡了力氣,被推出五六米遠,頭狠狠磕在一棵粗樹上,方才略略停住了推移。她大口大口喘息著,仰頭「嘿嘿」笑了起來,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詭異。她手裡還捏著那支空針筒,然而針頭卻已經掰斷在了李斯年的肩膀中。
  方岱川撲到李斯年身邊,眼前模糊一片,眼底像是起了洪,泛了泉,水霧蒙住瞳孔,怎麼也看不清。
  李斯年右拳死死握著,疼得渾身痙攣,額角的青筋一蹦一蹦,打擺子一般抖個不停。方岱川捏住他的右手,大喊:「你撐住!年哥你撐住! 」
  
  楊頌歪在一邊抖著肩膀笑,震得身後那棵樹的枝葉都在搖擺。她笑著笑著,從口中不斷湧出和著鮮血的白沫。
  李斯年右手反扣過來,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掰開方岱川的手,和他死死十指緊扣。他疼得說不出話,不停大口喘息著,試圖抵禦那種磨進骨縫裡的疼痛。
  「別急……死……死不了……」李斯年掙扎著仰起頭來,努力甩了甩頭,將額發和睫毛上沾染的水珠通通甩出去,焦急地抬眼去仰望方岱川的側臉。
  方岱川哭得很讓人疼。
  他整張臉都皺在一起,眼下紅腫一片,李斯年急著說話,一時卻說不出來話來,無奈喘息著,費勁氣力。
  
  「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方岱川眼看著李斯年艱難輾轉,冷汗淋漓,死死捏住拳頭,骨節被捏的喀喀作響,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來。
  他豁然起身而立,向楊頌的方向欺身而去。
  楊頌頭歪成一個奇異的角度,身體橫卡在樹幹上,咯咯嬌笑起來:「自打上了這個島,我還從沒見過你這副樣子。」
  「隨便你說什麼,反正你以後,什麼也見不到了。」方岱川痛到徹骨反而聲音冷靜,心口空著一塊被海水倒灌進來,冷得渾身血液凝結成冰。他一步一步走近楊頌。
  「聽我說,方岱川!」李斯年掙扎著在他身後喊道,太用力以至於指甲都死死嵌在了自己的肉裡,「你站著別動!你聽我說!」
  方岱川回身瞥了他一眼,站在他和楊頌之間。
  李斯年也急了,冷汗順著他的額角劃過眼側,像一道淚痕。
  「那管毒液是空的!死不了的!你他娘的給我回來!」
  遠處一聲滾雷。
  「相信我,川妹,」說著,李斯年竟強撐著笑了,「蛇毒注射一定量才致死,就算眼鏡蛇毒殺死一個成年人,也需要4至8克。川兒,……你回來,你信我。死不了的。」
  
  死不了,只是痛而已。
  即使是輕微不致命的劑量,進入人體,血液的反應也是一樣的。血液凝結,腎臟出血,發燒,瘋狂出汗,這些反應一個不少。人體健康免疫強勁的時候,也許能輕易扛過去,李斯年前些天才剛剛中過一次毒,缺醫少藥,高燒生捱了二十四小時,如今這一關,其實並不好撐。
  但他不敢跟方岱川說,他怕方岱川一時激憤,真的雙手染血。染血也沒什麼,然而他捨不得。
  
  方岱川聽他這麼說,才徹底回過神,他站在原地抽噎了兩聲,原本鋒利暴虐的氣勢瞬間消散。是真的嚇個半死,方岱川想,寂寂冷雨澆頭,他卻出了滿身滿背的汗。
  他走過來,彎下腰,將李斯年從地上半拖半抱起來。
  李斯年臉色慘白,整只左臂都耷拉在身側,動也不能動。
  「咱們回去,管他們去死。」方岱川抽了抽鼻子,將李斯年抱扶著。路過楊頌時,看也沒看她一眼。
  「李斯年是boss的人,他是來看著我們自相殘殺的。」楊頌在他們身後,低低地笑了出來。
  方岱川腳步停了一下,頭也不回地冷道:「死都死了,關你屁事。」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李斯年的房間前,方岱川抖著手指,刷了幾次才刷開了房門。
  他將李斯年小心地扶到床上,手裡提著一把從廚房弄來的餐刀,酒瓶細長的瓶頸在酒架上磕開,琥珀色的酒液灑了刀尖一層淺蜜。
  李斯年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身影,低聲說道:「對不起。」
  「對不起個屁!傻逼!」方岱川一邊用酒沖洗刀具,一邊哭得稀裡嘩啦,他抬臂,用胳膊使勁蹭了一下眼睛,罵聲裡都是哭腔和拼命吸鼻子的聲音,「踢開她就好了,幹嘛撲上來?你以為你是鋼鐵俠嗎?皮肉能頂住鋼針的?紮住我又如何?!你明知道不會死,誰捱不是捱?又何苦擋這一下!」
  李斯年哆哆嗦嗦地笑了:「一時情急……忘了……也是紮進去才想起來,不至於死。」
  方岱川手上動作一停,他聽懂了,李斯年再算無遺策,那一瞬間也根本想不到劑量和致死的關係。他扔下刀轉臉就哭了。
  李斯年伸出唯一能用的右手,摸了摸他的發頂。手上全是冷汗,又摸了一手濕冷:「別哭了……哭得真醜。」
  方岱川瞪著通紅的眼睛,恨不得撲上來咬他。眸子淬了血一樣,像匹幼狼,又兇狠又可憐。
  
  
  
  第五夜突破了我的長度……這一夜太漫長了……
  
  76 第五夜•11
  
  尖銳的刀鋒剖開肩頭的皮肉,血就順著刀尖一股腦湧出來,肩胛下面,蒼白的鎖骨深深陷下去,陷出一個窩兒,不一時血就盈了一汪。
  方岱川執刀的手很穩,額頭卻繃滿了青筋,他的嘴角緊抿成一條直線。眼淚在框裡急聚,聚滿了他就甩頭甩掉,不許它們遮蔽他的視線。李斯年仰頭靠在床頭柱上,就這麼愣愣地看著對方的表情,目光複雜如許,一時連疼都給忘了。
  那枚粗針齊著皮肉撅斷了,折在裡頭,不豁開肉,根本揪不出針。肩膀又不比別處,本就沒幾兩肉,李斯年肌肉都練在胳膊上,肩膀就支棱棱更顯峭削。方岱川剌開了寸許長,一指節深的口子,找到那枚斷針,他試探著捏了一下,針太滑,又死死嵌在骨縫裡,拔不出來。
  他惱著,看了一會兒,這一時片刻,血流得更湧,李斯年手指迅速涼了下去。方岱川轉過臉來,他近日瘦了很多,臉上薄薄一層肉都消耗沒了,更顯出一種深邃和陡峭來,連下垂的內雙眼睛都顯得大了些。他無措地睜著通紅的眼,看著李斯年:「怎麼……怎麼拉出來?」
  
  李斯年右手回肘,握住方岱川的手,方岱川手上握著刀,手背上滿是他的血和自己的淚,李斯年歪頭看了一眼,將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還不行……,再剖深些,」他用手指比量了一下鋼針透骨的長度,歎了口氣,「要是有鉗子就好了……」
  方岱川沉了一口氣,將刀鋒又下了半寸。白骨染著血,在他手底下發出森森的光。
  「拔吧……」李斯年往嘴裡塞了枚硬幣,含含糊糊地說道,「手穩些……」
  方岱川知道他想說什麼,「手穩些,一次就過,別讓你年哥遭第二回罪。」他又怕說了方岱川更緊張,只好含含糊糊囑咐一句穩些。
  
  方岱川咬緊牙,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截斷針,手腕施力往上猛然一提!李斯年一聲悶哼,牙齒將硬幣咬得喀嘣直響。
  那枚斷針卻紋絲未動。
  方岱川左手虛按在李斯年背上,感覺手下的身體不住地打顫,冷汗瞬間濕透了腰後墊的軟枕,觸手可及一片令人擔憂的潮冷。他右手腕的血管都在一掙一掙地蹦,透明的皮膚下,淡青的血管像是不堪忍受軀殼的苦痛,要破體而出。
  方岱川吞了吞喉結,奇異般的,他的眼睛此刻乾澀極了,一點淚花也不見。他冷靜極了,整個人都沉了下去,他說:「這樣不行,拔不出來。」
  李斯年虛弱地點點頭,嘴裡仍叼著那枚硬幣:「拔不出……倒也算了,包上吧……」
  方岱川虛虛摟了摟他的肩背,湊近了那枚針。他離李斯年極近,溫熱的鼻息就噴在李斯年汗濕的鬢角上。
  
  他看了片刻,低頭猛地一口叼住了那枚針頭!
  骨縫摩搓的聲音混合著兩處牙齒的繃擦,哢哧哢哧的,像指甲刮在黑板上,驚起一身發麻。
  李斯年喉嚨裡發出隱忍的嘶吼聲,嘴裡銜著的硬幣竟被他硬生生咬斷!一半碎片驚飛而出,邊緣掛著血跡。
  方岱川口舌也被戳破,針頭斷面並不乾淨俐落,戳在他柔軟的舌頭上,不一時,嘴角便淌出血來。他低著頭,吞也不是,咽也不是,血便順著張開的嘴角滴下來,撒在李斯年的傷口上,和他的血混成一處。
  
  過了半個世紀。
  「噗——」,方岱川扭頭將那枚針吐在一邊。
  寸許長的冷針滾落在床單上,混著兩個人的血,一般鮮紅。
  李斯年死死仰著頭,含著剩下的半枚硬幣,鬢角的汗順著脖子瀝瀝而下,染濕整張胸膛。小腹上橫亙著一條外文字母的刺青,被汗水洗過,凸起來一般,張牙舞爪。
  方岱川抬手抹了一下唇角。他嘴裡含著血,眼神兇狠,像生啖了人肉的狼一般,李斯年伸出唯一能用的右手去擦他嘴角的血,一邊擦一邊裂嘴笑了。
  
  「笑個屁!」方岱川兇狠地盯著他,將他的右手粗暴地捏起來,舉到身後的牆上按住,低頭便吻了下去。
  他吻得很生動,也很粗暴。牙齒叼住對方的嘴角,狠狠地咬。方岱川除了螢幕上和女演員嘴對嘴貼過一下,還沒正兒八經接過吻,他沒什麼經驗,靠本能驅使著,野獸一樣,咬,發洩。
  從破裂的嘴唇,吻到汗濕的鼻尖,吻他的汗,吻自己的淚,吻他倆的血,吻一切骯髒的黏膩的體液。
  然後從汗濕的鼻尖吻到潮濕的嘴唇。
  舔了一會兒,他長驅直入,將舌頭捲進了對方的口腔。兩條受傷的舌頭,最柔軟無防備的軟肉,在銳物下傷痕累累的軟肉,互相舔舐著,渴飲著對方的唾液和鮮血,疼得很深刻。
  吞咽的時候,對方的鮮血就劃過彼此的嗓子,血液特有的甜澀味道,讓人想起生銹的鐵釘,想起乳汁,想起烈酒,想起一切生的辣的澀的苦的,最後化為甘甜的蜜意。
  方岱川小心翼翼地撬動李斯年嘴裡叼的半枚硬幣,將它咬在舌尖,呼吸短暫的空歇中,他扭頭將它吐出來。碎裂的邊緣粘著血,還有兩個人濕噠噠的口水。
  方岱川有些不好意思,他漸漸鬆開禁錮李斯年的手。李斯年便用右手死死扣在他脖頸後,按住他的頸子,不許他逃。方岱川捧著李斯年的臉,食指觸碰到他的眼睫,顫顫巍巍地抖著,從指尖一直癢到心裡去。
  「川妹……」李斯年聲音虛弱,含著笑意。
  方岱川撐起一點身子,粗聲粗氣地答道:「妹能這麼啃你嗎?叫川兒哥。」
  李斯年仰著頭笑了,胸膛震動,震得傷口疼得要命,但又停不下來。他嘶了口氣,將頭軟軟地搭在方岱川的肩窩,聽話地叫了一聲:「川兒哥。」
  他湊近方岱川滾燙的耳朵,說:「川兒哥,你再吻吻我。」
  
  方岱川臉頰緋紅。
  李斯年低笑了兩聲,一把摟過他的後腦上,腰背一挺,仰頭就吻了上去。兩個人一上一下地交疊在一起,躺在血紅色的床單上。方岱川被舔過上顎,激動得渾身在抖,膝蓋兇狠地壓進李斯年兩腿中,胯摞著胯,輕輕蹭動著。隔著兩次薄薄的衣服,火熱的軀殼貼在一處,散發的溫度恍惚要將兩個人都點燃。
  他怕壓到他的傷口,一手虛虛撐著床,不敢壓實。
  屋裡回蕩著兩個人的喘息。咕嘰咕嘰的水聲。
  
  方岱川略略撐起半掌身子,就著窗外的一點月色看著身下的人,李斯年肌肉結實,半身血污,鬢邊剃上去的頭髮透著青色的發茬,五官刻出來得一樣深邃。他身上淌著汗,把清淡的須後水味通通壓了下去,只留下了單純的李斯年的味道。
  硬邦邦的,不軟,也不香甜。
  很男人的觸感和味道。
  方岱川打量著他,用手指描摹著他的眉目,他懶洋洋抬起來的眼皮,因為疼痛繃緊的下顎。
  就是好看。
  
  李斯年捏了捏方岱川的後頸,仰頭看著他的川兒哥。垂下來的眼角,淡粉色的心形唇,是一個索吻的形狀。
  哪裡都好看。
  兩個人兩身血汗,舌頭腫的張不開嘴,李斯年肩頭還淌著血,互相抱著,靠在一起休息,突然就相視傻笑了一會兒。
  要是有煙就好了,方岱川捏著李斯年的手指想到。
  
  
  77 第五夜•12
  
  布條纏緊,綁在肩膀上,血漸漸止住,渾身放鬆下來,李斯年的臉色也好看了許多。方岱川躺在他右邊,挺大個雙人床,他倆擠在一處,窩在小角落裡。不過也不能怪他倆,空出來的床都被染濕了,血和汗淌了一床,濕噠噠黏糊糊的,也沒法躺。
  兩個人誰也不說話,調整呼吸的節奏,裝睡。方岱川不敢看李斯年,被身側熱烘烘的體溫燒得有點不自在,索性扭頭看向窗外的昏黃雨月。李斯年搓著右手的拇指和食指,聽著黃銅的座鐘一聲一聲哢噠哢噠。
  心跳沉重又急促,明明知道彼此沒睡,張了幾次嘴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氣氛像是有些尷尬,但是又比尷尬黏糊一點,有股淡淡的心照不宣的朦朧。
  外面雨聲越來越大。
  
  李斯年躺了一會兒,實在忍住不,半撐著坐了起來:「不行,我要去洗個澡。」
  「洗屁!熱水都沒有,你發著燒呢!」方岱川一個翻身竄起來。
  兩個人裝睡的人四目相對,看到對方流著血的嘴角,又心照不宣地移開了視線。
  「你沒睡啊……」李斯年明知故問。
  ——廢話,你他媽搓手指頭搓得酷嗤酷嗤,我他媽也得能睡得著啊。方岱川心道。
  方岱川撓了撓頭發:「我……我有點認床。」
  ——認個屁,李斯年翻了個白眼,昨晚上我看你睡得挺踏實。
  「是不是有點擠……要不我換……」李斯年勾起嘴角一笑。
  「不用不用!」方岱川忙抬起頭,「就……就這麼睡吧……也挺好……」他說到一半看見李斯年嘴角的笑意,被他笑得有些羞赧,忙轉了個話風道,「我,我怕你半夜燒起來,好照應你……」
  「我要洗澡,你要不要照應照應我?」李斯年假裝隨意。
  方岱川結結巴巴:「啊……這,這怎麼照應?我……」
  「我手不方便,」李斯年歪頭看了一眼左肩,「左手抬不起來,又不能蘸水,你幫我舉著噴頭唄。」
  方岱川吭吭哧哧:「啊……好、好啊……」
  
  島上已經斷了電,熱水器裡殘留的那點熱水前些天早用光了,這幾日連綿陰雨,太陽能都頂不上用。兩個人進了浴室,把開關扭到最燙,水仍舊冰涼。
  方岱川舉高花灑,涼水噴灑在李斯年的背上,將血污沖洗乾淨,李斯年一隻手洗頭髮,一頭濕了水的小卷。
  李斯年腰背上有道疤。
  挺長的一道子,邊緣猙獰,扭著鋒銳的白邊。方岱川沒忍住,上手摸了一下。李斯年狠狠打了個激靈。
  他回過頭來,挑了挑眉。
  「這兒,怎麼回事?」方岱川戳了戳他的後腰。
  「小時候的事兒了。」李斯年回過頭去接著洗澡,不欲多說。
  「小時候怎麼了?」方岱川偏是個好奇寶寶,有的是耐性。
  李斯年歎了口氣,單手按壓沐浴露,塗在自己的胸膛上,搓出滿身泡泡。
  「小時候被拐賣到詐騙組織,逃跑叫人家逮著了,那會兒留下的。」他避重就輕,沒說是怎麼留下的,也沒說具體情況。
  方岱川卻不知為什麼,聽著他雲淡風輕的一句,心裡堵得沉甸甸的。
  
  李斯年洗完了後背,搓了滿前胸泡泡,有些猶豫要不要轉過身來。方岱川卻已經神遊天外,他盯著人家後腰上的那條疤,腦子已經拐到李斯年被一群大人痛揍的場景了。
  怪可憐的,那麼小。
  他出神想著,將整只手掌都貼了上去。後腰的弧線往裡狠狠收進去,貼上一掌也絲毫不顯突兀。
  李斯年狠狠一抖。
  冰涼的水和溫熱的手掌,他也顧不顧得一身泡沫了,回身一把捏住了方岱川的手腕,眼睛眯起來,像某種大型的貓科動物,帶著些不饜足的危險:「幹嘛?」
  「不、不幹,」方岱川吞了吞口水,果斷抗拒了誘惑,搖頭,「你還傷著呢,我不能趁人之危!」
  李斯年氣樂了:「你可能對趁人之危這個詞有些誤解,或者對我們的定位有些誤解。」他聲音放得很輕,在方岱川耳邊一字一句地說。
  方岱川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指頭戳上他左肩裹著白布的邊緣:「你不要恃寵而驕,哥哥是看你受著傷,心疼你,讓你占占口頭的便宜。」
  「那哥哥再心疼心疼我吧。」李斯年就坡下驢,低頭就吻了上去。
  
  半小時後。
  李斯年躺在床上,支棱著耳朵聽浴室裡傳來的水聲。
  方岱川站在花灑底下,一邊沖澡,一邊不斷用手摩擦著身上的皮膚,以抵抗冷水的寒意。他肩膀上也裹著傷,自己撞鐵門撞出來的口子還沒好全乎,一邊用左手反反復複沖洗著鬥志昂揚的小兄弟,一邊回想起自己罵李斯年的那句「洗屁」,突然感覺有點說不清的羞恥。
  
  門外突兀地響起門鈴聲。
  李斯年猶豫了片刻,提起桌上放的餐刀,背在身後,打開了門。
  門外,杜葦懶懶散散地靠著門框立著,沒骨頭一樣,兩頰酒暈,一身酒氣:「丁孜暉死了,你們去不去看看?」
  李斯年一怔。
  「怎麼?誰死了?」方岱川在浴室聽見了動靜,隨便裹了件浴袍,頭髮也沒顧上擦,拉開浴室門就跑了出來。
  帶出一大股沐浴液的香味,和冷水的濕氣。
  李斯年扭頭:「是杜葦來了,說……丁孜暉死了。」
  「丁孜暉?」方岱川傻了,「不是楊頌嗎?楊頌去追殺丁孜暉,反倒被丁孜暉殺了……」
  「是,可是丁孜暉也死了。」杜葦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好像並不關心誰死誰生,只是來通知他們一句,「屍體我搬回來了,楊頌的也搬回來了,你們要不要下去看看?」
  方岱川裹緊浴袍跟著就出了門。
  李斯年歎了口氣,拿上房卡,沒放下刀。
  
  「要不說女人打架,男人不能湊上去……」杜葦喝多了,有些醉意,「女人們打架,是真要命,一點情面也不講的。」
  方岱川對他沒什麼好感,聞言嗆道:「弑父的時候,也沒見你講情面。」
  杜葦聞言豁然停下了腳步,回頭瞟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些嘲弄和冷意:「你講情面,是因為有人護著你。」
  「他講情面,是因為他心裡乾淨。」李斯年在他們身後冷聲道。
  杜葦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身上睃巡了一圈,似笑非笑地嗤了一聲,轉身下樓了。方岱川卻停在原地。李斯年越過他,卻被他拉住了。
  方岱川扯了扯李斯年的衣角。
   「我是不是給你扯後腿了?我……」方岱川心裡很難受,想起來李斯年替他挨的那一針,想起他怕李斯年害了劉新,慌慌忙忙去阻止,卻眼見著李斯年被劉新陰了個徹底。
  他現在還發著燒呢,方岱川想,要是李斯年自己的話,肯定把門反鎖睡覺,管誰死誰活。偏偏拖著個我,這也想保全,那也不捨得,害得他費勁苦心,一身傷痛。
  「可是我什麼也改變不了……他們都死了……我誰也沒救下,反而連累了你。」方岱川聲音低低的。
  李斯年停下了腳步。
  他一夜未眠,發著高燒,眼神裡都是徹骨的疲憊和冷意,然而回望身後,聲音卻低啞溫柔,帶著肯定和堅決:「要是沒有你,我與丁孜暉,與楊頌,與杜葦,也不會有什麼差別。機關算盡,生死由天。」
  「你救不了一心求死的人,」李斯年一字一句,「但是川兒哥,你一直在救贖我。」
  
  
  
  
  
  78 第六日•01
  
  一樓大廳的地板上躺著兩個人。
  窗外,天色已經漸漸亮起來了,陰沉了幾日的天氣突然有放晴的預兆。別墅裡陰瘮瘮度了數日,剩下來的幾個活口早已折騰得疲憊不堪,突然一線日光破曉,大家心裡多少都松了口氣。
  如果可以的話,不要再死人了,方岱川這樣想著,欺上前去,看了看地上躺的人。
  楊頌已經死去多時,渾身僵硬,嘴邊白沫和著淤血湧出來,已經乾涸了,身體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姿勢。方岱川對這個女孩兒的情緒著實有些複雜,他不願意盯著死者的臉,覺得有些不尊重,便半側過了頭。
  旁邊是丁孜暉的屍體,李斯年蹲下身,翻了翻她的四肢。李斯年出門的時候拿了柄刀,也不知道他藏在哪裡,行動如常,明面上總之是看不出來。他撥開了丁孜暉的長髮,看到她脖頸處有兩處淤青,頭髮也散落得不成樣子。
  「你們怎麼發現屍體的?」李斯年問道。
  杜葦眨了眨眼:「你們走了以後,我在半山坐著喝酒,心裡多少有些不放心,就想上去看看情況。等我到的時候,你們走了,楊頌歪在一棵樹下面,已經斷氣了。我往前走了兩步,就見丁孜暉躺在路一邊,手邊一張木弩,旁邊樹上釘著一支注射器。恰巧卉卉不放心我,出來找我,我倆一起把她們搬回來了。」
  他說著把弩遞給了李斯年。李斯年把玩了一下,是一架手工製作的弩,架上剛好能放一隻注射器,利用推力將針頭射出去。這麼看來,昨晚在木屋後射擊他的人,確實是丁孜暉沒錯。
  「我們到的時候,只看到楊頌在地上躺著,沒見到丁孜暉。」李斯年半抬起眼,意有所指地問道。
  杜葦聳了聳肩:「估計是兩人對射毒藥吧,有個時間差,不是說能撐半小時麼,然後就都死了。」
  李斯年找到了丁孜暉身上的針孔,在脖頸一側,他似笑非笑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陳卉身上淋得透濕,低著頭坐在椅子上,身上裹著杜葦的大襯衫,捂著臉頹然坐著。「都死了……就剩下我們幾個了……」她低聲道,聲音裡聽不出情緒。
  窗外傳來一聲聲驚濤裂岸的聲響。
  杜葦忙上前去哄她,將她攬在自己腿上:「別怕了,結束了,咱們四個一起活下去,昂?」
  陳卉欲言又止,想是當著方岱川和李斯年的面,又不好說什麼,杜葦看出來了,勾唇一笑,把她拉到角落裡,兩個人靠在一處坐著說小話。
  方岱川左右瞟了一眼,也湊到李斯年的身邊。
  「他倆還藏著掖著幹嘛?牛心妍那張陣營轉換卡肯定給他倆了,等天一亮,他倆把陣營一換,這個遊戲就結束了。」方岱川小聲說道。
  李斯年臉色卻並不輕鬆:「我看未必。」
  「什麼意思?」方岱川回過頭來,小聲問道。
  李斯年指著屍體頸側的淤青:「丁孜暉手裡有弩箭,伏擊我時也好,伏擊楊頌也好,都是遠距離射擊,她頸側怎麼會有淤青?她伏擊我用了兩管毒藥,殺死楊頌用了一管,最後一支釘在屍體旁邊樹幹上的注射器,是在沖誰射擊的?」
  方岱川回頭瞥了角落一眼,那對兒小情侶親親熱熱地湊在一處,陳卉低頭靠在杜葦的胸膛上,杜葦臉上還帶著宿醉的酒意,低頭淺啄她的耳尖。他打了個寒戰:「是杜葦嗎?他之前還很關心這些女孩兒的樣子,聽說牛心妍要尋思馬上沖出來看,丁孜暉死後他卻格外冷靜理智。」
  李斯年搖了搖頭:「不知道,總歸不是杜葦,就是陳卉,也沒有別人了。」
  他最後一句話說得很輕,近乎喟歎。
  是啊,這個島上也沒有別人了。
  「算了,」方岱川洩氣道,「管他們誰幹的,我又不是員警。總之我們現在二對二平了,他們也別想害咱們,投完票咱們就回屋反鎖住門,等明天直升機來接。」
  
  天色大亮,馬上要八點了,方岱川突然想起啤酒肚身上莫名其妙冒出來的那張卡片,他想起自己當初的恐懼,便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摸丁孜暉的兜。她的兜裡有一張薄薄的紙片,方岱川心臟狂跳,小心翼翼地抽了出來。
  是從某個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一角,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個紙片,方岱川深吸了一口氣,展開了它。
  紙片上是熟悉的筆跡,簽著一個熟悉的名字。
  方岱川手指瞬間收緊了。
  「怎麼?」李斯年見他神色有異,湊過來抽走了他指間的小紙條。
  ——藝術家專門給設計的簽名,張揚跋扈,筆鋒犀利,轉圜的地方又有些柔和,再熟悉不過的「方岱川」三個字。
  李斯年也沉默了。
  方岱川想起那一晚,他敲開女孩兒的房門,丁孜暉小心翼翼地應付他,想同他結盟,話都沒說出口他卻沖了出來,緊接著就是李斯年被毒,跳海,一夜魂飛魄散、驚心動魄。他早就忘了這張簽名。
  當時丁孜暉是什麼表情呢?她又說了什麼話?
  ——當時丁孜暉端著紙看了一會兒,笑著收起來了:「這回回去了,我可要po在微博上,沒准能漲粉呢。」
  音容笑貌歷歷在目,方岱川閉上了眼睛。
  李斯年拽下身側的窗簾,展開將兩具屍體從腳到頭蓋住了。中國的規矩,死者為大,即便生前那麼多是是非非,人都死了,前塵往事便也都煙消雲散了吧。少女玲瓏的身材在厚帆布下起伏有致,若沒有這一場劫難,本該坐在手機後面刷刷微博、敷敷面膜,計較能不能搶到今年新出的口紅限量款。
  何苦要來這裡,為著十幾年前的一場恩怨,把命都斷送在這裡。
  
  方岱川靜默地站在兩具屍體前,在胸口劃了個十字。他才不顧及杜葦和陳卉嘲弄的眼光。
  屋角的時鐘敲了八下,眾人都站了起來。
  「天亮請睜眼,請各位玩家依次刷卡。」機器的聲音依舊平板無波。
  幾人輪流去刷了指紋,聽機器如常報導:「目前存活人數,4人,遊戲繼續。」
  陳卉和杜葦互相打量了一眼。
  「今天就不投票了吧,二比二,你們的關係,反正我們也挑撥不動,怎麼都是平票的。」李斯年同對方商量道。
  陳卉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的臉上打了個圈:「那可說不準,都到這會兒了,協力廠商還沒動靜,我們四個裡面,誰是那個包藏禍心的猶大,還說不準呢。」
  空氣瞬間陷入了凝滯,四人站在機器前面面相覷,目光一觸即分。
  方岱川張口正想說些什麼,突然感覺到腳下的地板猛然一震!他右手反射性地拉住了李斯年的衣角。
  
  
  
