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偷一顆星 by 鐵馬噹啷

算是短篇吧,大概就一個下午能看完的程度。
文案就說啦,這是一個先校園後都市的文,在青蔥歲月中攻受兩位從鐵到不能在鐵的友誼漸漸變調成愛情,但因為普世價值觀、家庭背景(不是家長拆散)等等而分離失聯。
長長的九年,兩位成長的同時也對這段感情有了更完整的想法,並非一時感情的衝動而是認定對方是自己唯一想要共度餘生的人。但是他們終於相遇後,卻擔心自己的心意匯嚇到對方,所以完全不敢透露。
好險最後因為某些契機還是說開啦,真的是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最後兩趟車真的來的太猝不及防惹,其實我更想看多一點感情戲而不是打炮ㄚ


文案:

所謂相愛,不是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而是能夠一起看著同一個方向。——伊阪幸太郎

陸余晦暗不明的人生半邊被陰影覆蓋,可是猝不及防竟然掉進來了一顆閃著光的星。

他想偷了這一顆星。

他想知道被光照著,是什麼滋味。

食用須知:

前校園後都市 竹馬竹馬 久別重逢 暗戀【單箭頭變雙箭頭】HE 1V1 互寵無虐




  每天的八九點都是上班高峰期,地鐵公交馬路堵得一塌糊塗,而今天的工作又比較重要,為了不遲到,季星七點不到就開車出門了。

  約定的拍攝時間是上午九點,季星八點四十就到了攝影棚,李平松作為客戶執行組主要負責人也在場,他看見季星就走過來和他打招呼,“來了啊,創意部就你一個人來麼?”

  季星點點頭也笑著和他打招呼,“李哥早,總監有事,就讓我一個人來了。”

  李平松打了個哈欠,有些睡眼惺忪的樣子,“再等等吧,製作組已經到了,景也差不多布好了,攝像應該還有兩分鐘,演員嘛,還在路上。”

  季星禮貌的點點頭回應。

  兩人又繼續有一句沒一句的隨意聊,過了一會兒一個助理過來和李平松說,“李哥,攝像到了。”

  李平松點點頭,然後轉頭和季星說,“我去和攝像打個招呼,你要不要也來交流一下,看看等下怎麼拍出設計的那個效果。”

  “行。”季星覺得也有必要,之前就有沒有提前和攝像溝通導致拍攝不出預期效果的事情,雖然這個和演員也是密切相關的,但是季星自己做的設計,總是想要精益求精,他於是就跟著李平松去了。

  李平松又說,“今兒來的這個攝像我挺熟,技術你放心。”說著就領著季星朝那邊走。

  來了兩個攝像師,一個穿著白衣服的男孩顯得很年輕的樣子,另一個穿著深灰色外套,在和一個場務說話,微微側著身體,看不見臉。

  李平松走過去,白衣服攝像認出了他,立馬就說到,“李哥好。”

  李平松點頭示意了一下,走到另一個攝影師旁邊,動作自然又平常的搭上了他的肩膀,“說什麼呢?”

  陸餘偏頭看見是李平松,語氣也很隨意,“第一天正式上班,瞭解瞭解情況。”

  “瞭解情況你問我啊。”李平松說著轉向他身後站著的季星,“給你介紹我們創意部的設計師,也是這個廣告的主設計,季星。”

  陸餘心裡驚天動地的震動,他慢慢的把眼光轉到李平松身後的那個人身上。

  季星睜大了眼睛,一瞬間呆呆楞楞的說不出話來,他感覺自己仿佛在瞬間失語,“陸……陸……”

  李平松見他們兩個樣子古怪,疑惑的問,“怎麼了?你們倆認識?”

  陸餘找回了自己的意識,他把眼神轉開一點,“是認識,我們是高中同學。”

  “哎?”李平松吃驚了,“這麼巧啊,那就不用我介紹了,你們自己敘舊唄。”

  陸余又看向季星的臉,笑意微微中透露出來的都是距離感,“季星,好久不見。”

  季星還是有些說不出話,但是此時此刻他要還是沉默就顯得太奇怪了,他盡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要太激動,他的聲音嘶啞,“嗯……好久不見。”

  九年,當然是好久不見。

  季星完全無法形容出自己當下的心情,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就這麼空空蕩蕩的游離了太長時間,而就在九年以後這一刻,見到陸餘的這一刻,和他說話的這一刻,沒有任何預兆的就回到了他的軀體裡面,讓他終於又變成一個完整的人了。

  他的情緒達到了從未有過的亢奮,他仿佛能看見自己眼前有一團熾烈的明火灼燒著他的視線。

  他的靈魂與生命都渴望被這一團火焰點燃。

  然而他只能說一句好久不見。

  陸餘心裡並沒有臉上這麼平靜,也不想保持應該有的風度和態度。他不是沒有期待過這一天的,在每一個輾轉反側的深夜他都幻想過無數次,而他也就正像自己想的那樣,小心翼翼不敢輕舉妄動。

  他用了九年的時間找到了一個最合適他的位置,在這個位置上,他把背了好久的感情放下來。他挺直了背脊,把所有該做的偽裝都做好,露出恰當的表情,說恰當的話,做恰當的事。

  他保證這次他會讓理智走在前面,不再越過那一條線——朋友與愛人之間的那一條線。

  所以他只能說一句好久不見。





第一章

  陸餘右肩斜跨著一個輕飄飄的書包晃進了校門。

  八點零五。

  遲到了,反正他也不在乎。

  “喲,同學,今兒又碰見你了啊。”

  陸餘挑眉看了一眼校門口發出聲音的那個人,戴著個紅袖章,手裡拿著個小本子,笑眯眯的和他打招呼。

  他們班這個學期新來的轉校生,昨天陸餘就在這裡碰見了他,也是這個表情和他說“哎,哥們兒你遲到咯”。

  像個智障。

  可陸餘還是笑著說了一句,“筆下留人。”說完轉身就走。雖然陸餘並不知道這位轉校生的名字,也沒和他有過什麼接觸,但後面那個人竟然也沒問他名字是什麼,大概是認識他的,畢竟他也算是個有點傳說的人物。

  從來不按時到教室,上課想上就上,作業想不交就不交,沒人管得住他,其實說白了也是懶得管,高三上學期了,班主任和任課老師的心思都在那些有希望上一本、二本的學生上面,陸餘算哪個辣雞?

  大概就是所謂的不拋棄不放棄中唯一被拋棄被放棄的最徹底的那個。

  陸餘閒逛一樣從後門進了教室,坐在最後一排,直接趴在桌上頭也不抬,數學老師瞟了他一眼就繼續講課了,同學早就習以為常。

  只有倒數第二排的馬浩坤把凳子往後挪了挪,湊近了陸餘低聲問了一句,“咱中午去哪兒浪?”

  馬浩坤和陸餘算是一丘之貉。

  陸餘歪了下脖子露出一隻眼睛,“浪個屁,我去網吧。”

  馬浩坤“嘖”了一聲,“昨天給我遊戲裡那個情緣充了兩百買了什麼鬼皮膚,上網的錢都沒了。”

  陸餘笑話他,“屁的情緣,就特麼叫你兩句哥哥叫得你下麵不好使就算了,腦子都不好使了。”

  馬浩坤辯駁,“你單身十多年不會知道這種感覺。”

  “什麼感覺?”陸餘嗤笑,“幾把長腦袋裡的感覺?”

  “操,說了你也不懂。”馬浩坤怒了,感覺自己難得的一點撩妹技能竟然被陸餘這個單身狗給鄙視了。

  陸餘繼續鄙視,“稀罕。”

  聊不下去了。

  一放學陸餘就徑直去了一家網吧,離他們學校還有點距離。陸餘不是去網吧上網的,是去兼職做網管的。

  網吧老闆見了陸餘熟稔的和他打了個招呼,陸余放下包直接開始幫客人開電腦,沒事的時候別人都在邊上玩手機刷網頁,只有陸餘又掏出了那個二手的破相機,低著頭搗鼓。

  另一個網管一屁股坐在他邊上,好奇的看他,“又拍啥呢?”

  陸餘稍微側了下身,隨意一笑,“瞎玩。”

  其實確實是瞎玩,因為陸餘對拍照什麼的一竅不通,這會兒子搗鼓起來完全是因為他爺爺,都七十九的老頭了,非要在八十大壽那天拍照,還指名要他孫子陸余的大作,要求要拍成大片。

  陸余對著這老頭子真是無話可說。

  他想的是,別拍屁的大片了,我拍你。

  當然他就是想想,還是拿著攢的錢去淘了個二手的相機,一有時間就琢磨一會兒,但他似乎天生就不會用這玩意兒,拍也拍不好,拍出來的效果別說是大片了,一個兩百塊手機的鏡頭出來的效果都比他拍的好得多。

  操。

  陸余想到馬浩坤那玩蛋玩意兒的口頭禪:就問你氣不氣。

  操,好氣。

  下午放學之後陸餘還是去了網吧,晚上九點半他剛給個客人出去買了份夜宵回來,手機上就滴滴滴的收到了馬浩坤的短信:

  宿管科查寢了,麻溜的!

  即使是陸餘也還是要顧忌著宿管科天天整的一出又一出么蛾子,他打了個招呼,包一提就朝學校狂奔。

  陸余趕到的時候正好查到了他們寢,宿管科一個老師還有另一個男同學正在清點寢室人數,見到陸餘來了都把目光轉向他,陸餘正憋理由,門外一個聲音突然插進來,“陸餘,你就回來了?”

  陸餘一轉頭,又是早上校門口那個戴紅袖章的,手裡也還是拿著一個本子。

  宿管科老師疑惑的轉頭看季星。

  戴紅袖章拿小本子的——季星點點頭,“之前去六棟查寢的時候也碰上陸餘了,好像是和朋友在聊天,我走的時候還在聊。”

  宿管科老師用懷疑的眼神看著陸餘,“真的?”

  季星也看著陸餘。

  陸余得意一笑,“老師,騙你是狗。”

  反正說謊話的人也不是他,這狗也落不到他頭上。

  老師走了以後只剩季星和陸餘還在門口不動。

  陸餘看他,“不走?”

  季星理所當然,“你不謝謝我?”

  陸餘一下竟然噎住了,“……謝謝咯。”

  季星笑了,“不客氣。上網一時爽,查寢火葬場,同學要小心啊。”

  “誰說我去上網的?”

  “難道你不是去了網吧?”

  “……”

  陸餘說不出話,他還真就是去了網吧。

  “你幫我幹嘛?”陸餘問。

  “啊?”季星又笑了,想都沒想就回答,“你酷啊!蹺課打架泡妞抽煙,一臉我很拽的樣子又的確拽得不行,這不酷?”

  陸餘這下真想笑,然後他就笑了,笑聲很低,“把我給牛逼大發了,我必須插會兒腰。”





第二章

  陸餘在學校後門又打群架了。

  而且還被堵了。

  其實也不是他想打架的,校籃球隊和隔壁學校的籃球隊為了個場地起了點齷齪,正好籃球隊長以前幫陸餘介紹過兼職,陸餘欠他一個人情,就幫他打了一架。

  怪就怪他太能打,仇恨拉了一大堆,對面正面搞不過他就來了好幾個人等他落單堵他。前後左右一共四個人把他圍在後門的一條巷子裡。

  他還真的沒在怕。

  陸餘本來沒有認真打一架的想法,他正邊走路邊研究拍照,直到其中一個人摜了他一把,把他那個二手的相機給摜地上去了。

  哢噠一聲響。相機還滾了兩圈。

  他捏緊了拳頭,眼神一下就變了。

  季星從書店買了幾本輔導書出來,騎著自行車路過巷口的時候瞥見裡面有好幾個人圍成一團,而且其中陸餘的臉還特別顯眼。

  圍著陸餘的幾個人陰著個臉,怎麼看也不是專程來找他聊天的。

  季星把手裡的一本輔導書對著其中一個人的後腦勺用力扔過去。

  被扔中的人立馬回頭怒瞪著季星,邊上的幾個人也看了過來,陸餘也看著他。

  陸余注視著季星的眼睛,“我們聊會兒天,你早點回家。”

  季星從自行車上下來,手上拿著一本書徑直走過來,“聊什麼,打群架的技巧麼?”

  一個穿灰色外套的人伸手推了季星一把,口氣很沖,“別多管閒事。”

  季星毫不吃虧的也推了他一把,正好錯開縫隙走到了陸余邊上,“我管不管閒事他媽的關你屁事!”

  說完季星又轉頭去看陸餘,“我肯定沒你會打,但是還可以。”

  陸余覺得季星這個人特有意思,也沒再說讓他走的話,只是往他前面站了站,“我後背交給你了。”說完又笑著補了一句,“我很厲害的,不用怕。”

  “來!”

  陸餘喊了一聲,季星應聲把手裡一直攥著的書狠狠砸向對面的人。

  這一架打完陸余和季星都負了傷,來的四個人不甘心也沒辦法,打不過只好走了,離開之前還示威的用食指點點了點兩個人。

  陸餘冷笑了一聲,“傻逼。”

  季星也跟著罵了一句,然後大聲笑了出來,“打得好爽!你打架是真的厲害!”

  陸余見到季星這個樣子也覺得一時心情很輕鬆,他蹲下身撿了自己的相機,把之前季星扔出去的兩本輔導書也撿起來給他,“你的書,不過爛了,我給你買新的。”

  季星接過來擺擺手,還是在笑,“別啊,這可是光榮的戰績,這書我用起來肯定賊帶勁。”

  陸餘感覺又要繃不住自己想笑的嘴角,然而他一笑又牽動了嘴角的傷,忍不住吸了一聲氣。

  他嘴角被打破了。

  本來這個傷他是不會受的,是替季星挨了一下。

  季星也趕緊看著他的嘴角,從褲兜裡掏出一張餐巾紙給他摁住了,“你說你還替我挨一下幹嘛,我又不是個女孩,還要鑽你後面躲著。”

  陸餘看著他的一邊臉,“我嘴角破了也不稀奇,你頂著個破嘴角回家怎麼解釋?”

  “呃……”季星一愣,“我都沒想到,還好你想到了。”

  季星看見陸餘剛剛從地上撿起來一個相機,問他,“沒壞吧?”

  陸餘皺著眉撥弄了兩下,沒開機,“不知道。”

  “能給我看看麼?”季星朝陸餘伸手。

  陸餘皺了皺眉,停頓了一下還是把相機遞給了他。

  季星拿在手裡調了調,又調了調,還是沒開機,於是他說,“我拿回去幫你看看怎麼回事吧,週一上課帶給你,說不定可以給你省一筆維修的錢。”

  陸餘點頭說行。

  季星走向自己的自行車,把相機放進書包裡問陸餘,“你回學校麼?”

  陸餘搖頭,“我去網吧。”

  “週末也去通宵?不回家?”

  陸余還是搖頭,“明天再回。”

  季星又問,“網吧離這裡遠麼?”

  陸餘說,“有點距離。怎麼,你想去?”

  “不是啊。”季星說,“你受了傷走過去肯定累,我帶你啊。”

  “啊?”陸餘愣了。

  季星爽快的跨在自行車上,拍了拍車的前杠,笑著看他,“來來來,上車。”

  陸餘盯了他半天,發現他真的沒有在開玩笑,終於說,“你下來,我帶你。我比你高,坐前面憋得難受。”

  季星一點也不扭捏,“行啊。”

  於是陸余騎著車,季星坐在前頭,陸餘伏底身子,感覺像是把季星整個人圈在懷裡,兩人就這麼騎上了路。

  路上陸余和季星說順路去買兩支雲南白藥,兩個剛才都猛地不行的小夥子畢竟都被捶了好幾下,不上點藥不行。

  騎在路上陸餘突然看著前面的路問了一句,“你的名字是哪兩個字?”

  季星回答,“季節的季,星辰的星,季星。你的名字我知道,陸地的陸,餘韻的餘,是吧?”

  陸餘嗯了一聲。

  他想,其實不完全是。

  不是餘韻的餘,應該是多餘的餘。

  而季星的名字給陸餘的感覺,實在是太符合他這個人。

  星星,星辰,星斗。怎麼看都很像。

  季星趴在車把手上也問陸餘,“你喜歡拍照?”

  陸餘說,“我哪有那個閒情,是我家那個老頭子。”說著就把他爺爺的事拿出來說了一遍,

  季星聽了哈哈大笑,“你爺爺性格真好,這樣的老人家多有意思。”

  陸餘也笑,“好個屁,煩人的老傢伙。”

  煩人又有那麼一點點可愛的老傢伙,不過至少讓他覺得無聊的生活有一點動力的來源,讓他覺得自己好像還有個能稱為家的地方。

  季星這時候才想起來問,“那幾個人為什麼堵你?”

  陸餘照實說了,季星很是同仇敵愾的罵了幾句,“孫子!也就這點本事。”

  陸餘停頓了一下,又笑著說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我得解釋一下。我蹺課打架,但是不泡妞抽煙。”

  “啊?”季星懵逼。

  “這不是你上次說的麼。”陸餘說,“說我酷來著。”

  季星還沒搞懂陸餘說這個話是什麼意思,不知不覺就到了網吧門口了。等陸餘下車和他說了再見,季星才如夢方醒一樣說了一句,“……你騎車帶我比你自己走路還累吧?”

  陸餘轉過頭來瞥他一眼,笑著說,“季傻不拉唧。”





第三章

  星期一一早的第一個課間季星就去找陸餘。

  季星走到最後一排,站在陸餘面前頂著那張笑眯眯的臉,和他說話,“中午一起吃飯吧,吃完了午休的時候給你相機,修好咯。”

  陸餘點頭,“行啊。”

  季星一回到座位,馬浩坤立馬湊來過來特別感興趣的問,“你啥時候和我們轉校生這麼熟了?”

  陸餘左手悠悠的轉著筆,“上廁所的時候,我上大號沒帶紙借紙就熟了。”

  馬浩坤才不信,“屁嘞,不說拉倒。”

  陸餘也懶得再去理他,又趴桌上去了。

  十二點一到下課鈴就打了。別的同學在收拾東西,陸餘準備從後門直接出去,有另外兩個男孩子叫了陸餘一聲,問他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陸餘笑笑說今兒有約了,說完走出去靠在欄杆上等著。

  季星一出教室門就看見了陸餘,熱情的走到他邊上,搭著他肩膀說,“走,吃飯去!我餓的連盤子也吃得下!”

  陸余順著季星向食堂走,“你早餐沒吃飽啊?”

  季星說,“吃飽了啊,但是蓋不住年輕人消耗大嘛,一到第二節 課的大課間我就餓了,可是等我送完作業回來,去食堂也來不及啦,我只好憋到中午咯。”

  陸餘笑了,“那你以後餓不著了。”

  “什麼?”季星沒聽清,邊上有點吵。

  “沒什麼,我說我想吃肉。”

  “吃吃吃,走走走。”

  兩個人各打了兩個葷菜一個素菜,找了個角落坐著。

  季星看著陸餘的餐盤笑著說,“哎,你也喜歡吃香菜啊!我一朋友覺得我吃香菜簡直無法理解人神共憤。”

  陸餘也笑,“什麼毛病,那我要是吃個屎是不是要人道毀滅啊。”

  季星哈哈笑,“你吃一個試試。”

  兩個人又繼續胡天海地的亂侃,不僅沒有聊到無話可說的尷尬,反而越說越來勁。陸余覺得季星這個人真是個有意思的人,季星也覺得陸余這個朋友真是好。

  一拍即合。

  吃完飯兩人去了學校一個小天臺,這個月份天氣還不太涼爽,天臺就更是,去的人也就更少。

  季星把陸餘的相機還給他說,“我叔會修這個,我就讓他幫你弄了弄,之前那個鏡頭也摔模糊了,就給你換了個鏡頭,肯定特清晰。”

  陸餘拿過來一看,果然比以前清楚了不少,他用誇讚又欣喜的眼神看著季星笑,“可以啊,給我這相機整這麼好。謝謝了啊。”

  季星看他高興自己也挺高興,“謝什麼謝啊,大恩不言謝知道不。”

  陸余調侃他,“查寢那天你還追著我要謝謝。”

  季星想起來也覺得樂,“那不是逗你麼。對了,說起來你別生氣啊……”

  陸餘看他,“怎麼?”

  季星撓了撓腦袋,“給你修相機的時候我順便就翻了翻裡面的照片。”

  陸餘渾不在意,“翻就翻唄,又沒什麼見不得人的。”真的就是一些很普通的照片,有人會去翻看這些照片還更令人好奇一點。

  見陸余不介意季星也就放心嘲笑他,“不是我說你,你那是什麼拍照技術啊哈哈哈,好好的人都能被你拍成鬼,角度啊配色啊光影啊構圖啊,啥都沾不上,我用腳拍都拍的比你好。”

  陸余知道季星說的是那張他在夜晚路燈下拍的一個打電話的上班族,昏暗又閃爍的路燈襯托下,看上去確實有點恐怖迷離,拍完以後陸餘也覺得似乎不像是自己想拍出的那個感覺。

  陸餘拿眼睛覷著季星,似笑非笑的樣子,“季大師看來還挺懂行啊,露兩手?”

  “瞧好咯。”季星拿過相機對著陸餘,“你擺個姿勢唄。”

  陸餘靠著欄杆,“擺個屁,我就這麼靠著。”

  “也行也行,你就那個動作別動了。”季星說著像模像樣的拿了相機對著陸餘開始找角度,找了老半天,左轉轉右轉轉,終於定下一個位置半弓著腰哢嚓了好幾下。

  “成了,快來看!”季星挑挑揀揀找了一張自認為拍的最好的,招呼陸餘來看,“是不是顯得你賊帥氣。”

  陸餘一邊走過去一邊說,“我帥還用顯得?我這張臉往哪兒一擺不是焦點?”

  季星假意嫌棄他,“你可拉倒吧,辣耳朵。”

  陸余走到季星身邊去看照片。

  一個要帥出照相框的小夥子半靠著欄杆,手長腿長,眼神明亮又模糊。

  陸餘不得不承認,確實比他本人要帥,而且季星拍照的技術確實不錯。

  季星笑嘻嘻的邀功,“怎麼樣?”

  陸餘肯定的點頭,“拍的不錯,比我好多了。”

  “那我教你吧,都是一點我知道的小技巧,不難的。”季星期待的看著陸餘,“爭取給你爺爺拍出個世紀大片。”

  陸餘失笑,“那得是災難片吧。”

  季星在陸餘肩膀上拍了一下,“你就說學不學吧。”

  陸餘嘴角咧開一個笑,盯著季星興致勃勃的臉,“學啊,必須學,大師教學,機會難得啊。”

  於是兩人交換了手機號和QQ號,從此每個中午相約小天臺。





第四章

  晚上陸餘在網吧兼職的時候手機響了一下,他一看,QQ收到了一條好友申請。

  申請人的名字是日與夜,下面一行備註:我是你季大師。

  陸餘笑著點了同意,然後發過去了一條消息。

  莽冬:與夜是誰?你日他幹嘛?

  那邊很快就回了消息。

  日與夜:哈哈哈哈老司機你悠著點,別一言不合就開車。

  後面還有一個大笑的表情。

  陸餘看著就忍不住笑。

  日與夜:你在幹嘛?

  莽冬:在網吧。

  日與夜:通宵?

  莽冬:是啊。

  日與夜:……你小心身體被掏空。

  莽冬:掏不空,量多。

  “我去,惹不起惹不起。”看見這條回復的季星一個勁的開始笑,總覺得和陸餘聊天又放鬆又開心,他把手頭的作業放下,繼續專心的和陸餘聊。

  日與夜:明天下了課來我家一趟吧?我這兒有好幾本我叔留下的關於怎麼拍照的書,你拿回去看唄,我懶得帶去學校。

  莽冬:你家遠嗎?

  日與夜:不是很遠,我騎車也就半個小時吧。

  莽冬:行,我還去你們班門口等你。

  日與夜:啊對了,你明天晚上是不是還要去網吧啊?會不會很趕啊?

  莽冬:不會,我走路很快。大不了跑會兒步,當鍛煉身體了。

  日與夜:不夠你累的。明天你騎我自行車去吧,我第二天坐公交去學校。

  陸餘過了一會兒才回復:再說。

  季星知道陸餘肯定是怕麻煩他,況且現在口頭上爭下去也沒用,他乾脆也不說了,轉了個別的話題。

  隨便說了說話,陸余原本有些困倦的感覺一掃而空,身體裡一下子又有了精力。

  “陸餘!”老闆喊他。

  “來了。”陸餘幾個箭步走過去。

  而另一邊又開始寫起作業的季星,也覺得題目寫起來更帶勁了。

  第二天季星本來想趁大課間找陸餘約個午飯,沒想到一下課就看不見他人了,季星只好先去送作業,等他回來的時候就看見陸余正在班門口站著。

  “喲。”季星搭上他肩膀,“我正想去找你呢。”

  陸餘把手裡的東西塞給季星,“拿著。”

  季星一摸一看,熱乎乎的兩個大雞腿,瞬間就笑了,“呵,你剛去食堂買的?”

  陸餘點點頭,“我又不用送作業,正好也想買點吃的就順便給你捎點。”

  季星把袋子剝開,“這倆吃完我中飯估計少吃一半。”說著舉著一個雞腿朝陸餘遞了遞,“你咬一口,咬大點。”

  陸余湊過去張大嘴咬了一口。

  “靠,你這一口一半就沒了。”季星瞠著眼睛想笑,“血盆大口啊。”

  陸餘一邊嚼一邊笑,“嘴大吃四方,有本事,你懂麼?”

  季星直接就著陸餘吃剩下的雞腿也咬了一口,“就咬個雞腿你還把自己誇上了,那你是哪裡本事大啊。”

  陸餘不懷好意的笑著,瞥了瞥季星腰部以下的部位,“哪兒都本事大。”

  季星秒懂,“哈哈哈你這個人好黃,我要離你遠點,別被你給玷污了。”

  兩人又樂了半天,陸餘才問,“你剛說正準備找我,找我幹嘛?”

  季星說,“約你一起吃中飯啊。”

  陸餘有點奇怪,“你怎麼不找你同學?”

  季星笑,“我想和你一起吃飯啊,和你一起吃飯有意思。”

  陸余看著季星的臉,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的自來熟,但也不會叫人反感。以他的性格,貼上來的朋友也不必用力往外推,所以他也就說,“好,那下課我等你。”

  這天正好輪到陸餘值日,所以下午放學以後季星也不急著走,反而收拾好東西慢悠悠的和陸餘一起值日。陸餘在講臺附近拖地,季星拿了黑板擦在擦黑板。

  這時候正好還有一個值日的女同學走進來,一錯眼看見正在擦黑板的季星愣了一下,“季星?今天不是你值日啊。”

  陸余轉頭看季星,季星轉頭看著那個女同學,禮貌的笑了一下,“我幫陸餘值日。”

  陸餘翹了下嘴角,從後門出去洗拖把了。

  等值日做完兩人才一起去了籃球場後面的一個停車場,去取季星的自行車。路過籃球場的時候還有好幾個男孩在打籃球,季星感興趣的問陸餘,“你會打籃球嗎?”

  陸餘點頭,“會,但是好久沒打了。”

  季星有些摩拳擦掌,“下次我們倆比劃比劃?”

  “行啊。”陸余說,“我隨時奉陪。”

  拿了自行車以後陸餘發現這自行車和他第一次見的時候有些不一樣了,後面多了一個座位,肯定是特意加上去的。

  季星嘿嘿笑著拍了拍後座,“我週末去加了個坐墊,現在可以載你了。”

  陸余隻覺得季星這個人明明是個男孩子,可是偏偏細心又貼心。

  季星騎上去以後招手示意陸餘坐上來,陸餘跨坐下來打趣他,“可別把我給摔了。”

  “知道什麼叫車技超群嗎?讓你長點見識。”季星哈哈笑著蹬上踏板,“坐好咯。”

  一輛小自行車上坐著兩個小夥子,穩穩當當的往前行,穿過秋季帶著幾絲燥熱又溫涼的風,穿過下坡道,穿過紅綠燈,像飛揚的箭矢。

  陸餘坐在後座和季星大聲的對話,因為呼呼的風聲讓人聽得不清楚。

  快要經過幾個減速帶,季星向後面探出左手抓住了陸餘的一隻手,“搭我腰上,前面有些抖。”

  陸餘愣了一下,然後就在一陣難以言明的情緒裡,用兩隻手貼上了季星的腰。

  只隔著一件襯衫,一件校服外套,很暖、很熱。

  過了這一路,季星微微回頭笑著問陸餘,“沒把你屁股給顛著吧?”

  陸餘把手收回來扶在前座的坐墊處,也笑,“老哥,穩。”





第五章

  到季星家裡時已經快六點,可他家裡一個人也沒有。

  季星給陸餘找了一雙他表妹來時穿的粉紅色的拖鞋,笑得有些幸災樂禍,“我表妹的拖鞋,你將就著穿穿。”

  陸餘看著這雙粉色拖鞋心裡直歎氣,明知道季星就是逗他玩可他竟然也不生氣,“有別的嗎?”

  季星換好了自己的拖鞋還在笑,“有,但還在鞋櫃裡藏灰,只有這雙能穿。”

  “那我不穿鞋成嗎?就這幾步路。”

  “不成。”季星又把鞋子向陸餘踢了踢,“這天氣踩地磚上你肯定得冷。”

  陸餘只好無奈的穿上了他人生第一雙粉紅色的鞋,看見季星偷笑的臉他卻又完全不惱火,生平第一次還挺情願被人捉弄。

  他沒去想這是為什麼,總之大概就是因為季星這個人特別有意思吧。

  季星領著陸餘進了自己的房間,讓陸餘坐在他床上,自己在書櫃上找書。

  季星的房間乾淨又整潔,向著陽,透亮。書桌上滿滿的不知道都是些什麼書,但看著還是整齊,不像陸餘的桌子,攤放在桌上的書屈指可數。

  陸餘掃了一眼季星的床,棉被疊成個方塊擱在床尾,枕套上還有一個海綿寶寶。

  季星一轉頭正想和他說句話就看見他盯著自己的床,不由得打趣他,“幹嘛?覬覦我的床啊?”

  陸餘扯過他的枕頭,“覬覦你的海綿寶寶。”

  季星也看到了枕頭上的海綿寶寶,突然就不好意思了那麼一下,“……我媽非要買的。”

  陸餘盯著他的眼睛笑,“你就一點不喜歡?”

  “我……”季星語塞,感覺臉有些熱,“我就……還行吧。”

  陸餘看他這幅樣子不由得大笑,季星被他這一笑把那一點不好意思都笑沒了,只覺得剛剛的情景還挺可樂的,幾步過去抽走了他手裡的枕頭朝他頭上砸,“你笑屁笑,季大師你也敢嘲笑!”

  陸余舉著雙手任他砸,一面笑一面說,“不敢不敢。”

  整完所有的書季星突然想起回家這麼久,陸餘還沒喝上一口水,於是讓陸餘坐他床上看書,自己給他倒水去了,進房間之前還順了點零食。

  “張嘴。”

  陸餘抱著一本書張大了嘴,季星往他嘴裡塞了一根火腿腸,陸餘正要閉上嘴咬住,季星往回抽手時勾住了一點包裝袋,不小心又向外扯了扯,等他反應過來立馬又向陸餘嘴巴裡摁了摁。

  “唔……”陸餘含著火腿腸也不咬,就那麼盯著季星,眼睛裡都是閃爍的笑意。

  季星見陸餘含著不吃還奇怪,“你含著幹嘛?吃啊。”

  陸餘這才慢悠悠的開始咀嚼起來,咽下一口後不正經的笑,“我以為你還要再來兩下。”

  季星不明白,“來兩下?”

  陸餘含著火腿腸伸進嘴裡,又抽出來。

  “操。”季星頓時笑個不停了,“哈哈哈我說,你這個人思想有問題啊,吃根火腿腸都能給你吃射了還是怎樣?”

  陸餘繼續啃火腿腸,“年輕人,火氣旺,理解一下。”

  兩個人又貧了幾句才開始正兒八經的看起書。季星給陸餘大致講解了一下書裡面的內容,分別介紹了一下每一本書所針對的方向,讓陸餘要是有什麼不懂的就來問他,兩人正聊著,就聽見客廳一陣門鈴聲。

  季星從床上坐起來,“估計是我媽回來了。”

  陸餘也跟在他後面出了臥室。

  季星開了門,果然是季媽媽,手裡還領著一個大袋子,季星趕緊接過去向他媽介紹,“媽,這是我同學,陸余。他來找我借兩本書。”

  陸余站在邊上,“阿姨好,我是陸餘。”

  季媽媽朝陸余溫柔地笑笑,低頭的時候發現了陸餘腳上穿的拖鞋,拍了一下季星的腦袋,“臭小子,捉弄你同學呢,怎麼給同學穿妹妹的鞋子?”

  季星哈哈大笑,“媽,我找不到別的鞋子。”

  季媽媽送他一個白眼,“就知道臭貧。”說著重新給陸餘找了一雙拖鞋換上。

  陸余見季星的父母也都要相繼回家,與季媽媽寒暄幾句便說自己也要走了。

  季媽媽問陸余是回家嗎,陸餘說回學校。

  季媽媽聽了就想留陸餘吃個晚飯,“小陸留下吃個晚飯吧,季星他爸出差,我們兩個吃飯不如三個人吃熱鬧啊。再說,學校食堂哪有我做的好吃。”

  季星瞥了他媽一眼,“媽,不帶你這麼自賣自誇的。”

  陸餘默默的看著他們母子,微微的笑。

  季星問陸餘,“你要是時間不那麼趕,吃個晚飯不?”

  季媽媽也期待地看著他。

  陸餘禮貌又抱歉的笑,“晚上還有點事情必須早點回學校,下次週末有空我一定來蹭個飯。”

  從季星家裡走回學校其實不太遠,但是走去網吧就稍微遠了點。

  陸餘一個人在路上走,無意和人交談,也不用做表情。他想到季星這個人,人挺好,適合做朋友,但也僅僅就是和他所有的朋友那樣,在一個圈子裡,有距離,不需要太多人情。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10月11日。

  還有十五天。





第六章

  十月中旬就是運動會,一連開兩天,雖然天氣熱了些,但畢竟是整整兩天的假期,不能不說是一件美事。

  季星原本是沒有報專案的,但是臨比賽前本來應該跑男子4x100米接力的同學拉肚子拉了一個小時,季星就臨場被拉過去替跑了,因為他在以前的學校好歹有過接力比賽的經驗。

  季星跑第三棒,陸餘跑最後一棒。

  第一棒出發的時候就有點落後了,第二棒依舊落後,排在第三名的位置,然後是季星的第三棒,十班的同學都站在看臺上高聲喊著“加油”,其實看臺離跑道說近不近,說遠不遠,但是呼呼的風聲從他耳邊大聲的刮過去,太陽就罩在頭頂上,腳步聲,心跳聲,很多很多聲音,唯獨聽不見那些加油聲。

  季星眼睛一直盯著前方,轉過一個彎道,陸餘側著身、伸出一隻手在等著他。然後也就是那一瞬間的事情,季星使了全身的力量沖過去,陸餘也開始邁動步子,短短幾秒兩個人眼神交匯,步調相同,然後接棒。

  陸餘跑得很快,腿很長,跨開的步子也很大。季星原本就將落後的局勢追回了不少,陸餘更是一舉跟上了佔據優勢的第一名,並且以越來越快的速度追在他身邊。最後五十米,陸餘開始加速,季星繞在最外圈的跑道上一面跑一面注視著比賽,他看見陸餘蹬在塑膠跑道上的每一步用力又有力,他奮力擺臂,他穿的短袖T恤被風吹的顫抖。

  明明不是自己在跑,可是季星還是覺得激動且緊張得有些發抖。

  最後陸余不負眾望第一個沖過終點線。

  季星也趕緊加速奔向終點,陸餘站在離終點不遠的地方粗聲喘氣,旁邊已經有同班同學拍著他的背,給他遞了一瓶水。季星跑過去給了陸餘一個擁抱,很興奮和擁抱,陸餘也回抱住他,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幾下。

  這一天的運動會結束之後,十班決定借這個機會組織一次班聚,所有人都去了,陸餘算了算離他去網吧兼職的時間比較早,也就沒有找理由先走。

  一群人先是找了個地方吃飯,程少童是季星的前桌,季星和他應該是最熟的,所以一頓飯下來季星也就和程少童能聊個不停。陸餘坐在另一桌,身邊都是幾個男孩子圍在一起,樂顛顛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還有幾個女孩子也在一起玩笑。

  季星往陸餘那邊看,程少童見狀就問他,“你在看什麼?”

