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破妄師 by無射

雖然作者說是快穿但其實比較像單元劇,很好看!!!
覺得設定很酷,整體非常有電影感,不管是文字描述、劇情發展和結局都是


一言不合結怨,
性格不合相看兩相厭。
白源→_→:媽的傻逼!
←_←衛霖:媽的裝逼!
兩個針鋒相對的同事兼業內精英,被迫攜手組成生死搭檔,穿梭於各個「絕對領域」之間,以毀滅(妄想)世界、拯救(有病)主角為己任。
你沒看錯——「毀滅世界」,這就是破妄師的工作。

卷一:被害妄想症的懸疑科幻世界
卷二:自罪妄想症的末世求生世界
卷三:鐘情妄想症的都市霸愛世界
卷四:誇大妄想症的跪唱征服世界
卷五:影響妄想症的轉生諸神世界
卷六:狗男男攜手而戰的現實世界

本文食用須知
1、雙穿多世界—劇情流—有點慢熱
2、CP為「相看兩相厭」轉「握手風雨並肩」。

內容標籤: 強強 科幻 歡喜冤家 快穿
主角:衛霖,白源 ┃ 其它:穿越,多世界,妄想症,劇情流

首發: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758989

第一卷 世界一 黑暗中有人

第1章 衛霖的工作(二修)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開坑~~~~

  偽科幻劇情流。算是快穿吧(也許跟大家看過的快穿不太一樣?)

  多個任務副本,主線世界劇情貫穿全文。

  拒絕攻略和套路,攻受身份與性格保持一致。

  祝大家食用愉快~

  ——

  時間:公元2066年。坐標:鏡像地球,華夏F市。

  衛霖用腳尖帶上車門,一手拎著公文包,嘴裡叼個早餐袋,用千辛萬苦勻出來的另一隻手,一指禪點向單位大門口的打卡機。

  腕表上的倒計時顯示,離早晨簽到的時限只差最後幾秒。

  打卡機內極細的針尖刺破他的食指真皮層,採集微量血液。DNA檢驗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電子合成聲響起:「精神類後遺症科,A級治療師,衛霖。祝您今天工作愉快。」

  衛霖不太愉快地搓了一下每天遭罪的食指,提著早餐袋子快步走向辦公室。

  推門進入辦公室,早來的同事紛紛跟他打招呼。坐在隔壁桌的女漢子呂蜜更是熱情地湊過來,豪邁地摟住了他的肩膀:「霖霖來啦,今天帶啥早餐呢,這麼香。」

  呂蜜名字甜,人長得卻威武雄壯,除了大姨媽每月造訪之外,沒有任何一點特質能和「女人」兩個字搭上邊。衛霖跟她熟得快要穿一條褲子了,還替她應急買過姨媽杯,勾肩搭背這點人身接觸不在話下,便笑嘻嘻地回答:「自己做的鹵肉燒麥,你嘗嘗。」

  他拈起一個塞進呂蜜嘴裡,對方吃得連連稱贊:「哎媽呀這也太好吃了,霖霖你這麼心靈手巧誰娶了你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噎、噎住了!水,快倒水!」

  衛霖拿起杯子去淨水機裝水,邊走邊說笑:「那是,我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晚上還能暖床,你娶我呀?」

  辦公室內笑倒一片:「哎呀呂哥快把他娶了!」「多好的一口小鮮肉!可惜兔子不吃窩邊草啊,不然我早把霖霖給辦了,哪還能輪到呂哥……」

  衛霖端茶送水解救了快噎死的呂蜜,同時在滿室的關注與調侃中狠狠刷了一把存在感,心情正奔放,桌面的內線聯絡屏亮起來:「A級治療師衛霖,你的工作任務已下達,請立刻前往相應治療室領取,任務編號PA1007。」

  「有活兒要乾了。」衛霖三兩下解決了早餐,伸手觸碰屏幕,「我看看這次的搭檔是……」

  最後一個「誰」字堵住氣管,他如鯁在喉地綠了臉:「……媽的怎麼是他?!」

  屏幕里顯示的是個成熟精乾的男人,鼻梁高聳、眼窩微陷,眉宇間隱約透著一股捨我其誰的倨傲銳氣,薄薄的唇角簡直像藏了把刀片,往下方抿著時,又從銳意中帶出了點不好相處的尖刻來。看長相是個純粹的華夏人,卻有不同瞳色的眼睛,一隻是常見的黑褐,另一隻則是綠色。綠又綠得詭異,不是像白種人那樣的淺綠、碧綠,而是一種混混沌沌的綠松石或者翡翠葛的顏色。這是典型的虹膜異色症,又似乎因變異時沒調對色譜,而落下了點小缺憾。

  頭像旁的文字標注著這個男人的名字和身份:A級治療師,白源。

  此刻衛霖的臉色一如對方的那只虹膜,綠出了妖氣——如果說在單位里左右逢源、人緣頗佳的衛霖有一個冤家路窄的死對頭,就是這位白源白先生無疑了。

  一年半前,衛霖剛剛入職,開朗健談、人見人愛,迅速與同事們打成一片。唯獨與同科室、隔壁辦公室的白源初次見面就鬧了不愉快。

  事情說來也簡單,白先生一貫高來高去,是全單位公認的業內精英和冷面獨行俠,待人一般只是愛答不理,並不主動找人晦氣。但那天衛霖犯了太歲——也或許是實在來不及吃早餐,低血糖導致暈乎乎地將車停進了白源的專屬停車位。

  白源來找他挪車時,他手上沒任務,在辦公室裡邊往嘴裡狂塞水果糖,邊和同事拉呱,正說到上一個接手的患者,財大氣粗,聽說他是新來的,死活不肯讓他來治療,非要指定「你們所里最牛逼的治療師」,才配得上自己的身份地位。

  「咱單位最牛的……算是白源了。」同事說。

  「你說看個病吧,還要求什麼特殊待遇!他點誰就得是誰,翻牌兒啊?新人怎麼了,最後還不是把他治得妥妥帖帖,就算白源接手,效果也不會比我好多少。」衛霖不以為然道。

  白源一聽,不高興了——這新來的小子把牛皮吹到了他的頭上,當即沈著臉諷刺:「昂頭的空稗子,晃蕩的半桶水。」

  衛霖轉頭見對方一臉刻薄,笑了笑說:「乾嘛,瞧不起我啊?還是因為我搞定了非要欽點你的土皇帝,讓你覺得沒面子?」

  白源冷笑:「這種低素質的病患,給你倒挺合適,何須勞煩我出手。」

  衛霖皮笑肉不笑:「對哦,像白先森這種破碎虛空的境界,基本上已經藐視天下了,誰有資格讓你出手呢,還是快點升仙的好。」

  白源:「……去把你的破車從我位子上挪走!」

  衛霖:「你這麼能,給你根槓桿自個兒撬唄。」

  白源面寒如霜,扭頭就走。

  一屋子同事目瞪口呆。

  此後兩人都極力避免相互接觸,但畢竟是同單位,整天抬頭不見低頭見,哪可能永遠不碰面。

  衛霖清晰地記得,自己跟白源在一年半內,明裡暗裡地開過二十八次火,其中「綿里藏針」級別的十七次、「針尖麥芒」級別的十一次。兩人為了各自的名聲與將來的升職著想,終於控制住沒上升到「勢如水火」的地步,勉強維持著「掐而不撕」的亞戰鬥狀態。

  整個治療中心都知道兩人不合,因而上頭安排任務時,從不會讓他們搭檔,這次也不知是什麼地方出了岔子,竟然把他和白源分配到了一組。

  「你妹啊什麼情況!」衛霖嘴裡罵了聲,一陣風似的衝出了辦公室,去找頂頭上司麥克劉。

  麥克劉是個斑禿發福的老胖子,平日里跟衛霖私交不錯,聽他嘰嘰咕咕地撒嬌和抱怨完,安撫道:「霖霖啊,這可不是我的意思。你也知道,現在任務分配都由升級了系統的光腦負責,通過數據分析擇取該任務完成效率最高的人選進行組合。光腦再怎麼智能,畢竟是機器,顧及不到私人感情這方面,而且這個組合結果表示,你和白源如果能摒除成見,一定能成為好搭檔。」

  衛霖一臉被雷劈的扭曲表情:「我和……白源……好搭檔?你確定?我跟他從三觀到性格、從處事風格到說話方式都是對立的,怎麼合作?米國和熊國都比我們合得來!兩邊打歸打,至少新年還能停戰一周,我跟他處不了三分鐘,肯定要掐架!」

  麥克劉覺得他說得太誇張,兩人不合歸不合,但還不至於徹底撕破臉皮。他懷疑衛霖有點恃寵而驕,便把不要錢的平易近人一收,擺出上司的架子開始打官腔:「同事之間,本來就該團結,要顧全大局,年輕人有個性沒錯,但也得有寬容氣度。反正這事已經定了,要是因為私人關係影響工作,年度獎金就別想拿了。」

  末了那句話一刀刺中了衛霖的軟肋。想到那筆數目極為可觀的獎金,他耷拉著耳朵,垂頭喪氣地出了麥克劉的辦公室,心不甘情不願地去接任務。

  ——————

  要求換搭檔未果又耽誤了些時間,當衛霖走進治療室時,臉色同樣不佳的另一個男人已經很不耐煩地等了近十分鐘。

  「8分47秒。」白源姿態高傲、語氣刻薄,將一邊眉毛挑出了刀刃的弧度,「我不喜歡等人,尤其是時間觀念淡漠、工作態度惡劣、能力水平低下的人。」

  衛霖覺得自己對麥克劉說的「處不了三分鐘」實在太樂觀了,簡直是連三秒都不到就要開掐。他毫不猶豫地應戰道:「哦,我也一樣,不愛等人,但最愛看人一肚子悶氣而又不得不耐著性子等我的模樣。」

  白源轉身就走。

  衛霖在他背後開心地叫:「你這是要去找麥克劉拆伙嗎?太棒了,祝你成功!」

  五分鐘後,白源又出現在治療室門口,臉色冷峻,一言不發。

  衛霖笑得沒心沒肺:「我猜麥克劉一定會跟你說,這事兒他身為中層也做不了主,都是不通人情的光腦和堅持己見的領導的鍋——看起來,你的能力也沒比我強到哪兒去嘛白先森,我還以為你能再貞烈些,就算在麥克劉面前一頭撞死也不跟我搭檔呢。」

  白源嫌棄他態度輕浮、狗嘴放屁,便目空一切地別過頭,心道:媽的傻逼。

  衛霖不以為意地笑笑,心道:媽的裝逼。

  這時桌面中央的展示台升起,淡藍光線投射而出,在半空中形成了全息投影,將患者的外貌、身份、症狀等相關資料清晰地展示出來,最下方顯示著:腦電波導入天極中……21%。

  「天極」是治療中心的主控光腦,以超低溫原子團凍結並控制光線,帶來比舊電子時代快千倍的數據傳輸速度。當然,比起腦域開發中心的超級智能光腦「星雲」,「天極」算是小兒科,但用在精神類後遺症的治療上已經足夠。

  白源仔細看完了所有資料,心中大致有了判斷與治療方向,側過臉瞥了一眼衛霖,發現他正在用小鉗子修剪著指甲邊上的倒刺,神情專注地像在動一場外科手術,半點時間沒花在正經事上。

  鄙夷多到無以復加,也就變成漠然了,於是白源漠然地想:就憑我一個人能也完成任務,進去後他要敢拖後腿,乾脆捏死他。

  進度條滾動到89%時,衛霖剪完了倒刺,滿意地吹了吹指尖,對白源說:「不要小看甲緣逆剝,萬一沒弄清楚,感染了變成甲溝炎、膿性指頭炎甚至敗血症就麻煩了,我這是防微杜漸。我看你手上也有不少,要不要剪一下?」

  要是平時,白源別說是話了,連一口吐出的二氧化碳都不想給他。但眼下兩廂再不情願,畢竟在接下來的任務中要成為搭檔,他不得不義務性地提了個醒:「記熟資料,除非你進去後想當個沒頭蒼蠅。」

  「早記熟了。」衛霖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

  白源微怔:「什麼時候?」

  「導入進度條從21%滾到25%的時候。」

  白源:「……」

  也就是說,他只花了兩分鐘不到的時間,就把這些近兩萬字的資料全部看完,並且熟記在心?怎麼辦到的,一目十行還是胡吹牛皮……白源第一次正眼打量衛霖,忽然意識到共事一年多,自己卻並不清楚對方的具體精神能力。

  因為看不順眼,就刻意漠視。如今任務在即,再漠視下去,勢必影響工作效率。一念至此,白源主動開口:「你腦域開發後進化的能力是什麼?」

  衛霖有點意外地看他,似乎沒想到眼睛一貫長在頭頂上的這位會屈尊降貴地來詢問,片刻後眨了眨眼睛,哂笑:「白先森這麼厲害,不妨猜猜看?」

  ……什麼奏性!白源面無表情地轉頭,盯著投影里的患者看。

  ——————

  患者名叫「李敏行」,二十來歲,頭髮凌亂臉色蒼白,T恤與對襟格子襯衫松垮垮地套著骨感嶙峋的身軀,像一根缺少光合作用的金針菇,是足不出戶的標準宅男形象。

  他是參加腦域開發臨床實驗的自願者之一。

  這些自願者都簽署過協議,實驗成功則繳納一筆數額龐大的開發費用;失敗的話,除了極個別猝死的倒霉鬼,其他人將由研究所下屬的治療中心免費醫治由此帶來的後遺症。

  到目前為止,實驗的成功率只在5-8%之間,李敏行十分不幸地沒有成為腦進化者,但又十分幸運地避免了猝死、永久性腦神經損傷等更嚴重的後遺症,僅僅是因顳葉受到巨大刺激而導致妄想症。

  在回家後的幾個月內,他症狀開始逐漸顯露,研究所的後期跟蹤人員發現他情況惡化,便依照協議,將他帶回治療中心,成為救治的對象。

  當然治療的成功率並非百分百,但「妄想症」這一塊,比起腦神經損傷、精神分裂之類的算是輕微了,治癒率也大得多。

  「每一次接任務,都讓我覺得自己當初破釜沈舟地選擇接受腦域開發,又險死還生地成功了,是件多麼幸運的事。」衛霖看著半死不活的患者,忍不住感嘆,「要是再來一次,我都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說歸說,可他也知道如今人口膨脹嚴重、空間與資源匱乏,生存壓力與日俱增,如果不接受腦域開發,進化出更強的精神力量,就缺少生存競爭力,遲早要被這個世界淘汰。

  白源抓住了報復的機會,微微冷笑:「愚蠢的人才寄望於幸運。」

  衛霖剛才是有感而發,難得心平氣和地對他說句人話,不想依然受到毫不留情的人身攻擊,頓覺對方就像一條黑漆漆的溝渠,深且臭不可聞,別說明月光了,高壓氙氣燈都照不進去。當即反唇相譏:「在白先森眼裡,大概除你自己以外,所有人類都愚蠢吧?閣下何不乘風起,插翅直飛外星系?」

  這回他誤打誤撞說對了。白源的確時常有這種感覺,覺得自己站在與普羅大眾截然不同的精神高度上,是一種高處不勝寒的唏噓,看著周圍的人說傻話、做蠢事時,智商上的優越感便油然而生。但他自覺並沒有幫助這些人提高思維水平的興趣和義務,也沒有哪個人值得他耗費精力去點撥提醒,於是通常採取冷眼旁觀的態度。

  正如眼下,他不想跟衛霖打無意義的嘴炮,只在心裡不屑一顧地冷哼。

  衛霖見白源不吭聲,認為自己的口才再次壓了對方一頭,任務當前,也就不趁勝追擊了。轉頭見投影下方的進度提示變成:虛擬世界構築中……5%,他把雙手往衣兜里一插,拖著腳步往內間去。

  白源也舉步進入房間。裡面幾名工作人員忙碌地操縱程序、監控進度,白色電極艙已經打開,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感應接口,等待著與人類大腦對接,再將腦電波化作電脈衝信號,發送到智能光腦構建的虛擬世界中去。

  衛霖脫掉外衣,下腰扭脖子地做了幾節體操,疏於鍛鍊的關節呻吟似的發出輕響,嘴裡嘀咕道:「每次都覺得自己像個要下礦井的挖煤工,總擔心啥時候一塌方,就給交代在裡面了。」

  旁邊一名容貌溫婉的女監控員聽見了,露出一點緊張的神色:「我們會時刻關注著,一旦發現精神‘陷落’,就會在離你們最近的安全點開啓‘引流通道’,把你們安全帶出來。」

  「聽你這麼說,我覺得安心多了。」衛霖笑吟吟地走近她,指了指她胸前的工作銘牌,「新來的?葉含露……名字真好聽。‘葉含濃露如啼眼,枝裊輕風似舞腰’,你爸媽一定是古典文學愛好者,給女兒起了個這麼清麗脫俗的名字。」

  女監控員被誇獎得有些不好意思,輕聲說:「你也讀白詩?我有本紙書,是二十年前的舊版……」

  衛霖順水推舟:「這年頭能靜下心讀紙書的女孩子不多了。我一直想看舊版的白詩齋批,可惜總買不到。」

  女監控員脫口道:「我可以借你看。」

  衛霖瞟了一眼白源,發現對方早已躺進電極艙,金屬艙門事不關己地閉合起來。他頓時像只喪失了競爭對手的雄性動物,鬥志迅速消退,朝葉含露溫和地笑了笑:「好,等我回來找你借。」

  另一名男監控員忍無可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罵道:「把你那泛濫的荷爾蒙收收,別撩妹了!95%了看到沒?再不進去就來不及了。」

  「來得及。」正如上班打卡那樣,衛霖踩著時限、從容不迫地進入電極艙,在一片黑暗與輕微的儀器運行聲中閉上雙眼。

  在隔壁房間的電極艙里,躺著本次治療目標——李敏行。

  李敏行的腦電波已提前導入智能光腦「天極」,構建出他妄想中的虛擬世界。

  衛霖和白源的意識被送入後,要做的就是摧毀這個世界中患者自定義的規則,糾正錯誤認知,讓對方回到現實中來。

  破而後立。

  因此,妄想症治療師們還有個稱呼,叫「破妄師」。

  哪怕順利通過腦域開發,取得了從業資格,並受過嚴格的專業訓練,對於破妄師而言,他人的精神世界依舊是個深不可測、危機四伏的秘境。

  在這個秘境中,破妄師的自身意識一旦產生模糊與混亂;或滯留時間過長,被對方瓦解吞噬,就會成為肉體完好、精神湮滅的「活死人」。

  當然,「意識陷落」算工傷,治療中心得賠償員工一筆巨款,但人都成植物了,錢拿來乾屁用,買營養液天天澆著等開花嗎?

