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著陸 by七世有幸

文案

有個人患有嚴重的飛機恐懼症,每次起飛前都要在微博留一句似是而非的遺言,結果引來了一個誤以為他是同行的特警


  從前有個小基佬,非常害怕坐飛機。

  這倒不是說他從不上飛機。恰恰相反,他畢業後好不容易進了一家外企,不幸的是該崗位要求三五不時出一次差。

  這個小職員為五斗米折腰,指望著以後轉崗,就隱瞞了自己的飛機恐懼症——小時候他曾經險些喪生於一次飛行事故,當時空姐甚至分發了寫遺書的紙筆。

  雖然最後安全著陸,但從那以後,他每次系上安全帶時,都堅信這次一定會墜機。

  小職員為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做了萬全的準備。

  他的房間永遠乾淨整潔,各種不可言說的雜誌即看即丟,電腦里從不留歐美男神.avi。

  他常常坐在候機室里想象自己死後,網上那群基佬親友前來微博刷蠟燭,卻看見自己最後一條微博是「這胸大肌舔舔舔」。所以,他的微博總是不定時清空,留下一條似是而非的「歲月之河,凝固在任何一秒都是美麗的」。

  小職員是這麼琢磨的:萬一預感成真,大家可以毫無壓力地刷蠟燭。萬一這次沒事,大家看見了也不會想太多。

  問題是他三天兩頭就要上飛機。

  於是他在基佬圈內逐漸被傳為了「非常深沈的憂鬱美人」。

  ***

  小職員盤靚條順,雖然最近臉上長了顆青春痘,曬照片時總是遮遮掩掩,只肯露側面剪影或者眼睛特寫,但依然能看出底子好。圈里有不少人關注或者悄悄關注他。

  這其中就有一個特警。

  特警當然是沒出櫃的,事實上,他絲毫身份信息都不能洩露。

  特警所屬的小組是專門執行臥底任務的,每個組員都不知道哪一天輪到自己壯烈。

  這樣的特警默默分析著小職員的每一條微博,逐漸產生了一種大膽的猜想。

  首先,小職員從來不露全臉。其次,小職員偶爾冒出的只言片語,每每都能正中特警要害。

  比如說,特警出任務歸來,看著城市街道上的車水馬龍,正想著「如果就這麼孤獨地死在任務里,這個城市有多少人記得我呢」,一刷微博就能看見小職員發了一條:「有任何人記住自己,都是幸福的事。」

  特警簡直要感動落淚了,頂著個僵屍粉的ID默默回復:「會有人的。」

  特警越來越被自己的猜想說服了。

  一天,他終於忍不住發了私信給小職員。

  特警覺得對方如果真的跟自己崗位相同,那私信顯然也不保證安全。因此他用了非常隱晦的暗號。

  特警:「你好,冒昧打擾了,請問你是我想的那樣嗎?」

  小職員:「?」

  小職員心想:他指的是基佬嗎?那不是顯而易見嗎?

  小職員回道:「是啊是啊,很明顯吧哈哈哈。」

  特警:「!!」

  特警冷靜下來仔細一分析,覺得對方回答得未免太爽快,很有可能是誤解了問題。

  於是特警進一步添加細節:「哦,看你隔幾天就要清空微博,然後發一些讓我感觸很深的句子,我在想沒准我們是同類。」

  小職員:「……?」

  小職員心想:咦?他指的不是基佬?那是啥?

  於是小職員回頭看了看自己那些隱晦的遺書,又去對方的主頁轉了一圈。

  對方這賬號一個粉絲都沒有,主頁更是空空如也,只有微博簡介寫著:「身輕如燕,飛入雲端,回頭一望,不枉此生。」

  小職員震驚了!

  小職員也產生了一個大膽的猜想:自己可能不是唯一一個有飛機恐懼症的人。

  對方是病友。

  小職員也開始進一步求證:「哈哈哈,我可討厭我這工作了,每次出發之前都很害怕嚶……你又是因為什麼?」

  特警大喜!

  這下沒跑了,對方一定是個剛入行的戰友。

  特警頓時升起了強烈的保護欲,安慰道:「別害怕,都是這麼過來的,要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挺過去的。」

  小職員熱淚盈眶!