  季星說,“陸餘,他好像人緣很好的樣子,朋友很多。”

  程少童點頭贊同,“在我們年級,每個班都有他認識的人。他這個人真挺好的,雖然在老師看來吧沒個正經的樣子,但是你要是和他接觸就知道,他說話特別逗,還很有義氣,也不喜歡出風頭,喜歡他的女孩子估計不少。”

  季星想到他所瞭解到、認識到的陸餘也是這樣的人,風趣幽默會幹架,說話帶黃色但是很好玩。季星轉學到這裡,突然就很想交這個朋友。

  嘻嘻哈哈吃了快一個小時,之後一堆人又轉戰去唱歌,在附近的一家KTV開了一個大包廂,然後又開始群音亂舞。

  陸餘似乎對唱歌也沒什麼興趣,繞過幾個人坐到季星邊上和他說話,“你坐這兒幹嘛啊?”

  季星向他示意了一下自己手裡的手機,笑著說,“我是KTV玩手機選手。”

  陸餘就笑他,“得了吧,直接說你五音不全唄。”

  季星說,“那你給我全一個?”

  那邊麥克風上兩個男孩子正拉著嗓子在吼著唱《老男孩》,正唱到:

  青春如同奔流的江河

  一去不回來不及道別

  只剩下麻木的我沒有了當年的熱血

  唱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振聾發聵。陸餘聽著就笑,“這種要把喉嚨管都給喊出來的氣勢,我是服氣的。”

  這首歌唱完,一個女同學點了一首男女對唱的歌要陸餘陪她唱,邊上幾個同學也都起哄的喊著陸餘的名字。

  季星有點幸災樂禍的用胳膊肘頂了頂陸餘。

  是一首老歌,《天下有情人》。陸餘有些被趕鴨子上架的走過去,一直說自己不會唱,上去以後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會唱,只能跟著螢幕上面顯示的歌詞胡亂的哼哼,但是竟然也就這樣歡歡樂樂地哼完了半首歌,不過歌聲自然很難恭維,之後下面就有別的男孩子笑著懟他,“陸餘!別開腔,自己人!”

  陸餘也就借勢把話筒給別人了。

  之後陸餘沒有坐回到季星旁邊,而是走到了他一開始的位置,和邊上的人說了句什麼就出了包廂的門。

  季星於是又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和程少童說著話,坐了好一會兒季星覺得包廂裡的空氣有些悶,就和程少童打了和招呼,徑直走到大門口去透口氣,卻冷不丁聽見了一個他熟悉的聲音在用他不熟悉的語調說話。

  “……你沒必要回來。”

  低沉的語調,冷漠、疏離。是陸餘在說話。

  陸余背對著季星,季星看不見他是什麼表情,但肯定不是平常那樣自在的表情。出於禮貌和尊重,季星默不作聲的轉身走回包廂,不再繼續站在那裡,但是難免心裡有些隱隱約約的擔心。





第七章

  陸餘掛了電話就沒有再回包廂的心情了,他直接去了網吧。

  電話是陸丁文打來的,陸余的親生父親。

  陸丁文打電話來告訴陸餘,說他這個月在鄰市出差,下旬的時候特意來這邊一趟,祭拜陸余的母親。

  陸餘覺得沒有這個必要,所以他也就和陸丁文說沒有必要回來。過去的八年裡面陸丁文從來沒有問起過陸余母親安葬在什麼地方,那麼八年後的今天,莫名其妙的此時此刻,莫名其妙的來電,一切都顯而易見的莫名其妙。但是陸餘知道,即使他說沒有必要回來陸丁文也根本不會理會,這一通電話大概也沒有徵詢陸餘意見的意思。

  陸丁文不止他一個兒子,不把他放在眼裡也很正常。

  陸餘把手機放在褲子側邊的口袋裡,手指摩挲著螢幕,神色沉沉的在路上走。

  運動會一結束又進入了緊湊的學習進程。

  周日在網吧兼職的時候,陸餘突然接到醫院的電話,說他爺爺摔傷了,讓他趕緊去醫院。陸余根本都來不及去請假,打了個車奔去了醫院,到了以後就看見一個護士小姐站在他爺爺床邊,而陸爺爺躺在床上,臉上不像很難受的樣子,還朝他笑。

  護士小姐轉頭看見陸余,“是病人家屬嗎?”

  陸餘點頭走過去。

  護士小姐說陸爺爺腳骨扭傷了,不是什麼嚴重的病,但是老人家不像年輕人,需要更加注意,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半個月可以出院,護士把大致情況和陸餘說了,陸餘就問她去哪裡繳費,結果護士卻說送陸爺爺來醫院的一個小夥子已經先墊付了一部分費用。然而護士剛說完這些虛掩著的房門就被推開,外面一個人走了進來。

  季星拿著一張繳費清單定在門口,和陸餘互相對視了幾秒。

  護士說,“就是這個小哥墊的費用。”說完就出去了。

  陸餘很意外在這裡遇見了季星,季星也是一樣。但因為同病房還有兩個病人還在休息,兩人不好站在這裡說話,陸余給了季星一個眼神,兩個人也出了門。

  陸余走出去就和季星說,“今天這事兒謝謝你了。”

  季星擺手,“哪兒啊,我也沒做什麼。那是……你爺爺?”

  陸餘點頭,“能和我說說今天什麼個情況麼?”

  季星說,“我週末去補課,騎著車在路上就看見一位大爺跌倒了,邊上圍了好幾個人,我就幫忙打120了。”

  陸餘表示瞭解了,然後接過季星手裡的單子和他說醫藥費的事,敲定之後季星又說了一句,“陸餘,你別太擔心,我問過護士了,她說陸爺爺沒什麼大問題,讓家裡人來照顧著就行。”

  “我知道了,”陸余看著季星的眼睛露出一點笑意,“我爺爺出院以後大概要讓我給你送錦旗了。”

  季星撓著頭笑,“哇,人生第一面錦旗,想想就很激動。不過再和你說下去我可能連第二節 課都趕不上了,週一見面再聊吧,我先走咯。”

  陸餘把所有的費用都交完,回到病房就看見陸爺爺和臨床的一位大爺聊得還挺開心,他走過去坐在邊上的一個塑膠凳子上,“陸大爺,你這是怎麼把自己整成這樣的?”

  陸爺爺語氣很無奈,“早上去菜場買菜,人太多咯,被人擠了一下,一個不小心就摔倒了。”

  陸余盯著陸爺爺又說,“剛剛那個送你來醫院的小帥哥告訴我的,可不是這麼回事。”

  “你爺爺我這麼大年紀就不要面子了?”陸爺爺瞪了陸餘一眼,然後才繼續說,“早上出門以後接了一個……你爸的電話,說什麼下個月要來看看你,我直接就把電話撂了。走回家的時候我就琢磨這個,有點沒注意腳下,就給絆了一下。”

  陸余沒有告訴他爺爺陸丁文也給他打了電話的事情,只是說,“你別理他,我也不會理他,你好好的把腿腳養好就行。”

  陸爺爺點頭,又說,“你不是在上班嗎?趕緊回去,我這裡沒什麼大事了。”

  陸餘站起來,“那邊已經請假了,我現在回家給你收拾幾件衣服,中午我把東西和中飯一起送過來,家裡有什麼要我帶過來的沒?”

  陸爺爺想了想,“你把我床頭那兩本書帶過來吧。”

  陸余應了一聲就出了病房。

  然而週一季星也還是沒有找到和陸余聊天的機會,因為週一一整天陸餘都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樣子,雖然早上遲到的幾分鐘一如既往,但是陸餘竟然有些氣喘吁吁的,中午也是沒等下課鈴響就不見了蹤影,下午來學校之後就伏趴在桌上不動彈,季星發作業本經過他身邊時,竟然隱隱約約聞到了一點消毒水的味道。

  各大醫院裡出品的那種。

  季星想到陸餘大概是每天都要去醫院照顧他爺爺,可是又奇怪陸餘難道沒有別的家人可以去輪換看護嗎?

  季星原本是覺得這樣的問題他不方便問,可是一連三天都是這種情況,他還是決定去找陸餘說一說,他不會去問別的,他就只是想盡可能幫一幫陸餘,因為他們是朋友。





第八章

  第二天下午放學,季星回了一趟家,之後就帶著一保溫桶的蹄花湯去探望陸爺爺。

  他敲門進去的時候就看到陸余和陸爺爺正在吃飯,陸餘一臉驚訝的看著他還沒開口,而陸爺爺卻認出了季星,和藹地和他打招呼。

  季星笑眯眯地開口,“陸爺爺好,我是陸余的同學,我叫季星。”說著又把手裡的保溫桶遞過去給陸餘,“我帶了豬腳湯,我媽做的,味道特別好。”

  陸餘沒有拒絕,他把蓋子打開,噴香的味道立刻隨著渺渺的氣四散開來。他看著季星說,“多謝了,也謝謝你媽媽。”

  季星也朝他笑,他拿過保溫桶自帶的一個碗,裝了一碗湯遞給陸爺爺,“您快嘗嘗味道好不好,您要是喜歡我可以經常來給您送,我媽媽也樂意做這些湯湯水水的。”

  陸餘沉默的看著季星沒說話,陸爺爺樂呵呵的喝了湯,看著季星忍不住就這裡誇那裡誇的,拉著他的手和他聊天,看上去很開心的樣子。

  季星悄悄地瞥了陸餘一眼,又說,“您要是不嫌我話多,我可以每天都來陪您說話的。”

  陸爺爺還是笑呵呵的樣子和季星說話,“那倒沒有必要,年輕人還是要和年輕人在一起,和我一個老頭子說話太無聊了。”

  季星一邊笑著繼續和陸爺爺嘮嗑,一邊也給陸餘裝了一碗湯遞過去。聊著聊著一桶湯也就見底了,季星收拾了一下就說自己先走了,明天再來。季星要出門的時候轉頭看了陸餘一眼,陸餘站起來說了一句,“我送送他。”兩個人就一起出了病房。

  出門走了幾步陸餘就停下來了,他像平時那樣笑著說,“謝謝你今天來探病了,湯很好喝,不過以後就不用總是送了,你也不嫌麻煩。”

  然而季星認真的看著他的眼睛,“替朋友分擔一點東西不麻煩的,況且和陸爺爺聊天我也很開心。只要你不覺得困擾,我可以每天都來。”

  陸餘愣了一下,還是隨意的說,“我真沒和你客氣,我爺爺他也不喜歡別人總照顧他,況且沒兩天也就要出院了。”

  季星走上前一步抓住陸餘的一條胳膊,“這兩天為了照顧陸爺爺你忙前忙後我看見了,早上、中午、下午,可能還有後半夜,你一天要跑幾趟醫院?你也說了,還有幾天陸爺爺就出院了,那就不能讓我幫個忙嗎?我家離醫院不遠,放學以後我就能來給陸爺爺送飯,騎車也就十五分鐘。”

  陸餘盯著他沒說話,沒有認同,但是也沒有反駁。

  “陸余,”季星的語氣很鄭重,“我不是非要發揮一點愛心,而是因為我們是朋友,你遇到一件不太好解決的事情,而我又剛好可以幫忙,你不願意接受我,是沒把我當做朋友嗎?”

  陸餘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雖然他臉上的笑容是與往常相差無幾,但是用了好幾分真心,他笑笑說,“誒,你這是在道德綁架吧?”

  季星暗暗松了一口氣,也笑了,“就綁架你了,怎麼著吧?”

  陸余最後同意季星這幾天和他一起照顧陸爺爺,陸余把自己每天都去網吧兼職並不是去上網的事情也和季星說了,兩人約定以後每天陸爺爺的早餐由季星來送,晚餐季星堅持要自己來送,免得陸餘得在醫院和網吧之間兩頭跑,因為陸餘九點從網吧下班以後還得來醫院守夜,週末的時候陸餘下午六點下班,季星送完飯正好和他“交班”。

  兩人就這麼你一趟我一趟的也很和諧,季星為能夠幫到陸餘實打實的覺得開心,陸餘也不用那樣忙了。中午的時候陸餘沒有時間在醫院多做停留,但是每次晚上去到醫院,他家病號陸大爺本來應該休息了,但是卻總能精神抖擻的和他嘮上好一會兒,不過話題繞來繞去好像也離不開季星。

  只是陸餘意外的也沒有聽得不耐煩或是厭倦,他有時會覺得還挺有意思。

  季星把陸爺爺住院以及自己去幫忙的事也和季媽媽說了,季媽媽於是就開始變著法兒煲各種補湯,讓季星送飯的時候一併帶去,季星也因此沾陸爺爺的光補得近一段時間面色紅潤,每天看著都精氣十足的樣子。

  同時沾光的當然還有陸余,陸余還和季星開玩笑說感覺自己延壽了。

  平常去醫院時陸餘就很準時,週末就更準時了,然而第二個星期的週六陸余和季星說自己下午有事會晚一點來,陸餘沒說什麼事,季星也沒有問,可是這一晚卻是晚了兩個小時。

  那天是陸余母親的忌日,陸餘下班之後買了一束明黃色的鳶尾花去了一個有些偏遠的小陵園。

  陸余把手機調成靜音,慢慢的走到他母親的墓前。墓碑上很簡單,只有一句葉勝心女士之墓,一個立碑人落款,還有一張黑白的照片。

  陸餘把花放下,跪坐在墓碑前盯著那張照片沉默了很久,沒有說一字一句。陸餘每年一定準時來,可是來了以後卻也不說話,往年都是和他爺爺一起來的,陸爺爺能坐在墓前說好一陣,陸餘就只是在一邊默不作聲的站著。

  有些話不必說,而有些話不能說。

  每年的這一天對陸餘來說不是用來緬懷的,是悄悄地用來松一口氣的。平常的日子裡不敢去回想她太多,可是只有這一天可以稍微放鬆一點,多想一點她的事情。

  陸餘在墓碑前坐了二十分鐘,臨走時他彎下腰貼近粗糙的墓碑,小聲的說,“我很想你。”

  他轉身在一條有些狹窄的路上朝出口走,路的那一邊遠遠的站著一個穿著整齊西裝的人。





第九章

  陸餘走到公車站坐車回醫院,他抓著一個扶手想剛才陸丁文說的話。

  “明年開學跟我回c市吧,我給你找了一個好的學校高三轉過去,畢業之後可以直接去澳大利亞留學,回來以後我這裡有適合你的崗位。你要是不想和我……我們住在一起,我在c市還有一套房子,你和你爺爺可以搬進去。”

  聽上去真是不用操心的人生。

  陸余和陸丁文說,“不用,我在這裡過得挺好。”

  “有什麼好的?”陸丁文繼續勸說,“在這個學校不上不下的畢業,然後呢?你是準備直接就去找工作還是隨便報考一個大學混一個文憑?”在陸丁文看來,陸餘的想法就和所有這個年紀的年輕人一樣,帶著賭氣式的天真和妄想,對真實的社會一無所知,只是憑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孤勇就大放厥詞。

  下場只會是被現實狠狠的碾進泥巴地裡。

  陸余知道陸丁文說的有道理,但是陸丁文八年來沒有管過他,那麼八年後又為什麼可以平白無故的跳出來操縱他的人生,就算是為了他好?

  陸餘說,“十八歲之前你付你的養育費,之後的事情與你無關。這八年你都沒有給我安排什麼,我不是還活的好好的?所以現在、以後也是一樣,我不在乎做什麼工作,只要我能養活我自己、養活爺爺就夠了。”

  陸丁文表情更加嚴肅,他加重語氣說,“你是我兒子。”

  陸餘覺得好笑,“只是每個月給點養育費的兒子而已。陸先生覺不覺得你還挺像充值買會員的,只不過你是包月包年買個可以續費的兒子?”

  陸丁文生氣到說不出話來。

  陸余又說,“陸先生這個月好像還沒續費?再不續費會員可就沒咯。”他說完不去理會陸丁文什麼表情,轉頭就走了。

  他一向拒絕這個人,但並不拒絕他的錢。因為從陸丁文那裡來的東西就只有錢是他需要的、必要的、應得的,愧疚還是補償,關心還是失望,統統都是毫無作用的多餘感情。

  因為見了陸丁文,所以到醫院時就更晚了,但是想到季星應該已經給他爺爺送了晚飯,他也就不那麼急了。走到病房門口時,陸余看見原本早就應該走了的季星背靠著牆在低頭玩手機,他幾個快步走過去,“季星?”

  季星抬頭看見是他就笑了,“你來了,陸爺爺等你半天了。”

  陸餘問他,“你怎麼還沒走?”

  季星解釋說,“我和陸爺爺說你今天有事會晚點來,陸爺爺也沒問別的,可是等了半天也沒見你的影子,我給你打電話也沒人接,我就怕你萬一有什麼事情,可是陸爺爺又覺得耽誤我時間了,總催我走,我只好在門外等咯。”

  陸餘摸出手機一看,有三通未接來電,都是季星打來的,他尷尬的解釋,“剛剛、我手機開了靜音,沒聽見。”

  季星擺擺手表示不介意,只是說,“給你留了晚飯,快去吃吧。”

  “嗯。”陸余笑著應他,“你也早點回去,天要暗了。”

  季星慢慢地騎著車回家,他想起剛剛陸爺爺和他說的事情,陸爺爺和他說今天是陸余母親的忌日,他去祭拜他的母親了。

  那陸余的父親呢?

  季星沒有問。等在病房外的那些時間裡季星都不由自主的在想這個事情,想關於陸餘的事情,他一時懊惱於自己雖然自詡是陸余的朋友,可是能為他做的卻很少。

  他騎著車看著眼前漸漸暗沉的天色,雲和天都是灰濛濛的裹在一起,空氣悶悶的,看上去要下雨的樣子。他帶著悶悶的心情加快了速度。

  陸爺爺出院的那一天是週末,也是個多雲的天氣,就適合在外面走一走。

  季星從家裡出發,順便繞路去了一家花店,想去買一束花。他走到花店門口的時候裡面一個穿著店服的年輕店員就看見了他,走過來和他打招呼,“季星!”

  季星也看見了他,笑著走進去,“何瑞。”

  何瑞手裡拿著一支正在剪枝的花問他,“你來買花嗎?”

  季星點點頭,“送給出院的病人,你給我推薦推薦買什麼比較好啊?”

  何瑞向他示意進來坐,“我給你搭配,你等等。”

  季星於是就坐在靠窗邊的位置上等著。

  何瑞比季星小兩歲,雙親不幸罹難,他就成了孤兒。原本他們兩個應該沒有認識的可能,可是偶然一天季星撞見了正在行竊的何瑞,季星看他年齡小,只是制止了他,沒有當面戳穿他,事後找地方同何瑞聊了聊。其實那天也是何瑞第一次偷竊,因為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季星就把身上的一點錢都給了他讓他去吃飯,還給他留了一個電話號碼,之後季星也陸續幫過他幾次,直到何瑞找到了一份花店的工作,溫飽總算有了著落。

  何瑞雖然遭遇不好,但是性格很開朗,時不時找季星聊天、出去玩,一來二去的兩人也就慢慢熟了。

  季星到醫院時時間剛剛好,陸余正好打包完了東西準備下樓,季星把那一束色彩明麗的花送給了陸爺爺,然後分攤了一半陸餘手裡的東西,他們在醫院大門口等計程車。

  站在醫院樓下,季星問陸餘還有什麼要他幫忙的地方嗎。

  陸餘說沒有,然後很正經的又和他說了一聲謝謝,與他平常的樣子不一樣。

  計程車到了之後陸餘先扶著陸爺爺上了車,只是臨走之前他突然倚著車門轉身看著季星,挑起一邊唇角笑了,“我爺爺生日那天,你有時間來吃一口蛋糕嗎?”

  季星愣了一秒,繼而點頭如搗蒜,眼睛亮亮的,“有時間!”

  計程車呼嘯一聲就走遠了,而季星也在這一聲呼嘯裡面突然明白了。

  他能為陸余做的其實並不是非要替他解決困難,而是可以在困難到來的時候陪他一起度過。





第十章

  陸爺爺生日在十一月,生日的前一個星期陸余和季星說了一聲,季星聽了以後一直追著陸余問陸爺爺喜歡什麼,說要帶個禮物,陸餘讓他把自己帶來就行了。

  陸爺爺生日那天正好是週六,季星翹了下午的一節補習課,差不多下午三點就去網吧門口等今天提早下班的陸余,陸餘本來是不想讓他翹課的,但是架不住季星熱情的非要來幫忙。

  季星又是騎著自行車來找陸余,陸餘騎車帶著他回了自己家。

  自行車騎進了一個小巷子,穿過巷子是幾幢小樓,不高,大概五六層的樣子,陸餘在第二幢的門樓前停了下來,把車鎖在樓道裡,領著季星上了三樓。

  這是季星第一次來陸餘家,也是他第一次離陸餘的家庭這麼近。

  陸餘按了門鈴,季星背著書包站在他旁邊,興奮又緊張的搓搓手指。

  “來了。”陸爺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先是裡頭的鐵門打開了,透過鏤空的防盜門陸爺爺笑眯眯的臉探了出來,“快進來快進來。”

  陸餘側過身讓季星先進去,季星反身從包裡掏出一個小禮盒,盒子外面用花哨的字體寫著祁門紅茶,他討巧的笑著,“陸爺爺好,也不知道您喜歡什麼,就帶了些茶葉,喝了養胃。”

  陸餘說他,“不是說了讓你什麼也別帶麼。”

  季星賊兮兮的笑,“你說你的,我可沒同意啊。”

  陸餘笑著抓了一下他的頭髮。

  季星說是來幫忙的,可是也不會做什麼多的事,陸爺爺在準備著晚飯,季星就在一邊陪著摘菜和嘮嗑,他性子活潑,和陸爺爺一聊就是好一會兒,把陸爺爺逗得很開心,一直“星星、星星”的叫著,陸餘就站在水池邊上洗菜,默默地聽著他倆亂侃。

  陸爺爺喜歡文學,特別是詩詞,而季星看的書也很多,兩個人一下就有了話題。陸餘聽著聽著不自覺就無聲的笑了,他笑今兒個老壽星似乎格外高興,他笑季星竟然和他家老爺子挺能聊的,他還笑自己站在邊上聽了半天其實也沒聽懂他倆聊的啥。

  什麼律。什麼絕句。什麼文體。

  但還是想笑。

  聊了好一會兒,陸餘讓自家老壽星去休息會兒,於是就只剩陸余和季星待在窄小的廚房裡。季星蹭到陸余邊上笑,“爺爺真是個文化人啊,懂得真多。”

  陸餘切著肉也不抬頭,“從小給我說到大,我懷疑我語文這麼差有我爺爺一半的功勞。”

  季星握著手裡的一把韭菜在他手臂上甩了一下,“拉倒吧你,小心我給爺爺告狀去。”

  陸餘笑,“那我估計他得賞我一頓糖炒栗子。”

  “嗯?”季星奇怪。

  陸余曲起食指在季星腦袋上不輕不重的敲了一下。

  “哈哈哈。”季星笑了,“所以你是從小吃這個栗子吃傻了唄?”

  陸余從邊上的水果籃裡摸出一顆聖女果塞他嘴裡了。

  季星笑嘻嘻的嚼著,“好甜。”

  肉菜差不多都準備好了,老鴨湯也煲著,陸餘就說出門去取之前訂好的蛋糕,順便買點飲料回來,陸爺爺揮揮手讓他趕緊出門。

  等陸餘出了門,陸爺爺就進了自己房間,從抽屜裡拿了一個小本子出來,翻開來給季星看,裡面寫的全都是詩詞,而且是陸爺爺自己寫的。

  “星星,你給爺爺看看,有哪裡要修改的不?”

  季星驚訝的接過去看,一行一行,慢慢的讀。不是他特意吹捧,而是陸爺爺寫的是真好,看得出來寫得也非常用心,很多通假字用得很到位,其中還有好幾個詞看得出來經過了仔細的推敲琢磨,邊上都有一些修改的痕跡。

  季星小聲地念,然後抬起頭用晶晶亮的眼睛看著陸爺爺,“爺爺,我都不知道怎麼誇您了,您寫的真好,真好。”

  陸爺爺聽了哈哈笑,有些得意又驕傲的翻過去了幾頁,指著另一篇說,“星星看這一篇,是修改了以後的,我後來想想覺得有幾個字用得不太好,就改了改……”

  陸爺爺無比認真的樣子。對自己寫的東西很認真,對自己熱愛的東西很認真。詩詞裡面的內容大多是在追憶過去,懷念家鄉,字字句句,裹著翻山越嶺的沉重感情。

  季星問陸爺爺,“爺爺,您對過去的事很懷念嗎?”

  陸爺爺摸了一把臉,“是啊,就是想家,想以前,畢竟人老了嘛,就會想想這些東西。也不是現在哪裡不順心,難免就是會去想。”

  “爺爺,”季星說,“我現在年紀還不夠大,可能不能理解你說的那種感覺,但我還是覺得非常感動。”

  陸爺爺摸了一下季星的頭,感慨的笑,“星星不用懂的那麼早,爺爺就是想找個人說說話,寫了些東西想要人看看。”

  季星問,“爺爺會給陸餘看這些嗎?”

  陸爺爺瞬間換上一副嫌棄的表情,“他那個兔崽子看得懂什麼,我也不要他看得懂,他做好他自己的事就不錯了。”

  話說得似乎很不在意的樣子,但季星能聽出來裡面對陸餘的關心。

  季星又說,“爺爺,以後你想找人說話的時候就找我吧,我一定隨叫隨到。”

  陸爺爺很開心地拍他肩膀。

  陸餘用鑰匙開了門,一手提著蛋糕,一手拎著一大瓶的牛奶,看見坐在沙發上的兩個人挨著肩膀坐著,樂滋滋的說著話。

  一大一小,祖孫的樣子。

  陸餘想著回頭一定要謝謝季星,順便和他討教幾招,怎麼這麼招人喜歡、惹人開心。





第十一章

  等所有飯菜都做好已經差不多要五點了,從窗戶看出去,天空浸滿了溫暖的淺橘色,一團一團的雲停住沒動,綴在寬闊的天裡面,像是火焰。

  桌子上擺著五個菜一個湯,有葷有素,顏色看著也很漂亮。

  陸爺爺夾了一口菜,和季星說話,“星星,陸餘他靜不下心來讀書,你別學他,你要好好讀書。”

  陸餘翹了翹嘴角,“陸大爺,年級前十還不夠好?”

  季星也笑,“爺爺,我知道的。其實我覺得陸餘也就是不上心,他要是對什麼事上心了,肯定也能做得好。”

  陸餘自嘲的說,“誇得有點過分了啊。”

  陸爺爺笑著搖頭,“這小子我也不指望他能讀出個什麼名堂了,順順當當的、敞敞亮亮的就行了。”

  陸餘吃菜沒說話,倒是季星還繼續說,“爺爺,我會看著他的,以後我拽著他走。”

  聽到這裡陸餘轉頭看著季星笑,“你拽我?”

  季星用自信的眼神看他,“怎麼?年級前十拽著你還不夠靠譜?”

  陸餘給他夾了一塊牛肉,“那肯定夠啊。”

  三個人一邊吃一邊胡亂的聊,就這麼吃著速度也不算太慢,吃完以後外面天色還微微亮著。陸餘就說飯碗留著回來再收拾,趁著正好日落左右的時候出門拍照片去,拍大片。

  其實這周邊也沒有什麼好去的地方,陸爺爺也不是真的非要去什麼風景特別好的地方,就是想拍幾張照片留念,於是最後三個人就去了離陸餘家不遠的一個小公園,說是小公園,其實也沒什麼東西,荒廢了很久,一塊草坪,一棵榕樹。

  季星讓陸爺爺一隻手撐著大榕樹,自己又找了一個好角度哢擦哢喳拍了好幾張,季星還給陸爺爺和陸余拍了合影,拍完以後陸餘又把相機拿過去。

  “好了沒有啊?”

  “好了好了,就這樣別動啊。”

  “你別在這個地方拍,在那裡拍光線更好。”

  “拿來我幫你看看效果。”

  “嗯……這張還行。”

  ……

  “我把你拍那麼帥,你把我拍那麼醜?”

  “我已經把你往最好看拍了。”

  “靠,這張刪掉,太醜了!”

  “不刪,挺好看的。”

  “你給我拿過來!”

  ……

  等兩人折騰得終於停下來,陸爺爺已經靠在榕樹邊悠悠的歇了好一會兒。

  初冬的草坪已經快沒有草了,都是幹幹禿禿的草皮,短短的伸出來。陸余和季星直接就並排仰倒在了草皮上,張著嘴巴喘氣,眼睛盯著漸漸變成深色的天空,有點出神的樣子。

  季星舉著相機朝陸餘擠了擠,“我們倆合張影?”

  陸餘說,“行。”

  季星就又把頭湊過去了一點,舉高手臂把相機反過來,鏡頭對著他們倆,“一,二,三——”

  哢嚓。

  季星把相機轉過來,兩個人都看著照片。

  陸余和季星,兩個帥帥的小夥子挨在一起。陸餘挑著嘴角酷了吧唧的笑著,季星彎著嘴巴露出好幾顆牙齒的笑著,背景是一點也沒有意境的乾巴巴草皮,而且被兩個人的大頭擋得也看不出什麼了,只有微微的夕陽餘暉灑過來,蓋在兩個人的額頭上面。

  沒有角度,沒有構圖,沒有配色。

  陸餘仔細看了看,給了中肯的評價,“特別好看。”

  季星“嗤”的一聲笑出來,然後也說,“我也覺得,特別好看。”

  陸爺爺要求的大片終於是拍完了,他最滿意的還是季星給他拍的一張,用整個殘陽做背景,負手站著。陸爺爺直說拍的好看,有那種立於悠悠天地的感覺。

  陸爺爺感歎,“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

  季星介面,“念天地之悠悠。”說完轉頭去看陸餘。

  陸餘:“……”什麼毛病。

  回到陸余家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晚飯已經消化了一點,正好可以點蠟燭吃蛋糕。

  陸餘把一個草莓蛋糕端出來,插上兩根蠟燭,一個八,一個零。點上蠟燭以後整個房間漆黑,只有兩點搖曳的星火,忽閃忽滅。

  季星推了推陸餘,拍著手開始唱生日歌,陸餘勉為其難的也跟著唱了幾句,陸爺爺呵呵的笑,閉上眼睛許了一個他八十歲的心願。

  陸爺爺吹滅了蠟燭。

  陸余就站在季星的對面,就在這亮光隱滅的一瞬間,他一抬眼就看見了季星大半張被燭火照著的臉,也是溫暖又火熱的橘黃色,稍縱即逝。

  季星和陸餘對視了一瞬,他的眼睛很明亮,裡面有細細的燭火在跳躍,但那一刹那印在陸餘瞳孔裡的卻並不是季星的眼睛,而是他彎著的嘴唇。

  非常好看的弧度,飽滿,有些幹幹的,甚至能看見唇紋。

  那一點微動的火光仿佛跳成了他的心火,劈裡啪啦,劈裡啪啦。而季星那一張好看的嘴唇更像是一陣裹著熱度的風,風輕輕一吹,心火又旺了。

  呼——

  蠟燭被吹滅了。

  隔著一張方桌,陸餘在桌子那一頭的黑暗裡閉緊了眼睛,心裡有些晃。





第十二章

  飯快吃完的時候外面突然下起了暴雨,雨點劈裡啪啦的砸下去,雨聲很大,雨勢很猛,大有一種下個不停的陣仗。

  這麼大的雨要走肯定是沒辦法了,陸爺爺留季星住一晚,季星答應了,打電話和家裡報備了一聲。

  沒有多餘的房間,陸余讓季星和自己擠一個晚上。

  晚上季星坐在陸餘的書桌前寫作業,寫完了就玩會兒手機,陸餘靠坐在床頭開著一盞暖光燈,看那幾本攝影方面的書,兩人時不時閒聊幾句,就這麼一晃到了深夜。

  陸餘洗漱完準備睡覺的時候還在感歎,自己竟然能專注的看了幾個小時的書,即使不是課本,那也絕不是以往的他會做的事情。

  莫名其妙他就做了以前不會做的事情。

  臨睡前陸餘去浴室洗澡,季星在門外敲門問他自己洗完澡穿什麼,陸余站在蓮蓬頭底下和他說,“先穿我的。”

  季星站在門外混著劈裡啪啦的水聲聽不清楚陸餘說的話,“啊?”

  陸餘拿毛巾抹了一把臉,隨意把身體擦了一下,穿了一條褲衩就把門打開了,經過門口的季星身邊向自己房間走,“穿我的,我給你拿。”

  季星跟著他走,看著他赤裸著的脊背上滴著水,一塊一塊的肌肉勃發有力,不由得嘖嘖出聲。

  陸餘回頭看他,“幹嘛?”

  季星伸出手在他背上啪啪啪拍了幾巴掌,語氣裡有些羡慕,“這一身腱子肉。”

  陸餘也聽出了他一點羡慕的意思,一面給他找衣服一面嘚瑟的笑了,“想要啊?”

  季星誠實的點頭,“挺想的,感覺特結實、特健康。”

  “你要是想練我還真教不了你,我也沒練過,日子久了自然就這樣了。”陸餘從衣櫃的抽屜裡抽出一條新的內褲,一件長袖汗衫,一條短褲,遞給季星,“喏,褲子可能會有點大。”

  “哪條大啊?”

  陸餘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內褲咯,前面,可能會有點大。”

  季星聽了頓時就笑出聲,“不得了不得了,我是不是要給你的巨根鼓鼓掌啊。”

  “鼓個兩下就行了,多了我怕我驕傲。”

  季星帶著笑白了他一眼。

  睡覺的時候兩個人並排躺著,蓋著同一床秋被,陸餘把自己的枕頭給了季星,自己拿衣服墊巴墊巴團成了一個枕頭用。

  外頭還在下雨,滴滴答答,落在房頂,落在屋簷。臥室裡很安靜,兩人的呼吸聲很平靜,誰都沒有說話,雨聲時重時慢的敲,玻璃窗上噠噠的響,這種動靜讓人心裡也很靜謐,又很寬闊。

  “陸餘?”季星突然喊他。

  “嗯。”

  “聊聊?”季星突然就很想這樣說說話。

  “聊什麼?”陸餘問。

  季星想了想,“你以後……想做什麼?”

  想……做什麼……

  陸余張開眼睛盯著漆黑的天花板沒有作聲。

  大概就是高中畢業之後找份普通的工作,可能就去網吧當網管也說不定,養著家裡那個老頭子,有看的順眼又合適的人就搭夥過日子,沒有的話一個人也挺瀟灑。然後可能養條狗,沒事就溜溜彎,就這樣過下去。

  最普通最普通。

  但他沒有這樣說,他只是反過來問季星,“你呢?”

  “我想做設計類的工作,”季星也盯著天花板,語氣有些憧憬,“我想做廣告設計。很早的時候無意看過幾個創意廣告的視頻,簡直比一部電影都要精彩,明明就是那麼短的畫面,裡面的東西卻很多。甚至不需要太多對話表演,就是短短一句話、一幀畫面,就能產生各種美好的幻想,太厲害了,我也想做。”

  季星說的都是他心裡一直以來的想法,他覺得這樣的未來就是他能想過的最好的未來,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永遠都在追求的路上,而自己的追求能給他帶來滿足感。

  季星用胳膊肘拱了拱陸餘,“你還沒說你呢。”

  陸餘說,“……我沒想好。”

  他還沒想好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網管和廣告設計師。

  也就差了三個字,但是內容上還是差得挺多的,就像他和季星,看上去都是學生,內裡差的卻不少。

  人和人之間必然有差距,陸餘知道他和季星之間更加有,但是這種認識從沒像此刻這麼清晰,甚至像百倍的放大鏡放大後的效果,大得瘮人,大得讓他這下才恍然大悟。

  季星未來的生活裡有個夢想撐著,而他有什麼呢?

  從來是這樣得過且過的陸餘拿得出夢想嗎?現在,大概拿不出。可他還是在心裡面暗暗地滋生了一種別的想法,想要稍微追趕上這個人,即使不如他精彩,也不想只有黑白兩個顏色。他蹲在滿是灰塵的昏暗角落裡,這一次就想走過去和季星借一點光。

  只是季星走得又穩又快,他應該用什麼姿勢追上去?

  季星見他不說話,用手碰了碰他,轉過頭來,聲音裡很期待,“陸餘,我們一起努力考大學吧?同一所大學,或者同一座城市?可以一起上課,可以去拍照,可以見識很多新東西,還可以嘗試新的事情。”

  陸餘愣住了,也轉過頭來,對上季星黑漆漆的眼睛,在這一陣淅淅瀝瀝的雨聲裡感覺到,曾經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竟然似乎也有了一點清晰的形狀。

  季星見他似乎被說動的樣子,再接再厲,“我教你學習,未來做什麼你沒想好可以慢慢想,我也可以幫你想,好不好?”