  
  79 第六日•02
  
  「怎麼回事?!」方岱川扭頭向窗外看去。
  窗外豔陽大作,海岸線遠遠地退後了十余米,生物的死屍被留在沙灘和礁石上,有動物也有植物,從屋裡看上去,海岸線沿岸像是一圈墳場,散發著萬籟俱靜的死氣。屋後的灌木和草生植物也萎靡了許多,打著蔫垂著,一點也沒有久雨初霽的機靈和鮮活。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臭味,和那天在海邊聞到的味道很像,壞雞蛋的味道,刺激性很強,又很噁心。
  「硫磺……」李斯年神色一凜,「火山要爆發了!」
  回應他的是又一陣地動山搖。
  遠處霧氣在震動中漸漸升騰而起,像霧霾一般,籠罩在海島上空,明明晴好的陽光被遮蔽住,窗外落下一層灰。方岱川知道他所言不虛,臉色冷峻,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目前存活人數——四人!請大家依次發言、上前投票!」機器閃爍了幾下,「嗶——」地一響。
  「投個屁!」杜葦暴躁地丟過去一盞杯子,陶瓷砸在機器外殼上,嗆啷一聲脆響。
  別墅在震動中晃來晃去,方岱川心慌極了,這種海邊礁石上建造的別墅,本來地基也不牢靠,臨時住一陣子沒問題,哪經得住地震海嘯?
  「別急,」李斯年按住餐桌,穩了一下身形,「只是輕微的地震,離火山爆發還有時間,明天就有人來接了,別怕。」
  陳卉小聲地哭了出來:「明天……真的有人來接嗎?」
  誰也說不準,但是誰也不敢說。
  唯有李斯年篤定道:「一定有人來,我們只要活到明天,一定能獲救。」
  「我的天……看外邊!」方岱川扭頭看見了什麼東西,指著窗外驚道。
  窗外,海面掀起五米多高的狂浪,浪水中卷著不知是動物還是植物的黑影,影影綽綽,攪攪纏纏,順著海水湧到岸邊,像末日的深海章魚觸手,或者某種史前怪物。很快潮水暴漲,侵蝕了一長段海岸。
  「海底開始劇烈運動了,」李斯年皺了皺眉,「那些東西一定是海底的某種巨型生物,隨著海底運動翻上海面了。」
  眾人惶然。
  「請存活玩家依次上前投票!」機器尖銳地叫喊著,「請存活玩家依次上前投票!」
  怎麼辦?方岱川額角滑落了一粒汗珠,扭頭看向李斯年。
  李斯年握住了他的手,用自己唯一能動的右手。「別怕。」他小聲說道,手指冰涼乾燥,像某種玉石的質地,令人心安。
  
  搖動感慢慢停止了,房子暫時穩固得很,方岱川攥緊李斯年的手指,微微踏下了心。
  杜葦一手攬著陳卉,抬頭看他倆交握的手,似笑非笑地說道:「今天這票,要怎麼投?」
  方岱川有些氣:「怎麼投票?怎麼投不是二比二?」
  「那可說不準,」杜葦勾唇似笑非笑,「不是有內奸麼,你們注意過沒有,我們每個屋裡的座鐘上,雕著的什麼。」
  雕的是《最後的晚餐》,方岱川回憶著,boss是想暗示什麼?叛徒就在你們之中?
  「我突然想,」杜葦眯了眯眼,「boss假如真的安插進一個臥底在我們之中,最有可能是誰呢?李斯年太明顯了,他會和我們賭這個心態嗎?還是說,我們之中看似最無辜、最受信任的人,才是真正的boss,你說呢,方岱川?」
  方岱川睜大了眼。
  「半途闖進來的倒楣蛋,和這座島沒有任何關係,沒有動機、沒有理由,你上島,真的是這麼簡單的巧合嗎?」杜葦嘴裡是對著方岱川說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李斯年。
  方岱川深吸了一口氣:「就這麼簡單!我他媽壓根兒不認識這座島,也他媽不認識你們!」
  杜葦微微一哂:「認識不認識,那就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李斯年面無表情。
  「不是我,」方岱川不知為什麼,心裡有些慌,他扭頭看向李斯年,「我真的不認識boss,不是我。」
  李斯年回頭定定地凝視他一眼:「我知道。」
  「真的,我發誓!」方岱川急的死死捏著李斯年的手,捏得他虎口一痛,「我……」
  李斯年無奈地歎了口氣,輕輕在他唇角烙下了一個吻。他重複道:「我知道。」
  方岱川瞬間平復了下來,他擼了擼劉海,強行壓下了心底升起的某種不知名的慌亂。在李斯年沒注意的地方,他沒忍住舔了一下唇角。
  杜葦盯著他倆的互動,從鼻腔裡泄出一記不屑的冷笑。
  
  「還有協力廠商呢,你們可別忘了,」杜葦遺憾地發現沒有挑撥成功,於是話鋒一轉,「這話我說給你們倆中不是協力廠商的那個人聽,我和陳卉一起打開的盒子,我們兩個確實不是協力廠商。」
  方岱川仇視地瞪了杜葦一眼,一言不發。
  陳卉也沒說過話,似乎是被突如其來的地震嚇傻了,縮在杜葦的懷裡,一句話也不說,也不知在想什麼。
  「管什麼內奸協力廠商,」李斯年握了握方岱川的手,「我們倆身上還有一瓶毒藥,你們身上還有幾支狼毒,大家索性撕破臉,反正我們兩個男的,體力占優,我們不懼。」
  杜葦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陳卉:「要我說,你們只要協力廠商沒意見,我們直接商量就贏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張卡片:「牛心妍把陣營轉化卡給了我,今天我們投一個平安日,晚上我們轉換陣營,剩三個好人一個協力廠商,總之好人贏定了。」
  方岱川反正不是什麼狗屁協力廠商,他沒意見,李斯年也很痛快地答應了。杜葦似乎沒料到這種場面,他狐疑地在對面兩個人身上轉了一圈,納悶兒道:「你們倆真的沒有協力廠商?」
  李斯年聳聳肩,方岱川翻了個白眼。
  杜葦似乎有些踏實,他低頭吻了吻陳卉的臉頰:「那最好不過。」
  
  四個人輪流上前投票,李斯年和方岱川投得杜葦,對面兩人綁票投了李斯年,杜葦和李斯年平票。
  方岱川一直提心吊膽,生怕他們搞什麼么蛾子,看到這個結果,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一夜未眠,又累又餓,李斯年身上還傷著,便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道:「走了,回去補覺。」心裡下定了決心,不管外面出了什麼事兒,就是火山提前爆發,海嘯毀了整個海島,只要房子沒塌,剩下這一天一夜,他死也不會出房門半步。
  兩人轉身要走,剛走兩步,卻聽身後的機器發出了「嘟——」的一聲。
  「杜葦、李斯年平票。」
  「請所有玩家再次投票。」
  「否則所有玩家一同出局。」
  方岱川豁然轉身,他沒反應過來,破口大駡道:「我操?!!」
  杜葦和陳卉也被這變故驚呆,死死盯著機器的螢幕。藍光螢幕在灰濛濛的天色中發著幽幽的光。
  天花板四角的狙擊槍已經瞄準了眾人。
  
  
  80 第六日•03
  
  「我們投出來過平安日!」方岱川沖著屋角的攝像頭大吼,「憑什麼隨意更改規則?!」
  機器不會變通,仍舊一板一眼地念著預設好的程式:
  「杜葦、李斯年平票。」
  「請所有玩家再次投票。」
  「否則所有玩家一同出局。」
  「怎麼會這樣?」陳卉失聲叫了出來,「昨天明明投出了平安日!」
  李斯年搖了搖頭:「不是,昨天的平安日是全體棄權拖出來的,我們昨天沒有投票。」
  方岱川記起來了,他們一共試了兩次平安日。昨天是全體棄權,拖進了平安日,前天他們互相投票,劉新做了小動作,干擾了結果,自己出局了。假如當天他沒有投自己,其實結果也是一樣的,機器會默認讓他們強制投票,區別只在於他們會早一日知道這個噩耗,今日就不會莽莽撞撞投一票。
  即使知道了原因又怎麼樣,解決不了。昨天杜葦笑言「怕它判定我們消極遊戲,到時候強制抹殺所有人。」誰承想不過一天,一語成讖。
  方岱川死死盯著眾人的臉,無言的沉默彌漫在室內,雖然大家都知道彼此是怎麼想的,但是主動張口說「請你犧牲一下自己,讓我們大家活下來」,似乎誰也沒有這麼不要臉。
  
  機器又催促了一次。
  杜葦咧嘴笑了:「李斯年,你看,我這個人呢,也沒什麼節操,我活不下來,是肯定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去死的,卉卉要是能陪著我下去,我反正求之不得。」他也不知是裝的是真的,整個人雲淡風輕的,不疾不徐,一幅生死看淡的死樣子,他扭頭瞟了方岱川一眼,又定定地盯住了李斯年,似笑非笑,意有所指「——就是不知道,你舍不捨得?」
  李斯年的目光迎著他的目光切上去,短兵相接,彼此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了然。李斯年沒說自己捨得或是不捨得,他直接扭頭問陳卉道:「你聽見了?」
  陳卉臉色蒼白。
  杜葦扭頭看了陳卉一眼,強壓下了心裡不被信任的恐慌,對著李斯年冷笑道:「你不用在這裡挑撥離間,卉卉陪我上島,也沒有別的什麼目的,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了。我們進一起生,退一起死。」
  「巧了,我們也是。」方岱川一步邁出去,與李斯年肩並肩站著。
  他知道李斯年和杜葦在打什麼機鋒,這種時候,誰在乎生死誰就輸了,李斯年再捨不得他死,也要拿好了架勢,做出並不在意的樣子來。杜葦的滿不在乎也是同理可證。
  這是一場心理博弈。
  方岱川雖然笨,但他看得懂,不僅看得懂,他還想讓李斯年知道,他是真的不在意。以他的本事,毫無準備地將自己送進這個海島上,能活到決賽,已經是饒天之幸,是蒙李斯年的庇護。杜葦說的沒錯,他能乾乾淨淨地活下去,是因為有人在保護他。
  他想告訴李斯年,沒關係,活到現在他賺了,結局如何,他是真的不怕。看著窗外的海島風浪,他甚至覺得,就這麼死在這裡,其實也沒什麼不好,聽說一槍爆頭死得很快的,沒什麼痛苦。
  他覺得他們贏定了,只要他抱著這樣的想法,他們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機器最後重複了一次,然後開始讀秒。
  「30、29、28……」
  四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游離徘徊,一觸即分。李斯年眼神釘在空中的一個點上,看似篤定,只有方岱川看到,他右手食指和拇指正不動聲色地顫抖著。
  方岱川深吸了一口氣,握住了李斯年顫抖的手。在上前投票的間隙,他轉頭對李斯年綻出了一個笑。
  李斯年眼神瞬間幽深下去,像窗外的大海,靜水流深,將無數漩渦和波湧死死深埋在平靜的表面之下。熾熱的熔岩在薄薄的冰面下翻滾咆哮,無數心事壓在深邃的眼神中。
  「我願意跟你一起死,」方岱川篤定道,他一貫直來直往,有一說一,對於自己造成的影響無知無覺,「所以無論什麼結果,咱們都不怕。」
  李斯年沒說話,抬起手來捏了捏他的後頸,手勁很大,包含了無數的情緒。
  他這話一說,杜葦心中狠狠一沉。他抬眼看了女友一眼,陳卉圓圓的小臉在島上瘦了下去,兩頰消瘦,顯得眼睛更大更圓。她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留戀,含著眼淚卻不敢看向杜葦的眼睛,她一定是不願意叫我看見她的淚,杜葦心中轉過了不知多少念頭,他掰過女友的肩膀,低頭親在女友額頭上:「別怕。」
  此刻語言的安慰顯得那麼蒼白。
  
  四人依次上前投票。
  方岱川毫不猶豫地摁了杜葦,在心裡向對方道了歉,不是因為要殺死對方,而是因為不願意犧牲掉李斯年的性命。他知道杜葦和陳卉一定會把這兩票掛在李斯年身上,最後的結果必然平票,大家一起死。假如能選自己呢,他會毫不猶豫投自己一票,可惜只能在pk的兩個人裡選,而他沒有權利替李斯年選擇犧牲。
  李斯年是最後一個投票的,也許是知道自己一票摁下去,大家就手把手死過去了,他手指停在原地,有些留戀地回頭看了方岱川一眼。
  倒計時已經記到了最後三個數,方岱川心裡奇異般的平靜,也許是因為昨夜的那一個吻,也許是因為李斯年含著笑意的眼睛。
  李斯年抬手,一拳砸在了螢幕的按鈕上,動作裡帶著些不甘和悵然,或者是抉擇之後松掉的那口氣。「滴——」隨著他一拳砸下,機器發出一聲嗡鳴。
  
  他站回了方岱川身邊,笑著在他耳邊說:「閉眼。」
  方岱川從善如流地閉上了眼睛,嘴角高高地揚了起來,似乎對他而言,閉目在愛人的親吻裡迎接死亡,是一件極其值得開心的事情。
  李斯年歎了口氣,吻上去的時候也閉上了眼。
  
  另一邊,杜葦嘲弄地看了他倆一眼,扭頭笑著對陳卉說:「我也想最後親親你。」
  陳卉渾身顫抖,緊張得眼底乾澀,紅腫疼痛得厲害,卻流不出淚來。她渾身打著擺子,怕得不得了。
  「別怕,」杜葦低頭舔了舔女友的耳尖,聲音裡帶著笑意,「我對你說過,我能為你死,你信嗎?」
  陳卉傻在了當場。
  那是前天晚上,她目睹了男友和其他女孩兒的曖昧,她糾結、辛酸、苦澀,想到男友的出軌,心中止不住地噁心,她一口咬在男友的脖頸上,阻止男友的親吻,強硬地要他的一個保證。
  杜葦輕輕一笑,直接打橫將她抱了起來,撞開門走進房間,將她往床邊一拋,領口的扣子一粒一粒解開,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逆著燈光,身影高大。他一字一頓,說道:「陳卉,我能為你死,你信嗎?」
  陳卉更加劇烈地顫抖了起來。
  杜葦笑了,似乎是在取笑自己的小女友,他啄吻了女友耳邊的那顆小紅痣:「我房間的桌子上,留著我給你的狼毒和卡片,還有一封信。有些話我當你的面說不出來,你記得看那封信。」
  他說著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笑得竟然有些靦腆,面容陽光,大男孩一樣,恍惚是兩人相遇的最初。陳卉卻一瞬間如墜冰窟。
  「記得轉換陣營,李斯年和方岱川之間假如還有協力廠商的話,你留心些。卉卉,我只能護你到這裡了,別忘了我。出去以後,替我守三年寡,然後開開心心地和別人談戀愛,嫁了人,要多生個孩子,最好是個胖乎乎的女孩兒,送給我姓杜。」他笑著叼了叼女友的耳垂。
  
  「投票結束。」機器古板地念出了結果,「共投出4票,有效票4票。在李斯年和杜葦之間,獲得更高票數三票的是——」
  方岱川猛地睜開了眼,推開李斯年,傻眼一般地看著他。
  李斯年看著他,釋然地一笑:「別怕。」
  「你保證過的……」方岱川渾身發冷,「你答應過我的……」
  「閉上眼,川兒哥。」李斯年仍舊在笑。
  方岱川眼前模糊一片,猛地搖頭。
  
  「我真開心,我得了三票,」杜葦在女友耳邊笑道,「你信任了我,我真開心。」
  杜葦後退了一步,一滴眼淚順著陳卉的眼眶劈啪砸了下來。
  
  「獲得更高票數三票的是——杜葦。」
  隨著結果宣佈,屋角的狙擊槍瞬間射擊。
  杜葦的鮮血潑濺了陳卉一身,皮膚滾燙。
  
  
  81 第六日•04
  
  杜葦身體瞬間枯萎了下去。
  鮮血撒濺在窗戶上,窗簾被李斯年扯開來裹屍體用了,明晃晃的落地窗就暴露在空氣裡,從天至地,濺了滿滿一屏鮮血,粘稠的、猩紅的,在冰冷的玻璃上湧動著燙人的灼意。方岱川觸目能及盡是鮮紅的血色,他呆立不動,盯著腳上濺到的血跡,惶惑地抬頭看向李斯年。李斯年表情也是一般的怔忪,像是根本沒有反應過來。
  「目前存活人數:3人,遊戲繼續。」機器盡忠職守地報著資訊。
  遊戲沒有結束,杜葦不是最後的狼人,陳卉才是。
  方岱川聽見腦海中有一個聲音這樣說著,他揮手趕走了這個聲音,他現在不想思考這些東西。
  他很疲憊。
  死裡逃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不是狂喜,不是悲慟,是一種蒼白的沉悶。疲憊,煩,不想說話。所有情緒都壓在一層混沌的木訥之下,一句話都不想說,一個字也不想吐露。
  方岱川轉頭出了門,他坐在屋後的礁石上,環抱膝蓋,低頭看自己的掌紋。過了一會兒,也許有五分鐘,也許有半小時,方岱川算不清楚,感覺李斯年也坐在了他身邊。李斯年手裡捏著兩瓶酒。
  方岱川接過一瓶,仰頭灌了一半,是一瓶白酒,入喉該是辛辣苦澀的,方岱川卻像是失去了感知能力,轉瞬噸下去半瓶,毫無知覺。
  李斯年撬開瓶蓋,將酒往海裡潑灑了一半。
  兩個人沉默地坐著。
  
  遠處海鳥高飛,聲音淒厲,地質活動干擾了磁場,它們暈頭轉向,找不到來去的航路。屋外一片安靜,屋裡也一片死寂,一個活人和三具屍體湊在大廳中,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隔了很久很久,方岱川才抬起頭,他重重地靠在了李斯年身上,仿佛卸下了全部的力氣。
  「回去吧,」李斯年吻了吻方岱川的太陽穴,「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嗎?方岱川仰頭看著遠處的天空,霧氣橫生的天空,地面上蒙著一層蒼白色的灰塵,像灑滿了霜。他不敢斷言。
  他將頭埋在李斯年的脖頸,在對方的衣領上蹭了蹭,柔軟的布料瞬間吸收了幾滴水痕。
  
  李斯年有心安慰他,轉移他的注意力,索性摟著他站起來,腰腹發力,單手將他托了起來,抱在胸前,手掌托著他的屁股。
  方岱川常年練形體,肌肉線條漂亮,不是健美先生那種誇張的肉塊,而是起伏有致的精緻線條。他屁股挺翹,握上去QQ彈彈,一種有筋骨的緊實,拍一下可以彈兩彈的那種。
  李斯年沒忍住,上手顛了顛。
  方岱川嚇得死死扒在李斯年身上,李斯年左手不能用,一隻手掌托抱著自己,搖搖晃晃危險極了。他看著身下的亂石叢生,聲音都有些變調:「哥你留神!別顛!你放我下來,你別把我尾巴骨磕碎了……」
  他知道自己的體重,雖說上島這麼多天,一小層皮下脂肪都燃燒殆盡,瘦了不少,但是骨架和肌肉擺在那裡,絕不是一個成年人單手能隨意托起來的斤秤。李斯年卻舉得輕鬆隨意,他甚至更劇烈地顛簸了兩下手掌,隔著一層布料,手指捏在他的兩團臀肉上。
  「放心,摔不著你,摔下來了我給你墊著。」李斯年聲音裡帶著些笑意,也許是因為方岱川慫慫的樣子,也許是因為他終於恢復了活力。
  方岱川這時候顧不上什麼面子裡子了,手腳並用扒在人家身上,姿勢丟人到姥姥家。他歪著頭,將下巴靠在對方鎖骨和脖頸交界處的小窩裡,苦笑道:「你這是真人不露相,裝得斯斯文文的,我都不知道你勁兒這麼大。」
  李斯年挑起一邊嘴角:「你這花拳繡腿,一看就是健身房練出來的,看著好看的樣子貨罷了,能跟我比?」
  
  他這樣說,方岱川心裡卻蔓延出一些絲絲縷縷的疼來。
  他自小無親,流離于扒手集團,去街上乞討行騙,然後又輾轉異國,加入了雇傭兵組織,多年來生死一線。有這樣的經歷打底,他怎麼可能是外表表現出來的斯文俊秀呢。他想起李斯年後腰上的長疤,歪歪扭扭橫亙在那裡,醜陋得觸目驚心。
  這個男人身後,裝著海一樣深不可測的過往,身上吃些苦頭,於他而言早不算什麼,一手被廢,他也能雲淡風輕。
  更不提剛才……
  方岱川伸手摟住李斯年的肩背,右手虛虛環著,不敢碰他的左肩。
  李斯年感覺到了他的軟化,在他耳邊笑道:「怎麼,川兒哥心疼我了?」
  方岱川有些難為情,故意粗聲粗氣地在他耳邊說話,說的話確是字字真情。他說:「以後有川兒哥在,讓你每天高高興興的,不讓你受委屈。」
  李斯年腳步頓了一下。
  五味雜陳。
  
  他們推開門進屋的時候,屋裡已經沒人了。杜葦的屍體也不見了,地上一條橫亙的血痕,一人寬窄,順著大廳蔓延到樓梯上去,樓梯的階棱上也全是一灘一灘的血,像是屍體被某種怪獸叼走了一般。
  李斯年被這景象驚了一下。
  他放下方岱川,避過血跡,往樓梯上走了兩步,從下往上看去。
  陳卉半低著頭正往下看,從樓梯縫隙裡只能看到她的一雙眼,陰滲滲地盯著他,居高臨下的惡意撲面而來。李斯年沒有退讓。陳卉垂下眼睛,手上動作不停,將杜葦的屍體拖上了二樓。
  「怎麼回事?」方岱川上前拉住李斯年的袖口。
  李斯年抬頭看了一眼,拐角處已經沒有了陳卉的身影,他搖了搖頭。
  
  兩個人先把大廳收拾了,現在只剩三個人,完全是應了那句話,早死還有人收屍,晚死的自認倒楣。楊頌和丁孜暉的屍體被卷裹在窗簾裡,兩人一人拉住布料一角,將屍體運出室外,仍舊在埋葬其他人的沙坑裡,將兩個女孩兒埋葬了。
  那天埋宋老太太的時候,丁孜暉撿到了老太太的一條金項鍊,放進沙坑裡一起送葬。如今沙坑還是那個沙坑,埋的卻是丁孜暉自己了。方岱川想了片刻,伸手將自己簽了名的那張紙條又放回了丁孜暉的衣兜裡。
  挺可愛的一個姑娘,生前你死我活那麼多計較,臨死的時候兜裡揣的,確是一張紙條。
  方岱川心情有些重,覺得那張紙條沉甸甸的。
  下輩子看開一些,他看著沙土漸漸侵沒女孩的容顏,心想默默說了一聲對不起。
  
  兩人埋完了人,用水沖洗了血淋淋的地板。地板這些天不停地被水沖泡,木頭四角高高翹起來,已經有些鬆動了。
  樓裡還有兩具屍體。——杜葦的屍體被陳卉拖進了屋裡,反鎖了門。三樓還有啤酒肚的屍體,沒運下來。
  李斯年感覺身體越來越重,頭暈得厲害。他扶了一下桌子,看了眼時間:「行了,不收拾了,剩下的愛誰誰吧,咱倆回屋先睡覺去。」
  方岱川看他臉色不好,甩了甩手,探上了對方的額頭,觸手一片滾燙。
  他有些擔憂:「你可得撐住。」
  李斯年雖然身上不爽利,精神倒好,他沉沉吐了一口氣,抱住了方岱川,說:「好。」
  兩人相攜著往樓上走去,方岱川看他皺著眉,若有所思的樣子,便勸道:「總歸活下來了,陳卉一個人也掀不起什麼風浪。明天她若是出什麼么蛾子,兩票對一票,她也沒有什麼手段。」
  李斯年點了點頭。
  兩人刷卡進了房間,李斯年看著窗外潮水席捲的大海,喃喃說道:「但願如此。」
  
  
  82 第六夜•01
  
  漆黑的暗夜,叢林,密不透風的雨。方岱川拔足狂奔,他不知道身後追逐的是什麼人,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
  「Hurry up!」身邊的人快速跑過他身邊,沖他耳邊大喊道。方岱川倉促之中竟然分神看了一下,李斯年的臉蓋在軍盔一樣的帽子裡,有種奇異的陌生感。混亂的腳步,每一腳都踩在水坑裡,飛濺的水聲讓人感覺到反胃,像蛇一樣軟膩觸感的泥沾在鞋底。方岱川感覺肺要憋炸了,他剛想開口問,為什麼要跑?我們在躲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爆裂的子彈聲。
  子彈鑽破空氣,破空聲令人牙酸,身邊的李斯年被一槍爆頭。
  鮮血濺了滿地。
  樹葉上,草叢裡,觸目可及一大片一大片的猩紅,粘稠又灼熱。方岱川停在原地,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全是粘膩的血。耳邊其餘混亂的聲音全部消失不見,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急促又沉重。
  李斯年缺少了頭顱的身體倏忽萎了下去。
  方岱川霍地翻身坐起,一頭冷汗。
  他急促地喘息,感覺頭疼得厲害,像樹在腦仁裡紮了根,又被生生拔出來,那種牽扯著腦漿的痛感。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全是粘膩的冷汗。
  
  天色將晚。房間正在一小陣一小陣地搖晃。他扭頭看向身邊,李斯年睡得很沉,嘴唇乾燥破皮,眼下兩團青黑的陰影。
  房間搖動的幅度不大,比起前幾次來,根本不算什麼,方岱川定了定神,沒有吵醒李斯年。他推開窗戶往外看,窗戶外面的軸承被李斯年纏上了布條,推動的時候再也不會發出吱扭扭的聲響,玻璃無聲地滑開,露出一目火燒雲。
  空氣還很朦朧,光束穿過空氣中的火山灰,有嚴重的丁達爾效應。但是好歹天是徹底放晴了。
  近處的海水青碧一片,遠處與天相接的地方被落日的余暉染成一片金紅,浮光躍金,粼粼一閃。
  方岱川盤腿坐在飄窗上,仰頭看著溶溶沉下去的太陽。
  
  李斯年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輕輕翻了個身,將一團被子都抱在懷裡。「什麼時候了?」他從被子裡探出半個頭頂。
  方岱川眯起眼睛看向屋角的座鐘,就著猩紅的光暈看清了時間:「七點半了,我們睡了整半天。」他說著爬回床,探手去碰李斯年的額頭,觸及尚嫌溫熱,卻不再灼人。方岱川放心了一些。
  李斯年迎著光側躺,臉側細小的絨毛在光暈裡格外明顯,他眼神裡還帶著些為褪的睡意:「你餓了沒有?」
  方岱川摸了摸扁扁的肚子,苦悶道:「餓得都已經過勁兒了。」
  李斯年無聲地笑了笑,翻身坐了起來:「走,下去吃東西。」
  「還有能吃的東西?」方岱川就差沒流口水了。
  李斯年神秘兮兮地眨了眨左眼:「我私藏了一瓶午餐肉罐頭。」他說著爬起來,扒開了身下的床墊,從床板下面摳出了一盒午餐肉。
  「你他娘的!」方岱川吞了吞口水,大罵道,「你怎麼能把吃的藏這裡?!你是屬老鼠的嗎?!睡覺翻身掉一罐頭皮屑!」
  李斯年被他說得噁心了一下,梗道:「那你別吃。」
  
  一樓廚房。
  方岱川望眼欲穿地站在廚房門口,等著被投喂沾滿了皮屑的罐頭。李斯年在裡面做飯,屋後種的菜已經蒙上了一層火山灰,兩人也不懂化學,不知道能不能入口,索性沒動。屋裡還有前幾天剩下的菜,李斯年把刀抄在手上,他左手抬不起來,便喊方岱川進來幫忙切菜。
  方岱川看見了這把刀,想起了什麼:「你剛出門的時候,把刀藏哪兒了?」
  李斯年正指揮著方岱川撬罐頭,聽方岱川這麼問,他拍了拍大腿。
  「?」方岱川疑惑地看著他。
  李斯年用食指蘸了下罐頭的油湯,舔了舔,含糊說道:「我用皮帶在大腿外側綁了個刀套。」
  皮帶?綁在大腿上?方岱川瞠目結舌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料理刀,想像著那個場景,心情有些複雜。
  