  破妄師的高薪不是白給的。危機與刺激同在,風險與收益並存——這就是衛霖的工作。


第2章 殺手與拯救者(二修)

  進入他人腦內世界的瞬間,會產生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意識化作逶迤光流穿行於無邊無垠的宇宙空間,沿著閃爍電光開闢出的通道,頂著巨大阻力切入無形障壁,然後周圍壓力陡然一松,天光乍亮、萬物復蘇。

  衛霖睜眼,看見一片純淨湛藍如寶石的天空。現實中正值秋雨連綿,接連半個多月天都是灰蒙蒙的,陽光就像自閉症患者一樣吝於露面。他貪婪地多看了好幾秒,才起身觀察周圍的世界。

  他正置身於一棟摩天高樓的天台,鳥瞰下方,一座繁華城市盡收眼底:鱗次櫛比的樓房、縱橫交錯的街道、盆景般點綴其中的公園和大型廣場,還有川流不息的車輛與人群,半空中不時有幾艘小型飛行器掠過……一條寬闊的江面將城市分為南北兩個區域,目力能及的範圍內有三座大橋橫架江面。

  這是他們居住的F市,可又並非真正的F市,而是現實在李敏行大腦中的投影,再根據患者本人的喜好做出相應調整。譬如李敏行,本身從事電子行業,對高科技情有獨鍾,他的腦內世界也就相應地呈現出未來風格。

  衛霖沿著樓頂走了一圈,晨風將隱約的喧囂聲吹送上來,整座城市熱鬧而寧靜,在陽光下按部就班地運行著,似乎並沒有什麼異常。

  「這是李敏行工作的信息技術公司所在的大樓。」白源伸出食指,微光粒子在指尖凝聚成一片圓弧形角膜接觸鏡,粘在左眼球上覆蓋了原本綠色的虹膜。現在那隻眼睛成了漆黑的顏色,仔細看去,會發現極細小的電芒在瞳仁上似有似無地一閃而過。他從總高35層的樓頂向下方望去,大樓底層出入口的人流渺小如蟻群,「……我看到李敏行了,他正出門從台階下來,走向停車場。」

  衛霖沒去管任務目標,反而好奇地盯著白源變了顏色的左眼看:「帶搜索定位和識別系統的隱形眼鏡?哪兒來的……現實世界的東西沒法帶進來,莫非你腦域開發後的精神能力是——具現化?這能力還真夠……敬業的哈哈哈,估計只能在這裡用,否則現實中你光靠臆想就給自己造出一金庫的鈔票,還用得著來上班?」

  他饒有興致地一通猜測,白源充耳不聞,右臂上出現了一圈銀色金屬套,爪鈎發射器急速彈出,緊緊扣住天台邊緣的鐵管。

  衛霖看著白源毫不猶豫地從樓頂一躍而下,黑色外衣被高空中的勁風鼓蕩得獵獵作響,像只展翅滑翔的鷹隼。利用臂套與爪鈎間的繩索,他向下方快速迭躍,腳尖敏捷地蹬著高樓垂直的外牆,每個落腳點都間隔了十米遠,不到半分鐘,便安然地降落在地面上,解開繩索扣環。

  李敏行的車子已經開出了停車場,白源三兩下解除了身旁一輛城市越野車的防竊警報,打火起步,揚長而去。

  扣在天台邊緣的爪鈎碎成無數肉眼不可見的粒子,連同繩索一起消解了。

  衛霖曲起指節,敲了敲空蕩蕩的鐵管,撇嘴道:「小氣鬼!」

  小氣鬼白先生明擺著不給他行方便,八成還想甩了他獨自行動。衛霖吐槽歸吐槽,腳下也沒閒著,從天台鐵門下去,搭乘電梯到15層,根據進入前全息投影的患者資料里提供的信息,前往李敏行所任職的部門。半路他還從擦肩而過的信息技術公司員工身上,順手牽羊地摘了個ID胸牌,借此通過幾道需要驗證身份的門禁。

  「敏行這傢伙,答應9點之前把升級數據給我,這都快10點了。」衛霖走進辦公室,裝模作樣地問鄰桌一名把眼睛黏在電腦屏幕上的程序員,「門衛說他剛出去,你知道他去哪兒了?」

  男程序員頭也不抬地回答:「回家了。」

  「回家?這不還沒到下班時間嘛。」

  「誰知道!一早上心神不寧的,一會兒說收到恐嚇郵件,一會兒說有人監聽他的手機,我看那傢伙是發癔症。剛才打了個電話,大叫著他家被人闖空門,急吼吼就走了,連假都沒請。他再這麼下去,遲早被開除。」

  患者資料里有李敏行的家庭住址,離這裡半個多小時路程,衛霖把文件夾往桌上一丟,轉身離開辦公室。

  那名男程序員這才茫然抬起臉,望向門口的背影,咕噥道:「這人誰呀,沒見過,怎麼進來的……誒我怎麼什麼都跟他說了?」他想了想,覺得對方語氣態度那麼自然,應該是哪個部門的新員工,自己肯定是被神經兮兮的李敏行傳染,也有點神經過敏了。很快他就將這一點小插曲拋諸腦後,繼續把視線插在屏幕里。

  衛霖走出大樓,打了輛無人駕駛出租車直奔李敏行的家,用的是從男程序員外衣口袋里摸來的鈔票——他的意識被傳送進來時,除了一衣蔽體,無法攜帶任何身外之物。

  ——————

  白源把越野車停在路旁,看著李敏行匆匆下車衝進家門。他沒有立刻跟進去,而是坐在駕駛座上等待,同時漫不經心地想,如果衛霖不能在短時間內找到這裡,至少能說明兩個問題:一、他只會吹牛。二、他反應遲鈍。

  雖然白源認為這世界人口的絕大多數都稱不上聰明人,但在不得已合作的情況下,他還是希望能有個不那麼傻逼的搭檔,哪怕性格討人厭些,忍忍也就算了。

  他給衛霖設下的時限是30分鐘。30分鐘內,通過門禁離開大樓、弄清李敏行的去向、獲取家庭地址、找到交通工具。如果衛霖能在時限內出現在他面前,他們還能繼續合作,辦不到的話,他就甩掉那個拖後腿的傢伙單乾。

  低頭看了下腕表,時間剛過去七分多鐘,白源估摸著還有一段時間好等,正想打開車載音樂,一隻五指叉開的巴掌按在了駕駛座的車窗玻璃上。

  白源轉頭,隔著變色玻璃看見了衛霖的臉——平心而論這張臉輪廓分明、眉清目朗,稱得上英俊二字,尤其是一雙瞳色略淺的棕褐色眼睛,笑起來時會彎成月牙形狀,很是陽光可親。

  此刻衛霖就把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笑眯眯地對他吐出一句:「白~先~森,看到我是不是很失望?沒能如你所願被甩掉,真是不好意思喔。」

  陽光可親的幻影瞬間像肥皂泡一樣破滅了。

  白源此刻覺得他不僅面目可憎、作風油滑,連出言挖苦時故意為之的南島腔都綿軟得十分刺耳。他把原本計劃好的那句「不錯,你過關了」流風回雪地咽進肚子里,用剩下的寒氣換了句:「連個樓都下不利索,你到底能幹什麼?」

  衛霖:「什麼都能幹,除了不能生孩子。你能幹?生個孩子給我看看唄!」

  白源深吸口氣,提醒自己在言語上糾纏是件無聊低能的事,尤其在遇到個臉皮比牛皮還厚的對手時,最好的反擊,就是不予回應。

  於是他再次發動了漠視大法,一臉高冷地下了車,門一甩朝前方不遠處的李敏行家走去。

  衛霖的臉正貼近車窗,被他下車時冷不丁一推門,險些拍扁鼻子,趕忙像只警覺的兔子向後蹦了兩步。發現只是有驚無險後,他暗惱自家不夠淡定,在與死對頭的新一輪掐架中沒有漂亮收場,故而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兒。

  白源站在後院邊上,從落地窗沒拉緊的簾縫望進去,整好可以看見李敏行翻箱倒櫃的身影。他用具現出的一把電磁脈衝槍,解決了院門上的警報器和應聲而來的安防機器犬,大步流星地走近房子。

  李敏行把家裡翻得亂七八糟,正對著客廳的空氣咆哮:「我知道你們在這裡裝了監聽器和攝像探頭,你們這些陰溝裡的老鼠!就會偷偷摸摸地跟蹤、竊聽、投毒,做這些沒品下流的勾當!有本事站出來,堂堂正正地跟老子鬥一場!媽的等著瞧,老子非把那些鬼東西翻出來踩爛不可!」他看起來氣勢洶洶,話尾的顫音里卻透出一絲難以抑制的緊張與恐慌。

  白源早已見怪不怪:被害妄想症。妄想症中最常見的一種,患者堅信自己被個人或組織跟蹤、監視、暗算、迫害,生命受到威脅,因而心懷恐懼猜忌、處處多疑戒備。他們會將生活中的相關人員納入自己的妄想世界,用自以為是的判斷和推理樹立假想敵,甚至抱著「先下手為強」的錯誤觀念,出手傷人。

  像李敏行這樣的患者,直接告訴他「沒人想害你,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妄想」是完全無效的,甚至會起到激化、固化的反作用。

  白源設定的治療方向是「欲取先予」:既然你覺得有人害你殺你,好吧,我就給你這個人。他提著那把威力嚇人的電磁脈衝槍,一腳踹開了房門,滿身煞氣地闖進去。

  李敏行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呆若木雞,震驚過後,是一種「噩夢果然成真、直覺誠不欺我」的悲嘆和恐懼。方才放言的「堂堂正正地跟老子鬥一場」,如今就擺在眼皮底下,他卻冷汗漿出、雙腿發顫地打起了哆嗦。

  白源舉槍對準他,用電影里那些童年陰暗悲慘、長大報復社會的終極反派一般的陰森語氣,冷冰冰地說:「你知道得太多了,公司希望你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李敏行兩條細腿抖得幾乎撐不住瘦長的上半身,活像只被拔光了毛的鷺鷥,在獵人的槍口下魂不附體。

  生死關頭,一卷過年剩下的鞭炮從他背後扔過來,在半空中炸了個滿堂彩。他下意識地舉臂遮臉,手腕卻被人緊緊攥住,一個男人的聲音在他耳邊低喝:「組織派我來救你,跟我來!」

  那聲音雖然年輕,卻飽含著深沈的力度,帶著無堅不摧的鋒利和異常可靠的堅定,令他不知不覺想要去相信、去接受。於是他放棄掙扎,任由對方將他從後門拉出,兩人攜手奔跑著衝出院子,鑽進車內,迅速發動車子絕塵而去。

  鞭炮嗆人的煙霧和火藥味散去後,白源不為所動地站在原地,槍已在手上消失。他的目光越過落地窗,投注在兩人的背影上,苛刻地揚了揚眉峰:衛霖這傢伙……其實也不是太蠢,在切入時機與表演內容上,配合得還算可以。

  接下來就看衛霖怎麼隨機應變、臨場發揮了,最好在自己重新找上門之前,能瓦解李敏行的防備心理,盡可能多的獲得對方的信任。

  ——要知道,在妄想症患者的腦內世界里,獲得信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歪曲而頑固的信念、病態的推理判斷、自成體系的邏輯層次,使得妄想世界的牢固程度也相應的十分難以打破,被破妄師們戲稱為「絕對領域」。

  所以破妄師們一般是兩人一組,合作行動。其中精神力較強的一人負責抵抗妄想世界規則對入侵者的排斥與壓制,解決各種危險與突發狀況;親和力較強的一人負責接近目標,取得對方信任、瓦解對方信念與心防、找出邏輯漏洞。

  兩人配合度越高,越能盡快尋找到擊破點,讓「絕對領域」崩潰;而拖得越久,意識「陷落」的可能性就越大。

  雖然沒有互相商量過,但白源隨性地選擇了成為規則抵抗者,而把接近目標的任務丟給了衛霖。

  在精神力的強度上,他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至於衛霖……好吧,只要能成功忽悠住李敏行,就不算他拖後腿。


第3章 衛霖的能力

  「我叫衛霖,組織派我來接應你。」衛霖一邊利索地打開自動駕駛系統,一邊言簡意賅地說。

  李敏行幾乎縮在了副駕駛座和車門的縫隙里,驚疑不定地打量他。

  此刻的衛霖面部肌肉緊繃,神情堅毅冷靜,眼神深邃而正直,不論形象還是氣質,都與電影里單槍匹馬、力輓狂瀾的鐵血英雄完全吻合。

  李敏行看來看去,看不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也不願輕信,像只受了驚嚇的鼬獾,在縮回洞穴和咬人一口之間徘徊不定。

  「組織……什麼組織?」他試探性地問。

  衛霖目不斜視:「在確認車內沒有監聽器之前,我什麼也不會說。」

  李敏行覺得他擁有戰士必備的警覺度和紀律性,的確與自己那些頭腦簡單的親戚朋友不一樣——他們居然沒有一個感覺到黑暗中的惡意與威脅,沒有一個相信他的求助與警告。這群愚昧、固執的人!就算上了戰場也只能成為最先被乾掉的炮灰。

  「放心吧,這輛車我已經內內外外徹底搜查過了,現在暫時是安全的。你可以告訴我組織的名稱,為什麼要救我,還有關於那件事,你們知道多少?」

  組織名稱叫「腦域開發研究所——下屬治療中心——精神類後遺症科」;因為我不想被扣獎金;哪件事,我一毛都不知道。衛霖心裡這麼想著,大義凜然地回答:「我們的組織‘天極’,成立近二十年來,一直都以除暴安良、拯救無辜為己任。救你是上頭派給我的任務,具體什麼情況,我不便多透露。但有一點你要明白,對我們而言,完成任務永遠擺在第一位。也就是說,我會保護你的生命安全,必要時以犧牲自己為代價。」

  李敏行被最後那句話中的大無畏精神震撼了一下,半信半疑地繼續看他,想了想又問:「我知道了,你們是警方的秘密部門,對不對?」

  衛霖斷然搖頭:「不,我們跟警方沒關係,有時還會發生一些難以避免的衝突。」

  李敏行似乎稍微放了點心。「不是就好,因為我報過好幾次警,可……」他帶著委屈與怨氣。

  「沒錯,報警也沒用,警方根本不相信你說的話,對吧?因為他們都是一伙的。」衛霖聲音低沈,彷彿正揭露著令人心痛的黑幕。

  李敏行又信了他幾分,慢慢挪到座墊中央,眨了眨眼睛,再度求證:「你真的會為了保護我,犧牲自己?」

  「我希望能夠不犧牲自己,所以你最好能配合我,遇到危險時聽從我的指令。相信我,‘天極’成員都是最好的戰士。」衛霖態度鄭重而嚴肅。

  李敏行長長地吐了口氣,瘦骨嶙峋的脊背向後伸展,靠在了椅背上。「剛才那個拿槍闖進我家,想要殺我的又是什麼人?」

  「壞人。」衛霖真心實意地答,「他刻薄自私、冷酷無情、邪惡嗜血。他是‘公司’最凶狠的爪牙、最精密的殺人機器,名叫白源。」

  白源在三公裡外開著車,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

  天啦,一個集所有邪惡形容詞於一身、手持電磁脈衝武器的超級殺手正在追殺我!李敏行不禁打了個寒戰:「那個叫白源的這麼厲害……但你比他更牛逼,對不對?」

  當然!連你都看出來了。衛霖內心暗爽,語氣卻十分平靜,力圖表現出雲淡風輕的從容與強大:「我不想對自己的能力做主觀定論。但可以告訴你,我曾與他多次交手,從未落在下風。」

  狐疑戒備的神色在李敏行臉上逐漸淡去,他的視線從衛霖身上挪開,開始不安地窺視車窗外的景象:「我們就這麼甩脫了那個殺手……還有其他幫凶?是不是太順利了些,我總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對方肯定不會輕易地善罷甘休……」

  衛霖腦子里「鐺」地敲了聲警鈴:李敏行是這個「絕對領域」的主人,整個妄想世界都是依託於他的大腦和精神而存在的,只是他自己並不知道而已。當一個世界的「造物主」認為,「太順利了,事情沒這麼簡單」,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這個虛擬世界的規則就會自動運作起來,修改和引導事態的發展,來與「造物主」的意願相切合——一切僅僅是源自於他的一個念頭而已。

  幸虧我們是外來意識,受到「絕對領域」的規則制約小得多,不然剛才在客廳里李敏行只要一個轉念,白源搞不好就炸成了……衛霖幸災樂禍地想到這兒,忽然又覺得有點不妥——白源雖然討人厭,但也沒討厭到想讓他從世界上消失的程度,盡量別出現在自己眼前就夠了。

  而在衛霖和白源這兩股獨立意識之外,妄想世界那匪夷所思的規則的力量迅速體現了出來:

  尖銳刺耳的鳴笛聲在身後突兀地響起。衛霖瞟了一眼後視鏡,不知從哪裡鑽出好幾輛磁懸浮警車,如臨大敵地準備包圍他們。

  李敏行扭頭看後擋風玻璃,臉上扭曲地寫著「果然又被我猜中了」,驚慌失措地叫起來:「警察在追我!他們真是一伙兒的!萬一我被抓了,他們隨便安個什麼罪名就能整死我……不,恐怕我連拘留所都不用進,直接就給現場擊斃了!衛霖,衛霖!你快想辦法救我!」

  衛霖無聲地嘆了口氣,心想:這麻煩不是你自己找的麼?其實真正的麻煩,是你壓根就意識不到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什麼時候意識到了,所有問題就都迎刃而解了。

  ——這就是他和白源此行的目的,但從目前情況看,他們離這個目的還有一段相當長而崎嶇的距離,且途中障礙重重。

  其中之一便是眼下正在鳴笛追擊的磁懸浮警車,離地三十釐米的輪狀車身強勁而靈巧,銀黑相間的金屬外殼充滿無機質的冷酷感,無論行駛速度還是其他性能,都高出他座下的這輛普通車一大截。

  「怎麼辦怎麼辦!」李敏行還在抓狂。

  衛霖鏗鏘有力地一聲:「冷靜點!」成功震懾了對方後,將自動駕駛系統切換到手動。

  他把住方向盤,又瞥了一眼後視鏡。「抓緊了。」他低聲說,將油門踩到了底。

  李敏行緊緊抓住了安全帶,感覺自己在車流中快速穿梭。車身忽左忽右地擺動,不斷將一輛輛擋路的交通工具拋在身後。

  前方的十字路口亮起紅燈,衛霖完全無視交通規則,駕駛著車輛如同駕馭遠古巨獸,從一輛加長的運貨卡車的擋風玻璃前,千鈞一髮地擦了過去。

  卡車司機嚇得半死,猛打方向盤,偌大車廂因為慣性橫斜著衝出去,後面的車子接二連三地追尾,整個十字路口眨眼間亂成一團,堵住了警車的去路。

  李敏行臉色白里透青,心臟要被甩出胸腔外,「太、太……快了啊啊啊啊!」他開始像坐瘋狂過山車的小姑娘一樣驚聲尖叫。

  前方有警車包抄過來,衛霖將方向盤一甩,擠進右邊的小巷子里。巷子陰暗而狹窄,七零八落地堆放著垃圾桶。左右後視鏡蹭著兩側牆面,火花四濺,車子速度不減地撞飛雜物,有驚無險地通過小巷。

  然後他逆行上了環形高架橋,在無數迎面衝過來的大小車輛中,以相當強大的心理素質與精妙至極的駕駛技術,在車輛的縫隙間急速漂移,好幾次懸而又懸地與死亡撞擊擦身而過。

  李敏行翻著白眼,連尖叫聲都發不出來了,一條命就掛在喉嚨里忽上忽下的那口氣上,隨時要魂飛魄散。

  衛霖盯著前方擋風玻璃,在每個岔路口毫不猶豫地拐彎,精確至極地選擇每一條捷徑。

  整個F市大大小小數萬條交通道路,連同道路兩旁的建築物、無處不在的監控探頭、空中警用飛梭的巡邏路線……如同一張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巨型蜘蛛網,完整地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根根細線在黑暗底色上散髮出清晰可辨的亮光。海量信息在他腦中飛掠,無用的被迅速拋棄,有用的被瞬間擷取,以最具效率的方式排列組合,最後構成了一幅無懈可擊的逃脫路線圖。

  「你腦域開發後進化的能力是什麼?」其實不止是白源,另一些沒和他搭檔過的同事也問過同樣的問題。面對其他人,尤其是女人,衛霖的態度要溫柔可愛得多——

  他手裡捏著個大黃鴨水杯,咬著吸管眨巴眼睛:「我的能力太普通,不好意思說。」同事們起哄叫他非說不可。他只好從笑里露出一點難為情的影子,滿足大家的好奇心:「就是眼力和記性都變好啦,覺得思路更清晰……哦對,方向感也有改善,以後不再是路痴,你們可以安心坐我的車了。」同事們聽了有的調侃有的追問,他也只是含笑搖頭——他總是這樣擅長插科打諢、製造氣氛,喜歡被眾人關注、被歡聲笑語包圍,至於說出的話大家信不信,他並不太在意。

  反正他也沒有撒謊。他在腦域開發後被進化出的,的確是最基礎的能力:洞察力、記憶力、邏輯思維能力、空間想象能力。但就是這些最普通、最基礎的能力,一旦上升到常人難以想象的超級強度,將給整個腦力帶來質變般的飛躍。

  最終體現出的成效,正如眼下這般,將他的大腦變成了一台類似於智能電腦的存在——或許比電腦更先進,誰知道呢?就連衛霖自己,也對自己腦力所能達到的極限沒有明確的概念。因為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事情,能逼他把腦力運轉到極限。

  衛霖帶著李敏行就這樣穿越車流人海,跨越一個又一個街區,最後甩掉一大堆警車和警用飛梭的圍追堵截,輕而易舉地逃之夭夭。


第4章 我有病,你來治(已修)

  車子停在一處荒僻無人的自動化碼頭倉庫。

  李敏行頭暈目眩地下了車,彎腰扶著膝蓋嘔吐。

  衛霖好心地給他拍著背:「暈車?沒事,習慣了就好。」

  李敏行眼淚都嘔了出來:「……我不……想習慣……下次可千萬別再……」

  「別再胡思亂想了。」衛霖替他補充完後半句,也覺得有點心累:被害妄想症患者基本就是一個加粗的墨菲定律——事情總會朝著糟糕的方向發展;如果一件事你希望它不要發生,那麼它就更有可能發生。李敏行的妄想世界火爆刺激得有點過了頭——之後八成還會更火爆,雖說破妄師就是吃這行飯的,可誰不想提高工作待遇、降低工作強度啊!