  季星想,他對陸餘算得上幾分瞭解的,他說的沒想過,也不一定真的就是沒想過。

  雖然季星不知道陸餘的家庭,不知道陸餘的身上發生過什麼事情,但他想把陸餘拉到一條更加光明的路上去,他想盡自己的力做對他好的事情。季星也不能確定此時此刻他的做法是錯是對,但他一定要對這個人伸出手去,給他力量。

  陸餘捏緊了自己的拳頭,認真的回答他,“好,一起努力。”

  他還沒有找到想追求的東西,也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夠找到,但他決定要跟著這一顆落在他晦暗人生裡的星斗。

  未來肯定會有答案。





第十三章

  中午剛一吃完午飯季星就扯著陸餘去了他班上,說是要看看他學的程度對症下藥。這時候陸餘想到自己上了半個學期課,卻連個名字也沒寫的課本,竟然有點不好意思了。

  語文書,空白的。

  英語書,空白的。

  化學書,空白的。

  唯一有幾個字的就只有數學書了,可是除了一道公式也就只有邊上畫著一個戴眼鏡的小人。

  小人畫得特別生動,雖然臉蛋只有指甲蓋大小,但那寥寥幾筆眉毛與嘴巴,把一張怒氣衝衝的臉表現得淋漓盡致。

  季星坐在陸餘的位置上一邊看一邊笑,“你畫的?”

  陸餘反身坐在他前面的位置,也笑著說,“我們英語老師,生氣的時候就這樣。”

  季星又繼續翻了翻陸餘的練習冊,發現除了數學練習偶爾還有幾道批改的痕跡,其他作業本幾乎是亂寫一氣,又或者是直接抄的標準答案。季星決定給陸餘這個偏科要偏到山溝裡去的同學制定一套專門的學習計畫。

  季星拿了張白紙開始寫時間表,“以後每個中午我來給你補課,十二點半到一點五十。”

  陸餘用手指點了點,“改到一點半吧,你中午不得眯一會兒麼。”

  季星說,“那就一點四十五,我睡個十五分鐘足夠了。”

  陸餘沒同意,“別,我真不差這十五分鐘,你休息好了就學得更扎實,再來教我不是更好?”

  季星想想也是,就不和他爭了,問了別的,“你晚上網吧幾點上班啊?”

  “七點。”

  “那……”季星想了想,“五點半下課以後我們去你寢室寫作業行麼?寫到六點四十,你去網吧我回家。”

  陸餘說,“行,我室友一般都七點吃了晚飯才回寢室,安靜。”

  至於週末的時間怎麼安排季星覺得現在也不著急想,他想先知道知道陸餘學到了個什麼程度,才好安排後面的進度。

  季星拿著各科的書目錄問陸餘,兩人就這麼一問一答的時候,他們班的化學課代表抱著書走了進來,走到第四排看見他倆坐在一起就好奇的隨口問了一句,“你倆幹啥呢?”

  季星停下手裡的筆回答,“學習啊。”

  化學課代表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我耳朵出毛病了?”

  陸餘轉臉去看他們班課代表,“怎麼我讀會兒書就這麼稀奇?”

  化學課代表知道陸余是個大方的人,也就開玩笑似的回答,“這還不夠稀奇啊?你要是說你倆在討論如何與門衛大爺搞好關係,如何與網吧老闆建起友誼的橋樑,我還能信一點。”

  “邊兒去。”陸餘笑著假意把他往旁邊一踹,“未來的學習積極分子要是從此一蹶不振就是你的鍋。”

  “啊?逗我呢?你倆真討論學習啊?”化學課代表直瞪眼睛。

  季星放下手裡的課本,開始卷袖子管,“逗你你還真信了,我喜歡的一個女孩兒喜歡上陸餘了,我找他幹架呢,看不出來?”

  “啊——?!”化學課代表這下“啊”得更用力了,臉上表情還有點著急,“哎,你倆別一言不合就動手啊!”

  “你喜歡誰啊?”陸余挑眉看季星。

  季星一臉笑眯眯,“李若彤啊,古天樂那個版本的神雕俠侶裡演小龍女的,白衣飄飄又溫聲細語,媽哎,我的童年女神,看見她我都能走不動道兒。”

  陸餘聽了就笑,“原來你喜歡仙女這款啊。”

  化學課代表聽到這裡一下子反應過來被耍了,“我去,你倆耍我玩啊!虧我還怕你們真打起來。”

  季星把課本又拿起來,樂得哈哈笑,“這回不騙你,我們真在討論學習,我準備給他補課來著。”

  “你給他補課?給陸餘補課?”化學課代表表示我讀書少你別騙我。

  陸余拿了自己水杯出來向季星推了推,“喝水。”然後轉頭說,“沒騙你,他真是來給我補課的,浪太久我覺得也是時候浪子回頭了,我學習會兒。”

  化學課代表覺得這個說法可以說是很棒棒了,他一時無言以對。

  季星正好口渴,擰開杯蓋就喝了好幾口水,喝完才好奇地問陸餘,“厲害了,你怎麼就知道我渴了?”

  陸餘把杯子接過來也喝了一口,“中午你吃的菜都是重鹽的,然後又叭叭的說到現在,你如果不渴我也是服氣。”

  “那個什麼,你們倆講課我能旁聽麼?我就聽聽不說話。”化學課代表撓了撓腦袋。

  季星看陸餘,徵詢他的意見,“能麼?”

  陸餘就笑,“講課的是你,你怎麼問我。”

  季星說,“可我不知道會不會影響你,我想給你個最舒服的講課環境。”

  季星想的認真又周到,陸余原本只想和他說同意,這時卻繼續加了句話,“可以。有人一起聽就像是和人在較勁,我會更有動力。”

  特別是講課的人是季星,似乎不使力爭一口氣面子都沒地方擱。





第十四章

  一到冬天學校裡的電就總是不大穩定,停一會兒來一會兒的,下午剛上第二節 課就又碰上停電了,這電一停學校食堂就罷工了。

  陸余說為了感謝季星補課請他下館子,季星想了一下立馬就決定好了,“麻辣燙走起!”

  肉食主義的季星不客氣地點了滿滿一大碗肉,陸餘對他這種陣仗已經見慣不怪,兩人抱著熱乎的大碗麻辣燙吃了個底朝天,走出店門時季星還在感歎著香菜培根卷和麻辣燙簡直是絕配,陸餘提著一份給季星打包的鹵雞爪走在邊上點頭附和他。

  “季星!”

  後面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兩人轉頭看見了抱著一束花正跑過來的何瑞。

  “何瑞?”季星沒想到在這裡能碰見他,“你送花到這附近?”

  何瑞小跑過來笑著說,“是啊,送完這一束就回店裡去了,一抬頭正好看見你了。”

  “工作辛苦了。我同學,陸余。”季星說著轉向陸余,“這是何瑞,我朋友。”

  兩人都點頭示意了一下。

  季星看他還只是穿一件單薄的外套,關心了一句,“這都快入冬了,你可別貪風度不要溫度。”

  何瑞不在意的笑,“我不冷的,跑來跑去的送花,熱還來不及。”

  季星又說,“花店的工作雖然忙但也很充實吧,我看你人都變精神了。”

  何瑞還是笑,“我喜歡這種忙,感覺很有奔頭,一切都很好。你呢?學習很緊張麼,你都沒時間來找我玩了。”

  季星說,“是啊,再過倆月期末考了,等放了假我就去找你。”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何瑞說要趕緊送花就先走了。

  陸餘看著越跑越遠的灰色外套的背影說,“感覺和你弟弟似的。”

  “何瑞他確實小,比我還小兩歲。”季星說,“我和他誤打誤撞認識的,我幫過他幾次小忙,他性格也很開朗,一來二去就成朋友了。”

  季星沒有說的很仔細,陸餘也就不去問那些很仔細的東西。

  陸余帶著季星到了他寢室,正好學校已經來了電,補課計畫可以順利進行。

  季星給陸餘從基礎開始講,從語數英講到物化生,怎麼詳細怎麼講,怎麼清楚怎麼講,講完了就讓陸餘提問不懂的地方,解答完疑問就讓陸餘開始做練習實際運用,他自己就在旁邊寫會兒作業,等陸餘把那些練習做完季星就給他批改分析。就這麼補了一小時的課,季星發現陸餘最擅長的果然還是數學,而最頭疼的就是語文,特別是閱讀理解和作文,陸余基本上完全是在天馬行空的自由發揮。

  季星把所有改完的題目攤開在陸餘面前,“百分之五十的正確率,不錯了。但你也別膨脹,另外錯誤的百分之五十幾乎全都是在語文、英語和化學上面,這幾個科目得重點抓一抓。”

  陸餘哪裡膨脹的起來,他也知道這些都是最基礎、最簡單的題目,他說,“季老師說什麼就是什麼。”

  季星聽到他的稱呼就笑了,“季老師一定不拋棄不放棄。先說語文吧,陸餘,你想去背那些優秀作文嗎?”

  陸餘歪著脖子看他,“那我情願作文二十分。”滿分是四十,滿了字數要求就算偏題也能撈著保底的二十分,陸餘一向是二十分的作文走天下。

  “那咱們就不背。”季星當然知道陸餘壓根就不是會願意背作文的人,“但是你的閱讀理解和寫作能力不行,這個得靠閱讀量來提高,必須多看書。我給你列書單,你去看,行麼?”

  “……我看不進那些名著。”陸餘不是不想看,是真看不進去那些正兒八經的方塊字。

  可季星說,“《金瓶梅》你也看不進去?”

  “啊?”陸餘吃驚了。

  季星嘻嘻笑著,“我家有《金瓶梅》的典藏版,你看這個也可以學習。”

  陸余等著季星說下文。

  “其實我覺得看書要想學到東西,那還得看自己喜歡看的。就算因為覺得《金瓶梅》只是一本小黃書才去看看也不要緊啊,起碼你對這本書有興趣了,看著看著你肯定會發現除了小黃書之外的更多的東西。”季星想了想,“我還是不給你列書單了,我只給你推薦一些吧。你找你想看的就行,星際科幻、推理懸疑、官場政治、武俠、修仙、後宮金手指……總之只要有你願意看的,你就認真的去看。”

  陸餘有點好奇,“後宮金手指是什麼類型?”

  季星給他解釋,“大概就是在作者的開掛之下,一個資質平平的傻小子成為一代大俠並且自帶只要是個妹子就一定會喜歡上他的特殊體質撩妹無數騷遍天下的類型。你想看這個?”

  陸餘說,“聽起來還……有那麼點意思。”

  “那我給你推薦一本吧。”季星打開手機網頁開始搜索,“這種類型的小說現在很流行,所以寫的人也很多,但是真正品質好的卻不多,我給你找一本品質有保證的好了。”

  陸餘問,“你看過麼?這種……後宮金手指類型的?”

  季星說,“我就看過一本,很早以前看的。我喜歡看武俠,上次和你說的那個電視劇神雕俠侶就是小說改編的。俠肝義膽,快意恩仇,有時候也英雄氣短,兒女情長,我喜歡這個,看得人很神往。”

  陸餘於是說,“那你把《神雕俠侶》也找給我看看吧。”

  “行,那你先看這兩本。”季星拍板,說完這個他又和陸餘約定每天背十個英語單詞,陸餘也說可以,至於化學也從背基礎的化學方程式開始。

  談完了學習上的事,季星拉著陸餘一起啃那一袋鹵雞爪,啃完以後心滿意足的躺倒在陸餘下鋪的床上,悠悠的舒口氣,“我還能再戰八十個雞爪。”

  陸餘瞥他一眼,“吃不夠還非要分給我,我還以為你吃不下。”

  季星頂著床沿搖頭晃腦,“那不行,這麼好吃非得讓你也嘗嘗,不然你可虧大了。”

  陸餘聽著就笑了,“下次給你多買幾袋。”

  季星彎著嘴巴笑又搖頭,“別,吃的就是這種惦記的滋味兒。”

  陸餘雖然有些不理解,但還是覺得這說法聽起來既特別,又很有道理的樣子,果然是季星才會說的話。

  季氏哲學。





第十五章

  十班的班主任驚奇的發現原本一直懶懶散散的陸餘似乎開始好好學習了,雖然肯定不是每分鐘都全神貫注,但也在認真聽講,偶爾還做個筆記。同時也有其他幾個任課老師和她反映這個情況,班主任欣慰的覺得陸餘終於自己想要上進了,當然對此樂見其成。

  馬浩坤不知道陸餘到底是中了哪門子的邪,陸餘背著英語單詞懶得和他多解釋。

  陸餘覺得這種感受很難說明白,這種迷路了很久突然有了方向的感受。

  因為陸餘週末基本都要在網吧兼職,季星乾脆就把週末補課的地點定在了網吧。網吧也不是一整天都滿座,上午大多時間比較清閒,兩人就找一張沒人的桌子開始學習,等到中午再一起出門吃個飯,吃完以後陸餘回網吧兼職,季星去趕自己的補習班。

  週末陸餘不上夜班,六點鐘下班。

  入冬之後天黑的特別快,六點一到外面的天已經暗了一片,路燈也零星亮了。陸餘挎著書包從網吧出來,一抬頭就看見對面便利店門口有個人影在朝他揮手,光從他後面照過來,根本看不清臉,但陸餘卻奇妙的在一瞬間確定了那就是季星。

  陸余立刻穿過馬路走了過去,就看見季星還穿著上午那套衣服,右手握著自行車的一邊把手,笑著和他說哈嘍。

  陸餘說,“有這麼想見我麼,才隔了幾個小時又跑來了。”

  季星翻個白眼,“你可拉倒吧,我是想到上午和你說的一道題目我講錯了,所以才來和你重新說一遍。”

  陸餘伸手挨了一下季星的手,有些冰涼,於是他說,“講個題目什麼時候不能講啊,站在路口上吹風,你以為是夏天裡吹空調麼,非要講的話你進來找我也行啊。”

  季星搓了搓自己的手,“這道題目你要是理解錯了,後面的題准得卡殼。誒,我真不冷,而且我也是下了課順路過來的,之前一直在便利店裡面轉悠呢,看著時間差不多我才出來等的,再說這個時間段網吧肯定很多人啊,我難不成進去妨礙你工作啊?”

  陸餘替他推著自行車,“嘖,你就傻唄。走了,去個暖和點的地方。”

  兩人於是在肯德基角落的一個座位上,講完了一道題目。臨走的時候季星問陸餘,“那幾本攝影的書你還在看麼?”

  陸餘說,“看啊,越看還挺有意思的,現在我隨手一拍都是大片效果。”

  季星給了他一個“厲害厲害”的眼神,“反正哪裡看不懂你就找我,我問我叔去。那明兒再約?”

  陸餘伸了個懶腰,“遵命。明天早上你可以多睡會兒,我給你帶早餐。”

  “謝咯。”

  陸余把季星送到路口。天色昏暗,街兩邊的路燈全都亮著,季星騎在自行車上背對著陸餘揮了揮手,腳上一蹬就騎遠了。

  陸餘手裡還握著一套練習冊,他看著季星的身影漸漸融進小路的盡頭才轉頭朝自己家走。

  竟然就這麼學習了一天。

  真特麼不可思議的感覺。

  陸余和季星的關係越來越好了,十班的所有同學有目共睹。班主任知道以後還特意把季星給叫去辦公室誇了幾句,表揚他在學習上幫助陸餘,但是也提醒他別被陸餘帶的不學無術、沉迷遊戲。

  可是季星當然知道並不是這樣,也是接觸久了他才知道,陸餘打遊戲打得很少,根本就不是沉迷遊戲的人,他大部分的時間似乎都用在兼職上面了,有些遊戲什麼的甚至他要比陸餘精通多了。他自然沒有和班主任解釋這些東西,他也不會特意和別的同學說這些關於陸餘的東西,和程少童也沒有說。

  季星有時恰恰會因此滋生出一點獨佔了一個朋友的滿足感。

  週末,陸余照常晚上八點左右到家,他開了門進去,兩室一廳的小房子裡亮著橘色的暖光燈,客廳的電視機裡傳出電視劇的聲音,從門口就能看見廚房裡冒著濛濛的煙。

  “回來了啊。”陸爺爺握著一把湯匙,聽見聲音從廚房走出來。

  “嗯。”陸餘換了拖鞋把包先放下,順帶覷了一眼電視就走過去從陸爺爺手裡接過湯匙,“陸大爺,又是《情深深雨濛濛》,看了得有百八十遍了吧,咱能換一個麼?”

  陸爺爺不贊同的“嘖”了一聲,“我請你看了麼。我看你就是嫉妒何書桓長得比你帥唄,我看那個《鐵齒銅牙紀曉嵐》的時候你怎麼沒意見啊?”

  陸余給湯裡面加了鹽和味精,嘗了嘗,把火關了,無奈的看著陸爺爺,“那你看《流星花園》的時候我也什麼都沒說啊。”

  “得了吧。”陸爺爺坐回了電視機前面,“那是你覺得人家什麼……非主流、殺馬特。”

  陸余把湯盛好端了出來,“陸大爺,您七十多的人了,天天看別人小年輕談個戀愛親個嘴還挺好意思。”

  陸爺爺眼睛還是盯在螢幕上,“我要是不看看這些哪知道現在小年輕談個朋友套路這麼多,我要是不幫你學學,以後小姑娘都被別人騙走了怎麼辦?”

  陸餘把飯菜擺好,看見他爺爺還是一副沉迷電視劇無法自拔的樣子,簡直要被逗笑了,“我以後找小姑娘還得仰仗陸大爺,您可快來吃飯吧。”

  陸爺爺走過來問他,“六點下班八點才到,你幹什麼去了?”

  陸餘也坐下吃飯,“學習去了,名師授課。”

  陸爺爺瞥他一眼,沒再問下去。





第十六章

  天道酬勤這個詞不是沒有一點道理的,拼死拼活努力了快兩個月,起碼陸餘的成績是真的提高了,好幾次小考陸餘都擠進了班級前四十名,化學課代表不得不感歎季星真是塊做老師的材料。

  陸余也知道,季星很用心了,給他講課的時候盡力做到一萬分的詳細,即使反反復複地重複一個知識點也不會厭煩,還得怕他聽得無聊變著法兒給他講解,又是這個方法,又是那個技巧的,傾囊相授,毫無保留。

  陸餘的眼睛一分鐘離不開他,陸餘的耳朵也一分鐘離不開他,有時候閑下來了,不自覺就去想他說過的解題方法,想想他會怎麼做,想想他是怎麼說的,雖然不能說是一切問題都迎刃而解,但可以說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脈。

  季星真是一劑良藥,治所有疑難雜症。

  陸餘想做點什麼事情作為回報,但好像沒有合適的機會;想要送點什麼東西,也沒有什麼恰當的說法,最主要的是,他不想把這事情弄得太客套。直到一個星期之前陸餘在手機上登錄著QQ的時候突然跳出來的一句提醒:

  你好,再過5天就是日與夜的生日……

  再過五天,12月25日,耶誕節,季星生日。行了,有說法了。

  平安夜那天總是有很多人送蘋果,陸餘收到了兩個同班女孩子送的,他當然不會拒絕一個蘋果讓對方尷尬。放學的時候季星看見陸餘的書包鼓囊囊的,就問了一句,陸餘就和他說了。

  季星問,“你很受女孩子歡迎吧?”

  陸余從包裡摸出一個蘋果扔給陸餘,“沒有吧。給你吃一個。”

  季星拿著紅紅的大蘋果一臉驚訝的樣子,“女孩子送給你的,你給我?”

  陸餘不以為意,“就是圖個耶誕節的意思而已,不然別人無緣無故送我這個幹嘛。”

  季星頗為滿意的點點頭,“挺好,你這人不重色輕友。”

  陸餘失笑,“就倆蘋果,你還能和色扯上關係,真厲害。”

  “也是,結論不能下的太早咯,”季星想了想,“說不定兩個女孩不是你喜歡的類型,要是碰上喜歡的了,保不准就重色輕友了。”

  陸餘無奈,“還說不定這個、保不准那個的,我可謝謝你了,我是什麼人你還沒數嗎。”

  季星其實早就相信了,也沒有真的非要給這個問題討論出什麼結果,他哈哈一笑,“這可是你說的,萬一以後你對象和你鬧脾氣可別賴我。”

  陸余說,“賴不著。”

  耶誕節那天季星請了班上幾個男孩子去他家裡吃飯,當然也請了陸余,但是陸余沒去成。大概兩個星期之前網吧有個網管辭職了,還有一個因為家裡有急事早就請假了好幾天,網吧的老闆平時對陸餘都很好,他走不開。

  前一天陸余就和季星說了他不能來,但是禮物一定會送到,季星說會給他留一份生日蛋糕。

  下午放學之後,季星和班上同學一起在他房間玩遊戲,幾個男孩子都拿著手機投入在手遊裡面,嘴裡還念念有詞,玩了一會兒,季星總是覺得有些興致缺缺的感覺,他乾脆找陸餘聊了幾句。

  日與夜:在幹嗎?

  過了一會兒陸餘回復他了。

  莽冬:忙,忙死了。

  日與夜:耶誕節網吧人很多?

  莽冬:嗯,而且這兩天少了兩個網管,就更忙了。

  日與夜:忙你還有時間秒回我消息?

  莽冬:這不是因為你找我麼?【問號.JPG】

  季星一下不知道回復什麼好,只是突然就覺得,要是今天陸餘也在這裡就好了,那他一定不會像現在這麼無趣。

  和他說話逗樂也很好。

  “唉。”季星小聲歎了一口氣,他又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陸余看他一時沒說話又回復了一句。

  莽冬:你玩去了吧?那你好好玩,我忙完了馬上就過去。

  “季星,”程少童喊了他一聲,“快來,五排就差你一個了!”

  “來了來了。”季星趕緊給陸餘回復了一個“好”字,就坐到程少童那邊去了。

  飯桌上季媽媽還問季星怎麼陸餘沒有來,季星和她說陸餘有事情,晚點會來。

  季星的前桌程少童和季星的關係算是幾個男孩子裡面最好的,和陸餘打過幾次照面,也能說上幾句話,聽季星說陸餘一會兒來也就隨意插了一句話,“正好等他來一起打會兒遊戲,我猜他操作肯定秀翻全場。”

  季星握著筷子笑了,“錯,陸餘還真不怎麼會打遊戲。”

  “啊?”程少童有點不相信,“我以為他那樣的肯定是各種遊戲都精通啊。”

  季媽媽聽到這裡問了一句,“那樣的?小陸是哪樣的?”

  季星原本咬著一塊排骨,頓了一下肯定的回答,“帥,就是很帥那樣的。”

  程少童也附和的點頭。





第十七章

  到最後陸餘也沒能和他們幾個一起打遊戲,他來的時候都九點了,其他人都各回各家了。陸余發了消息和季星說在他家樓下,讓他下來一趟,時間太晚了,他不想上門再去打擾季爸爸、季媽媽休息。

  季星穿著一件棉襖下來,就看見陸餘還是穿著早上套在校服裡面的那件黑色皮襖,手裡拿著什麼東西,靠在單元門口。

  季星哈了一口氣走過去,“你一直忙到這麼晚?”

  陸餘點頭,“是啊,本來還挺累的,小跑過來給跑精神了。”

  季星去摸他的手,果然是溫熱的,“你跑什麼啊,我又不著急,你慢點走唄。”

  “傻,慢著走反而冷,跑著更暖和。”陸餘笑他,說完把手裡的東西拿出來,一個蘋果一個禮盒,“這個蘋果補平安夜的,這個是你的生日禮物。”

  季星好笑的接過來,“一個蘋果你還補。這是什麼啊,你給我買什麼了?”

  陸餘沒有賣關子,直接和他說,“一個小型電子望遠鏡,可以連接手機拍照攝像的,你想做設計,平常看到了什麼挺有靈感的畫面可以用這個拍下來,拍得挺清楚,帶著也方便。”

  季星果然很感興趣的樣子,直接就把禮物拆了,是一個銀色的小型望遠鏡,小巧精緻,還帶著三腳架。季星托著禮物笑,“謝謝,超級棒的禮物。”

  社區裡路燈的熒黃光線落在季星臉上,陸餘的眼神也落在他臉上,“季星,生日快樂。”

  季星也笑,“等你這一句等大半天了,沒有什麼別的祝福語?”

  陸餘想了想,有些不懷好意的笑,只是他這邊正好背光,季星看不見。陸餘低聲說,“那就……祝十七歲的星星越長大越快樂吧。”

  季星心裡一跳,他看著笑得很好看的陸餘一愣,回過神時立刻一腳踹了過去,“說了再亂叫我就打你了啊!”

  陸餘放開嗓音笑了,“任你打。”

  兩人又鬧了一會兒,季星拿出一個玻璃的飯盒遞給陸餘,“喏,給你留的蛋糕。”

  陸余接過去,季星小聲又得意的加了一句,“最大的一塊,而且上面的黃桃特別甜,我挖了好幾塊給你。”

  陸餘又忍不住笑,完了說,“看來你這個生日過得很自在啊。”

  季星誇張的搖頭,然後又點頭,“本來是一般般,可是現在是特別自在。”

  “嗯?”陸餘問。

  季星朝他努努嘴,“你來了唄,等來等去就差你一個了。”

  “……嗯。”陸餘說。

  冬天的夜晚禁不起站在寒風裡一直絮絮叨叨的說個沒完,再閒話了幾句陸餘就說要走了,讓季星代他向叔叔阿姨問個好,季星應了,讓陸餘趕緊回家別凍著了。

  季星用手機給陸餘叫了個計程車,順便把車費也付了,陸餘本來想拒絕,可是季星說取消得扣錢,而且還搬出壽星的名義,陸餘只好答應。

  季星把陸餘送出社區門口,直到計程車的車屁股都消失在漆黑的街道,他才轉頭往回走,嘴裡還哼著歌。

  陸餘坐在計程車裡,就在這樣高樓林立的城市裡,就在這樣晦暗深沉的夜空裡,他竟然看見了一顆星,一閃一閃的,很惹眼又很不起眼。

  陸餘扭著頭盯著那顆星看。

  從前沒有這樣仔細看過,也就沒有發現,即使角度晦明不一,但本質上星星都是亮晶晶的,給人看它瑩瑩的光,讓人心裡也變得透亮。

  計程車司機看他扭著頭一直看窗外,就問他,“小夥子,看什麼呢?”

  陸餘說,“看天上的一顆星。”

  司機說,“有星星也不稀奇,雖然城市不如鄉村環境好,但是仔細看還有那麼一些,開夜車就經常能看見。”

  陸余應了一聲做回應。

  即使不用走夜路,他也終於能夠看見了。

  季星和他爸媽打了聲招呼就回自己房間了,季爸爸還有些遺憾的說沒有見到季星這個帥帥的同學。

  季星開了自己房間的燈,又把桌上的檯燈也打開,把那個小望遠鏡用三腳架給擺好,拿出手機各個角度照了幾張照片,然後又把望遠鏡連上手機,架在窗臺上。

  手機螢幕上是很遠很遠的高樓,很靜很靜的深空,霓虹燈,酒店招牌,不過光線太暗,看到的東西也模糊,但季星還是盡力找了一個美觀的角度拍了一張,然後給陸餘發了過去。

  日與夜:剛剛用那個望遠鏡拍的,是不是還挺好看的?

  莽冬:大師級水準,什麼時候不好看了。

  日與夜:哈哈哈,是大實話。你回去沒有啊?

  莽冬:回了,你家離學校也不遠,正好卡著門禁進來的。

  日與夜:明兒見?

  莽冬:明兒見。





第十八章

  冬天裡的節日不算很少,耶誕節過去沒幾天就是元旦。元旦這一天一般不會上課,學校大多以班級為單位組織一些文藝活動,每個班都有自己的文體委員負責組織,同學自願報名表演節目。

  元旦算是這一群高中生每一年裡最歡樂的時光之一。

  陸余原本打算這一天來露個面就翹掉,可是沒想到季星竟然有節目。

  “程少童唱歌,我用吉他給他伴奏。”

  陸餘吃驚,“你會彈吉他?”

  季星小得意的笑,“對啊。雖然有段時間沒彈了,但是伴個奏肯定是沒問題,你記得到時候坐在下面給我一邊大聲鼓掌一邊喊666。”

  陸餘聽他說得好笑,“知道咯。”

  因為季星那個節目在挺後面,所以元旦那天陸餘也不著急去學校,只讓馬浩坤幫他在角落裡占個座位,而前排一點的位置是給有節目的同學準備的。

  陸余是在他們班上第二個節目快要結束的時候到的,他彎著腰從後門進去,馬浩坤一眼就看見了他,和他招了招手,陸餘就走了過去。

  陸餘坐下後四下看了看,沒在教室裡看見季星,也沒看見程少童,估計兩個人是找地方排練去了。

  馬浩坤擠在陸余邊上擠著眉毛和他笑,“來的真是時候啊,正好趕上下個節目了。”

  陸餘問,“什麼節目啊?”

  馬浩坤這回嘻笑著擠眉弄眼,“楊婉詩的獨舞,班花哎!據說是要跳個小天鵝還是小孔雀的,期不期待?”

  陸余戴上耳機,從包裡拿出一個抄滿化學方程式的小本子,好笑的說,“她要是能跳出個動物園我應該會比較期待。”

  馬浩坤“切”了一聲,說他這個人不懂得欣賞。

  陸餘背了一會兒方程式,然後就收到了季星給他發的消息,說自己在排練,問他節目好不好看。陸餘回復他說沒認真看,主要是想留著精力看他的節目,還要留著力氣喊666和鼓掌,季星看了他的回復在手機那頭笑了好半天。

  兩人就這麼一來一去的聊著,直到最後那個獨舞的節目都結束了,陸餘還是沒看到跳的到底是天鵝還是孔雀。

  第六個節目終於到季星了。

  程少童走在前面,季星抱著一把吉他走在後面,他走進來以後隨處轉頭看了看,直到對上了陸餘的目光,他挑了挑眉毛。

  伴奏開始了,聽前奏是一首節奏跳躍的歌。程少童拿著話筒站在前面,季星坐在他斜後面一點,話筒用架子架著對著他的吉他,而他架著腿,把吉他擱在腿上。

  程少童唱的是一首帶一些搖滾感覺的英文歌,陸餘沒聽過,也聽不懂他在唱什麼,他的全副眼光都定在季星的手指上。膚白、修長、指節清晰的五個手指在吉他的六根琴弦上彈撥、按壓,一下低音一下高音,一下輕音一下重音,節奏很快但是又不亂不忙,和著節拍,打著韻律。

  看得出來季星彈得也很投入,他微微低了一點頭,但是眼睛裡卻有很多藏不住的光彩,他的表情既放鬆又難掩激動,他一邊彈一邊隨音樂輕點著頭,口中小聲的跟唱著,唱著唱著自己也會輕輕笑起來,他偶爾看一眼琴弦,大部分時間是不看的,他只需要跟著自己的節拍走。

  陸餘就坐在位置上靜默的看,一時間心緒翻湧,一時間又回歸平靜。

  表演結束以後陸餘按照他答應的一樣大聲鼓掌,不過沒喊666就是了。季星站起來走到程少童身邊,一起鞠了個躬,直起身體的時候他帶著一臉飛揚的神色和底下的陸餘對了一眼。

  一個上午整個元旦活動就結束了,下午學校放假,季星推著自行車和陸餘在路上走。

  季星問陸餘,“天鵝獨舞怎麼樣?好看嗎?”

  陸餘說,“跳的是天鵝啊。”一種更加後知後覺的口吻。

  季星就笑,“你到底有沒有在認真看啊,小天鵝你說不出來,那我的節目你覺得怎麼樣?”

  陸餘把兩隻手插在上衣兜裡,“你的節目啊,程少童歌唱得好聽,高音高、低音低,你的吉他彈得……”

  季星正等著陸餘的感想,突然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就停在了他們前面,車窗慢慢降下來,露出了一張中年男性的臉,這個男人側著一點頭說話,“陸餘。”

  季星看見陸余原本輕鬆的表情一瞬間就變得有些防備,但他也是認識這個男人的樣子,他用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說,“什麼事?”

  來人是陸丁文,他說:“今天是元旦,我特意來接你。元旦不應該一家人一起吃個飯嗎?”

  陸餘是覺得好笑,不知道他們這算得上哪門子的一家人,真虧的陸丁文能把這種話當成自然的理由說出口,但他當然不會和陸丁文就這麼站在馬路上理論,他轉頭像往常一樣和季星說話,“你先回家吧,我還有點事,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季星點頭和他揮手,“行,那我先走了,晚點找你。”





第十九章

  陸丁文還是沒有放棄把陸餘接走的想法,遊說了整整一頓午飯,陸爺爺時不時對陸丁文冷嘲熱諷幾句,陸餘則是自顧自的吃飯,對陸丁文的一切說法無動於衷,不過面對著陸丁文他也實在是沒有胃口。

  這頓飯吃得很快,吃完以後陸餘就扶著陸爺爺和陸丁文說,“飯吃完了,元旦也過了,我們走了。”

  “等等,”陸丁文也趕緊起身,“我和你們一起回家裡坐坐。”

  “下次吧。”陸余看著陸丁文,“你的車開不進巷子,家裡也很亂,沒有招待客人的地方。”

  陸丁文還想說什麼,陸餘打斷了他,“陸先生,如果哪天我改變了主意,一定會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你,今天你還是先走吧。”

  陸丁文看陸余此時依然態度堅決也就不再多說,先開車走了。

  送完陸爺爺回家睡覺之後,陸餘並不太想一個人待著,所以即使今天沒有工作,他還是去了網吧,老闆看他來了還挺奇怪的問他,陸餘隨口說了一句,“閑得慌。”他就坐在網吧最角落的一個位置上,也不說話也不做點別的,就那麼坐著,有客人來了他就去幫幫忙,忙完了又回來坐著。

  一直待到六點他才出了網吧準備回家,天也黑了,街燈一個接一個的亮起來,正好這時候季星打了一個電話過來,問他在哪裡,陸餘說自己剛從網吧出來,季星就約他去了一家花店見面,陸餘有些不明所以,但還是去了。

  陸餘按照名字找到了這家“原野花坊”,季星正站在門口和他招手。

  外頭寒風陣陣吹得人骨頭都發涼,而店裡面開著暖氣,鼻尖下縈繞的都是花香。季星和花店老闆打了聲招呼,就拉著陸餘朝店裡面右側的木樓梯走,上去是一個小閣樓,打掃的很乾淨,開著一盞暖光小檯燈,還有一扇可以打開的小窗戶,透過窗戶就是另一側的街道。

  閣樓稍微有些矮,不夠站直身體的高度,但是坐下以後就不會覺得伸不開手腳了。季星讓陸餘坐在窗邊上,然後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出一袋子吃的,麵包、牛奶、餅乾、各種零食,他塞給陸餘,自己去給窗戶開了一條小縫透著氣,這才也在陸余邊上坐下。

  季星見陸餘沒有動作,乾脆就自己開始從袋子裡掏出一個麵包給陸餘,“你剛從網吧過來,肯定沒吃晚飯,吃這個先墊巴墊巴。”

  陸餘把麵包打開了吃了,然後又拆了一盒牛奶,“找我來這兒幹嘛?”

  季星也摸了一盒牛奶喝,“聊聊天唄,本來想約你找個地方玩玩,又怕你下午有事。”

  陸餘說,“那就聊唄,你想聊點什麼?”

  “嗯……”季星看著陸餘的表情,“你知道為什麼我今兒只給伴奏,但是沒唱兩句嗎?”

  季星這個話題開始的有些突兀,但是陸餘還是接著他問,“為什麼?”

  季星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誒,我其實五音不全,彈樂器還好,一唱歌就炸了,所以我一般能不唱都不唱,你不能笑話我。”

  陸餘看著他點了下頭,“誰笑你我幫你揍他。”

  “既然你這麼說了,反正這兒也沒別人,我給你唱一首歌。”季星嘿嘿笑了,反手從背後摸出他的那一把吉他,盤腿坐著擺好了姿勢,“不好聽也給我硬聽著。”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緩緩的撥動,歡樂的前奏在小閣樓裡響了起來,彈過前奏,季星張口開始唱第一句。

  命運就算顛沛流離

  命運就算曲折離奇

  命運就算恐嚇著你做人沒趣味

  別流淚心酸

  更不應捨棄

  我願能一生永遠陪伴你

  ……

  是《紅日》這首歌,季星唱的是粵語,雖然肯定不是那麼標準,但他還是唱的很投入。他的手指在吉他上來來去去,偶爾拍打吉他,他的眼神一直帶著笑看著陸餘,即使好幾個地方他都唱的跑了調,但他還是表現得自己仿若巨星一樣。

  一生之中彎彎曲曲我也要走過

  從何時有你有你伴我給我熱烈地拍和

  像紅日之火 燃點真的我

  結伴行 千山也定能踏過

  ……

  一首唱的確實有些曲折離奇的《紅日》季星唱了足足兩分半鐘,唱到中間時他還逗趣的朝陸餘說,“會唱的朋友一起唱!”

  陸餘忍不住嘴巴咧開很大弧度的笑了。

  唱完最後一個音,季星用手指在所有琴弦上由上至下劃過去,結束了這一首歌。他哈哈笑著就先給自己鼓起了掌,“掌聲在哪裡?”