  小職員覺得終於找到了組織,二話不說便要加微信好友。特警到底是特警,為保險起見,特地註冊了一個新號。而小職員身為資深基佬,也習慣性關閉了對方查看朋友圈的權限。

  雙方都覺得自己很理解對方對隱私的重視,半生不熟地尬聊了兩星期,話題才逐漸深入。

  一天晚上,小職員窩在沙發上看肥皂劇,手機突然亮了。特警發來了一句話:「昨天有個朋友,出任務死了。」

  小職員掛起了一腦門的問號。

  他皺眉思考了半天,正想問對方打的是什麼遊戲,特警又追來一句:「死亡這種事,面對多少次都不會習慣啊。還記得第一次殺人後我兩天沒吃飯。」

  小職員:「……!!!」

  小職員不敢輕易回復,對著這句話發了半天的呆,終於戰戰兢兢地說:「確實,我也差不多。對了,你那次殺的是什麼人啊?」

  特警眉頭一皺,忍不住教育新人:「我們這種人不能透露具體信息的,你也得牢牢記住,注意信息安全。」

  小職員這下是真的汗毛倒竪了!

  他連忙撥通了110:「你好,我想舉報一個事。」

  接線員說:「請講。」

  小職員說:「我在網上遇到了一個殺過人的黑澀會。」

  接線員默默無語了幾秒:「請講述一下具體經過,您是怎麼認識黑……黑澀會人士的?」

  「他是我的微博粉絲。」

  「……那您是如何判斷出他殺過人呢?」

  「他自己說的。」

  「……那他為什麼要主動透露這一點呢?」

  「不知道。」小職員茫然,「他一上來就很信任我,可能是因為我寫的詩。」

  「……」

  接線員職業素養很不賴,掛斷前還解釋道:「我們會需要一些更實際的情報才能處理。」

  小職員關掉聒噪的電視,走到窗前,凝視著外頭深沈的夜色。他已經領悟了,上天不會平白無故選擇自己,真正的主角往往孤立無援。

  從今天起,他要憑自己與惡勢力虛與委蛇了。

  ***

  小職員懷著一顆熱血公民的心,一步步地爭取著特警的信任。

  他深知在這艱難的道路上決不能冒進,於是非常沈得住氣,每日只是閒聊幾句,卻絕不間斷,也不再觸及對方雷區。

  閒暇之余,他買了幾本刑偵與反刑偵的書,晚上當作睡前讀物啃。

  小職員變了,連微博畫風都跟著變了:「一切是因為,心裡還有不能放棄的信念!」

  特警欽佩地給他點了個贊。

  小職員明白自己是被黑澀會當作了同類,於是為了不露餡,也時刻裝作對危險和死亡十分熟悉的樣子,甚至做了不少槍支彈藥的功課。

  但他卻從不提及那子虛烏有的任務細節。特警對此毫無疑心,還很欣慰。

  ***

  兩人相識幾個月後,小職員跑去大洋彼岸出差,坐了一趟十幾個小時的國際航班。

  出發之前,他對著頭頂的陰天拍了張照,微博配文:「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返。」

  特警緊張了。

  特警連忙戳他:「小心,保重。」

  小職員見對方誤會,大言不慚道:「嗯,我會的!活著回來再聊!」

  等到小職員下了十幾個小時的航班,手腳發軟地回到旅館打開手機,便收到了一長串留言,發件人全是同一個。

  特警在他平時上線的時間開始詢問:「回來了嗎?」

  大約等了幾小時,對方開始慌了:「沒事吧,看到速回。」

  而在自己落地幾分鐘前,留言變成了:「我還沒睡,你如果平安回來,一定要跟我說一聲。」

  小職員發現這黑澀會還挺有情有義,在詭異的感動之余,驀然發現了新的契機。

  他躺在旅館床上,沒再打字,而是發了語音過去,用故作虛弱的聲音說:「抱歉,手受了傷,沒法打字。」

  他只等了幾秒鐘,那邊就發了語音聊天的申請過來。

  小職員接起,只聽對方問:「你還好嗎?現在安全嗎?」

  小職員愣了愣。

  他有點意外。

  這人普通話太標準了,跟他腦中的黑澀會形象對不上號。

  小職員重新腦補了一個形象:電影里演出來的那種,戴墨鏡坐豪車的黑道少爺。

  然而黑道少爺的聲音也不該是溫和可靠的低音炮吧?