  李敏行有點感動,覺得這個憑空出現的接應者正直英勇、身手了得,雖然口拙不太會安慰人,但也越發顯得沈毅可靠。自己現在是命懸一線,家和公司都回不去了,既不能指望親朋好友,又得躲著殺手警察,除了衛霖,還真沒有一個可以求助和依靠的對象。

  萬一衛霖覺得任務太危險,丟下他不管,那他該怎麼辦?李敏行擦了擦嘴角,帶著點討好和擔憂抬頭看衛霖:「這裡……是什麼地方?你們組織基地嗎?」

  你想多了,這就是個鳥不拉屎的偏僻倉庫。衛霖念頭一轉,說:「只是個中轉站,在確認你對‘天極’沒有任何危害性之前,我是不會帶你去基地的。」

  李敏行立刻自白:「沒有沒有,絕對不會有危害!你們救了我的命,我怎麼會恩將仇報呢!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出賣你們,我跟你們是一伙的!」

  衛霖說:「那就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訴我。當然,很多事情組織早已查清,但我想聽你親口說出來,以證明你有沒有對我撒謊。」

  李敏行短暫地猶豫了一下,「行,我都告訴你。」

  他們走進其中一間倉庫,找了個高度合適的金屬箱坐下來。

  李敏行開始講述他如何從一個窮、忙、沒有女朋友的宅男程序員,變成了一個窮、忙、沒有女朋友、整天被監視跟蹤迫害的宅男程序員。

  「我當時根本就沒想到,因為一個無心之舉,導致了後面的一連串破事。」李敏行唉聲嘆氣地說,「事情要從兩個多月前說起。那天我在家忙完了手頭的活,覺得無聊就上網東翻西看,逛逛人家的網站後台和社交賬號什麼的,結果一不小心就進了個加密系統……」

  「一不小心」就當了入侵的黑客,明知道是加密系統還去破解,手夠賤的,衛霖暗自吐槽。

  李敏行接著道:「我在裡面瀏覽了一下,都是些奇奇怪怪的代碼、設計圖、人體數據之類,覺得沒什麼看頭,就準備退出來。沒想觸發了對方系統內設的一個防入侵程序,險些暴露IP地址,還好我撤得快。」

  「也就是說,你安全脫出了,沒被逮住尾巴?」衛霖問。

  「沒錯。一點小事兒,本來我也沒放在心上,誰知道過了大約七八天後,周圍就出現了各種的不對勁……先是公司領導說發生內部洩密事件,要調查各個部門的工作電腦,我的也被查了,可查來查去,沒個所以然;不多久我就發現自己的硬盤和電子郵箱被人動過,我開始以為是部門同事想找什麼資料,問了又沒人承認;我接到奇怪的電話,不著邊際地問了一通後說他打錯了號碼。我開始覺得事有蹊蹺,然而這些還沒完——」李敏行臉色陰沈,眼神像兩團磷火一般淒切地亮起來,「我發現有人跟蹤我,在加班回家的路上、在吃飯買東西的小店、甚至在自己家裡。我能感覺到,黑暗中有雙眼睛盯著我,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開始丟東西,存放物品的地方總有被人翻抄過的痕跡。

  「我兩次因為食物中毒進了醫院,好在都搶救了過來。

  「我在看電視,看到一半突然信號紊亂,有個人聲夾雜在噪音里對我說話,但聽不清楚。

  「甚至在夢境中,也出現了那個黑暗中的人影!他長著我看不分明的臉,只有一雙眼睛散髮幽光,朝我撲過來!有好幾次,我都以為自己已經被殺死了,驚醒過來後才發現是一場噩夢……

  「我報警了,好幾次。剛開始警方還派人來查了查,後來就不理我了,還說我有精神障礙,差點把我強制綁去治療。

  「有人要害我,不止一個,我好幾次都是死裡逃生。我告訴過家人親戚、朋友同事,但沒有一個人相信我,他們說我得了被害妄想症。但只有我自己清楚,這他媽的根本不是什麼妄想症!這些事都是真的!」

  衛霖邊聽,邊思索推斷他的癥結所在:很顯然,腦域開發臨床試驗帶來的顳葉刺激只是個誘因,李敏行本身就具備一個被害妄想症患者的標準模式,包括性格缺陷(主觀、敏感、多疑、軟弱)、激發點(黑客入侵和內部調查事件),以及全部病徵。他闡述的大部分應該都是出於幻聽和幻覺,包括那些被殺的夢境,都是精神暗示的產物。

  只是目前還不能確定,所謂的「入侵了一個奇怪的加密系統」,究竟是真實的事,還是他妄想的一部分。但聽上去,這像是個關鍵點,如同從環環相扣的長鏈中,找到起始與中央的那一環,只要打破它,其他混亂的環就會分崩離析。

  李敏行還在激動而悲憤地控訴:「你知道這種感覺嗎?你發現周圍的一切、甚至整個世界都不對勁,可所有人卻認為是你自己不對勁!」

  衛霖連忙安撫:「我知道。就好像世界上所有人事忽然聯合成一個整體,滿懷惡意地站在你的對立面。唯有你一人,抱著只有自己認定的信念,與世逆行,孤軍奮戰。」

  李敏行看著他,眼眶中忽然蓄滿淚水,襯著下方缺乏睡眠的烏青陰影,看起來像只走投無路的瘦狗,顯得既狼狽又可憐。

  衛霖沈穩而誠摯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心底遺憾萬分地唏噓:這要是個妹子,該有多好啊!此時此刻,我不介意貢獻出強壯溫柔的臂膀,供她安慰和依靠……

  李敏行的淚水被他拍了下來,連忙掩飾地用袖子一抹,有點難堪地別過臉。

  衛霖起身道:「折騰了大半天,你也累了,要吃點東西嗎?」

  李敏行搖頭。

  「那就休息吧,去睡一覺,我去外面守著,差不多時間叫你。」

  衛霖說完,轉身離開。李敏行怔怔看著他的背影,覺得茫然不安的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他發了一小會兒呆,疲倦與困意海浪般卷上來,於是找了處乾淨平坦的地方,蜷著身子躺下,想著門外有個忠實英勇、專屬於他的守護者,又感到竊喜與慶幸,沒怎麼輾轉就很快沈入夢鄉。

  衛霖走到倉庫外面,看天色已近黃昏,殘霞紅彤彤地塗在天際,像一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他忽然將視線移向不遠處一個角落,低聲說:「白源?」

  白源從牆後現身,走向他:「李敏行呢?」

  「玩完大冒險和真心話,現在在裡面睡著了。」衛霖朝倉庫抬了抬下巴,「可憐的傢伙,妄想症幾乎把他的生活毀了。」

  「——我們會幫他重新搭建起來。」白源順口回答。

  衛霖怔了一下,有點意想不到和白源之間還能有如此風平浪靜的對話。他又端詳了一下白源,發現從對方冷淡的臉色中似乎看不出喜怒,只能感覺到那股針對性的刻薄勁兒少了許多。

  他剛才說了「我們」?這是在……示好與和解?好吧,在那句語境中,「我們」的確是很自然的用法,但是……這是和解的意思對吧?

  衛霖有點迷惑,於是撓了撓後腦勺,試探地問了句:「你是不是因為我獨自把李敏行安全護送到這兒覺得我比你預估的牛逼得多因此深刻意識到自高自大小瞧別人是不對的所以打算以後改正對我的惡劣態度?」

  他伶牙俐齒地一氣說下來不帶喘,白源卻聽得暗自皺眉:為什麼衛霖只要一開口,每句話都帶著激怒他的潛質?莫非古人說八字不合,其實是有樸素真理和科學依據的?

  無論怎樣,衛霖再次成功膈應到了他,把他心底那一絲絲新萌發的善意,給毫不留情地一嘴皮子掐滅了。

  於是白源漠然回了兩個字:「不是。」

  衛霖正在深呼吸,補充消耗殆盡的肺部氧氣,被這倆字一噎,惡氣上湧,響亮地打了個嗝。

  毫無懸念的,白源把這聲嗝當成了個低級愚蠢的反諷,沈下本來就沒幾分好聲色的臉,恨不得立刻拂袖而去。任務,任務!他咬牙默念兩遍,硬生生壓下心頭無名火,不耐煩地道:「把你的蠢樣子收好,回家對著鏡子惡心自己去!現在麻煩你拿出一點專業素質,言簡意賅地說明獲取到的信息,制定行動計劃。」

  衛霖頓悟:對方長在頭頂上的眼睛,絲毫沒有挪下來一點看他的意思。不止如此,姓白的是看他哪哪兒都不順眼,聽他說什麼都覺刺耳。總而言之,他們就是天生不對盤,上輩子估計不是宿仇就是情敵。

  於是衛霖本著「懟人懟到底,絕對不吃虧」的宗旨,決定當真惡心白源一番,急流勇進地湊近幾步,幾乎挨著對方的鼻尖了,軟綿綿的南島腔一波三折:「這話可就不地道了啊白先森,你看就我這長相,英俊帥氣,跟蠢八竿子打不著邊,你非要睜眼說瞎話,實在是傷~感~情~啊!」

  見對方忽然貼向自己做捧心西施狀,白源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用「龜裂」來形容。但這錯愕轉瞬即逝,他冷冷道:「你有病啊。」

  衛霖挑逗(釁)地笑:「你來治啊?」


第5章 衛霖與白源的計劃

  白源還真想拿拳頭或槍來幫忙治一治,但眼下並非恰當的時機,他與衛霖再怎麼相看兩相厭,還是得先聯手合作,完成任務。

  「情況!計劃?」他惜字如金地催問。

  衛霖收斂了假笑,轉身打開一點門縫,看了眼熟睡中的李敏行,又關緊鐵門。他示意白源走遠幾步,方才把剛才瞭解到的情況簡明扼要地說了,並且點出任務最大的困難所在:「李敏行受被害妄想症的影響,特別能給自己找事兒,而這個‘世界’又是圍著他轉的,一路帶著他,肯定要遭遇不少麻煩與危機。」

  「那就搞定麻煩、解決危機。」白源微嘲,「如果你的工作能力不足,就由我來出計劃。」

  衛霖本想跟他一較長短,轉念又按捺下來,抱著稱稱對方斤兩的心態說:「洗耳恭聽。」

  「欲取先予。給他所有他認為存在的東西,不只是我這個‘追殺者’,還有蛛絲馬跡、冰山一角、幕後黑手、驚世陰謀,以及最終力輓狂瀾的超級英雄。用各種誘導和暗示牽著他一路走向逐步揭露的真相——用這個真相,徹底摧毀他的妄想世界。」白源說。

  衛霖張嘴:「啊,啊啊。我好像聽到了個挺牛逼的計劃——然而什麼內容步驟都沒有,這要我怎麼執行?」

  白源有心刁難他,露出一絲不懷好意的神色:「我規劃了路線,具體如何實施,自然是你這個‘保護者’的事。對了,你搞不定也沒關係,我隨時準備當接盤俠。等完事後出去,別怪我在工作報告里實話實說。」

  「喲,‘給個方向,自己琢磨’,你還真是塊當領導的料。」衛霖朝他翻白眼,「打小報告有用嗎,我也會。」

  白源冷笑:「那最好,一拍兩散,以後再也不用見到你這張蠢臉。」

  「你以為我喜歡跟個整天藏私的刻薄鬼搭檔?還不是光腦‘天極’白痴,亂點鴛鴦譜!」

  「鴛什麼鴦!誰跟你鴛鴦!會不會說人話?」

  「我說的不是人話,那聽懂並回答的你是什麼?」

  白源突然發現自己智商掉線,竟然跟對方打了兩分鐘毫無意義的嘴炮!轉念一想他又覺得邪門:與其他人說話,他一貫自持穩重沈得住氣,可這個衛霖真特麼就跟變異細菌似的,不知哪來一股超強的傳染性,揮舞著毒素四濺的鞭毛,一不小心就會受其侵蝕,免疫力直線下降。

  他不由自主地向後仰了仰身體,似乎想避開一種無形中的負面影響,恨不得拔腿就走。

  衛霖看出了對方的反感與排斥,趕在他消失前叫了聲:「等等,我來操作可以,可你得時時保持聯絡,免得扯了我後腿!」

  白源身為業內精英,看慣了同事對他的欽佩之色,第一次被人懷疑「扯後腿」,暗惱之下甩手,一道微光向衛霖擲來。

  「——有暗器!」衛霖裝腔作勢地低叫一聲,抄手接住,原來是個內嵌投影系統的指環型通訊器。

  通訊器只有半釐米寬,通體呈現黢黑金屬色,十分低調不顯眼,只有在接通時,細如發絲的銀藍光紋才會在環狀表面上滑動。

  「嗬,最新電子科技產品‘訊環’,目前只有概念款吧?這你也能弄出來?」衛霖把玩著通訊器,嘗試著戴在中指上,大小剛合適,「說來,你具現化能力的使用規則是什麼,是瞭解原理的、聽過見過的,還是完全憑想象就行?」

  白源不理不睬。

  「個人隱私?不說就不說唄。」衛霖笑著竪起那根中指,貌似在展示訊環,在對方發飆之前,轉而把巴掌輕摁在旁邊的車窗上,「通話,白源。」

  白源手上訊環的光紋亮起來,他微動了一下手指。

  車窗玻璃上出現了白源的半身投影,面目神色清晰可辨,依然是那副被人欠了八百萬跑債不還的表情。

  衛霖撤了手,通話結束,影像消失。「……能帶出‘絕對領域’不?」他見獵心喜、心存僥倖地問。

  白源翕動薄嘴皮子,吐出兩個字:「做夢!」

  衛霖遺憾地搔了搔頭髮,回歸正題,「其實你剛才的規劃沒什麼問題,我打算這麼實施:你繼續追殺他,然後我當著他的面把你乾掉——別瞪我,聽我說完——你違反生物學地爬起來繼續追殺他,繼續被我乾掉,見鬼的是你一次又一次死去活來、活來死去!現在豬都知道你不對勁了,更何況是李敏行這個不算笨的技術宅。他會懷疑你的真實身份——機械人、複製人什麼的,並且開始懷疑幕後牽扯到的陰謀,譬如AI妄圖統治人類啦、ET想要侵略地球啦,總之都是足以毀滅世界的超、級、陰、謀!

  「為了與超級陰謀相對應,自然少不了超級英雄,而且出身diao絲的英雄更讓宅男們有代入感,這個角色非我們的主角李敏行莫屬。於是,在我這個超級戰士的保護追隨下,李敏行先是發現了你們身份的秘密,接著侵入你們的網絡獲悉了後續計劃,扳倒了迫害他的警方中的反派奸細,然後偽裝成同類混入你們的基地,破除萬難最後來到終極BOSS面前。

  「哦,BOSS你負責安排,總之不要太好搞定,但也別把我們的男主角打死了,打個半死就行。反正最後反派嗝屁、陰謀破產,世界又重新恢復了和平,李敏行無形中拯救了人類,但同樣為了世界和平,他的功績不能公之於眾。與‘天極’簽署保密協議後,他回歸平凡生活,成為了普通人中只有自己知道不普通的一員。

  「——你覺得這個劇本怎麼樣?」

  「……你融合了這麼多部電影的老梗,給版權費了嗎?」白源斜眼問。

  「咱們領導不是說了,撞梗不算剽竊,梗是人類遺產,需要被繼承與發揚嘛。」衛霖笑嘻嘻地說,「我還沒落實好更具體的細節,但是這種事,總要隨機應變,才比較真實和有挑戰性,不是嗎?」

  白源看他興致勃勃的神情,很想潑一盆冷水,但不知為何又打消了這念頭,最後只說了句:「自己看著辦。」就轉身離開了。

  衛霖望著他的背影,回味地摸了摸下巴:「用什麼殘酷手法乾掉你呢——這可是整個計劃中最讓我期待的部分。」

  幸虧白源沒聽見這句,不然兩人准又要開始新一輪的撕逼。

  衛霖回到倉庫中,見李敏行還蜷縮在箱子上,睡得輾轉反側,眉頭不安穩地蹙著。他輕嘆一聲,拍了拍對方的胳膊,低聲道:「放寬心,苦逼的救世主,有我在呢。」

  李敏行循聲而動地抓住他的手腕,眼睛還閉著,眉頭卻漸漸舒展開來,睡沈了。

  衛霖輕抽了幾下手腕,沒抽出來,只能由著他抓著,盤腿坐在地上構思劇情細節。

  近一個小時後,李敏行忽然驚醒,噌地坐起身,發現手中攥著另一個人的腕子,而對方為了讓他睡得舒服,一直僵硬地保持著這個姿勢。

  「你……」李敏行如夢初醒般趕緊松了手,羞愧中又夾雜了些說不清的感動與更深層次的依賴。

  衛霖不以為意地起身,活動了一下腕關節,說:「走吧,我們不能在一個地方呆太久,否則會被白源追上。」

  李敏行心有餘悸地問:「那個殺手白源……真有那麼厲害?」

  「你想見識一下?」

  「不不不,我們還是快走吧!去‘天極’基地,你們一定會保護我,對嗎。」

  「當然。」衛霖說。

  他們在碼頭的工具倉庫里找到一輛蒙塵已久的破車,把車牌跟自己的車對換,然後開車繼續上路。

  傍晚時分,車子停在一個加油站加油時,李敏行揉著飢腸轆轆的肚子,望向衛霖:「你不餓嗎,從中午就沒吃過東西,已經兩頓了。」

  腦電波不需要進食,然而生物鐘分不清現實與虛擬,會在自認為的一長段時間後向大腦發出進食信號,即使衛霖刻意忽略,也免不了受到影響,只是沒有蒙在鼓中的李敏行那麼迫切。

  於是他掃視四周,朝附近一家小超市抬了抬下巴:「去那裡賣點東西,路上吃。」

  李敏行為難地說:「可我有胃病,沒法吃乾的冷的,最好能喝點熱湯。」

  衛霖遷就他:「那行,就去吃旁邊那家康師太牛肉面吧。」

  他們進店叫了一碗番茄牛肉面、一碗香辣牛肉面,找個最靠裡面的角落坐下。李敏行坐立不安地等到他的番茄牛肉面上來,立刻埋頭苦吃。衛霖有一搭沒一搭地挑著麵條往嘴裡送,心想白源真特麼的慢,再不來攪局,他要去哪裡變個「天極」基地給李敏行參觀。

  他把牛肉挑著吃光了,剩下大半碗面,而李敏行已經把海碗扒拉得底朝天,扯過紙巾擦嘴準備起身。

  白源就在這時走進店門,一身黑衣黑褲,外披灰色風衣,臉上戴個有稜有角的墨鏡,十分有型,手中夾著長條形大紙盒子,外殼上印著衝浪板照片和品牌廣告詞:「特浪衝浪板,送你上浪峰」。

  衛霖差點笑場,又忍不住腹誹——丫的也借鑒,不過把玫瑰花盒換成了衝浪板,還好意思問我有沒給版權費?

  李敏行看見白源時,臉色刷一下變得煞白,腿一軟跌坐回椅面。他嘴角扭曲、驚慌失措地低聲問衛霖:「我、我看到那個白源了,怎麼辦怎麼辦……大庭廣眾的,他不會對我下手吧,我們趕緊從後門走……快走啊!」

  「跟我來。」衛霖拉住他的手腕,矮身穿過店內過道,朝廚房旁邊的後門快步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然而實際上衛霖基本沒用計(瞎)划(掰)中的那些梗。。。哈


第6章 白源掛了?

  門後是一條擺放著泔水桶、滿地油漬的小巷子,他們沒跑多遠,身後傳來沈重的腳步聲。李敏行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整好見到白源撕開紙盒,現出一把頭重腳輕、槍筒細長的槍支——準確地說,是電磁脈衝激光器。

  它的形狀有點類似大口徑步槍,設計卻較之複雜得多,為了保持槍身平衡,槍筒上還安裝了跟蹤探測儀。後座的脈衝能源箱內裝載著所需燃料,在核反應堆爆炸時產生強烈的電磁場。槍身主體是反應加速器,將加速後的電子束穿過裝滿混合氣體的鋼管,以近乎光的速度射出,堪稱破壞力與殺傷力極強的致命武器。

  李敏行不看還好,看了以後嚇得絆到了垃圾桶,踉蹌摔在地面。衛霖拖著他往拐角處躲,身後牆面立刻被射穿了一個大洞,磚屑四濺,粉塵蓬然飛舞。

  衛霖用力拽了一把嗷嗷驚叫的李敏行:「快跑,去開車!」

  李敏行手腳並用地跑了幾步,回頭問:「你呢?」

  「我攔住他,你先走!」

  「往哪走?」

  「往南,市郊工業園南門碰頭。」

  李敏行連滾帶爬地衝向停車場,衛霖看他消失,轉身從拐角探出頭,正要說話,又一槍轟在牆面上,濺了他一嘴磚粉水泥,臉頰上還被石屑划出口子。衛霖一抹流出的鮮血,怒道:「白源,你公報私仇!」

  白源端著槍,冷冷地說:「既然做了,就要逼真,別被看出破綻。」

  衛霖惱火地伸手入袖:「行啊,這可是你說的——」他猛地一抖手腕,數點寒芒接連射出。

  白源下意識地揮動槍身,撥飛了其中兩個,最後一個卻乘隙而入,撲面而來。千鈞一髮之際,他的面前陡然憑空出現無數條光線,交織著構成網狀,網眼迅速收縮,在極短的時間內聚合成一塊鋼鐵盾牌,堪堪擋住了攻擊。

  盾牌與脫手鏢一齊落在地面。白源看著腳下那枚尖頭三稜、表面有黑色塗層的脫手鏢,想起方才對方發鏢時刁鑽的角度、強勁的力度與幾乎超越人力極限的速度,很有些意外:真·暗器啊,衛霖這小子,居然會這一手!