  陸餘真是被他逗樂了,也給他鼓掌。季星慢慢湊過去靠近了陸餘一點,眼睛在他臉上打了好幾個圈,然後目的得逞了一樣偷著樂起來,“你心情好像變好了哦。”

  “嗯。”陸餘也看著他,心中產生了很多類似於溫情但又不完全是溫情的感覺,他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了。

  所有心緒難明的瞬間都有了緣由,所有難以言說的古怪都有了解釋。

  他對他產生了遠超過於友情之外的感情。

  是那種想保護他、想長伴於他身邊的感情;是那種一邊很酸苦一邊又很快樂的感情;是那種並不在驚天動地裡面迸發出來、只在柴米油鹽之間流露出來的感情。

  他喜歡上季星了,像一個普通人喜歡另一個普通人一樣。





第二十章

  “和你說說我為什麼心情不好吧。”陸余很想和季星說一說。

  季星也明白陸餘說的這一句話代表的是什麼意思,那肯定不單是和心情有關的一件事,他坐正了一點,“好,我聽著,你說。”

  陸余把頭轉向窗戶,“今天來找我的那個人,是我爸,親爸,不過我已經有八年沒見過他了。我媽在他還是個窮鬼的時候腦子一熱就嫁了,賺錢供他讀書,他創業了我媽就把工作辭了照顧家庭,前頭幾年還挺好,後來他越來越有錢了,就找了個三。我媽他不要了,家也不要了,我小時候一天就能在家裡見他一面。”

  陸餘露出一個很難看的笑,“後面就更俗了。他和小三生了個兒子,對方找上門來要我媽讓位,我媽被氣病了,他趁這時候離婚了,然後又組了個新家庭,我媽就帶著我走了,他忙著新家庭,沒時間管我,我真是謝謝他了,可別他媽爭什麼屁的撫養權了。再後來就這麼過唄,然後我小升初的那年我媽去世了,熬不住了,我不想跟別人一起過,我爺爺就來帶我了,我爸和他一家老小的去了另一個城市,每個月給我爺爺點生活費,就這麼到現在了。不知道他抽什麼風突然又來找我,看見他我心情就沒法兒好。”

  季星閉著嘴巴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挪了下屁股,靠的和陸餘更近了一點。

  陸餘感覺到他的小動作就笑了,“本來我確實不怎麼高興,不過你那首歌把我唱的還挺開心。”

  季星呼了一口氣,心頭那些轉來轉去、濃濃淡淡的擔憂也都散去了好些。

  “下去吧。”陸餘慢慢站起來。

  他不太想和季星依舊待在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裡。

  “好。”季星說。

  因為離得越近,人就越不受控制,感情也越不受控制,而陸餘並不想把他們的關係放在這樣失控的環境裡。

  陸餘又是看著季星騎著自行車走遠的,他盯著他看不清楚的背影邊走邊發呆。

  雖然他搞清楚了他對季星是什麼感情,但他依舊搞不清他想要發展成什麼關係。

  他當然不會期待這份感情會得到回應,甚至他根本不可能開這個口去說,那麼他能做的大概就只能按捺。陸餘想好了要擺正自己的心態,他所要求的不多,起碼在未來這些值得展望的日子裡,在他身邊有一席之地吧。

  畢竟喜歡就是喜歡了,所得和付出一開始就是無法估量的,哪裡會在乎有沒有什麼所謂的回報呢?

  而季星一路上腦子裡的也都是陸余,陸餘的表情,陸餘說的話,陸餘的遭遇。

  很多很多。

  陸餘願意和他說這麼多自己的事,這就說明他真正被他劃進他的圈子裡了,他們是交心的、坦誠相待的朋友,而他對於陸餘的瞭解也更多了。可是也正因如此他想做的也就變多了,才更加見不得陸餘身上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他覺得正是自己的同情心在作祟,就像同情任何一個有著不幸遭遇的人,只不過陸餘和他的關係更好,所以他付出的同情心就更多,才想為他做更多的事。大概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他才會絞盡腦汁想一些辦法,又心甘情願做一些平常不願意做的事情。

  沒有哪裡不好,他其實是樂見其成的。

  即使腦子裡似乎想的通透,可是這天深夜躺在床上,陸餘還是有些失眠了。

  陸餘決定爬起來背一會兒單詞再睡覺,可是他有些亂哄哄的腦子好像什麼也進不去,最後他還是把手機摸了出來,看了看群裡的消息,沒什麼重要的事情。他用大拇指在螢幕上無意識地滑動,不自覺地就停在了季星的頭像上,手指點了一下。

  上面顯示手機線上。

  但是陸餘沒有發消息,因為他知道按照季星的作息時間這個時候他應該是準備睡覺了,睡前可能刷一會兒微博之類的。他又點了一下季星的頭像,進了他的空間。

  陸餘覺得他自己可能是太無聊了,他開始一條一條的刷季星的空間內容。最新的一條還是上次陸爺爺生日時候發的,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就是傍晚在公園裡拍的一張照片:夕陽,碩大榕樹,還有一個人的半個背影。

  陸餘仔細看發現是自己。

  這條說說有好幾個人點贊,還有人問季星是在哪裡拍的,但是他沒有回復。

  陸余都不知道季星什麼時候拍的這張照片,而且是用他自己的手機拍的。陸余點開這張照片放大了看,盯著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之後又保存了下來。

  他繼續往前面翻,發現季星的空間裡大部分都是轉發各種有意思的事情,或者是一些他感興趣的電子方面的東西,很少一部分才是他自己瑣碎的日常。陸餘忽略了那些轉發的內容,只看季星自己發的。

  “新朋友酷到起飛,我決定要和他混了。”

  “本來想一覺睡到下午去,樓下的狗不知道經歷了什麼,聲嘶力竭了一早上,愣是把我這個地震都震不醒的人給喊醒了。我媽說找樓下錄一段狗叫聲給我做起床鈴:)”

  “撞衫不可怕,誰醜誰尷尬。”配圖是季星自己的一張衣服的照片,還有一張穿同款花紋的衣服,跳著廣場舞的大媽的照片。評論是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爸說現在年輕人都玩微信,玩qq都落伍了。我:???一個中老年人到底哪來的自信嘲笑我?”

  ……

  仔細看看內容還不少,陸餘看著看著默默地笑。

  他現在似乎有無窮的欲望、無窮的精力去探索這個人的每個方面每個細節,即使他需要做到日復一日的不動聲色,可是只要有這樣一個夜晚可以正大光明就可以說滿足了。

  於是他又把陸爺爺生日那天他倆的那張合照翻了出來,他特意存在手機裡,還加了密碼。

  看看,就看看,他又不求別的。





第二十一章

  放寒假原本是一件再高興不過的事情,然而今年的寒假對於陸餘來說有別於往年任何一個寒假,因為寒假的到來也就意味著他見不著季星了。

  朋友之間最多在這個漫長的假期裡面網上聊聊天,打打電話逗個悶,也許會出來見個幾次面,但肯定不會天天都見。

  季星背著書包愉快的和陸餘揮手道別,騎著自行車就要奔向他自由自在的寒假,而陸餘能做的也就只有笑笑提醒一句路上小心。

  不過陸餘也會想,“其實也沒多大關係,想著一個人又不需要見面。”這麼一想他又釋懷了,他願意並且也享受這樣一個人漫無邊際的去想。

  季星不知道陸餘腦子裡這些彎彎繞繞,這樣冷冰冰的天氣他是不願意出門的,就願意窩在家裡,做點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沒事就和同學聊聊天,只不過聊得最多的還是陸餘。

  季星就這麼把日子混到了年邊上,何瑞卻突然找他出去,季星想著原本答應了何瑞期末考試結束以後找他,結果自己給忘了,所以他也就難得肯出了家門,赴一趟約。

  一月份的天冷的人骨頭縫裡都發抖,季星穿了一件中長的厚羽絨衣,把自己裹得嚴絲合縫就出門了。

  何瑞約季星去吃烤肉,季星聽到這個約還是挺樂意去的。兩個人吃吃喝喝半天,侃天侃地的聊,季星看見何瑞現在終於有那種年輕男孩的活力了,默默欣慰了一會兒。何瑞比他年齡小,長得也顯小,季星看他就像看弟弟,總是盼著他過得更好一點的。

  飯快吃的差不多了的時候,何瑞突然和季星說,“季星,能借我點錢嗎?”

  “是不是房租又不太夠了?你要借多少?”季星知道何瑞生活上並不富餘,能幫上忙的也就儘量幫他些。

  何瑞說,“借我三千行嗎?”

  “三千?”季星吃驚了,這個錢本身不是很大的數目,但對於何瑞來說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他實在想不到何瑞借這麼多錢有什麼用,“你要這麼多錢幹嘛?”

  何瑞解釋說,“季星,年邊上就是我老闆的生日,正好也是他小孩滿月,店裡面每個人都送禮物的……我不想送的太寒酸。”

  季星不認同,“那你也沒必要送這麼貴的啊,你每個月的工資才多少啊?”

  何瑞有些著急,“誒,你不知道,其他人送的禮物都一個比一個貴,老闆對我這麼好,我隨便送個玩意兒不是太沒誠意了麼……我,我看中了一塊手錶,就四千的樣子,我這裡有一千,就還想問你借三千。”

  “送四千的手錶?”季星眉頭都皺起來了,“你這個價錢真的過了啊,這個錢一花你拿什麼錢交房租,你生活費又怎麼辦?何瑞,真的,這塊表不買也行,送禮物圖的是心意又不是價錢,這麼塊表別人送可能不算什麼,可是你需要這樣打腫臉充胖子嗎?你能不能先把自己的情況搞清楚?”

  何瑞當下自然聽不進去這些話,他只覺得大概是季星拒絕他的理由而已,他趕緊說,“房租生活費我有辦法,這你就不用擔心了,你就借我吧,我保證一發工資就還你,行嗎?”

  “不行!”季星聽出了何瑞的想法,不由得氣就上來了,“何瑞,你覺得是我不願意借這個錢給你嗎?我不願意借這個錢我用得著在這這裡和你浪費口舌嗎?是我覺得你這個錢花的冤枉、不值當,你是為了滿足別人嗎?你是為了滿足自己攀比的欲望!”

  季星生氣得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說話應該有的一點分寸,話說得不那麼委婉,直白的何瑞也不高興了,他說,“你不願借錢就直說,不用這麼拐彎抹角!我打腫臉充胖子?我攀比的欲望?季星,你別以為我什麼都不懂,我起碼看得出來你是什麼意思!你要是瞧不起我就直說,你煩我就給句話,我決不會厚著臉皮往上貼!”

  季星大力的把杯子往桌上一扣,口氣也很沖,“放屁!就不是這麼個事兒!”說完以後他也懶得再解釋了,掏了一半的飯錢扔桌上,轉頭就出了烤肉店的門。

  季星心裡還是悶著一口氣在街上走,總覺得看什麼都不順眼。

  這都什麼狗屁事啊!

  季星以後幾天再也沒有和何瑞聯繫過,他原本想著過兩天等他冷靜一點了再去找他談談這個問題,他想著畢竟何瑞年紀小,有些道理一下子繞不過來也正常,可是等他去花店找何瑞的時候,卻被別的店員支支吾吾的告訴他說何瑞不在店裡,他問了半天才知道——

  何瑞因為偷竊進派出所了。

  季星腦袋一空,什麼也沒想就趕緊去了派出所,一問情況才知道何瑞的確是偷別人東西了,不過好在金額不大而且盜竊未遂,並不構成刑事案件,只需要交一筆罰款,拘留五天。

  季星立馬就幫何瑞把罰款給交了,之後他就進派出所看何瑞。

  隔著一道鐵窗戶季星看見了何瑞。

  何瑞整個人都很頹廢,頭髮淩亂,眼底無光,眼神木木的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季星,也不說話。

  季星突然就覺得喉嚨裡被人塞了一塊大石頭,憋著說不出話來,他頓了好久才說,“……拘留五天,馬上你就能出來了。”

  何瑞無力的笑了一下,“我得謝謝你來看我嗎?”

  季星沒說話,他心裡此時的感受是很奇怪的,因為理智上他明白發生這樣的事並不完全是他的責任,可是感情上他又無法不產生愧疚的心情。

  何瑞眼神變了一點,他盯著季星說,“我找不到人可以借錢了,只好去偷,我大概就是天生點背吧,偷都沒偷到就被抓了,進來以後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季星,借我點錢這麼難嗎?你是我朋友嗎?”

  最後兩句話何瑞一字一句的問出口。

  “這不是錢的問題!”季星剛說了一句就沒繼續說了,他不想在派出所裡,隔著這個鐵窗戶,和何瑞理論這件事情到底誰對誰錯,因為現在說這些話都沒有什麼太大的意義,況且他看了一眼對面何瑞的神情——

  那是失望透頂的神情。





第二十二章

  “說這個也沒勁,事情已經這樣了,我以後就有案底了,走到哪裡都有這個東西跟著我。”何瑞的聲音裡早就失去了他原本來之不易的那些活力,他睜著一雙頹喪的、佈滿紅血絲的眼睛瞪著季星,“季星,你明白嗎?!我以後不再是何瑞了,我是小偷!我沒有名字了,我的名字也不重要了,因為我偷過東西!沒人會要我了!我什麼都沒了!”

  季星愣愣的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甚至呼吸都停住了。

  他不知道他是怎麼走出派出所的,他很茫然,又很迷惑。

  是他的錯嗎?

  是嗎?

  是因為他沒有借那三千塊錢給何瑞,所以才會有這樣的慘局嗎?

  他想到何瑞瞪著他的那雙紅眼睛,想到何瑞說的那一句“你是我朋友嗎?”,想到他曾經的樣子。

  到底應該怪誰呢?怪誰會讓他們兩個都好受一點呢?

  日色西沉,天色也就迅速的暗了下來,寒夜就要降臨。季星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倏忽的冷風一道又一道刮在他臉上,他的臉通紅又冰涼,腦子裡是一團亂麻,他不想回家,他不想一個人待在房間。

  季星清醒又不那麼清醒的摸出手機打電話,他不要一個人,他要和誰說說話。

  “喂,陸餘,我……我,我能去你家找你嗎?”

  陸餘站在昏沉的夜色裡等季星,他沒等太久,他看見季星神情不屬的從計程車裡下來,向他扯了一個難看至極的笑。

  陸余幾步走上前拉了他走進樓道裡,陸余握著季星冷冰的一隻手,語氣低沉的和他說,“進家裡再說。”

  季星換下鞋子徑直倒進了陸餘家的沙發裡,他有氣無力的問,“陸爺爺呢?”

  “去社區老年人活動中心了,晚點就回來。”陸餘說著走去廚房給季星倒了一杯熱水,他把那杯水塞進了季星手裡,在他身邊坐下,“你呢,怎麼了?”

  季星閉著眼睛仰頭靠著沙發,“我不舒服,心裡不舒服。”

  陸餘把聲音放輕,“和我說說。”

  季星小小的聲音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細細的說了,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懊惱,他最後說了一句,“這明明又不是我的錯。”

  雖然他這樣說,可是陸餘還是在他最後一句話裡聽出了責怪自己的意思。陸餘攬過他的肩膀,“傻子,不會留案底的。”

  季星突然一下就睜大了眼睛看著陸餘,“真的?!不會有案底?”

  陸餘搖頭,“偷竊未遂,不會有案底。”

  季星的心情終於輕鬆了一點,可是他還是怏怏不樂,“陸餘,你說這個事情,怪我嗎?”

  這句話問的很可憐的樣子,能問出這句話就說明季星是把責任歸於自己的,他很內疚,他很不安,他覺得自己是個不夠格的朋友,這讓坐在一邊看著他的陸餘無端就覺得心裡發疼發酸。

  他很想就在此刻抱住他,用兩隻胳膊勒緊,把他身體裡有的所有力量都灌進去。

  可他不能。而且他當然不能。

  陸余並不關心季星口中的那個何瑞到底怎麼想,他只關心自己喜歡的這個男孩不要心煩意亂,不要耿耿不寐,不要愁眉不展。

  “不怪你。”陸余摸了摸季星的頭頂,“你做的很對,你拒絕了他這個無理的要求。你能幫他一次兩次三次四次,可是沒辦法永遠幫他,他對你產生了依賴,他把你的幫忙當成理所當然了,如果你不幫他反而是你的錯。如果今天他不吃這一次虧,那麼以後他會摔得更慘,你把他當成朋友,那你肯定更不希望這樣的後果。”

  季星眼神有些發直的看著陸餘,“你說的我也明白。可是,如果我借了錢給他了呢?他就不用進派出所了,他是我朋友,我把他當朋友的,但是的的確確是因為我的原因他才會去偷……”

  “沒有如果,”陸余說,“季星,人生的所有選擇沒有如果,只有結果和後果。他自己做的選擇卻要你來為他承擔後果嗎?這一點都不公平。”

  陸餘這一句話仿佛說通了季星一直霧濛濛又轟隆隆的腦子,他的表情終於浮現了一點恍然大悟。

  陸餘見狀繼續勸解他,“再過幾天他不就出來了,之後你可以再找一個合適的時機和他談談,你說話也注意一點口氣。你們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不會永遠記恨對方,朋友就是能站在對方的角度上互相寬解體諒。他明白,這個朋友值得交;他不明白,也並不是你把他向錯誤引導的。”

  季星的眼睛裡終於冒出了絲絲縷縷的光彩,他長舒一口氣笑了,“等他出來了,我去找他好好聊聊。”

  陸餘看見給他做的思想工作卓有成效也就不再圍繞這個話題,他站起來向廚房走,“餓了嗎?晚上一起吃飯吧?”

  季星眼神跟著他,心情很鬆快很鬆快,“好啊。”

  等陸爺爺回來之後三個人一起吃的晚飯,季星又恢復到了他平時的樣子,陸餘也放下了心。

  晚飯吃完以後季星追過去問陸餘,“我今天可以住你家嗎?”

  陸餘一愣,“……可以。”

  雖然很疑惑很奇怪,但他沒問為什麼。

  其實季星自己來說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只是因為他覺得陸餘能讓他覺得沉穩心安,所以就在這裡借宿一個晚上,明天,他肯定能更加有力量。

  晚上陸余和季星擠在一張床上,蓋同一床被子,兩個人並排躺著,胡天海地的說話。

  季星正面躺著,陸餘睡在床外的那一邊偷偷的側著臉看季星,他的餘光追隨著季星每一瞬間細微的表情,但他的身體卻儘量離季星越遠越好。

  他的心臟跳動的速度越來越向失控的邊緣奔去。

  季星說著說著突然笑說,“誒,我突然想起上次我們倆睡一起了,也是這麼聊了大半宿。”

  “嗯。”陸余應了一句,也笑了,“可能你是一沾著床說話的欲望就擋也擋不住吧。”

  季星嘿嘿笑,他翻了身面向陸餘那邊,也因此他感覺到在不寬敞的單人床中間竟然還能有條大大的縫,“你睡那麼邊上幹嘛,進來點唄,這位置還挺大的啊。”

  陸餘沉默了一下,慢慢的挪近了一點,但是眼神轉開了,“怕你睡相不好踢我。”

  季星笑著打了一個呵欠,“那你踢回來唄。”

  陸餘不無好笑的想,我能捨得?

  季星盯著陸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陸餘,你說我倆關係這麼好,會不會有一天也——”

  “不會。”陸餘又揉了揉季星的頭髮,眼神終於和他對上,“我不會誤解你,不會怪你,不會把責任推給你。”

  季星在黑漆漆的房間裡與這樣一雙認真的眼睛相視,他的心突然也跳的快了一點,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嘿嘿,夠朋友。”季星笑的很滿足,“我睡了,晚安。”

  陸余在他身邊靜默著,很久以後才靠過去了一點,他第一次這樣有恃無恐又肆無忌憚的看這個人,直到這一刻他才慢慢的意識到:他的欲望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多。他像催眠一樣說服自己安分守己,可是就在眼下的這一個夜晚,那些感情就如同兇惡的洪水猛獸,傾閘而出。

  陸余握住了季星的一隻手,用棉花落在手掌的力度輕而又輕的親了一下他食指的指尖,然後又向上親了一點,他停在那裡,用嘴唇左右的摩挲了一小會兒,鬆開了。

  嘗過一點點這個人的味道,為他生也值得,為他死也值得。

  陸餘虛虛的環住季星的腰,讓季星整個人都陷進他的懷抱裡,他小心的維持著這個姿勢,用力記住現在是什麼滋味。

  我只會喜歡你,愛你。





第二十三章

  陸餘找去了花店,問到了何瑞的住址,他早季星一步先去找到了何瑞。

  何瑞見到陸餘的時候顯得很疑惑,“你是?”

  陸餘開門見山,“我是季星的朋友,我叫陸餘。”

  何瑞聽完表情立刻就變了,甚至有些不耐煩的樣子,“……是季星讓你來的嗎?”

  陸餘搖頭,“不是,他不知道我來找你。我說幾句話就走。”

  “你說吧。”何瑞低著頭沒什麼表情。

  陸餘說,“你這個罪情不會有案底,不會影響你以後,但是從拘留所出來得交一筆罰款,不比你那三千塊少,季星看你的那天就幫你交了,我不說,他肯定也不會告訴你。”

  “他……”何瑞從陸餘說第一句話開始就愣住了,心裡頭也不知道是什麼想法,“是、是這樣嗎……”

  陸余不理會他,口氣不善的和他說,“別再用道德綁架這一套讓其他人給你承擔後果,除非你想一個朋友也沒有,這事兒沒有第二次。”陸餘轉身準備走,可是突然又回過頭來輕蔑的看著何瑞,說出的話毫不客氣,“真想揍你。”

  潛臺詞就是,可惜不行。

  何瑞站在原地咽了一口口水。

  第二天季星的電話就來了,他和陸餘說,“我去找過何瑞了,他和我道歉,我們談了很久,把這個事情說開了,而且他也回花店工作了。”

  陸餘說,“這個結局最好。”

  季星又說,“他還和我提到你了。”

  “嗯?”陸餘問,“說我什麼了?”

  季星就笑了,“誇你唄,謝謝你唄,說是覺得你人很好,謝謝你告訴他那些事兒。”

  陸餘也笑了,“那你呢?”

  季星說:“我?我怎麼了?”

  陸餘說:“他覺得我人很好,你覺得我人怎麼樣?”

  季星想都沒想就直接說,“廢話,你人怎麼樣我還不知道啊,你不就厚臉皮咯哈哈哈哈哈。”

  陸餘在電話那頭也跟著他一起笑。

  話雖然這麼說,但其實陸餘為他做的這些事情,還有做這些事情的意義,季星心裡門門清,敞亮的像塊鏡子。

  陸餘對他好,把他當做情同手足的哥們,他心底既感激又感動,但他知道陸餘不需要他說一句謝謝,這一筆一筆的情分可以往心上記,但沒必要往嘴上記。

  二月初就是新年了,除夕那天一大早季星一家就出發去了N市的老家,按照他們家的慣例,要待到初四才能回來。

  除夕的傍晚,六點鐘不到,季星家裡的年夜飯就已經擺上了,大人們不是在廚房裡來來去去,就是在麻將桌上來來去去,還有那些圍在餐桌邊轉轉悠悠的小蘿蔔頭,且鬧騰著。

  季星其實是享受這樣新年的氛圍的,這樣的鬧騰讓人覺得可以去回味,也有讓人念念不忘的地方。這時候季星褲子口袋裡的手機“嗡”得震動了幾下,他摸出來看了看,是好幾個QQ群開始搶紅包了,他一邊朝自己房間走,一邊回復了幾條向他新年問好的消息,其中一條就有陸餘發過來了,寥寥幾個字:

  新年快樂,吃好喝好。

  季星看完以後笑著就給陸餘撥了一個電話過去,等了一會兒那邊很快就接通了。

  “喂。”

  “新年快樂!”季星笑嘻嘻的說,“你在幹嘛呢?”

  陸余聽見季星輕快的聲音不自覺也就笑了,“同樂同樂。在和我爺爺一起準備年夜飯,快開飯了。”

  季星說,“我這邊也是,我回老家了,新年要在這裡待到初四,回了以後找你,給陸爺爺拜年去。”

  陸餘說,“行啊,我爺爺非得給你準備一個大紅包。”

  季星哈哈笑,“過年就是這個傳統我最欣賞,今天起碼就收了七八個。”

  陸餘開玩笑的說,“真是人比人氣死人,我就只有慘兮兮的一個,等你回來必須得宰你一頓。”

  季星愣了一下,然後又繼續和他說笑。季星掛了電話以後用QQ給陸餘發了個大紅包,然後發了一句消息:現在你有兩個紅包了咯。新年快樂,心想事成。

  過了很久那邊才有回復,接收了季星的紅包之後又發了一個過來,然後也有一句消息:看你這麼有誠意,宰一頓就免了。

  季星看著手機螢幕。雖然他沒有問出口,但想到此時此刻陸餘家裡只有他和陸爺爺兩個人,兩個人吃著年夜飯,兩個人看晚會,並且這樣兩個人的狀態也不知道持續多少年了,季星莫名的就有些不那麼有滋味,他暗暗的期待想早一點回去。

  初四的下午季星他們就回來了,不過礙於時間有些晚季星也就沒有出門。初五季星大清早就起了床,吃完早飯,和季媽媽打了聲招呼說去給陸爺爺拜年就出了門。

  季星正準備敲陸餘家的門時門突然就開了,陸爺爺也起了個大早準備去鍛煉鍛煉。季星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了一點地方,他笑容滿面、精氣十足的問好,“陸爺爺新年好!我來給您拜年啦!”

  陸爺爺也笑,抬頭紋眼角皺紋都擠在臉上,“星星啊,你也新年好,快進來,爺爺給你封了個大紅包,等會兒讓陸餘給你拿好咯。”

  季星也不推脫,順勢也就朝屋裡走,“謝謝爺爺。”

  陸餘還在洗臉,聽見聲音他一邊擦著臉一邊就出來了,他一抹臉就看見了穿著一身純白羽絨衣的季星,還戴著一條大圍巾,脖子縮著,臉被襯得很小。沒有來由的,他的心情就變得好了起來,他從鞋櫃裡拿出一雙一早就準備好的棉拖鞋,“你怎麼來這麼早?快進來。”

  陸爺爺說,“你們倆玩吧,我出門了,再說就不早了。”

  季星一邊換鞋一邊和陸爺爺說再見。

  陸餘又轉回衛生間掛毛巾,季星跟在他背後,陸餘問他,“你吃了早飯麼?”

  季星說,“吃了,包子稀飯。你呢?”

  陸餘從衛生間出來走到廚房,“煮了湯圓,你要來倆嗎?”

  季星來的時候其實已經吃飽了,但他還是追過去向鍋裡探了一眼,“什麼餡啊?”

  陸餘說,“花生,還有芝麻。”

  季星眼睛亮了亮,“那給我來幾個花生的吧。”

  於是兩人又對坐各吃了一碗湯圓。





第二十四章

  吃完早餐以後陸餘就開始把大包小包從冰箱裡往外拿,都是一些買好的菜和冰凍的肉之類的,還沒有處理過。

  季星過去幫他,“這些都要吃啊。”

  陸餘點頭,還打了一個哈欠,沒睡醒的樣子,“是啊,中午吃火鍋,燉個玉米排骨湯做湯底。東西都是昨天買的,不知道你想吃什麼,我就都買了些,本來想等你哪天來吃現成的,誰曉得你上趕著大清早就來了。既然來了就一起忙活吧。”

  “行啊。”季星但是興致勃勃的樣子湊過來,“給我分配工作唄。”

  說是分配工作其實季星對廚房的事就不熟,他也就只能跟在邊上洗洗菜,做點簡單的掐頭去尾的工作,主要的活還是落在陸餘身上,不過陸餘也不會真讓他做那麼多,意思意思就讓他去沙發上看電視了。

  中午的這一頓火鍋配菜可以說得上是特別豐富了,葷葷素素好幾大盤子,還有幾個熱菜。

  陸爺爺吃的不多,吃的也慢,主要是季星和陸餘兩個正在青春期的小夥子吃得十分帶勁,特別是季星,不僅他的筷子沒有停下來過,碗裡也就幾乎沒有空下來過。按道理來說早餐吃了那麼多,中餐應該會吃少一點,可是季星發現他的食欲卻一點也沒有受到影響。

  特別是在這樣凜凜的寒冬天氣裡,都不需要開什麼暖氣,只要一口熱燙的鍋,一筷子燙嘴的飯菜,一大碗濃香的熱湯,整個人保准從頭頂的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是舒服的、熨帖的、愜意的。

  一個字,美。

  季星說是來找陸餘玩,但又不願意出門,於是他倆討論討論決定就在房間裡消磨時間,兩個人都把手機掏了出來——季星教陸餘打遊戲。

  當然還真稱不上教不教的,這個年紀的男孩子對所有遊戲似乎都有一種天然的靈性,只需要旁人點撥兩下,自己再抱著琢磨一會兒自然而然就上手了。陸餘也是屬於這一類別的。一開始是季星帶著陸餘玩,可是玩著玩著情勢有所改變,大有一種不分高下的趨勢。

  就這麼從一點玩到了三點多,竟然誰也沒意識到,直到季星被一泡尿給逼得不得不停了下來,他放下手機急匆匆的就往衛生間走,“我馬上回來!”

  陸餘好笑的看他這個樣子,實在有幾分網癮少年的感覺。

  就在他感歎的時候季星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跳出來好幾條消息,陸餘離得近,一瞥眼睛就看見了。

  汪亦瑤:在嗎?我剛剛看完了你上次給我推薦的那個電影,很好看啊,很感人。

  汪亦瑤:還有什麼好看的再給我推薦一下?

  汪亦瑤:沒打擾你吧,也不知道你新年在幹嘛呢。

  雖然三條消息連發閃過的有些快,但奇異的是每個字陸余都看清楚了。

  汪亦瑤,他們班的文藝委員,一個個子嬌小、脾氣溫和的瓜子臉女孩。

  陸餘看見這幾條消息心情就有些不痛快,可是他又哪裡有立場不痛快。十六七的年紀,一個女孩追求一個男孩,隱隱約約的和他表示愛慕,這事情放在別人耳朵裡肯定是津津樂道的,他們會討論這個女孩夠不夠漂亮,這個男孩夠不夠帥氣,這兩個人在一起般不般配。

  這是常事,是常態。

  可關鍵陸餘並不是這些別人中的一員,他在一個沒有別人的圓圈裡,可是他卻要做和那些別人一樣的事情。

  他這時候才知道,領地意識這種東西掛在嘴邊的時候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感覺,只有真正有人入侵時才能體會到其中坐如針氈的危機感。

  然而他也沒有資格說一句:他是我的。

  他把眼神收了回來。

  過了幾分鐘季星也回來了,他沒有注意到收到消息的事情。

  陸餘試探又玩笑的說了一句,“剛剛有人給你發消息,我不小心看到了幾眼。”

  “嗯?”季星不明所以的點進去看,這一看他臉上的表情就有些變了,變得有些尷尬的樣子,“……我看到了。”

  陸餘帶著笑盯著他,“怎麼了?好像是汪亦瑤找你吧?”

  季星聽了更加尷尬,他點點頭,乾笑幾聲,“呵呵,是她。也沒什麼事,就隨便說兩句。”

  季星心裡除了尷尬還有不好意思,汪亦瑤之前也來找過他幾次,聊來聊去的季星不想明白她的意思也難,於是他也就象徵性的回復幾次。可是這個事情也不好拿出來這樣說,叫他和陸餘怎麼說呢?

  說汪亦瑤總是來找他?說汪亦瑤想……追他?

  這怎麼說都不大對勁啊。

  季星想著女孩子臉皮薄,這個事情估計晾著晾著就黃了,也就沒有必要特意說了。

  但在陸餘眼裡,此時季星的反應更像是隱瞞,又或許是不好意思承認,下意識的否認,也許還是一種默認。

  其實汪亦瑤的態度無關緊要,季星的態度才是頭等大事。

  陸餘沒有再追問,他盡力裝作不動聲色,只當是發生了一件不經意的小插曲,又和季星投入了遊戲中去。





第二十五章

  季星這次失算了,汪亦瑤的熱情並沒有因為他的冷淡而減退,反而越來越大方明顯。

  開學之後汪亦瑤依舊和之前一樣頻繁給他發消息,有時還會約季星出門,不過都被他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婉拒了。這事情也被程少童發現了,他於是就總是拿這個打趣季星,說是汪亦瑤也算是清秀美女一個,況且對方也已經這麼主動又有誠意,乾脆就接受她,試試看在一起唄。

  季星雖然不想總被人談論這個事情,但是還是要明確表達自己的意思,他和程少童說他並不喜歡汪亦瑤,根本沒有試的必要,試與不試都是浪費彼此的時間。季星不是不想和汪亦瑤說清楚,可最令他頭疼的就是汪亦瑤並不說清楚,總是維持一種熱情而曖昧的態度,讓他無法有合適的機會正兒八經的拒絕。

  突如其來的跑去和對方說:你不要喜歡我了,我對你沒意思。

  未免太過自作多情了。感情的事永遠都是這樣,把話說個明明白白不算困難,隔著一層窗戶紙的時候才教人為難。

  汪亦瑤被她的朋友慫恿著,帶著她心裡的期待,在一個週五下午放學的時候和季星表白了。

  陸余和季星正從後門向校外走,幾個女孩子就簇擁著汪亦瑤走過來,汪亦瑤紅著臉站在季星面前,細聲細氣的和他說,“季星,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想說什麼不言而喻。

  季星也想趁此機會和汪亦瑤說明白,他於是讓陸餘在前面等他,陸餘一言不發識趣的就走了。

  作為季星的朋友,他難道要戳在那兩個人中間,當一枚幾千瓦亮度的燈泡嗎?

  陸餘沒有走的太遠,他就站在稍遠一點的一個公交站牌後面,眼神控制不住的往那邊看,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希望看到什麼。

  汪亦瑤抬起頭看著季星,臉越來越紅,她說,“季星,我很喜歡你,從你轉學來的第一天我就一直關注你。我知道你很優秀,性格很開朗,還會彈樂器,我可能沒有你這麼厲害,但是我願意去學更多東西,所以……你能不能試著和我在一起?”

  “抱歉,我不能。”季星沒有猶豫就拒絕了她,“我不說什麼合不合適啊、配不配得上啊這種虛的要命的話,我只把你當成同學,沒有其他的意思,也不想發展成其他的意思,所以我也不想浪費你的時間。”

  汪亦瑤眼眶有些紅,她苦笑,“你拒絕得這麼徹底,都不給我留一點希望。”

  季星表情更認真了,“可是我明明就對你沒有那個意思,卻給你一點希望吊著你,那不是更壞?你對我徹底放棄了,就有機會喜歡上別的人了,這樣對你才更負責。”

  汪亦瑤聽了發自真心的笑了,“你是值得我喜歡的人,原本我是想和你做戀人,可是現在覺得做朋友就已經很好了。”

  季星有些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你再誇我我可就要膨脹了。”

  汪亦瑤吸了吸鼻子,“季星,作為朋友你能不能抱我一下呢?就輕輕的挨一下,當做是安慰,是我這一段單戀的句號,行嗎?”

  “行。”季星很爽快,他不想又製造出一些曖昧不清的氣氛。汪亦瑤比他矮,他稍微彎下腰,手臂輕微的環過去,控制著兩人之間還留有空隙,像鼓勵一樣拍了拍汪亦瑤的肩膀,“謝謝。”

  汪亦瑤感到很安慰,“我才要謝謝你,給了我一個臺階下。”

  陸餘遠遠的站在公交站牌邊上,他不知道汪亦瑤和季星說了什麼,他只能看到他們兩個擁抱在一起,畫面溫馨又動人。

  花季的少男少女,單純又青澀的擁抱,羞澀又純真的感情,啊,簡直是標準的、教科書般的初戀。

  那麼他陸餘又算什麼呢?看戲的人嗎?還以為自己是主角沾沾自喜了好久,最後才發現其實比跑龍套的還不如,謝幕的時候也沒有他的名字出現,只能和台下那些不具名的觀眾一樣,真心或者不真心的鼓鼓掌。

  陸餘的眼神轉到汪亦瑤的身上。她一定是精心打扮過了,為了表現出自己美好的一面,即使在這樣料峭的寒風裡她也就是穿了一件小外套,下身還穿了一件短裙。畢竟穿得太臃腫了,就不美了。

  陸餘不由得想:季星會覺得她好看嗎?

  這個問題他沒有答案,他也不願意去想答案,他像魔怔一樣去幻想,如果他是一個女孩,如果他也有這樣旁若無人的勇氣、光明正大的資格,他也可以為了季星在大冬天裡穿這麼少的衣服,穿一條短裙,給他看自己纖細的身材,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讓他的目光不能離開一絲一毫。

  可是他不是,他不能,他不行。明明喜歡的都是同一個人,明明他的喜歡分量也不輸給任何人,可是他的感情卻是特殊的,是不能被接受的,是不被允許的,他就只能在黯淡的角落裡偷偷摸摸的去喜歡這個人,不可以向任何人表達,不可以被任何人發現。

  陸餘想當然的以為對自己來說只要付出就夠了,結果怎麼樣不重要,他只是想在季星身邊占一個位置而已,他本來也就不要求那個離他最近的位置。他以為自己是這麼想的,也可以繼續這麼做,可是臨到頭了才發現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謊話。人不都是這樣,越來越貪心,付出的越多,想要得到的也就越多。

  陸餘知道自己大概是做不到自己設想的那樣滿足,因為他的欲望越深,恐懼也就越深。等到哪一天,季星真的帶著一個女孩子到他面前來了,和他說“這是我女朋友”,這時候他該怎麼反應?