  兩個二十來歲的大小夥子,幾天的體力消耗之後,這點青菜罐頭實在不夠填牙縫。兩人狼吞虎嚥吃完了一小鍋,方岱川把最後一包壓縮餅乾掰開,泡進了菜湯裡,恨不得連湯舔乾淨。
  「行了,別舔了,」李斯年也頗有些意猶未盡,「出去轉轉,我記得礁石那邊有海鳥群,找找看有沒有鳥蛋。」
  沒人考慮危險,一來島上只剩下陳卉一個妹子,二來饑餓感能橫掃一切。要不怎麼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呢?
  兩人一拍即合,起身往海邊的礁石群走去,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四周的一切影影綽綽,並不清晰,方岱川細心地辨認著海灘上的各項痕跡,一些被海浪沖上來的大魚苟延殘喘著,魚尾不時地拍打著身下的沙灘。
  「明天就能離開這裡了。」方岱川撿起一隻長得怪模怪樣的魚。
  李斯年挑了挑眉:「離開以後,你想去做什麼?」
  「先去報案吧,畢竟死了這麼多人。」方岱川思考。
  李斯年笑了一下:「然後呢?」
  「然後休息。我現在什麼也不想幹,只想休息一年,狠狠地休息。」方岱川說這話時表情極平靜,眼底卻深邃,精神倦怠。
  突然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睛重又亮了起來,他扭頭看向李斯年:「我們去北極村看極光吧!」
  「怎麼……突然想到這個?」李斯年唇邊的笑意黯淡了下來。
  方岱川小心翼翼地瞥他的臉色:「你……你不願意嗎?你父母不是看極光認識的麼,你要是想去看的話,我……我陪你呀。」
  李斯年眼神倏忽一暗,他伸手捏了捏方岱川的後頸。
  
  身後傳來腳步聲。
  李斯年張口還想說些什麼,方岱川已經轉過了頭。
  是陳卉——也不可能有別人了。她停在兩人五米開外的地方,在海邊的小木房前站定。
  「你們來這裡幹嘛?」陳卉目光在小木屋和李斯年臉上轉了一圈,「現在這個時刻,還需要驗人嗎?」
  李斯年勾唇一笑:「當然不需要了,最後一匹美女狼不就站在我們眼前麼。」
  陳卉臉色微微一變:「馬上就不是了,杜葦留了轉換陣營的卡片給我,我馬上就可以變成普通村民卡。我一定能活到最後,這是杜葦的心願,我會替他活下去。」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悲傷和堅毅的神色,讓人感覺有些心疼。
  當然這個「讓人」,是特指方岱川自己,李斯年可半點沒有心疼的意思,他嗤笑了一聲。
  不知這一聲笑怎麼惹毛了陳卉,她臉色漲得通紅:「你笑什麼?!」
  李斯年搖了搖頭,一言不發。
  「我問你笑什麼?!」陳卉瞪圓了一雙眼睛。
  方岱川有些不知所措,他看出陳卉情緒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便出言安撫道:「他笑我呢,你別動氣了,快去轉換陣營吧,明早遊戲結束就有飛機來接我們了。」
  「閉嘴,蠢貨!」陳卉冷諷了方岱川一句。
  李斯年臉色立刻陰了下來,他冷冷地勾了勾唇角:「我笑杜葦死得真不值,你手裡的轉換卡怎麼用,你真的知道嗎?」
  這下連方岱川都轉過了臉來。
  陳卉屏住了呼吸。
  「杜葦沒有告訴你麼?陣營轉化卡是需要把四瓶狼毒都上繳的,你手上狼毒夠麼?」 李斯年微微掀開一點眼簾,帶著些冰冷。眼前的李斯年讓方岱川感到有些陌生,他甚至從對方的眼神中感覺到一種嘲弄的惡意。
  陳卉臉色大變。
  
  「丁孜暉可不是楊頌殺死的,她身上有近身搏鬥的痕跡,而你從白天開始就一直穿著男朋友的襯衫,是真的不捨得脫呢,還是在遮掩些什麼?」
  陳卉瞪視著李斯年,右手卻不自覺地撫上了自己的左肩,那裡有一枚圓圓的指印。
  「你和杜葦不共邊,一共只有四瓶狼毒,殺杜潮生用了一瓶,牛心妍死後留給杜葦一瓶,總共還是夠的,——只要你不起歹心。」
  陳卉的眼眶裡蓄積起細細密密的紅血絲,她盯著李斯年,恨不得一口咬下他的喉嚨。
  「可惜你忍不了,丁孜暉和杜葦滾上了床,你奈何不了男朋友,就趁她和楊頌剛剛死磕完,從她身後攻擊了她,掐住她的脖子,把一瓶狼毒注射進了她的後脖頸。她的最後一瓶毒藥卡在手弩裡,一時片刻抽不出來,倉皇之下抬手,反倒將毒藥射進了身旁的樹幹裡。你殺了她,因此少了一瓶毒。」
  李斯年的聲音冷漠而且克制,不帶絲毫的感情,只是陳述。
  陳卉尖叫了一聲:「她自己找死!她勾引我男朋友!她死有餘辜!」
  「這裡的每個人都死有餘辜,」李斯年挑唇一笑,「可惜你本來有更好的選擇。昨晚我已經驗了丁孜暉的身份,她是個狼人,你不殺她,我們今早投票推她出局,杜葦就可以不用死了,你,也可以不用死了。」
  「蠢貨。」李斯年輕輕下了個注腳,最後一句蠢貨他念得又清又淡,卻裹挾著重重的情緒和力量。
  
  陳卉終於崩潰。
  她呵呵笑了起來,眼睛裡卻沒有什麼笑意,目光像一條遊走的毒蛇,吐著信子:「呵呵呵呵,我們都是蠢貨,李斯年,就屬你最聰明。你最聰明,那你知道麼,今天白天投票,杜葦身上吃了三票,他自己投了一票,還有一票是我投的。」
  李斯年眼神一閃。
  「你以為你的一票是誰投給你的?」陳卉笑得前仰後合,肩膀亂顫,眼淚都湧了出來,她霍地一指方岱川,「我背叛了杜葦,不好意思,你身邊這個蠢貨,也一樣背叛了你!」
  方岱川臉色倏忽沉了下來。
  
  粗長的一更!撕逼現場好刺激!
  年哥真的好小心眼好護犢子了吧,只許自己叫蠢狗不許別人罵蠢貨,自己被紮也可以不計較,唯獨川妹一罵就毛。
  
  
  83 第六夜02
  
  方岱川轉身就走。
  李斯年忙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你聽我解釋……」
  「你他娘的答應過我什麼?!」方岱川倏地轉過身來,聲音很低,強壓著心頭澎湃的怒氣,他手攥得死緊,指甲深深嵌進手心的掌紋裡。
  李斯年眼神閃躲:「沒有……我投的是杜葦,她死到臨頭胡亂攀咬,這話你也能信……」
  方岱川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他一指陳卉:「你投了杜葦?那你告訴我,當時你的反應是怎麼回事?你投票的時候回頭看我幹什麼,投完票你他媽為什麼讓我閉眼!」
  「我這不是想吻你麼,我當時覺得二比二咱們四個死一塊兒,我怕你死不瞑目。」李斯年討好地笑了一下,伸手想去抱方岱川的肩膀,被方岱川一巴掌拍掉了手臂。
  「你不是怕我死不瞑目,你他娘的是怕我親眼看著你死!!!」方岱川大吼出聲,他想起方才做的那個夢,李斯年在他眼前被一槍爆頭,他的屍體和杜葦的屍體變成一個,重重地栽倒在地上,滿天的血。那其實是他潛意識裡的恐懼,他當時就已經察覺到了李斯年的不對,他對三票的事實毫不吃驚,吃驚的只是被投出的人選而已。可是當時死裡逃生,他心神沖蕩,竟然將這件事忽略了。
  現在被陳卉用這樣的口吻提及,心中百般滋味,一時不知是後怕還是懊悔。他眼眶被這種複雜的情緒燒得灼紅。
  那尾魚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拍暈在礁石堆裡,魚尾不甘地拍打了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李斯年盯著那尾魚,陳卉也盯著那尾魚。
  「什麼意思……」陳卉聲音顫抖,目光在方岱川和李斯年的臉上睃巡一圈,一個猜測在心頭轉來轉去,卻不敢確認。
  「什麼意思?」方岱川冷道,「你男人那樣的傻逼,這個島上他媽不止一個!」
  陳卉不敢置信地盯著李斯年,李斯年心頭火起,冷瞥了她一眼。她於是終於知道了事實的真相。
  沒有別人背叛了,人家兩人知冷識熱,互相成全。襯得她更像個傻逼一樣,她低頭笑出了聲來,聲音越笑越大,越笑越蒼涼。「聰明人也能活,蠢貨也能活,最要不得的就是半蠢貨,」她諷刺地一笑,眼底空洞一片,「半蠢貨還自作聰明,就不能活。」
  「不活了,」她搖搖頭,念叨著往別墅的地方走去,「不活了。」
  方岱川胸膛劇烈地起伏,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忍了許久,終於還是沒有忍住:「你別亂來!我這裡還有一瓶毒藥,你拿去試試!」
  李斯年搖了搖頭:「沒用的,牛心妍信裡寫得很明白了,必須是未拆封的狼毒,四瓶。」
  他目光沉沉,對遠去的人影喊道:「明早我們棄權不投票,直升機來了一起回去!」
  陳卉停下了腳步,扭頭冷笑道:「用不著你假好心,擔心擔心自己吧,boss還沒有出現呢,協力廠商真的死了嗎?這個島上還有沒有別的人?」她死死盯著李斯年,眼底惡意和詛咒濃烈得幾乎化為實體,「誰也不是清白的,誰也別裝,我們一個接一個死了,你就是下一個,你活不到最後,你不得好死。」
  
  「你他媽快滾吧!輪不到你操心這些!」方岱川終於忍無可忍,他大吼道,胸膛劇烈地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陳卉突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她彎腰咯咯地笑了起來:「我想到了一件事,呵呵,真有意思,」她說著後退了去,一邊後退著離開,一邊嫣然地一笑,「啤酒肚死得真蹊蹺。」
  啤酒肚的屍體果然是他們搞的鬼,方岱川想,死到臨頭還要故弄玄虛。他懶得跟她說自己已經見到了屍體,冷笑了一聲,索性轉身再不去看她。
  陳卉笑著唱起了那支童謠。
  「是誰殺死了知更鳥?知更鳥死在了海島上。」
  她聲音喑啞,砂紙打磨過一樣的聲音,和著大海的濤聲,懷揣著死亡和腐敗的氣息,幽怨又詭異。方岱川站在原地堵住了耳朵。
  聲音仍舊絲絲縷縷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知更鳥死了怎麼辦,鳥兒們立在墳墓邊。
  麻雀張開小翅膀唱,下一個輪到我死了。
  下一個輪到我死了。」
  她唱著預告著不祥的歌,離開了海邊。
  
  海邊只剩兩個人面對面對峙。
  「你他媽沒別的話想對我說嗎?」方岱川抱臂站著,看著礁石下的大海。
  李斯年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有很多話不知該怎麼說。良久,他抬起頭,直視著方岱川,目光複雜澄澈,迷惘又真誠,他說:「你和他們不一樣,他們懷著惡意來到這座島上,說句不好聽的,死有餘辜。但是你不同,你之所以上島,完全是一個巧合,是我的錯,當初沒有阻攔你,讓你上了車。我想把你活著送回去,我對你的生命,有責任。」
  
  方岱川萬沒想到李斯年是這樣想的。
  他愣在了當場。
  
  李斯年走上前,輕輕環抱住他,因為只有一隻胳膊,抱得不甚嚴實,但是很緊。他在他耳邊笑道:「川兒哥,我這麼自私,這麼涼薄,我身上一樣帶著原罪,帶著惡意和罪孽,沒有你,我跟他們有什麼區別?」
  方岱川遲疑地回身摟了上去,兩個人在海邊擁抱著。
  「假如換一個場景,」李斯年幽幽地問道,「換一個場景,你與我只能活一個,你會不會犧牲自己,成全我?」
  方岱川一下子被問住了。條件反射下就想承認,但是這話說出來就是打自己的臉,他想了好一會兒,方才違心地說道:「當然不會,我會的乖乖活下去,你比我聰明,比我有手段,放棄我自己,那我就真的死定了,但是假如放棄你的話……」他突然有些說不下去,過了一會兒,他吸了吸鼻子,「放棄你的話,你一定能活下來的。」
  李斯年低低地笑了兩聲,沒有拆穿他言不由衷的話。兩個人抱了一會兒,分開的時候,方岱川好像聽見李斯年說了一句話。
  他的聲音太小了,埋在風裡,方岱川沒聽清。似乎像是說:「記得你說過的話。」
  
  
  別墅的二樓,杜葦和陳卉的房間。
  陳卉渾身赤裸,側躺在床上,抱著男友的屍體,像男友還活著時那樣,將頭靠在男友的頸側。
  杜葦的腦袋消失了一半,顱骨支棱在空氣裡,只剩下小半張臉。破碎的骨片戳穿了陳卉的脖頸,鮮紅的血和暗紅的血混在一處。陳卉毫無所覺,伸手將男友僅存的半張臉擦乾淨,嘴角和下巴上的血跡都抹去。杜葦總是笑著的眼睛已經隨著上半截顱骨碎掉了,陳卉看了一會兒,俯身親了親他的嘴角。
  「都怪你,」陳卉又躺了回去,拉起男友的手指,和自己十指交纏著,「你什麼事都不告訴我,你要是早說我們能轉換陣營,我就不殺丁孜暉了。」
  杜葦的手指已經變形了,關節處腫大僵硬,手臂呈現出一種腐敗的青灰色。
  「你為什麼要跟她們上床?」陳卉委屈地舔了舔男友裸露的耳骨,屍液腥苦的味道在她舌尖久久不散,「明明我那麼喜歡你,你也那麼喜歡我。」
  「我以為你會背叛我,」她低頭喘息了兩秒,口鼻處已經開始滲出血來,「與其你背叛我,不如我先背叛了你。」她抹了一把臉上的血跡,毫不在乎地隨手擦在床單上,翻身坐在了屍體上。
  屍體也沒有穿衣服,僵硬的肢體大咧咧地敞在空氣中,夏天天熱,屍體的內臟已經開始有些腐敗反應,腹部微微鼓起來。
  陳卉撥了撥男友冰冷的下體,扶住,然後對準,直接坐了下去。
  她已經開始出血,內臟和陰道上壁也滲出血來,她卻不管,面無表情地上下動作了一會兒。
  沒有意義,從來漲的熱的躍動著的東西現在冰冷僵硬,沒有一點生機,給不了她快樂和灼熱。
  陳卉低頭研究了一會兒,他們結合的地方混合著各種體液,髒得可怕。陳卉閉了閉眼睛。
  
  她身邊的床頭櫃上,散落著三瓶用空了的瓶子,一隻注射器的針頭上還滴著血。
  風揚起她大敞的窗戶,從外面吹動起窗簾,床上的兩個人死死抱在一起,沒有起伏。
  
  
  84 第六夜•03
  
  李斯年和方岱川又上了一次三樓。
  昨夜兩人聽到楊頌的尖叫,匆忙從三樓跑下去,發現牛心妍兒子被燒,然後又趕上了亂七八糟一系列的事情,人一個接一個地死,他倆一直沒再上來過,三樓還維持著兩人狂奔下樓時候的原樣。兩人這次心無旁騖,直奔小黑屋,將當初散落的檔收整好,裝袋密封帶了下來。啤酒肚的屍體也被他倆聯手拖了下來,埋回了那座沙坑裡。
  
  三樓還有其他幾個房間。
  方岱川好奇心空前地膨脹,明天就是第七天,就會有人來接,無論如何,這一關算是過去了,他生出些別的心思。
  「我們打開別的門看一看吧,」方岱川說,「陳卉說的對,幕後boss還不知道在哪裡,我們找找線索也好,總不至於太過被動。」
  李斯年點了點頭,找來錐子鐵絲什麼的,鼓搗了半天。他叼著改錐,右手掰著一張卡片塞進門縫裡,擰松螺絲把門鎖直接卸掉了。
  兩人推門進去。
  三樓的房間挺開闊,坐北朝南,採光和通風都很好,有樓下大廳的一半大小。方岱川舉著蠟燭觀察,應該是窗戶楔了一個小縫兒,房間裡有一股輕微的海風的腥味。靠牆四面放著些傢俱什麼的,都蒙著一層白布。
  方岱川走到屋角,把白布隨手揭開。
  
  是一幅畫。
  一個男人獨自被綁在海邊礁石上,重重鎖鏈束縛著他的肢體,天上群鳥盤旋,每只鳥都像一個黑沉沉的暗影,飛掠著想吞一口他的肉。他的胸膛被剖開一半,露出裡面血紅色的內臟,很壓抑。
  
  「這是什麼?」方岱川皺著眉,伸手摸了摸畫布,顏料刷在畫布上,有輕微的刷痕和凸起。
  李斯年站在他身後端詳著畫:「被縛的普羅米修士。」
  是臨摹的名畫,方岱川心想,他突然想起來在牛心妍母子房間見過的那幅《群鴉驚起的麥田》,難道說也是boss自己臨摹的?倒還挺用心,他這樣想著,將燭臺湊近畫布,細細尋找著上面的落款。
  角落裡有個不起眼的署名,花體的鋼筆簽字,只有一個單詞,Eternity。
  Eternity?方岱川在腦海裡轉過一圈,回憶著大學學過的那點可憐的英語詞彙量。
  沒記錯的話,似乎是個很宗教意義的單詞,是永恆的意思?
  
  方岱川摸不著頭腦。
  他一一掀開白布,帆布下罩的,全都是畫,幾十副畫,有方岱川認識的,也有他不認識的,有臨摹的,也有畫這片海島的,色彩沉鬱,筆觸悲涼。然而也偶爾有幾幅宗教主題的畫,聖母垂目憐愛地注視著世人,或者抱著水罐的希臘女神,沐浴在陽光底下,叫人心情稍稍平和。
  方岱川不知怎麼,看得心裡有點難受。
  「這個人真可憐。」他想著,便直說了。
  李斯年正仰頭看一幅聖母像,聞言愣了一下:「怎麼說?」
  美術和美學鑒賞想必是導演的必修課程,李斯年對這些畫的理解肯定遠比自己準確,方岱川覺得有些班門弄斧,不好意思地說道:「我不懂鑒賞,我只是覺得,這個人心裡應該挺壓抑的,又很矛盾,一點也不快樂。」
  「他在求救……」方岱川細細揣摩著畫,緊緊皺著眉。
  李斯年按順序看去,從第一幅看到了最後一幅,看了一會兒,他笑著搖了搖頭,不知是不認同方岱川的觀點,還是實在沒看出來。
  
  「喵~」
  窗簾後面傳來一聲細嫩的鳴叫。
  方岱川回過神來,他掀開窗簾,那只黑貓站在飄窗上,正舔舐著自己的右爪。
  「是你?」方岱川訝道,「你這些天跑哪兒去了?吃東西了沒有?」
  貓當然不會說話,黑貓高冷地走過了方岱川,噠噠噠噠跑到李斯年的腳邊,脖子蹭在李斯年的腳面上。
  李斯年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撓著黑貓的脖頸,貓伸了個懶腰,喉嚨裡發出舒適的咕嚕聲,翻身便把肚皮露了出來,它的肚皮竟然是白色的。
  「出去吧,別在這兒玩兒了。」李斯年輕聲說,揮手趕了趕它。
  小黑貓竟然聽懂了,一步一回頭往窗臺走去,喵喵叫了兩聲,便鑽出窗戶了。
  「這麼聽你的話呀……」方岱川有些吃味,也不知是吃誰的味。
  
  第二個房間是空的,中央擺著一張圓桌,圓桌上還有支鋼筆。方岱川拿起來看了一眼,和自己的是同一款,看來這間屋子就是狼隊半夜商議戰略碰頭的房間。
  
  第三個房間是滿滿一房間唱片。
  不是磁帶和光碟的那種,是黑膠唱片,有一定厚度的黑色圓盤,中間嵌著各色圓環,妥善放置在木架上,擺了滿滿一房間。
  屋角一隻留聲機。
  「這個不錯,」李斯年上前摸了摸留聲機的木盒,「搬下去吧,放咱們房間去。」
  這留聲機沉得很,方岱川闔上蓋子,小心翼翼地端起來,問道:「可是別墅已經斷電了?」
  「這是老式的針式留聲機,手搖的,」李斯年指了指盒邊的手柄,「你等我挑張碟。」
  蠻享受生活的嘛,方岱川心裡默默吐槽道,貴族少爺。
  
  下樓以後,李斯年在那裡撬酒瓶,方岱川去洗手間洗澡。
  熱水器裡的存水已經徹底告罄,他開了好半天,也沒有流出一滴來。兩人在拖屍體拖出來一身腐臭,還進了好幾間灰塵滿布的房間,身上又髒又臭,就這麼睡覺,方岱川是萬萬做不到的。
  他趿拉著拖鞋開門,探出個頭來問李斯年怎麼辦。
  李斯年看了看窗外,沖他微微一笑。
  
  海邊。
  月色暗淡,繁星點點。
  李斯年光著膀子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給頭頂朦朦朧朧的月色星光一照,肌肉白得反著光。他左肩的紗布已經被水打濕了一半,還滲出點血色出來,像只專吸人精魄的豔鬼。
  方岱川坐在一旁的礁石上,用腳撥了一捧水撩他。
  李斯年被濺了一身,回頭挑眉看他。他腮邊濺著些水珠,眼底映著笑意,方岱川當時就捂住了臉,心底大罵了一句我操。
  那天伺候他洗澡的時候,李斯年前胸全是沐浴露打出來的泡泡,方岱川心裡惦記著有事兒,也沒細看,如今可是把人前前後後看全了。李斯年腰上窄窄一排刺青,剛巧卡著內褲邊的位置,橫穿過排列整齊的腹肌和微微突起的胯骨,人魚線在腰側狠狠收束。
  不能看不能看,方岱川深呼吸了幾次,兩人都只穿著內褲,這要是荒郊野外搞出點什麼反應,對方一眼能看出來,實在太尷尬。
  他這樣想著,心底的那把火卻越燒越熱。
  
  彆彆扭扭洗完了澡,李斯年用T恤隨便擦了擦,套上了衣服。方岱川沒穿T恤,只套了牛仔褲,跟在他身後往回走,總覺得濕噠噠的內褲貼在皮肉上,磨著粗糙的牛仔褲,讓他渾身不自在。
  回房間第一件事,方岱川就拿了一條新內褲。李斯年背對著他在那兒鼓搗留聲機,手柄咯咯噠噠搖動著。方岱川拿著內褲猶豫了一會兒,覺得兩個大男人,親也親過了,抱了抱過了,非要跑到洗手間去換內衣,似乎有點矯情,顯得他心虛。
  這樣想著,他站在床邊,一咬牙直接扒掉了褲子。
  身後傳來小號和鋼琴的旋律。
  方岱川慌忙提上新內褲,回過身去。
  李斯年抱臂站在窗前,正饒有興味地盯著他。
  音色沙啞的男聲從留聲機的指標上慢慢流淌出來,聲音並不好聽,很啞,而且很渾濁,但是卻奇異般地流淌進心裡去。
  「這個音樂……」方岱川平時流行聽得多,並不熟悉這首歌,只是憑著一點印象,小心翼翼地說,「很像《愛樂之城》裡面的那種風格。」
  李斯年驚喜地打了個響指,稱讚道:「不錯嘛,——是爵士樂。Louis Armstrong,吻火。」
  他說著隨著節拍慢慢唱了起來。
  
  Since first I kissed you my heart was yours completely
  (當我第一次吻你時,我完全奉上了我的心)
  If I'm a slave, then it's a slave I want to be
  (我是奴隸,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李斯年的聲音很好聽,標準青年音色,笑起來略有些低,他唱英文時咬字很清晰,氣息輕輕吞吐,和說漢語時完全不同的一種性感。
  很放蕩。
  方岱川聽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輕聲哼道:「Don't pity me, don't pity me」
  ——不用憐惜我,不用憐惜我。
  他唱著往床邊走了過來,方岱川光著膀子回來,牛仔褲還沒提上,渾身只有兩片薄薄的布料遮蔽。而李斯年衣裳整齊,髮絲間水珠低落在T恤上,被棉布迅速吸幹。
  方岱川吞了吞喉嚨,眼神飄閃。
  李斯年湊在他耳旁,聲音裡帶著沉沉的笑意:
  Give me your lips, the lips you only let me borrow
  (給我你的唇,你只允諾我掠奪的唇)
  Love me tonight and let the devil take tomorrow
  (今晚請愛我,明天我就要被惡魔帶走)
  I know that I must have your kiss although it medooms
  (我知道我一定要你的吻,即使那會毀滅我)
  Though it consumes me the kiss of fire!!!
  (即使我將焚毀消耗在你的吻中)
  
  方岱川忍無可忍,一把扯過了李斯年的衣襟,低低說道:「如你所願。」然後張口就吻了上去。
  唱片兢兢業業地繼續唱著。
  I touch your lips and all at once the sparks go flying
  (我觸碰到你嘴唇的瞬間火花四濺)
  Those devil lips that know so well the art of lying
  (那雙惡魔之唇熟稔藝術般的謊言)
  And though I see the danger, still the flame grows higher
  (我明知危險,但是欲火難遏)
  I know I must surrender to your kiss of fire
  (我知道我遲早會臣服於你的吻中)
  
  方岱川兩頰如同火燒,水聲和小號圓融的音色混在一處。方岱川輕輕咬著對方的舌尖,耳邊聽見李斯年的笑聲,混著濃濃的鼻音,性感得無可救藥。兩個人急促地呼吸,方岱川余光瞥見對方的胸膛都被情欲燒成薄紅。
  「慢著……」李斯年喘了兩口氣,笑著拉開了兩人的距離,方岱川不滿地蹭著他的頸側,嘴角全是水光。
  李斯年伸手摸去了他嘴角的口水,喘息著笑道:「我有事跟你坦白。」
  唱片已經播完了,唱杆復位,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方岱川抬起頭來,眼神絕望又急切:「著急麼,不著急明早上再說成不?」他輕輕蹭著對方的腰胯,隔著薄薄的布料磨在粗糙的牛仔褲上,又辣又爽。
  「倒是不著急……是關於我初戀的事兒……」李斯年故意拉長了聲音。
  方岱川嗷嗚一聲把他撲進了身後的大床上,手腳並用扒在他身上,兇狠地咬住他的頸子,粗聲粗氣地說:「你現在就說!給我交代清楚了!」
  動作間,兩人皮膚死死貼在一起,互相都感受到了彼此的體溫。李斯年的眼神一瞬間幽深了。
  
  我沒有卡肉!爆字數了我也很無奈!頂鍋蓋逃跑!
  