  小職員很快控制住了胡思亂想,繼續虛弱地哼哼:「嗯,沒事了。」說著強行加入罵街,「艹,那幫王八犢子……」

  特警說:「我懂,我懂。」

  特警陪著小職員聊到半夜,說了很多平日不會說的話。

  他們交流了櫃中基佬的辛酸苦辣,分享了學生時代的糗事,各自剖析了對死亡的看法。

  小職員一時衝動,問了個錯誤的問題:「你好好一個人,怎麼就乾了這行?」

  特警:「……?」

  特警遲疑地問:「這行……怎麼了?」

  小職員一個激靈,慌忙找補:「死、死亡率高嘛。」

  特警說:「哦,你不也寫過嗎,因為心裡還有信念啊。」

  小職員心想:臥槽,這黑澀會還是個大齡中二。

  特警低笑了起來:「開玩笑的,人總要混口飯吃嘛。我讀書不行,只好發揮特長。那你呢?你又是為什麼?」

  小職員調整了一下情緒,深沈道:「我對這個世界,有很多不滿。」

  特警說:「我懂,我懂。」

  ***

  小職員發現黑澀會變了。

  他變得越來越婆婆媽媽,雞毛蒜皮的事都要發條信息來彙報。

  「今天櫻桃打折,多買了一盒。」

  「今天路上的桃花開了,很香。」(附一張照片,花被折下來擱在白紙上,背景一片空白非常安全)

  「今天出去吃飯,遇到一家黑心店,硬說我們多點了菜沒付錢。給老闆普法五分鐘,老闆賠了我們十塊錢。」

  小職員對著最後一條,想象出一群彪形大漢把老闆懟在牆上「普法」的畫面,笑得樂不可支,同時又懷著深深的負罪感——道義不允許他被惡勢力萌到。

  小職員禮尚往來地通知對方:「我家貓生崽了。」

  特警驚了:「給我看看!」

  小職員舉一反三地把小奶貓捧到一面白牆前拍照。小奶貓剛學會爬,嬌滴滴地裹著小毛巾看鏡頭。

  特警半天說不出話來。

  「可愛吧?還有一隻已經送給好兄弟了,」小職員原本打了「同事」二字,幸好反應過來改掉了,「這只也有兄弟預定了。」

  「你們還有空養貓。」特警不無羨慕地說。

  小職員頓了頓,小心翼翼地開了語音:「真好。」

  「什麼真好?」

  「這種平凡瑣碎的生活很好啊。雖然少了點刺激,但不用刀口舔血,不覺得很嚮往嗎?」小職員努力進行洗腦。

  特警在意念中坐到小職員身邊,陪著他擼貓:「確實很嚮往。」

  小職員心頭一喜,對方卻又緊跟一句:「我得走了,緊急情況。」

  「好……再見。」

  小職員擱下手機,連自己都理解不了這突如其來的煩躁。

  ***

  兩人聊天滿一年的當晚,小職員又一次上天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一邊第三次檢查安全帶,一邊默默回想:電腦里的種子刪了嗎?刪了。房間里不可見人的玩意兒藏起來了嗎?藏得媽媽四十年後都找不到。微博清過了嗎?最後一條微博發的是啥?

  這時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了。

  不知不覺中,自己滿腦子都是:如果這次墜機,還沒見過那個黑澀會長什麼樣。

  墨菲定律告訴我們,如果一直擔心某種情況發生,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小職員只是沒料到它到來的方式。