  裝模作樣的說上一句百年好合嗎?陸餘自問他說不出來,祝福他喜歡的人和另一個人百年好合,那他寧願不知道,寧願自己聾了啞了也不想去說這一句祝福的話。他不是一個膽小的人,只是還沒有強大到能夠爐火純青的一邊任心上插刀淌血,一邊還能維持風度翩翩。

  這一瞬間他甚至想過乾脆就這樣沖過去,不顧一切的把所有都說出來,不論結果怎樣都是個解脫,可是他又的的確確、真真切切的知道,不行。

  不行,還是不行,又是不行,都是不行。

  也許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是不行。





第二十六章

  並不是錯覺,季星肯定最近一段時間以來陸餘都在有意無意的疏遠他,雖然行為上可以掩飾,但是內心的感受不會騙人。

  具體表現在陸餘變得很忙了,忙著學習,忙著兼職,他們倆之間除了和學習有關的話題,竟然不怎麼說閒話。不是季星不想說,是陸餘總是行色匆匆的樣子,即使給他發消息也是很久以後才會得到回復。

  他們之間有什麼不能明著說的事情?

  當他確認陸餘的疏遠不是什麼莫名其妙的錯覺,他決心要問清楚那一句又一句“沒什麼”裡面到底包含了什麼。

  季星找了個週末去網吧門口截胡,他一直從下午五點等到了六點,終於看見陸餘出來了。他一言不發的徑直走過去在陸餘面前站定,陸餘見到他的一瞬間眼神裡是驚訝的,但很快又躲避開了目光,語氣平常的問,“大冷天的,怎麼跑這兒來了?”

  季星直視他說,“這邊上有個籃球場,我們去走走行嗎?”

  話說的沒頭沒腦,但陸餘還是有了一些影影綽綽的預感,“好,走吧。”

  那是一個不大的籃球場,到了以後季星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一顆籃球,他示意陸餘,“我們打一場。”

  陸餘想起了他們曾經路過學校的籃球場時,說要一起打籃球的約定,也就沒有拒絕。“來。”

  這一場比賽用時並不短,兩人幾乎旗鼓相當,誰也不遑多讓,你一分我一分,比分咬得很緊,兩人都難掩內心激動的情緒,球鞋在籃球場上摩擦出聲音,腳步聲也很急促,等到結束的時候誰都是大汗淋漓、力氣殆盡。

  兩人熱得把外套給脫了,就這麼坐在籃框下面說話。

  季星覺得打了這一場球讓他心中的鬱結也消散了不少,他感覺心情平靜了很多,不像來的時候那麼憋悶且憋屈。他說,“陸餘,今天我是特意來找你的,不僅僅是為了打一場球,而是為了當面問問你,最近怎麼了?”

  陸餘還是那個答案,“……沒什麼。”

  “如果只是為了一句‘沒什麼’我是吃飽了撐的才大老遠跑過來。”季星覺得好笑,“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麼,但你絕對別想就這麼打發我。”

  陸餘說,“我在想上課,我在想題目,我在想兼職的工作。”

  “不是,你不是。”季星偏過一點頭,“你在躲我,你在疏遠我,然後你還不肯告訴我原因。”

  陸余一時語塞,他迫切的想結束這個話題,“那是你的錯覺——”

  “不是!”季星忍不住就大聲說了一句,“你又想蒙我。你知道我在這裡沒有太多的朋友,但是你是我為數不多的朋友裡面最重要的那個人,可是現在,我連我自己到底做了什麼都不知道,你就已經要給出一個結果了!假如、我就說假如你是我,你會不會想問問清楚到底為什麼?!”

  陸餘還是繼續說著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有任何說服力的解釋,“我沒躲你,只不過朋友之間也是需要一點個人的空間的,這很正常,任何人都應該有獨處的時間吧,你不要想得太複雜了。”

  “你還是不想說。”季星無力的塌下肩膀,聲音也很消沉,“為什麼偏偏就不能和我說呢?你如果覺得我有做錯的地方你告訴我啊,我又不是神仙,怎麼可能什麼都知道?人和人之間相處不可能沒有摩擦沒有矛盾,可是這也不是什麼無藥可救的大問題,你和我溝通啊,我們說說話啊,我們一起解決啊……”

  陸余坐在季星的身邊,心裡很酸澀難受,他最不想讓季星難過,可是現在讓他這麼難過的人正是他自己,而他非但不能去解釋,還要繼續說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他覺得嗓子異常幹啞,“不是你想的這樣,你根本沒錯……畢竟,人不可能一輩子只有一個朋友,你就是、就是一下子還沒適應,等你去交了別的朋友,或者有了更豐富的生活,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陸餘說完這些只感覺到寒涼的空氣帶給他滿滿的窒息感,他逃避一般立刻起身,“我去買水,口很渴。”

  說著他就要走,但是季星卻在他身後用力喊了他的名字,“陸餘!是,人不可能一輩子只有一個朋友,我知道你的朋友更多,但是,但是你對我來說是唯一的那一個!在你的那些朋友裡面,我不知道我這個位置是不是可以被替代,但是在我這裡,你不可以!我並不要求你非要和我什麼有福同享有難同當,那些虛頭巴腦的我也不在乎,我就是想你能不能別什麼都不說,轉個頭就像……就像把我扔了一樣。”

  這幾句話季星幾乎是嘶啞聲音吼出來的,說到最後他已經不能控制的哽咽。他從來沒有像這麼難受過,他知道陸余明明不是這樣的人,他們倆明明是關係很好無話不說的朋友,可是現在卻要為了一個根本不知道的理由就這樣變成那種只有點頭之交的朋友嗎?他難受在於陸余連一個原因也不肯告訴他,難受在於未來兩人之間的關係,將會在時間的吞噬裡成為相顧無言的陌生人。

  為什麼?!

  季星幾乎要哭出來吼的一句話,“陸餘,我操你大爺的!我和你沒完!”

  陸余的腳根本沒辦法再向前走一步,鋪天蓋地的愧疚和自責像洶湧的浪潮,反復拍擊著他不斷被拷打敲擊的內心,季星那一點哭泣的聲音就足以讓他後悔一千遍、一萬遍。就是因為他錯誤的決定才讓季星這麼痛苦,原本就是他的錯到頭來卻要季星來承擔後果,這就是他自以為對誰都好的解決方法嗎?

  如果他們兩個之間非要有一個結局,那一定不是現在這樣。





第二十七章

  籃球場只有他們兩個人,靜謐無聲到只有風吹刮過去的一點背景音樂,球場邊上亮著兩盞街燈,有點淒涼,但也有點明亮。

  陸餘轉回頭蹲在季星面前,看著他濕潤的、不明所以的眼睛,聲音裡帶著解脫,“季星,從很早開始我就沒把你當做朋友了,我把你當做愛人。我喜歡你,我愛慕你。”

  季星聞言呆愣的看著陸餘,沒有半點反應,但是心臟卻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陸餘慢慢和他解釋,“看到汪亦瑤追求你,我很嫉妒,因為她要和我搶你,可其實你又不是我的。最早我以為我可以接受你和別人在一起,可是我後來發現我不行,哪怕是看見你們離得近一點、多說了幾句話我都忍不了,我沒別的辦法了,我只有試著離你遠一點,我覺得可能關係不那麼密切,我就不會有那麼多瘋狂的念頭了。”

  “我不打算和你說這些的,因為我知道說了以後朋友肯定是沒得做了,但是我又不能給你一個合適的理由,比起讓你這麼傷心難過,我那點見不得人的欲望算個屁。即使以後不做朋友……也沒關係,可我得告訴你,在我這裡沒人和你一樣,你的位置不能被替代,我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就算沒結果我也不想去喜歡第二個了。你心裡別有任何負擔,因為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心甘情願的。”

  季星因為這番話完全的不知所措,他看著陸餘近在眼前的臉不由得向後縮了縮,“你……你在說什麼啊……”

  陸余發現了季星細小的動作,但他還是把整個人覆過去,雙手握住了他的肩膀,猝不及防的在季星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他就立刻退開了,季星大驚失色的站了起來,整個人都很恍惚。

  陸餘又坐回了原位,他仰頭看著季星,“你要走了嗎?”

  季星低頭看他一眼,卻又立馬轉開視線,不自在的說,“嗯……”就在這短短一瞬間,季星仿佛在陸餘臉上看到了愉悅和悲傷兩種矛盾的表情。

  “我、我需要一個人冷靜一會兒……”季星匆匆說了一句就想走,陸餘並沒有挽留,不過又說了一句話。

  “快點來拒絕我,如果不是你親口說的話,我可能沒辦法放棄。”

  季星沒有回頭,低著頭轉身就走了。

  陸余盯著季星的背影出神,而後整個人向後仰躺在空曠的籃球場上,低聲喃喃,“操,我的小星星。”

  無能為力的語氣。

  他知道這個轉身對他來說,意味著他的生命裡大概再無閃爍的星光,晦暗不明的人生又將重臨於他的身上,此後每一天都是極夜。

  從此以後不會有一起補課的時光,不會一起去吃麻辣燙,不會談天說地,不會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從前兩個人共同的夢想變成了如今分別的夢想,但是陸餘並不覺得後悔,只覺得遺憾。

  是他太貪心了,可矛盾的是他既遺憾於貪心,又慶倖於貪心。

  最後還是慶倖多一點。

  正是因為有了這一點貪心,他才得以從腦海裡掏摸到太多暖融融的回憶,足以在未來漫長的歲月裡點點滴滴的回味。

  就比如今天,比如剛才。他付出了坦蕩蕩的愛,獲得了一個坦蕩蕩的吻,這已經抵過千百萬個親吻了。

  陸餘突然想到曾經的那個晚上,他還在考慮的夢想,到現在終於有了答案。

  他的夢想就是季星。追著這個人,跟著這個人,縱使未來天各一方,明月都不相同,可是他跳動的心臟、邁動的步伐永遠都馬不停蹄的追隨在心上人的身邊,只要有這種想法就能帶給他無堅不摧、積極向上的力量。

  季星一直到回家時候腦袋裡都暈的不行,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明明是去找陸餘問一問事情的,怎麼、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他連晚飯也沒有胃口吃了,直接就進了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雙眼無神的盯著天花板。

  季星不知道自己最近是怎麼了,接連被表白,詭異的是其中一個人竟然是陸餘,他的好朋友!他的好朋友說喜歡他!可更加詭異的是他能做到不為所動的拒絕汪亦瑤,卻不能同樣對待陸餘。

  汪亦瑤和他說喜歡的那個時候他輕而易舉就把拒絕說出了口,可是輪到陸餘,他甚至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說白了他是害怕的。

  他害怕自己冷漠拒絕的話傷害陸餘,他害怕看到陸餘受打擊的樣子,他還害怕……害怕陸餘的這份感情。

  兩個男孩子也可以互相喜歡的嗎?這樣、這樣不會不正常嗎?不會被人評頭論足、指指點點嗎?

  可他沒辦法騙自己,那不是陸餘的錯覺,也不是他的錯覺,而是正真存在的感情。即使如此也不能保證這不是一時的衝動吧?陸餘是不是誤會了什麼地方,搞錯了哪個環節,以至於以為對他產生了感情呢?

  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吧。

  季星心裡很亂,腦子裡更亂,一樁接一樁的事情全都團成了亂麻,讓他毫無頭緒,心煩意亂得恨不得把腦袋給切開來理清楚。

  冷靜。

  他們兩個都需要冷靜。





第二十八章

  陸余和季星之間的氣氛變得無比尷尬,好像是誰說了一句話都會冷場。季星說話時陸餘儘量熱絡的接話,可是落在季星這邊就不受控制的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也許就是一個細節,一句話,但是不管想起了任何隻言片語,他都完全喪失了和陸餘談話的欲望。

  他總是緘默。

  陸餘很難不發現他的異常,一開始他會努力改變這樣的氛圍,他會盡力調節氣氛,但是無論如何似乎都不起作用,季星還是不說話,也不笑了。

  他知道從那天以後他們兩之間肯定回不到從前了,但是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即使是在他意料之中的情況,但卻是他意料之外的不好過。

  可他不想去回避,不想用“忘了”去解決,他一次也沒有和季星說過“當我沒說過那些話”之類的句子,因為這樣的話,他都不知道自己堅持了那麼久的感情到底還有什麼意義了。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躲,一個人的時候沒想躲,兩個人的時候更不會躲。

  然而這件事情並不是由他一個人掌控的,季星的態度難道不正是一種躲避嗎?他避而不談這個問題,他封閉自己,他躲起來了。

  這個問題一旦想通他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喜歡一個人本來是一件很美好很美妙的事情,可是當這種喜歡給另一個人帶來了困擾的時候,早就已經不美好不美妙了。發展到現在,這也早就不是陸餘最開始的想法了。

  他原本不就是只要季星好好的就行了嗎?

  曾經他待在季星身邊能讓他開心,現在他還是想讓他開心,而且就是在此時此刻他也有這個能力。

  離他遠一點吧。

  反正他的圖謀原本就不值一提,反正他的感情其實也無關痛癢,反正結局不過就是天各一方。

  陸余和季星說最近網吧提早了兼職時間,所以不能和他一起回家了,季星沒有意見;陸余和季星說中午有事不能和他一起吃飯了,季星也沒有意見;陸餘說以後補課時間可以縮短,他已經有自學的能力了,季星依然沒有意見。

  他怎麼會有意見,他是覺得松了一口氣的。兩個人之間逼得太緊了就沒辦法思考了,只有拉開一點距離才能找到最合適的解決辦法。

  於是他們之間的交流驟然就縮減了一大半,課間不會說話,課後也不在一起走,和普通同學也沒什麼兩樣。

  程少童問過好幾次季星這個情況,問他和陸餘之間是不是鬧矛盾了,明明之前關係好的可以穿一條褲子,怎麼突然之間就大變樣了。

  季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能馬虎的敷衍過去,說自己要買幾本書就率先朝書店走,程少童莫名其妙的跟著他。

  然而在書店的時候竟然碰上了也在買書的陸餘,三個人對上眼的那一瞬間都沒有人說話,最後還是程少童先打破沉默,乾笑著打招呼,“陸餘,好巧啊,你也來買書哦。”

  陸余的眼光掠過季星,他禮貌的笑,“是啊,我挑好了,就先走了。”

  程少童感覺到氣氛無端奇異,他趕緊也和陸餘說再見,只不過季星從頭到尾一言不發,還是陸餘在經過他的時候稀鬆平常的說了一句再見。

  程少童忍不住推了推季星的肩膀,“哎,你怎麼了?”

  季星站在原地沒做聲,心裡不是滋味。

  拒絕的人是他,逃避的人是他,可不好受的人也是他。

  可他自問沒有做錯事情。

  現在,以後,很久很久以後,他和陸餘之間的關係大概就會像今天這樣了吧,像最普通的朋友,說最客氣的寒暄話,過最不相干的生活。

  即使某年某月在什麼地方遇見了,也只能把自己的面具給戴起來,若無其事的說一句,好巧啊。然後幾句話就結束了難得的久別重逢,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在匆匆忙忙的擦肩而過後又在人海裡面沉沒。

  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就一定要這樣嗎?

  可是他也想不出兩全其美的辦法。

  正在高二這個時候,年級裡面一位飽受學生好評的李老師要退休了,他從高一教到現在的就是六班和十班,特別是高一時候李老師是十班的班主任,分科以後就換了老師,於是兩個班決定聯合起來開一次簡單的歡送會。

  兩個班加在一起得有一百號人,所以這個歡送會說是簡單,其實也簡單不下來,更何況除了李老師還請來了年級裡其他的任課老師,光是中午吃飯就坐滿了飯店半個大廳了。

  其實也沒有別的太多新意,不外乎就是吃一頓飯,唱一唱歌,兩個班一起開了兩個大包廂,年紀大的老師坐在一起唱紅歌唱的精神抖擻,年輕的老師和學生打成一片,唱起了流行歌。

  除了選的歌,並沒什麼離別的氛圍。

  有好幾個男生為李老師合唱了一首應景的《再見》,也許是因為歌詞與旋律的關係,原本不怎麼濃厚的情緒此刻間突然就湧了上來。

  不怎麼整齊的男聲伴著有些悠揚的曲調慢慢的唱和:

  我怕我沒有機會 和你說一聲再見

  因為也許就再也見不到你

  明天我就要離開 熟悉的地方和你

  要分離 我眼淚就掉下去

  ……

  我不能答應你 我是否還會再回來

  不回頭 不回頭的走下去

  唱到後面幾乎是一整個包廂的人都在合唱,為了不把氣氛弄得太感傷幾個老師都說了幾句話調節氣氛,李老師也笑著說,“行了行了,有時間我不就能回學校看你們麼,別整得我要去英勇就義似的。”

  很多同學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陸余坐在離季星很遠的沙發上,眼神卻沒有離開他。他看見季星也被氣氛帶動得有些感傷,但也因為這個玩笑話而笑了。和上次一樣,程少童就坐在他旁邊,兩個人也不知道聊到了什麼,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季星自然而然就笑了。

  陸余聽不清季星的笑聲,可是他完全能想像的出來,是一種很動人又含著溫暖的笑聲。

  就在那一瞬間他仿佛武俠小說那樣被打通了任督二脈,思想也變得很清晰。其實放手沒有那麼難,因為沒有他的介入季星又可以回到以前愉快的生活,他正常的、沒有那麼多困擾的生活。他終於確定,其實分離未必就是一個悲情的結局,感情也不會因為距離而中斷。

  那才是最重要的,那才是最值得的。

  只不過肯定還是有遺憾的,好比說他知道季星五音不全這件事,他還想瞭解他更多,可惜沒有機會瞭解他更多。

  季星對他來說是一個難以消磨的印章,而他希望自己對季星來說只是一陣風,也許是曾經給他帶來暖意的春風,也許是曾經給他帶來涼意的清風,只要起到過一點作用就夠了。

  包廂裡光線明暗交錯,陸餘就那麼仔細認真的把季星完完整整的看了一遍,然後他就悄無聲息的出了包廂。

  他走在夜路上,做了一件終於下定決心要去做的事情——拿出手機給陸丁文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自己同意轉學的事情了。

  打完電話以後他的心情很平靜,他甚至忍不住想,可能在以後的十年二十年裡面他依然不能忘記自己這樣喜歡過一個人,但是到了那個時候感情也許就淡薄了,人也沒這麼執著了。

  經年重逢,他說不定就能說出一句,百年好合。

  陸餘抬起頭看著黃澄澄的月亮,在心裡和季星說了最後一句話。

  再見。





第二十九章

  就這麼又過了一個月,不知道哪一個星期的某一天開始,陸餘請假了。

  季星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但是他和陸餘太久沒聯繫了,突然有些不知道怎麼開口,猶豫了好久他還是在午休的時候給陸餘發了個消息,問他怎麼了。

  陸餘下午的時候回復的,並沒有說別的,只是說沒事,生了個小病。季星因此也就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陸餘這一病竟然就病了三天了,季星忍不住在第三天又給陸餘發了一次消息,只不過這次沒有得到回復。

  他只覺得無端的心慌忐忑。

  放學之後季星直接就去了陸餘家裡,他站在那個熟悉的門口敲了好久的門都沒有反應,他猜測可能是陸餘還沒回家,陸爺爺也去社區了。於是他乾脆就靠牆站著等,然而他等了二十分鐘以後對面的門突然開了,一個中年女人提著垃圾走了出來,看見季星的時候愣了一下,並沒有說什麼,依然下樓去扔垃圾。只過不當她回來發現季星依舊站在門口時,問了一句,“小夥子,你來找人的?”

  季星點點頭,“嗯,但是家裡好像沒人。”

  中年女人臉色很疑惑,“可是這家人已經搬走了啊。”

  “搬走了?!”季星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是啊。”中年女人點點頭,“就三天前,陸大爺和他孫子吧,一大早就走了,也沒和什麼人打招呼。”

  季星臉色煞白,他著急的問,“阿姨,您知道他們搬到哪裡去了嗎?”

  中年女人搖頭,“這個我就沒問了。”

  “謝謝您了。”季星急得手心裡都是汗,他從書包裡隨便撕了一張紙寫上自己的手機號,塞給了中年女人,“阿姨,如果您什麼時候見到他們回來了,麻煩給我打個電話行嗎?我找陸大爺有急事。”

  中年女人答應了,“行。”

  季星又說了好幾遍謝謝,他背上書包立馬跑出了樓道,他騎著車向網吧方向趕,騰出一隻手撥著陸餘的手機,不過一直沒有接通,他只好先掛了。

  等到了網吧一問:陸餘一個星期以前就辭職了。

  季星魂不守舍的推著自行車停在路邊一棵樹旁,他開始不斷的撥著陸餘的電話,可是那邊一直沒有人接。

  手機放在耳朵邊上,只有一陣一陣嘟嘟嘟的忙音,還有那一句冰冷的: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通,請稍後再撥。

  沒人接,沒人接,沒人接。

  他掛斷電話,開始給陸餘發短信。

  陸餘,你在哪裡?你怎麼不接我電話?你怎麼突然搬家了?你不來上課了?

  你收到我的短信回復我一條行嗎?我就想知道你在哪裡。

  你什麼都不說就走了,你還把我當你朋友嗎?!你他媽的有種!

  最近這段時間是我不對,我改行嗎?你回我消息啊,之前發生的事我都不在乎了!你別和我來這套啊!

  你在哪裡啊,你不想接我電話也行,起碼你告訴我你在哪裡啊!我他媽的急瘋了,你說話啊!

  ……

  回我短信啊,求你了,求你了。

  季星一連發了十多條,可是還是沒有任何的回復,一點點音訊也沒有。

  沒有人懂他現在的心情,心裡焦燙如炙火灼燒,把他的心臟燒的蜷縮成一團,仿佛已經沒有任何知覺。

  不會比哀莫大於心死更好受。

  他雖然穿著乾燥溫暖的衣服,卻感覺和身處冰窟也差不了幾分。他仿佛被人當頭一刀劈成了兩半,身體上沒有哪個地方不在流血,沒有斷開的血肉還在一邊抽離一邊絲絲拉拉的疼,疼到呼吸都無比費勁。

  季星迷迷瞪瞪的朝自己家走,好幾次差點都要被絆倒,但他分不出心去在意。

  怎麼會……這樣呢……

  明明他們兩個之間的這些事情都開始于陸餘那天突如其來的表白,而現在那個表白的人拍拍屁股走了,讓他這個不知道怎麼拒絕他的人來難受。

  季星不知道這是不是陸餘給他的懲罰,懲罰他逃避的態度,懲罰他的避而不見,懲罰他自作主張的疏遠。

  如果是的話,他是真的後悔了。

  假如時光能回溯,他一定不會像當時那樣了,他不會再去逃避了,他不會再傻到以為這份感情只是陸餘一個人的事情了,當陸餘把喜歡說出口的時候就已經是他們兩個人的責任,而他卻不管不顧的把所有事情都推給了陸餘一個人去承擔。

  季星原本是以為即使有一天和陸餘分開也不那麼要緊的,或許更多的是當時的驚慌讓他以為不要緊、沒關係,也許潛意識他還這樣不斷催眠自己,所以當這件事真正發生的時候——陸餘真的走了——他的身體崩潰了,他的心也崩潰了。

  這樣的崩潰,不是天崩地裂響得要叫全世界都知道,而是靜謐無聲的裂開了一條縫,抽絲剝繭、深入骨髓的給你最深刻的體會,讓你飽嘗每一點滴的後悔,每一點滴的遺憾,每一點滴的絕望。可是你也不能傾吐,不能呐喊,不能反抗,只能承受。

  更像是故意要你痛要你難受,偏偏不給你一個了斷,但也就是在這樣的自我折磨裡面,你才可能會找到片刻喘息的機會,找到狹窄的出路。

  第二天上課的時候班主任在班上提到陸餘轉學的事情,說是陸餘為了不影響大家的學習,之前沒有告訴別的同學,最後附上了幾句遺憾的話,表達了一點痛心疾首的感覺。

  季星面無表情的坐在位置上,人已經沒有別的反應,只是心裡還是會有反應。

  下課以後季星去辦公室找班主任,問她知不知道陸餘轉去了哪裡,然後他得到了意料之中的一句“不知道”。

  陸餘是想離開得悄無聲息不知不覺,他想徹底和這裡的一切斷開聯繫,當然不可能會留下任何一點消息。

  人不就是這樣,即使心裡想的很清楚,身體卻還是會失控。

  之後的一個星期裡,季星每天放學以後就等在陸餘家門口,他也不做多的事,就只是按一次門鈴,然後就安靜的等著,累了就在門口坐著繼續等,一等就是兩個小時。

  第四天的時候他突然收到一封郵件,寄件者竟然是陸余,季星心裡面終於燃起一點微光,他點進去看,信的內容不多。

  季星,我轉學了,終於安頓下來聯繫你。新的學校總體來說都不錯,所以你也不用記掛我這邊了。前一段時間我弄得你很為難,希望你別怪我,有你這樣一個朋友,我一輩子也不能忘記。對了,我之前的號碼以後不用了,QQ也不用了,應該都會換新的。想說的話差不多就是這些,從今天開始我要去過新的生活了,你也可以繼續你原來的生活,一切都很好,祝你一切順利,再見。

  季星坐在陸餘家門口,樓道裡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他的手機亮著熒熒的光,他盯著手機上的內容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

  雖然是說從前的聯繫方式都不用了,但是也沒有留下新的。

  大概就是不想再聯繫了吧。

  季星瞪著最後那兩個“再見”看到眼睛都發酸,腦子裡空空蕩蕩。

  以後,沒可能再見面了吧。

  手機螢幕慢慢暗了下來,季星靠著冰冷的牆壁,咬著牙齒,哭了。





第三十章

  “客戶的大概要求就是這樣,你先去做一份設計,最好三天以後做完拿來給我看。還有,星期一的廣告拍攝記得不要遲到。”楊一赫還是決定把這份設計給季星做。

  季星真誠的笑,“好的,總監,三天以後我會準時把設計交來。”

  到了下班時間同事幾乎都走了,又是和往常的每一天一樣,只有季星一個人還沒走。

  他還在寫設計方案,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靈感,也沒有什麼特別的頭緒,但就是想繼續工作,不想閑下來。

  季星隨便叫了一份外賣送上來,潦草的吃了幾口,然後繼續工作到九點才終於有起身離開的意思。

  從公司到家開車半個小時,不是很遠,九點鐘的路況也不錯。

  季星回到家洗完澡,打開電視,整個人躺倒在沙發上。他切換到了一個相聲的頻道停下來看,電視機裡面的相聲很有意思,可是他看的有些麻木,其實他的眼睛也沒有聚焦在這些頻道上,只不過有點笑聲會讓人覺得也沒那麼寂寞。

  這是季星和陸餘分別的第九年,他二十六歲,在失去聯絡九年以後二十六歲的他仍然對於能重逢抱有期望。

  即使還需要下一個九年,他也還是可以等。

  季星拿著手機朝臥室裡走,走到臥室門口時手裡突然響了,季星看見來電顯示是童浣——他的大學同學,一個gay。他把電話接起來,那邊就傳來一個男性活潑的聲音。

  “小星,這兩天老夏出差,我能去你家住幾天嗎?”

  “可以。”季星笑著答應,“夏成川都沒問題,我更不會有問題。我把備用鑰匙放在門衛,你自己去拿吧。”

  童浣在電話那邊笑得很開心,“老夏說有問題也沒用,天高皇帝遠,哈哈哈!”

  掛了電話以後季星順勢把手機扔在床上,他的眼神自然的又落在床頭的相框上面。是那張他唯一和陸餘的合照,高三那年僅有的一張合照,被他洗出來放在相框裡了,有事沒事就看上幾眼,像心理安慰,也像不知名的寄託。但是想到童浣過兩天要來,季星還是把這個相框收起來了。

  季星大學的專業是廣告學,現在的工作是廣告策劃。一切正如很多年前他所期待的一樣,他做了自己做想做的工作,可是當年聽他訴說這些期待的那個人並不知道,他們互相都不知道彼此身處何地,不知道對方是否還把當初的話放在心上。

  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有一個這樣的人。

  季星打開電腦,給自己沖了一杯濃咖啡,放了一首歌,開始繼續工作。

  和每一個夜晚相差無幾。

  周日一早,童浣果然就來了,還背著一個大包,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對於童浣過來住幾天季星不會感覺有什麼不適應,因為他們曾經就是室友,只是後來童浣抵不過夏成川的軟硬兼施,搬出去了。

  童浣絕對是一個很居家的男人,他對於家務和廚藝中的精通常常讓季星自愧不如,所以只要童浣住在這個房子裡,季星就可以擺脫打包外賣的生活。

  晚上吃完飯以後季星在廚房洗碗,童浣臉上掛著膩人的笑,窩在沙發上和夏成川打電話。

  季星擦乾淨手以後也坐到沙發上來,一邊又開始看相聲的節目,一邊似笑非笑的聽童浣打電話。

  情侶之間的電話有一種天生甜蜜的味道,即使隔著兩個遙遠的聽筒也能把其中的甜蜜傳達到位,童浣和夏成川也不例外。每當這個時刻,季星總是能感覺到久違的溫暖,以及不得不承認的羡慕,但不是急於想談戀愛、想得到一份感情的羡慕。

  “那我問問小星吧,你先別回復。”童浣通話到一半突然停了一下,轉頭問季星,“小星,老夏說他們公司組織出去旅遊,可以帶兩個人,我們一起去嗎?”童浣瞭解季星這麼多年來總是一個人的生活,他知道季星在等一個人,但是他覺得這樣的等待連一個模糊的日期都沒有,太累了,不如多去交際,去發展新的感情。

  但是憑他對季星的瞭解,不難猜到他的回答。

  季星笑著搖頭,“算了吧,我還有好幾個設計方案沒做。你們倆玩的開心,我就不去做電燈泡了。”

  童浣內心想著不出所料,掛了電話。

  童浣玩笑似的和季星說,“小星,你這條單身狗還打算做幾年啊?”

  季星苦中作樂的笑,“不知道啊,單身狗是個長期崗位,下崗時期不好說。我對這份工作還挺滿意的,而且我這麼年輕,還可以再幹個幾年的。”

  童浣沒笑,歎了一口氣,“所以你還要繼續等下去咯?”

  “嗯。”季星點點頭,“再等等看吧。”

  通常只有等待無果的人才會用這句話安慰自己。

  童浣也沒勸他別的,也和他開玩笑,“五十歲之前我能見到你秀恩愛的場景吧?”

  季星也笑,“必須能。”

  其實對於陸餘的這份感情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季星自己也不能說的很清楚。

  高三那一年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忙亂的狀態,他用忙把自己填滿了,可是等到畢業以後他沒什麼可忙了,對感情的整理也就提上了議程。季星開始去瞭解同性戀這個人群,找了很多相關的資料,看了大量的書,甚至還有心理學方面的,慢慢的,心裡那些來時莫名其妙去時有跡可循的抵抗,漸漸消失了。

  後來就遇見了童浣和夏成川,感情很好的同性愛人。但其實他們的感情也不是一帆風順的,最後夏成川扛不住一股腦頭破血流也要向前沖的童浣,兩個人把話說開,在一起了。

  平時的童浣看上去是個沒有脾氣的人,他也有這樣的勇氣,在滂沱大雨裡面站在夏成川家樓下,對著電話的那一邊大聲的喊:人和人不都是一樣的,我喜歡你憑什麼就是不一樣的了?!

  之後他們還是在一起了,雖然日常的拌嘴不可避免,但是感情卻在一次一次的爭吵和好之中變得更牢固,也更瞭解對方,向著未來一起走下去的籌碼也越多。

  那時候季星真的像醍醐灌頂,他回頭去看自己對於陸餘的感情,大概早就不那麼單純了。所以有的時候他也很恨,恨這種醒悟來得太晚太晚了,如果不讓他在九年前就明白,那還不如讓他一輩子也不要明白。

  可是傻子都知道,人生又沒有存檔,怎麼可能有如果。





第三十一章

  星期一一早季星七點左右就出發去攝影棚,今天有一個廣告拍攝他得去。

  這次拍攝客戶執行組主要負責人是李平松,季星一到場地就和他打招呼,其他工作人員差不多就位,只差演員還在路上。

  李平松和他說介紹攝影師給他認識,季星很以為然,他的腦子裡想的都是該怎麼到位的和攝影師說明這個設計的重點,所以當陸餘的臉猝不及防的沖進他的視線裡時,他完全不知道該作何反應。

  陸餘大概也是。

  最後是陸餘先說了一句好久不見,他只能也跟著說了一句。

  他的外表看上去不太平靜,心裡面更是翻江倒海。

  高三的時候季星會想陸餘在哪裡,高中畢業的時候會想,大學的時候會想,工作以後還是會一直想。

  有時候一天要想很多遍,這都要分程度,一遍兩遍三遍五遍十遍,不等。

  而現在,這個人竟然就在他眼前。原本以為這個幾十年也不會有答案的問答題,突然就有解了——陸餘在離他只有不到兩米的地方,在他對面,在他身邊,證明完畢。

  說完這幾句話之後演員就到了,陸餘點頭示意了一下走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兩個是陌生人。

  季星低下了頭。

  原本以為再見面時是欣喜又激動的,可以重拾年少的友情,重回無話不談的情境,然後找一個氣氛合適的機會,情意款款的表白。

  一聯想到這種想法,季星就覺得自己臉上像是挨了一個重重的嘴巴子,打得他牙齒都得脫落。欣喜和激動不是沒有,但是隔閡和疏離也有,九年的時間和距離一直都硬生生的卡在那裡,跨過去很難,不知道要用多少力氣。

  季星如夢方醒,所有帶著美好幻想的大餅,散發著噴香的氣味,其實都是畫出來的。就算他能肯定自己喜歡陸餘又怎麼樣呢,說不準陸餘早就對年少的這一段感情釋懷了。

  誰會在九年裡面都一成不變呢?

  季星退到一邊看著他們拍攝,李平松交代完了工作就走到他旁邊和他隨便聊,“你這次這個設計很有意思,第一次準備會開完以後,你們總監和我誇你來著。哎,說起來,你竟然和陸餘認識,也算是同行,我認識他也有好幾年了,也沒聽他說起過你。”

  聽李平松這麼說季星有那麼一秒鐘沒說話,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高中我們關係還挺好的,不過就是後來他轉學了,我……把他聯繫方式弄丟了,就斷了聯繫。”

  “這樣啊,”李平松邊說邊點頭,“那這也是緣分啊,我也有好多個同學畢業以後就沒聯繫了,回頭想想覺得這些同學情誼丟了真是挺可惜的。”

  “是有緣分。”季星認同的笑了,然後他猶豫了一下又問,“李哥,你是什麼時候認識陸餘的?”

  李平松說,“就是C市啊,我們一個大學的,我那時候是攝影社的,陸余也是社員,我大四他大一,後來工作以後又碰巧到了一個公司,不過我後面因為家裡原因來這裡發展了,陸餘就還待著,我們就網路聯繫。”

  C市,原來陸餘在C市讀的大學。

  他也沒去過C市,不知道那裡是什麼樣子的,不知道陸余的大學生活是怎麼精彩,不知道他是對未來更嚮往一點還是對往事更懷念一點。

  這些他通通都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陸餘整個人有變化了,曾經他可以在靠近他的時候讀出他的情緒,現在他連猜也不知道怎麼猜。

  一星半點的提示也沒有。

  就像他其實瞎了眼睛,還得去想陸餘使的到底是大慈大悲千手式還是六十四路轟天雷。其實不管是哪一個,都能對他造成暴擊這一點肯定是沒錯的。

  上午的拍攝接近尾聲,只差最後幾個鏡頭,也是最重要的幾個鏡頭,是整個設計中最富有創意的一個地方,拍完之後就可以拍下午的靜態畫面。

  然而這個鏡頭已經重來兩遍了,因為似乎總也沒有拍出想要達到的效果。那個年輕的攝影師在拍這一條,導演漸漸有些煩躁,演員也有些焦躁的樣子,第三遍還是沒有過,準備拍第四遍。

  季星站在攝像機後面看,他其實感覺問題倒不像出在演員身上,反而是攝像的畫面上欠缺了點什麼,他不是專業人員不知道怎麼形容,但就是有這樣一種感覺。

  就在準備拍第四遍之前季星看見陸餘走過去拍了拍那個年輕攝像的肩膀,他們交談了幾句,攝像師就換成了陸餘。

  導演那邊喊了一句開始。

  季星也不明白陸餘具體是怎麼操作的,他在攝像機上調了調,之後似乎又是改變了拍攝角度和景深之類,於是浮現在眼前的畫面整個都變了,靈動又活潑,色彩顯明吸睛,畫面也很飽滿。拍攝又進行了二十分鐘左右,過了。

  季星就遠遠的站在那裡看著陸餘,看他變得更加堅毅的臉,看他俐落爽快的動作,看他輕勾的嘴角,有一種感覺自然而然油生了:明明光榮也不是他的,而且也稱不上光榮,但是季星這個門外漢還是一意孤行的覺得——

  真棒,真厲害。

  就好像他自己拿了什麼獎一樣。

  甚至衝動的想告訴所有人:你們快看,就是他,他叫陸餘,他特別特別厲害!我特別特別喜歡他!