  衛霖則在琢磨:白源這混蛋真能耐,瞬間弄出個擋箭牌,難道在虛擬世界中具現化各種物質不需要消耗精神能量?怎麼可能!也許這傢伙精神力比我想象的更強大……

  兩人對峙了片刻,忽然聽到車輛引擎的轟鳴聲。

  衛霖回頭,見李敏行的那輛車竟然直統統地衝過來,車頭插進巷口,擋在兩人中間。「快上車!」李敏行幾乎把腦袋縮進方向盤下面,朝車窗外大叫。

  衛霖有那麼一點錯愕:像李敏行這樣看起來膽小軟弱的男人,沒想到還會回頭來接應他,真是人不可貌相。

  「快!」李敏行滿頭大汗地再次催促。

  衛霖拉開車門,躥進去。李敏行一踩油門,車子後退出巷口,調頭朝街道飛馳。

  不多時,後面有輛車也追逐而來,顯然是不肯善罷甘休的白源。

  李敏行把一輛逃亡中的車開得左扭右擺、戰戰兢兢,不停叫著:「我我車技不行,你來開!」

  衛霖正盤算著怎麼在凸顯雙方戰鬥力的情況下,合情合理地「弄死」白源,嘴裡敷衍道:「你開,我想辦法擊退他。」

  李敏行說:「你前面的儲物格里有把手槍!我有持槍證!」

  衛霖打開副駕駛座的儲物格,果然摸出了一把半自動手槍。他靈機一動,對李敏行說:「剛才動靜太大,八成有人已經報警,要是警方摻和進來就更麻煩了,你繼續往市郊開,注意在白源視野受阻的地方減速,我要跳車。」

  李敏行大概被嚇過了頭,腦子莫名地好用起來:「你的意思是我繼續吊著他跑,給你創造背後偷襲的機會?可萬一他直接朝我們的車開槍怎麼辦?」

  衛霖檢查了一下子彈,重新插上彈匣,「在市區他不敢這麼明目張膽。他們在警方內部雖然安插了人手,但畢竟數量少,不能見光。到了偏僻無人處,他可能會開槍,所以要把握好跳車的時機。」

  李敏行就像旱鴨子看海岸救生員一樣看他:「到時你吭聲,我全都聽你的!」

  車子一路向南,漸漸開出了繁華的市區,周圍車輛行人變得稀少。李敏行提心弔膽地加油門,生怕身後緊追不捨的邪惡殺手用那把人間兇器將他們連人帶車送上天。

  當他拐過彎,開上一條坑坑窪窪的碎石路時,不禁擔心地說:「我這車輪胎好久沒檢修了,不會爆胎吧……」

  烏鴉嘴要顯靈!衛霖當機立斷地叫了聲:「快減速!」

  李敏行一抖,趕緊松油門,後胎就在此刻發出一聲爆響,車身猛烈震動著,不受控制般向路基旁邊斜衝出去。眼見要撞樹叢,他發瘋似的死踩剎車,眼淚奪眶而出:「……啊啊啊我豬啊我為什麼要烏鴉嘴抽死我算了!」

  車子碾過灌木雜草,在當頭撞上一棵粗大樹幹的同時停住衝勢,幸虧之前減了速,並未造成更大的撞擊力。

  李敏行胸口被安全帶勒得生疼,轉頭髮現衛霖不見了,副駕駛座的門半敞著,看樣子很像是棄他而逃。但他相信對方只是下車去佈置後招,一定會來救他於危難之中——不知何時,衛霖已經把保護者的姿態與誓言深植入他的心底,讓他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信賴感。

  不行,我不能留在車上等死!在倒車失敗後,李敏行決定放棄車子,逃進樹林深處,先盡力把追殺者甩掉再說。他鼓足勇氣,猛地推開駕駛座的門,慌不擇路地朝樹林深處奔跑。

  一道光束擊中了他身邊的大樹,將合抱的樹幹攔腰轟斷,聲勢沈重地擦過他的鼻尖砸在地上。李敏行驚叫摔倒,回頭見白源正端著槍一步一步逼近。他心中滿是絕望,嘴裡胡亂叫道:「別殺我!別殺我!你們到底想要怎麼樣?我什麼都不知道,求你們放我一馬吧……我有錢!所有錢都給你……」

  白源走到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停住腳步,槍口對準他的腦袋,用一種冷酷中飽含嘲弄的姿勢偏了偏頭:「你一死,這個世界就完了。」

  李敏行驚恐而茫然地看著他。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而言,意味著什麼。」白源把手指扣在扳機上,「但是沒關係,生而無知、死而無謂,這就是人類。」

  李敏行盯著扳機上那根彎曲的食指,瞬息的動作在他眼中猶如痛苦的瀕死期一樣漫長。他在心底狂亂而強烈地祈禱:別開槍!開不了槍……槍壞了……對,槍炸膛了!

  白源猝然感覺到一股無形而強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從充斥天地的所有物質中,無孔不入地向他壓了過來,彷彿海嘯席捲微渺的船隻。他立刻調動起全部的精神力加以抵擋,腳下仍不由自主地踉蹌後退了幾步,槍柄在手中發熱,越來越熱,他能感應到裡面的燃料正在產生超劇烈的核反應,難以負荷的脈衝能源箱很快就要自爆解體!

  ——「絕對領域」的規則力量!因這個世界的主人的強烈精神波動而悍然降臨!

  破妄師們受過嚴格的精神訓練,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抵抗這種規則壓制,然而人因求生慾望而爆發出的力量是如此強大,此時此刻穩穩地佔了上風。

  白源當機立斷,將槍支使勁扔了出去,同時具現化出一支小型噴射器貼在槍柄上,將它倏地推送出幾百米距離,在落地前就炸成了一團巨大的烈焰。

  李敏行震驚且後怕不已:這槍竟真的炸膛了!看這自爆的威力,要是對方沒把它遠遠扔出去,絕對是玉石俱焚,連帶自己也要搭上一條性命!萬幸啊……

  白源微微皺眉:「絕對領域」的規則果然麻煩,在主人無知無覺時就具有這麼強的控制力,要是對方發現了其中奧秘,就更難應付了。

  李敏行回過神,轉身正要乘機逃跑,從身後傳來一個沈靜如水的聲音:「舉起手,白源!慢慢後退,退到距離他十米以外,否則我就開槍打爛你的後腦勺。」

  ……是衛霖!衛霖回來了!李敏行停下腳步回過頭,激動地尋找保護者的身影,心中又有些疑惑:他既然要伏擊白源,為什麼不直接開槍擊斃對方,不是一了百了嗎?但轉念一想:或許白源身上還有什麼危險武器,微型炸彈什麼的,衛霖一定是怕對方在臨死前引爆,累及我的生命安全——他果然是把保護我放在了首位!

  白源非但沒有舉手後退,反而把手伸向肋下風衣中,在李敏行的心提到嗓子眼之前,衛霖果決地開了槍。

  一聲槍響。

  白源的身體猛地一震,面朝下撲倒在地。

  李敏行連連向後跳去,驚慌地看著地上紋絲不動的白源——暗紅色的血從他後腦勺汩汩流出,很快被鬆軟的草叢與土壤吸收。一槍擊中要害,他肯定死了。但奇怪的是,流出的血量很少,且很快就停止了,就連李敏行這種毫無醫學常識的外行人看了,都覺得有些不對勁。

  衛霖衝過來,握住他的手腕:「走吧,在他的同伙找到屍體前,我們離得越遠越好。」

  李敏行暈乎乎地被他牽了一路,直到走出樹林,看見白源之前停在路邊的越野車,才有種恍如夢醒的感覺:「他死了……你殺了人?」

  衛霖停下腳步,側過頭一臉認真:「沒錯,為了保護你,我會殺人。」

  李敏行彷彿抽了口氣,在他的注視下覺得眼眶發燙。

  好在衛霖沒有讓他尷尬太久,直接摸上了白源的車,「他臨走時把鑰匙拔了,混蛋。我們的車撞壞了,這地方又偏僻得很,沒有車很不方便。」

  「怎麼辦?」李敏行問。

  衛霖朝樹林抬了抬下巴:「回去他的屍體上找車鑰匙。」

  「啊?」李敏行露出為難的表情。

  「你不想過去也沒事,就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就回來。」

  衛霖走了幾步,李敏行追上來,說:「我還是跟你一起去吧。」


第7章 死去活來的白源

  兩人又重新回到樹林中,撥開茂密的枝葉,看見方才槍戰的那片空地——原本俯臥在地面的白源的屍體,正一板一眼地站起身來,動作規範而機械,猶如提線木偶。李敏行臉色刷白,猛地揪住了衛霖的胳膊,目光中滿是恐懼。

  衛霖也蹙起眉,但神情仍然鎮定,從後腰拔出手槍瞄准死而復生的白源,接連開了六槍,每一槍都打中頭顱、胸腹等要害部位。

  白源被子彈衝擊得身軀連連震顫,再次栽倒在地,寂然不動了。

  「……怎、怎麼回事?難道剛才他沒死?不可能啊,我明明看你打中了腦袋,他後腦勺上全是血……」李敏行語無倫次地說,「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不是普通人。但我之前跟他交手時,並沒有發現這麼詭異的情況。」衛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背,舉步走過去,翻看白源的屍體。

  彈孔累累、血流滿身,顯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衛霖從白源口袋里掏出車鑰匙,又從頭到腳仔細搜查了一遍。李敏行看沒有異狀,也大著膽子跟過去,誰知剛挨近一米內,便發現白源屍體的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

  「啊——」他驚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後退。

  衛霖面沈如水,槍口頂住屍體的後頸又開了一槍,隨後把手指伸進血肉模糊的傷口內,一陣摳挖,拔出了個長約三釐米、比小指頭略細的圓柱體,在衣服上擦去血跡。

  看起來像是某種金屬零件,李敏行本身就是從事電子行業的,迅速辨認出來:「‘雲柱’神經芯片?據說擁有數千萬‘神經元’內核、幾十億個‘突觸’內核,能完美模擬人類大腦,並具備超級計算、應用程序等電腦功能!這可是邁向人工智能的關鍵性一步!我以為這種芯片還只存在於實驗室的理論中……天哪,白源不是人!」他像被扎了一刀似的跳起來,「難怪開了這麼多槍也死不了,他是機器人?不,應該說是改造人,將生物肌體與機械、電子元件融為一體……

  「難怪他之前說了那樣的話——‘生而無知、死而無謂,這就是人類’。因為在他的自我認知中,已經置身於人類的範疇之外。」李敏行像推開了某扇通往更高維度空間的大門,震撼而沈迷地喃喃,「具備自主學習能力的神經芯片……與之相比,我們公司參與的電子信息技術與產品的研究,簡直落後了五十年!這太不可思議了……」

  衛霖把那枚「雲柱」往他的掌心裡一塞:「技術宅的世界我不懂,但我知道,有一個——或者不止一個——怎麼也死不了的傢伙想要你的命。如果你對這些高科技感興趣,最好能活到把它們研究出來的那一天。」

  李敏行打了個寒噤,握緊了手中的芯片。

  「走吧,雖然我拔出了芯片,但也不能確保他不會死灰復燃,我們還是盡快離開這裡。」衛霖起身說。

  李敏行立刻亦步亦趨地跟上,走出這片埋葬了詭異與奧秘的樹林。直到重又開車上路,他還在琢磨白源的真實身份與其背後透露出的更加令人驚悚的信息:不論藏在暗處的指使者是誰、目的為何,都代表著他在自己未察覺的某些方面,擁有被追殺與滅口的價值與必要性。

  如今再回想起白源之前說的話,句句都隱含深意:

  「你一死,這個世界就完了。」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對這個世界而言,意味著什麼。」

  莫非,我對這個世界的重要程度,遠遠超過我對自己的認知?我真的能影響世界的生存與毀滅嗎?莫非……我就是那個被人們隨意調侃、被影視胡亂演繹、但又著著實實存在著的——救世主?!

  他被自己的念頭震驚了,不禁轉頭望向正在開車的衛霖。

  衛霖的側臉英俊得像一幅精心打造的電影海報。

  「我……」他覺得有點心虛,但又生出更多的心喜,試探地問道,「你覺得,我是不是……與眾不同?」

  「毫無疑問,至少在我看來。」衛霖不假思索地回答,心道:能把妄想世界搭建得像一部高成本科幻動作商業大片,像你這樣的妄想症患者可不多見。

  李敏行緩緩扯動唇角,露出他們相遇以來的第一個笑容。

  衛霖把著方向盤,快而穩地開著車,訊環在左手中指上微不可察地震動起來。因為他之前關閉了提示光,眼下又不方便開啓全息投影系統,所以來電轉化為向佩戴者的神經系統發射特定的腦電波信號,幾乎等於通話的對象直接在他腦中說話一般。

  他選擇了接通腦電波。於是白源的聲音出現在他大腦中,言辭間微帶著點得意:「怎麼樣,李敏行是不是嚇得夠嗆?」

  衛霖無聲地回答:「放心,他的心理素質還有繼續提高的空間。說起來,你是怎麼辦到的,具現化出整個改造人?我之前猜,你只能具現化出無生命的物體,難道猜錯了?」

  白源此刻似乎心情不錯,難得好聲氣地說:「你沒猜錯。但誰告訴你,那個‘白源’是有生命的?」

  「簡單的說,就是你用個會動的假人耍了本世界的‘造物主’一通,小心遭天譴。」衛霖吐槽。

  白源冷然笑了一聲:「這下你錯了,不是我,是‘我們’,所以遭天譴的話也有你的份。」

  「好吧,那麼為了討上帝的歡心,我決定見你一次乾一次。下次你露面時,小心我不打招呼直接上。」衛霖說著,忽然發現好好的話出了自己口中,總帶有那麼些含義不純的變味,會不會被對方誤會成言語上的性騷擾?

  他花了兩秒鐘反思了一下自己的三觀,覺得端正得無可挑剔,於是把這一點點自省拋諸腦後,轉了話鋒問:「對了,你在那枚芯片里存放了什麼信息,引誘李敏行繼續調查?」

  另一頭沈默了片刻,就在衛霖懷疑對方又莫名其妙生了氣的時候,白源開口道:「你慢慢猜。」隨即掛斷了通話。

  ……小氣鬼!衛霖悻悻然想。

  李敏行望著車窗外漆黑如墨的天色,問:「我們這是要直接開去基地,還是先找個旅館住一晚上?」

  ——————

  衛霖決定帶著李敏行去旅館住一個晚上,順道聯繫白源,商討下一步計劃。

  他們來到市郊附近的一家沒掛星的小旅館,訂了兩間單人房——其實李敏行心下是想訂雙標間的,認為床邊有個保護者,晚上能睡得瓷實些。但衛霖用「我睡覺打鼾怕會影響你」的藉口推辭了,於是選擇了相鄰的兩間客房。

  進入房間後,衛霖反鎖房門,打開浴室水龍頭,撩著水花隨意洗了把臉。鏡子里映出一張眉目俊朗的青年的臉,眼角微彎嘴角微翹,顯得親切討喜。在衛霖的家鄉,人們管這種未語先含笑的氣質叫「好疼款」,這個「疼」不是疼痛,而是招人疼。所以他走到哪兒都有好人緣,女孩子們覺得他暖萌且很會撩,男人們則覺得他開朗健談好相處。

  唯獨一個白源,不知是看他哪裡不順,總是橫挑鼻子竪挑眼。衛霖認為白源是那種天生脾性歪的類型,而這個「歪」倒還沒到「乖戾孤僻」的地步,說白了就是自視甚高,對除自身以外的人善意不足、疏離有餘。因而覺得兩人處不來的問題全部出在對方身上,自己如今被迫與他搭檔,為了工作也只能盡量遷就,對方要是實在太討厭……就找機會收拾他一頓。

  衛霖正摸著下巴盤算怎麼收拾死對頭,對方就跟心電感應似的在此刻呼叫通話。他隨手按上鏡面,極短的光影波動後,白源的半身清晰地出現在鏡中。

  看到他的第一眼,白源似乎怔了一下,可又似乎只是他的錯覺——明明仍是那副冷漠倨傲的神色。

  「猜到了嗎?」白源劈頭蓋臉問。

  「什麼?」衛霖立刻反應過來,「哦,芯片里的信息,我還沒來得及看。」

  白源習慣性地偏了頭,露出微嘲神情:「低效。無能?」說著也不等他回答,徑直掛斷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衛霖朝鏡子翻了個白眼:這個通話到底目的何在,就為了專門來嘲笑他一句?還是說,白源很為芯片里的設計自得,以這種彆扭悶騷的方式來……求表揚?

  衛霖瞪圓了眼睛,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要是真的,那可有意思了!

  他笑得前仰後合,水珠從濕發抖到了臉頰脖頸上。現在他倒是生出了幾分迫切,想要盡快解開芯片里的秘密信息,看白源究竟在玩什麼口是心非的把戲。

  他看了看表,晚8點,時間還早,於是連臉都忘了擦,走出房間去敲隔壁的房門。

  李敏行疑神疑鬼地檢查完房間里並不存在的微型探頭和監聽器,剛洗完澡,就聽到了敲門聲。

  「——誰?」他緊張地提高了音量,並隨時打算朝隔著一堵牆的衛霖大聲呼救。

  「是我,衛霖。」

  李敏行這才松了口氣,走過去開門。

  看清對方的樣子後,他有點詫異——之前衛霖在他眼中,一直是堅毅沈著的形象,無論是說話、開車還是打鬥,都帶著股訓練有素與雷厲風行的戰士氣息,雖然感覺極為可靠,卻不是特別容易親近。而如今面前的衛霖較之前又有了微妙的不同。這不同並非來自於長相,而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況味,類似於蒼勁的虯枝上倏然萌發了新綠與嬈紅。

  尤其是原本利落服帖的劉海散亂在額間,黏膩而濕漉漉地往下滴著水,水跡在耳鬢頸側蜿蜒,越發凸顯出門口的青年五官帥氣、皮膚潔淨、脖頸修長。T恤領口邊緣打濕了一小塊,布料變成深色,隱約的鎖骨也就被襯得異常白皙雋刻……

  李敏行僵硬地盯著那些水跡,忽覺血壓飆升般的眩暈。他微一甩頭,揮去那股不適感,向後讓出路:「進、進來說。」

  衛霖走進來,往他床沿一坐,「我估摸你還沒休息,就想過來談點事。」

  「哦。」李敏行有點不自在地撓了撓鼻子,「什麼事,你說。」

  「從‘白源’體內取出的芯片,你打算怎麼處理?」衛霖問。

  李敏行從口袋里掏出圓柱狀芯片,在手上擺弄,「說真的,我對這個蠻感興趣,要是時間允許,我想拿到機房裡研究一下……但目前這種情況肯定不行,而且我也沒有專門的設備可以接入解讀。」

  「普通電腦不行嗎?」

  「不行,必須是光腦的運行速度,才能支撐得起‘雲柱’。」

  衛霖想了想,說:「光腦的話,也不是很少見,一些大型機構或者政府部門都有。」

  「我們公司也有一台,」李敏行補充,「在技術總監的機房裡,級別低的程序員接觸不到。」

  「你的級別呢?」衛霖問。

  李敏行得意地笑了笑:「不高不低,剛好夠用。」

  他把「雲柱」往被面上一拍,「你這下提醒了我,只要解讀出芯片里的應用程序與載入信息,是不是就能弄明白指使者的身份,以及背後究竟有什麼陰謀?」

  衛霖直視李敏行好幾秒,才開口說:「你確定想要弄明白?這麼做會增加危險程度,我建議還是按原計劃,送你去‘天極’基地,在那裡你能得到完善的保護,只要不出去,沒有人能傷害到你。」

  李敏行被他看得後背出汗,移開眼神望向旁邊櫃子上漆黑的電視屏幕,那裡映出自己模糊的身影:「我知道我沒什麼能力,既沒有像你那麼強悍的身手,也沒有頂尖的智商。我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程序員,長相一般、收入一般,整天為生活勞碌,為找不到女朋友發愁。但這不代表著,我對整件事背後的詭異與陰謀只會避之不及,沒有一點探究的意願。尤其是它現在關乎我的身家性命,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想一輩子只能托賴別人的庇護,縮在保護殼里不敢冒頭。沒錯,我挺膽小的——但其實也沒那麼膽小。

  「你相信嗎?」他自嘲地輕笑一聲,「你不信也正常,畢竟我之前表現得那麼糟糕。」

  「我相信。」衛霖正色道,「當你明明有機會駕車逃離,卻又調轉車頭,冒著被擊中的風險衝進我和白源的戰場,我就知道其實你並不是個膽小懦弱的人。有些潛質,平時看不出它的存在,只有在關鍵時刻才會被激發——很多人一輩子都不會遇到那個‘關鍵時刻’,於是它就像化石被平庸的土壤埋沒。而你遇到了,激發了,就是這樣。」

  李敏行轉頭看他,有些激動,又有些赧然:「我怎麼覺得,你瞭解我比我瞭解自己還多?」

  因為我背了你的相關資料,包括成長經歷與心理分析,整整兩萬字,謝謝。衛霖在肚子里吐槽,臉上朝他微微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決定了!」李敏行騰地站起身,掌心中緊攥著芯片,「先不去基地。我要回公司,把芯片接入光腦,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我不能總被人攆著跑,只求一個活命;我要主動出擊,揭開追殺背後的真相,摧毀幕後黑手的陰謀,把他們一個個都繩之以法!」

  「……」衛霖不吭聲。

  李敏行有點意外地看他:「你……不同意?那還會繼續保護我、幫助我嗎?」

  衛霖起身,撩了一下劉海,將濡濕的碎發向後抹去。星點水珠濺到李敏行臉頰上,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忐忑與期待,甚至比等待女神回復是否願意一起看電影時還要焦灼強烈。

  「我說過,我會保護你的生命安全,必要時以犧牲自己為代價——難道你以為只是說說而已,還是可以半途而廢?」

  李敏行喉頭梗塞了一下,努力咽下酸漲感,用乾笑掩飾發熱的眼眶,「現在唯一的麻煩是,我今天沒有按規定手續請假,明天要是出現在公司,一定會被部門主管罵個狗血淋頭。」

  「要我幫你擋罵嗎?還是讓對方罵不出口?」衛霖問。

  李敏行連忙搖頭:「都不用。這點小事哪裡需要你操心,我能搞定。到時我弄個ID卡和指紋密碼給你,你想辦法在午休時間溜進27樓北區的機房。」

  「沒問題。你上班時間是8點半對吧,那麼你先休息,我們明早7點半出發。」衛霖說著,向他點頭示意後離開,在門口又轉身問了一句:「明天早餐你想吃什麼?」

  李敏行自從脫離兒童時代後,十幾年沒享受過這等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的待遇,此刻恍惚感覺被當成了女人,既怪異違和,又受寵若驚,滿口回答:「都行,都行。」

  衛霖笑了笑,走出房間,隨手關上門。


第8章 技術宅的力量

  次日一早,他們開車回市區,來到那棟李敏行就職公司所在的大樓。

  在李敏行硬著頭皮挨領導訓、被扣考勤獎、飽受同事的調侃、趕著做之前欠下的工作時,衛霖無所事事地在外面遊蕩,等待午休時間的到來。

  他在附近的咖啡店喝飲料、雜誌亭看報紙,總之怎麼悠閒怎麼來,直到時針指向十點,才晃進一家貼著招聘廣告的披薩店,用半小時時間應徵了一名服務生,並立刻換制服上崗。

  十二點時,他戴著送餐員的紅色棒球帽,提著兩大盒什錦烤肉披薩,出現在大樓27層的辦公室門口。

  「你好,萬尊披薩,誰叫的餐?」衛霖敲了敲門板。

  「我,我。」李敏行從座位上跳起來,走到門口去接了其中一盒,暗中將ID卡和指紋膜夾在鈔票中遞給他。

  衛霖提醒:「還有一盒呢!」

  李敏行說:「這盒是我幫吳總監訂的,你直接送到他辦公室吧,北A區。」

  「好的。」衛霖轉身離開。

  李敏行聽見身後辦公室里男女們微弱的竊語,諸如「怎麼不幫我們也訂一份」、「抱大腿」、「沒准是想抱第三條腿」、「人家吳總監可是CTO,就算是gay也看不上這種貨色」之類。他裝作沒聽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邊啃披薩邊想:你們知道個屁,我跟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穿著披薩店制服的衛霖穿過走廊,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在接近北A區時拐了個彎,進入C區。他利用ID卡和指紋膜通過了數道門禁,進入空無一人的機房,躲在一張寬大的金屬桌底下,就著冰可樂把剩下的那盒披薩吃光了。

  打個滿足的飽嗝,困意上湧,他覺得李敏行要是再不來,自己怕是要在這裡打個小盹兒。

  所幸對方在他昏昏欲睡前開門進入,循著烤肉味找了過來。衛霖立刻抹了把臉,曲一條腿坐起,擺出嚴陣以待的架勢。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住,他看見西裝褲管下的一雙做工精良的黑皮鞋,霍然覺得不對:李敏行穿的是運動鞋!