  飛機一路平穩,小職員安全落地了。

  然而還沒走出機場,他的耳膜就險些被警鈴聲刺穿——他們遇上了恐怖襲擊。

  電源很快被切斷,驀然沒頂的黑暗進一步催化了恐懼,遠處響起模糊的槍聲,人群尖叫著抱頭鼠竄。

  小職員險些被失去理智的人群推倒踩死,掙扎著貼牆摸索到洗手間,卻發現門已經被反鎖了,聚攏在外面的人正在拼命砸門:「讓我們進去躲躲!」

  裡面的人當然不會開門。

  小職員慌不擇路地隨便跑到個牆角蹲下,渾身抖得如同犯了癲癇,艱難地打出兩個字給特警:「別了。」

  「什麼意思?」對方立即回復。

  小職員抬頭一看,恐怖分子還沒殺過來,又艱難地錄下語音發過去:「我在XX機場遇襲了。」

  ……

  「沒想到最後會死在地面上……真不高級……」

  小職員還沒抒情完,對方以驚人的手速發來了幾句話:「手機靜音別亮屏。找掩體,趴倒別動,安靜。」

  小職員已經大腦一片空白,機械地遵照指示關了手機,就近趴到了一排靠牆的座椅底下,拼命捂住嘴。

  彷彿過了兩次走馬燈那麼久,遙遠的地方傳來了警笛聲。

  小職員更用力地捂住嘴,淚水近乎無意識地淌過手背。

  混亂持續了整夜。警方控制局面後封鎖了機場,挨個兒排查了在場的所有人。

  天色將曉時,機場廣播通知大家可以從大門離開了。

  小職員渾渾噩噩地坐在原地,重新打開手機。對方在十分鐘前發來過一條留言:「危險過去後給我報個平安。」

  小職員吸了吸鼻涕,悶頭打字:「我沒事……我有件事跟你說。」

  「嗯?」

  「其實,我一直都在騙你。」

  ……

  「我不是你的同類,我只是個普通小白領,別說人了,雞都沒殺過。」

  ……

  「我發那些微博是因為我害怕死于飛機失事。」

  ……

  已經走出機場坐上警車的特警回過頭,朝那圍了三圈家屬的大門望了一眼。排查人員那會兒,他一直若有所盼地搜尋著一雙照片中見過的眼睛,卻一無所獲。

  小職員還在逼自己繼續坦白:「我一直這樣偽裝自己,是為了騙到你的信息,去警局告發你。」

  特警:「……?」

  「但是就在剛才,日出那會兒,我突然發現自己根本不可能告發你。」小職員的眼淚又下來了,「我良心過不去,以後也不會再聯繫了。你能不能,洗心革面好好做人?」

  特警的太陽穴開始一跳一跳地發疼。

  「一直想看看你長啥樣,不過恐怕沒機會了。忘了我吧,再見。」對方發來了總結陳詞。

  ***

  小職員還沒來得及生無可戀地放下手機,它就振動了一下。

  他很驚訝對方在這種情境下還回復得如此之快。對方說:「我只看懂了‘長啥樣’三個字……」

  小職員的手突然又抽風似的抖了起來。

  對方發來了一張圖片。

  照片上的人有著一張天生適合做臥底的臉——不帥到扎眼,卻也不存在任何能成為記憶點的缺陷。即使有人用力盯著他看,幾天之後多半也會忘記。

  他的背景一如既往地一片空白,連衣服都只拍進了一小截領口。

  然而在此時此地,小職員只看一眼就懵了——他的面前剛剛晃過那麼多特警,每個人身上的制服都是這樣的領口。

  小職員呆呆地看著手機屏幕,半晌才想起打字:「你、你都能扮成條子了?」

  特警:「……」

  饒是特警泰山壓頂面不改色,也忍不住咬了咬後槽牙:「我在你腦子里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小職員昂起頭,那顆一宿未睡的腦袋艱難地運行片刻,終於迸濺出一絲智慧之光:「臥槽。」

  ……

  「臥槽。臥槽。」

  小職員原地蹲下,把迅速充血的臉埋進了膝蓋里:「我錯了。」

  接著他又後知後覺地心頭狂跳,重新打開照片左看右看,拿指尖去觸摸那雙彷彿帶著一點笑意的黑眼睛。

  小職員捧著手機站起來,開始繞機場大廳走圈。機場工作人員以為他這是創傷後應激反應,連忙走過來引導:「你好,那邊有個臨時心理輔導室。」

  「哦,我沒事,真沒事。」小職員強迫自己坐回去,手足無措地歇了幾秒,突然從相冊里挑挑揀揀翻出一張自拍,還雞賊地P掉了那顆青春痘。

  小職員將它發回過去:「你……你覺得我長得還行不。」

  特警坐在車上無聲地笑:「好看。」

  小職員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翻來覆去琢磨這簡短的評語,躊躇著期期艾艾地問:「那,你哪裡人啊?叫什麼名字?有空那啥,見一面唄。」

  特警又回頭望了一眼。候機樓此刻已經縮小成了一個點,一拐彎就消失在了視野之外。

  小職員坐立不安,活像被告人等著判決書,那頭卻沈默了比他預期的更長的時間。

  就在他忍不住自我圓場時,特警回復了:「其實你敲我的時間挺巧的。我明天就要去出個任務。」

  對方沒說是什麼任務,甚至沒用任何形容詞,小職員的心卻無端地一揪,剎那間從雲端跌入了深淵。

  對方沒有等他的答復,自行說了下去:「如果能回來,我就去見你。如果沒有,那你最好也不用知道我的名字。」

  ***

  小職員暈頭轉向地請假回到家,趴在床上翻出一年來的聊天記錄,一邊重看,一邊借酒澆愁。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理解對方的每一句話:「昨天有個朋友,出任務死了。」「還記得第一次殺人後我兩天沒吃飯。」「你不也寫過嗎,因為心裡還有信念啊……」

  小職員突然想到,特警是懷著什麼樣的心情,冒險讓自己知道他的樣子呢?