  然而這種情緒也只是他所有感覺中的一部分,大概還有很多酸的成分。

  比醋還酸的那種酸。

  當然不是指眼紅,其中揉雜的情緒太多,並不能分辨清楚。就像有人拿了一個下礦井的大型探照燈照在他和陸餘中間,讓他清清楚楚的看見了這九年之間他們到底隔了多遠的路——探照燈都照不到盡頭。

  看到了嗎?

  就問你怕不怕?

  現在的陸餘,已經不是那個在一個雨夜和他說自己的夢想還沒有想好的人,那個人現在已經找到自己的路了,並且他走得又遠又快,他走在很前面很前面,發著閃閃的光。當然為他驕傲,當然被他吸引,當然使他的心臟震動不已,可是當然也害怕。

  害怕得他瑟瑟發抖哆哆嗦嗦,即使還沒到冬天都能打擺子,可是還是要硬著頭皮向前走,就算下一步朝刀子上踩,那也不能眨一下眼睛,因為他得給自己九年的渴望一個交代,行還是不行,他想要句話。

  工作人員收工以後,季星走到陸余邊上,內心緊張的問他,“晚上,有時間一起吃個飯嗎?”





第三十二章

  最後他們兩個選了一家西餐廳吃完飯。

  點完餐以後的開頭幾分鐘,沒有人說話,也並沒有人在低頭看手機,可就是沉默。

  還是陸餘先說話的,“今天那個廣告很有創意,是你設計的嗎?”

  季星不好意思的笑,“是啊,但是我之前就擔心拍攝時和預想的不是一個效果,可是你完全拍出了我想表達的那個意思。”

  陸餘喝了一口水,“多謝誇獎。”

  然後又是沉默。

  季星的心裡涼涼的。他們兩個之間,已經陌生到要進行這樣像互相吹捧的對話了麼,簡直就像個……笑話。

  “這幾年,”季星斟酌著開口,“你過得怎麼樣?”

  陸餘的口吻很輕鬆,“挺好的,高三後面我發現以後就學攝影也是一件不錯的事,我大學就學的攝影,畢業以後因為有前輩介紹——就是李平松,直接就工作了,很順利。你呢?”

  “我……”季星一時語塞,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我一直就想學廣告設計的,然後專業也是這個,和我以前期待的一樣,我很喜歡這份工作。”他其實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陸餘還是保持著那種禮貌的笑容,“看來我們兩個都挺幸運的。”

  “嗯。”季星垂下眼睛,總覺得有口難言。

  一別九年,他們帶著諷刺的默契對一些話題避而不談,就像一個禁忌,誰都諱莫如深,沒有人提,沒有人敢提。

  季星想問,你能不能再給我一個機會相處?

  陸餘想問,你是不是已經原諒我了?

  季星想知道,這九年陸余過得開心嗎。

  陸餘想知道,這九年季星有沒有曾經想起過他。

  可是他們誰都沒有問,所以他們誰也不知道。彼此在試探著不清楚用什麼語氣來說話、用什麼態度來相處,如履薄冰瞻前顧後,然後由於對方隨便一個客氣的肢體語言就丟盔棄甲,忙不迭就把自己的偽裝戴好,屏息等待著下一輪博弈。

  其實角逐了老半天,真正的意圖都是一樣。也沒有什麼太多的廢話,就想說一個意思:這麼多年,我很掛念你。

  然而雙方都得了失語症,這樣的交流行不通。

  等到食物上來以後終於可以用吃東西來緩解一點尷尬,氣氛也沒那麼僵持。

  季星問,“以後就長期在這裡工作,不走了是嗎?”

  陸餘說,“沒什麼意外的話應該是,這裡的工作環境也很好。”

  季星點頭,“我在這裡工作三年了,雖然和你們部門不是特別熟,但是你要是碰上麻煩我可以幫忙的。”這短短一句話季星想了很久要怎麼說,他怕詞不達意,他怕表達出另一種意思。可是這句話說完他才想起在公司裡,李平松比他和陸餘更相熟,大概。

  陸余很高興的樣子說,“那就謝謝你的定心丸了。”

  “不用……”季星還是想說這句話,“你和我不用說謝謝的。”

  陸餘正想開口說什麼,他桌上的手機突然響了,他說了一句抱歉準備摁掉,季星卻不介意的讓他接電話。

  陸余接起電話時,季星暗暗的吐出了一口氣。

  電話那頭是一個爽朗的男聲,聽起來應該是和陸餘關係很熟稔的樣子,兩個人並沒有聊很多,但是寥寥數語之間那種自然自在的感覺卻很明顯,陸餘最後是笑著把電話掛了,甚至心情都變好的樣子。

  季星覺得自己可能坐不下去了。

  這一頓晚飯吃完,兩個人各自準備開車回家,方向正好相反,連同路的理由都沒有。季星看著陸餘和他說完再見之後就轉過身,在他即將打開車門的時候季星叫住了他。

  “陸餘!”

  陸餘轉頭疑惑的看著他。

  季星覺得此時此刻說話變得格外費力,他向前走了幾步,“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有一瞬間陸餘仿佛被這個問題難住了,可是很快他就給出了答案,他看著季星的眼睛說,“我們一直是朋友。”

  他的想法從來都不重要,以前不重要,現在也不重要,一切都取決於季星。時隔九年,季星如果還願意和他做朋友,他只有求之不得的份。

  從回家直到現在洗完澡準備休息,童浣發現季星一直是一副神色恍惚的樣子,不怎麼說話,就坐著,連他一貫熱愛的工作也沒有去做。

  就在童浣正想開口問問季星到底怎麼回事的時候,季星低著頭坐在沙發上,先開口了,“童童,我今天……碰見那個我一直在等的人了。”

  童浣簡直大吃一驚,他立馬走到季星身邊坐下,“真的?你和他見面了?然後呢?”

  季星的聲音有氣無力,“然後我們一起吃了晚飯,吃了西餐,再然後我就回來了。”

  “就這樣嗎?你們沒有說點什麼嗎?”童浣不太明白這樣有衝擊力的重逢,怎麼被季星幾句話就概括過去了,而且這一天他等了這麼久,竟然是這樣失魂落魄的樣子。

  “他誇我設計寫得好,我誇他攝影技術好;他說他工作挺好,我說我工作也很順利;我問他是不是長期定居C市,他說是。就這樣。”季星笑得很難看,“我們以前吧,話多得說不完,可是今天,說一句就得冷場。一問一答,做題目似的。”

  童浣覺得自己有些瞭解了,可是他不知道說什麼話對於這個情況比較管用,他嘗試勸解,“小星,你和他九年沒見了,見面有些尷尬是正常的,你別想太多。現在只有了聯繫就好辦了,平時多聊聊天,感情溝通著就循序漸進了。”

  季星愣住了,“我沒問他的聯繫方式,他也沒有給我他的聯繫方式。九年前,他就沒打算給我。”

  童浣也怔住了,然後又問季星,“就算他沒給你,你能從別人那裡要到嗎?”

  季星想到李平松,“能。”

  童浣握住季星的肩膀,鄭重其事地說,“那就去聯繫他啊。小星,他都還沒拒絕你,你就先打退堂鼓了?就算不成功和現在也沒什麼差別,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光著個腳你在怕什麼啊?”

  季星終於也笑了,“我怕他奶奶個腿!”

  誰還會比誰慫是怎麼的。





第三十三章

  第二天上班季星就從李平松那裡要來了陸餘的手機,不過他什麼也沒有做。

  楊一赫從辦公室走出來,讓新來的助理去圖像部找一下之前廣告的後期剪輯人員,所有攝影師都在圖像部。

  季星突然站起來說,“總監,我去吧,昨天的拍攝我正好想去找剪輯談談。”

  楊一赫點點頭,讓他去了。

  季星到了圖像部,心裡有點緊張,他走進去四下掃了一眼,沒看見陸餘。倒是昨天那個年輕的攝影師看見了他,走過來和他打招呼,“季哥?”

  季星笑著說,“你好,我記得你是昨天的那個攝影師。”

  年輕攝像撓撓頭笑,“是,我叫林遠凡,季哥叫我小林就行了。季哥來這裡有事嗎?”

  季星就把剪輯的事情和他說了,林遠凡又去和剪輯溝通了一下,說定今天下午可以剪出來,讓他到時候再來。季星臨走之前問林遠凡,“小林,陸餘是在你們部門嗎?我怎麼沒看見他?”

  林遠凡說,“陸哥嗎?他今天又有外景的攝影,一大早就去了,估計下午才回來。您找陸哥有事?要不等他回來我和他說一聲?”

  “不用了。”季星搖搖頭,“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我之後自己聯繫他好了。”

  “那季哥慢走。”

  季星走出了圖像部,掏出手機看著他保存下來的陸餘的手機號,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即使季星讓林遠凡不用和陸餘提,可是等下午陸餘回到公司以後林遠凡還是不由自主順嘴一說,“陸哥,早上的時候昨天的那個季設計師來找過你。”

  陸餘放下攝影機的手一頓,他問,“他說了什麼事情嗎?”

  林遠凡搖頭,“沒有,他說會自己聯繫你。”

  陸餘沉默著點點頭,道了一句謝。

  晚上季星一個人在臥室裡,他躺在床上,刪刪改改了幾分鐘,終於給陸餘的號碼發過去了一條短信。

  晚上好,沒打擾你吧,我是季星。那天吃飯忘記問你的聯繫方式了,後來我問李平松要的。

  可能陸餘那邊還在工作之類,一直沒有回復。季星舉著手機心情忐忑的等,他不停的關掉螢幕又打開螢幕,可是心裡的焦躁連一丁點都沒有緩解,他又等了幾分鐘,眼睛幾乎要把螢幕盯穿,最後終於坐不住去洗澡了。

  洗完澡以後季星沒有第一時間去看手機,仿佛是為了躲避沒有回復的結果,他先去給自己沖了一杯咖啡,然後又去找毛巾擦頭髮,又做了好幾件事,他才終於把手機拿起來,上面顯示有一條最新的回復,季星迫不及待的點進去——是10086的短信。他握著手機半天也沒有反應,之後他又確定了一遍真的沒有別的未讀消息,正當他歎了口氣準備把手機扔在床上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有新的消息了。

  是陸餘。

  晚上好,抱歉,剛剛在工作沒發現有短信,不知道你現在休息了沒。聽小林說你早上來找過我,我正好出去拍外景了,如果你有事找我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的。

  季星把這條短信從頭到尾逐字逐句讀了三遍,他在心裡面斟酌好久,繼續回復陸餘。

  沒事,我還沒這麼早休息,也沒什麼重要的事找你,就想和你打個招呼而已。這個號碼是我常用的號碼,你可以存一下這個號碼。

  陸餘很快就回復了。

  好,我存了。你應該還要玩會兒手機再睡覺吧,我就不打擾你了,早點休息。

  季星只能回了一句:嗯,你也早點休息。

  他想,他歡迎陸餘來打擾,打擾多久都行,只要他們能再多說幾句話,即使不睡覺和他聊一整個晚上也行,手機裡的所有東西都比不上和陸餘多聊幾句話,可是這話他也不能說。

  季星又顛來倒去的看陸餘發的那幾條短信,像做閱讀理解似的研究,妄圖揣摩每一句話的語氣,深挖每一個字的用意。

  簡直像個神經不正常的人,可是他好像又沒辦法不去這麼做。

  他安慰自己,沒關係,來日方長。

  之後的幾天,季星每天都不定時給陸餘發短信,從早到晚,不會很多,但是總有那麼三四條,也不說別的正事,就隨便扯扯家常。每天一早季星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想,今天的短信該發什麼內容。

  所有的短信陸餘都會回,而且回的很快,差點就要讓季星以為陸餘也在手機那一頭等著他一樣。於是這樣一來二去,他們從短信聊天變成了微信聊天,內容也變多了,甚至有一次陸余還給季星發了幾個表情包,讓他們兩個之間顯得很親切,很自然。週末偶爾有時間還能一起出去約個飯,雖然氣氛也說不上熱絡,但是較之第一次連空氣都凝固的尷尬來說,好了太多太多。只不過不經意之間提到了高中時候的話題,兩個人還是心照不宣的一筆帶過,誰都不會繼續深入的討論。

  季星怕陸餘不好受,陸余怕季星不自在。

  其實誰都很想說,誰都想揭開這一塊疤讓它透透氣,可是關鍵的是揭開了以後呢,如果有人已經結痂可有人還在滲著血絲,怎麼辦?

  從再相逢之後,陸餘覺得自己對季星的瞭解一半一半吧,他不能完全肯定季星有意要拉近關係的目的,也許只是想要找回這個朋友,也許是對往事耿耿於懷想要解開心結,也許是早就已經釋懷,無論是哪一個,都不要緊。因為他不再是九年前對自己的感情不能控制的人,在各自漸行漸遠的前程裡面,他發現當年自己所謂的喜歡裡摻雜的自私,他自以為是的離開其實是一種變相的報復,可是他現在不會再逃走了,他已經可以心平氣和的扮演好朋友這個角色。

  他告訴自己,星斗永遠是掛在天上點亮深邃夜空的,誰也不能偷走其中的任意一顆。





第三十四章

  這天創意部開了個小會。關於最近正準備去談的一個廣告案,客戶不在本省,公司準備派一個小團隊過去。楊一赫說別的部門的人員差不多都定下來了,主要還是由李平松帶隊,他們創意部去一個人就行了。

  出差的活其實並不輕鬆,但是肯定也有想去和不想去的人。

  楊一赫把初步的計畫安排以及人員安排的表放在桌上,給創意部的人發了這次的大致廣告案要求,季星就坐在他邊上,他一眼就看到了圖像部那裡寫著:陸餘。

  “總監,”季星怕自己表現得太心急,但他更怕這次出差的人裡面沒有他,“我對這個案子有些想法,我願意去。”

  楊一赫點點頭,他一向是肯定季星的能力,也欣賞他的積極,“各位沒有意見的話,那就季星去吧。”

  其他員工也沒有反應,楊一赫說,“行,散會。季星,你來我辦公室,和你交代具體工作細節。”

  楊一赫和季星談了半個小時,臨走時候楊一赫對季星說,“你工作態度很好,繼續保持,但是也不用天天加班到八九點,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創意部這麼嚴苛。”

  季星有點無奈的笑,“好的總監,我知道了。”

  他也沒那麼喜歡每天加班,他也不大想表現得太積極。

  雖然需要跨省,但其實距離也沒有太遠,交通工具公司定的是高鐵。

  出發的前一天季星無意似的問了陸餘的座位號,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買了好些早餐,然後就去了火車站,在陸餘來之前和他鄰座的同事換了一個座位。他的位置靠窗,陸餘就在他旁邊。

  沒等多久陸餘就來了,他推著一個中型銀色行李箱走過來,正低著頭看車票上的座位號,陸餘找到了地方,他一抬頭就對上了季星笑盈盈的眼睛。

  “早上好!”

  “早上好。”陸餘也對他一笑,他把行李在頭頂的的架子上放好以後坐下來。

  季星身側放著一個黑色運動包,他問陸餘,“你吃了早餐的嗎?”

  陸餘點頭,“隨便吃了一點。你吃了嗎?”

  季星“嗯”一聲說,“但我還帶了一點吃的,如果你有些餓就和我說。”

  陸餘覺得心情很晴朗,“好。”

  車程有三個小時,乘客都各自拿出了手機之類的電子設備開始消磨時間,或者是聊天,或者是睡覺。季星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也開始低頭刷微博。

  陸余坐在邊上問他,“你每天都做設計到很晚嗎?”

  “嗯?”季星趕緊轉頭回答他,“有時候突然靈感來了就會晚一點,有時候也想早睡,可是好像已經習慣了不到十二點就睡不著。”

  陸餘說,“到了那邊應該沒有休息直接開始工作了,而且坐車也很累的,你不如閉眼休息一會兒。”

  “好哦。”季星馬上就同意了,他享受于陸餘對他的關心。他拿出一副耳機,自己戴了一個,拿著另一個問陸餘,“你聽嗎?”

  陸余接過去戴上了。

  兩個人都閉著眼休憩,不再說話。耳機裡的音樂慢慢的播放,有中文歌也有英文歌,柔和的女聲,低沉的男聲,聽的人很放鬆很舒暢。就在季星覺得有些昏沉,睡意將將要朦朦朧朧的浮上來時,耳機裡卻突然傳出一陣歡快悠揚的旋律——是《紅日》。

  季星幾乎是瞬間就清醒了,但他不敢睜開眼睛去看陸餘的反應,他也不敢去切換一首歌。這首歌他經常聽,想陸餘的時候聽,不想他的時候也聽,百聽不厭。曾經一個人在家的時候他還把吉他拿出來彈,只不過他已經不太記得這首歌要怎麼彈了,但他唯獨不會忘記那年他在小閣樓上彈唱時的情景,雖然那不是一段完美的表演,可是他最在意的人是那一首歌唯一的觀眾。

  季星後來會想,如果那個時候他對陸餘沒有任何感情的話,他不會大費周章給他唱一首歌的。

  陸餘小心翼翼的轉頭看季星,他的眼睛微閉著,睫毛顫抖。

  他也想起那個小閣樓的夜晚了,那是他活了這麼久聽過的最動聽的聲音,是為他一個人而唱的歌,當時從心底湧出來的幸福感此後很多年、很多事的感受,再不能超過,也無法比肩。從那一天開始喜歡季星,直到九年後的此時此刻,他從未有過一秒鐘的後悔。兩情相悅很難很難,所以他不苛求。

  到酒店以後李平松在前臺辦理入住,兩人一間標準間。季星偷偷摸摸的湊過去,以他只和陸餘相熟為理由,爭取到了他們倆住一間,陸餘以為是隨機分配到的,也沒有問別的。

  兩個人推著行李箱一前一後的進了房間,陸餘問,“你睡哪張床?”

  季星指了指右邊靠窗的那張,陸餘就自動走到了左邊床的床邊,一邊開始大致收拾一邊和季星說,“休息一下,等等應該就要出發了。”

  季星點點頭,他從運動包裡拿出毛巾,開著拉鍊把包隨意放在床邊就進了衛生間,“我去洗把臉。”

  衛生間傳來一陣嘩嘩的水聲,而季星放在床沿的運動包一點一點的傾斜,最後“咚”的一聲倒在地上,包裡的東西也撒了一地,陸餘聽見聲音趕緊轉頭走過去。

  地上撒了一堆吃的,火腿腸、麵包、牛奶、冷掉的包子。陸余想到剛才在車上季星和他說的話,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他沉默的把散落一地的東西收拾好放回了原位。

  季星洗完臉清爽的走出來,看見陸餘似乎坐在床上發呆,就問他,“在想什麼?”

  陸餘扭頭看他,眼神有些複雜,他說,“沒什麼。”





第三十五章

  十點鐘準時抵達了對方公司開製作商討會。

  開頭的半個小時是由對方公司人員闡述廣告要求,李平松和對方負責人商談,之後創意部人員展示一個初步的想法,與團隊共同協商製作細節以及資金預算一系列問題。

  季星展示了他做了兩個晚上的創意方案,這樣的幻燈片展示他在開會時做過無數次,但是這一次,當他的餘光掃到坐在遠處看著他的陸余時,經驗豐富的他,卡住了一下,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在逐步分析創意原理時是他最放鬆的時刻,他樂意表現出他在創意上面的獨特想法,可是今天的他比哪一天都要緊張,也比哪一天都更想表現得完美。

  因為陸餘在看著他。

  想在心上人面前表現出自己最美好一面的想法,應該是與千千萬萬人不謀而合的。

  這個會一直開了兩個小時才結束,初步敲定了合作方案,他們這邊要再完善廣告方案和計畫安排,明天同時間開第二次商討會。

  對方公司的負責人邀請這邊所有團隊員工一起去樓下餐廳吃飯,李平松呵呵笑著和對方負責人走在最前面。

  這樣的飯局很多,廣告開拍之前要吃頓飯,廣告拍完以後效果好還要再吃一頓飯,也有可能是兩頓。

  對方負責人直接就開了一個最大的包廂,點了一桌的酒菜。季星不會應付這樣的場合,他走在很後面,但他的目光一直追尋著陸餘,等他看到陸餘一入座,他立馬快步上前,故作自然的在陸餘身邊的位置上坐下。

  季星是不擅長主動與人交談的,而他知道陸餘卻不是。坐下之後季星和陸余隨意交談了幾句,之後陸餘身邊一個人事部的姑娘就和陸餘搭上了話,季星見狀也就閉嘴玩手機。

  他目光渙散的刷著微博,不想和他邊上坐的不知道是誰聊天,他的注意力還是放在陸餘身上,盡可能聽見身邊的兩個人在聊什麼,然而酒席聲音嘈雜,對話內容難以分辨,這時季星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給揪下來,然後換一雙蝙蝠的耳朵給粘上去,這樣連超聲波次聲波都能聽的一清二楚。

  聽見那個人事部姑娘偶爾傳過來的笑聲,季星覺得他更加沒胃口了。

  “先吃飯吧,別玩兒手機了。”陸餘突如其來和他說了一句話,還給他夾了一塊排骨。

  季星第一次真的深切體會到“美滋滋”是一種什麼感受,他默不作聲的笑了,把排骨夾到嘴邊,“嗯,你也快吃飯……別說話了。”

  陸餘也就沒再說話了。

  之後一整個下午季星都窩在賓館修改廣告創意,希望在明天的會議上展示出一個讓人眼前一亮的方案。陸餘想給他一個安靜的環境,出門去找李平松討論這次的拍攝手法和拍攝場地的。

  等陸餘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八點鐘了,他推開房門發現季星還坐在筆記本前面寫創意,姿勢和他出門時相比幾乎也沒有改變。季星寫的很投入,啪嗒啪嗒的敲擊鍵盤聲音充滿了整個房間,他甚至沒有發現陸餘來了。

  陸餘給他帶了晚飯,讓他吃自己去洗澡了。

  季星還在吃飯,陸餘就洗完澡了,他全身上下只穿了一條三角內褲,脖子上掛著一條毛巾,他的頭髮濕漉漉的,肌理分明的胸膛上似乎還有幾顆水珠滯留,下身……鼓囊囊的。

  季星不由自主就停下了吃飯的動作,隱蔽又渴慕的眼神慢慢黏在了陸餘赤裸的身體上,他的臉像是漲紅了,呼吸也不那麼平穩。

  咕嘟。

  他咽了聲口水。

  這不是他第一次看見陸餘沒穿衣服的樣子,但是這種十分明顯的對一具身體的渴望確是第一次。從前他根本不會有這種想法,特別是對一具男性的身體。

  季星的眼神一直圍著陸余打轉,陸餘套上一件衣服以後轉過身來,無意對上了季星的眼睛,看他紅著一張臉,目光一瞬間閃躲開了。

  陸餘問,“怎麼了?”

  “沒、沒怎麼。”季星神色不自然的站起身,著急的從行李箱裡拿了衣服就向浴室走,“我洗澡去了。”

  進了浴室的季星並沒有洗澡,他坐在馬桶上沒動,他的腦子裡全都是陸餘的身體,和剛剛看向他時那一雙潮濕的眼睛。

  新鮮勃發的肉體,清晰明亮的雙眼,還有……鼓起的那一大包。

  媽的,他有反應了。

  季星一咬牙站起來把浴室的噴頭打開到最大,他整個人站在水下閉上了眼睛,一隻手撐著牆壁,一隻手探到了下身,慢慢開始動作。劈裡啪啦的水聲蓋住了他沉重的喘息、壓抑的呻吟,他手裡的動作越來越急促,直到最後射出來的時候,還是那一張髮絲微濕、瞳孔深邃的臉把他撞得五臟六腑都要移位。

  季星這個澡洗了很久,久得有些奇怪。他低著個腦袋穿著睡衣走出來,臉上紅潤潤的,陸餘靠在床上隨意問了一句,“怎麼洗了這麼久?”

  季星動作僵硬了一瞬,他說,“洗的時候想創意方案一下沒注意。”

  陸餘沒有質疑這個解釋,只是給他一塊幹毛巾,“把頭髮擦擦。”

  晚上睡覺的時候季星總感覺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心情,可其實他們各自睡一張床,離得很遠,關上燈連對方的臉都看不見。

  可他還是高興,還是開心,他和陸餘睡在一個房間裡面,中間只隔著一個床頭櫃。

  總覺得在浴室裡那麼弄過一次,心裡面的喜歡快憋不住要炸開來了,很想能兩個人抱在一起,全身都用力的蹭在一起。

  季星翻過身面對陸餘那邊,眼睛盯著他那邊,“陸餘,你睡了?”

  陸餘也轉過身朝向他,“還沒。”

  季星在黑暗裡無聲的翹著嘴角,他很想聊天,“我一直想問,你念的是哪一所大學?”

  陸餘也趁著模糊的夜色專注的看著對面的人,,“Z大,我讀的藝術專業。”

  季星又問,“Z大好玩嗎?我從來都沒去過Z大。”

  陸餘說,“學校還挺漂亮的,我大學那時候總是在學校取景攝影,把學校走了個遍,算得上很瞭解了。你如果想去那裡玩的話……我帶你去好嗎?”

  季星不自覺把身體往陸餘那邊靠,立馬說,“好啊。”

  陸餘聽到他移動身體發出的摩擦聲音,眼神在那一片黑色影子上流連,“不過你得等等我,我剛剛在這裡就職,等我熟悉接手這裡的工作以後就有空閒了,很快的。”

  季星陷在滿心的期待裡面,“好,那我先做做C市的攻略?”

  陸餘笑了,他們兩個人在這裡說以後的事情、以後的計畫,讓人渾身都是動力。他說,“你什麼攻略也不用做,等我就行了,你只要負責吃喝玩樂,其他的交給我。”

  “那我就當甩手掌櫃咯!”季星覺得很暢快,全身都通暢。他有了很期待很期待的事情。

  他和陸餘好像又回到了以前,說話的氣氛自然,距離也沒那麼遠了,比稀鬆平常的普通朋友又更進了一步。

  借著月光,陸餘側頭看著季星整個身體模糊的輪廓,心裡像是有一條靜靜的河在流淌,蜿蜒至骨頭縫裡面去。

  這樣下去就很好。

  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邊上,任爾東西南北風,別想把他吹走。





第三十六章

  第二天的會進行的很順利,客戶對廣告方案十分滿意,上午的會議開完就把廣告合同敲定下來了,只剩一些細節的部分還要再商榷。

  計畫是第二天一早啟程回公司,所以還有半天的休假,季星想和陸餘出門走走,兩人一討論,決定去爬山。

  下午的天氣還不錯,溫度不算高,雲層也稀薄,挺適合登山。

  陸余背著季星的那個運動包,裡面裝了兩瓶水和一點零食。季星和陸餘說他們輪流背,陸餘面上點頭可壓根就沒想給他。

  登上山頂是一件需要大量體力的事,可架不住陸余和季星兩個人年輕力壯,越走越有勁,雖然腿腳變得疲憊了,可是對於登上山頂的欲望卻在攀升。

  兩個小時以後他們倆上山頂了。

  工作日的這個時間段山頂幾乎沒有人,季星站在圍欄旁邊粗聲喘著氣,臉上熱的通紅,陸余立馬拿紙巾讓他擦汗。

  季星用手肘頂頂陸餘讓他看山頂的景色。

  那是一種能讓你真切感受到自然的一種奇妙美景。碧藍色的天空就蓋在頭頂上,人在一個絕對的高處,連雲層都踩在腳底,白茫茫的堆在你眼前,日光就從這一片白茫茫裡橫插進來,讓人不得不把眼睛眯縫起來。從山頂向下看一點,除了縱橫羅列的群山就是密密麻麻的城市高樓,可是那些原本聳立的廈宇此時此刻都變得不值一提,以整個天地為幕布的舞臺只能給它留下一隅之地。

  生命更是渺茫的雲海山巒裡太不起眼的漂泊微舟,隨便一個浪頭就把它掀翻在潮湧迭起的風波裡。

  很長一段時間陸余和季星都沒有說話,就那麼安靜的看。

  就是這些自然的壯景往往能讓人油然而生很多真誠的體悟,直面你放不下的東西,不敢耽誤片刻的生命。

  季星也這麼想。

  這肯定是他心意最堅定的時刻,心裡的感情亟待一個出口,一股不知道哪裡來的衝動讓他不能再忍受這麼循序漸進下去,憋不下去了。不管結果怎麼樣,他要搶先在陸餘心裡面占好一個有利的位置。

  “陸餘。”季星轉過頭,眼神不偏不倚的看他,“你現在,有戀人嗎?”

  季星打著腹稿,一旦陸餘說沒有,他就說:那可以讓我做你的戀人嗎?

  季星不知道的是陸餘也為回答這個問題準備了好長時間,也演練了無數次,才能像現在這樣平淡又自然的回答他,“有啊,有一個交往了半年的女朋友。”

  如果他有女朋友了,如果他喜歡別人了,季星應該就會對曾經的事情不那麼介懷了,應該就不會再躲開他了。

  對他們兩個的關係來說這是最好的說法,季星可以不用再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也不用總覺得對他歉疚。至於他和他所謂的根本不存在的女朋友,只要等過個一年半載的,季星也許也有了自己喜歡的人,已經對他的事情不那麼上心,用一句性格不合分手了搪塞過去就行。

  他就繼續一個人的過。

  他的星星不應該為了任何原因蒙塵,就應該一直晶晶亮的,散發著所有人都喜歡的光,而他只需要其中微弱的一縷就夠了。

  “這、這樣……啊……”季星笑得比哭還不如,他用力抓緊了護欄,從頭到腳搖搖欲墜,“之前你都沒和我提。”

  陸餘怕表情洩露了情緒,沒有轉頭看他,“因為你之前也沒有問,我就沒有特意說。”

  季星仿佛為了讓自己死心又問他,“我能看看,你女朋友長什麼樣嗎?”

  陸餘手機裡有一張和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的照片——陸丁文後來的女兒,他把那張照片拿給季星看。

  一個嬌俏可愛的紅裙女孩,青春美麗顯而易見,戴著一頂明黃色的帽子,情深似水的回眸一笑。

  季星看了很久才說,“很漂亮,你們……很般配。”

  這麼一看,他一點勝算也沒有吧。

  陸余趁此機會終於提到了曾經的感情,說這些話像在割他的肉,但是不說他們兩個就不會有癒合的機會。陸余說,“季星,九年前我和你說喜歡你……那時候,太不成熟了,弄得你很尷尬,我一直想和你解釋清楚,喜歡不喜歡的,應該是我搞錯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後來我什麼都沒說就走了,也是一時頭昏,對不起,遲了這麼久才和你說對不起,可我還是想做你的朋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本來就沒怪你……”季星不敢看陸餘的眼睛,他也不敢大聲說話,他幾步走過去用狠力抱住了陸餘,雙臂緊緊的箍住他的腰,把頭埋在他肩膀上,聲音裡是刻意掩蓋的哽咽,“別說了,你也不用對不起。你……你好好的就行,以前的事我早就、早就想開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陸餘放肆的回抱住這個他想了九年的人,心裡面的愛意無處安放,可是他卻永遠也不能說了,“我也……祝福你找到你喜歡的人。”

  他以前想過,也許十年二十年以後他就能說出一句百年好合,而此時此刻的現在,他的確可以做到了,可是並不是因為對這份感情釋懷,而是因為把它看的和生命同等重量了。

  為了性命說一句違心話,也沒什麼做不到的。

  陸餘的這句祝福的話季星沒有回應,他裝作沒有聽到的推開了陸餘,灑脫的向他一笑,“好了,一笑泯恩仇!下山吧。”

  說完他率先就轉了個身朝山下走,努力瞪大了眼睛,把那幾滴貓尿給使勁憋回去。

  以後他不用別人祝福他找到喜歡的人,因為喜歡的人早就找到了。

  只不過沒中兩情相悅的大獎。

  所能想到的結果裡面也不是沒有這樣的結局,特別難受和特別痛苦都是暫時的,以後就會在時間的滴滴答答裡一點一點減輕。

  做朋友就做朋友吧,至少能夠以朋友的名義偷偷寄託那些裝不下的感情。

  只要愛的時候不後悔就夠了。





第三十七章

  “你是說,他有對象了?”童浣難以置信。

  “有。”季星還是一臉平靜的坐在童浣對面吃飯。

  “那你……?”

  季星低著頭,“那就這樣吧,我和他做朋友。”

  童浣心情也很複雜,他瞭解季星,知道他心裡絕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可是又確實沒有任何別的選擇了,“小星,能不能別喜歡他了?你試著放下他吧?”雖然話是這麼說,但是如果九年的事情可以說放就放,那麼這九年恐怕連個屁也不如了。

  季星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放下了手裡的湯匙,湯匙磕在陶瓷碗上發出一聲脆響,“我試試吧。我總不可能下三濫到和一個女人搶男人。你上次說的那個夏成川公司組織的活動,加上我。”

  大概,他真的需要去認識新的人了。

  即使得到季星這樣的一句話,童浣也很難真正為他高興起來,因為他更加知道,要放棄一個人比輕描淡寫的說一句話要沉重上萬倍,這個低谷期不知道要持續多久。倘使季星喜歡的那個人和夏成川的情況類似,或者說只要是單身,童浣都會不遺餘力的支援季星。

  可現在偏偏是那個最不能動彈的情況。

  童浣不放心季星,“小星,我搬過來和你住好不好?”

  季星感動的笑了,“夏成川得過來活撕了我。”

  童浣說,“你看他敢不敢!”

  “童童,不管夏成川敢不敢,但你也知道我沒這麼脆弱。”季星看著童浣,“失戀不是個挺不過去的坎,我也不會絕食、喪失希望、輕生找死,我可能會有一陣子不太好,但不會一輩子都這麼不好。這個事情不會讓我失去該有的理智,能做的不能做的我都知道,說實話,感情上我還不能面對這個事實,但總有一天,我得接受。”

  “你可比我厲害多了。”童浣終於也笑了。

  這個厲害也沒有多到哪裡去,大概就半塊指甲蓋那麼多。

  季星想起得知陸余有戀人的當天晚上,他失眠了一整夜,心情紛亂如麻,根本沒有現在的冷靜。

  那天晚上陸餘就睡在他背後的那張床上,他努力和平常一樣進行正常的對話,可是幾句話以後他還是忍不住翻身對著窗戶,假裝打了個哈欠說先睡了。兄弟情的戲碼要怎麼演,他的劇本都還一個字沒寫,他還需要時間。

  躺在那張床上他僵硬著身體動也不敢動,像個風乾了、乾巴巴的陶俑。他陷入了一種自相矛盾到極點的情緒,他既想待在陸餘身邊,又想離他越遠越好,他想見他想得不得了,可是又怕見他怕的不得了。他想的是陸餘這個人,怕的是之前與之後他所不能參與的生活。

  就在一天之前,就在前一個晚上,他還和陸餘定下了要一同去C市的計畫,那種渴望和歡喜的心情還歷歷在目,可是馬上也要被誠惶誠恐所取代。他完全不想去C市了,可以說是恐懼到了極致,他不能保證在C市會不會遇見陸餘手機照片上的那個女孩,陸余會不會挽著她的手風輕雲淡的向他介紹:這是我女朋友。

  太難受了,也太難看了,還不如直接就早早的落荒而逃,也好過沒有防備的心窩子生生挨這一刀。

  直到天色隱隱約約泛白,季星終於合上了眼睛。他催眠似的告訴自己:只要陸餘過得好就行,他還是算了吧。

  這個週末季星推了陸餘的約,和童浣、夏成川一起去了市郊的一個田園農莊。

  到了以後就組織在大棚裡摘草莓,這一摘就是一個上午,季星覺得怪沒意思的,因為他之所以答應這次邀約就是為了裡陸餘遠一點,可是他摘草莓的時候不由自主的就想:這草莓好甜啊,帶回去給陸餘嘗嘗。

  也不是沒有人來搭訕,暗暗偷瞄的不算在內,主動走過來說話的就有兩個結伴的姑娘,季星很努力的投入進對話當中,可是當他的眼神一落在對面姑娘臉上的時候就總是出神莫名其妙的就把別人和陸余女朋友比較了起來:也是瓜子臉,也是長頭髮,也是雙眼皮。人家都被他看愣了,問他在看什麼,季星只好尷尬的笑,“你的雙眼皮很漂亮。”

  中午吃了一頓當地的農家樂,下午說是去古村遊覽,季星這次沒結伴,一個人悶不吭聲的走在隊伍的末尾。古村有多少年悠久的歷史,這口古井又是什麼時候挖出來的,大榕樹有多少年的歷史了,前頭的導遊腰間系著一個擴音器在介紹,季星基本都沒聽進去,他就只是機械的在跟著走。

  一群人最後在那棵百年榕樹前面停下來了,導遊還在口若懸河,一夥子人圍著轉圈擺姿勢拍照,季星就站在人群外面的木樁子旁邊,看著眼前這一顆滄桑的榕樹,想到的卻是陸余家邊上公園裡的那棵榕樹,好多好多年沒見了,好像也長這個樣子——不知道誰的歷史更悠久一點。

  他盯著這棵樹看了很久,感覺自己都要生根變成一棵樹了,直到童浣都走過來問他,季星和他說,“我想先回去了。”

  童浣愣住了。

  這個農莊離城區很遠,不跟著旅遊大巴走的話只能租小麵包車回去,車程也不短,季星同意了。

  麵包車有些顛簸,季星頭靠在玻璃窗上閉著眼睛。

  急著走不是在逃避什麼,反而是因為沒什麼好逃避的了。什麼接觸新的人,開始新的感情,都是狗屁,他做不到,他不可能做到。

  不掙扎了,舉白旗,投降吧。愛就愛唄,苦就苦唄,不再去想什麼放不放下的事情了,所有自以為是的說辭到頭來都是笑話,這心理暗示有和沒有也沒差。

  喜歡陸餘這件事,過不去,也甭過了。





第三十八章

  大概一個人倒楣起來就會連環倒楣。季星坐著麵包車到市區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他走了一條平常不太走的小路繞近路回家,之後就被打劫了。

  如果是平常識時務的他肯定就會乖乖的掏出錢包了,可是那時偏偏心裡十分鬱結,就想找人打一架,而且在車上晃晃悠悠半天腦子也不太清醒,於是他就英勇的和歹徒搏鬥了起來,一打二,手臂上掛了彩。

  聽到聲音的路人報了警,最後只是被搶走了現金,卡還留著,現在他進局子裡錄口供了。

  穿著藍色制服的員警坐在他對面問他事件發生時一系列相關問題,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季星看著來電顯示上的陸餘,猶豫了一下對員警不好意思的一笑,還是接了電話,“喂。”

  “季星,晚上有時間一起出來吃飯嗎?李平松喬遷請吃個飯。”

  “……我可能過不去,你幫我和李哥說一聲吧,再幫我帶個禮物行嗎?”季星說。

  “行。”陸餘又問,“你現在在哪兒呢?還沒回市區嗎?”季星和陸余說過童浣,他也知道季星今天是和他一起出去玩了。

  季星面不改色地說,“嗯,我還在那個農莊,大概沒那麼快回來。”

  電話那頭陸餘剛要再說句什麼話,正好一個員警推門進來問,“口供錄完了嗎?”