  「桌子底下什麼人?出來!」陌生男人的聲音喝道。

  衛霖頓時反應過來,這應該是那個叫吳景函的技術總監。他不禁吐槽起宅男程序員的不靠譜,明明告訴他姓吳的去了分部,整個中午都不會回來,這怎麼就突然出現了呢?

  事到臨頭,他也只好從桌子底下鑽出來,眼神忐忑地望向面前的男人——

  吳總監看起來不過三十四五歲,正值年富力強,容貌勉強算中上,倒是包裹在西裝里的一身腱子肉比較有看頭,此刻正臉色肅厲地質問:「你是誰!怎麼進來的!」

  衛霖心思陡轉,打消了在對方凝神戒備時出手的念頭,露出一副茫然中略帶羞愧的神色:「我、我是送餐的,北C區辦公室……是不是走錯了?」

  吳景函瞥了眼地板上的空披薩盒,諷刺地嗤了一聲:「C區根本沒有辦公室,這裡有門禁,你是怎麼進來的?另外,你說你是送餐的,餐呢?」

  「之前剛好有人出來,我就趁電子門關閉前擠進來了。找了好久都沒找到訂餐人,肚子太餓,就忍不住把披薩吃了,對不起……」衛霖依舊一臉呆萌,「一共46塊,我會賠你錢,你別投訴我……要不雙倍賠你,82塊?」

  吳景函頓時強迫症發作,忍無可忍道:「雙倍是92塊!你小學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嗎?」

  「那個,我以前在鄉下念書,數學和語文都是體育老師教的。」衛霖難為情地撓了撓後腦勺,不小心把棒球帽撓掉了,飄下來倒扣在吳景函的皮鞋尖,又萬分抱歉地彎腰去撿。

  吳景函覺得這送餐小哥既單蠢又冒失,大概也勻不出多少智商,可以用在亂闖與偷吃之外的壞事上,要說是盜賊或者竊密者,更感覺搭不上邊。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衛霖腦袋頂上的兩個旋兒,恨不得用電熨斗把那一頭被撓亂的短髮熨平整,又陰差陽錯地想:這小子臉長得真不錯,屁股也翹,不知肯不肯約炮?不肯的話,花點錢也行。

  他正預估著一個披薩送餐員的屁股值多少錢,衛霖上半身猛地彈起,天靈蓋重重撞在他毫無防備的鼻梁上。

  劇痛突襲了吳景函的面骨,酸、澀、麻、辣、疼一齊開了花,五味從鼻腔後方直直插進大腦,炸得他頭暈耳鳴、眼前發黑,眼眶里瞬間蓄滿無法控制的生理性淚水。

  他踉蹌向後退了兩步,還沒來得及用那一身健身房裡練出的肌肉反擊,就被衛霖連接幾個勾踢肘擊掀翻在地,迅速扯下皮帶將雙手腕緊緊綁在後腰,又用領帶勒住了嘴。

  看著地板上「嗯嗯唔唔」掙扎的吳景函,衛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臉頰,笑道:「都跟你說了,我是體育老師教出來的。」

  李敏行在此刻開門進來,一看到衛霖就連連道歉:「不好意思,臨時被主管叫去耽擱了點時間……吳總監?怎麼回事,剛好被撞上了?你沒事——啊不,是他沒事吧?」

  「抱歉,借用一下。」衛霖走過來,伸手抽掉了李敏行運動褲上的系帶,回頭把吳景函的腳踝也綁上了,拖進那張大金屬桌底下。

  李敏行條件反射地捂住褲頭,發現並沒有掉下去,有點尷尬地松了手,「沒事,你先用……吳總監怎麼辦?」

  「先擱這裡,我們忙我們的。」衛霖不以為意地說。

  李敏行當即取出「雲柱」,插入開機狀態的光腦的連接端口。圓柱狀芯片從兩邊彈出數據針,與端口完成對接後,面前半透明的全息投影屏幕上跳出了「是否立刻運行第一指令」的提示。

  一想到所謂的「第一指令」就是要自己的小命,李敏行手一抖,趕緊點了「否」,選擇「瀏覽全部信息」。

  芯片里可執行的程序很多,但最主要的有兩個,除了追殺令,第二個則是「取回裝載WL源代碼的便攜式電腦」。兩個指令是並列關係,第一指令的優先等級略高一些。

  「WL源代碼,是什麼……」李敏行不解地望向衛霖,「你看標注里寫著,東西在我手上,可我根本沒印象。」

  衛霖提醒他:「或許是你忘了,再好好想想?」

  李敏行想了許久,忽然叫起來:「啊,是不是那個——大概兩年前吧,有天我睡不著覺,忽然有了靈感,就連夜用代碼編寫了一個程序,因為當時無聊嘛,就隨手取名叫‘WL’。」

  「那是個什麼程序?」衛霖問。

  「是關於腦電波譯碼的。簡單的說,就是我們的大腦其實是台生物電腦,無時無刻都在產生和傳輸腦電流,有電流就會有電磁輻射伴生,因此而產生的腦電波反應各不相同、而又有規律。就像指紋一樣,每個人都有特定的腦電波特徵碼。

  「我當時就想,可以試著編個譯碼程序,分離不同的神經信號,等於把不可見的思維,用代碼文字的形式記錄下來。然後我可以隨意修改,再將調整後的腦電波信號寫入進去,就能控制被寫入者的大腦活動,而且他會覺得這是自己產生的直覺。一言蔽之就是「遙控大腦」,如果信號夠強,還能實現遠程遙控。」李敏行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陣子我對這個構想挺著迷的。」

  衛霖心裡很有些意外:這宅男程序員看著軟弱平庸,竟會有這麼危險的構想——試想如果腦電波會被人遠程控制,被憑空寫入各種信息,而你還以為那就是自己產生的念頭……那麼地球上的所有人,都將成為這個技術擁有者的思維傀儡。

  他忍不住拍了拍李敏行的肩膀,感嘆:「技術宅拯救世界,同樣也能毀滅世界。」

  李敏行嘆口氣:「可惜那個程序沒編完,卡在一個瓶頸處怎麼也過不去,我折騰了很久,最後連自己也覺得根本實現不了,白費功夫嘛,於是乾脆放棄了。時間久了,我幾乎忘了這事,後來有次實在缺錢,就把一台便攜式電腦拿到二手網上賣了——好像就是用來編程的那台。」

  「你賣電腦時沒有格式化?」

  「格了呀,不過只要對方懂門道,還是可以恢複數據的。」

  衛霖說:「那你還賣!」

  李敏行無辜攤手:「我沒啥隱私可洩露的,對方就算恢復了也是一些亂七八糟不靈光的程序,還有幾千部愛情動作小電影。」

  衛霖撫了撫額:「總之,追殺者想要那台帶WL源代碼的便攜電腦,說明你的那個程序,並非真的毫無用處……搞不好,那就是一顆大腦領域的核彈的前身。」

  李敏行吃驚:「什麼!我兩千塊賣了個核彈!」

  「我現在希望那個買了二手電腦的買家,沒你那麼無聊,會想到去恢複數據。」衛霖嘆氣。

  李敏行也有些擔憂,然而很快又釋然了:「恢復了也沒用,我都搞不定的程序,他怎麼可能弄出來。」

  衛霖說:「總之,得把便攜電腦拿回來,而且要搶在白源背後的主使人之前。」

  李敏行問:「你是說,那個什麼‘公司’想殺我,就是因為那個心血來潮又半途而廢的破程序?」

  「目前看來,可能性很大。」衛霖答。

  李敏行嘀咕了一句:「……我真特麼的手賤!」嘴裡這麼說著,手上依然忍不住繼續翻開「雲柱」里的信息,很快在最後發現了一串奇怪的字符。

  「這是什麼?像代碼,可我完全看不懂。」他指著那串短短的字符,對衛霖說,「感覺更像密碼。」

  的確是密碼,衛霖一眼就辨識出來,而且是破妄師們的內部通用密碼。顯然,這串字符是白源故意留給他的便條。

  翻譯過來,就是一個四字成語。

  衛霖琢磨著其中含義,若有所悟地翹起唇角,對李敏行說:「我想要你幫我、同時也是幫你自己一個忙。」

  「什麼忙?」李敏行好奇地問。


第9章 居然被基佬反撩

  被綁在桌子底下的吳景函全程旁聽他們的對話,越聽越涼氣叢生,最後到了膽戰心驚的地步。他意識到,自己這回真要完了——如果對方剛才打暈他,或者把他捆在另一個房間,那還好些,還有生還的希望。可對方擺明一副不在意被他聽見的態度,這說明根本不擔心他洩密——死人沒法洩密!

  這個認知讓吳景函幾乎要絕望地掉下淚來。幸好他是個聰明人,此刻頭腦也還算清醒,咬牙頂著心理壓力,開始盤算起逃生的方式與概率。

  直到兩人忙活完,那個披薩小哥想起了他,從桌下將他拖出來,似乎準備要下手。吳景函終於拿定主意,用舌頭去頂勒嘴的領帶,口齒不清地叫:「窩瓜物……窩剛芒……」

  「說啥呢你。」衛霖笑眯眯地將手指按在他的頸動脈上,把領帶扯松了點。

  「我加入!我幫忙!」吳景函喘著氣說。

  衛霖轉頭看李敏行,徵詢似的挑了挑眉。

  李敏行一邊隱隱覺得他這表情好像跟剛認識的時候相差甚遠,一邊又為自己跟他越來越熟稔,以至於能見識到他在執行任務之外的、生活中的另一面,而萌生出莫名的高興。這讓他感覺衛霖不僅只是恪盡職守的保護者,更可以成為他真正的好朋友、交心過命的好兄弟。

  有些人,認識不到兩三天就會成為無話不說的好友,譬如他對衛霖的感覺;而有些人,認識了幾年,經常說話,可依然像個熟悉的陌生人,譬如頂頭上司的上司吳總監。

  李敏行走過來,與衛霖並肩蹲下,直視吳景函:「我們不需要你加入,只要你別打擾我們,別吭聲、別報警。」

  吳景函立刻從善如流:「我不報警,保證守口如瓶!你們別殺我!」

  李敏行莫名其妙:「胡說什麼,我們才不會殺人——」忽然想起被亂槍打成馬蜂窩的白源,他噎了一下,自我安慰:那又不算是個人。

  衛霖接口道:「除非萬不得已。你活著肯定會洩密,所以不好意思了。」

  吳景函一臉絕望、李敏行一臉吃驚,齊齊看向他。

  衛霖從袖中滑出一柄漆黑的脫手鏢,抵在吳景函咽喉。

  「李敏行,」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你可要想清楚,留下他的命,你自己就可能因此喪命。你覺得經歷過這一切、又知曉了這麼多內情,他真會替我們保守秘密、絕不報警嗎?所以你最好還是先掂量清楚其中輕重,再做決定。當然,我還是那句話,無論你最後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保護你的生命安全,必要時以犧牲自己為代價。」

  李敏行怔住了。他意識到,此刻他要做出的決定,不僅是簡單的放人一馬還是不放的問題,而關係到自己的性命,甚至是衛霖的性命。他該如何選擇?

  他用力地咬緊牙根,兩腮肌肉微微抽動起來,心中天人交戰。

  半晌後他猛地吐了口氣,聲音艱澀地說道:「算了。如果是生死關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或許我會狠下心;可在對方毫無抵抗之力的情況下,且不說他還算是熟人,哪怕只是陌生人,我也不可能下得了手。」

  「決定了?」衛霖問。

  李敏行緩慢而堅定地點頭。

  「好吧,聽你的。」衛霖伸手去解綁在吳景函腕上的皮帶。

  如果李敏行的決定是殺了吳景函,衛霖二話不說就會下殺手——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虛擬世界里,每個看似活生生的人,都不過是李敏行腦中記憶的虛影、是大腦神經元突觸之間傳遞的一點信息火花。所以他下手時可以毫無心理負擔。

  殺,還是不殺,都不是關鍵,衛霖的目的在於借此瞭解李敏行的品行和為人處事的原則,以便在之後的行動中調整計劃的細節。

  破妄師的職責,是破除患者的妄想世界,而非審判他們的道德水平,獎賞或懲治他們的善惡,那是倫理和法律該做的事。

  吳景函的雙手恢復了自由,迫不及待地去扯腳踝上的系帶,感激地對下屬說:「謝謝!你放心,我今天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沒聽見。」

  李敏行默默地拿回系帶,起身綁回自己褲腰上,對衛霖說:「走吧,去拿回便攜電腦,徹底毀掉那個程序。」

  衛霖打開機房的門,和他一前一後走出去。

  電子門重新關閉,吳景函等了三分鐘,估摸他們已經走遠,面沈如水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打了個號碼。

  接通後,他毫不猶豫地說:「我要報警,剛才有兩個男人——」聲音戛然而止。

  機房的門不知何時又悄然滑開,那個帥氣的披薩小哥站在門內,手槍槍口指著他,嘴角帶著輕微的笑意。李敏行站在後方,目光從同伴的肩頸旁邊掠進來,滿含失望地投注在他身上。

  吳景函手一松,手機砰然落地。

  「我、其實我……」他磕磕巴巴地試圖為自己辯解,心底既難堪又恐慌,最後豁出去似的,把雙手往褲袋里一插,徹底冷靜下來,「沒錯,我剛才答應你們不報警,不過是權宜之計。你們闖入我的機房,襲擊我、捆綁我、威脅我,我為什麼還要替你們保守秘密,為什麼不能報警?我做錯了什麼?明明你們才是強盜、惡徒,是蠻不講理的一方,憑什麼還要求我信守承諾?」

  「……他說得好像有道理哎。」李敏行在衛霖耳畔低聲道。

  衛霖斜了他一眼,並沒有放下槍:「因為每個人都只會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追求各自的目標和利益,一旦有被人損毀的風險,就會與對方產生衝突。任何人都一樣,也包括你,所以你並沒有抱怨的權利。」

  吳景函不顧機房禁煙的規定,摸出煙盒,抽出一根香煙點燃,深吸一口,「我有爭取生存的權利嗎?」

  「當然,每個人都有。」

  「那麼我要修改一下決定:比起保存性命,無論報警還是報復都不值一提,希望你們再相信我一次。當然,如果你們實在不相信的話,要開槍就開吧,反正我現在也無力反抗。」

  衛霖盯著吳景函打量:他抽得很凶,夾煙的手指也在微微顫抖,顯然面對槍口、面對死亡,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但同時他站得很直,腰桿筆挺,極力支撐起即便是死亡也不能完全剝奪走的為人的尊嚴。

  他的表現稍微輓回了一些衛霖之前對他的糟糕印象。

  每個人都有可取之處,衛霖想,或許這個吳景函在以後的某時某處,還真能派上點用場。

  一念至此,他把槍放入寬松的外套口袋,槍口依然隔著布料指向對方,說:「那就麻煩吳總監跟我們一起離開這棟大樓。」

  吳景函走在前面,衛霖和李敏行緊跟在後,穿過北區走廊,進入電梯。也不知是不是吳景函運氣太差,這一路上沒遇到幾個人,看到他的員工也只是恭敬地打個招呼就走了,衛霖的槍口盯得又緊,讓他連示意求救的機會都沒有。

  他就這麼被迫走出大樓,上了李敏行的車,被衛霖摁在後座上繼續看管。

  「去哪兒?」李敏行一邊打火起步,一邊問。

  衛霖說:「先去你家,把這傢伙關起來。」他轉頭又朝吳景函眨了眨眼睛:「不好意思了吳總監,我覺得你這個人嘛,不太值得信任,所以讓你先在他家作兩天客,免得又想報警壞我們的事。」

  吳景函覺得大勢已去,也不再做無謂的掙扎,向後靠在座墊上,自暴自棄似的說:「我不想去他家,去你家怎麼樣?」

  這下衛霖真有點出乎意料了——從來只有他撩妹,沒想有一天會被基佬反撩,不由失笑道:「那可不行,咱們萍水相逢的,都矜持點啊,矜持點。」

  李敏行一臉震驚地望向車內後視鏡,失去理智地懷疑起,後座上的衛霖大概不是他最早遇見的那個,什麼時候不知不覺地給掉了包?要麼就是被「遙控大腦」了!

  ……天蠍座的吧,這雙面性也太強了。他在心底難以適應地感慨。

  吳景函默然無語,不知道在想什麼。衛霖則不以為意地揣著兜里的手槍,暗想: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白源現在應該在李敏行的家裡,等著我們到齊演一場好戲了吧。

  衛霖他們開車回到李敏行的家,院門的報警鎖依然壞著,安防機器犬的殘骸碎片還散落在地板上。一切都還是他們上次在白源槍口下落荒而逃時的模樣。

  吳景函被他們押到臥室,用加長的鐵鍊牢牢鎖在暖氣管上,不由憂心忡忡地問:「我都說這回真的不報警了,你們不信……到底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

  上司的積威猶在,李敏行沒好意思吭聲。衛霖答:「到我們徹底解決危機,把事情辦完。」

  吳景函對這個有說等於沒說的回答感到很失望,見他們要離開,趕緊又問:「你們這一走,什麼時候回來,我吃喝拉撒怎麼辦?」

  衛霖回了句「涼拌」。李敏行心軟,找來一些餅乾、薯片和礦泉水放在他腳邊,又弄了個塑料桶過來。「你別把我的臥室搞得烏煙瘴氣啊,」他好意提醒,「當心自己先被熏死。」

  吳景函看著那個沒有蓋的臨時馬桶,想到自己年薪百萬、養尊處優什麼時候受過這種罪,心裡嘔得要死,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能擺出一副認命的表情,盤算著等他們走後再想辦法逃脫。

  衛霖又把他全身上下仔細搜了一通,不但拿走了所有通訊工具,就連手錶、煙盒都沒放過。

  見他行事如此周密,吳景函頓覺逃脫的希望渺茫,鬱悶至極地嘆了口氣:「小哥,你把我整得這麼慘,總該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喲,這時候還想著套取敵方情報吶?」衛霖笑起來,「告訴你也無妨,我叫衛霖。」

  「你是做什麼的?」吳景函接著問。

  「送披薩的呀。想要什麼口味,我這兒都有,吃了包治百病。」衛霖起身,邊脫身上的披薩店制服,邊對李敏行說:「借我套衣服換一下,然後就出發。」

  吳景函忍不住盯著他的腰線和屁股看,自我安慰:苦中作樂吧。

  衛霖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倒是李敏行覺得吳總監的眼神讓人起雞皮疙瘩,趕緊從衣櫃里扒拉出一套休閒服遞給他。

  衛霖迅速換好衣服,走到門邊,剛搭上把手,忽然側身將李敏行撲倒在地。

  槍聲沈悶地響起,像是開啓了消音系統,門板上驀然出現三個品字形的黑洞,裊裊地散髮著青煙。

  子彈從兩人身體上方擦過,射入對面的牆壁,吳景函僵硬地扭頭,看近在咫尺的彈孔,覺得自己真是命運多舛,三十多年沒受過的罪在今天都受光了。

  房門被砰然踹開,李敏行趴在地板上抬頭一看,失聲叫道:「白源?」


第10章 早有預謀的倒戈

  房門被砰然踹開,李敏行趴在地板上抬頭一看,失聲叫道:「白源?」

  ——他還沒死?!還是說,是另一個複製人?到底怎樣做,才能把他徹底弄死!李敏行一時覺得束手無策,既無奈又無望。

  衛霖已經像只矯捷的豹子一樣猛撲過去,與白源打成一團。貼身肉搏讓彼此的熱武器都毫無用武之地,純粹只能靠身手取勝。

  這是衛霖第一次與白源真正交手,原本對「體育老師」傳授的知識相當自信的他,滿心以為拿下這個看起來高高瘦瘦沒幾斤肉的老對頭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對方的精神能力是強,可沒聽說身手有多出色——卻赫然發現自己完全判斷失誤,竟是踢到了一塊鐵板上。

  白源的搏鬥風格,有一種與氣質微妙吻合的冷酷犀利、剽悍凶狠,拳腳肘膝並用,力量與敏捷兼備,頗有些類似某個東南亞小國以殺傷力著稱的格鬥流派。

  兩人在不大的臥室內拳來腳往,看似打得不分伯仲,但衛霖心底卻清楚得很:在力量的充沛與攻擊力的猛銳上,他遠不如白源,即使再支撐三五十回合,也免不了落敗的下場。

  借著一個前滑步,白源挨近衛霖說:「你輸定了!」

  衛霖彎曲右腿,上身向後微仰,避開一記凶猛的刺拳,同時十分不要臉地踢擊對方下腹,心道:老子有外掛!