  
  85 第六夜•04
  
  李斯年腰胯用力,一個翻身,將方岱川困在了自己身下。他目色深幽,眼中光暈如同大型的貓科動物,帶著些慵懶的欲望,一切盡在掌控中的嘲弄。方岱川被他這個高高在上的眼神搞得火大,心裡較勁兒似的,那股氣憋在胸口怎麼都不想認輸。
  他冥冥之中似乎窺探到了一點真相,今晚的戰爭只關乎兩個人,但是似乎卻關乎以後的地位。
  方岱川無師自通地伸出右腿,小腿順著李斯年的膝蓋往上蹭去,李斯年渾身一抖。就是現在!方岱川一個伏地挺身,抱住李斯年的腰往旁邊順勢一滾,將他死死壓在床單上,手臂擰在身後。
  「嘶……」李斯年咬住床單,細細喘息,腰後很快沁出了一層細汗。像是在苦苦忍耐著什麼,他的額頭抵在床單上,將面孔表情都藏起來,卻沒出聲喊停。
  「服不服?」方岱川禁錮著他,得意地問道。
  李斯年聲音很低:「服了,川妹,鬆手。」
  這麼輕易就服了?方岱川有些奇怪,他擔心李斯年在耍什麼花樣,又往上擰了擰他的手臂:「這種時候,就別逞口舌之快了吧,叫哥。」
  「哥。」李斯年倒是能屈能伸。
  「真服了?」方岱川不敢掉以輕心。
  「真服了,」李斯年聲音裡含著些難耐的喘息,他喘了兩口氣,熬過眼前的一陣黑暗,從容笑道,「就今兒一晚了。讓你一次。」
  
  「你怎麼了?」方岱川本該高興,卻發現不對,他手指下,李斯年的左臂一點力氣都沒有,順從地被他擰在身後,不住地打著顫。他腦子裡轟的一下,記憶回籠,倏忽想起來對方肩膀上有傷,流了半床的血,嚇得忙鬆開了手。李斯年慢慢活動著左臂,他試探著蜷了蜷手指。
  「對不起,」方岱川有些過意不去,「我腦子一熱,給忘了……」
  李斯年翻身仰躺在床上,笑了笑:「沒事兒,沒那麼嬌氣。」
  他抬起肩膀吻著方岱川的嘴角,勾唇笑了笑:「來嗎?」他說著自己伸手去解褲扣,左手卻不住打著顫。
  方岱川心裡一堵,伸手替他解開了扣子,拉鍊下面,李斯年沒換內衣,還濕著,裡面的東西已經半抬起了頭,被剛剛的疼痛一激,半軟不硬地抬在腿間。
  方岱川輕輕吻他的頸側,他頸側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方岱川慢慢啄吻,聞著他身上清淡的味道,還帶著些海洋的腥氣。李斯年扶住他的腦袋,右手捏住他的下巴,將舌頭卷了進去。
  他將方岱川的手放在了自己腰上,床頭有瓶護手霜,他伸手取了,塞進方岱川手心裡。
  「會麼?」李斯年聲音裡帶著些寵。
  方岱川撐起點身體,定定地看著他。
  
  李斯年額上有些汗意。
  他的眼睛很漂亮,深邃的眼窩,眼底一抔盈盈脈脈的水光,帶著寵溺和縱容,似乎在他身上撒野的,真的是一隻他深愛的小狗崽,對他做什麼都可以,無論什麼。
  他甘心做奴隸,心甘情願,無怨無悔,臣服在對方的火吻中,像歌裡唱得一樣。意識到這一點的方岱川,心裡澀得厲害,澀中又有些甜,整個人仿佛一腳踩進一團沼澤裡,溫暖濕潤的泥裹挾著他全部的感官,將他沒頂。他暈頭轉向,一頭紮進獵人張開的網裡。
  被一個人收服,被他馴養。
  他低頭吻住了李斯年,打開了那瓶護手霜,擠在了李斯年的指尖。
  李斯年愣住了,怔怔得抬頭看著方岱川,方岱川有些羞赧,耳尖燒得通紅。
  「讓你一次,看在你受傷了的份上,」方岱川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嘴硬道,「下次可沒有這麼便宜你。」
  
  李斯年被他這句話激得徹底發了狂,他兇狠地吻了上去,連舔帶咬,一路從嘴唇撕咬到鎖骨,方岱川仰頭喘息,像灌了一口新釀的白酒,帶著些心照不宣的糙和辣,燒得整個人喪失了理智,沉淪醉意。
  他手指死死攀住李斯年的肩膀,在他完好的右肩捏出青紫的淤痕。房間裡沒有燈火,李斯年就著窗外稀疏的光暈看著方岱川。他眼神迷亂,仰著頭喘息,熾熱的鼻息噴在李斯年胸口的緊要處,燒得李斯年胸膛薄紅。他推了他一把,方岱川順從地躺好,脖頸後折,平日裡難得一見的脆弱和可憐。
  同性心甘情願的臣服是最好的春藥,李斯年搓了搓指尖粘膩的乳液,叩開了身下的這具軀體。
  方岱川整個人發著抖,像醉了酒,吻裡都帶了三分醉意。李斯年俯下身去叼對方脖頸間的那塊軟肉,將他死死釘在身下,方岱川臊得厲害,雙手都不知該放在何處,捏了一會兒床單,又輕輕地扶在對方的腰上。李斯年的腰很好看,白得反光的肌肉緊緊貼著腰胯的弧線,瘦削有力,肌肉緊實。
  「喜歡我麼?」李斯年抽出手指,頂了進去,額頭密密麻麻沁出一層汗珠。他喘息著問道。
  方岱川胡亂地點頭,全身仿佛只剩下一處感官,感受著從未體會過的熱潮。
  「說話!」李斯年兇狠地一摜。
  「喜、喜歡!」方岱川被他逼到了絕境,雙目失神地仰頭看著他,顫聲說道。
  李斯年眼神忽而軟了,他伏在方岱川身上,用犬齒細細地齧咬他的耳尖。那裡充了血,紅彤彤的一顆石榴籽兒。
  李斯年眼神軟,某處卻硬,硬得發漲,整個人都憋痛了。他一氣摜進去,然後發了狠似的往裡頂弄。方岱川張嘴喘息,一言不發,一點聲音也沒有。
  「喜歡就、喊出來啊。」李斯年邊幹邊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屁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方岱川搖著頭,咬緊了牙,一聲不吭。
  李斯年輕笑了一聲,一手撐著床板,一手垂在方岱川腰間,腰腹瞬間發力。
  拍擊聲響成一片,方岱川再也受不住,從鼻腔裡泄出一記呻吟。
  「喜歡麼?」李斯年仍逼問著。
  方岱川眼角逼出一抹薄紅,下垂眼可憐兮兮的,他挺腰抬起頭來,一口咬住了李斯年的脖頸。
  動作間進入得更深,兩人都是一聲悶哼。方岱川手指死死抓在李斯年的背脊上,牙齒將他的脖頸切開了一個口子。
  「真他麼、是屬小狗的。」李斯年喘息著,爆了一句粗。
  方岱川垂著眼睛笑了。
  
  「年哥,」方岱川突然有些不安,他猛地喊出了聲,爆發的前一秒,李斯年倏忽抽身而出,他手指快速擼動,腦袋埋進了方岱川的腿間,一口咬在了他的腿根兒,鼻尖正碰著要不得的地方,方岱川悶哼一聲,隨著一股尖銳的刺痛,攀上的頂端。他眼前白光一閃,呼吸粗重,李斯年咬著他腿根的軟肉,犬齒切磨著血肉。他含混地叫道,「年哥!」
  「唔,」李斯年從鼻子裡應了一聲,摸索到他的手指,與他十指相扣,「在呢。」他說道,聲音啞的不成樣子,又軟又黏糊。
  方岱川慢慢安心下來,兩個人吻在了一處。
  
  慢慢平息下急促的呼吸,方岱川仰躺在柔軟的枕頭裡,神色間帶著些饜足和懶散,渾身散發出一股懶洋洋的潮意,像被潮汐拍打過的海岸,被雨水澆透了的修竹。
  李斯年套上了條褲子,爬起來去洗毛巾,他胸膛上滿是汗液,脖頸一處滲血的牙印兒,左肩的紗布被汗濕透,氤出血色的紅,背上是張牙舞爪的手指印兒和血痕。方岱川當然清楚是誰搞出來的,有些心虛,他靠在床頭,眼珠隨著他的走動轉來轉去。看多了李斯年衣冠整齊的正經睿智,幾乎不曾見過這樣的李斯年。牛仔褲沒有系拉鍊,毛叢頂端被染濕,打著卷露在外面,一種野性又兇狠的侵略性的力量,散發著近乎咄咄逼人的雄性荷爾蒙。
  
  「沒有水了,」李斯年歎息了一聲,隨手開了一瓶酒,倒在白毛巾上,抬起方岱川一條腿,將毛巾整個覆上去,「你且忍忍。」
  「我操……啊!」方岱川表情隱晦又酸爽,冰冷的酒液覆蓋在他腿根的牙印兒上,嬌嫩的腿側從來沒被這麼對待過,又痛又癢,帶著些灼燒的脹意。
  「後面要不要?」李斯年壞笑。
  方岱川拉過床單蒙在自己臉上,一腳踢了過去:「要你大爺。」聲音喑啞沉悅。
  李斯年扔掉毛巾,隔著床單將對方擁進懷裡:「我沒大爺,川兒哥要了我吧。」
  
  兩個人靠在一起,傍晚吃的那點菜早被一夜的體力勞動消耗沒了,方岱川餓的半夢半醒,昏昏沉沉。
  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低聲道:「你還沒講,怎麼回事,你的那個狗屁初戀。」
  「不是狗屁初戀,是笨狗初戀,」李斯年笑道,從胸腔震出細微的笑意,「你是真的不記得了麼,你小的時候,爺爺家旁邊住了一個外國小孩兒。」
  方岱川腦子已經幾乎不轉了,他仔細回憶童年,胡同口賣橘子糖的貨郎,叮叮噹當的車鈴和悠遠的吆喝聲,陽光下絲瓜架,冬天牆根的白菜堆,爺爺搖搖晃晃的老鳳凰,怎麼也走不完的幽長胡同。恍惚好像記得有過這麼一件事兒,但又像隔著一層白濛濛的水霧,不甚清晰。
  「是你?」他嘟囔道,「你當初住我家隔壁?」
  李斯年回答了什麼,他已經聽不清楚了,他太困了,很快就沉入了黑甜的夢裡。朦朦朧朧,他聽見李斯年在他耳邊哼著一首歌。
  不是爵士樂,是一首淡淡的歌,連旋律也不甚明顯,聲音有種沉甸甸的悲傷,又帶著些釋然和甜蜜。
  
  I‘ve seen the dark side
  When I am trying to find the light
  Seen the shadows fade away
  on the wrong side of night
  
  倒是挺好聽的,方岱川陷入夢境之前,很想問問他這首歌叫什麼名字,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他太累了。
  李斯年側躺著,哼著家鄉的民謠,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右手隔著一層空氣,虛虛地描摹他側臉的輪廓。他閉著的眼,他未舒展的眉,他安然停駐在眼瞼下的睫毛,他挺立的鼻子,和他淡色的唇。
  
  You were just another sideshow
  and I was trying not to fall
  Trying not to fall
  
  方岱川夢見在飛機場第一次遇見李斯年的時候,時隔經年,李斯年竟一眼認出了他,遲疑地問道:「是你?」
  漫天雨水下得密,李斯年的側臉在機場的各色燈光中變幻顏色,他欲言又止。
  奇怪得很,方岱川想到,你既然認出了我,又為什麼要我登上這輛車呢?他看著自己的背影上了車,車門關閉,向著東方疾馳而去。
  一夜夢境紛亂。
  
  方岱川醒了的時候,已經是清晨,李斯年仍舊側頭看著他,眼神繾綣又溫柔。方岱川沐浴在這樣的目光中,覺得渾身懶散,幾乎要融化在晨光裡。
  屋角的時鐘敲了八下。
  兩個人牽著手下樓去,不知為什麼,李斯年手心裡有些潮濕。
  「總算結束啦!」方岱川打了個哈欠,「就是不知道火山和救援哪一個先來。」
  李斯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小聲斥道:「烏鴉嘴。」
  「沒關係,就是真的火山爆發了也沒關係,」方岱川笑道,「我現在覺得,死了就死了,也沒有什麼遺憾了。」
  李斯年勾唇一笑,深深看了方岱川一眼:「我也是。」
  他們在機器前按了指紋,等陳卉等到了最後一分鐘。
  沒有人下樓。
  方岱川大概猜到了情景,歎了口氣。
  
  機器發出「滴」的一聲,方岱川心不在焉地玩著李斯年的手指,等著機器報幕遊戲結束。
  螢幕發出幽藍色的光。
  「天亮起睜眼,目前存活人數:2人。」
  遊戲已經結束了,方岱川心想,機器無機質的聲音慢慢念出來,聽在他耳朵裡,卻仿佛帶著一股嘲弄的惡意。
  機器停了一會兒,似乎是在計算什麼。然後它宣判道:
  
  「遊戲,繼續。」
  
  方岱川沒有反應過來,愣在當場,他感覺手心裡李斯年的手指倏地沉了下去,脫手而出,一個冰冷尖銳的東西,抵在他的後腰上。
  腿根的牙印兒已經結了痂,但是疼得可怕。
  他聽見李斯年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聲音很輕,像氣流聲。他說:「川兒哥,對不起。」
  
  
  86 第七日•01
  
  「什麼、什麼意思?」方岱川神色僵硬,久不能動,僵立在機器前。李斯年低頭不語,右手握著那支黃銅鋼筆,抵在方岱川的後腰上。
  「遊戲,為什麼沒結束?」方岱川勉強勾唇笑了一下,強行找理由道,「島上是不是還有別的人?是boss?還是,還是有人詐死……」
  「川兒哥,」李斯年打斷了他,聲音很輕,「別騙自己了。」
  方岱川深吸了一口氣,抵禦著心底的情緒,看什麼都隔著一層霧水,看不清楚。他想說話,吸了幾口氣都沒能發出聲來。
  「電影學借鑒過物理學的一條觀念,叫做『Entities should not be multiplied unnecessarily』,你知道嗎?」李斯年這個時候竟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方岱川吸了吸鼻子,壓抑著聲音,裝作不動聲色的樣子,順著他說道:「如無意外……,勿增實體。」
  李斯年輕笑了一下:「寫劇本拍電影時,結尾處不能隨意出現觀眾不知道的人物,也不能利用沒有告訴過觀眾的線索,這條原則也被譯作:『上帝喜歡簡單』。所以川兒哥,別再騙自己了,島上沒有第14個人,也沒有第二個boss。」
  方岱川搖了搖頭,盯著自己的腳尖,那裡的地板上被濺了一滴水跡。他腿根處的傷口疼得厲害,疼得他聲音都有些抖:「誰是boss?」
  李斯年歎了口氣:「那總歸也只能是我了。」
  方岱川眼底瞬間一熱複又一涼。
  
  「一條一條對你解釋,川兒哥,你先轉過來,我想再看看你的臉。」李斯年抵了抵手中的鋼筆。
  方岱川僵硬地轉過身來,因為昨晚的緣故,他腰腿酸軟,行動處不復往日乾脆俐落,他低著頭,任由鼻尖抵在胸腹之間,毫不反抗。
  李斯年眼神一暗。
  兩個人相對無言。
  「還要我一條一條問麼?」方岱川笑道。他抬頭看了一眼,眼底弧光破碎,隱忍著萬千情緒。
  「其實我給過你們足夠的線索,」李斯年醞釀了一夜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你數過毒藥麼?」
  除了自己手上那瓶女巫毒藥,剩下四匹狼,十六瓶狼毒。
  趙初死時身上發現了三瓶,另一瓶被劉新偷走了,用在了李斯年身上。劉惜泉四瓶,三瓶被牛心妍送了楊頌,楊頌用去追殺丁孜暉,卻浪費在野外;一瓶送了杜葦,被陳卉用在了丁孜暉身上。陳卉的四瓶,一瓶殺了杜潮生,三瓶還在手中。
  那麼第一夜,是誰殺死了啤酒肚?
  方岱川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李斯年打開了那本筆記本:「我說過,我死了你記得取走我的筆和筆記本,筆記本皮裡夾著我想告訴你的東西。」他一邊說一邊抽開了筆記本的皮繩,從本皮的夾層裡抽出了一張卡片。
  復古的羊皮紙卡片,四周花草環繞,中心兩個字。
  這東西方岱川太熟悉了,從來到這裡開始,就頻繁地在他眼前出現,牽動著私欲、世仇、貪婪,攪動起無數的腥風血雨。
  李斯年手指夾著那張卡片,沖他亮了真正的卡牌。
  卡牌上寫著兩個字——「白狼」。
  
  「你的狼毒呢?」方岱川聽見自己的聲音問道,那種聲音很奇怪,一點也不像他平時的聲音。
  李斯年扔掉手裡的本子和卡牌,擰開了鋼筆。鋼筆的墨囊裡沒有墨水,是一截透明的液體,在狹小的墨囊裡晃動,反射著陽光的顏色。
  原來如此。
  怪不得搜身搜屋時沒有人找到李斯年的毒藥,他的狼毒一直明晃晃地放在桌面上,在所有人面前堂而皇之地進進出出。
  「剩下的三瓶都在麼?」方岱川笑了笑。
  「沒有三瓶,白狼每兩晚才能殺一個人,我只有狼人一半的毒液,我只有兩瓶。」李斯年道。
  「另一瓶用來殺啤酒肚了。」方岱川了然道。
  「是。」
  方岱川抬起眼睛,目光如刀:「先知卡也是啤酒肚的。」
  「是。」李斯年供認不諱。
  方岱川聽見自己心頭的一根弦倏地斷了。
  
  似乎不用再繼續問了,一切奇怪的走向都有了合理的解釋。啤酒肚的屍體裡的平民卡,一定也是李斯年搞得鬼。
  「宋老太太身上有平民卡,我埋葬她的時候順走了,塞進了啤酒肚的屍體裡。我是想提醒你們,排坑的時候,大家不約一同地落下了啤酒肚。」李斯年目光懇切,「杜葦察覺了,那晚他來找我,問我,是不是真的驗過了人,我猜啤酒肚的屍體就是他移動的。他上過三樓,見過那個保險箱,楊頌在大家面前露了鑰匙,又來找我,他猜到我們會有交易,便提前佈置好了三樓的現場,目的就是告訴我,他知道我的把戲。」
  怪不得,那夜看見啤酒肚的屍體,李斯年冷笑說,是沖我來的。方岱川慘笑。他又倏忽想起,李斯年看見啤酒肚的屍體,臉色似乎有些蒼白,想來見到自己親手殺的人端坐在門後,饒是李斯年百般算計,不顯山露水的人,怕也有一瞬間的心神牽動吧。
  他想起那天海邊,他猜測boss是個「生活精緻,裝潢華麗,對酒很有品位,富有藝術修養,不抽煙」的女人,如今想起,除了性別錯了以外,條條框框指向的都是李斯年。
  方岱川細細回想,像是看了一本所有觀眾都預知了結局的書,書名早已劇透一切,只有他自己,身在局中,看不清楚。得知了結局之後再往回看,竟然字字句句都是伏筆。
  
  李斯年從來不在他面前驗人。
  李斯年說:「別信任任何人,尤其是我。」
  李斯年一張一合地彈動著鋼筆的筆蓋。
  李斯年身中狼毒,靠在他的肩膀上,低聲笑道:「罷了。」
  李斯年額角沁汗,左肩血肉模糊,說:「最後一夜,讓你一次。」
  
  方岱川眼前模糊一片。求求你們別罵我蠢,他想到,你們不在局中,不知其苦。
  「所以,」方岱川哽咽道,「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
  李斯年仍是微微笑著,毫不辯解,他說:「是。」
  「我就是boss,我知道每個人的身份,我把你們玩弄於鼓掌之中!我第一個殺人,拉開了整場戲的序幕。我將你們一個一個逼入了絕境,你感受到自己的絕望了麼?他們每個人死得時候,都是這樣絕望,像我父親死時一樣。」
  「我知道你們最怕是什麼,我知道你們最絕望的存在,我要所有人都懷揣著絕望去死,懷著對這個世界最大的惡意,像我父親被活生生困死在浸滿水的洞穴時那樣。」
  不是!方岱川心裡呐喊道,你不是!
  「現在,川兒哥,」李斯年笑了,聲音低啞又溫柔,「拿出你的毒藥來,咱們兩個,堂堂正正地打一次。」
  「我還沒和你正兒八經幹過架,對不對?乖,這次不讓你了,你也別讓我。」他說著,指尖的鋼筆映出淩厲的光。
  
  
  
  
  
  
  
  87 第七日•02
  方岱川不為所動,質問道:「啤酒肚和十幾年前的案子,到底有什麼關係?為什麼第一個就殺了他?」
  「他和老陳,都是當年的地質所的勘探員,他們倒是沒有作惡,只是,無意識的蠢,有時比有意識的惡更令人如鯁在喉。」李斯年挑了挑眉。
  方岱川想起當初在車裡,老陳對他說:「我每次接著新活兒,去鳥不拉屎沒信號的地方工作,就在手機裡下載好幾部抗日劇,見過你好幾次。」那會兒他天真地以為對方是老一輩演員,每次接了新劇去出外景,現在想來,他說的是去勘探。
  「他們察覺了我父親的動作,牛所長朝他們詢問打探,他們隨口將這件事捅出去了,」李斯年接著冷嘲道,「這種蠢貨,死了也沒什麼可惜的。」
  事到臨頭,方岱川反而冷靜下來,他的目光釘死了李斯年:「我最後問你兩件事。」
  「第一,你是憑什麼斷定啤酒肚身份的?」
  李斯年似笑非笑:「抿出來的。他看完牌就掃視了全場,非神即狼。我出言試探,說狼人都不要殺人,我們一起活著回去,他第一個響應。狼人聽到這個提議,一定會猶豫,他們不願意放棄到手的優勢,去搏其他人的良知。只有好人才想安穩活到最後。我猜出來你是女巫,想找一張神牌傍身,好取信與你。」
  
  方岱川聽了,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顫著聲音問道,「第二個問題,」 他深吸了一口氣,「當初在機場,你,你認出了我,為什麼要拉我上來?」
  李斯年轉頭看著窗外,回憶起那場大雨。雨下得太大了,那個身影從外面一頭撞進來,笑容明朗,下垂眼天真又果敢,他當時就覺得,他遇見了命裡的劫數。
  「我認出了你,記得你父母是刑警。你說,你接到了上島的通知,我登時就起了疑心,我疑心你的父母是不是與當年的案子有關係,這次牽扯上了你。你是無辜的,都怪我一時多疑,拉你上了這條不歸路。」他沉聲說道。
  方岱川終於懂了,這麼多人,為什麼李斯年莫名其妙地選擇他,親近他。
  他摸不清自己的底細,所以第一個來接近他。於是有了一開始的示好,有了故意接近的試探,有了一步一步地走進,有了細緻入微的觀察。
  李斯年回憶起這七天,短短一周,仿若一生的輪回。他冷眼看著他想保全所有人,看著他天真地犯傻,看著他一點一點紮進自己的圈套裡,最後眼見他縱身一躍,他心底最後的一絲薄冰被狠狠擊碎。他靠在對方的脊背上,歎道:「罷了。」從此認了命。
  不是不後悔的。假如當初沒有那片刻的多疑……
  假如方岱川趕上了去節目組的飛機,假如他安安穩穩地去拍綜藝,他一生都不會經歷這樣的驚心動魄,他也不必再面臨這樣兩難的抉擇。
  李斯年目光悵惘。
  
  「你又對我撒謊。」方岱川聲音仿佛窗外的海風,冷靜得可怕,他目光鋒銳,逼視著李斯年,聲音卻極輕,「假如你真的是boss,你怎麼會不知道,我有沒有得到上島的通知!!?」
  李斯年眼睫猛然一抖。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李斯年,你騙不了我。」方岱川從褲兜裡掏出了那瓶毒藥,拔出了黃銅的瓶塞。
  「我不會讓你如願。」他微微一笑,右臂掄圓,一氣將那瓶毒藥摜在了旁邊的落地窗上,玻璃應聲碎裂!斷裂的碎片在陽光中閃爍著點點尖銳的光。
  李斯年盯著玻璃碎裂的弧線,僵立當場。
  「你不就是想測驗人性麼?我告訴你,這世界上就他媽有我這樣的蠢貨,一身反骨,偏不妥協,你殺了我,我用命告訴你,你他媽贏了遊戲,卻永遠證明不了你想證明的人性本惡。你賭輸了。」
  「你他媽現在就弄死我,」方岱川抬起眼睛,直視著李斯年,嘴角勾起一個怒氣騰騰的弧度,「來啊,一針捅死我!」
  
  窗外一聲巨響,整個屋子都晃了一晃。
  海面虹吸一般,遠遠退下去,又猛地漲起來,那下面醞釀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
  然而屋裡的兩個人誰都沒動,臨軍對壘,劍拔弩張。
  李斯年苦笑,他心想:「我早就輸了,你一躍而下的那一夜,我輸得心甘情願,無怨無悔。」
  
  李斯年臉色冷峻,然而他仍舊立在原處,在看不見的地方,他眼底漸漸蓄出一層薄薄的水霧。
  方岱川往前走了一步,鋼筆的筆尖正頂在他的脖頸處,尖銳的精鋼筆尖點在他柔軟的脖頸上,再進一步就能切開皮肉,灌進一墨囊毒液。
  李斯年反射性往後退了一步。方岱川死死捏住了他的手腕。
  「你總是這樣,」方岱川聲音哽咽,眼睛卻瞪得圓圓的,倔強地不讓眼底的淚珠滾落下來,「裝出一副冷漠如山,百般算計的樣子,以你李斯年的決斷,真要弄死我,你會跟我上床?你會跟我逼逼這麼多?以你李斯年的驕傲,你會看清所有人的身份牌再動手?你他媽是逼我動手,對不對?你他媽要我殺了你,對!不!對!」
  李斯年身形微微一晃。
  「你以為我們認識七天,我就不瞭解你,就能被你騙過去,你他媽看低了我方岱川,也看低了你自己。」他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李斯年搖頭苦笑:「不,我是看高了我自己。」
  錢鐘書說,老實忠厚人的惡毒,像米里的沙粒,給人一種不期待的傷痛。現在看來,老實忠厚人的惡毒,比不上老實人犯聰明。
  大智若愚,大意如此。
  因為心中有永恆的光明之火,所以從來不畏懼身旁的黑暗。
  他低頭慘笑,垂下了手。
  
  海風順著落地窗的破洞捲進來,空氣中的硫磺味越來越重。
  
  「你不願意說,我來替你說,」方岱川伸手抵了抵眼淚,臉繃得死緊,「從一開始,你就一直在給我們退路,你說大家誰也不動手,等第七天飛機來接,大家一起回去。你一直沒有動手,直到丁孜暉在二樓一聲尖叫,戰鼓已經擂響,你神不知鬼不覺地幹掉了啤酒肚。你一直在一種自毀的情緒中,被狼毒,被獵人威脅,被紮,投票自己,你步步尋死,將自己無數次置於危險的境地中。你當然不知道我們的身份,所有人都是隨機抽卡,你沒有驗人功能,你也從沒有到狼隊的屋裡去過,你將自己擺在所有人的敵視名單上,站上鐵絲,命懸一線,這是一個冷血無情、精於算計的boss會幹出來的事情麼?」
  李斯年眼神閃了閃,勾唇一笑,笑意很慘澹,未達眼底。
  
  砰——
  一聲槍響。
  方岱川悚然一驚!
  李斯年抱住自己的左臂,疼得站立不穩,膝蓋生生地砸在了地上。屋角的狙擊槍對準著他的左肩。方岱川腦子嗡地一聲,眼前一黑,條件反射往前邁了一步。
  「退回去!」李斯年仰頭大吼道!他額角崩出一根青筋,目光裡是痛到極致的冷靜和驚恐。方岱川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李斯年。
  他的腳步被生生遏在原地,一大滴一大滴的眼淚從他眼角滑下來:「怎,怎麼會……」他甩掉眼淚,扭頭逼視著攝像頭,大罵道:「你們他媽發什麼瘋!」
  回應他的是屋角的狙擊槍,四台狙擊槍,同時對準了他。
  「別動他!求你!」李斯年奮力站起來,踉蹌著走了幾步,不顧自己劇痛的肩膀和滿額頭的冷汗,捏住了機器上的攝像頭,「別動他……」
  機器的擴音器發出沙沙的響聲,方岱川驚愕在原地。
  那個不辨男女的聲音幽幽地響起:「Eternity,你真叫我失望。」
  
  「看不出來,遊戲玩到最後,你竟然還有點小聰明,」攝像頭對準了方岱川的臉,方岱川仿佛看到了坐在鏡頭後面的那個人,那人皺著眉思考著,似乎是看在他們死到臨頭的份上,勉為其難地為他們解釋,「這是一個人性考驗的遊戲,只能在自己的命和別人的命裡選,你們不共邊,誰叫你們不走運呢?」
  李斯年彈開筆蓋,將鋼筆反握在手裡,垂下頭,似乎是認命了。
  「這就對了,Eternity,殺了他,別叫我失望。人類,就應該是這樣,我們是智人的後代,億萬年前,一百多個生物屬都在我們手上殘忍地滅絕了,最惡意的人性早在最一開始的基因裡就攜帶了。不要怕背負罪惡,我們都是罪惡的僕人。」
  李斯年舉起了手臂。
  方岱川猛撲過去,死死握住鋼筆的筆尖,那筆尖朝向李斯年的脖頸,離肌膚只差一毫。方岱川手指幾乎要捏碎,可見對方用了多大的力氣。
  「李斯年!你答應過我什麼?!」
  
  電光火石的那一刹那,方岱川突然想起了許多。
  相似的句子和說法,然而李斯年電影專業畢業,從未接觸過生物學。
  三天前,海邊,李斯年目光沉沉地盯著海洋,說,「我們是智人的後代,血液裡流淌著殺戮滅絕了一百多個生物屬的殘忍基因。」與boss說過的話,如出一轍。
  
  滿屋子的化妝品,獨獨沒有準備煙。
  「越想越覺得,大概是個很聰明很漂亮的女人。」
  
  李斯年房間門口的一串英文單詞:「與其在天堂為僕,寧可在地獄稱王。」
  二樓穹頂的雕像上,除了代表正義與邪惡的神魔大戰,一個美豔的司法女神手持天平,閉目深思,背後生著漆黑的骨翅。
  「我媽媽死的時候,我把她推進了火葬場,我看著48英寸的她燒成了小小一盒,想到了猶太教典中的一句話,『我們有如橄欖,只有死亡能釋放我們的精華』。」
  