  審訊室安靜又空蕩,那位員警的發音吐字也很清晰。

  ……

  季星在心裡翻了一個老大的白眼。

  只要電話那頭的不是個聾子應該都能聽到這句話,陸餘聽得非常清楚,他的聲音馬上就變了,急迫的追問,“你到底在哪裡?!”

  季星無奈,只好交代清楚,“我在派出所,你別擔心,就是一點小事。”

  陸余根本不理他的解釋,“發你的地址過來,我馬上過去。”

  陸餘的態度很強硬,季星只好發了。他不無搞笑的想,很多年前他也去過一次派出所,那次是去看別人的,這次是被別人看的,但是都挺狼狽的,話都說事不過三,不知道他還會不會有第三次機會。

  陸餘來的特別快,有可能是一路闖紅燈來的,跑進來的時候頭上都出汗了。他來的時候季星的口供已經錄完了,手臂簡單的包紮了一下,就坐在派出所大廳的凳子上等著。

  看到陸余的時候季星還笑了,“來得好快啊。”

  陸餘抿著嘴角,一臉嚴肅又擔心的樣子,眼睛直盯著他手臂上包著白色繃帶的地方,“你受傷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季星倒是渾不在意的站起身示意他朝外走,“小事,回來的時候碰上搶劫的了,不小心被劃了一下。”

  陸余的聲音裡滿是被壓抑住的暴風雨,他硬邦邦的說,“你和那些人動手了?!那點錢比你的命還重要?!”

  季星感受到了陸餘的怒氣,也明白陸餘的擔心,可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而且此時此刻他最想吵架的人就在眼前,他也有點忍不住了加大了聲音,“你是準備教訓我嗎?!”

  “連這一點自我保護的意識都沒有,我不該說你嗎?”與其說是他生氣,倒不如說是滔天的擔心與後怕。

  季星停下來微微抬起下巴直視陸餘,“你是我的什麼人啊?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裡和我說教?”

  這句話一出口季星已經後悔了,他的情緒似乎已經失控,明明知道這種話一說出來只會讓這樣劍拔弩張的氣氛更加一發不可收拾,可他就是生氣,就是需要一個發洩的口子。

  “……我不是你的朋友麼。”陸餘突然就失去了剛才那樣的氣勢,表情變得低落,“別生氣,別生氣,是我不好,我不該吼你的,別怪我,我就是……太擔心了。”

  季星一愣,洶湧的感情就在這一瞬間止也止不住的翻了上來,他立馬轉過了頭,“對不起……我……”

  我什麼?

  我在胡言亂語?

  陸餘用手在他綁著繃帶的地方觸碰了一下,說,“我去對面藥店給你買點藥,你等等我。”

  季星點點頭沒說話,盯著陸余過馬路的背影出神。

  季星知道他現在的想法不對勁也不應該,面對陸余時他就會不自覺豎起全身的刺,這些刺大概就是出於一種感情得不到回復的怨恨,甚至是報復。可是陸餘什麼事情也沒有做錯,他憑什麼要無端承受這些莫名其妙的敵意,根本說不過去。

  他這個人糟糕透了。

  活該不被人喜歡。

  兩個人一起回了季星家裡,陸餘堅持要去給他上藥,季星也不想拒絕。

  因為童浣前幾天已經搬回去了,所以臥室那張照片又被季星拿了出來,一進家門以後季星讓陸餘在沙發上坐坐就快步進了臥室,把那個相框收了起來。

  陸餘上藥的動作小心翼翼,動作輕的仿佛季星是整條胳膊都斷了。“我只是簡單處理了一下,明天下班以後你還是要去醫院處理。”弄完以後陸餘下意識的就叮囑了一句,可是想到剛才的事情他又加了一句,“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自己的身體要好好愛護。”

  “我知道,我明天一下班就去。”季星覺得心裡說不出來的滋味,陸余明明就是一番好意,卻被他說得變成瞻前顧後的樣子,“我知道你關心我,你看見我受傷還進派出所就更擔心了,是我不對,我還說你,本來就是我太衝動了,我——”不知好歹。

  “沒有,”陸餘用那只沒沾藥膏的手摸了一下他的頭,“你當時肯定心情不好,我話說的太重了,我有點急糊塗了,我怕你不重視這個事情,不放心上,所以就有些口不擇言,你別怪我才是。”

  季星感覺頭皮都有一陣酥麻,整個人無法動彈,“我當然不會怪你,我……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你對我來說絕不是什麼都不是。”

  陸餘向後靠在沙發上,側頭看著季星認真的臉,翹著嘴角,“我知道了,你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的,所以不用說對不起。”

  嗵嗵嗵。

  乒乒乒。

  乓乓乓。

  季星心跳得可以開演唱會了,鼓手吉他手各種手都齊活了。

  總是有難以計數的這樣的瞬間,讓他千方百計也無法擺脫的去想:如果陸餘這個人從頭到腳都是他一個人的,肯定會在夢裡笑暈過去。





第三十九章

  陸餘到家以後就接到了李平松的電話,剛才他在李平松新家,打了個電話就著急忙慌的沖了出去,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李平松特意打電話來問問。

  陸餘把事情簡單說了說,和他說了句抱歉,李平松當然不會介意,只是對陸餘的態度感覺很奇怪,就問了一句,“你和季星關係這麼好?怎麼那天你們倆碰見的時候我看著不是這個意思啊,而且我們認識那麼久你也從來沒提過有這麼一個高中同學。”

  陸餘有點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高中時候關係很好,後來……發生了點別的事,我挺對不起他的。”

  李平松更好奇了,“哎,能說說什麼事唄?難道和你那個初戀有關,不也是你高中的事嗎?”

  陸餘心裡抖了一下,“……你別亂猜,你以為演電影啊?兩碼事。”

  李平松還想追問,陸餘隨便打了個馬虎眼敷衍了過去,之後聊了點別的就掛了電話。

  在大多數的時候陸餘很少和別人提起季星,就算提也不會提及這個名字,只是用“我一個朋友”來代替。他不太想說,他願意就那麼保持一個動作坐一個下午去回想,從頭到尾,從動作到語言,快的話可以想個四五遍,慢的話一遍都不夠。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錯覺自己正處於戀愛期,酸甜苦辣什麼都有了,在自己不切實際的幻想裡面早已經和對方戀愛過無數次了,開心時候的表情,生氣時候的表情,接吻時候的表情,情動時候的表情,就這麼靠想都能把他想得熱血沸騰。

  連類似情人間的對話都有快一萬個版本了。

  所以這麼齷齪骯髒的思想,藏著掖著都來不及,怎麼還會大張旗鼓的想要廣為人知。

  季星在一個星期以後突然收到了程少童的邀請——他要結婚了,請季星去做伴郎。

  這麼些年來兩個人一直有聯繫,季星知道程少童和他女朋友交往已經兩三年,終於在今年要定下來了。

  在婚禮之前程少童特意約伴郎團們一起見了個面,把當天的流程複述了好幾遍,生怕出差錯,季星對此很上心,致辭的是程少童的一個發小,季星的任務主要還是婚禮當天去接新娘。

  婚禮選的是週末,是新娘的生日。季星挑了一件最筆挺的黑色西裝,先開車到程少童家集合,等到了時間又和車隊一起去新娘家裡。

  季星跟著一眾伴郎堵在新娘閨房門口,程少童胸前別著一朵禮花,正被裡面的伴娘逼著一連唱了好幾首情歌的女聲部分,唱的聲嘶力竭曲不成調,好歹是把門給打開了。

  季星隨著人潮去到這邊又去到那邊,內心能感覺到幸福。其實大多數人結婚的過程都相差無幾,但就算在這樣範本式的結婚典禮中間還是有太多無法比擬的微妙感情,因為每一份愛不相同,所以對於婚禮季星始終抱有一種神聖的尊重感。

  昏暗的會場裡隨著追光從另一端走過來披著白紗的新娘,季星站在台下的落地燈邊上。即使這個場景在昨天的彩排裡已經演練了一遍,但是季星還是看見程少童站在紅毯的最前頭眼睛紅了一大圈,他的目光一直凝結在那一片白紗上面,甚至有些激動的發抖。

  至少在這一瞬間,結婚與婚姻是不同的。

  致辭宣誓之後新娘要拋捧花了,因為司儀說所有伴郎伴娘都得上臺,季星也就跟著推推搡搡的人群站在了新娘背後。

  就在那一束捧花劃過一條弧線穿越人群而來的一刹那,季星有過這樣的想法:如果我接住了,就拿它和陸餘求愛吧。

  可是他當然沒接住,被另一個伴娘搶到了。

  季星坐在親友的那一桌,見到了好幾個往日的同學,各方的推杯換盞他通通沒有拒絕。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想放縱自己一次,最好喝到酩酊大醉不分日夜,好的壞的全都拋之腦後,就當是喜慶與伶仃的對比後可憐兮兮的一個安慰獎吧。

  真眼紅啊。

  他也想有個伴。

  到最後季星已經記不得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意識就在清醒與混沌的邊緣徘徊,他放鬆的呼出了一口氣,癱倒在了酒桌上。後來大概是坐在他旁邊的人問他要不要找人來接,季星聽清楚了這個句話,繞了大概三分鐘才明白對方的意思,他自動的報出了一串電話號碼。

  陸餘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修改一組樣片,打電話給他的那個人似乎也很驚訝接電話的人是他,然後對方就快速的說明了情況,陸餘二話不說揣了車鑰匙出門了。

  陸余到的時候季星還是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伏趴在桌上,露出來的皮膚都是一片通紅。程少童和他的新娘就站在邊上和人講話,轉頭看到陸餘後也很驚訝,“陸餘?真的是你?剛剛陳釗和我說接電話的是你我還不信。”

  陸餘沒有多解釋,只是笑了笑,“新婚快樂,來的有點急什麼也沒帶,抱歉。我來接季星的。”

  程少童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有在這個時候問,“行,謝謝你送季星了,我這裡脫不開身。”

  陸餘點點頭,彎下腰扶著季星的臉讓他抬起頭,“季星,季星,我接你回家。”

  季星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覺得耳邊轟隆隆的耳鳴,他看著眼前的人幾十秒才慢吞吞的說,“你……陸餘?”

  “嗯,是我。”陸餘直接雙手一用力,從他胳膊底下穿過去,把他整個人抄了起來,大半個人都靠在自己身上,“跟我回家?”

  “好……”季星還是那樣慢吞吞的回復,不過整個人倒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抗拒,就這麼讓陸餘架著出了酒店的門,直到車上。





第四十章

  陸餘把他扶到副駕駛,上車以後又把全部的車窗都打開,拿了一瓶礦泉水問他喝不喝。

  季星半眯著眼睛靠在座位上,張嘴說,“啊——”

  一副等著投喂的樣子。

  陸餘盯著他紅潤的嘴唇和豔麗的舌頭,手裡的水瓶將將要被捏爆。

  “嘿嘿嘿。”季星紅著臉對著陸余憨笑,“陸餘,你來接我的嗎?你,是真的嗎?”

  “我來接你,我是真的。”陸余眼睛根本放不開他,但他知道季星之所以對他毫無防備是因為他喝醉了。他不斷勸服自己:他喝醉了,他喝醉了。

  季星突然又皺眉,他抓過陸餘的一隻手摁在自己肚子上,表情委屈的小聲嘟囔,“不舒服,你幫我揉揉。”

  就在陸餘的那只手接觸到衣料的一瞬間,身下迅速硬了。他僵硬著動作沒有反應,也不敢有反應。

  季星歪了歪頭,“揉啊。”

  陸餘聽見這一聲飽含撒嬌語氣的要求,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好。”說完就替季星輕輕揉按了起來,一直按了能有五分鐘季星才緩緩舒了一口氣,露出滿意的神色。

  這五分鐘對陸餘來說比五秒鐘還短暫,他不舍的把手拿回來,小心翼翼的給季星喂了幾口水,看他是舒服了的樣子才湊過去給他系安全帶。

  就在陸余靠過去時季星也忽然向前傾身,漲紅的臉就貼在了陸餘臉上,不知道什麼原因還在偷著樂,一邊樂一邊說,“我好熱,你好涼啊。”

  “嗯。”陸餘沒有躲開,而是保持著這個姿勢盯著他,輕聲叫他,“星星。”

  “嗯?”季星把頭偏了一點,兩個人的嘴唇就差幾寸就能碰上,說話時的鼻息互相噴在對方臉上,他笑著說,“再叫一句。”

  “星星。”陸餘的眼睛裡漸漸多了很多看不清的東西,表情也既專注又溫柔,平常時候不敢洩露的感情此時散發殆盡。陸餘被最深刻的罪惡感淩遲,但他從沒像現在這樣不在乎,即使下一秒讓他下地獄也沒一點關係,他移動了下位置,吻住了季星的嘴唇。

  季星還是暈暈乎乎不明所以的樣子,愣愣的睜著眼睛沒有回應。

  這個吻非常短,短到腦袋已經斷片的季星根本沒發現發生了什麼就已經結束了。陸餘只是在他的唇上微微一觸,薄霧一樣立刻就散開。

  陸余高興的要手舞足蹈,就算他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就算他知道這樣的自己十足卑鄙,就算他知道這是乘人之危,可他還是滿足的不得了,因為此後的人生可能再沒有這樣的機會了,他寧願自己遺臭萬年算了。陸余靠在自己的車座上側著頭看季星,心情愉快的飛起來,他真心實意的說,“星星,你不知道也不要緊,從十六歲到二十五歲,我一直都愛你,未來也不會停下。”

  陸餘把半夢半醒的季星抱到了他家門口,從他褲子口袋裡找到了鑰匙開門。

  季星睡眼惺忪的靠在床上,陸餘給他換好衣服又給他擦臉,燒了熱水泡蜂蜜水給他解酒。季星耷拉著眼皮看著陸餘走來走去的忙碌,他稍微清醒了一點拍了拍床沿,“陸餘。”

  陸餘立刻放下手裡的茶杯走過去,“怎麼了?”

  季星指了指大床,“你坐下。”

  陸餘給他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在他對面。

  季星猝不及防開口說了一句,“對不起。”

  “嗯?”陸餘有些不明所以。

  季星用一種不知道是在心疼誰的表情看著陸餘,然後又因為內疚垂下了眼睛,“對不起。我把你一個人扔在籃球場上,我還不理你、不見你、假裝無視你,都怪我,我做了錯事。”

  陸餘心裡一震,季星是在為九年前的事和他道歉?

  “沒有,你什麼都沒錯。”陸餘環抱住他,想用玩笑話開解他,“是我太過分了,讓你嚇一大跳,你沒找我打一架算是對我客氣了。”

  季星把頭放在陸餘肩膀上笑了,他沉默的聽了一會兒,又說,“那個時候……我沒怪你的,從來都沒有,我就是、就是嚇到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覺得只能先躲著了。”

  陸餘拍了拍他的背,“你連一句重話都沒和我說過,我就知道了。好了,別想那些事了,以前怎麼樣也不重要,現在我們還是……還是朋友。”

  陸余自問很清楚,感情原本就不分對錯,愛和不愛的更不是責任和義務,這應當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他選擇愛一個人時沒有做錯,對方無法回應時更加沒有做錯,可是當時的他說到底還是怨恨的,用“為誰好”的理由做偽裝,明明知道一走了之肯定會對季星產生影響,可他還不是走了,音信全無也不知道是在刻意折磨誰。

  該贖罪的本來就應該是他才對。

  季星閉上了眼睛,可是心裡卻變得有那麼一絲清明,朋友……麼。

  陸余放開了季星,想要扶著他讓他躺下睡覺,季星腦袋挨在枕頭上時抓住了他的手臂,眼神飄忽,聲音裡帶著些遺憾的說,“今天去參加婚禮,沒搶到捧花。”

  陸餘一愣,心裡不知道什麼感覺,“你想、結婚了?”

  季星感覺還是暈暈的,他說,“不想,就是有點羡慕。”

  陸餘想的是,如果他有這個資格,他根本不會讓季星感到一星半點的羡慕。可是他得把這個資格讓給別人,他完全不願意,又不得不言不由衷的說一句,“不用羡慕別人,世上這麼多人,肯定有一個你喜歡的人。”

  季星問他,“如果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呢?”

  陸餘想都沒想,“不可能,沒人會不喜歡你。”

  季星醉醺醺苦兮兮又笑嘻嘻的說,“你說錯咯。”

  有的,這麼一個人是有的。





第四十一章

  季星醒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他睜開眼睛好一會兒沒想明白自己這是在哪裡,半天才慢騰騰的坐起來,發現正在自家的床上。他對此前發生的事只記得他去參加程少童的婚禮,然後他好像喝了挺多,然後……陸餘?!

  陸餘去接他回來的?

  之後呢?

  季星立刻下床在房子裡轉了好幾圈,沒有別的人,他又去廚房倒水喝,也沒有別的杯子使用過的跡象,沙發也沒有一點點的凹陷,一切都像是幻覺。他使勁回想還發生了什麼事情,可是腦子就像被倒了一桶墨進去,只有看不清楚烏漆墨黑的一大團,他甚至覺得喝酒之後他就換了個芯,腦子裡也只是閃回過幾個支離破碎的畫面,拼都拼不全。

  他不知道喝醉了的自己有沒有做一些不合時宜的舉動、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憑良心說,他是偷偷摸摸有那麼一點兒期待的。

  也許借著酒意,也許還有也許。

  季星大概能確定記得的是陸餘似乎說了一句“我們還是朋友”,類似的話。

  可是這也說不定是他想得太狠了發的癔症呢。

  他心情憋悶,頭也昏沉,決定先去洗澡,明天打個電話給程少童問問。

  “昨天是陸餘接你走的啊,陳釗說問你打誰電話你就報了陸餘的電話,我還想問你怎麼回事呢,你們倆什麼時候又聯繫上了?”程少童在電話裡說。

  季星趴在自己的桌上,回答說,“就前段時間吧,工作的時候見到的。”

  程少童又問,“你倆關係變好了?我怎麼記得高中那會兒你們好像鬧不愉快了,陸餘不是悶不吭聲轉學了嗎?”

  季星說,“當時是我做得不對……他也不怪我了。”

  程少童說,“我看你們也快恢復成以前穿一條褲子的關係了,挺好挺好,兄弟之間多大點事嘛。”

  季星說,“嗯。”

  可事實並非如此。穿一條褲子?他們早就不可能回到那個時候單純的關係了。對季星來說,定義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個棘手的難題,從前他一直抱著尋求諒解和追求的態度向陸餘靠近,這個過程就分成兩個步驟,一小步是諒解,一大步是追求,在他好不容易把這一小步走完正興致勃勃要向一大步走的時候,陸餘直接就給他發了兩張黃牌,如有再犯直接罰下場。

  沒戲了,行不通,鄭重警告。所以他到底應該朝哪個方向走呢,東南西北中,怎麼選啊。他真的真的沒頭緒。

  這兩天降溫降得猝不及防,陸餘不以為意,穿著件短袖連著兩天在戶外拍攝了十幾個小時,第二天傍晚收工時才覺得是有些涼,回家以後就發現有些感冒了,可感冒也就是小病而已,他還是沒放在心上。

  結果第三天早上一起床頭暈得不行——發燒了。陸餘無奈的翻出體溫計一量,三十九度。他只好打電話到公司請了假,摸出幾粒消炎藥還有其他的退燒藥和著水吞了,倒頭又睡回了床上,迷迷糊糊的時候想起來,今天似乎還有個飯局啊……

  季星今天又借機去了圖像部,原本要去的人也樂的不用樓上樓下的跑。季星在圖像部掃了一圈沒看見陸餘,就問林遠凡陸餘是不是又出外景了,林遠凡卻說陸餘今天請病假了,季星心裡面一咯噔,出了圖像部就給陸餘打電話,可是一連打了好幾通也沒人接,季星只好又給他發短信,讓他看到短信回電話。

  中午是有一個飯局的,之前他們公司負責的那個影視廣告口碑很好,給商家賺了一大把人氣,廣告商那邊就訂了中午的酒席宴請所有部門。季星作為主設計師是肯定得去的,可他原本就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更有心裡一直記掛著陸餘的狀況,所以總是心不在焉的樣子。

  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手機放在桌上,不停的點開螢幕看看有沒有陸餘的短信,根本沒有一點吃飯的胃口,最後他終於坐不住了,和楊一赫請了假飛奔向了停車場。

  季星在陸餘家門外按了有五分鐘的門鈴,一邊又不停的撥他的電話,好歹是把陸餘叫醒起來開門了。

  陸餘打開門一臉通紅的站著,頭髮亂糟糟的,還穿著睡衣,看見他很驚奇的樣子,“季星?你怎麼來的?”

  季星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狀況不好,立馬走過去摸他的額頭,還是燙手,一邊和他解釋,“林遠凡和我說你請病假了,我打電話你也不接,我就問了李平松你家的住址。你快回床上躺著去。”季星看著他又倒回了床上,陸餘因為身體不太舒服的原因皺著眉,但還是和他說,“我這就是小病,你先去廚房倒杯水喝——”

  “你閉嘴!”季星算是知道上次陸餘在派出所見到他是什麼心情了,急得要冒火,季星給他蓋好被子,又拿了他放在床頭的溫度計給他夾著,不由自主放輕聲音問他,“吃藥了麼?什麼時候覺得不舒服的?”

  陸餘半闔著眼睛看著他說,“吃了藥,就是早起就不太舒服了。”

  季星看見他和平常相比虛弱的樣子,感覺很難受,他伸出一隻手蓋在陸餘的額頭上,然後起身去給他搓了一塊冷毛巾敷在他額頭上,季星蹲在床邊問他,“早上吃早餐了麼?”

  陸餘搖搖頭,“不怎麼舒服,不太想吃。”

  季星看他很累很倦的樣子,就用手微微蓋在他的雙眼上,摸著他熱度滾燙的臉,等著他再量了一次體溫,還是三十九度,又給他喂了一次藥,“你睡吧,這裡有我呢。”

  陸余模糊的應了一聲,又睡著了。

  季星下樓去給他買了別的藥,買了一點他能吃的食物,之後熬了一鍋白粥,準備了幾個小菜。做完這些他找了一個小板凳,就坐在陸余床邊,盯著他的臉一動不動的看著,每隔十分鐘就替他換一次頭上的毛巾。

  他半寸也不想離開這個人。





第四十二章

  陸餘這一覺睡了很久,但他睜開眼的時候明顯感覺到身體狀況好多了,身體的溫度也下降了很多,他正準備坐起身,季星就拿著一塊毛巾推開了門,看見他起來了趕緊幾步走過去,“你醒了,感覺好點沒有?”

  陸餘對他笑,“感覺好了很多。”

  季星拿了體溫計又給他量體溫,一面說,“你餓嗎?我煮了粥,你覺得沒胃口我還準備了幾個小菜,你搭著一起吃點,不能什麼都不吃。我給你買了新的藥,店員說對退燒更有用,等等你睡前再吃。”差不多時間他把體溫計拿過來看,三十八度二,退了很多,他終於稍稍安心了。

  陸餘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看,臉上是很滿足的神色,他有些無恥的想,這個病生的很值得,他願意多病幾天也不要緊。

  季星還是習慣性給他把被子蓋好,“你起來吃點東西吧,我去把粥熱一熱,你多穿件衣服啊。”說完轉身就出去了,陸餘看著他的背影悶悶的笑。

  真想每天都生病,真想得到他所有的關注、所有的眼神。

  等陸餘出了臥室才發現都已經是傍晚了,客廳落地窗外的天空一片殘紅,看著卻很美,而季星就背對著他,在他家的廚房裡面忙忙碌碌的。

  他有一刹那熱淚盈眶的衝動,最後還是不敢流下。

  季星給他盛好一碗粥放在餐桌上和他招手,“快來吃。”

  陸餘幾個大步走過去在季星身邊坐下,動作很慢的舀了一口粥默默地吞咽,心裡是那種愉快到極致又絕望到極致的感情揉雜在一起,讓他有了拋卻一點謹守了那麼久的理智生髮出的奮不顧身的念頭。

  季星把一盤小菜推到他面前,“吃這個,有味道一點。我沒做太多,怕你不想吃,而且很多東西你現在也不能吃。”季星自己也裝了一碗粥坐在邊上和他一起吃。

  陸餘問他,“吃完飯你就走了嗎?”

  季星沒有立刻回答,他當然不想走,陸余還是個病人,他想留在這裡照顧他,所以他還是說,“等你好了我再走行嗎?我不放心你一個人在家。”

  陸餘是真的不想要這個病好了,他努力控制住不要表現得太高興了,“好,我還想喝你煮的粥。”

  晚飯以後陸餘說還不想睡覺,於是他們就一起坐在臥室的床上端著平板電腦看視頻,季星坐在被子外面,陸餘裹在被子裡面——季星要求的。

  幾乎一整天都在出汗,陸餘終於忍不住去洗澡了,季星非要讓他用溫水洗,不讓他用冷水,洗的時候也一直在門外督促他洗快一點,否則容易著涼。

  陸余站在蓮蓬頭低下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溫水從他的皮膚上劃過去,仿佛讓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變得更加滾燙。就只是聽著門外季星催促他的聲音,陸餘覺得他就已經快被幸福感撐爆。

  他最在意的人也很在意他,他關心他生病,他不上班也要來照顧他,他給他熬粥。所以陸餘非常明白,他這一輩子都沒辦法放下季星,可是他這一輩子又必須把他放下,這才是他所做出的所有選擇裡面假裝是很偉大其實最艱難的地方。

  吃完藥困意就上來了,陸餘自覺躺進了被子裡,但還是睜著眼睛看著坐在他床頭的季星,“能給我講睡前故事嗎?”

  季星好笑,“你幾歲了?要聽美人魚還是小紅帽啊?”

  陸餘說,“我書房的書櫃裡有很多書,你隨便抽一本念念吧,當是催眠曲了。”

  季星同意了,他打開書房的門走進去,很好奇的打量房間的佈局,其實和一般的書房並無二致,但季星就是覺得對他充滿了吸引力。他打開書櫃,裡面的書整整齊齊卻又密密麻麻,其中最奇怪的是裡面有一套書有很多個版本,陸餘似乎喜歡到每個版本都要珍藏一套,季星湊過去看,書的名字是《神雕俠侶》,他怔住了。

  最後他選了一本短篇小說集。陸餘看他又準備坐回床頭的小凳子上,就挪動了一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上來吧,床很寬敞。”

  季星也就猶豫了那麼一下就妥協了,他換了陸餘的睡衣坐到床上來,開始聲音緩緩的讀著第一個故事。

  陸餘依舊仰著頭看他,他當然根本就不在意故事的內容,就算是念一本馬克思主義相關的書也不錯。他的上下眼皮漸漸要合攏,睫毛顫動,笑意微微,心裡十分熨帖。

  在睡意席捲而至的那個時刻,他是千分萬分的捨不得。

  很多很多時候,醉酒、生病、睡意朦朧,在這樣片刻的意識不清醒的瞬間,他也會想,如果他當初沒有貪求愛人的感情,只是止步于朋友的情誼,那麼他和季星兩個人之間大概會舒服很多。可這樣的念頭也就只是片刻,因為雖然愛著他會有痛苦,但喜悅卻更多,所以下一個瞬間他還是要直面自己的心,依然不後悔,依然義無反顧,依然內心煎熬的繼續愛下去。

  季星一直等到陸餘睡熟了才慢慢睡到他身邊,側著臉對著他仔細的看,腦子裡像跑馬。

  陸餘以前生病的時候他女朋友也是這麼照顧他的嗎?女孩子的話應該會比他更細心吧,陸餘是不是生著病也會覺得很甜蜜呢?那個女孩對他好嗎,雖然說女孩子都會有點嬌氣,但還是希望對方能大方溫柔一點。他們這樣異地戀辛苦嗎,每天發多少條短信打多少通電話呢。

  也是奇了怪了,想這麼多,關他屁事啊。

  季星閉上眼睛,不由自主開始嘲笑起這麼可笑的他自己。

  第二天一早陸餘睡醒過來的時候季星已經走了,他留了一張字條:給你量了體溫,燒退了,但還是怕反復,藥放在你床頭,早上你最好在家休息吧,鍋裡煮了粥,你起來以後熱了再吃。公司有事,我就先走了,中午下班我再來。

  陸余把這張紙條折好,塞進錢包的夾層裡。他做完了季星囑咐的一切,然後在喝完一碗粥以後,把剩下的一大半用一個美觀的玻璃碗裝好,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冷凍的那一層。

  陸餘拿出手機給季星發了條短信:我醒了,粥很好喝。

  金色的暖陽直射進客廳,在地磚上蓋上一層陰影。是個讓人舒服的好天氣。





第四十三章

  季星和陸餘依舊保持著不溫不火的好朋友關係,雖然天天見面說話談天,相處時的氣氛也早就不再尷尬,可是季星和陸餘兩個人都清清楚楚,距離還是在那裡。

  季星有時候還真想問問關於陸余女朋友的事,這種時刻大多發生在他們一起吃飯時陸餘接了一個女人的電話,他們坐在一起時陸餘不知道在給誰回消息,等等,等等。可他還是沒敢問,他總覺得這種行為就像是塞給陸餘一把刀比著自己的心臟和他說“朝這兒捅、朝這兒捅”,那不是自殘麼,再說了,就算是要自殘他也找別人去捅這把刀,起碼不會這麼痛。

  週末的時候童浣約季星去購物廣場買衣服,其實是他又和夏成川小吵了一架故意跑出來了,季星不用問都猜得到。

  足足逛了一個下午,童浣買了三件衣服兩雙鞋兩條領帶一條皮帶,刷的都是夏成川的卡,估計是很解氣了,季星發現每刷一次卡童浣的心情就會變好一點。

  季星自己不是沒有收穫的,他看中一件顏色和款式都稱心意的襯衫,他想了想買了兩件,一件稍微大一碼,他準備送給陸餘,至於他自己的,大概只能偷偷摸摸在家裡穿著過過癮了。某種意義上的情侶裝,雖然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也很滿足了。

  “誒,小星,那裡有條狗。”童浣推推季星。

  季星轉頭去看,就在商場的角落裡可憐兮兮的趴著一條雪白的狗,脖子上系著項圈,漆黑的眼珠左右來回的轉。他慢慢的走過去蹲下身,那條狗立馬就坐了起來,兩隻爪子放在身前,小小聲的嗚咽。

  童浣看著有點不落忍,“這狗看著好可憐啊,是走丟了吧。”

  季星伸出手在狗的背上輕柔的撫摸了幾下,“應該是,你看它有項圈,肯定是有主人。”

  童浣問,“那怎麼辦?不管它萬一被其他人抱走了說不定就被燉了。”

  “我們在這裡等等吧,反正也不趕時間。”季星小心的把狗抱在懷裡,狗也很聽話的沒有動彈,“再等一會兒沒人來的話,去商場廣播站發那種尋人啟事之類的?”

  童浣點頭,“我覺得行。”

  兩個人就這麼等了半個小時以後真的等到了一個神情慌亂的女人,口中喊著什麼名字左顧右盼的,他們趕緊走上前,還沒等走到那條狗就已經聽見了聲音,激動的從季星懷裡掙扎著迅速朝女人沖了過去,嘴裡發出興奮的吼叫。

  女人和她的狗好一陣重逢以後才看到站著的季星和童浣,連忙抱著愛寵過來和他們道謝,他們兩個擺擺手表示也沒做什麼,說了幾句就想離開了,這時候女人的丈夫也急匆匆的來了,季星一驚,“李哥?”

  李平松站定之後也沒想到在這裡碰上了季星,“喲,季星啊,真是多謝你了,這是我愛人周月來。”

  季星笑了問好,“嫂子好。”童浣在邊上禮貌的點點頭。

  之後周月來一定要拉著請他們吃一頓晚飯,而去的地方又正好是他們原本計畫要去的,也就答應了。

  因為童浣一直很喜歡狗,也很想養一隻,只不過是夏成川覺得狗掉毛太嚴重了,所以他和周月來就狗這個話題聊的很投機,周月來向他介紹了好幾種不怎麼掉毛的狗。話題漸漸就從狗身上轉到了人身上,周月來笑著問他們兩個有沒有談朋友,童浣呵呵笑著說早就有了,談了好多年了,周月來又看向季星,季星笑著搖頭說還沒找到合適的。李平松也隨意感歎了一句說季星怎麼和陸餘那個冰坨子似的,就愛打光棍。

  季星愣住了,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又問了一遍,“李哥,陸余不是有女朋友嗎?”

  李平松一臉聽笑話的表情,“他有個屁的女朋友,從我認識他開始就單身到了現在,油鹽不進的,大學就知道讀書啊攝影啊,畢業了就知道工作,說他一萬遍也不聽,你可別學他。”

  季星還是覺得難以置信,他瞪大了眼睛,“可是、可是,陸餘他不是在C市有個女朋友嗎?”

  李平松莫名其妙,“誰傳的謠言?他這麼多年連一個關係好一點的女性朋友都沒有,我都要以為他不喜歡女人了。要說我唯一見過和他接觸多一點的吧,就是他妹妹了。”

  “妹妹……?”季星喃喃。

  “你不是他同學麼,我還以為你知道的,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李平松說。

  季星用力撐住一個笑容,“原來是這樣啊……”

  季星食不下嚥的吃完了這一頓飯,渾渾噩噩的開著車送童浣回家,童浣看出了他的不對勁,但是問他也不說,童浣覺得他現在這個樣子不能一個人開車回家,可季星只是讓他放心,沉默著就走了。

  季星沒有回自己家,他開車朝著陸餘家裡去了。他把所有車窗都打開,雙手死死的捏住方向盤,一連串的想法在他腦子裡不停的攪動。

  陸余沒有女朋友!他明明就沒有女朋友!

  那他為什麼要騙他?!

  是不是因為早就看出了他的喜歡,所以以這種方式拒絕?

  可他根本不可能是那種死皮賴臉的人陸餘會不知道嗎?!

  季星決心要憑著此時的一股氣向陸餘問個明白,為什麼拿這種事情騙他!