  小職員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睡暈過去的,醒來時天色已黑,頭痛欲裂。他迷迷瞪瞪地起來給貓倒了貓糧,猛然間慌張地衝回房間,打開手機找特警:「你走了嗎?」

  對方似乎一直在線等他,很快回了過來:「還沒。」

  小職員松了口氣,渾身不得勁地倒回床上,卻又一時找不到話說。憋了半天,發過去一句:「要去多久?」

  「一周吧。」

  「哦。」小職員把臉埋進枕頭裡蹭眼淚,「等你回來,我飛去找你?」

  「你這麼怕飛機,還是我去找你吧。」

  「也行,我請你吃飯,就是跟你念叨了好久的那家蟹黃包。」小職員絮絮叨叨地盤算,「你要是待久一點,這塊還有好幾家吃的……」

  「不請我去你家擼貓?」

  「……」小職員又悲傷又羞澀,「來唄。它可能怕生,我給你按住。」

  特警忍不住笑:「你被撓怎麼辦?」

  「那……那你給我吹吹。」

  「好。」

  小職員的眼淚止不住地流:「親親也可以嗎?」

  「好。」

  ……

  特警慢吞吞地打字:「認識你以後,我變得有點怕死了。這不太好,可不知為什麼,我卻很開心。謝謝你。」

  等到小職員回過神來,對方已經下線了。

  ***

  第二天一早,特警接到指示出發之前,習慣地最後刷新了一遍某個主頁,就看見了它剛剛發出的一條:「一路平安。」

  特警笑著點了個贊,然後卸載了微博。

  小職員的煎熬才剛剛開始。

  他的工作效率創了歷史新低,每天彷彿到傍晚才剛剛驚醒,死活記不起午飯吃沒吃。微博上的基佬們都發現這位深沈美人戀愛了,「生命之河」式的哲學思考都降格成了「買了櫻桃等你來」式的蠢話,嗚呼哀哉。

  然而無論小職員怎麼刷屏,都再也沒見到熟悉的點贊。

  三天之後,他把兩人的聊天記錄都從頭翻完了,實在無事可做,鬼使神差地點進了特警那永遠空白的主頁,卻發現上面多了一條內容。那是特警在第一天出發之前就留下的,對自己的回答:「我會的。」

  小職員竟然整整三天都沒發現它,這重大失誤猶如一個不祥的徵兆,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小職員給特警留了很多的言。

  他交代了自己最初的誤會、漫長的謊言,補上了對方偶爾流露出孤獨時未曾給出的安慰。他甚至提前交代了自己姓甚名誰,剩下的就是不斷請求對方回來。這一年里用偽裝的樣子騙來的情意,他只能祈禱自己還有機會償還。

  一周過去了,小職員始終沒能盼來回復,那賬號沈寂得像是不曾存在過。

  又過了兩天,小職員不敢就此崩潰,頑強地維持著人樣,上班下班,拎包出差。

  飛機升到最高處時一陣顛簸,小職員坐在緊張的人群中恍惚地想:還是不能在這裡結束。至少要找到他的名字,這世上應該有人記住他。

  或許是上天聽見了這心聲,小職員落地後打開手機,掌心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振動。

  小職員跳起來打開留言,卻在讀到第一句話時就眼前一黑。對方說:「你好,我是這個手機主人的同事。」

  小職員搖搖晃晃地讀下去:

  「它的主人讓我跟你說:‘不要隨便把個人姓名發給我,很危險。’」

  小職員:「……?」

  他緩慢地回過味來,心臟又恢復了跳動,然後矯枉過正地飛速撞擊起來。

  同事說:「他傷得很重,暫時沒法自己打字,怕你等急了,讓我代勞的。」

  小職員邊哭邊笑。

  ***

  等到特警能自己打字的時候,才告訴小職員,當時自己撿回一條命,卻昏迷了兩日。

  昏迷中只覺得活著太累,一心想就此撒手升天,卻總是聽見一個遙遠的聲音抽抽噎噎,這才不堪其擾地醒過來。

  特警請了休假,飛來看小職員。

  他們吃遍了小職員推薦的所有飯館,擼了貓,親了嘴,也滾了床單。

  凌晨時分,小職員突然蹬著腿驚醒。他的動靜驚動了特警,對方低聲問:「做噩夢了?」

  「夢見你昏迷時,我向你同事要了地址飛去看你,結果半路墜機……」

  特警沈默片刻:「其實我也做了噩夢。」

  「夢見什麼?」

  特警沒回答,只是說:「也許在某個平行宇宙里,你剛從咱倆在一起的美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正睡在我的墓碑前。」

  小職員被這描述震得一哆嗦,鴕鳥般一頭扎進被窩里。

  特警笑著抱住他:「我總覺得怕死是人類進化的缺陷,後來才發現它是恩賜。」

  正因為不知死亡何時會來,眼下的每一秒才加倍地幸福。

  半晌,小職員輕聲說:「我也是。」

  從年幼時起在風中飄搖的那架飛機,終於等到了著陸的一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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