  署名Eternity的畫,絕望的哀嚎,被束縛在山頂的普羅米修士,澎湃的海浪,群鴉驚起的麥田,然而還有代表著安寧與美好的生母像、希臘女神像。
  「他在求救。」
  
  三樓那扇門的黃銅鑰匙,代表著浪漫相遇的星型與極光。
  「我爸媽的故事,那可浪漫多了。」
  
  還有很多很多故事,然而線索已經夠多了。
  「年哥,」方岱川從他手中用力抽出那枝鋼筆,在他耳邊輕輕地問道,「你媽媽,真的死了嗎?」
  
  
  88 第七日•03
  
  屋外狂風大作,吹得後山的樹葉簌簌揚揚,海鳥淒厲地慘叫盤旋著。別墅孤懸礁石之上,仿佛也要被這股狂風吹倒了。遠處海水已經開始冒出氣泡,灰黑色的某種固體摩西分海一般,從海底深處頂開黑沉的海水,一股腦湧上來。
  方岱川踉蹌了一下,有些站不穩,這才意識到房子正在搖晃。
  擴音器裡傳來嘶嘶的電流聲,那個聲音似乎有些驚詫:「你好像也沒你表現出來的那麼傻。」
  這是默認了。方岱川低頭看著李斯年,李斯年一手捂著自己的肩膀,血順著傷口淅淅瀝瀝,淌了一地。方岱川心裡堵得厲害,一口氣亙在胸前,咽不下去,然而也吐不出來。
  「你他媽是有病嗎?!你們外國人都是這麼當媽的?!親兒子啊我操!」方岱川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素質素質,可惜火氣實在壓不住,心底就跟有座火山似的,那股火氣呼呼地往外滾。
  擴音器裡面的那個人似乎是輕笑了兩聲,發出幾聲噴麥的電流。
  「Eternity怎麼對你描述我的?」那人漢語說得頗地道,沒有什麼口音,從口語中根本聽不出對方的習性和籍貫,方岱川這才明白李斯年年幼失怙,一口地道漢語是怎麼學的。
  方岱川冷笑道:「說您是位財閥的千金小姐,一個人背包旅行,吃飽了撐的愛去北極圈看星星。」
  李斯年已經撐著站了起來,看也不看攝像頭一眼,眼睛直盯著那四台狙擊槍,又抬頭看了看別墅的大門,在心底計算著角度和時間。
  Flores夫人一聲輕笑:「那Eternity有沒有告訴你,我是哪家財閥的大小姐?」
  沒有,方岱川提起來心裡就火大,李斯年那個狗逼玩意兒,滿嘴跑火車,一句實話都他媽沒有。
  Flores夫人便道:「遠洋安保公司,你聽說過嗎?」
  沒有,方岱川眨巴了眨巴眼睛,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
  「安保公司?培訓保安和物業的嗎?」這財閥的服務範圍,夠接地氣的啊,方岱川這樣想著,勉為其難地搭話道。畢竟是李斯年的親媽,婆婆的面子得給啊,就算是個惡毒婆婆,方岱川心底吐槽。
  「遠洋安保公司,美國最大的雇傭兵勢力,與USMC和RAF都有合作,足跡遍佈歐洲北美和北非。」李斯年窺了方岱川一眼,出聲解釋道。
  雖然不知道USMC和RAF是什麼,然而聽上去挺高端的,方岱川對這個婆婆有些肅然起敬。
  怪不得獨自一個人背著包就能周遊列國,荒山野嶺也敢隨隨便便闖進去,更別說南極北極這種地方。早該想明白,這樣走南闖北的女人會是什麼嬌滴滴的千金小姐?
  「阿姨,」方岱川自問是個挺能屈能伸的人,在這樣恐怖的女人面前,李斯年這種日出花來的人都服服帖帖的,他於是把姿態放得很低,誠懇地說道,「說來怕你不信,我昨晚上已經跟年哥睡了,咱現在是一家人,怎麼說我好歹也算您半個兒媳對不,有什麼問題,咱坐下來喝杯茶解決,您看怎麼樣?年哥左肩本來就有傷,這一下轟碎骨頭是小事兒,傷到大血管,是要命的事情。」
  李斯年抬頭看精神病一樣看著他,簡直被他這種不要臉的精神深深折服。——混演藝圈的,演技怎麼樣還兩說,臉皮果然夠厚。
  回應他的是他婆婆的一聲冷笑。
  
  天邊突然傳來了很大的螺旋槳聲,一架飛機螺旋著沉降,靠近了海邊的礁石堆,兩人從落地窗裡看到了,神色都是一凜。
   李斯年閉了閉眼:「別跟她廢話,他們來了,川兒哥,走。」
  方岱川看了看屋角的槍口,看了看他的臉色,沉聲道:「一起走!」
  「一起走不了!」李斯年氣急,「她說到做到,你以為是隨隨便便唬你玩?那輛直升機是我安排的!遊戲一旦開始,最後只會帶走勝利者!」
  腳下的地板轟隆隆震顫起來,遲到了十五年的火山,終於爆發了。
  劇烈的震顫使得天花板的狙擊槍移開了槍口,別墅在礁石間搖搖欲墜,李斯年猛地將方岱川就外一推:「走!」
  「手給我!」方岱川不為所動,回神間神色平靜,然而嘴角抿得死緊。
  「我他媽叫你走!」李斯年怒吼。
  方岱川也急了眼:「我他媽叫你把手給我!」
  李斯年試著往前邁了兩步,屋角的幾支狙擊槍在震動中艱難地移動槍口,他在心裡算了又算,失血過多而冰冷的下肢無論如何也不能支撐他在短短瞬息間跑出射程範圍。
  那一刻,李斯年的頭腦無比清晰。
  他抬頭看了一眼監控器,淺琥珀色的瞳仁像某種無機質玻璃,直盯著監控器後面的那個人。
  
   「一起死,」方岱川察覺到了李斯年的身體情況,奇異的是,他的心境出奇平和,沒有絲毫臨死前的絕望,「不能一起走,那就一起死。」
  李斯年盯了他幾秒鐘,渾身泄了氣一般,抬起右臂輕輕擁住了他,沾了他半身鮮血淋漓。「怕了你了,」他在他耳邊歎道,「對不起,川兒哥,別怨我。」
  方岱川想說,我怎麼會怨你,同生、同死,都是世人求而難得的happy ending。可惜他沒來得及說話,後頸一痛,整個世界都旋轉模糊起來。
  「李斯年!我操!」他到底體質強健一些,掙扎著罵了幾句話,一邊罵一邊哭出聲來,從沒有過的絕望。
  
  李斯年笑著親了一下他的嘴角:「能活下一個,為什麼要一起死呢,川兒哥,記得你說過的話。等著我。」
  遠處的海水已經燃起了一層火海,直升機不敢降得太近,遙遙升在半空,放下一截軟繩來。見是兩個人出來,機艙探出一個頭來,冰冷的手槍口正對著他們,大喊道:「Only one!」
  李斯年沒理會他,將方岱川用軟繩死死綁住,一連打了十幾個死結。他凝視著他幾秒鐘,然後毅然後退。
  方岱川身體已經癱軟下來,然而右手還記得主人昏迷前的指令,死死地拉扯住李斯年的衣角,死也不鬆開。即使陷入最深重的黑暗,他眼角仍劃過一大滴一大滴的淚水,刷過血污的臉側,一刻不停。
  李斯年狠心撕開了自己的T恤,直升機瞬間拔高,方岱川手心中一墜複又一空。他潛意識裡著急,探出手去狠狠一撈,手中卻只捏緊了一塊布片。
  
  火焰已經湧了上來,攜裹著海底的甲烷和可燃氣體,遙遙鋪在海面上,一半青藍的海水,一半濃紅色的火焰,直升機升空的時候,角度轉折,海水在陽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
  艙門打開了,有人將繩子往上收起,方岱川的身體在半空中搖搖晃晃,李斯年心裡緊縮著。
  「川兒哥,」他仰望著方岱川的臉,方岱川逆著光,面孔不甚清晰,但那絲絲縷縷的淚痕一滴一滴都砸在他的心上。他的眼神溫柔又繾綣,「再見。」他說道,抬手吻了吻自己小指上的銀戒。
  那個銀戒內側仍舊刻著L&F,然而此刻已經有了新的含義。
  
  「你怎麼知道,他回去以後不會尋死?」身後傳來一個女聲,用英語說道。
  
  李斯年感覺到一個冰冷的槍口抵在了自己背後,然而他並不轉身: 「我太瞭解了,熱血上頭,可以一起死,然而等他回去以後,面對父母,爺爺,所有愛他的、對他有期望的人,他那種個性,絕不會一走了之。」
  他抬頭仰望著直升機遠去的影子:「更何況,我給他留了希望,只要有那一線希望在,我就可以為他赴死,他亦可以為我獨生。」
  
  百般算計,一腔深情。
  
  飛機的影子已經消失在天邊,無邊澎湃的火海包圍住了這座小島,火焰已經舔上了李斯年的衣角。他轉過身,頭髮在火山灰和海風中獵獵而動,他直視著身前的金髮女人,勾唇一笑:「這麼多年,我們也該有個了斷。媽媽,該死的人都死了,何苦牽扯無辜者?現在只剩你我,你願意陪著我,在爸爸的長眠之所,為這座島陪葬麼?」
  
  
  
  89 第七日•04
  
  方岱川醒來的時候在醫院裡。
  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和西藥的味道,熏得他有些反胃,一縷頭髮紮在眼睛裡,他伸手想撥開頭髮,動作間感覺到手背輕微的刺痛,這才看到一旁的輸液架。他動了動,胸前被他自己撞傷的地方,已經包紮好了,大腿根的牙印兒都被塗了藥,貼好了創口貼。
  方岱川顧不上羞赧,他霍地坐起身來,臉色慘白。
  隔壁床的護士被他嚇了一跳,直接紮跑了針,護士小姑娘一邊點頭哈腰對病人說對不起,一邊喊道:「他醒了!你們進來個人呀!」
  屋外呼啦啦湧進來一大批人。
  穿著淺藍色襯衫的員警,神色戒備,全幅武裝。他們身後跟著小周和鄧哥,鄧哥一臉凝重。
  「怎麼回事?我怎麼會在這裡?李……其他人呢?!」他急道。
  一個員警按住了他:「你先別激動,你先躺好,有什麼事兒慢慢交代。」
  「我身邊,沒有其他人嗎?!」方岱川抬手就要拔掉輸液管子,「其他人在哪裡?!」
  鄧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只有你自己,其他人都死了。」
  方岱川心裡咯噔一下,狠狠一縮。
  
  一周前。
  小周下了飛機,扭頭卻收到了製作組的電話,嚇得魂飛魄散。方岱川手機和隨身的行李都在自己這裡,完全聯繫不上人。
  她在青島等了方岱川一天一夜,坐在賓館裡實在不知怎麼辦才好,最後實在沒辦法,藝人的行蹤瞞不下去了,這才打電話給了鄧哥,並且報了警。
  雖然是二十八線小明星,方岱川好賴算個公眾人物,爸媽又都是公檢法系統裡面的,警方高度重視,立即聯繫了機場,調取了監控。
  結果那輛接走了方岱川的,是輛套牌車。警方順著車牌摸查下去,在海邊發現了這輛被遺棄的麵包車,再調查下去,發現這輛車在機場對面的一個公園裡接走了一位位址勘探員,攝像頭記錄了他們「接」走對方的場面,看起來並不親切友好。
  順著這位姓陳的地震勘探員的社會關係探查下去,警方奇異地發現,很多相關的人員,包括陳老的同事、前同事等等,一天時間內全都離奇失蹤了。
  方岱川游離於這些人之外,其他人可不一樣,他們之間的關係千絲萬縷,單從那個勘探所入手,警方就排查到了必經山東的一座公海小島。層層線索都指向一個中文名叫李斯年的境外人員,是美國黑手黨教父Flores的外孫。
  
  「李斯年,中美混血,有藥物濫用的歷史,在遠洋安保公司受訓13年,幾年前通過當地政府註冊買下了那座海島,我們還調出了他在北美一家心理診所的治療記錄,」專案組員警臉色嚴肅,向上級彙報道,「此人曾一度患有中度抑鬱,靠成癮性藥物維持治療,是個不折不扣的反社會人格。」
  警方查到了對方進入中國的出入境記錄,投影儀上,面孔冷峻的年輕人從機場出來,抬腕看了看表,摘下了鼻樑上的墨鏡,淺琥珀色的眼睛向著鏡頭直視過來,而後快步離開,上了一輛當地拍照的車。
  他在中國的所有動作也清晰了起來,他召集了所有跟那座小島有關係的人,派發了邀請函。或許是出於復仇的私心,或許是心虛,再或許是被巨額獎金吸引或被威脅,這些人在同一時間紛紛趕到了山東,搭乘直升機離開了中國的領土。
  警局沒有查到他背後藏著的人,事實上,短短七天能查到這個地步,也就是在中國能做到,資訊對公安系統全部公開,到處都有監控,交通工具也都是實名制。明面上的動作確實都是李斯年出面做的,小島的建設,遊戲的設定,裝修和邀請函,都直接指向李斯年。
  
  「頭兒,你看看這個,」警員一臉冷峻,遞上一卷材料,「李斯年在社交網站上連載的小說,《狼人遊戲》,我們連夜翻譯了關鍵章節,您看看。」
  副局一目十行地看完,臉色登時變了:「聯繫當地政府,我們必須儘快行動!」
  他們出動了直升機和軍艦,趕往小島去搭救中國人質,像所有警匪片的劇情一樣,姍姍來遲。
  他們到的時候,整個海島已經被火山夷為平地。火山仍舊噴發,火山灰和腐質泡沫遮天蔽日,他們的船艦無法靠近,直升機也只能拉得高高的,繞島盤旋。
  
  方岱川聽他們講完了經過,只低著頭,不說話。
  「我們在青島的一個港口撿到了你,你躺在一個小漁船裡,漁船系在碼頭,被當地漁民發現,報了警。現在希望你能配合警方工作,交代一下,你是怎麼從島上逃生的?島上的其餘人質,都到了何處?」員警再病房裡打開了錄音筆。
  一個年輕的醫生叩了叩病房的門,皺眉走進來:「你們有事去警局說,這麼一大屋子人,擠擠攘攘讓病人們怎麼休養?」
  幾個員警面面相覷,僵持了一會兒,看方岱川並不配合,最後副局使了個眼色,幾人便一齊退了出去,房間裡只留副局、鄧哥和小周。
  
  「川兒啊,我們小同志破案壓力大,語氣不好,你別放在心上,」副局拿了只紙杯,到屋角接了杯熱水,遞給方岱川,和顏悅色地道,「我跟你爸媽都熟,也算是看著你長大的,你是個好孩子,我肯定是相信你的。」
  方岱川伸手接了水杯,沒有說話。
  副局端詳了他的臉色:「但是這個案子呢,確實很蹊蹺,莫名其妙捲進去這麼多人,你是唯一生還的,我們在你身上找到了這個,」他說著掏出一個透明的自封袋,拋給方岱川,「希望你能解釋一下。」
  方岱川木然地伸手接了,低頭看時,透明的袋子裡裝著一枚小小的銀戒。素白的戒圈,裡環刻著花體的英文字母:「L&F」。
  他眼睛瞬間模糊了,抖著手指拆開袋子,將那枚小小的戒指套在了無名指上:「哪兒來的?」他吸了吸鼻子。
  「在你兜裡找到的,給你做檢查時把你衣服剪開了,這玩意兒從你褲兜裡掉了出來。」副局歎了口氣,又給他看了一張照片,正是李斯年出機場的那張,摘墨鏡時,右手小指的尾戒顯眼,顯然是一對兒,「你和這個人認識麼?你們是怎麼認識的?這場遊戲裡,你扮演什麼角色?」
  方岱川低頭看著那張照片,照片裡的男人有一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表情陰鬱冷峻。
  
  「我們是戀人。」他抬頭凝視著副局,左眼倏忽滑下一道淚水,他迅速伸手抹了,抬手間輸液針滑動,回流了半管鮮血,於無聲處驚心動魄。
  「狗屁!」副局還沒說什麼,鄧哥跳腳大罵,「你有哪門子的戀人?我他媽有你所有帳號的密碼,從沒在你的任何社交軟體上見過這個人!」
  鄧哥是真著急了,方岱川雖然不是他唯一的一個藝人,甚至不是他最偏愛的一個,但是到底是手底下帶起來的孩子,他這七天吃不下睡不著,髮際線後移了少說半釐米,假如不是方岱川傷病交加,他撲上去就想掐死他。
  「你們找到他了麼?」方岱川瞪大眼睛,眼底蓄著一層薄薄的水光,失了家的小狗崽一般,叫人看了心疼。
  「我們直升機盤旋廣播了好幾遍通知,也沒有人應答。那座島上全是半凝固的岩漿,地勢最高的後山,岩漿也有一人高。房子被埋了兩層樓,不可能有人生還了。」副局沉默了一會兒,這樣回答他。
  
  
  90 第七日•05
  
  方岱川出院以後就直接進了警局。
  他現在是唯一的活口人證、重大嫌疑人,警局一年的業績眼看就要交代在這個大案上,謹慎得過頭,七八個員警把他圍在中間上了警車。雖然沒戴手銬,但是那個架勢實在嚇人,方岱川又神情恍惚,也不知在想什麼,低著頭。
  外人哪裡知道內情,只看到方岱川垂頭喪氣進了警車,七八個員警圍著,如臨大敵的樣子,他經紀人開車跟在後頭,經紀人臉黑如鍋底,助理低頭垂淚如喪考妣。
  
  當晚娛樂八卦公眾號集體高潮了。
  大夏天的,吃瓜群眾情緒都激動得很,偏生最近娛樂圈風平浪靜,公眾號正愁找不到業績,這下爆出個大料,網上瞬間炸翻了鍋。
  「@娛樂樂開花:方岱川被捕,猜猜看是吸毒隊加一分還是嫖娼隊加一分?【圖片】【圖片】【圖片】」
  「@看熱鬧不嫌事大:演員方岱川因涉嫌吸毒,今日被捕,神思恍惚。【圖片】【圖片】【圖片】」
  「@關注八卦一百年:三線小演員殺人潛逃,在山東依法被捕。【圖片】」
  底下有罵的,有為國民素質扼腕歎息的,有詢問真相的,有吃瓜看熱鬧的,也有為數不多的幾個粉絲,在娛樂號微博下面據理力爭,說請等待事情真相,不要造謠傳謠,可惜方岱川一個二十八線小明星,粉絲少,沒有經歷過腥風血雨的洗禮,戰鬥力也不行,被路人圍著掐,陣線不斷收縮,最後幾個粉絲龜縮在方岱川一周前的一張機場自拍照下面,抱團痛哭。
  很快,#方岱川被捕#和#方岱川是誰#雙雙上了熱搜。
  鄧哥刷了會兒微博,越刷越氣,直接扔了手機。
  「你幹的好事!」他扭頭大罵小周,「這種事都能被你趕上!你不查清楚證件就敢放方岱川上車?!好在人活著回來了!人死在外頭我看你賠不賠得起!」
  小周坐在副駕上哭,大喊:「對不起!對不起!」
  
  方岱川並不知道網上的一起,他手機被沒收了,坐在審訊室裡,被翻來覆去詢問同一套說辭。
  一開始,員警還給他倒了一杯咖啡,他沒經歷過這些陣仗,不知道咖啡會讓他後面的審訊更加難過,隨口喝了。
  從那之後,就水米未進。
  不斷重複講述他的經歷,從頭往後,從後往前,從中間隨便一個時間點開始。
  
  「第三天都發生了什麼?」桌子後面已經換了一撥員警,這一撥眼睛裡也熬出了紅血絲,拉他扯一會兒家常,就突擊問他一句。
  方岱川腦子鏽住了一樣,反應得很慢,他想了一會兒,才說道:「第三天牛心妍做了早餐,我在桌邊看書,他們一個個都下來的,小情侶下來以後,地板上有腳印。我提前在長毛毯上倒了杯水,有腳印兒就能看出來……」
  
  「請你從後往前敘述,其他人下樓的順序。」員警打斷了他。
  方岱川閉了閉眼睛,有些困倦。外面天已經黑了,他很累。
  員警打了個手勢,兩個協警搬來了大燈,打在方岱川臉上。
  很強的探照燈,烤的整張臉都疼得厲害,薄薄的眼瞼遮不住光線,閉上眼眼前也通紅一片,方岱川很快又睜開了眼睛。
  「請你從後往前敘述,第三天清早所有人下樓的順序。」員警重複了一遍問題。
  方岱川眼睛乾澀,嘴唇已經裂開了幾處,從早晨到現在,他一口水都沒喝,清早的咖啡加速了他的新陳代謝,他只覺得渴得厲害。
  「丁孜暉和宋老太太最後下樓,前面是小情侶,再前面是劉新,杜潮生,李斯年,楊頌,牛心妍母子,我最早下樓等著他們。」他麻木地重複,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員警面無表情:「情侶下樓的時候,你們在聊什麼?」
  方岱川沒忍住又閉上了眼睛。
  砰——的一聲。
  方岱川驚醒過來,員警將一個杯子重重地磕在了鐵桌上。
  「在聊秘書。杜潮生問牛心妍願不願意做他的秘書,牛心妍說他的秘書被他殺死了,她不敢做。」方岱川喘息了幾下,從喉口傳來的焦渴刺激著乾裂的嘴唇,他的聲音已經全啞了。
  
  午夜困倦到極致的時候,方岱川眯了五分鐘,再被驚醒過來,整個後腦疼得厲害,絲絲縷縷的疼,有根紮進腦子裡,被一根一根拔出來的感覺,很困,很疼。
  不過這樣也好,方岱川呼吸了幾口焦熱的空氣,乾燥的空氣摩擦過喉嚨,沙沙地痛。這樣就不會想起誰,不會想像誰葬身火海的身影,不會絕望。他抬手吻了吻無名指上的戒指,眼睛裡強撐出一股清明。
  
  偏不遂他願。
  「你和李斯年是怎麼認識的?」十二個小時的高強度審訊,讓員警判斷方岱川的心理防線已經處在即將崩潰的邊緣,他們終於開始突入正題。
  方岱川眼睫一抖。
  幾個員警窺見了他的這個反應,精神一震,都直起了身來。
  他們也疲倦到了極致,拼到現在,眼看著二十四小時就要到了,方岱川父母和經紀公司都在斡旋,關鍵就在這一兩個小時,就看方岱川嘴裡能不能被撬出些什麼。
  幾個員警放快了語速:「你們在哪裡認識?他什麼時候來到中國境內?什麼時候組織的這場活動?」
  方岱川吸了吸鼻子,也不知道是探光太強裂,還是他太困倦,幾個員警在他眼睛裡看到了曲曲折折的水光,被他死死摁在眼底。
  「我在島上和他相識,不知道他的來歷,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組織的,我們認識不過七天。」
  幾個員警面面相覷。
  「你放屁!」一個胖子大吼一聲,甩出一打資料,將桌子拍得震天響,「你自己看看!雇傭兵集團訓練十三年!黑手黨教父的外孫!中度抑鬱!藥物成癮!反社會人格!這樣的人,認識七天就送你戒指上床操你?!你真把自己當他媽大明星了?!你以為李斯年是個包明星的富二代?!!」
  方岱川打開資料,沉默地看了一會兒,他的表情極平靜,然而看不見的桌沿下,他手心攥緊,指甲死死嵌進了手心的掌紋裡。
  「我不知道他有抑鬱症,他表現得很正常,除了自毀自虐以外,我看不到反社會的人格。我也不知道他藥物成癮,他在島上沒有服用或注射過任何藥物,要說成癮,大概只有酒精了。」他強忍著心頭一波又一波的絞痛,倏忽明白了什麼。
  
  為什麼李斯年手指會突然痙攣一般顫抖,為什麼他灌很多酒,卻不在乎酒的牌子產地,為什麼他中了毒二話不說跳海,為什麼他手指靈活動作輕靈,腰上一道橫貫的長疤。
  他有抑鬱症,他藥物成癮,他在雇傭兵集團受訓十五年。
  他身後沒有任何一個人,沒有朋友,沒有親人,已經默認了不會有人救援,不會有人理會,不論生死,孤身一人。
  李斯年原來是這樣一個人麼?
  他突然笑出了聲來,笑得前仰後合,難以抑制。
  這樣一個人,在他耳邊親吻著,將一瓶護手霜塞進他手裡,說:「川兒哥,會麼?」聲音裡帶著些寵。這樣一個人,將戒指趁亂塞進他的衣兜裡,會笑著下海撬開生蠔給他吃,會在床上生動地吻他。
  他不是認識七天就上床艸我,方岱川心想,黑手黨教父的外孫,最好的雇傭兵,抑鬱症患者,李斯年。認識我七天,他已經決定,死前要被我艸一次。
  「你們嫌我們相處太短,我卻恨沒有早點認識他,」方岱川伸手擦了一下笑出來的眼淚,「早知道,小時候就不該放走他,綁到我家去,和他一起長大。」
  他一邊說,一邊想像著那樣的場景,微笑著,眼睛裡淌出細碎的光。
  
  
  91 之後•01
  
  方岱川最終還是被放出來了,在被拘留24小時,一天一夜的輪番審問,卻沒有絲毫結果之後。
  
  他父母早就得到了消息,就在派出所裡頭等著,不給見到人就不走,賴在派出所的大堂裡。他們都是刑警,對員警審犯人那一套爛熟於心,一邊著急一邊心疼,讓小周跑腿買了許多用得上的東西。
  小周心裡有愧,人是她塞上車的,警也是她報的,乍見方岱川的父母,心虛得不得了,前前後後跑腿,毫無怨言。
  方岱川被放出來的時候,小周瞬間放聲大哭。她這幾天心理壓力實在太大了,提心吊膽,又惶恐不安,早在方岱川失蹤的時候,她報案之後也已經被員警仔仔細細審問過一遍,只是沒有這麼誇張,方岱川從看守室一出來,小周幾乎不能認出他,下巴上胡茬冒出來,臉色憔悴慘白,嘴唇上都是裂開的口子。小周內疚得整個心臟都縮成一團。
  方岱川有氣無力地勾唇笑了一下,摸摸她的頭頂,笑道:「別哭了,真難看,外面人肯定以為我真犯事兒了。」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喉口像堵了一層砂紙一般。
  「對不起,川兒哥,對不起……」小周哭得抽抽噎噎,幾乎說不出話來。
  方岱川搖頭笑道:「都過去,不怪你,是我自己沒留意。」
  
  他父母立在一邊,心酸得厲害,方岱川目光移過去,不敢看向父母的眼睛。他爸幾大步走上前來,拍著他的肩,不住地拍打,罵道:「臭小子,臭小子,讓我們發這麼大的急。」
  媽媽打掉爸爸的手,吸了吸鼻子,摟住高大的兒子,抵在他的胸膛上,只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老方,對不住啊,我們這也是按程式來。」副局遞給方爸爸一支煙。
  方謹點上煙,很凶地抽了一大口,手指都在打顫。
  外界對這件事關注度極高,方岱川大小是個明星,社會知名度擺在那裡,沒有證據,員警也沒辦法申請拘捕,按規矩,只能先暫時釋放,另派人手監視居住,連同單元裡送外賣和快遞的小哥們都被攔下來一個一個登記。
  倒是很容易監視,因為方岱川哪兒也沒去,在家裡睡了一整天。
  
  方謹給兒子煮了飯。
  方岱川昏昏沉沉睡了一天,睜開眼聞見了米飯的清香,廚房裡傳出來煎豆腐的聲響,細小的油泡頂在豆腐上,又微微破裂的金黃色的聲音。
  方岱川這才察覺到餓,他先去衛生間洗漱,搓了搓臉,又剃掉了鬍子,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發愣。
  鏡子裡的青年瘦削沉默,臉頰都凹了進去,眼睛暗淡,毫無生氣。
  那是方岱川嗎?
  方岱川應該一直是精精神神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的戒指,眼角瞥到一邊架子上的工具箱,裡面一把剪刀橫放在其餘工具之上,刀面鋒銳。
  「吃飯啦!」媽媽敲了敲洗手間的門,在門外強笑道,「肯定餓了吧,快出來,你爸給你做了泡飯。」
  方岱川愣了一下,移開了目光。
  
  方謹做了蟹黃泡飯,雞蛋燒豆腐,都方岱川爺爺的拿手絕活,方岱川小時候最愛吃的飯,每次爺爺一做泡飯,他能多吃兩碗。
  蛋黃裡打進醋和薑末,炒得微焦,和煎豆腐一起炒,出鍋前撒一把嫩生生的蔥花。牛油熱鍋,剝好的蟹黃和禿黃油一起下鍋炒香,吊了一下午的雞湯滑進去煮熱,然後將熱湯澆到晾涼米飯上。
  方岱川心不在焉地吃飯,隔著嫋嫋熱氣,爸媽強顏歡笑的臉讓蛋黃梗在他的胸口,一口氣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好吃嗎?」方謹小心地問道。
  方岱川點點頭,實際根本沒吃出什麼滋味。
  三人沉默地吃了一會兒飯,飯桌上一時只能聽見碗筷碰撞聲。
  媽媽搛了一筷子空心菜,塞進方岱川碗裡:「吃點菜,別只扒飯。」
  方岱川心不在焉地塞進了嘴裡:「我想我爺爺了。」
  方謹和蔣婕對視了一眼。
  「想了就去看看他,」蔣婕笑了笑,給兒子盛了碗湯,「吃完飯咱們就去。」
  