  只用了二十多分鐘就到了,季星掏出手機咬牙切齒的給陸餘打了一個電話,“我在你家樓下,你下來,我有話和你說。”

  陸餘接完電話以後完全不明白怎麼回事,但他知道如果不是急事季星不會這麼匆忙的大晚上過來,他衣服都沒換,直接蹬了一雙鞋就下樓了。

  他跑出樓道裡只看見門口就停著季星的車,而他站在車邊,整張臉隱沒在黑夜中看不清表情,他趕緊走過去問,“季星,怎麼了?”

  季星臉上的表情憤懣又難過,他一字一句的問,“你沒有女朋友,為什麼騙我?!”

  “我……”陸餘心裡“咚”的一沉,沒有說出話來。

  季星連環炮一樣的追問他,“要不是今天偶然聽李平松提起來你是不是打算永遠騙我?!陸餘,你什麼意思?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你至於這麼防備我麼?!”

  陸餘實在有口難言,“不是,我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怕你知道我還喜歡你,我就是怕你不舒坦。

  “你有!”季星激動的聲音都發抖,“你怎麼老這樣啊,九年前我不逼你你就也要瞞著我了,你還騙我說是我朋友太少了,現在你又騙我!你不就是擔心我糾纏你麼,你不就是擔心我賴著你不肯走麼!我他媽的不是那樣的人,只要你一句話有多遠我滾多遠,絕不多留半秒鐘!”

  “我怎麼可能這麼想。”陸餘手足無措的想走近一點扶住他顫抖的肩膀,“我不是故意騙你的,你說的那些我更是從來就沒想過,我——”

  季星一把推開他,半邊身體借力靠在車上,紅著眼圈很狼狽的樣子,他盡力把自己的理智拉回來,“你就是故意的!陸餘我告訴你,就算我喜歡你但我不是那種不要臉的人!你要麼就直接點拒絕我,我絕對屁都不放一個再也不礙你的眼,不用這麼拐彎抹角的你不累我都嫌累了!我也沒逼著你一定得喜歡我,但你不能這麼對我,在你眼裡我和一塊狗皮膏藥有什麼區別!這朋友我不做了!”





第四十四章

  “……你說你、喜歡我?”陸餘臉上的表情一時變得奇怪,他不錯開半分視線的盯著季星,眼睛裡竟然有類似恐懼的神色。

  季星沒有注意到陸餘的變化,仍然不甘示弱的回瞪他,表情很認真,“我喜歡你有什麼不可以嗎?我又沒要求你也——”

  季星沒把話說完,因為他被陸餘的樣子嚇到了。

  陸餘退開了一點,整個人如釋重負的站著,右手臂抬起來遮住了眼睛,似乎在不停顫抖的樣子,很久都沒有說話。

  季星看見有兩道像是淚痕的東西停在他沒有完全擋住的臉上,他僵住了半晌才叫他,“陸餘?你……”哭了?

  陸餘深吸了一聲氣,把擋在臉上的手放下來時已經恢復了過來,只能從他嘶啞而些許含混的聲音裡確定他是真的哭了,他說,“你……別騙我。”

  季星愣愣的看著他,“我騙你什麼……”

  陸餘看著他,笑得很苦,“我愛你沒期待得到回應的,你如果回應一次,我會一輩子都記住這一次。”

  “你愛我?那你還騙我說你有女朋友了……”季星僵著沒動。

  “我不敢和你說,你知道肯定又要躲著我了,我就想,如果我說我已經有戀人的話,你就不會發現我還愛你了。”陸餘眼神移開一點,“能再見到你,簡直就是,是……眷顧。”其實他早就做好了再也見不到季星的準備,是九年還是九十年都一樣。

  季星一時間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他的心一陣狂跳,他想到陸餘此刻的心情就覺得心裡無比酸澀。他幾步走到陸餘身邊緊抱住他,“我喜歡上你了,我更捨不得騙你。”

  陸餘也使勁回抱住他,像要把這個人嵌進自己身體裡,他的語氣還是不確定,“跟我在一起很糟糕的,我是個男人,社會會給你壓力,家庭會給你壓力,什麼樣難聽的說法都會蓋在你頭上,我不想你難受。”

  季星貼著他的耳朵回答他,“我喜歡的是你,你的感受是最重要的,其他人都往後排。我是為我自己活的,難不難受我說了才算數。”

  陸餘收緊了懷抱,突然說了一句不太相干話,“《神雕俠侶》我看完了,我和你喜歡的那種仙女形象根本沒有一點相似的地方。”

  是很早很早以前季星曾經隨意說的一句話,他說他喜歡那樣仙女似的女孩。他一時感動于陸餘竟然把這種小事記得這麼清楚還拿來對比,一時又好氣好笑,“我把仙女當偶像,我把你當對象,你覺得你們兩個有可比性嗎?偶像就是看著崇拜的人,物件才是一起生活的人,我只想和你搞對象。”

  這一顆星的光真亮啊,把所有的不確定感都給照沒了。

  陸餘側著頭,笑意從胸腔裡發出來,“搞吧,你想怎麼搞,就怎麼搞。”

  他們背靠著車,躲在樹的陰影裡激烈的接吻。

  陸余撬開季星的牙齒,挑動他柔軟濕潤的舌頭,舔食他的一切氣息,含吸他的唇瓣。季星被他吻得不能自已,不斷的收緊繞在陸餘背上的手臂,他的重量把他壓得向後彎曲,可他只是順從的保持這個姿勢,配合陸餘唇舌之間的動作,用自己的舌頭黏著他的舌頭,幾乎沒有一息的分離。兩人的口水聲嘖嘖入耳,在寂靜的夜裡聽上去只能讓人格外情熱激動。

  就像在用全力去愛的力氣在全力去吻。

  陸余摟著季星的腰,咬著他的耳垂沙啞聲音輕笑著喊他,“星星,星星。”

  “哈啊……”季星渾身一震,張著嘴粗聲喘氣,陸餘這一聲稱呼讓他身體裡掠過一陣顫慄,靈魂深處有一股熱意亟待噴發。

  陸餘的手隔著衣服在季星的脊背上來回撫摸,帶著無限的暗示意味。季星覺得下身漲得火熱,他揪著陸餘的衣服說,“上樓,去你家。”

  嘭。

  一關上最後一道門連燈都沒來得及打開,季星轉身就在黑暗裡把陸餘壓在了門後狠命的親他,把舌頭伸進去翻攪,追著他的嘴唇舔咬,像是發情的小獸。陸餘扶住他的後頸,任他施為,給他最熱烈的回應。季星忍不住用半勃起的下身大力蹭著陸餘,想要尋求抒解,陸餘沒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直接扯下了他的褲子,隔著一條薄薄的內褲把整只手覆上去,“要我幫你嗎?”

  “哈啊……啊……”季星退開一點把頭埋在陸餘脖頸裡,聲音裡是不加掩飾的欲望,“要,要你摸我。”

  陸餘又把他的內褲也扯了下來,斜斜的掛在屁股上,一邊親他的脖子一邊用拇指緩緩摩擦他的龜頭,仔細的摸著他的冠狀溝,有技巧的開始上下擼動。

  季星激動得生理淚水都要出來了,他也不是沒自己做過,但是那種感覺和陸餘給他做的完全不同,除了身體上欲望的滿足以外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衝撞,他向後仰著脖子,忍不住呻吟,“嗯啊……再、再多一點……再摸摸我……”

  陸余被季星發出的聲音激得快要拋卻所有的理智,想把他整個人都吞下去想讓他繼續發出這樣的呻吟,想讓他舒服到極致。他乾脆把季星的內褲直接扒了,蹲下身去張口含住了季星的陰莖,舌頭裹著龜頭不停的舔,慢慢的吞的更深。

  “啊……哈啊……我、我快要……”季星終於是被刺激的哭了出來,他不由自主的揪著陸餘的頭髮,他垂下頭看著陸餘埋頭給他口交的這個畫面,鋪天蓋地而來的欲潮和滿足感幾乎要讓他全身癱軟,可是下身無與倫比的快感又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我想射了……啊……”

  陸餘感覺到他快到射精,他更加大力的吸吮了幾下,聽見季星一聲比一聲激動的氣喘,在最後射精的一瞬間他吐出了嘴裡的東西卻沒有退開——季星射了他一臉的精液。

  季星虛脫的癱坐在地上,但眼神裡是更深更濃的欲望。陸餘把他整個人摟過來,“星星,幫我舔乾淨。”

  季星自然的就湊過去坐在陸餘懷裡,抱著他的臉不斷的親吻,一邊親一邊把自己射出來的東西吃進去。腥濁的精液此時比春藥還烈性,讓兩人心裡的欲火越燃越旺,空氣裡都是情色的味道。

  陸餘站起來抄起季星的兩條胳膊,像抱孩子那樣正面抱住他,季星自動的用兩條腿夾著他的腰,赤裸的陰莖在陸餘的衣服上不斷摩擦,陸餘掐住他的兩瓣屁股托著他,“我們去洗澡。”

  季星摟著他的脖子抑制不住的笑,笑聲喑啞,“好。”





第四十五章

  他們全身赤裸的站在浴室接吻,浴室的噴頭淋著溫水,打濕了臉和身體的其他部分,水汽和濃重的欲望互相蒸騰。

  陸余把季星抵在牆上,一手摟著他,一手在他胸前的作弄,大拇指不停地摁壓他紅色的乳頭,輕輕摳弄讓它變得深紅而挺立。

  季星從來沒有被人這樣玩弄乳頭,覺得很奇怪的同時又感受到無法抗拒的爽快,他不自覺的就挺起胸膛,雙手在陸餘結實的小腹不斷摩擦,斷續的嗚咽,“哈啊……好、好麻……”

  陸餘知道他喜歡這樣,於是就一手揉搓著他一邊乳頭,低頭含住了另一邊,舌頭裹著不斷打轉,舌苔磨蹭著敏感的乳頭帶來一陣又一陣的刺激,間或用牙齒輕咬,讓乳頭變的越發腫大。

  “陸餘……唔……別弄了、我……嗯啊……”季星被那根舌頭舔弄的頭皮都發麻,快感一波又一波的衝擊著他的全身,腦子裡一片混沌,全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胸前兩點上,原本之前射過一次半勃的陰莖也更加難受。季星覺得有些受不了的想推開陸餘,可是手上的動作卻是把他的肩膀扣得更緊。

  “星星,”陸餘終於放過了他,他湊到季星耳邊親他的耳垂,兩隻手落在他挺翹的屁股上不停揉捏,右手暗示性的在尋找隱藏起來的後穴,並且在穴口緩慢的摩擦,“星星,我想進去,好不好?”

  季星的身體在陸餘碰到那個位置的時候就略微僵硬了一下,心跳速度迅速飆升。不止是陸餘,他也是很早就想像過和陸餘做愛是什麼感覺,他摸上陸餘放在他身後的一隻手,指引它著在穴口劃弄,他一邊親著陸餘的脖子一邊抖著嗓音回答,“進來……我也想要你進來……”

  陸餘快速地給兩人洗完了澡,把季星抱到了他的床上,他從浴室拿了避孕套和一盒避孕套裡所有的潤滑劑。他讓季星擺成跪趴著的姿勢,圓潤的屁股高高地抬起來,他站在床邊,床頭燈半明半暗的照著季星一絲不掛的身體,讓陸餘看的眼睛發紅,陰莖脹得十分猙獰。但他還是動作輕柔的趴過去,罩在季星的上方親他的背脊,和他解釋說,“第一次用這個姿勢你會好受一點,星星,會有點疼。”

  季星屏息等著即將到來的性事,他覺得這個姿勢異常的羞恥,可又在羞恥之中生髮出一點期待和快感,他無措的閉嘴沒說話。

  陸余知道季星緊張,實際上他也早就是一頭的汗。陸餘在手上倒了潤滑劑,伸出一根手指小心而溫和的探進了季星緊閉的後穴,漸漸從指尖到全根手指進去,他緩緩的蹭動抽插,裡面的腸壁攪得很緊又很熱,讓他呼吸更加急促。陸余撫摸著季星的背問他,“星星,會痛嗎?”

  “哈啊……就……不痛,但是很脹……有點、奇怪……”季星難耐的閉著眼睛塌著腰,整個人像是一根繃緊的弦。

  “乖,放鬆。”陸餘不斷安撫他,慢慢的又加了一根手指在裡面抽送,他看季星適應了一點,又加了第三根手指,抽插的速度也變快了幾分。

  “嗯啊……啊……”季星在這樣的交合裡面找到了奇異的快感,他舒服的呻吟,自發的收緊腸壁裹著陸餘的手指,“可以再……啊……用力一點……”

  陸余聞言加快了手上的動作,等到後穴徹底變得柔軟,他終於抽出了手指,帶好套又塗滿了潤滑劑,把饑渴已久的粗大性器抵在了季星的穴口,他俯趴在季星身上低沉聲音和他說,“星星,我要進來了。”

  龜頭擠開蜷縮的穴口,強勢又溫柔的向裡面插。陸余擔心季星難受,一直詢問他的感受不敢有大動作,季星吸著氣,手下揪緊了床單,“慢……哈啊……你慢一點……”第一次做這種事肯定是很不好受的,但是身體上的那些不好受同心理上的滿足感根本無法相比。那是陸餘,他最喜歡最在意的那個人,現在正要插進他的身體,他們將要合二為一。

  陸余用手向前握住季星的下體,像之前一樣侍弄他來讓他放鬆,下身一點一點突破開那一層層緊裹的腸壁,炙熱而柔軟,緊窄而濕滑,這幾乎要讓他用掉全身的勁來使腦子清醒,才不至於在這緊窒的小穴裡立馬就橫衝直撞。

  在整根沒入的那一瞬間兩人都不由得呻吟出聲,心裡是無法言說的激動。陸余握著季星精瘦的腰慢速挺動,每次都不會插得很深,給季星一定的緩衝時間。季星把頭埋在床上,嘴裡克制不住的發出聲音,從一開始難受的低低氣音,到後面變成難耐又夾雜舒暢的喘息,他甚至無意識的在跟著陸餘的動作扭動屁股。陸余也注意到了季星的變化,他低笑著貼過去說,“星星,我讓你舒服了是嗎?”

  季星的腦袋昏昏沉沉,不太能分辨清楚他在說什麼,只憑著感覺開口,“嗯啊……你再進來一點……”

  陸餘故意抽出來多了一點,又問他,“進去哪裡,嗯?”

  季星通紅著眼睛側過頭去,不滿又兇狠的親他的嘴唇,“進來、進來我身體裡……哈啊……多一點……”

  “好。”陸餘激烈的回吻他,情緒也堪堪失控,他把陰莖幾乎整根抽出來,下一秒猛力的捅進去,直頂到內壁深處,被腸肉緊咬著,他就維持著這個深淺加快了速度,又深又快的在季星的後穴操弄,頂得季星整個人都不住的向前。陸餘抱住他的腰問他,“夠深嗎,星星?”

  “嗯啊……啊……太、太快了……陸餘,慢一點……慢一點……”季星被陸餘插得顛倒神魂,硬挺脹大的性器在他窄小的甬道裡來回的劇烈摩擦,酥麻的快感層層疊疊直擊神經,每一回都像頂入了他身體最深處,而陸餘抽插的速度又驟然加快,快意來得太兇猛,季星覺得自己快要被吞沒,身體完全癱軟在床上。

  陸餘沒有抽出來,就這麼插在季星裡面把他抱著翻了個身,兩人變成面對面的姿勢,性器在後穴裡面大力攪動,正好頂到了季星的前列腺,他不能自已的高聲呻吟,嗓子一瞬間破音,眼淚頃刻間就湧了出來,“哈啊……別、別頂那裡……嗯啊……我真的受不了了……陸余,陸餘!”

  季星意亂神迷的不停叫著陸餘的名字,身體顫抖。陸餘伏下身和他唇舌交纏,繼而又把他的兩條腿扛到肩膀上拉到床邊來,這個姿勢無疑讓陸餘進入的更深,他對準了剛剛找到的季星前列腺的位置更加大力的頂弄抽送,每一次都全根抽出再全根沒入,兩人交合的地方潤滑劑被碾壓成白沫,發出“噗嗤、噗嗤”清晰的聲音。陸餘一邊用力操幹著季星,一邊追問他,“爽嗎?舒服嗎?”

  “嗯啊……太深了……啊……不要了、我不要了……哈啊……要撐破了……”季星已經聽不見陸餘在說什麼,他的眼前一片空白,唾液順著嘴角大片的流下,從身到心都被陸餘牢牢掌控、完全支配,他只覺得身體從來沒有這麼滿漲過,陸餘的那一根粗長陰莖隨時都能把他捅穿,可是這樣的快感也是極致的,仿佛靈魂都要升空,這是除了陸餘誰也給不了他的。

  季星在陸餘猛烈的抽插中尖叫著射了,陸餘隨後又狠力抽插了數十下也射了,他把套子拿下來,抱著季星和他並排躺在床上,回味似的與他接吻。





第四十六章

  季星覺得身體上非常累,可是精神上激動異常,他仿佛有一麻袋的話想和陸餘說,可是話到嘴邊又奇怪的沒有那麼想說的欲望了,最後他只是普通的問了一句,“明天我們幹什麼去?”

  “在家休息吧。”陸餘把他撈過來摟著,給他按摩腰部,“今天你累了,給你做點好吃的。你有別的想做的事情嗎?”

  季星享受著陸餘的按摩,舒服的歎氣,他側過一點身,和陸餘肉貼著肉,“想做的事情還挺多啊,之前聽同事說哈爾濱冬天冰雕特好看,想和你一起去那裡玩;最近剛上映的喜劇片評價很高,想和你一起去看;公司後街那裡新開了一家生意火爆的火鍋店,想和你一起去吃。”

  陸餘親著他的額頭,“好。新年就可以去哈爾濱,你喜歡那裡的話就休年假多待幾天,下禮拜下班以後我們就去看電影,看完了去吃火鍋。”

  季星伸出手去圈著陸餘的脖子,眼神認真的盯著他,“還有一件事要說。以後你有什麼事情第一時間就要說,不能瞞我不能騙我,我也是。誤會這種東西一旦產生,感情就很容易變質,但我是想和你過一輩子的。”

  “我記住了,絕不騙你瞞你,”陸餘也同樣認真的回答,“我什麼都可以對你說,我的任何東西你也都可以看,你在我這裡想怎樣就怎樣。”

  “哈哈。”季星笑著去啄吻他嘴角,“聽上去真厲害。那我累了,身上沒勁,抱我洗澡去。”

  陸餘也笑著起身抱他進浴室,“遵命。”

  晚上睡覺的時候陸餘從背後抱著季星,他們前胸貼著後背,十根手指頭扣著。季星向後蹭了蹭說,“明天早上想吃湯年糕,不要清湯,要有肉的,最好肉多一點。”

  陸餘靠著他的後頸無聲的笑,“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季星起床的時候就發現陸餘沒在了,他在床上摸索了幾下,感覺自己身上沒昨晚那麼酸痛,屁股裡面還涼絲絲的,他光著兩條大腿就下床朝廚房去了。

  家裡沒有年糕,陸餘一早就去買了,他想等季星起床再做,所以就在準備中午的飯。季星連拖鞋也沒穿,慢吞吞的走過去倚在廚房門口打哈欠,“你起得真早啊。”

  陸餘聽見聲音放下手裡的活,轉過頭幾步走過來親上他的嘴唇,“睡飽了?”

  季星自動自發的摟住他的脖子,配合的張開嘴任他吻,“嗯……你是不是給我搽藥了?”

  “半夜給你先用了點消炎的,早上又買了別的給你塗了一遍,後面好點麼?”陸餘摸摸他的頭。

  季星湊過去咬他嘴唇,“是不是趁我睡著偷偷摸摸把我看光了。”

  陸餘低聲笑,“嗯,我打著手電筒對著你屁股照了半個小時,特別好看,特別白,屁股尖上還有一顆小紅痣。”

  季星原本是開玩笑,沒想到陸餘說的有模有樣和真的似的,頓時就不好意思的笑了,“你能要點臉麼?這流氓耍的一點也不知道收斂啊。”

  “那我再來點更不收斂的。”陸余勾著笑不懷好意的用下身蹭了蹭季星,“給你搽藥的時候,你裡面又熱又軟,吸得我都硬了。”

  季星的臉一下爆紅,身上也熱了,晨勃加上言語刺激讓他有些難耐,他瞪了陸餘一眼轉頭就想溜,陸餘沒讓他跑掉,直接從背後把他抱起來走到臥室的全身鏡前面,直截了當的把手插進他的內褲裡摸他,凝視著鏡子裡臉色潮紅的季星,“星星,看著鏡子,看著我是怎麼弄你的。”

  季星被他弄得呼吸亂了套,情不自禁的也看向鏡子裡的兩個人。

  他的臉紅的不行,一臉春情難耐的歪在陸餘懷裡,陸餘的手則是一把扯掉了他的內褲,讓他早已硬挺的性器彈了出來,不斷地玩弄撫摸,前端不由自主的流出了液體。

  “嗯啊……”季星情動不已,他一隻手抓住了陸餘摟在他腰間的手臂,仰著頭小聲的呻吟。

  陸餘擼動了幾下就放開了,轉而去解自己的褲子拉鍊,他把季星流出的液體抹到自己的陰莖上,對著仍然鬆軟濕潤的後穴一下就頂了進去,但是卻只是緩緩的抽動,他吻著季星的臉頰問他,“星星,想要我怎麼操你?”

  “啊……哈啊……”猝不及防的被頂入,季星腿一下都軟了,他喘著氣扭動身體,“嗯……要你,凶一點……”

  陸餘偏過頭用力的吻他,他摟著季星向後退了幾步坐在了正對著鏡子的床沿上,他讓季星坐在他腿上,然後把季星的一條腿架在臂彎裡,讓兩人的下身都清晰的暴露在穿衣鏡裡,從鏡子裡可以清楚的看見粗大陽物是怎樣貫穿殷紅後穴。

  這個姿勢幾乎讓兩個人沒有一絲縫隙的交合,陸餘的粗長仿佛深深鑿在熱燙小穴裡面,而鏡子裡的畫面也刺激著季星的眼球,因為一條腿挨不著地所以他不安的緊抓著陸餘的手臂,“啊……陸余……哈啊……”

  陸餘抓著他的腰向上托,同時挺動腰部,在他的身體落下的時候狠狠的往裡面頂,每一次都頂到季星身體最深處,碾平了腸肉裡的褶皺,他對季星說,“星星,看鏡子,我的陰莖全都被你吃進去了。”

  “好深……哈啊……”季星被他這樣弄得張大嘴喘氣,猛烈的快感直沖腦門,他跟著陸餘的話去看鏡子,此時他正以一個羞恥的姿勢坐在陸餘腿上,充血脹紅的性器毫不留情的在柔軟後穴裡抽插,插得穴口一片泥濘。

  陸餘卻突然抽身出來,推高一點季星的屁股對著鏡子,一下空虛的後穴不停的收縮,這畫面羞恥至極,淫靡至極,季星這次是真的羞到閉上了眼睛,可是陸餘偏偏遲遲不肯插進來,他只好開口懇求,“你、你快進來……”

  陸餘用下體堵在穴口磨蹭,舔著他的耳朵,“星星這裡真好看,一收一合的,好色情啊。”

  季星剛想說話催他,陸餘卻猛然間全根沒入,又是找准了他的前列腺一點使力操了進去,又深又猛,季星被刺激的瞬間就直起了背大聲呻吟,“嗯啊……不要、不要操那裡……啊……”

  陸餘更加用力的朝著那一點進攻,他把季星托得更高,落下時坐的也就更深,反復抽插了數十下他故意問,“星星說的是哪裡?”

  季星只感覺到令人窒息的快感將要把他吞沒,可是這個姿勢讓他根本動彈不得,他撐起身體想離那根兇器遠一點,可是卻被陸餘從小腹上摁下去,陰莖深深的捅在那一點上,讓他終於沒忍住高叫著一面哭一面射了出來,“陸余……哈啊……我受不住了……”





第四十七章

  季星癱軟在陸餘身上,下身射著濁白精液,陸餘被他的後穴一陣緊絞,差點也就要射給他了。陸餘把飽脹的陰莖抽出來,把季星放倒在床上,季星以為這一場性事終於結束,可是陸餘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下一秒又分開他的雙腿插了進去。

  “啊……”季星紅著眼睛喘氣,他這才發現陸餘還沒有射,他的性器又把他填滿了。

  陸餘就著這個姿勢把季星抱了起來,讓他整個人掛在自己身上,聲音溫柔,“星星,抱著我。”

  “哈啊……”季星下意識的圈住他的脖子,腿也箍著他的腰,陸餘的下體猝不及防就又摩擦在季星的敏感點上,而且也進入到難以企及的深度,嚇得季星瞬間就不敢動了,他顫顫巍巍的說,“不行、不行的……嗯啊……你別動,太裡面了……”

  陸餘親親他的胸膛,“星星可以的,乖,我們去客廳。”說著陸餘就抱著季星一步一步慢慢的朝客廳走,雙手不停揉捏他渾圓的屁股。

  碩大又堅挺的陰莖像炙熱的火棍灼燒著季星的甬道,陸餘每走一步陰莖就在他的敏感點上狠命碾過去,不等他適應繼而立刻又帶著要把他整個人捅破的長度操進他的小穴,兩種快感持續交替,讓季星的腦子頓時當機。在陸余走出第一步的刹那,他就被洶湧的快感衝擊得無法控制的埋頭渾身顫抖著哭著呻吟,“不要再走了……嗯啊……陸餘你停下,啊……裡面要捅破了……真的、真的,我會壞掉……你又操在我那裡啊……”

  陸餘舔掉他的眼淚,稍微停下來讓他背靠著牆壁,雙臂托著他,把下身抽了出來,“星星,說你是我的。”

  “哈啊……我……啊、我是你的……”季星靠著牆壁拼命喘氣。

  “我也是你的。”陸餘溫柔的吻上去,在季星沉迷於唇舌交纏的時候又整根頂了進去,抱著他繼續走,季星的哭泣呻吟全都被他吻了進去,只能聽見他帶著哭腔的嗚咽。

  陸余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讓季星歇息一下,可是歇息之後卻是更猛烈的抽插,季星被他擺弄的眼淚流了滿臉,伏在陸餘背上承受著他的兇猛操幹,後穴的反應變得一次比一次激烈,他仰著頭啜泣著呻吟,“嗯啊……太多了、漲滿了……啊……別再深了……”

  這短短幾分鐘的路兩個人折騰了幾乎一小時,等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陸余終於把季星放下來,他把季星身上最後一件睡衣脫掉,讓他一絲不掛的面對著巨大落地窗站著,外面就是社區和馬路,雖然身處高層,但還是無可避免的感覺到似乎會有人發現。

  季星撐著玻璃緊張地站著,他不安的回頭看陸余,陸餘從他背後抱住他,“嗤”的一聲又插進去,季星“啊”的叫了一聲,陸餘一邊伸出手在兩人結合的穴口處按壓撥弄,一邊和季星說話,“寶貝,你緊張了是嗎?裡面縮得好緊啊。”

  季星被他這一聲稱呼弄得更加收緊後穴,他問,“這裡會有人看到嗎?”

  陸餘在他胸前揉捏,玩弄著他的乳頭,“下面應該是看不見,但是樓上可能會看見。”說完不等季星反應他就開始全根的抽插,胸前的一指手還在擰弄早已挺立的深色乳頭,另一隻手摸到季星下身擼動他硬邦邦的陰莖。

  季星自然地就翹起了屁股任陸餘更深入的操幹,雖然他知道陸餘肯定不會讓別人看見他這個樣子,但還是不由自主的眼神向外瞄,後穴一時又收緊了幾分。

  “放鬆一點。”陸余套弄著季星的性器的手法溫柔又舒服,可下身在季星鬆弛後穴的時候卻再一次猛的頂了上去,又是一輪狂風暴雨的撻伐。

  “哈啊……頂到最裡面了……啊……”季星無力地扶著落地窗,身體被抽插的搖搖晃晃,肩背已經塌下,只有腰臀高高的翹著,快意從尾椎如潮水一樣漫上來,頭皮一陣陣的酥麻。

  陸餘突然湊到他耳邊說,“寶貝,樓上有個人。”

  季星一驚立馬抬頭,果然在斜對面的樓上有個女人在曬衣服,可他沒有半分力氣撐起身體走開,他的神經緊繃,後穴無意識開始收縮。陸餘又提示他說那個女人看過來了,季星一轉眼神正好和那個人對上了視線,他被嚇了一跳,後面忽的又要收縮,陸餘則在此時握著他的腰狠插進去,用性器磨在他的那一點上反復攪弄,比之前每一次操弄摩擦內壁都要深刻,季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刺激的即將要高潮,“嗯啊……你別突然……啊……那裡、好脹啊……”

  陸餘知道他快要到了,自己也被他夾得要射,他加快了手上套弄的速度,一下比一下更用力的衝刺,季星低著頭說,“射在我裡面……哈啊……”

  “好。”陸餘低吼一聲,最後幾下操的既深又重,季星在雙重刺激下忍不住尖叫著射了第二次,陸餘也在他緊窒滾燙的甬道裡射了出來,過了一會兒他把性器拔出來,一道又一道的精液順著被操的腸肉紅腫的小穴流了出來。

  陸余又抱著季星去洗澡,季星慵懶的掛在他身上,把頭擱在他肩膀上說,“做愛都是這麼爽的嗎?”

  陸餘忍不住笑了,“星星,你是在誇我嗎?”

  季星轉了轉腦袋把他抱緊一點,“你剛剛不是這麼叫我的啊。”

  “寶貝。”陸余的手掌在季星的裸背上摩挲,“星星,寶貝。”

  “嗯。”季星歪著頭滿足的應聲。

  和這個人在一起,總覺得人生所有空白都被填補完整,似乎人生境界都一下子昇華到無欲無求的高度,甚至可以大言不慚的說,算得上死而無憾了。





第四十八章

  最後早餐沒有吃,直接吃的中餐。

  陸余給季星做了老鴨湯年糕,季星心滿意足的吃了兩碗,吃完以後窩在沙發上癱倒在陸餘懷裡抱著平板看視頻,期間李平松打電話來約陸餘出去打球,陸餘說沒時間,約他晚上一起吃飯,陸餘還是說沒時間,李平松就奇怪說他哪來這麼多事情,陸餘直接就說——約會,李平松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掛了電話。

  季星“嘖嘖”了幾聲感慨,“我記得你當初信誓旦旦的和我說你不是重色輕友的人。”

  陸餘回答得十分有理有據,“重色還是重友的標準是你,那個時候你是友,可是現在你是色。”

  季星嘻嘻一笑,“我男朋友怎麼這麼會說小情話的。”

  陸餘埋下頭吻他好看的嘴唇。

  吻了至少有五分鐘,兩人氣喘吁吁的分開,季星側頭問他,“我們的事情你要告訴你朋友嗎?比如說李平松。”

  陸餘點點頭,“關係很好的我會說,可以一起吃個飯,關係一般的也沒必要特意說了,不過實際上我想告訴很多很多人,我很想和所有人炫耀。”

  “想說就說唄,我也挺想的。”季星把一隻手放在陸餘的手裡包起來,掌心交疊,然後用手機拍了一張照,舉起來給陸餘看,“好看嗎?”

  這張照片沒有什麼拍攝技巧,背景沒有虛化,也沒有什麼好看的濾鏡,但就是格外順眼,格外賞心悅目,陸餘看得目不轉睛,“特別好看。”

  季星於是就嘚瑟的用這張照片發了一條朋友圈,配文是:這倆人手放在一起好配啊。陸餘也發了一條同樣內容的,只不過配文改成了:嗯,手很配,人更配。

  發完以後兩人都傻樂起來,也不管手機裡一片消息的聲音,把手機拋在一邊又抱在一起說話。陸余說,“星星,搬來我們一起住好嗎?”

  季星想都沒想,“行啊,你家離公司近一點,還可以省房租,省燃油煤氣,找個有時間的週末我就搬過來吧。”

  陸餘親親他的臉,“這個週末就搬來吧,我開車去給你拿東西,帶你需要的東西就行了,其他的可以再買。以後我負責你的一日三餐,還負責晚上陪睡,怎麼樣?”

  季星彎著眼睛笑,“哇,你用肉體誘惑我,你明知道除了你的肉體我什麼誘惑都能抵擋,搬搬搬,這週末就搬。”

  “以後買一套大一點的房子。”陸餘說,“得有兩間書房,還要一個大陽臺,臥室也可以用落地窗了。”

  季星點頭附和,“臥室用深色窗簾吧,遮光性好。”

  “還有呢?”

  “浴室最好裝個浴缸,可以在浴缸裡做,做完以後洗起來也方便。”

  “那要裝一個大號的。”

  “我說不定想養只貓養條狗,那還要空出個放籠子的地方。”

  “行,書房或者客廳吧。”

  ……

  感情到了這個份上已經沒有再矜持的必要,他們彼此確認自己的感情不會改變、對方的感情無需猜疑,那麼就幹乾脆脆、爽爽快快的在一起吧,因為這樣的兩個人走到一起已經花費了太多年兜兜轉轉的時間,所以就在所能看見的、所能展望的美好時光裡放肆的去愛,有什麼令人目眩神迷的招式迷通通使出來好了,互相赤誠相交沒什麼好害怕的,也大可以底氣十足的和自己說,別等了。

  都將將要到人生過半的渡口,還不快點上船。

  第二天上班有幾個關係比較好的同事都就季星的物件問題打趣了幾句,他也就象徵性秀了一秀恩愛,不無意外遭到了鄙視。

  中午午休的時候季星正和陸餘膩膩歪歪的發消息,童浣的電話就打進來了,鋪天蓋地一連串追問,大意都是問他和誰在一起了。季星說陸餘,就是我一直喜歡的人,童浣奇怪說他不是有女朋友了麼,季星於是又簡單幾句解釋了,童浣聽了沉默了幾秒就開始一陣大笑,笑了一會兒問他:小星,你開心嗎?

  季星說,“特別特別開心,這輩子都沒辦法不開心了。”

  童浣在電話那頭一邊不停地感歎太好了太好了,一邊一直說要見見陸余,季星就和他約了週五一起吃晚飯。

  下午下班一起回家,季星這邊結束工作早一點,他乾脆就去了圖像部找陸餘,他去的時候正好看見李平松背對著他在走廊和陸餘說話。

  李平松正難以置信的問,“你有物件我竟然不認識?”語氣和話語都無比熟悉。

  陸餘朝他身後站著的季星抬抬下巴,“你認識的啊,他來了。”

  李平松立馬轉頭,季星禮貌性的對他笑笑,“李哥好。”說著就走到陸余邊上,挨著他站,陸余自然的攬過他的肩膀。

  “你……”李平松目瞪口呆的看著他們倆,“你們是男女朋——不不不,就搞物件的關係?”

  陸餘點點頭,態度很是雲淡風輕,“嗯,他就是我物件。”

  “可你們不是同學嗎?而且還這麼多年沒見了,以前也沒聽你透露過一丁點消息啊?”李平松瞪著眼睛問。

  陸餘笑著說,“同學就不能談戀愛了?我從高中就喜歡他了,所以這麼多年你看我找過別的人麼,不是他的話都不行。”

  李平松一時語噎,消化了老半天才慢吞吞地說,“陸余,你牛逼。這麼些年屁也沒看你放一個,真能忍。”

  季星忍不住笑了一聲,意味深長的看了陸餘一眼,陸餘對上他的眼神同他相視一笑。李平松看他們兩個這副含情脈脈的樣子就覺得自己他媽的像個二傻子,他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哎,當初要不是我勸你來這裡工作,你倆也不能成啊,是不是得算我一份功勞啊?”

  季星趕緊笑嘻嘻的說,“下次一定請李哥吃飯,您可是功不可沒。”

  李平松也笑了,琢磨了老半天憋出一句話,“你們倆在一起,好好過。”說完就拍了拍他倆的肩膀,轉頭走了。

  晚上他們一起去了後街新開的火鍋店,熱火朝天的吃了兩個小時,吃完開車回家,季星坐在副駕駛上和陸餘閒聊,和他說週五出去吃飯的事情,說完又聊別的事情,說到有趣時兩人都會一起笑,又或是在紅燈時不自覺就開始對視,然後接一個短促卻甜蜜的吻。

  車開到了社區裡停下,陸余看著季星靠在車坐上的側臉,輕聲說,“星星,過年和我一起回家好嗎?爺爺也很想你。”

  季星停下正在解安全帶的動作,轉頭回視他,笑著說,“好啊,我也很想去。”

  陸餘牽住他的手緊扣著,“之後可以去哈爾濱轉轉,看冰雕。”

  季星問,“那去滑雪嗎?”

  陸餘說,“嗯,你想的話就去,滑雪場有很多。”

  季星說,“一月份去吧,可以趕上冰雪節。”

  陸餘說,“好,那就一月份去。”

  季星說,“再去中央大街玩玩吧,還挺有名。”

  陸餘說,“行,想去哪兒都行。”

  兩個人在一起,逆行也好順風也罷,去哪裡都可以,一路上都有星光,很亮堂。

  那就出發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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