  「李敏行,」他抽空開口,「別顧著發呆,幫我一把。」

  「……哈?」李敏行縮在角落里看直了眼,慌慌張張地答,「我、我不會打架……」

  「沒指望你上場,用力祈禱我獲勝就行了。」衛霖說。

  「哦,哦!衛哥加油!衛哥必勝!」

  「我擦你能不能認真點!」

  李敏行也覺得自己好像不夠虔誠,於是趕緊調整了個跪坐的姿勢,雙手交叉合握舉在鼻端,緊閉雙眼,拿出了平時祈禱「下載的愛情動作片千萬別打碼」的強度和力度,在心底默念:衛霖——壓倒他壓倒他壓倒他!搞定他搞定他搞定他!

  「絕對領域」的規則力量果然再次降臨,佔了上風的白源彷彿被四面八方的海浪拍擊,身軀猛地一沈,被衛霖摁倒在地。衛霖纏住他的手臂,屈膝壓制他的後腰,俯身在他耳畔低聲威脅:「快投降,不然撓你癢癢了。」

  白源不屑他投機取巧,惱火道:「滾!」

  衛霖果然忍笑去撓他的腰肉。白源扭動掙扎,衛霖忽然發現新大陸似的叫道:「哎你居然有六塊腹肌!看不出來啊,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身材!」

  牆邊的吳總監扯了扯手腕和腳踝上的鐵鍊,不甘地道:「——我有八塊!」

  李敏行覺得簡直沒臉看這尷尬的一幕,有種連帶自己也成了為虎作倀的壞蛋的錯覺,忍不住插嘴:「別玩兒啦,把那改造人——還是別的什麼,趕緊搞定了吧!」

  衛霖說:「東西。」

  李敏行迅速從口袋里掏出那枚神經芯片丟過去。衛霖一把抓住,袖中滑出的脫手鏢抵在白源後頸,用力切割下去,頓時鮮血飛濺。

  場中另外兩人別過臉不想看,衛霖手腳麻利地撬出白源體內的「雲柱」,將自己手上那枚置換進去。

  原來在機房裡,衛霖請李敏行幫的忙,就是修改芯片內的預設程序,把第二程序改成「摧毀裝載WL源代碼的便攜式電腦」,又將第一程序由追殺改為保護。

  李敏行一聽便領會了衛霖的意圖——利用手中這枚神經芯片,轉化「白源」的陣營,為己方爭取一個生力軍,來對抗黑暗背後的那個「公司」。而他的專業水平比衛霖預想的還要高一些,只用了不到兩小時,就完成了代碼的破解與修改。當然,這也要歸功於白源之前具現化出雲柱芯片時,刻意將破解的難度降低,以方便李敏行操作。

  白源在「雲柱」被抽出的一瞬間,如同斷了電源的機器驟然停止運行,僵直得完全不似活人。在新的芯片被放置進去後,他又頻率極高地震顫了幾下,讓人擔心是不是軟硬件產生了衝突,下一刻就要程序崩潰。

  所幸李敏行修改過的程序最後還是順利運行起來。衛霖嘗試著松開手,白源雙手撐地彈身躍起,十分人性化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轉頭望向李敏行,後頸的傷口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愈合。

  李敏行還籠罩在他帶來的心理陰影中,忍不住瑟縮了一下,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衛霖。

  衛霖輕笑:「難道你不相信自己的技術能力?」

  白源一步步走到李敏行面前,面無表情地朝他伸出一隻手。李敏行心頭大石終於落了地,抓住他的手站起身來。

  「好啦,總算是搞定了。」衛霖過去抓住白源的手腕,「我帶他去沖洗血跡,換套衣服,以後這個超級殺手就是咱們的人了。」

  他從衣櫃里隨手拿了件外套,不由分說拉著白源出了臥室,推進衛生間,反手關上門。

  在他關門的那一刻,具現化出的改造人「白源」化作點點微光,迅速消散無蹤。

  訊環在手指上震動起來,衛霖一手按向盥洗台上的鏡子,鏡面上出現了白源的投影。

  「怎麼樣,我的理解力和行動效率?」衛霖面露得意之色。自從他在那枚「雲柱」里發現對方留下的密碼,翻譯過來是「臨陣倒戈」這四個字時,就立刻猜到了白源的計劃,並最大程度地利用了身邊資源,短時間內把這個計劃順利實施。

  事到如今,白源對這個死對頭的各方面能力,都有了超越預期太多的認知與認可。如果衛霖不先開口,說不定他還會說一句:「你很聰明,的確有資格做我的搭檔。」但看到衛霖邀功的表情,他就偏不想遂對方的願,淡淡道:「C,勉強合格。」

  衛霖不爽地撇嘴:「就你這麼苛刻的標準,天底下誰能拿到A?」

  「你面前就有一個。」白源說。

  ……自戀狂!衛霖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衛生間的門從外面打開,出現在門口的真·白源看著衛霖手裡拿的李敏行的外套,嫌棄地皺了皺眉,在身上具現化出一件同樣顏色款式,但明顯布料更好、做工更細緻的,轉身就走。

  衛霖聳聳肩,把外套隨手塞進盥洗台下方的櫃子,跟著回到臥室。

  ——————

  李敏行正忐忑不安地等他們回來,見沒有什麼異狀,終於相信換過神經芯片的白源不再是附骨之疽般的追殺者,徹底松了口氣,渾然不知短短幾分鐘內,對方已經以真換假。

  吳景函匪夷所思地嘀咕:「換芯片?改造人?原來你之前說被追殺不是瞎扯淡。這麼說來……以前你經常在辦公室嚷嚷被人跟蹤竊聽什麼的,都是真的,不是被害妄想症?」

  「我知道那些同事們背後都嘲笑我神經兮兮,可我說的全是真相,現在你該相信了吧,吳總監。」李敏行說。

  吳景函能坐到公司技術總監的位置,自然不是豆腐腦,前因後果一聯繫,立刻就想通了:「兩年前,你搗鼓出一個沒頭沒腦的程序,以為沒用,就連同便攜電腦一起賣了。現在有個叫‘公司’的非法組織不知怎麼知道了這事,要乾掉你並且把那程序弄到手,所以派出改造人,也就是我們面前的這個叫‘白源’的酷哥追殺你。等等,有個邏輯問題——他們為什麼不抓了你,逼迫你完成那個半成品程序?」

  「是哦,」李敏行一臉不解,「我也不知道。」

  「也許他們覺得你不能為其所用?」衛霖故意猜測,心裡想著該怎麼補這個漏洞。

  李敏行弱弱地反駁:「我覺得他們不管是用槍還是用錢,都能讓我為其所用……啊,我這不是想跳槽的意思,吳總監你別多想。」

  吳景函斜睨他:「我們公司難道就缺你一個技術員,怕你跳槽?」

  衛霖轉頭問新「投誠」的白源:「你應該知道原因?」

  白源不假思索道:「因為李敏行存在所導致的風險,大過於可能帶來的利益。‘公司’不擔心沒人能完成那個程序,卻擔心被李敏行提前一步完成。至於誰能完全接替李敏行的構想完成那個程序,由於安全級別不夠,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張口就來,編得真溜,衛霖在心底偷偷給他點了個贊。

  吳景函盤計片刻,又問:「那個什麼‘公司’下手的目標是李敏行,還有幫助他的衛霖,對吧?也就是說跟我沒關係,那能不能放我走?現在我知道了內情,也不可能去報警,一來我不想害死你們,二來警方也不會相信我,搞不好把我當神經病,第三我真不想牽扯進這麼危險的事。所以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互不干涉,行嗎?」

  白源朝他露出標誌性的諷刺冷笑:「你以為自己能置身事外?在芯片被更換之前,我這雙眼睛所看到的一切,會以視頻形式同步傳輸回‘公司’。放心,你的臉在裡面清晰得很。」

  吳景函面如土色,算來算去,都覺得自己除了加入面前的三人小隊之外,再無生路。

  ……真是瘋了!他艱難而痛苦地想,難道跟一個殺人不眨眼的神秘組織對抗,就他媽的有生路?然而如今已是騎虎難下,如果他連衛霖和白源這兩條遠粗於常人的大腿都抱不住,只怕明天一出門,就會被暗槍給爆了頭——至於李敏行,早已被他忽略不計了。

  「我加入,真心的!」他欲哭無淚地說,「我父親是市警局的局長,應該能幫上忙。而且小李是我的下屬和同事,作為公司管理層,我有責任和義務保護員工的人身安全。」

  李敏行感動地看他:「吳總監,我第一次對咱們公司有了深深的歸屬感,真的。」

  吳景函恨不得穿越回三年前,把他的求職簡歷從人事部抽出來,一股腦塞進粉碎機里。

  衛霖猜他這回應該不敢再鬧幺蛾子,作為警局局長的公子以及電子信息技術公司的CTO,不論身份背景還是技術手段都不亞於李敏行,帶上他或許能派上用場。

  與白源迅速交換了個眼色,衛霖走到吳景函身邊蹲下,用鑰匙解開鎖鏈,笑得春暖花開:「不好意思啊,吳總監,一場誤會,不打不相識嘛。等破獲非法組織,抓到幕後主使者,還能給令尊記上一功,你覺得如何?」

  吳景函想了想:在迫於無奈保命之余,還能給自己那總是升不了職的老爹額外撈點好處,也只能這樣了。

  解開鎖鏈,衛霖笑眯眯地朝他伸出右手:「歡迎加入。」

  吳景函握住他的手,覺得觸感光滑、彈性十足。面前的青年笑得眉眼彎彎,隱約的半個梨渦能滴出蜜來,頓時像有根羽毛在他胸口輕撓,瘙癢感能從心底一直鑽進小腹去……於是他曲指搔了搔衛霖的掌心,鬼使神差地低聲說了句:「怎麼個歡迎法?」

  他把聲音壓得極低,只有面對面的人才能聽清,衛霖一怔,較勁似的用力捏緊了他的手掌,繼續微笑:「這樣的誠意夠不夠?」

  吳景函被他突來的一股大力捏得掌骨咯咯作響,咬牙忍住疼痛抽手,勉強笑道:「夠了夠了。小霖真是熱情。」

  李敏行渾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也擠過去,雪上加霜地握住吳景函仍在作痛的手:「我也很開心啊,吳總監,歡迎歡迎!」

  吳景函用盡自制力才沒叫出聲來,笑得嘴角幾乎抽搐。

  「還有白源,來來,你們互相認識一下。」衛霖故意招呼。

  吳景函想到這個臉色漠然的男人方才一拳打斷床柱的風範,起身不動聲色地把手別到了背後:「不用不用,已經認識了,白源白先生,好身手。咱們還是抓緊時間,去二手買家那裡把便攜電腦拿回來。對了小李,你知道那人的相關信息嗎?」

  「只知道電話號碼,我查一查手機,應該還有留底。」李敏行掏出手機翻看記錄。

  吳景函說:「有號碼就夠了,我讓警局里的人幫個忙,很快就能查到對方的住址。」

  給警局打了個電話,對方表示五分鐘內就把地址發送過來,吳景函滿意地掛斷通話,不自覺拿出了公司高管兼決策者的架勢:「節約時間,去車里等?」

  李敏行當慣了小弟,二話不說去開車。

  衛霖不以為意地笑笑,轉身離開。

  白源站在原地,冷冷瞥了吳景函一眼。後者有些莫名的心悸,連忙追著衛霖走了出去。

  上車時,吳景函想跟衛霖一起坐在車後座,肩頭卻被白源一把扣住:「吳總監,麻煩你坐副駕駛座。」

  「抱歉,」吳景函很不喜歡他直截了當的語氣,反擊道,「我從不坐副駕駛座。」

  「那麼今天你就要破例了。」白源不為所動地說。

  吳景函想把他的手從肩上撥開,卻發現簡直跟鐵鑄似的動彈不得,臉色數變,最後只得悻悻然地移開一步,嘴裡說著「白先生青年才俊,這個例破得有價值」,去開副駕駛座的門。

  白源坐進車後座,漠然關上門,並沒有多看身旁的衛霖一眼。

  衛霖心想:刻薄鬼不高興先生,對上老滑頭性騷擾先生——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第11章 無可救藥的絨毛控

  上車後不久,那名買家的個人信息就傳了過來,因為李敏行當初是在同城二手網上賣掉的,對方的家庭住址離得不算太遠。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到達了那個地址,是老城區的一棟普通公寓。此刻是下午4點,還不到下班時間,估摸著家裡沒人,吳景函搶先下令:「直接闖進去!」就簡單粗暴地撬開了房門。四人進去到處翻查,很快就在書桌抽屜里找到了那台巴掌大小的便攜電腦。

  李敏行當即開機,發現對方並沒有無聊到去恢復硬盤數據,直接往裡面存了不少資料,也不知沒有沒把原本的數據覆蓋掉。

  出於程序員起碼的職業道德,他把裡面的資料備份拷貝到對方的台式機上,然後找了個鐵錘準備將便攜電腦砸個稀巴爛。

  白源沒等他費那個勁,就接過來在雙手間一掰一揉,徹底給碾成了碎屑。

  另外兩個男人目瞪口呆地看他,再次深刻感受到對方的的確確是個擁有恐怖力量的非人類,還是敬而遠之的好。尤其是吳景函,驚心後怕地想:別說是副駕駛座了,哪怕他叫我躺後備廂,我能說半個不字?

  只有衛霖看清了白源的手法:他是在指間具現化出微型高頻震動發生器,眨眼間將便攜電腦從分子層面解體,借此粉碎其他人印象中「落入我方手中的敵方人形武器」的舊身份,來樹立自己在小隊中的威勢和話語權。

  無論是出於搭檔情分還是完成任務的目的,他都挺樂見白源這個舉動導致的局面,因而火上加油道:「嘩,好牛逼!硬質合金都被你掰碎了,這要是人骨頭……我是不是該慶幸之前打鬥時你沒把我骨頭掰碎?」

  吳景函下意識地打了個激靈,覺得曾被白源捏過的肩胛骨隱隱作痛。

  白源看了衛霖一眼,心底為他的敏銳和配合感到滿意,臉上卻不露分毫,說:「是你沒給我掰斷骨頭的機會。除了我,恐怕沒人能用暴力靠近你一尺以內。」

  兩人不著痕跡地互相抬舉了一番,這下不止是本來就沒啥主張的李敏行,連搶著拿主張的吳景函都收斂了姿態,決定為了保住自己的骨頭,還是把主導權完全讓出來得了。

  解決了程序隱患,四個人迅速離開。在經過客廳沙發時,走在最後的白源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動靜——

  帶著虛弱的輕顫,像是某種幼獸力竭的哀鳴,「喵嗚」一聲後就再無生息。

  他猶豫了一下,循聲走到垃圾桶旁邊,低頭看見塑料袋里似乎有只小小的活物,時不時動彈一下,胡亂卷著的塑料袋因此被掙開了個口子,伸出一隻小得可憐的爪子。

  白源彎腰,從塑料袋里掏出一隻剛出生最多一兩周的奶貓,毛色黑黃斑雜,形成的花紋像幾葉扭曲的螺旋槳。臟兮兮的毛一撮一撮地黏在皮膚上,使得這只奶貓看上去既廋又醜,且隨時要斷氣。

  大概也是因為太瘦弱毛色又太醜,才被主人包在塑料袋里,隨手丟進垃圾桶,上班前忘了帶出去清理掉。難得還能撐過幾個小時,頑強地活到此時。

  「白源?」衛霖見他停在客廳,在大門口催促了一聲。

  白源立刻把奶貓揣進口袋,大步跟上。

  四個人上了車,作為司機的李敏行習慣性地問:「現在去哪裡?」

  衛霖說:「先找家旅館,整頓整頓,計劃下一步的行動。」

  ——————

  不多時,他們來到一家交通便利、毫不起眼的商務旅館,訂了四個單間,分別去洗漱整頓。

  白源一進自己的房間,就從口袋里小心地掏出奶貓,看它死了沒有。貓在他掌心中縮成一小團,微微顫抖著,他不覺松了口氣,扯一條乾燥毛巾將它包裹起來,又具現化出一個小奶瓶和貓咪專用奶粉,用溫開水兌好了,耐心地餵給它。

  小貓大概是餓得狠了,吞咽得很快,沒多久就喝掉了小半瓶。吐出奶嘴後,它又歇了片刻,逐漸恢復力氣,開始嘗試著四肢著地,在鋪著毛巾的床上站起來。

  這麼看起來,它還是挺健康的,之前的瀕死狀態是因為餓過了頭。

  白源用手指裹著毛巾,給它抹乾淨身上的水漬,它的小短毛又蓬蓬地立起來,像個印著黑黃相間的螺旋槳圖案的毛線團——看起來還是很醜。

  白源不嫌它醜,撇開毛巾,手指在柔軟的絨毛間享受地摸來摸去,低聲說:「小東西。」

  敲門聲響起,白源立刻扯過被單,弄出個拱形空間虛蓋在貓上,走過去開門。

  「他們沒敢過來叫你下樓吃晚餐,只好推我上了。」衛霖悠閒地靠在門框上說,「另外我也很好奇,在你的設定中‘改造人’需要進食嗎?」

  「不需要。」白源二話不說就要關上房門。

  「乾嘛拒人千里之外,雖說你一貫不近人情,但也沒到這般惜字如金的地步。」衛霖伸手擋了一下,腦袋從門縫里好奇地探進去,「你是不是在裡面做什麼……哎床上有人?」

  「出去!」白源張開巴掌摁住他的腦袋往外一推,砰地關門落鎖。

  回到床邊,他掀開鼓鼓的被單,看正在扯咬毛巾的奶貓,又具現化出幾個毛線團、小紙盒之類的貓玩具,往它面前推了推。奶貓好奇地試了試,很快就玩上了手,咬著線團滾來滾去。

  白源饒有興致地側躺在床上看,一手曲肘支著臉側,一手在小貓絨毛間輕撓,不知怎的就想起方才在衛霖腦袋上按的那一下——發質細軟順滑,手感頗佳,於清爽中散髮著淡淡的薄荷味。

  對了,那種好奇心爆棚、精力旺盛、愛到處撩撥的習性也挺像……光從這個角度想,那小子也沒那麼討人厭了。

  而且頭腦和能力都不錯。

  在逗貓的時候,白源破天荒地把死對頭衛霖和貓聯繫在一起,並對他產生了微薄的好感。

  而此刻衛霖正在緊閉的房門外各種惡意揣測和吐槽,完全沒有猜到——白先生其實是個無可救藥的絨毛控。

  ——————

  吃完晚飯洗過澡,衛霖逐個敲隊友的門,通知大家八點準時集中他的房間開會。

  吳總監來得最早,穿著件緊身T恤和休閒褲,有力的肱二頭肌、飽滿的胸肌和塊壘分明的腹肌,從布料下欲蓋彌彰地撐出來。雖然長相只能算中上,但男性荷爾蒙充沛,配上高大健美的身材,狠狠拉了一把平均值,更兼白領精英氣質也不差,如此看來,高、富、帥一樣沒落下。

  房間里明明有沙發椅,他偏要往床上坐,眼神意味深長地在衛霖的臉上身上拂來掃去。

  衛霖懶得跟他撩騷,很乾脆地說:「我是直的,比激光還直。」

  吳景函失笑:「我不信。」

  衛霖撇嘴:「管你信不信,我都是直的。」

  吳景函向他微傾了上半身,撩人的性暗示和荷爾蒙一起撲面而來:「我閱人無數,是直是彎一眼就能看出來。你是極品,而且有彎的潛質,就算現在直,也難保以後不會彎。我很想當那個開發者,讓你知道人生中還有另一種極樂。」

  你特麼才是極品!全家都彎的!衛霖在肚子里罵,臉上似笑非笑:「吳總監還真有自信。」

  「當然,器大活好、身經百戰。跟我上過床的,不論是緊張害羞的小處男還是經驗豐富的熟男,全都欲死欲仙,念念不忘。」吳景函引以為傲地說。

  衛霖一言以蔽之:「——渣。」

  吳景函笑:「如果你願意和我試試,如果我們床上合拍,我保證以後誰也不碰,只碰你一個。」

  像這種濫得理所當然、渣得光明正大的基佬,也是不多見,衛霖哂笑著搖頭。「真沒興趣。吳總監,我建議你換個攻堅對象,譬如說,」他停頓了一下,禍水東引,「白源?他也挺帥的不是嗎。」