  爺爺還住在那個小胡同裡,他養了條狗,屋簷下面掛了一溜鴿子窩。方岱川從車裡鑽出來,遠遠地幾輛警車也停了下來,監視著他。
  「爺爺!」方岱川大聲叫道,他爺爺這兩年耳背,得大喊才能聽見。
  老頭回過身來,精神倒是挺好:「呦!我的川兒來啦!臭小子還記得來看我!」爺爺也大聲喊道。
  童年記憶裡悠長寬敞的胡同,如今看來又窄又暗。
  混亂的電線把窄窄一線天空切割得更支離,胡同靠牆放著電動車,還有從外面騎回來的小黃。鄰居家在窗戶之間拉起繩索,衣服床單,和女主人的內衣、嬰兒的尿布混著晾在外面。
  賣橘子糖的小販也不知道哪兒去了。
  「咱家鄰居……我小時候,住過一個外國小孩兒,爺爺你還記得嗎?」方岱川試探道。
  爺爺笑眯眯地往空地上扔玉米粒兒,他的鴿子們咕嚕嚕地飛下來吃,頸子一探一探地:「記得,那還能不記得?你小時候可喜歡那小孩兒了,天天去人家家裡,回來鬧你媽,要你媽給你生小妹妹,說也給我生個外國小孩兒玩。你媽說她生不出來外國小孩兒,氣的把你揍了一頓。」
  方岱川已經完全不記得這回事兒了,聽爺爺提起來,有些窘迫。
  「那小孩兒小時候老受欺負,他爸媽都不在家,一個人住,怪可憐的。你從小好打抱不平,大虎和舟子欺負他,你就去揍他們,人家比你大好幾歲,你天天掛著兩管鼻血回來。」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回走,門口的大黃狗聽見了動靜,早早迎出來,繞著爺爺的腿轉來轉去,耳朵支棱在腦袋頂上,吐著舌頭要食兒吃。
  方岱川看著爺爺給大黃狗撕火腿腸,一邊喂它一邊從頭到尾撫摸他,大狗從喉嚨裡發出舒服的咕咕聲:「那爺爺,他們家後來……為什麼不在這兒住了,你還記得嗎?」
  爺爺想了想:「不知道,好像是出了什麼事兒,那家男人死了,小孩兒也不知道被哪個親戚帶走了。他家不是坐地戶,外來租的房子,跟咱們街坊們也不熟,誰知道搬哪兒去了?」
  方岱川歎了口氣。
  「人家走了,你還哭了次鼻子,」爺爺說著說著樂了,「把人家家門拍得山響,非說房東把那小孩兒藏了,叫人家還你。房東哄你說,他回國了,大了就回來找你了,這才把你哄住。」
  方岱川鼻子一酸,好險沒哭出來。
  「小時候真好,還能跑到別人家去哭鼻子,」他小聲嘟囔,爺爺耳背,聽不見, 「他又被人藏起來了,這回,不知道還能不能還給我。」
  
  爺爺給他炒了雞蛋燒豆腐,年紀大了,口味退化,手腳也不俐落,豆腐煎得有點糊,鹽也放多了,但是方岱川還是吃了很多。
  「說起來,前兒,我還做夢夢見你了。」老年人胃口不好,吃得少,爺爺點了鍋煙袋,一邊抽一邊笑眯眯地看著孫子狼吞虎嚥。
  方岱川嘴裡塞了一嘴豆腐,抻著脖子咽了,隨口問道:「夢見我什麼了?」
  「夢見你在一個島上拍戲,我去看你,你說爺爺我想你了,我給你找了個外國媳婦兒,」爺爺抽了口煙袋,美美地砸吧了砸吧嘴,「我說外國媳婦兒好啊,長腿大屁股,一看就好生養。你說不行,我媳婦有毛病,不能生。我歎了口氣,說,唉,那怎麼辦,你從小就喜歡混血小孩兒,這下討了外國老婆也不能生混血小孩兒了。」
  方岱川愣了。
  爺爺盯著他手上的素戒,似笑非笑,一臉了然的樣子:「後來我醒了,怎麼也睡不著,大黃陪著我在院兒裡坐了半宿,天快亮的時候,我也想通了,嗨,反正我這麼大歲數,怎麼也看不到你生孩子了,看你討了老婆,我也知足了。等我下去了,我就跟你奶奶帶話說,咱們川兒出息了,討了個外國媳婦兒當老婆。」
  方岱川不說話,低頭猛塞了一大口飯。
  爺爺開了瓶黃酒,泡了人參海馬什麼的藥材,爺倆在院兒裡一人滿了一杯。
  「川兒啊,」爺爺跟他碰了碰杯子,「爺爺這麼大歲數,不求別的,就想你開開心心。你遇見了什麼煩心事兒,就來找爺爺說叨說叨,別難為自己,工作呢,也別太拼。想要什麼,就自己去爭取,實在要不上,也就算了,跟你沒緣,就別太執著,」他說著,一口悶了一盅酒,看著方岱川歎了口氣,愛憐地說,「看把我的川兒瘦的。」
  
  
  92 之後•02
  
  方岱川從爺爺家出來,溜達在舊日的小巷,天邊一線火雲,染紅給電線分割得支離破碎的天。方岱川極目而眺,青藍的天際線上擦出的濃紅色的色塊,像分別那天的海天火焰。
  胡同口的美髮店放著音樂。
  
  Heard a song come through
  and when I was looking for you, I sing blue
  (歌聲四揚,我唱著藍調歌聲找尋你)
  Too long on the dark side
  trying to find the light
  (就像在如此漫長的黑夜,我努力尋找光明)
  
  這是生死之別之前那夜,纏綿之後李斯年躺在他身邊,低低地哼的就是這首歌。旋律如在耳畔。
  方岱川突然意識到什麼,他發現自己仿佛手裡握著一把鑰匙,離真相之鎖只差一步。他低頭快步走進理髮店。
  身後的兩個刑警也快步跟上。
  「小哥是剪髮燙髮還是做造型?」前臺小哥抬頭一看,雙眼倏忽一亮。
  方岱川深吸一口氣,手指都在顫抖,他指著電腦桌面上的音樂播放機:「現在放的,是什麼歌?」
  「《colour to the moon》,民謠大師Allan Taylor的知名曲子,您也喜歡嗎?」小哥目光在方岱川的腰和胯上微微一轉。
  方岱川沒理會他,低頭抖著手指輸入搜索框,打字的時候幾次拼錯了單詞。
  介面的藍色線條走到了最後,歌詞彈了出來,佔據了滿屏。
  
  你不過是後街嘉年華上的餘興節目
  我行走在高高的鋼絲上,努力保持平衡
  這是另一種每個人都可以通過的方式,
  只除了你,唯有你不同
  你不過是個餘興節目
  我努力地不讓自己跌落
  ……
  經歷了黑暗,掙扎著希望尋找光明
  我看到那些陰影,消散在夜的另一端
  歌聲四揚,我唱著藍調歌聲找尋你
  就像在如此漫長的黑夜,我努力尋找光明
  你只不過是個餘興節目
  我努力保持平衡,試圖不要跌落於地
  
  「川兒哥,你一直在救贖我。」
  「沒有你,我跟他們有什麼區別?」
  「他在求救,」方岱川想起了對方的畫,在心底補充,「他在向我求救。」
  
  螢幕滴上了幾滴水漬,方岱川伸手,用拇指抹去了,面無表情。我要去救他。
  「員警辦案!希望你們配合!」一旁的刑警看他在手機上點來點去,以為他在聯絡誰,上來就展示了警官證,從他手中抽走了手機。
  一旁的小哥嚇傻了。
  員警機警地問道:「你們都說了什麼?」
  小哥結結巴巴地說道:「沒,沒說什麼啊……這位先生問我這首歌叫什麼名字……」
  員警打開手機,方岱川的螢幕還停在音樂界面,一打開,音樂便自動播放起來。「這音樂裡是不是有什麼暗號?」員警狐疑地問道。
  方岱川搖了搖頭:「這就是一首歌而已。」
  員警還想說什麼,兜裡的電話突然響了,他用眼神示意方岱川老式一些,然後接了起來。
  
  「喂?」他立在一邊,聽那邊人的吩咐,然後驚呼道,「您說什麼?!可是我們已經跟蹤一整天了!」
  聽筒那邊的聲音有點大,方岱川模模糊糊聽到了一耳朵:「立即回來!……有……帶……公海遊艇組局……也是狼人殺模式……」
  員警掛了電話,恨恨地瞪了方岱川一眼,將他的手機扔進他懷裡:「你走吧,監視取消。」
  「等等!」方岱川情急之下一把扣住了便衣的肩膀。
  洗頭小哥嚇了一跳,心說這個人膽子真大,員警也敢隨便攔的。
  便衣對他並沒有什麼好臉色:「放手!你是想再進一遍局子是麼?」
  「發生什麼了?公海遊艇裡又有人組狼人遊戲的局?是李斯年幹的嗎?跟他有關係嗎?你們為什麼撤銷了對我的監視?是不是得到了什麼風聲?」他一連串地發問。
  員警剛想搪塞他什麼,又接到了電話。
  「喂,頭兒,我這就……」他剛應了聲,手機就被人抽走了。
  「???」員警懵逼地轉過頭去,就見方岱川對著手機直接說道:「我要見你,我有事兒要交代。」
  
  還是那個警局,還是那間審訊室。
  副局坐在桌子後面,審視著他。
  照例是一杯咖啡。
  給他遞咖啡的人以為,經歷過上次那回,他心裡有了譜,不一定俐落喝下去,沒成想他痛快仰脖喝了。連副局也挑了下眉。
  「你還有什麼要主動交代的?」副局又給他倒了半杯。
  方岱川拔下手指上的戒指,往桌上一扣,架起二郎腿:「我和李斯年已經私定終身了,你們要不要抓住他?我可以協助你們。」
  「哦?」副局挑了挑右眉,「你們都私定終身了,你還願意替我們抓人?真遇上了你還不得通風報信,讓他捐款潛逃呀?」
  方岱川低頭玩了玩自己的手指:「我寧可他坐一輩子監獄,也不想他繼續在他媽手底下討生活了。他的精神狀態很危險,他一直在向我求救。我不知道你們信不信我說的話,這個局確實是他攢的,但是他真的不是主使者。他也是受害者,可能比任何一個受害人受到的迫害都要早,都要深。」
  「真的捨得?」副局饒有興味地盯著他的臉,「不會臨時後悔吧?」
  方岱川堅定地搖了搖頭:「他蹲一天局子,我等他一天,他蹲一輩子,我在監獄旁邊的小村買套房,等他一輩子。」
  他低頭笑了一下,瘦削下來的側臉線條瞬間溫柔:「假如你們什麼時候看他穩定了,願意一周放我們真的見一次,不用隔著玻璃那種,那就更好了。他不能出來的話,我願意進去陪他,給我騰一間空監獄就行。」
  副局搖了搖頭,神秘兮兮地沖他勾唇一笑:「放心吧,考慮你們的情況,上頭不會難為你們的。」
  
  「你真的願意替警方跑這一趟?」副局收斂了笑容,正色道,「首先,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李斯年還活著。其次,這個局雖然是以他的名義組的,但是根據我們前期線人回饋回來的資料看,組局者並不是他本人。」
  方岱川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一些。
  「而且很危險,我們的線人失聯三天,已經基本可以確認,是犧牲了。請你做好心理準備。」副局神色嚴肅。
  方岱川仰頭呼了一口氣:「我爸媽都是刑警,您應該相信我的決心與能力。至於能不能找到李斯年……」他想起爺爺說,想要就去爭取,得不到,是沒緣分,就別執著。他靜靜地凝視著頂層的吊燈,說道:「他在,固然好,他不在,便也罷。不強求。只是我曾經放棄過他兩次。一次無心,一次被迫,我不想再放棄他了,即便只有一絲可能。」
  
  
  93 之後•03
  
  港口停著一座豪華的郵輪,雪白的外漆在陽光海浪的映襯下格外鮮豔。方岱川彈了彈胸口的領帶夾,那裡藏著一枚微型麥克風。他穿一身正式的三件套西裝,腰身細窄顯眼,長腿筆直。化妝師巧手用膠水把他的下垂眼粘成了狹長的平行眼,襯著他瘦削的臉,看起來格外不懷好意。
  他從豪車裡下來,一邊往裡走,一邊隨手整了整和領帶配色一致的袖扣,不動聲色地掃視了一眼四周,抬腿邁上了臺階。
  「唉,要不說人家是演員呢,這一抬手一擺腰,活脫脫的一個豪門公子、斯文敗類啊。」遠處車裡的小幹警盯著監視器,感歎道。
  另一個幹警撇了撇嘴:「這麼好的演技,這麼長的腿,他怎麼火不起來呢?」
  「運氣不好吧,」小幹警笑了笑,「隨便搭輛車都能搭到生死遊戲,可見運氣挺背。」
  他們正說著,方岱川已經上了船。一個女警跟在他身邊,偽裝成女伴的樣子,半是助手半是監視,穿著露半個胸的裙子,挽著他的右手,笑靨如花。方岱川的右手插在褲兜裡,一路同身邊的美女言談笑語,走路的姿勢都透著股浪勁兒。
  
  「這肯定是秦公子!」一進大廳,裡面就有人迎了上來,伸出雙手,「秦公子什麼時候回國的?早說要和您聚聚,您貴人事多,如今總算有機會。我是協工的陸九。」
  方岱川勾唇一笑,伸手跟對方握了握,只象徵性地施捨給人家三根指尖。
  「是你啊,我知道你。前兒老爺子打電話,非讓回來,回來了就關家裡叨叨,給我閑的,今兒可是跑出來了,咱哥倆好好嘮嘮。」方岱川拍了拍他的肩膀。
  「誒,誒!」陸九忙點頭道,他視線一轉,看見後面侍應生給推著的兩大箱行李,「您二位房間在哪裡?我讓他們把行李給您送進去,唐少,朱姐他們都在,您過去打個招呼?」
  方岱川挑了挑眉:「不了,剛回國,時差還沒倒過來呢,我跟他們也不熟,先回去休息了,晚飯再累您引薦吧。」
  陸九忙道:「請便請便,我給您開支酒送進去,您二位好好休息。」
  
  「你還挺能裝,」進了電梯,女幹警伏在他肩頭嬌笑,聲音很小卻很冷靜,「我都嚇出半身冷汗,你挺機靈呀?」
  方岱川隨意勾了下嘴唇,附耳在她的耳尖笑道:「畢竟中戲畢業,不能砸了我母校的招牌。」
  兩人進了六層,找到了自己的房間,開門閃了進去。
  兩人假裝擁吻,一邊撫摸著對方的肩背,一邊用指尖的小儀器測試屋裡的攝像頭。一切正常,兩個人這才鬆懈下來,方岱川仰了仰脖子,活動了一下手腕。
  
  他們剛收拾好,門口就傳來敲門聲。
  方岱川脫掉外套,西裝馬甲勒出一段勁瘦的窄腰。他扯開領口的幾粒扣子,抓亂頭髮。女警很有默契地甩掉高跟鞋,脫掉裙子扔到地上,然後裹上被子。
  門外一個侍應生端來了酒:「陸先生向您問好,邀請您歇一歇就來一層甲板,我們船馬上要開了,一層有一個離崗舞會。」
  方岱川笑了笑,隨手塞了不薄的一遝現金:「有勞。」
  
  他們換了身衣服,甲板上已經開始熱鬧起來,傳來一聲古典的汽笛聲。
  方岱川抬手在自己脖頸上掐了一塊淤紅,親熱地拉上女伴,下了樓。
  
  一樓甲板人來人往。
  他端了一杯酒,倚著游泳池邊上的沙灘椅坐著,披了件襯衫,袖扣隨意扔在一邊的桌子上,袖口卷起來,露出半截小臂。
  「寶貝兒,給我推個油呀,」方岱川伸手拉住女警的手腕,微微一使勁,將她整個拉在自己身上,「來,親一個。」
  兩個人笑鬧了一會兒,借位親個了嘴。
  「晚上宴會你機靈點,」方岱川嘴唇在女伴的耳廓間遊走,喉嚨的氣音帶著淺淺的喘息,收進麥克風裡,把後面小船上遠遠跟著的幾個警官都聽得臉紅心跳,「我拖住他們,你去找……」
  
  他一句話沒說完,一隻貓猛地跳到了他的頭上。
  方岱川愣了一下,扭頭看去,一隻黑貓,通體黑透,沒有半根雜毛,然而肚皮卻織著一蓬雪白,那貓嗲嗲地叫了幾聲,舔了舔自己的前爪,眸子裡一股熟悉的傲嬌。
  方岱川霍地一下從沙灘椅上站了起來,心跳瞬間竄得飛快。
  那貓被他驚了一下,歪頭打量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勉為其難地圍著他的右腳轉了兩圈,嗅了嗅他的褲腳。方岱川半蹲半跪下,伸手摸它,銀白的素戒在黑貓光滑的皮毛間穿過。
  貓倏忽往前跑了兩步,回頭看他沒有跟上,又小碎步跑過來咬他的褲腳。
  女警有些傻眼,想問他怎麼了,方岱川卻顧不上她,比了個別跟過來的手勢,快步跟上了那只貓。
  
  黑貓身形靈活,從人群中間穿來穿去,不時扭頭看一眼方岱川,似乎在說你怎麼那麼笨。那股全天下老子最拽的樣子,像極了他的主人。
  方岱川一路應付了幾個人,寒暄兩句便脫身而退,從甲板一層的大廳跟著黑貓上了樓。
  四樓靜悄悄的,正是午後,賓客們都在房中小憩,或在樓下玩。茶色的長毛地毯上,一隻黑色的毛團悄咪咪地引著路。轉過客房區,四樓的觀景台就在眼前,樓下正對著剛剛自己坐著的沙灘椅。
  方岱川心跳越來越快,他只想到了一種可能,然而又怕自己期望太過,一朝落空接受不了。一時間他頭腦中只能聽到自己血管中奔騰咆哮的血流聲。
  
  轉過拐角,陽光灑了滿甲板,遠處的海水在陽光下泛著躍動的浮光。
  一個身影倏忽釘進了他的眼睛裡。
  那人半靠著欄杆,只見半張側臉,臉側細小的絨毛在陽光下纖毫畢現,亞麻色的長長眼睫被陽光照得半透明,半融的雪似的,停駐在他眼瞼上。他端著杯酒,金黃的酒液在玻璃杯裡微微蕩起甜蜜的金色漣漪,小指上一尾銀戒光芒刺眼。
  方岱川眼睛被那光芒刺得生痛,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一步踩上去,把辛苦織造的夢境一腳踩碎。
  那人聽見動靜,微微轉過頭來,淺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透出些灰綠一樣的底色來。
  李斯年。
  方岱川在心裡大聲嘶吼著。
  遠處海風吹過來,一層甲板上的泳池邊,是談笑風生的男男女女,衣香鬢影,耳鬢廝磨。
  方岱川低頭笑了一聲,然後一腳踏出,猛地提拳砸了上去。
  
  
  94 之後•04
  
  砰——,拳頭砸在皮肉上,一聲悶響。李斯年一聲沒吭,直接萎在了地上。他們離人群遠,搞出什麼動靜來也沒人注意,方岱川雙腿絞纏,鎖住李斯年的腰,沖著他的側臉,揮手就是幾拳。
  「死了沒?」方岱川坐在對方的腰上,喘著粗氣。
  李斯年苦笑著搖頭喘息。
  「沒死你他媽不來找我!沒死你他媽不告我一聲!沒死你他媽讓我著急!」方岱川一句一拳,拳拳頂在李斯年胃上,沒卸絲毫的力道,李斯年嗆咳一聲,硬挨了這幾下,幾欲吐血。
  方岱川還不解氣,將他從地上扯起來,攥住對方的領帶就往客房區走,李斯年捂著肚子彎著腰,被他扯得踉踉蹌蹌,狼狽極了。
  「幾號房間?」方岱川惡聲惡氣地問道。
  李斯年伸手指了指一拐角的那間套房。
  方岱川從他褲兜裡掏出房卡,刷卡進門,一腳把門踢上,把著急忙慌跟上來的小黑貓碰了一鼻子灰。小貓嗲嗲地叫,不停地撓門,它見到主人被那個兇神惡煞的壞人狂揍,擔憂得不得了。
  
  屋裡,方岱川從領口抽出麥克風,扯到嘴邊喊了句:「有事兒,先掛了。」也不等那邊員警回應,直接關了麥克風,將小東西拋到床頭櫃上。
  這間屋子採光很好,裝修都是簡約的日系,窗戶開得很深,外面一望無際的海景。方岱川兩下拉嚴實了窗簾,第二個動作就是去解自己的皮帶扣。
  他將皮帶抽出來,在手心裡隨意折疊了兩下,將李斯年雙手捆在床頭。
  「你這是幹什麼?」李斯年虛弱地笑道,「我還能跑了不成?」
  他左肩的傷還沒休養好,肩胛骨裂了個大口子,好不容易拼了個七七八八,現在也吃不住力。他額頭很快沁出大滴大滴的冷汗。
  方岱川瞪視著他,被化妝成狹長的眸子讓他的目光殺傷力和攻擊性成倍增長,李斯年一時竟有些心神恍惚。
  「我要幹你。」方岱川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單手解開了襯衫扣子。
  李斯年笑了一下,沒有出聲反駁。
  「我恨你,我看不起你,」方岱川從床頭的情趣用品籃裡挑來撿去,看不懂那些千奇百怪的用途和外國字兒,索性隨手拿了一支半透明的,看起來最安全,他用牙齒撕開外層的塑封,恨恨地看著李斯年,仿佛在咬的是他的血肉,「懦夫,孬種,你憑什麼叫我喜歡你?憑你也配?」
  他氣急攻心,說了很重的話。
  李斯年沒有吭聲。他只定定地看著他,屋裡安靜一片,只聽見門外小貓淒厲的撓門聲。
  「可是我喜歡你。」李斯年輕輕地說。他凝視著方岱川,一滴眼淚順著他瘦削的側臉滴下來,啪嗒一聲打在床單上,一瞬間的驚心動魄。
  他就用這樣的眼睛凝視著方岱川,笑著說:「可是,川兒,我喜歡你。」
  方岱川一下子傻在了原地,手足無措。他將李斯年往枕頭裡一推,解開皮帶,起身就要往外走。李斯年拉了他一下,沒有拉住。
  
  方岱川打開門就往外走,長腿一步踏過毛團,黑貓也顧不得抓咬這個入室惡賊,炸著毛就往裡竄,跳上床在主人頸側拱來拱去。
  方岱川心情複雜,一時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扣子不顧系上,連麥克風都忘了拿。
  他剛走出這個拐角,就聽身後門裡,那只貓突然淒厲地發出一聲大叫。
  他的腳步釘在了當場。
  李斯年一個謊話精,慣會演戲的,那只貓也跟了他很多年,和他配合默契。方岱川這樣想著,斷定是李斯年為了哄他回去耍的把戲,然而步子卻怎麼也邁不動。
  「操,」他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扭身便往回走,「上輩子欠了他的。」
  
  一路捏著指節往回走,手指被他攥地嘎嘣嘎嘣的。他推開虛掩的門,強壓著滿肚子的火氣,心裡已經計畫好,若是李斯年又騙了他,他說什麼也不好使,必須幹到他屁股開花。
  進去卻見李斯年靜靜伏在床上,面孔埋在蓬鬆的羽絨枕裡,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黑貓臥在他的頸側,一聲一聲哀聲叫著。
  方岱川冷哼一聲,彎腰撿起滾落在床頭櫃下面的麥克風,低頭卻見床邊的地毯上,積著淺淺一汪血。方岱川僵了一下,視線順著血往上,李斯年的左臂垂在床側,從襯衣裡淅淅瀝瀝往外淌出血來。
  「李斯年!」方岱川驚叫,撲上床將李斯年的身體掀翻。
  他雙目緊閉,嘴角嘔出幾口鮮血,染濕了半個羽絨枕。
  毛團氣急敗壞,以為方岱川還要傷害主人,一口狠狠地咬在了方岱川的右手腕上。方岱川嘶了一聲,將它撥到床下,抱住了李斯年。
  
  他扯開了李斯年的衣服。
  李斯年的身體從襯衣中掙脫出來,方岱川眼眶一熱。他赤裸的上身一道一道的口子,最深的一條能看清肌肉外翻的紋理。左肩腫得兩指高,子彈穿身而出的地方堵著藥棉,血水已經析出來,將藥棉染得透濕。
  過了大約有半分鐘,李斯年才醒過來,伸手擦了擦唇邊的血跡。
  他不說話,方岱川也不知道說什麼。
  「你媽……阿姨……」方岱川支吾道,「也沒事?」
  李斯年閉了閉眼睛,點頭道:「暈過去了,我拖著她跳了海,進了我爸死的那個洞窟,本想著一家人死在一處算了,誰知道那個洞窟後面連通著島上後山的那道裂縫。海底一動盪,我們就被沖進了那條裂縫,後來遇見我外公派去接我們的飛機,就直接回了美國。」
  方岱川擰著眉:「所以說,是你把她救回去了,然後她把你打成了這樣?」
  李斯年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只說:「沒事兒,小傷,死不了。」
  是多習慣了這種傷害,會對自己的身體這樣冷漠,方岱川只看著都覺得疼。他也終於明白了,他身上那種自毀欲和自虐欲是從何而來。
  心一時揪得厲害。
  
  「你不是要強姦我麼?」李斯年笑得雲淡風輕,一手艱難地脫掉了衣裳,「來啊。」
  他輕輕用氣聲在方岱川耳邊唱道:「來吧,川兒哥,dont pity me。」
  方岱川在他臉側虛虛扇了一巴掌,然後俯身穩住了他。
  兩個人交換著彼此的氣息,像兩個焦渴的旅人,唇舌輾轉,多日來的苦難、擔憂、焦慮和心傷,都在這個吻裡交換了情緒。他們撫慰彼此,體溫漸漸攀升。
  「怎麼傷成這樣?」一吻畢,方岱川輕輕啄吻著李斯年的胸膛,眸子裡難言心痛。
  「真不重,看著嚇人罷了。」李斯年毫不在意地笑笑,繼而歎息道,「這是我應受的懲罰,那麼多條人命,我欠他們的。」
  「那你欠我的呢!」方岱川鼻尖凝著一滴眼淚,脫掉褲子,直接坐在了人家半抬起來的xing器上。
  沒有潤澤,兩個人都上刑一般,疼得倒抽一口涼氣。
  李斯年被他問得怔住了。
  「李斯年,你欠我的呢?」方岱川聲音裡帶著哭腔,機械地上下運動著,純粹的機械運動,誰都沒有得到一絲快感,他道,「你說我聖母,你比我更天真、更聖母。」
  李斯年只不錯眼珠地盯著他,盯著他痛苦的面孔,他鬢角沁出來的汗,他臉側的淚水。
  「不是你的錯,」方岱川的眼淚珠子啪嗒啪嗒掉在李斯年的胸膛上,烙得他生痛,「年哥,不是你的錯。」
  李斯年眼神慢慢軟化,終於動容。他微微哽咽,用氣聲說道:「川兒哥,你抱抱我。」
  方岱川欺身過去,抱了個滿懷,沾了半身鮮血,狠狠地吻住了對方。
  我只是個餘興節目,可是你不必再行走鋼絲之上了,他一邊兇狠地吻著對方,一邊想,和我一起,我們並肩走在地面上。
  
  
  95 之後•05
  
  兩人吻在一處,方岱川只覺得渾身燒得厲害,精神卻恍惚。他摸到李斯年溫熱的軀體,心底才生出一股真實感,哦,原來李斯年沒死,我在和他做愛。幾乎要哭出聲來。
  李斯年拾起床上滾落的潤滑劑,瞥了一眼名字,不動聲色地勾唇一笑。
  他擰開瓶蓋,擠出一坨托在手指間。方岱川略抬了抬胯,配合他的動作:「你的傷……行麼?」
  「川兒哥,在床上問一個男人行不行?不太合適吧,」李斯年打諢道,「我行不行,你不知道麼?」他說著,將手上的液體送了進去。
  「我……操……?」方岱川皺眉驚呼,一陣古怪的感受席捲關鍵處,似冰涼又有灼意,燒得他腰杆一蹦。
  李斯年笑聲沉沉,胸膛起伏:「沙漠薄荷,一支就能給你冰火兩重天的感受,蠻會挑的嘛,川兒哥。」
  我就知道!方岱川恨恨地砸了一下床,這種資本主義腐朽墮落的郵輪上,怎麼會提供自然無害清新平淡的潤滑劑呢?!
  
  然而箭在弦上,方岱川任命地揚起頭,幾下深重的喘息,胸膛已經染上了一層薄紅。身下火燒一樣,內裡倒是沒什麼感覺,入口處腫脹地可怕,不停開合,抵禦著這種刺激,大腿內側的肌肉不斷痙攣。
  李斯年摸到他腿側未完全癒合的血痂,瞳孔瞬間幽深難辨。
  他挺身埋了進去,方岱川被他頂得一顫,鼻子皺了起來,嘴唇微微張開著。
  李斯年打開他一條腿,伸手將那片血痂直接刮了下來,露出裡面淡粉色的嫩肉。混亂的液體黏在傷口上,兩個人大腿交疊著摩擦,蟄得傷口又痛又癢,方岱川死死咬牙,壓抑著喉口的喘息。他自詡宇宙直男,床上也是糙漢子的作風,會喘,會配合,但是別的,他做不來,也叫不出口。
  
  「我左手不能動,」李斯年好整以暇地舔了舔牙尖,「你自己摸。」
  方岱川被他頂得顛來倒去,又怕壓到他身上的傷口,不敢坐實,全憑一雙膝蓋撐在床上。他聞言歎了口氣,順著自己的腰線下滑,自己伸手握住了,硬挺的頂端吐出一些透明的水液,將李斯年的小腹染得濕漉漉的。
  「沒讓你摸那裡,」李斯年笑著拍開了他的手,自己伸手取代,握了上去,「上面,」他出聲提醒道,「自己摸上面。」
  方岱川聞言一僵,腰間正在震顫的人魚線也瞬間停住。他神色複雜地盯著李斯年:「我……」
  「摸摸看,」李斯年只笑,笑得人骨頭發軟,他哄道,「乖。」
  方岱川垂頭喪氣地敗下陣來,他遲疑地伸手,撫上自己的胸膛。
  「用點力,」李斯年指揮道,聲音溫柔,然而身下的動作卻是與聲音截然不同的兇猛,方岱川嗚咽一聲,「用指甲。」
  方岱川搖頭,抓好的髮型終於全亂了,劉海散下來,遮住一半濕漉漉的眼睛,他咬著嘴唇,羞赧萬分,又無法抗拒,跟隨著對方的命令玩弄自己。
  
  一個平日裡強大、可靠、男性氣質十足的人,沉湎于你施加於他的愛欲之中,變得軟弱、無助、可憐兮兮,咬著嘴唇等待你的寬恕和侵犯,無處可逃。這種感覺說不清楚,讓人心裡感覺沉甸甸的,有點得意,又有些不安。這麼可愛的人,李斯年在心中歎道,這麼可愛的人。
  他翻身換了個位置,一口叼住對方的胸膛,用犬齒咬,狠狠地碾磨。身下毫不留情地進出,將全部的不安和得意都化在狂風暴雨之中,將密密的心事和隱晦的情感,以全部的欲念和激情。
  你是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之火,我不竭的靈魂,我背負的罪孽,我全部的救贖。
  方岱川不知他怎麼就突然發了狂,被狂風駭浪顛得將要翻船。他扶在李斯年的肩膀上,小心護著他的傷口。那些血和汗順著兩人相連的地方染了滿身,登頂的那一瞬間,李斯年目光深幽,看著方岱川胸前的血污,在他耳邊小聲歎道:「我把你弄髒了。」
  尾音高高挑起,啞啞地吐在他的耳邊,一句話含在舌間,百轉千回,在耳廓裡叫囂誘惑。
  方岱川腰一酸,一種被侵犯被污染被標記的心裡快感帶著電流竄到了腦子裡,眼前閃過一陣白光。
  
  海風從窗外灌進來,黑色的毛團在床下委屈地咬著床腳。
  沒有殺戮和死亡,也沒有分離。他們軀體貼著軀體,汗濕的鬢髮貼上對方通紅的耳尖,方岱川握住李斯年的手,一瞬間有些幸福得想哭,他這麼想,也就這麼做了,死死摟住李斯年,嗚嗚咽咽地哭出了聲來。
  
  麥克風那頭的員警已經急瘋了,遠程交代了女警,憑著兩人說話時模模糊糊的語境,女警已經摸上了四樓。她停在門外,剛想敲門,卻聽見裡面傳來哭聲。
  很難以形容的哭聲,不是那種軟軟甜甜的嬌嗔,是很爺們,很漢子的哭聲。像痛失了伴侶的孤鷹,終於回到家的幼狼,發洩多過於傾訴。他不是想告訴誰,也不是想向誰訴苦,是扛起了苦難,終於走出困境後,對自己的交代和總結。
  「我愛你,」她聽見裡面的人哽咽著說,「我再也不會放你走了。」
  
  麥克風那頭,所有警官都沉默了,他們沒有經歷過這樣七天七夜的九死一生,不能理解這樣澎湃熱烈的感情,不能理解兩個陌生人如何能在短短七天之中生死相許,不離不棄。在今日之前,女警都覺得方岱川是因為太單純了,被犯罪分子玩弄鼓掌,騙得死死的。
  但是如今,她覺得自己錯了,自詡聰明的人總不自覺帶著審視去閱讀別人的情緒,殊不知這種自高自大,更是另一種形式的愚蠢。
  女警歎了口氣,剛寫抬手叩門,眼前卻突然一黑。
  一塊帶著刺鼻甜味的毛巾死死蒙住了她的口鼻,她只來得及將高跟鞋死死踢到李斯年房間的門上,便手足發軟,失去了意識。
  屋裡的兩人愣了一下,快速穿衣打開房門,沖出來卻只見一隻高跟鞋和一枚麥克風散落在走廊的長毛地毯上,女警已經不見了蹤影。
  方岱川臉色瞬間難看起來。
  「久仰大名了,Eternity先生,歡迎來到郵輪遊戲。」走廊盡頭突然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李斯年冷笑,他披上襯衫,將重重傷口掩映在衣襟之後,扣好了衣扣。
  
  
  96 之後•06
  
  「現在,請二位跟我來,您的兩位朋友,已經等候你們多時了。」走廊深處漸漸走出一個人影,穿著燕尾服,硬領的白襯衫,戴著手套。
  兩人對視一眼,跟在對方身後走進了走廊盡頭的房間。
  方岱川將麥克風合在手心,悄悄打開了,塞進了自己的皮帶扣裡。
  在外面的員警早察覺了現場的狀況,見方岱川的通道打開了,裡面沒有人出聲,當下也不敢說什麼,一邊通知直升機和艦隊待命,一邊手心裡捏著一把汗。
  走廊盡頭歐式雕花的大門從中開啟,兩側侍者一手端著盤子,一手背在身後,在宴會廳中穿梭。一張長桌空著,主位上一個東方面孔的男人轉過身來,沖兩人微微一笑。
  「李先生,久仰大名了,」他示意燕尾服管家替兩人拉開桌椅,「我是您的忠實讀者,您寫作的欺詐遊戲三部曲,《敦煌遊戲》、《狼人遊戲》和《銀河遊戲》,我都非常喜愛。」
  那人眼睛死死盯在李斯年的臉上,嘴角勾出一抹笑意,讓方岱川感覺非常不舒服:「我畢生的夢想,就是能和您真正玩一局欺詐遊戲,這次聽說您買下了一座島,做完了荒島求生模式,我連夜收購了這座郵輪,簽發海關批文,想和您玩一玩公海郵輪的模式,不知道您願不願意。」
  李斯年呷了一口酒,玻璃酒器磕在長桌上,發出清冷的一聲脆響:「你似乎沒有給我拒絕的機會。」
  那人仿佛很喜歡李斯年這種示弱一般的態度,他得意地笑了起來,打了個響指。
  昏迷的女警官和另一位被捆得結結實實的便衣被推了出來,後腦上各自頂著一把槍。方岱川想起副局跟自己說,他們的線人失聯三天了,現在看來,幸好,人沒有事。
  「兩個人?solo game?」李斯年隨意瞥了人質一眼,就移開了眼睛。
  中年人笑了笑,笑意浮在油白的面皮上,有種粘膩的噁心感,他的眼睛在方岱川身上轉了一圈:「這位……秦公子?假如喜歡,也可以加入。」
  方岱川敬謝不敏。
  「別帶他進來,你想怎麼玩?」李斯年吹了吹指甲。
  「紅白牌,單雙九點,我找到了必贏的方案,你信不信?」中年人志得意滿。
  紅白牌單雙九點,是李斯年親手設計的遊戲,在《銀河遊戲》的小說裡出現過,是心理與數學的博弈。
  遊戲雙方每個人能分到九張牌,單數牌背面是紅色,雙數牌背面是白色,擲篩子分先後手,先手先出牌,後手只能選擇牌面顏色與之相反的牌出,牌面大的人獲得一枚籌碼,並獲得下一回合的先手權。每出一張牌公佈一次輸贏,然而不會告訴雙方各自出了哪張牌,最先拿下五殺籌碼的人獲勝。
  李斯年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李斯年坐在長桌的一頭,方岱川站起身來,站在荷官對面,死死盯著荷官的動作。四個人站位很巧,假若這不是一張長桌,是一張方桌,那應當恰好打一局麻將。
  外面甲板上傳來當紅歌手獻唱的歌聲。
  男人女人們又笑又叫,熱鬧極了。
  荷官扔進骰盅兩枚骰子,抬手搖了起來。
  「就這麼玩兒,那多沒意思。」中年人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在燕尾服管家的服侍下,點燃了一支煙,他瞥了人質一眼,「我們不如打個賭。」
  「賭他一條胳膊,如何?」中年人話音未落,侍者便端上了凳子,將線人的右手平放在了皮質的凳面上,一個黑西裝抬起腿,從大腿外側的刀套裡抽出了狗腿刀,亮銀的刀面反射著吊燈的光,擦著線人的右腕,斜插進了凳面裡。
  線人吞了吞口水,一滴冷汗順著鬢邊滑了下來。
  李斯年並不扭頭去看,他饒有興味地盯著美女荷官豐豔的臉:「賭他的手臂多沒意思,不如賭我的,」他笑說,「我的手總比他的值錢。」
  
  「請兩位猜單雙點。」美女荷官搖色子的手指一停,色盅穩穩地拋停在桌面中央。
  「就這麼辦吧,你贏了,把人帶走,你輸了,把手留下。」兩個人的目光都盯在小小的色盅上,中年人順著目光交匯的點去看李斯年,微微一笑,「我猜雙。」
  李斯年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荷官掀開了色盅。
  兩個鮮紅的一點停在碗中央。
  「不好意思,我執先了。」中年人吸了口雪茄,微微笑道。
  「由宋先生執先手,請兩位各自洗牌。」荷官攤開雙手。
  
  「去查一下!中國人,姓宋!在這艘船上!」員警死死扣著耳機,對調查員大吼道。
  
  宋先生洗好了牌,抽出一張白色卡牌,推進牌池中央:「我這個必贏的方法,必須佔據先手優勢的時候才管用,」他笑道,「老天都在幫我。」
  李斯年並不說話,只微微一笑。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不停地顫動著,他搓了搓手指,然後喝了口酒,將這股震顫壓了下去。
  「李先生覺得先手優勢重不重要?」姓宋的一直在干擾李斯年的思維,他把玩這手中的九枚籌碼,發出清脆的響聲。
  李斯年洗好了牌,沉吟了一會兒,隨口應付他道:「對於你這種迷信所謂『必勝學』的玩家而言,當然重要。」
  他抽出了一張紅牌,扔進了卡池中央。
  
  荷官用長杆夾取過兩張牌,微微掀開了一道縫隙,而後微微一笑:「第一局,宋先生勝。」
  宋先生露出一抹笑。
  李斯年挑了挑右眉,將手中一直把玩的一枚籌碼隨手一拋,金幣滑出一條抛物線,正落在宋先生手邊。
  「承讓。」他摸了摸那枚溫熱的籌碼,嘴角又掛上了方岱川厭惡至極的笑。
  
  「第二回合,由宋先生執先手,請兩位各自洗牌。」荷官姑娘道。
  宋先生又抽出一張白卡,推進了身前的卡池:「這麼看來,先手優勢,似乎很有些用呀,我們這些『迷信決勝法』的玩家,也不是沒有水準的,您說對不對?」
  李斯年不語,隨意抽出另一張紅卡,推進了卡池中央。
  「第二局,宋先生勝。」
  方岱川暗自倒抽了一口涼氣。
  宋先生微笑著擺弄自己的籌碼,方岱川看不懂,但似乎明白他是在用籌碼擺放的位置記牌。難道說他真的找到了必勝的法則?還是他能猜出李斯年會出什麼牌?
  李斯年已經失去了兩枚金幣。
  而後,他又在很快的時間裡,輸掉了第三枚。宋先生仍舊出了一張白卡,李斯年手中只剩了六枚金幣。
  「假如下一把還是我贏的話,我就贏定了。」宋先生非常篤定。
  方岱川知道他所言非虛,他從頭到尾只打了三張白卡,最大的紅卡9,仍握在他手中,第四局他再贏的話,第五局先手便壓下最大牌9,李斯年就輸定了。
  
  第四局他壓了一張紅卡。
  李斯年不慌不忙地推了一張白卡。
  
  「第四局,」荷官看了看牌,頓了一下,「李先生勝。」
  宋先生嘴角抽了一下,他似乎覺得什麼東西自己疏忽掉了,但是他看了看手邊的9,心裡又微微一定。
  他看著李斯年剩下卡牌的顏色,將籌碼又換了一個方向。
  
  「第五回合,由李先生執先手,請兩位各自洗牌。」
  李斯年看都沒看,隨手抽了一張紅卡,推進了卡池中央。
  宋先生掀開自己的全部牌看了一遍,他需要出一張白卡應對,然而他的白卡已經出完了,只剩下一張2。
  結果當然是輸了。
  李斯年扳回了兩成。
  沒關係,宋先生心想,他只剩一張紅卡了,遲早是要出白的,只要他出了白卡,他就可以用紅9搶回一城。
  下一回合,李斯年竟然放了白卡。宋先生欣喜若狂,連忙將他的紅9推進了卡池。果然是他贏了,雖然中間出了些小意外,但是並不重要。
  第六回合是他執先手。
  他已經贏了4局,再贏最後一局,他就贏定了。他凝視著自己的牌,剩下三張紅卡,1,3,5。
  他謹慎地甩出一張5。
  「我猜你出的是張5,」李斯年微微一笑,推出一張白卡來,他沒用籌碼計數,隨意地將幾枚籌碼在手心中拋來拋去,「假如我猜對了的話,你輸定了。」
  宋先生渾身一激靈。
  荷官掀開了李斯年的白卡,是一張6:「第七局,李先生勝。」
  宋先生僵住了。
  李斯年還剩兩張卡,一張白,一張紅。李斯年微微一笑:「宋先生還剩1和3,對不對?我還剩一張4和一張9。」
  他說著亮出了兩張牌的牌面,果然如他所說,一張4,一張9。
  宋先生傻在了原地。
  
  「行動!行動!」十幾米外,偽裝成小漁船的艦艇上,行動隊的頭大喊著。直升機瞬間從高空迫降,機關槍從窗口裡伸出來,幾條艦艇也從四面八方圍住了郵輪。
  
  方岱川長出了一口氣。
  宋先生沉默地翻開了自己身前的兩張牌,從牙縫裡逼問道:「怎麼做到的?」
  李斯年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紅白牌單雙九點是我設計的,核心衝突就是最大的9和最小的1,一出明晃晃田忌賽馬。你一說有必勝的策略,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在關鍵回合,用必勝的9做文章。可是最關鍵的回合是哪一局呢?以你的性格,想必不會和我拖到決賽,自然五局全勝才最拉風。可惜,對抗遊戲從來不存在必勝的法則。你前三回合出了雙數牌,我就摸透了你的想法,借機將最小的三個單數輸給了你。第四局,你要保證自己能贏,又不能動用最關鍵的9,雙數的大數也出完了,只好勞動剩下之中最大的單數。我不需要知道你用了哪個單數,只需要出8,就穩贏這一局。剩下的就很好打了,以你的性格,受了挫折必會迅速找補回來,第五局你就用了關鍵性的9,我出了2,所以我最後剩下4,6,9三張牌,你剩下1,3,5。」
  「9確實要用在最關鍵的回合,可惜,你忘記了單雙點並不平均,每個人擁有4張雙數牌,5張單數牌,9不僅是穩壓雙數的,最後一回合大家都只剩下單數的時候,可還要靠它來拼點數呢。」李斯年飲盡了杯中的紅酒,微微一笑。
  
  「站住!都放下武器!」大門突然被防爆軍靴一腳踢開,全副武裝的員警手持微型衝鋒槍突了進來,他們同一時間也控制了甲板,甲板上那些聚眾吸毒、權色交易的達官顯貴、明星模特,被一窩蜂抓了個正著。
  屋裡的侍者都放下了武器,抱住了頭。
  「你也抱頭!不許動!」其中一個員警如臨大敵地指著李斯年。李斯年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舉起雙手。
  方岱川神色一慌。
  他記得他在副局面前許的承諾,幫助他們抓到李斯年,以此換來接近李斯年、重逢李斯年的條件。
  然而此刻,他心中五味混雜,不知是什麼滋味。
  注:遊戲設定參考自《遊戲的法則》、《欺詐遊戲》等綜藝節目。
  
  
  97 之後•07
  
  李斯年被一支手槍頂在後腦,舉起雙手,笑得雲淡風輕:「別拿槍指著我,不跑。」那員警從腰包裡取出手銬來,反擰住他的手臂,要給他銬上。
  方岱川忙撥開人群走上前來,扶住李斯年:「別銬了,他肩膀有傷,我替你看著他,真的不會讓他跑的!」
  員警並不敢輕鬆大意,他心說你看著頂什麼用,在你眼前跑過一次了都。因此雖沒有上銬,仍有兩個人一左一右比著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
  李斯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可以啊,川兒哥,這手玩兒得不錯。」
  方岱川目光躲閃,不敢直視他,李斯年本意是想逗逗他,看他這個反應,不禁抿嘴偷笑。
  一行人被押上甲板,酒池肉林邊上,一身戎裝的員警被神色萎靡的顯貴明星們襯得更英武,李斯年和方岱川立在欄杆一側,那只黑貓也不知怎麼跑出來,趴在李斯年腳邊,沖武警呲牙炸毛。
  「貝塔,」李斯年吹了聲口哨,「來,跳爸爸懷裡。」
  那黑貓成了精一樣,抬眼瞥了主人一眼,一躍便跳上了李斯年的肩膀,然後蜷在他胸前,尾巴勾在李斯年手腕上。暖烘烘地像個小火爐。
  
  「都抱頭蹲在原地!不許動!」一個員警拎著記錄儀挨個查驗身份證。
  李斯年看著頭頂的天空,一架漆成黑色的直升機在他們頭頂盤旋,打了個囂張的擺尾。
  「你!身份證拿出來!」一個員警對著他喝道。
  李斯年沒有身份證。
  他微微一笑,在所有人都沒準備的時候,抱著方岱川和他的貓,縱身往海裡一跳。
  三層樓高的甲板,怎麼都有十米高,兩邊武警都沒有反應過來,伸手抓了個空,眼看著兩人從船上一躍而下。
  「救生艇!救生艇!」警官大喊道,急得嗓子都破了音,「有人落水了!」
  並沒有落水聲。
  他話音還未落,卻見跳水的那兩人倏忽騰空,甲板上空,眾人頭頂的那台直升機猛一拉杆,扯著軟繩上的兩人瞬間拔高,騰空了數米。
  「那台直升機怎麼回事?!」警官抓著對講機大吼出聲。
  對講機那邊傳來困惑的回答:「不,不知道啊,這台直升機不是咱們中隊的,不是維和部隊那邊派來的嗎?」
  維和那邊的負責人馬上回到:「並不是我們這邊的編制,之前一直綴在咱們後頭,我以為是您那邊的空中制動小組。」
  得了,混進來的叛徒。
  幾個狙擊手瞬間就位,瞄準了越升越高的兩人。
  
  「停!都別開槍!別開槍!」一個小組長大吼道,雙手舞動叫停了行動組,他高高舉起一隻手機,「領導的電話!領導有指示!」
  他說著將手機遞給了現場的負責人。
  副局遠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喝著茶,笑眯眯地說道:「放他們走吧,我們這邊協商好了,別傷了人。」
  「可是!」負責人據理力爭,很不甘心,他們維和部隊和遠洋安保公司打過很多次交道,對這個少東家深惡痛絕,恨得牙癢癢,「好不容易的機會,這個遠洋雇傭兵集團在海外經常跟我們幹上,誰出錢就給誰幹事,一群走狗,趁這個機會重挫了才好!」
  副局呷了口茶,不慌不忙地說道:「何苦重挫他們呢,中國有句古話,叫不戰而屈人之兵,你們這些年輕人,煞氣太重了。」
  
  方岱川恐高,雙手雙腳死死攀在李斯年身上,嚇得大驚失色。
  他倆中間那只黑貓團被擠得難受,喵喵大叫,嫌棄地用尾巴抽打方岱川的側臉。「貝塔!」李斯年輕聲斥道,「不許撒嬌,和哥哥好好相處!」
  方岱川根本顧不上李斯年嘴上占他的便宜,他死死閉著眼睛,看也不看身下的碧波無垠:「好了嗎?好了嗎?能上去了嘛?」
  上面艙門已經打開,有人往上開始卷起軟梯。
  「好了,往上走呢,」李斯年聲音裡帶著笑意,「川兒哥,你睜眼看看,真漂亮。」
  方岱川深吸一口氣,攀緊了李斯年的脖頸,眼睛輕輕楔開一條縫。
  「別怕,」李斯年死死摟著他,乾燥的嘴唇吻在他的鬢角上,「我在呢,川兒哥。」
  
  身下大海越來越遠,青藍的海面繚繞著些霧氣,遠處夕陽漸低,海天一色被染得薄紅,觸目可及都是一望無垠的大海,遙遠的地平線處,恍惚是一座模糊的港口。兩個人浮在半空,死死擁抱在一起,恍惚整個世界只剩了他們自己,李斯年吻著他,在他耳邊說著該死的情話。
  「上次我就站在地上,看著你被直升機拖走,心裡一顫一顫的。我想著,我設若沒有綁穩,你掉下來可怎麼辦呢,又想,你若是半途醒了,解開繩子就要與我一同赴死,我又該如何?那次我就告訴自己,再見到你,一定要抱著你上一次天,我抱著你,還有貝塔,我們上次這樣結束,這次就要這樣開始。」
  李斯年聲音混合著風聲,漂著些須後水味,前調雪松檀香的危險冷淡,和中調火石海鹽的濃烈澎湃都已經散去,只剩下後調一點淺淡的香,平靜又溫暖的柑橘科的味道,混一點苦苦的茶香。
  方岱川抬頭吻了上去。
  兩個人在海天之中接吻,仿佛被諸天神明悲憫地注視著。
  
  「怎麼做到的?」兩人被接上飛機,飛機上是一群生面孔。李斯年脫掉上衣,讓人給他裹傷,方岱川不敢上去礙手礙腳,和貝塔一起蹲在一邊,仰頭看著李斯年。
  李斯年不偏不倚,兩隻一起揉了揉頭毛:「我跟中國警方做了筆交易。」
  他笑著俯身親了親方岱川的嘴角:「我把我媽送到警方的療養院治病去了,我外公年事已高,遠洋安保公司現在在我手上,雇傭兵麼,賺誰的錢不是賺?管他是中國警方還是美國警方。」
  「你……你這是投誠了嗎?」方岱川瞪大了眼睛。
  李斯年哈哈一笑:「是啊,中國姑爺麼,得心向著些。」
  「屁,」方岱川臉頰一紅,小聲嘟囔,「中國媳婦兒。」
  媳婦兒就媳婦兒,李斯年四仰八叉地歪在座位上,並不計較。
  「你這麼久沒來找我,就是在忙這件事?」方岱川拉住他的手,左手自從傷了以後,血脈不暢,一直冰涼。
  李斯年微微一笑,三言兩語打發了他:「嗯,一切順利。只是我才剛找到了警方,就聽說這邊又出了一趟么蛾子,我疑心是不是和我母親殘餘的勢力有關,便來查看一番,誰知道你一頭也撞了進來。」
  他不說,方岱川也能猜到,三言兩語背後的那段驚心動魄,那一身傷痕就是明證。他剛心疼了一下,卻聽李斯年接著說道:「我本來想偽裝好,別讓你看到,等這邊事情了了,再回去找你。可惜在樓上看到你和那警官接吻,一時火冒三丈沒能忍住,索性放貓咬人。」
  方岱川翻了個白眼,恨恨咬牙道:「當初怎麼沒咬死你呢?!」
  
   「我們這是去哪兒?」方岱川將毛絨絨的腦袋搭在他的肩膀上。
  李斯年呼嚕了呼嚕毛:「去冰島,勞駕川兒哥陪我飛一趟,看場極光。」
  方岱川眼神瞬間亮了,李斯年微微一笑,反手握住方岱川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飛機裡傳來民謠樂聲,駕駛員搖頭晃腦跟著唱了起來,配樂的吉他和薩克斯傳出悠揚的民間曲調,和著海浪和螺旋槳。
  
  You were just another sideshow
  in a back-street carnival
  I was walking the high wire
  and trying not to fall
  你只是後街嘉年華上的餘興節目
  我行走在鋼絲之上,試圖保持平衡
  Just another way of getting through
  anyone would do, but it was you
  這是另一種每個人都可以通過的方式,
  只除了你,唯有你不同
  
  ……
  
  I've seen the dark-side
  when I'm trying to find the light
  Seen the shadows fade away
  on the wrong side of night
  經歷了黑暗,我掙扎著希望尋找光明
  我看到那些陰影,消散在夜的另一端
  Heard a song coming through
  and when I'm looking for you, I sing blue
  Too long on the dark-side
  trying to find the light
  歌聲四揚,我唱著藍調歌聲找尋你
  就像在如此漫長的黑夜,我努力地尋找著光明
  
  李斯年最後一次看了看窗外的海浪,直升機向著北方疾行而去,穿過薄霧,攀援著陽光,漸漸拉高,漸漸隱沒。
  鏡頭下移,下面是溫暖無波的海水,默默無言,一片青碧。
  


  -全文完-
  

  後記:
  這個故事陪伴了我四個月。
  川兒哥和年哥從面孔模糊、行為神秘的陌生人,慢慢褪去迷霧,長成他們自己的模樣,我陪著他們經歷了七天的生離死別,和他們一樣身心俱疲。
  碼島上故事的時候,正在拓片臨摹和論文地獄裡,學業繁重,焦頭爛額,幾乎每天只能寫兩千字,每一個字敲在鍵盤上都艱難無比。然而他們出島之後,川兒哥的渴望促使著我,幾乎以每天八千字的速度碼完了剩下的全文。我幾乎能再碼字的時候聽見他在我耳邊叨逼叨,轉來轉去,一邊罵李斯年一邊罵我,不然也不會這麼快寫完全文,在這裡也謝謝川兒哥的強硬。
  原本,按照我最初的大綱,故事第一部是要停留在李斯年認狼自殺的地方,公海郵輪是第二部的重逢副本,第三部的副本在暴風雪山莊,就是想故意集齊所有推理小說的經典場景。計畫裡第一部是沒有感情線的,也實在是想不明白兩個人怎麼才能交心,前半部幾乎是作者按著頭逼他們談戀愛,散發著一股尬氣沖天,強撩致命的直男氣場。我原本都要放棄了,想說算了,大家當冒險懸疑看吧,乾脆不寫感情了。可惜誰知寫到一半,年哥挨了第一針,川兒哥毅然決然地跳海,年哥挨了第二針,川兒哥又毅然決然地吻了上去,從此他倆感情線一日千里,仿佛有了靈魂和生命,從二次元跳脫出來,生動地生活,再也不受我控制。
  這種角色的失控感,是我寫作過程中最大的樂趣之一。
  另一種樂趣來自我讀者們的回復。
  我每次搜到大家在微博討論女巫,或者在評論裡討論劇情感情線的時候,感覺自己瞬間充滿了電,可以分分鐘再戰八千字,你們是我寫作過程中最大的收穫和回饋,真誠地謝謝大家。
  因為想趕著節前寫完,給沒跳坑的小夥伴留出一半假期從容跳坑,最後十章稍微有些趕,謝謝大家的不嫌棄。番外會更幾個甜甜的砂糖日常,第三部的副本計畫放在白熊獨家裡,與正文沒什麼關係,大家可看可不看,不影響正文的閱讀體驗。
  最後祝大家中秋愉快,新文《調教紳士》甜甜的小肉餅,在長佩連載中,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持。愛你們。
  
  亡人越刀匆匆
  2017年中秋 
 

  番外一•這俗世呀
  
  幾場秋雨一下,天氣瞬間就轉了涼。
  方岱川從家裡出來,被外面的冷氣撲了一臉。他裹了裹外套,一邊打電話一邊推開便利店的門:「什麼時候到啊,我去路口那小超市躲躲風,你快點,再晚了路上該堵了。」
  便利店的小姑娘頭也不抬地問了聲好:「歡迎光臨。」
  「兩杯熱咖啡。」方岱川呵了呵手。
  小姑娘聽他聲音耳熟,豁地抬起頭來,驚喜地喊道:「川兒哥!是你麼川兒哥!?」
  方岱川二十八線習慣了,出門從來不偽裝,大大方方敞著他的一張臉,乍被人認出來還有些不適應:「呃……是,是我。」
  「您快坐!」小姑娘出了櫃檯,把門邊角落裡的椅子給他殷勤拉開,「吃早餐了嗎?您吃點什麼?我們有醬肉包三明治粢飯團熱咖啡和豆漿!還有自發熱小火鍋和微波爐米飯!」
  方岱川失笑:「兩杯熱咖啡,你忙去吧,不用招呼我。」
  