  吳景函不太愉快地皺起眉,「他長得太有侵略性,不是我中意的類型。況且我到現在還沒弄清楚,他究竟算不算是個人,我可沒有戀物癖。」

  衛霖眼角余光瞥見白源出現在虛掩的房門口,更是心底偷著樂,刻意傾了傾身,壓低聲音說:「我傾向於他是個人,只是某方面能力異於常人,建議你實地考察一下。」

  吳景函聞到他身上沐浴露的檸檬清香,忍不住又往前蹭了蹭:「無論是從個人興趣還是人身安全上考慮,我都覺得沒有考察他的必要。我是特別想考察考察你……」

  「考察他什麼?」背後一個聲音風刀霜劍似的冷冷道。

  吳景函後背肌肉頓時繃緊,慢慢地向後坐端正,轉身神色泰然地笑了笑:「能力啊。除了身手以外,我相信小霖還有其他了不起的能力,迫不及待想要見識一下。」

  白源走進房間,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站定:「他叫衛霖。」

  吳景函向後挪了挪,離開床沿和對方的投下的陰影,退坐到沙發椅上去:「不好意思,在公司里小來小去地叫習慣了,一時改不了口。」他嘴上這麼說,臉上卻沒有半分「不好意思」的神情,見李敏行推開房門走進來,轉而招呼:「小李,過來坐這裡。」

  李敏行忽蒙領導召喚,受寵若驚地過去,坐進了他旁邊的那張沙發椅。

  這些房間內僅有的兩張椅子都被人坐了,只剩白源筆挺地站在床邊。

  衛霖看來看去,覺得氣氛太生冷僵持,不適合討論事情,於是拍了拍身邊的床單,「白先森,你坐這裡啦。」

  白源下意識地想回一句:「不必。」但見到衛霖仰著頭,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自己,心底莫名其妙地想:他不笑的時候,眼睛像貓一樣圓……於是又莫名其妙地坐到了床單上。等反應過來時,為時晚矣,只能端著漫不經心的姿態繼續坐下去。

  衛霖清了清嗓子:「好了,全員到齊,我們談正事。首先我認為想要搞定一件事,不論大小,無外乎幾個步驟——認清目標、收集信息、擬定計劃、實施解決。眼下我們的目標比較明確,一是摧毀那個惹禍精程序,這個已經搞定;二是弄清幕後主使者的目的,粉碎他的陰謀,手段嘛能‘禮’最好,不能‘禮’就‘兵’。敵暗我明,我們得到的信息不足,但好在白源加入,信息量會增加很多。白源,你還能提供些什麼?」

  他靠在床頭目視白源,神色間有一縷微妙的挑釁意味。局外人看不懂,但白源對他的微表情心知肚明:你小子不是認為自己特能?你能呀,接茬呀,我就不跟你事先對稿,看你即興發揮。

  等著瞧。白源臉上雖按兵不動,心裡又記上了一筆——他的心就跟陳年賬本似的,封面看起來顏色深沈、格調岸然,翻開來裡面密密麻麻全是私債,一條條清晰又苛刻,何時、何人、何事毫釐不差。後面依稀還有小字附註著:「這人真傻逼」「這事還能幹得更蠢些嗎」「又刷新了對此人智商的評估最低值」「簡直浪費我的時間」……諸如此類。

  此刻也不例外,他在心底刪掉了「他有點像貓」那一句,又在這筆賬後面默默備注:「一點都不像。」

  「我可以提供所知的信息,但不負責梳理、分析和利用這些信息,這是團隊首領的事。我們中間誰是頭兒?」白源故意問。

  李敏行毫無底氣,率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吳景函後背離開椅墊,不自覺地向前挺了挺腰桿,似乎想開口,但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又忍住了。

  衛霖含笑接過這支暗箭:「看來就只能是我啦。好吧,你說,我分析整合。」


第12章 是誰假公濟私

  衛霖含笑接過這支暗箭:「看來就只能是我啦。好吧,你說,我分析整合。」

  「第一,對我下達追殺命令的是‘公司’的CTO,我無權知道他的名字,也沒見過他的長相,只能確定對方是年輕男性。」

  吳景函面對眾人齊齊轉過來看他的眼神,後背發涼,忙出言澄清:「不是我!我是公司的CTO沒錯……咳,我不是那個追殺李敏行的神秘‘公司’的CTO,純屬躺槍。」

  李敏行訥訥地說:「我也覺得你不像。你要是想殺我,就不會只叫我連續熬夜加班四五天,而是半個月、一個月,這樣我很快就會過勞死,你還一點責任都不用擔。」

  吳景函嘴角一抽,「真誠」地回答:「之前辛苦了,小李,能者多勞嘛。再說,加班費不也沒少。」

  李敏行想到加班費還不夠修理被白源打壞的報警鎖,以及重新買只安防機器犬,不由搖頭嘆氣。

  白源沒理睬他們的觸景生情,接著道:「第二,‘雲柱’神經芯片就是他研發出來的。但目前只有區區幾個原型產品,而且對植入者要求十分苛刻,植入後失敗率也很高,據說是有個技術瓶頸,一直沒能突破。」

  李敏行把目光釘在灰撲撲的地毯上,似乎陷入沈思。

  「第三呢?」衛霖追問。

  白源眼神微嘲地瞥了他一眼:「沒有第三。我以為這兩個信息足夠你分析了。」

  衛霖無所謂地回答:「好吧,我們把所有新舊信息整合起來看看。李敏行,技術宅,曾經編寫過有關腦電波譯碼技術的半成品程序,被追殺。對方是個技術帝——」他看了另外兩名臨時同伴一眼,笑道,「別不服氣,就憑人家能把‘雲柱’從理論變為現實,就比你倆高端得多。

  「對方研發出‘雲柱’,卻遭遇技術瓶頸,那麼他追殺李敏行、謀奪那半個程序的目的,會不會與此有關?由此引申,我們能不能懷疑,他在兩年多前見過、或知道這個程序,也許還跟李敏行認識?」

  李敏行悚然一驚:「我認識的人?誰?我就一普普通通的程序員,不認識什麼高端人士啊。」

  「或許那時他還沒那麼高端,也沒有意識到你那半個程序的真正作用。」衛霖接著猜測,「如今他遇到難題,於是想了起來,所以要謀奪程序,順道把你這個可能會威脅到他聲譽與利益的正主幹掉。這麼連起來想,是不是挺合符合邏輯?」

  李敏行惴惴地點頭。

  「而且他十分自信,認為僅憑半途擱置的程序的源代碼,就能獨自完善,不需要你的參與。同時他又十分自卑,他擔心你作為原創者,會搶先一步完成這個程序併發布出去,所以把雲柱芯片內追殺令的執行等級,設置在奪取程序之上。」

  吳景函也不禁點頭,看著衛霖的目光越發熱切。

  白源不知不覺皺起了眉,覺得對方眼神貪婪而急不可耐,活像一頭朝著懸掛在高處的肉骨頭垂涎欲滴的大型犬。但狗大多長毛,他頗為喜愛,所以自覺這比喻不妥,想了想後,認為可以改成一頭垂涎欲滴的印加無毛犬。

  把這傢伙拉進任務里,有什麼用?白源有點不滿地想,為無關緊要的人事浪費時間、降低效率,衛霖的水平還不至於差成這樣,這是打的什麼歪主意!莫非……他腦中忽然閃過先前看到的一幕,吳景函挨著衛霖坐在床沿,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不太正常……莫非衛霖假公濟私,看上這基佬了?

  ——衛霖是同性戀?白源意外地挑了挑眉,聯想起吳景函那明目張膽的撩撥,與衛霖欲拒還迎的反應,越發覺得存在這個可能性。

  白源對同性戀乃至無性戀、泛性戀並無歧視,只要對方不干擾到別人的生活。如果衛霖因此而影響到他們的工作,顯然不能容忍——更何況他的容忍度本來就不高。

  但這種涉及個人隱私的事不好當面責問,他默默地往心裡一擱,打算找准機會再發難。

  「那麼我們現在要怎麼做?」李敏行眼巴巴地問。

  衛霖瞟了一眼神色有點陰沈的倒戈「殺手」,說:「我是有個計劃,但能不能成功實施,關鍵還是看白源。對了白源,你說之前眼睛看到的畫面都會傳回‘公司’,現在呢?」

  白源張口就編:「新芯片植入後,我就關閉了視頻傳輸和定位系統,回復‘公司’說在打鬥中損壞,正在修復中。但這個藉口拖不了多久,他們不會放心一個失去監控的改造人遊蕩在外。」

  衛霖覺得這話簡直是瞌睡送枕,不禁遞給他一個「不錯,你很上道」的眼神,接著說:「所以你必須先回一趟老巢,除了消除他們的疑心之外,還有個很重要的任務——弄清楚‘公司’CTO的姓名長相,我這邊好讓吳總監動用他父親在警方的力量,調查對方的真實身份和過往經歷,看看有什麼可以作為籌碼,用來與他進行談判。能協商解決最好,實在不行再考慮動用暴力。」

  李敏行連連點頭,吳景函雖不想把這事牽扯到父親身上,但也沒什麼更好的理由去反駁,勉強點了點頭。

  「暫時先這樣,我們在旅館按兵不動,等待白源的傳回來的信息,再根據反饋調整戰術。」衛霖打了個響指,問白源,「白先森,你覺得呢?」

  白源簡直被他弄出條件反射,只要一聽到說話擼直舌尖,就懷疑對方又在憋壞。但暫時離開這個小團隊一趟,也是他早有預謀的,所以並沒有反對。

  衛霖的提議被全員通過,於是打算今晚的這場小會到此為止。他「嗷嗚」地打了個大呵欠,算是個直白的送客信號。

  李敏行當即起身說:「奔波一整天,大家都累了,早點回房休息吧。」

  白源從床沿騰身站起,二話不說就朝門口走。

  剩下吳景函,還有些依依不捨地往床的方向挪了挪:「小霖,我有幾句話想跟你私下聊聊……」

  白源轉頭,目光如一道冰冷的射線,幾乎洞穿了吳景函的臉皮:「我不希望因為任何私人因素耽誤了任務,在事情了結之前,誰也不要節外生枝。」

  吳景函被他看得有些惱怒,剛想反唇相譏,忽然想到那台碎成分子的便攜電腦,頓時就啞了火。

  衛霖則聽出了一股指桑罵槐的味道,但此刻他對吳景函的不耐煩也差不多到極限了,巴不得趁機把人攆走,於是懶洋洋擺手道:「晚安,有事明天再說。」

  白源的臉色這才好看了點,徑直開門走了。

  李敏行等吳景函走出房間,將他拉到走廊拐角,壓低了嗓音:「總監,我有件事求你,能不能……借我點錢?」

  吳景函問:「多少錢?」

  「八千——不,三千八就夠了,我買個二手的。」

  「你要買什麼?」

  李敏行吞吐著不太情願說。

  吳景函不差這點錢,很乾脆地掏出手機:「轉賬給你。」

  李敏行千恩萬謝地領了個四千塊錢的紅包,溜回自己房間。

  ——————

  回房的白源正在餵貓,訊環又震動起來,他走到盥洗台前,將手按在鏡面:「什麼事?」

  鏡中的衛霖說:「白先森,我建議休戰,怎麼樣?」

  白源嘲弄地扯了扯嘴角:「什麼‘戰’,我們不是隊友嗎,不論是任務,還是任務中的逢場作戲。」

  「明人不說暗話。」衛霖伸出一根修長食指,在空中搖了搖,「你給我使的絆子難不住我,同樣的,我丟的暗招你也接得住。既然彼此都稍微瞭解過對方的能耐,就沒必要把寶貴的任務時間浪費在互相試探上了,對吧?」

  白源不吭聲,算是默認。

  「既然如此,不妨開誠布公地談談下一步行動方案。你應該知道我讓你回‘公司’的用意,我們虛構了整個事件,一步步推動它朝既定的方向發展,眼下差不多到了全面鋪開的階段,告訴我,你打算如何搭造決戰的舞台?」衛霖問。

  白源反問:「你認為這個舞台搭在哪裡合適?」

  衛霖想了想,說:「這個地方李敏行必須知道,哪怕沒去過,也必須有所耳聞,因為如果是全然未知的地方,就無法出現在他的腦內世界中。但同時他又不能知道得太清楚,因為這樣就與他的認知完全相悖,我想他的思維應該很難接受自己經常去的商場、常逛的公園會是隱藏的‘公司’基地。你覺得呢?」

  他這話與白源的想法不謀而合。「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白源心裡掠過這個閃念,但立刻被自己排除了——也沒覺得這小子有多聰明,就比其他人稍微強上一點吧,如果他真能猜出自己打算把最後的戰鬥放在什麼地方,又何必來問?

  白源苛刻地想著,臉上便帶出了不懷好意的神色,答:「既然你清楚,那就不必我多說。我的分工,我自己會搞定,你還是想想怎麼搞定李敏行和那個姓吳的吧。尤其是後者,我不知道你是出於什麼心態把他拉進這個任務里,但如果是假公濟私,我一定會在工作報告中對這種行為據實說明。」

  衛霖不快地揚了揚眉:「假公濟私?你什麼意思?影射什麼?」

  白源冷笑:「明知故問。你以為誰都像李敏行那麼遲鈍,嗅不到空氣里慾望的酸臭味?」

  衛霖眯起眼睛看他:「看起來你不僅蔑視他,也懷疑我嘛。」

  白源正想加大譏諷力度,一隻黑黃相間的奶貓探頭探腦地從浴室門口進來,邊在他腳邊磨蹭,邊用小爪子抓撓褲管。

  「……喔!喔歐!」衛霖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驚嘆起來。「好——」他咽下「醜」字,有點生硬地轉折了一下,「有趣的小貓,你養的?」

  這一刻白源幾乎聽見了他噴薄欲出的心聲:你養貓?像你這種挑三揀四、看什麼都不順眼、恨不得把整個世界揉成一團塞進垃圾桶的傢伙居然養貓?哈哈哈還特麼養這麼醜的貓,果然品味奇特啊哈哈哈……

  這會兒站在面前的要是衛霖本人,白源大概會具現化出一架機械異形把他活吃了。

  不等衛霖多說一個字,白源陡然掐斷影像與通話,臉黑得像極夜,惱羞成怒地爆了句粗口。

  奶貓嚇一跳,怯怯地跳開了幾步。白源低頭看它身上槳葉般駁雜的花紋,彎腰將它撈進掌心捧起來,餘怒未消地哼了一聲:「哪裡醜了。」

  訊環又震動起來,白源不予理睬。但通話請求響個不停,要呼叫到地老天荒的架勢。他最後還是接受了通話,但沒開啓視頻,衛霖的聲音直接接入他的聽覺神經:「別掛,講正事,你是不是打算把最後的戰場架設在腦域開發研究所?」

  白源心底一凜。他確定自己從未向衛霖透露過這個計劃,對方是怎麼猜到的?莫非他的腦進化能力與讀心或預兆有關?

  衛霖接著說:「我猜的。李敏行有所知但不太清楚,並且因為腦域開發實驗失敗,潛意識中對其充滿抵觸與緊張感;而你又對其了若指掌,能更好地加以利用——除了研究所總部,還有哪個地方更合適呢?」

  白源沈默兩秒,說:「我今晚就過去,天亮前搞定。」

  「天亮前?只有這幾個小時怎麼可能來得——」

  「我不喜歡待在別人體內。」白源打斷他的話,「速戰速決。」

  衛霖依稀發出一聲輕笑:「只是精神世界,而且是虛擬現實。」

  「一樣。」白源冷冷說,再次結束了通話。

  衛霖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指尖隨意轉動著毫無反應的訊環,望著天花板咋了咋舌:「‘我不喜歡待在別人體內’?這說法聽起來像個性冷淡。」

  翻了個身,他將手臂枕在腦袋與鬆軟的枕頭之間,嘀咕道:「哪兒來的貓?不可能從現實世界帶入,他的具現化能力對活物無效……嘁,誰才是假公濟私啊!」


第13章 白源的能力

  白源餵完貓,將它揣進外衣口袋,出了房間,下樓開車。

  兩個多小時後,他到達腦域開發研究所坐落的城郊山麓,停車熄火。建築物眾多、佔地龐大的研究所猶如一艘超級星艦,磅礡而靜默地停泊在夜色中。

  白源走近大門,發現「腦域開發研究所」幾個大字不翼而飛,原本題著字的牆面上一片空白,看著不太習慣。但這也從另一個方面印證了他和衛霖的推測:現實中李敏行雖然因為參加實驗來過這兒,卻從潛意識里屏蔽與排斥它,導致這裡成了他腦中的邊緣地帶,連建築物內透出的燈光都是一種混沌般的灰蒙蒙。

  非常適合成為反派的老巢、邪惡的基地,白源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將手掌貼在空白的牆壁上。

  幽光絲絲縷縷地交織著,由他掌心下,向四面八方輻射開來。大門、圍牆,與之相連的建築物,都在這幽光中發生著奇詭的變化——彷彿無數巨型魔方滑動、旋轉、分離、拼接,不斷改變著自身的性狀,又彷彿無數精密的零件被無形的力量拆解、重新組合,帶著一種極為精准的、機械式的冷酷與美感。

  光芒逐漸暗淡下去,研究所全新的外觀出現在眼前:漆黑暗灰的金屬色,冷硬高效的造型,無機質的氣息令人凜然而又心生震撼。

  白源收回手掌,深吸口氣,繼續往里走。

  一路上空蕩蕩的毫無生機與人氣,他如同這一片混沌中的源動力,腳步邁過的地方有幽藍的微芒閃動,同時在身後具現化出一個個與人類外表幾無差異的機械傀儡。

  如果衛霖此時在現場,立刻會發現它們借用的都是自己那批同僚、上司的形象,如今它們正垂手待命地僵立著,只需一聲令下就會被啓動。

  幽光海潮般由門口向內湧動,白源是浪尖、是光源、是所有變化的起始點。在能力籠罩的範圍內,他就是一切物質與規則的締造者。

  即將走到研究所中央的主樓前,他停下了腳步,閉上雙眼,感到一股輕微而乏力的眩暈。然而計劃中的進度只完成了40%,必須繼續推進。

  他將手掌放在主樓入口的立柱上,整棟建築物內的走廊、樓梯、實驗室、地庫……被逐一改造,就像一名舉世無雙的設計師,將圖紙上龐大複雜的構想,以一種魔法般匪夷所思的速度與聲勢付諸現實。

  當他睜眼時,黑暗帝國最主要的部分已經建成,這棟建築的最高層,將是反派BOSS的藏身之處。

  大腦中針扎般刺痛,一簇簇鋼針彷彿要洞穿顱骨,從頭皮內攢射而出。白源知道這是大腦對超負荷使用精神能力發出的警告,但並沒有就此停手。他像個苛刻而又竭盡全力的完美主義者,壓榨式地計算著極限,不容許出現任何失誤與缺陷,對他人如此,對自己亦是如此;深思熟慮後定下的計劃與目標,無論如何都要圓滿實施、超額完成。

  他掃視剩餘的部分,大約還欠缺20%左右的完成度,於是繼續朝前邁進,但腳步比先前沈重了不少。

  ——————

  衛霖從淺眠中醒來,看了看時間:凌晨兩點二十五分。窗外夜色正濃,他準備繼續入睡,輾轉再三,困意卻像銀行押運車里的鈔票越行越遠。

  估計白源那邊還沒結束,反正睡不著,乾脆騷擾他一下,問問進度,衛霖想。

  他從床上躍起,作為睡衣的白色短袖T恤還穿在身上,走到盥洗台的鏡子前開始呼叫白源。通話申請持續了很久,就在他以為白源故意視而不見,準備掛斷時,對方忽然接通了。

  鏡面中並沒有出現對方的臉,而是黑乎乎的一大片什麼東西,衛霖仔細辨認後,發現那似乎是天花板上的吊頂,且清晰度不高。

  從這個仰視的角度看,白源像是把影像投射屏開在了……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搞什麼,研究所到處都是窗戶,你連塊玻璃都找不到?衛霖忍不住腹誹。

  「有事?說。」白源的聲音傳來,冷淡得像一杯毫無滋味的涼水。

  正事沒有,就是睡不著,找你消遣消遣——當然,衛霖是不可能把心裡話抖落出來的,嘴裡冠冕堂皇地說:「我想問問你的進度,天亮前真能來得及完成?我知道你的能力評定是A級,但要搞定佔地上百畝的研究所,恐怕還需要三五天。我說白先森,你就不要這麼兢兢業業啦,咱們才進來幾天,沒那麼容易‘陷落’的。」

  「廢話講完沒?我掛了。」白源說。

  鏡面邊緣突然濺射出一圈小小的波紋,如水面泛起漣漪。

  「等一下。」衛霖叫起來,與此同時,又一朵漣漪綻放在邊上。

  這回他看清楚了,是一大顆雨滴從上空落下,砸在影像投影上——準確的說,是砸在白源手掌按著的大理石地板上。

  室內哪來的雨滴?衛霖忽然意識到,白源方才的聲音不止是冷淡,更藏著一股極力掩飾的虛弱與痛楚,似乎正在強自忍耐。

  ……剛才的水滴,是冷汗?他這是虛脫了?衛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說:「把你的臉伸進投影框里給我瞧瞧。」

  白源結束了通話。

  衛霖收回手,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道:「這傢伙不太對勁。上次拒人於千里之外,是在被窩里藏了只醜不拉幾的奶貓,沒好意思讓我看見。這次是出了什麼事?」他邊走到床邊,鑽進柔軟的被窩,邊想:管他的,反正自己的分工,自己搞定。我若是多管閒事,這個又臭又硬的傢伙未必領情,指不定又得吵一架。

  他選了個舒舒服服的姿勢躺好,閉上眼睛。過了七八分鐘,他猛地掀開被子,從床上一躍而起,順手撈起搭在床頭櫃上的外套,往客房門口走去。

  反正失眠,不如去湊個熱鬧,就當是打發時間好了,衛霖對自己說。

  ——————

  衛霖離開旅店,在深更半夜的街頭打了一輛無人駕駛出租車,前往位於北郊山麓的腦域開發研究所。

  抵達目的地時已凌晨四點,天際仍是一片深邃如墨,初秋的長夜尚未過盡。衛霖下車時,幾乎認不出本部的大門。

  眼前是舷梯般的金屬台階,一直向上延伸至兩扇近三十米寬的宏闊大門。大門呈現向外凸起的圓弧狀,深銀灰色的合金表面,凹槽與一些半透明的透光板勾勒出對稱的圖案。門是對開式,中央部位正嚴絲合縫地緊閉著。

  衛霖繞著圓弧狀大門走了一圈,發現它與同樣顏色的合金圍牆渾然一體,彷彿是某個巨型碟狀物邊緣的一小部分。門縫旁有個巴掌大小的方形凹洞,他嘗試著把手伸進去,手指感到被針尖刺破的微痛。片刻後旁邊的微型屏幕上亮起綠字:「DNA驗證通過。身份編碼:250。」

  衛霖當即被白源無處不在的小心眼氣笑了:「你特麼才是二百五!」

  大門帶著輕微的機械聲向兩邊滑開,衛霖目光向內一探,不由自主地吹了聲驚訝的口哨:這是——

  憑借著超強的記憶力和空間想象能力,以及一些殘存的研究所建築佈局的影子,衛霖穿越氣閘艙、通過滿是弧形承重柱的走廊,進入渦輪電梯,發現所處樓層是D層,地面以下還有E到G層,往上是C到A層。

  這麼看起來,白源是把研究所原本的主樓攔腰沈入地面以下,連同外牆與包括治療中心在內的副建築群,整個改造成了星艦風格,還真是令人震撼的大手筆!