  不一會兒,小姑娘小心翼翼端來了兩杯咖啡,腳步輕快,馬尾辮一跳一跳的。她還在咖啡的奶泡上小心地勾了兩個桃心,方岱川低頭看見桃心便笑了,無奈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櫃檯裡,抬手放在胸口,歪頭沖方岱川誇張地比了個心。
  「川兒哥,我們都可喜歡你!」過了一會兒,店裡沒那麼忙了,小姑娘挨挨蹭蹭地遞上一張便簽紙,「您給我簽個名兒唄。」
  方岱川俐落地簽了。他今天穿一身棉麻的灰色長風衣,淺藍的破洞牛仔褲,高幫工裝鞋,帥氣精神,小姑娘調出手機來哢哢合了幾張照。
  「川兒哥,我聽說您秘密潛入公海郵輪,幫助警方破獲了跨國大案,還把國外的一個雇傭兵勢力一窩給端了,神勇無敵,是不是真的呀?!」小姑娘興奮地探聽八卦。
  方岱川有些汗顏:「沒那麼誇張,主要是警方神勇無敵,我只是去湊了個熱鬧。」
  小姑娘興奮得直跺腳:「川兒哥你就別謙虛啦!警方都發微博通報表揚了,你都不知道,你被警方帶走商量任務的時候,好多八卦號造謠你吸毒嫖娼!我們據理力爭,差點被路人網路暴力。我們當時就在粉絲群裡說,我們川兒哥絕對不是這樣的人!你不知道警方通告一出來,那群人的臉被打得啪啪響!」
  方岱川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叩叩!」身後的玻璃窗戶被人敲了兩下,方岱川回身看去,之間李斯年笑著沖他打了個招呼,示意他出來。
  「哇……好帥啊!」小姑娘低聲喊道,「是川兒哥你朋友嗎?也是個明星吧!」
  方岱川端著杯子站起來,笑道:「不,他就是那個被我端了窩的雇傭兵頭子。」
  「川兒哥你真幽默。」小姑娘被他逗得前仰後合。
  李斯年結果他手中的一杯咖啡,替他打開了車門,回頭卻見那小姑娘趴在門口,一會兒雙手伸直,手指搓出兩個心,一會兒雙手比在頭頂,比出一個心,一口氣換了好幾個花樣,總之是熱情如火的告白。
  李斯年笑了笑,沒說什麼,發動了車子。
  
  今天爺爺在小胡同裡做了桌菜,請他們過去。
  爺爺院裡的柿子樹結了果,他年紀大了沒法收拾,要方岱川去給他打柿子,打完請他們吃飯。
  「副局找你什麼事兒?讓你去給他們賣命?」前面正趕上一個紅綠燈,方岱川舉著咖啡杯喂給李斯年喝。
  李斯年低頭瞥了一眼桃心奶泡,不動聲色地喝了一大口,把奶泡嘬散了形狀:「沒什麼大事兒,每個月去找他報個道,交代一下任務進度。」
  方岱川皺了皺眉:「這麼麻煩?沒你在美國自由吧?」
  李斯年笑而不語。
  「還有,你給我瞎艸的什麼人設?!我就讓警方給我辟一下吸毒嫖娼的謠,你倒好,整了個什麼玩意兒?還給我頒了個見義勇為獎,我要那玩意兒幹嘛?」方岱川噘著嘴嘟囔。
  李斯年騰出手來揉了揉狗頭:「獎牌挺好看的,回去扔給貝塔啃著玩。」
  「拉倒吧,」方岱川皺了皺鼻子,「鍍金的,毒不死它。」
  
  他們哥倆處的可糟糕。
  貝塔記恨方岱川把主人揍吐血的事兒,方岱川看不上李斯年天天抱兒子一樣,一回家先抱貝塔,一人一貓相看兩厭。
  前陣子貝塔到了年紀,李斯年沒時間,囑咐方岱川送他去絕育,貝塔抵死不從,被方岱川強硬地塞進貓包送進了醫院,從醫院出來,貝塔戴著醜陋的恥辱圈,絕望地把李斯年的新車咬穿了座套。
  那天李斯年回來,貝塔叼著主人的褲腿,哭得淚眼汪汪,咬咬主人,就一步一回頭地去方岱川腳邊大吼大叫,指著方岱川對主人控訴,委屈得臉都變形了。
  ——完全不知道幕後主使是他深愛的主人,簡直是人間慘案,悲傷。
  從此之後方岱川和貝塔幾乎是不共戴天,飯都不能一桌吃,李斯年每天晚上陪媳婦兒吃一頓,再陪兒子吃一頓,靠黃金右手摸摸蹭蹭維持寵物家庭的和諧穩定。
  今天沒把貝塔帶出來,李斯年聽說爺爺家有只大黃狗,貓科動物和犬科動物天然就是處不好,李斯年對此深有感觸,決定不再違抗自然法則。
  
  小胡同太窄了,車開不進去,兩人就把車停在馬路邊的停車帶,步行走進去。
  「以前那個大爺就在這兒賣橘子糖和北冰洋汽水兒。」方岱川指了指胡同口的一塊平地。
  李斯年笑話他:「吃的,就記得那麼清楚,我,就忘了個一乾二淨。」
  方岱川有點不好意思,勾住他年哥的小手指,拉著手指頭沖人家笑了笑。
  走到隔壁的小院兒,李斯年停了一下腳步,他透過敞開的門看了看裡面的自行車和照壁,笑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麼。
  方岱川有點心疼。
  「汪——汪——」大黃狗察覺到方岱川的動靜,從旁邊門裡撒丫子跑出來,一口氣撞進了方岱川懷裡,舔他的臉。
  「哎呦行了行了,大黃,你低頭看看你自己多重了,還當自己是個小狗啊,抱不動了!」方岱川笑斥道,親昵地擼了擼大黃的頭,被貝塔打擊得稀碎的愛寵心瞬間被治癒了。
  大黃跳下來,蹲在一邊,歪著頭打量李斯年。
  李斯年半蹲下來,伸出了黃金右手:「你好呀大黃,我是李斯年。」
  大黃思考了一會兒,湊過來舔了舔他的手,用頭頂微微磨蹭他的掌心。
  「呦,可不容易,」爺爺叼著老煙袋走出門來,趿拉著鞋,「大黃平時不主動親近陌生人的,小夥子真不錯。」
  方岱川一腦門黑線,也不知李斯年因為被狗親近所以被誇不錯是種什麼心態。
  李斯年倒是落落大方,站起來點了下頭,叫道:「爺爺好。」
  爺爺點了點頭:「你也好你也好,我們家川兒第一次帶朋友來家呢,快進來,隨便轉轉。」
  
  柿子樹挺高,年頭不小了,摘柿子不比摘棗,熟透了的柿子不能打下來,摔地上得摔個稀碎,得有人爬樹上去一枚一枚摘下來。
  方岱川扛來兩張梯子,和李斯年一左一右分工,爺爺仰著脖子在下面接著,摘一個,就吹吹上頭的土,摞到框裡。
  「前兒老李家棗打下來了,他閨女今年結了婚,女婿上門給打的棗,送我兩筐,沖我顯擺了半晌,說他女婿長得可高了。」爺爺狀似無意地說道,「今兒我摘了柿子,也給他送一筐去,告訴他,是我家川兒和他朋友親手摘的,我們家川兒高,他朋友也高,比他女婿高,也讓我顯擺顯擺。」
  李斯年手上動作一僵,低頭看了爺爺一眼,爺爺眼睛正盯著他,他手一顫,一枚熟透了柿子脫手而出,砸在了地上。
  「你看你,小心著些,」爺爺惋惜地看了一眼,「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呀,說風就是雨,用壞了就扔,一點耐心都沒有。哪像我們那會兒,幹什麼都慢慢的,用壞了修一修還要用一輩子,講究個細水長流。」
  李斯年一句話不敢接,笑了一下,乖乖地仰頭摘柿子。
  方岱川壓根兒沒聽出別的意思來,他仰著脖子找樹頂的柿子,笑道:「哎呀爺爺,您別講古了,這都什麼年代了,效率就是生命,咱們趕緊速戰速決,摘完了柿子我還要吃你烙的餅呢。」
  
  爺爺烙的餅好吃,燙水和麵,餅裡面嫩外面酥,一口咬下去層層分明。
  他又快手炒了兩個菜,切了個冷盤,湊了兩葷兩素。醬爆鴨絲,涼切醬牛肉,韭菜香乾和粉絲白菜,裹在餅裡卷著吃,又飛了個羊雜碎湯,放了一把胡椒麵。仲秋時節,在露天小院裡,方岱川竟吃得微微冒汗。
  方岱川他爸也會烙餅,但是手沒老人家有譜,水太燙了面一下子被汆熟,水涼了又不夠酥,拿捏不好那個度。
  方岱川邊吃邊贊道:「要不說烙餅,還得是我爺爺,我爸烙的真沒您這麼地道。」
  「老太太愛吃烙餅,」爺爺開了瓶白酒,給兩人都倒上,「給你奶奶烙了一輩子的餅。她最後那幾年胃口不好,就愛吃個軟的甜的,每年下了柿子,我摻著柿子給她做烙餅,她能吃三角。你爸才烙了多少年?」
  他將酒盅推給李斯年,抬眼問道:「來一盅?」
  方岱川忙拒道:「可不成可不成,開車來的,喝酒不開車,開車不喝酒。」
  李斯年卻不管他,端起酒杯來和爺爺碰了下盅,沉默地仰頭就幹了一杯。
  「行呀!」老爺子樂了,又端酒杯要給自己滿上,李斯年忙接過酒瓶,隔著半張石桌給爺爺滿上了酒,自己端過方岱川的酒杯,陪著飲盡了第二杯。
  方岱川眼見著勸不住,歎了口氣,自顧自盛了碗湯喝。
  「我們川兒跟在我這兒長大的,他小時候爸媽都忙,飲食起居、行為做派,都像我,」爺爺又端了杯酒,意有所指,「他倔,認准了什麼東西就不撒手。愛吃什麼,他得吃一輩子,到死都不換口味。我們川兒就愛吃我做的這口飯,我就想,我要沒了,誰給他煮蟹黃撈飯,誰給他烙餅呢?」
  方岱川無語地歎了口氣:「你快放心吧爺爺,你這身板,少說能活一百零九。等你下去了,我爸做飯的手藝就磨出來了,我能吃上飯。」
  「你爸能給你做一輩子飯?!」爺爺眼珠子一瞪。
  李斯年仰頭幹了這杯,放下杯子,正色道:「我不太會做飯,煮得熟,賣相和味道差得遠。您要不嫌棄我,有機會我常來,向您討教討教。您教我什麼,我學什麼。我學得慢,好在時間長,就這麼幾味菜,我做一輩子,想必味道總不會差太遠。」
  
  回去的時候是方岱川開車,李斯年坐在副駕,神思恍惚。
  方岱川等紅燈的時候看了他一眼:「你該不是醉了吧?不至於啊,三杯酒,你的酒量不挺好的嗎?」
  李斯年笑了笑,想起早起那個活力四射的妹子,想起她花樣比出來的心。
  他突然心頭一跳,一時間酒意上湧,鬼使神差地搓手指比了個心,沖方岱川眨了眨左眼:「川兒哥,沖您比個心。」
  方岱川愣了三秒,被萌得不能自已,趴在方向盤上笑得直不起腰,笑了足有三十秒。李斯年被他笑得火大,臉上難得的透出點紅色來。趁紅燈變色前最後五秒,他揪住方岱川的領子,低頭吻了上來。
  
  
  番外二•你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嗎?」Flores夫人轉過身來。
  李斯年低頭答道:「是的,都安排好了。」
  「島上都查探清楚了嗎?找到……你爸爸沒有?」Flores夫人眉毛畫的很精緻,一邊挑得高高的。
  李斯年面無表情地答道:「別墅內外都找了,後山也派人搜過了,沒有線索。」
  Flores看也不看他:「我當初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他怪我隱瞞身世,跟我大吵一架。我氣不過,明知道他們所裡有人心思不純,還是放他上了島。」
  夫人今年四五十歲的年紀,保養得很好,只脖子和手肘,暴露了最真實的年齡。她臉色明媚,仍如少女一般,攏了攏散落的頭髮,翡翠色的眼睛裡寫滿了悠然的悵惘。
  「我想讓他知道,這世上沒有好人,不光是我。沒有人是不自私的。」她勾唇一笑,「我放心讓他走了,讓他上了島,誰知他竟犯了傻,要曝光人家的勾當,從此再沒有回來。他怎麼會那麼天真?」
  「還好你像我,」Flores夫人看著遠方的海面,「我最怕你隨了你爸,小孩子都不相信的正義與光明,他竟然會傻到相信。你記住李斯年,于萬斯年,受天之祜,只有拒絕所有人,才能獨自活到永生。」
  Flores夫人自言自語道:「我就想向他證明,我是對的。我想告訴他,這世界上,每個人生來帶著原罪,他絕不會看到希望和救贖。我要切開人心最醜惡的東西,給他一層一層看到。世人皆如此,你我之間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我的錯,李衡。」
  
  
  「出門兒的衣裳都準備好了沒有?」陳太太推門進來,端了碗粥,放在陳老的桌面上,「你在看什麼呢?」
  陳老摘下老花鏡,放下了手裡的那張邀請函:「你怎麼進來了?」
  老太太笑了笑:「你晚飯都沒怎麼吃,我怕你晚上餓,吃碗粥吧。」
  陳老沉默地端起碗,將稀粥一勺一勺往嘴裡送。
  「你也是,」太太歎了口氣,坐在床邊一邊給他疊衣裳一邊數落他,「小周是不懂事兒,你一個做公公的,還在餐桌上跟兒媳婦兒大吵大叫?成什麼樣子?」
  陳老頓了一下,放下了碗。
  老太太沒有察覺,仍絮叨著:「咱們都不掙錢,家都靠壯壯和小周養著,人家小周一個月給咱們一千多塊錢,孝敬咱們,媳婦兒做成這樣子,你還求什麼?」
  陳老重新拾起那張邀請函,看了看上面的酬金。
  
  
  「你準備好了嗎?」床邊的男人穿著一身西裝三件套,手指間勾著一柄槍。
  男人躺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他緊閉的窗戶縫上夾了一張信封,裡面是一張邀請函。
  「怎麼辦?」他絕望地睜大眼睛,心想,「怎麼辦?」
  「我真的不知道,」他試圖說服自己,也試圖說服床邊背對著自己的男人,牙齒咬得咯咯響,「當年事情到底是什麼樣的,跟我也沒有什麼關係,我只是個跑腿的,申請批文,扣個公章,到底怎麼回事,和我不相干!」
  西裝男人從鼻腔裡泄出一記冷笑:「相不相關,你說了可不算。」
  
  
  「您做準備了麼?」劉新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泡了一壺功夫茶,斟出一盞來遞給杜潮生。杜潮生的臉半隱在熱氣中,臉色陰晴不定。
  「你也收到邀請函了?」他接過劉新遞過來的茶。
  劉新挑了下眉。
  杜潮生歎了口氣:「不知道是哪方人搞出來的么蛾子,都已經這麼多年了,過去了,怎麼就不肯讓它過去呢。」
  劉新低下頭,掩蓋住自己的眸子:「有些事,永遠也不會過去。」
  「我後來上過島,島上建了座別墅,」劉新主動賣了個好給他,「我在島上藏了一箱食水,你還記得我們逼死李衡的那個海底窟窿嗎?萬一真出了什麼應付不來的事兒,咱們就躲進去等事情平息了再出來。」
  杜潮生拍了拍劉新的肩膀:「就這麼辦吧,不去看清楚幕後人的目的,總覺得寢食難安,心裡發虛。」
  劉新勾起了一邊唇角,低頭一笑。
  
  
  「都準備好了嗎?」導演大聲喊道。
  眾人忙點頭,招呼著說好了,場記打了個版,正式開始拍攝。
  方岱川演的是武俠劇的男三號,貼著頭套,穿著層層的衣服,在四十度的高溫下揮汗如雨。
  「氣溫比我體溫都高了,」方岱川拿臺詞本給自己扇了扇風,「我的身體要往哪裡散熱呢?」
  他有些嫉妒同組的裴影帝,人家有房車歇,有空調扇吹,還有新鮮水果吃。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水,常溫的,被太陽已經曬得發燙了。
  「別急,」小周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鄧哥給你接了個好本子,一看下半年就會爆的綜藝,等你咖位上去了,咱們也就有空調扇吹了!」她說著遞給方岱川一隻手持小風扇,還他媽是手搖的。
  「什麼本子?什麼時候拍?」方岱川有些迫不及待。
  小周眨了眨眼睛:「還在談呢,下周給咱們回復,放心吧川兒哥,相信我,你肯定能紅的。」
  
  
  「都準備好了嗎?」李斯年站在別墅二樓的走廊上,幾個工人仰著頭雕刻雕像。聖父與惡魔神魔鬥法,司掌公平正義的女神生出了黑色的肉翼。
  工人見他上來,都笑道:「都準備好了,您看還滿意嗎?」
  李斯年端詳著拱形廊頂上的浮雕,面無表情:「可以的,我很滿意。」
  「勞駕問您一句,您這別墅是要做什麼用?」一旁另一位工人正在往兩側掛壁畫毯,「看您這長相不是中國人,這壁畫毯,我們一般都是擺在墓道裡的,放在走廊,多少有點晦氣。」
  李斯年低頭劃拉著手機,隨口解釋道:「我是個導演,借這裡布個景。」
  那就沒問題了,工人了然地點點頭,繼續幹活。
  「那您這佈景,這都是什麼意思?」雕工已經打磨好了細節,正用濕布細細擦拭石料上面的浮塵,見東家挺和氣,便隨口搭話道。
  李斯年唇角勾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淺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泛著些奇異的灰綠色光芒:「神魔大戰,人心正邪善惡的殊死較量。」
  「您這電影是宗教題材?那最後誰贏了?」工人坐在腳手架上,最後打量了一眼手下的作品,滿意地歎了口氣。
  李斯年眯起眼睛,看向窗外的海浪:「最後世界末日,諸神黃昏,沒有贏家,都死了。」
  
  「麻煩您在這個屋牆角寫一句話,」工人們將要走的時候,李斯年突然開口說道,「寫:‘It's 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to serve in heaven’。」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何竟從天上墜落?
  甯在地獄為王,不在天堂為奴。
  李斯年看向走廊盡頭,那間靠海的房間裡,一個女人歪頭拎著小提琴,陶醉在流浪者之歌裡。
  
番外三•癮
  
  方謹和蔣婕來的時候,李斯年正在廚房拆蟹黃。
  中秋前後正是吃螃蟹的時候,李斯年一個美國人,以前幾乎從不吃河鮮湖鮮,奈何現在做了中國姑爺,笨拙地拿著小剪子在廚房裡剪蟹腿。
  門鈴響起來,李斯年一手蟹黃,邊開門邊無奈地歎了口氣:「跟你說了多少回出門帶上鑰匙帶上鑰匙……」
  他愣住了。
  一對中年人提著一兜螃蟹和一袋芡實菱角站在門外,男人的眉眼活脫脫就是方岱川的翻版,臉比方岱川要方正一些,女人長著一管挺直的鼻子,鼻子下是菱形的淡色嘴唇。
  李斯年整個人都傻了。
  他忙讓開玄關,伸出手來,又覺得不對,手上還沾著蟹黃呢。
  「叔叔阿姨好……您二位快進來,我,我是川兒哥的朋友,過來玩幾天。」他有點懵,右手食指又開始打顫,比槍林彈雨時顫抖得還厲害。
  他跑廚房裡洗乾淨了手,倒了兩杯茶。
  「你是他公司裡的朋友吧,也是個明星?」方謹跟在他身後進了廚房,將螃蟹和芡實放在料理臺上。方岱川的奶奶是江蘇人,就愛這一口,帶的全家都喜歡,每年秋天都托人買來吃。
  李斯年幫著把螃蟹泡進水裡,應道:「不是,我本科學的導演,陰差陽錯認識了川兒哥,正想磨他演個角色。」
  「那好那好,」方謹笑道,「那算川兒的領導了,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呆在家裡收拾螃蟹,川兒太不懂事兒了!等他回來我說他。」
  李斯年便笑:「不礙事,我們是朋友。」
  
  蔣婕在客廳裡坐了一會,總是覺得不對勁兒。
  出於一種女性特有的直覺,和母親對自己兒子的天然瞭解,她站起來,四處走動打量起兒子的公寓來。
  客廳裡一塵不染,窗簾換成了厚實的深灰色亞麻布,博古架上新放了幾支酒,屋角多了個活動書架,方岱川隨意扔著的書本,都按大小碼得整整齊齊。誰生的兒子誰知道,殺了方岱川他也拾掇不成這樣,不是說他不愛乾淨邋遢什麼的,他能把房間收拾乾淨,但乾淨到「規整」甚至「一絲不苟」的程度,已經不是愛乾淨能解釋的了,至少是強迫症晚期。
  客廳一角還有一隻陌生的貓,被人無端闖進底盤一般,警惕地看著她。貓個頭不小了,看起來有一歲,不像是剛剛被收養的。
  蔣婕見李斯年和方謹在廚房聊天,偷偷摸進了兒子的臥室。
  原本深藍色的床單被套都換成了深灰色,兩個米白色條紋枕頭混亂地疊在一起,被子淩亂。
  窗戶開著,有些涼意的風吹了進來,床頭櫃上兩個馬克杯,一黑一白,鬧鐘一邊散落著拆盒的保`險套。
  蔣婕的心狠狠沉了一下。
  她猶豫了三秒,才打開了洗手間的門。
  牙刷架上立著兩隻電動牙刷,毛巾也是一對。假如這些還不足以證明什麼,還可以自我安慰兒子大了交了女朋友,洗手台一角的兩隻剃鬚刀,實實在在給了蔣婕致命的一擊。
  她眼眶有些熱。
  
  「誒?有人來了?」方岱川從外面進來,看見門口兩雙鞋。
  蔣婕低頭抹了抹眼睛,走出去,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的樣子:「是我們來了。」
  她沒錯過兒子眼中一瞬間的慌亂,那雙眼睛差點擊碎她全部的心理建設,平復了一下心情,她才笑道:「你老舅給你寄了些螃蟹,還有芡實,還嫩著,你趁著殼濕著的時候吃,別放幹了,就老了。」
  方岱川吞了吞喉結,自以為小心地往廚房裡瞥了一眼,見沒有什麼端倪,這才稍微踏下了心,拉著母親坐到沙發上:「哎呀媽,你看你們,來也不給我打個電話,我要是不在家呢?」
  蔣婕別過了臉:「我有鑰匙,你不在家就把東西放下我們就走,你又沒做見不得人的事,還要關起門來背著人嗎?」她說這話時,到底沒有克制好自己,尾音有些揚起來,隱約有一點點哭腔。
  李斯年剪螃蟹的手指一抖,剪刀戳進了自己的食指裡。
  
  方謹沒聽清外面娘倆在說什麼,正在和李斯年閒聊,他看著李斯年笨手笨腳的樣子笑:「你弄螃蟹這業務不熟練呀,還得再練練。」
  李斯年忙點頭道:「您說的是,我再好好練幾年。」
  「中午嘗嘗我的手藝!」方爸爸得意地說道,「我也做了好多年飯了,你這還得練呢,男人嘛,都得會做飯,一塊兒過日子,總得有一個會做飯會收拾的家務的,要不還不得翻天。」
  爸爸熟練地將蛋清和蛋黃分開攪拌,倒進白醋和薑末,飛快地攪打,一邊歎了口氣:「川兒就是被他爺爺寵壞了,什麼也不會做。唉。」
  李斯年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傻人有傻福,沒准川兒哥娶個太太,正好會做飯呢。」
  「嗨,」方爸爸嗤了一下,「這會兒一家就一個,小姑娘們也是從小被爹媽疼出來的,會做飯的少。」
  李斯年低頭掰螃蟹腿:「喜歡他就願意為他學呀。」
  
  外面,方岱川把媽媽拉到了書房,關上了房門。
  「媽,」方岱川低頭想了半天,「你是不是知道什麼了?」
  蔣婕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低聲捂著嘴,額頭抵在方岱川的胸前:「你是怎麼回事兒?我記得你以前沒有這個毛病呀!」
  方岱川猶猶豫豫地攬住媽媽的肩:「其實早就有,小時候就有苗頭。」
  「是不是因為媽媽?」蔣婕抬起臉來仰視著兒子的臉,「你小時候見媽媽,媽媽總是穿警服,舞刀弄槍,大大咧咧的,是不是跟這個有關係?」
  方岱川失笑:「這都哪兒跟哪兒啊!我的媽!沒有,跟你沒關係,我就是純天生的,您快別瞎想了。」
  蔣婕唔地一聲哭了:「你就是我生的,怎麼能跟我沒關係呢!」
  方岱川抽了張紙巾,捧起媽媽的臉,為她細細擦乾:「媽媽,我是你生的,你是我最親密的親人,我不想瞞著你。他就是李斯年。」
  蔣婕閉上了眼睛。
  「他過得很苦,爸爸從小死得早,媽媽和外公也不是什麼善茬,一直也沒享受過什麼家庭和樂。跟普通出櫃還不一樣,他可能不太會處理和你們之間的關係,我因此一直不敢和你們坦白。」方岱川輕輕抱著媽媽,看著媽媽頭頂的白髮,眼底也一層一層發酸,「但是我想得到你們的祝福,我愛你們,也愛他。」
  他臺詞功底很好,說「愛」這個字的時候,又清晰又繾綣,讓蔣婕無言以對。
  「媽媽不是不想祝福你們,」蔣婕整理了一下情緒,吸了吸鼻子,「媽媽是害怕。媽媽沒辦法陪你一輩子,你們沒有婚姻的保障,能走長遠嗎?外面的人怎麼看你們?你的工作又是……一舉一動都在聚光燈底下。媽媽是害怕。」
  方岱川笑了笑,用和爸爸如出一轍的眼睛看著母親:「只要你們不反對,外面再大的風浪,也擊不垮我。我可是警界霸王花蔣婕的兒子呀。」
  
  吃飯的時候,蔣婕一反常態,一句話都沒說,李斯年表面上陪著方爸爸談笑風生,背面汗已經濕透了襯衫。
  他和蔣婕的目光在飯桌上不經意碰上,一個母親的傷心與惶恐,懇求和囑託,沉重得讓李斯年握不穩筷子。
  「你今兒怎麼了?」方謹笑著給妻子夾了一筷子菜,「我做的不合你胃口?」
  蔣婕看了看兒子祈求的狗狗眼,又看了看誠懇的李斯年,微微搖了搖頭,夾了一筷子菜輕輕放到李斯年碗裡,輕聲說道:「你多吃點。」
  李斯年眼眶一紅,筷子瞬間脫手而出。
  
  送走了爸爸媽媽,方岱川渾身癱軟在沙發上,捏著貝塔的耳朵笑道:「可嚇死我了。」
  李斯年坐在一邊給自己倒了杯酒:「我才真是被嚇死了。」 手指顫得厲害。
  方岱川想起那張報告,李斯年的藥物成癮和中度抑鬱,精神緊張的時候會有癮症。不知道的時候還罷了,既然知道,他怎麼也不能看著李斯年用酒癮壓藥癮。
  他奪過酒杯,自己仰頭喝了個一乾二淨。
  李斯年有些詫異地盯著他。
  「以後不許你有酒癮,也不許有藥癮,」方岱川帶著葡萄酒氣息的嘴唇輕輕碰在李斯年的唇上,笑道,「你只能有性癮。」
  他說著解開李斯年的襯衣領扣:「精神緊張的時候就想想我,看川兒哥非得給你掰回來。」
  李斯年輕笑一聲吻了上去,從他喉嚨中攫飲酒液的餘香。
  

  -番外完-


  作者的話:
  女巫的公開番外到這裡就全部結束啦!
  感謝大家一路以來的陪伴和支持!
  剩下的番外會獨家在那邊更完,但是與正文無關啦,不影響大家的閱讀體驗。
  女巫這本書最初的靈感和腦洞是《明星大偵探》,半年前我看到《瘋狂鬱金香》一案,簡直為明星大偵探瘋狂爆燈打call!那一案的案中案模式就是女巫最初的靈感雛形。在這裡向大家鄭重安利!可惜第三季到現在還沒放出來,也是很難過了。大學的時候喜歡上狼人殺,前半段寫作的時候瘋狂看狼人殺的節目,可能有點受影響太深,有些出戲,影響了部分讀者的閱讀體驗,跟大家說聲抱歉,這個作者吧,比較任性hhh。

  有致敬阿婆的經典《無人生還》,大家肯定也能看出來。還有些納博科夫,赫拉巴爾什麼誰誰誰誰誰的引用亂入,就不一一注釋了。
  兩首英文歌的翻譯是自己翻的,不是英語專業,參考了網易雲的譯本,可能翻得有不對的地方,請大家多包涵~
  總之謝謝大家一路陪伴,川兒哥和年哥沒羞沒臊地去過自己的小日子了。新的冒險番外出本的時候會全部收錄。

  最後,安利一下隔壁小肉餅樓,《調教紳士》,已經很肥了,歡迎大家來跳。
  愛你們。能帶給你們哪怕一絲一毫的感動和喜歡,都將是我至高無上的榮耀。
  下一個故事咱們再見~

  最後的最後,是“睜眼”!睜眼!睜眼!
  以上。

  亡人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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