  衛霖一面為他在「絕對領域」中堪稱恐怖的具現化能力咋舌,一面馬不停蹄地趕往頂端A層的艦橋——那裡曾經是研究所的神經中樞、超級智能光腦「星雲」所在的控制中心。之前他在訊環投影中看到的正是控制中心的天花板,可見白源對主艦橋區的改造尚未完成,對方應該還在那兒。

  不久後,他到達呈正圓形、被佈置成好幾個工作站的主艦橋區,果然在其中一個工作站內找到了白源的身影。對方正背靠柱子坐在地面,一條腿伸長,另一條腿曲起,左手擱在膝蓋,右手掌支撐著金屬地板。

  附近顯示屏的冷光映照著他的側臉,將微凸的眉骨、挺拔的鼻梁、薄而優美的嘴唇與乾淨利落的下頜線條,鍍上了一層彷彿遙不可及的清輝。

  衛霖愣怔了好幾秒,驀然回過神來,並為自己短暫的失神感到莫名其妙和一絲暗惱。

  「白源。」他叫了一聲,走上前去,才發現對方雙目緊閉像在沈睡,可是面青唇白、汗濕重衣的模樣,又像是因為力竭虛脫而陷入昏迷狀態。

  「……喂,你沒事吧?」衛霖彎腰問,不知為何有點緊張,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他正想伸出手拍拍白源的臉頰,對方緩緩睜開眼皮,覆蓋著黑色角膜接觸鏡的左眼有細小電芒閃過。

  「你來幹什麼。」白源開口,聲音低沈卻清晰,「多管閒事。」

  瞧,我就知道會是這個反應,衛霖心想,嘴角便掛起了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看起來情況不太樂觀哪白先森,超負荷了吧?難道不知道能力透支會損傷腦細胞?我猜你現在一定頭疼得快哭了,就像有成千上萬個納米機器人在裡面一邊拉著鋸子一邊唱歌。」

  白源面無表情地看他:「也許你的能力極限不過如此,但我的遠遠不止。另外,你知道突破極限意味著什麼?大概率的腦損傷與腦死亡,小概率的腦域進化能力等級提升——不過我很懷疑這對你而言毫無意義,你應該只是‘實驗沒有失敗’,但也談不上成功,至少目前為止,我沒見過你有任何特殊能力。」

  衛霖並沒有反駁,撇撇嘴算是默認了對方的說法。

  「就算我有特殊能力,也不會像你這樣,把自己往懸崖邊上推,就為了那千分之一的深度進化的可能性。人生苦短,及時行樂,乾嘛要把自己逼迫得那麼緊呢?」衛霖歪著腦袋又湊近了一點,哂笑道,「說真的,你的頭都快疼炸了還能說出話來,我挺佩服你的。劇痛、眩暈、耳鳴、嘔吐、虛脫感,腦力超負荷的後遺症至少持續八個小時,你還有得熬。」

  「關你屁事。你可以滾了。」白源閉上眼,紋絲不動地保持著之前的姿勢,不再搭理他。

  衛霖起身拍拍衣擺,扭頭走向工作站後方的渦輪電梯。電梯門關閉,他伸出手指,在樓層按鈕面板上方虛劃一圈,從B到G,又從G到B,卻遲遲沒有按下其中任何一層。

  電梯懸停在A層,安安靜靜地等待著搭乘者做出決定,衛霖誇張地嘆了口氣,肩膀聳陷出明顯的弧度。

  他攤了攤手,對著光滑如鏡的電梯廂壁,用一種戲劇化的腔調念白:「此刻,白源感到周圍又恢復了空空蕩蕩的冷清,那個他從未將之視為搭檔的男人的痛快離去,既在意料之中,又令他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失望。他為這股突來的失望而極為不滿,因為這顯得他那顆無比自戀的、對其他人不屑一顧的心,有了與凡俗大眾相類的軟弱與裂隙。‘我怎麼可能對旁人抱有任何希望以至於失望呢?我可是逼格突破天際的白源呀’——白源如是想到,於是他將這股失望強行按捺在心底深處,以最為擅長的面無表情來維持自己一貫的高冷形象。」

  衛霖聲情並茂地對著電梯廂壁念完,抱著手臂哈哈大笑,表演欲得到滿足的同時,心情也好轉不少。他一轉身,毫不猶豫地摁下了開門鍵,重新回到主艦橋的工作站。

  白源仍閉目倚柱而坐,似乎打算把後遺症最強烈的時間段捱過去後,再起身離開。但從支撐著地板的青筋畢露的右手背看來,這段時間不論長短,每分每秒都是煎熬。

  衛霖走到白源面前。


第14章 二百五與刻薄鬼

  現實世界。治療室中,電極艙旁邊的操作台上指示燈亮起,監測員葉含露第一時間開啓了精神對流。深入「絕對領域」的破妄師的腦電波,以文字形式逐行顯現在全息投影屏幕上。

  「精神類後遺症科A級治療師衛霖,呼叫監測員。」

  「13號監測員葉含露收到,請講。」

  「請求開啓精神力傳導通道,A點衛霖,B點白源,由A向B單向傳遞。」

  很規範的請求,符合破妄師「兩名搭檔之間在緊急情況下,允許相互進行精神力傳遞」的規定。葉含露怔了一下,不禁多問了句:「出了什麼事,任務還順利嗎?」

  「沒事挺順利的,放心吧,回頭請你喝咖啡。」句末光標閃了兩下,打了個嘿嘿笑的表情符號。

  葉含露被逗樂了,回道:「好好乾,我等著你的咖啡。」隨即開啓了精神力傳導通道,並嚴密監控傳導過程,以防止能量溢出而導致輸出方消耗過度,甚至造成腦細胞損傷。

  「絕對領域」內,衛霖無聲地完成了與監測員的對話,在白源面前蹲下身來。

  白源的大腦正被疼痛與混亂的大軍洗劫著,但依然用自制力勉強維繫著幾分清醒,睜眼不耐煩道:「還不滾,找罵?」

  衛霖半邊臉上透出「不情願」,另半邊臉寫著「看好戲」,這兩種涇渭分明的神情糅雜在一起,竟有種詭異的協調感。他輕笑一聲,說:「待會兒你可別吐我身上。」

  白源還沒來得及反應,對方已經挨近過來,將眉心貼上了他的前額。

  腦前額葉能接受和綜合由腦各部位傳入的、來自機體內外的各種信息,對全部結構的組織性、指導性和調節性產生影響,具有交換產出樣本的功能。白源知道破妄師之間這種傳遞精神力的方式,但從未親身體驗過,此刻只覺眉心間突然開了道閘門,精神力的潮水迫不及待地洶湧而入,灌滿了自己焦渴的大腦神經,由前額向後腦,甚至沿著脊髓向四肢百骸漫流而去。

  劇烈的疼痛頓時得到了緩解,空虛脫力感被迅速填補,整顆大腦彷彿暖洋洋地漂浮在溫水中,有一種說不出的舒適與充盈。

  這感覺舒服得令人沈浸其中,他扶著膝蓋的左手不知不覺攬住衛霖的後腦勺,將對方更深切地壓向自己。

  葉含露盯著屏幕上精神力傳導的進度條,在達到90%的時候就忍不住提醒衛霖:「差不多了,不用達到百分百啊,這個很難掐得准,夠用就行。」

  衛霖回復:「再等等。」

  葉含露只好繼續等它攀升到93%、95%,將手放在按鍵上,緊張地咬著嘴唇,隨時準備關閉通道。

  「97%,真的可以了。」她有些著急地說。

  「再等一下,就一下。」衛霖答。

  進度條忽然從98%跳到極限以外,紅色警示燈立刻亮起:「警告,能量溢出。警告……」

  葉含露「呀」的驚叫一聲,立刻按下停止鍵,運指如飛地輸入指令,試圖減少關閉傳導通道後的慣性溢出。

  衛霖掙開白源的鉗制,因為反作用力而向後摔倒。

  躺在冰冷堅硬的金屬地板上,他用掌心覆蓋住前額,被一股深深的疲倦感包裹。這種感覺,就好像從極為深沈的睡眠中被猛然拽出夢境,或者原本充沛飽滿的精神被鏟車猛地挖去一塊,但要比這些更強烈與難受十倍。

  「……你妹的,要死啊。」他哼哼唧唧地說,不知道是在抱怨對方的需索無度,還是唾棄自己凡事總要趕最後一秒的德性。

  白源長舒口氣,徹底清醒過來。他望著面前地板上四仰八叉的衛霖,成分複雜的神情從臉上飛掠而過。

  遲疑了足足十五秒後,他起身走到衛霖旁邊,彎下腰向對方伸出一隻手。

  衛霖挪開擱在前額的手掌,自下而上地看著這個總是與他不對盤的男人。

  都說同行是冤家,作為行事風格迥異、競爭關係更尖銳的同事,他們比冤家還針鋒相對——可從眼下這個情形看,又似乎沒那麼不可調和。

  白源垂眉斂目、低頭看他的神情中,依稀有一絲藏不住的尷尬與局促,但又似乎只是光線打在側臉上造成的錯覺。

  衛霖慢慢笑起來,攤屍狀賴著不動:「哎呀,頭暈,白先森的手有好幾重影子,我撈不准。」

  他這副輕浮腔調一向是白源最不喜的,但此時卻感覺也不是那麼刺耳了。白源難得寬和地扯了扯嘴角,紆尊降貴地握住他的手腕,像拔蘿蔔似的把他從地板上拉起來。

  「謝了。」白源說,但立刻又補了句,「雖然並不需要,過幾個小時我自己也能調整過來。」

  衛霖朝他翻白眼:「好啊,還給我,你繼續像頭死狗一樣癱在那裡好了。」

  白源忽然笑了一下,短暫得像個稍縱即逝的錯位訊號。

  衛霖微嘲:「你竟然會正常人的笑法,而不是冷笑、譏笑、皮笑肉不笑?」

  白源覺得他頗有點挾恩放肆、得寸進尺的意思,但之前援手的余溫未消,不好立刻翻臉,只得繼續縱容地不回嘴。

  衛霖第一次在兩人的嘴仗中取得了壓倒性的勝利,但對方不回應、不抵抗的態度也令他有點無趣。

  既然挑釁不起來,只好換種說話方式相處看看,他為逝去的麻煩與樂趣微微嘆了口氣,抬腕看了看表說:「五點出頭,天快亮了,你要是已經搞定,就載我一程吧,在這個點兒我可打不到出租車。」

  白源點頭,與他一同搭電梯下行至D層,原路返回出了大門。

  衛霖在東方將明未明的靛藍拂曉中,回望一眼身後的龐然大物,由衷感慨:「白源,你真特麼的……愛崗敬業。」

  「不只為了任務,更不為李敏行。」白源淡淡道。

  「那為了什麼?」衛霖追問。

  「為了致敬。」白源學他的樣子挑了挑眉,一句電影台詞脫口而出,「‘承認了吧,對於像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旅途本身,就是歸宿。’」

  喲,你也喜歡這系列老電影?衛霖笑出了聲:「我承認。走吧,我的大副。」

  「走吧,我的艦長。」白源說著,一輛帶自動駕駛系統的越野車滑行過來,在他身邊停住。他坐上駕駛座,衛霖也開門坐了進去,身體剛陷入座墊,肚子就骨碌碌一陣鳴響。

  「我覺得餓,你呢?雖然腦電波不需要進食,但生物鐘總是這麼恪盡職守。」衛霖說。

  白源頭也不回地向後一指:「後面有吃的。」

  衛霖回頭看,後車座上果然有幾包食品袋。他一把抓過紙袋,從裡面掏出包子煎餅和豆漿,還熱騰騰地冒著氣。「你什麼時候買的?」他懷疑地皺起鼻子嗅了嗅,「莫非是具現化出來的……這也能吃?」

  白源邊開車邊回:「不能吃別吃,繼續餓著。」

  「別呀,我沒吃過從分子層面上造出來的食物,有點好奇而已。」衛霖笑著,咬了口包子,牛肉胡蘿蔔絲的餡兒。

  雖然他平時很討厭胡蘿蔔,即使是切絲當配料,吃的時候也得將它們逐一挑出來,但這包子吃起來卻沒有想象中的難以下嚥,相反的,味道還算不錯。

  白源用眼角余光看衛霖啃包子,忽然發現這傢伙安靜的時候其實感覺還行,可惜這種時候著實不多。大多數情況下,衛霖鬧騰、散漫、油嘴滑舌到令他難以忍受,如今似乎好了些——但也只是不那麼招人厭了而已。

  「對了,我看你臨走前啓動了那些假人傀儡,忘了問你,幕後BOSS的身份你是怎麼設計的?」衛霖叼著豆漿杯的吸管問。

  白源立刻收回余光,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路況,說:「這是整個計劃最精華的部分,是任務能不能順利完成的關鍵,為了保證對李敏行最好的治療效果,現在還不能讓他知道。」

  「我保證不告訴他。」衛霖說。

  「你不知道,就是最好的保證。」白源答。

  「你信不過我?」衛霖有些不滿,「什麼都不肯說,到時候叫我怎麼配合?」

  白源沈默幾秒,回了句:「就是信得過,才什麼都不說。」

  「哈?」衛霖張嘴,吸管掉下來,「你這句話的意思……是在表揚我天衣無縫的配合度與隨機應變的能力?」

  以及自吹自擂的厚臉皮。白源心道,但不知怎麼沒說出口。

  「第、一、次!」衛霖誇張地捶著車門把手,臉上笑開了花,「白先森居然表揚我,這可是具有紀念意義的第一次!」

  二百五。白源默然想,不過懶得潑冷水,隨他傻樂去吧。

  不知是嗅到食物香氣還是怎麼的,奶貓從白源上衣口袋里探出頭來,朝衛霖細聲細氣地「喵」了幾下。

  「——哎呀,你真養貓了,還帶在身上。」在白源阻止前,衛霖眼疾手快地一把抄了過來,兜在掌心端詳,「來我仔細看看,長得挺特別的,呵呵。」

  呵你妹!白源額際青筋跳動:「給我放回來!」

  衛霖故做扭捏態:「不要,你的貓這麼……哈哈哈可愛,讓我摸兩下。」

  白源把模式轉為自動駕駛,轉身去搶,但因投鼠忌器不敢使勁。衛霖有意戲弄他,捧著奶貓嘻嘻哈哈哈地扭來扭去,總不讓他得手。

  白源一怒之下,指尖微光閃過,具現化出精神病院中使用的皮質束縛帶,將衛霖從肩膀、手臂到腰身牢牢捆在座位上,這才解救了自己的貓,心疼地捋順了毛,放回口袋中。

  衛霖用力掙了幾下,沒掙開桎梏,只得投降:「放開我啦白先森,開個玩笑而已。」

  「別動我的貓!」

  「知道啦,你個絨毛控、鏟屎官。」

  白源咬牙:「有種你再說一遍!」

  衛霖立刻轉了口風:「同類相殘、同室操戈是不對的。」

  「呵呵。」白源回答。

  「……小心眼!刻薄鬼!」衛霖罵。

  白源隨手從紙袋里掏出最後一個包子,堵住了他的嘴。


第15章 誰都不簡單

  早晨八點,吳景函洗漱完畢、打扮齊整,還在房間里健了會兒身,發現相鄰客房依然毫無動靜。他不想搭理神出鬼沒的白源,又擔心影響衛霖睡覺會降低對方對他的印象值,最後百無聊賴地去敲李敏行的房門。

  門開後,他被映入眼簾的雞窩頭、熊貓眼和死人臉嚇了一跳:「……你昨晚做賊去了?還是拿我的錢出去浪了個通宵?」

  「沒這回事。」李敏行掩飾地笑了笑,但因臉色不好,笑得比哭還難看,「我昨晚用那些錢買了一台二手的便攜電腦。」

  吳景函瞭然道:「然後看了一晚上的愛情動作片。」

  李敏行連連搖頭:「沒有沒有,我編程呢。」

  「什麼程序需要趕通宵,很急?」吳景函心不在焉地問,「弄完了沒,下樓去吃早飯。」

  李敏行嘆氣:「沒,寫了又刪,怎麼都不對,好幾次了還是卡在原先那裡。」

  吳景函本沒興趣聽他的答復,泛泛問了句就朝電梯走,直到聽見最後幾個字眼,忽然反應過來,轉身望向李敏行:「——卡在原先那裡?你還在繼續搗鼓那個WL程序?你不是說忘了嗎,原電腦也被白源毀了。」

  李敏行迅速掃視了一下對面緊閉的房門,有些惶然地將他拉進屋裡,反鎖上門,壓低嗓音:「小聲點啊吳總監!沒錯那台便攜電腦是碎成渣了,可我在找到時,就先把裡面的微型硬盤取了出來。」

  吳景函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頂著李敏行外皮的陌生人:「也就是說,你一開始就沒打算銷毀那個程序,可你卻一直表現出完全贊同、亦步亦趨的態度……」

  李敏行有點尷尬地耙了耙亂發:「我知道衛霖是為了我的人身安全考慮,但我之前沒想起來也就算了,既然想起來還有這麼個難得的機遇,又怎麼能輕易錯過。一旦我將它開發成功,勢必成為生物電子領域的一顆核彈。到時我將成果一公佈,全世界都知道我李敏行的名字,還有被掩蓋和滅口的必要嗎,‘公司’的陰謀不就自然而然破產了。而且我相信,任何一個政府勢力都會對這項技術和它的發明者感興趣,到時我還怕人身安全沒有保障?」

  吳景函想了想,皺眉道:「你考慮過腦控技術一旦實現的後果嗎?」

  李敏行反問:「三千多年前的陳規發明管型火器時,考慮過熱兵器戰爭的後果嗎?發現鈾原子核裂變現象的哈恩和斯特拉斯曼,考慮過核彈爆炸的後果嗎?我們是技術人員,技術人員最該考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對科學永無止境的探索。」

  在油膩膩、亂蓬蓬的捲髮下,此刻他的神情一改往常的忐忑與猶疑,變得堅執而狂熱,一雙細而黑的眼睛彷彿燃燒著幽火。

  被燎到的吳景函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隨即不甘示弱地又前進了一步。他穩定了一下情緒,覺得對方言之有理:「要真能實現,那可就一舉成名了……不,是名利雙收。但這項技術涉及到諸多方面,你開發的腦電波譯碼程序也只是早期的一步,你怎麼能保證在成功之前,不會被‘公司’派出的新殺手搶先乾掉?」

  「所以我需要衛霖他們啊,在我成功之前,還請吳總監幫我保守秘密,別讓他倆知道。」李敏行神色複雜地瞥了一眼門板,「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們跟我——我們,不一樣。」

  「當然,你看那個白源,強成那樣,還算是個‘人’嗎!」吳景函不忿地哼了聲。

  「不,不止是這個意思。就說衛霖吧,明明做著跟我們同樣的事,說話、吃東西、睡覺,但我總覺得哪裡有問題。我說不清楚,只是覺得不對勁,就好像……我們都是生活在海洋里的魚,忽然有天,魚群間出現了個套著供氧服的潛水員。你明白這種感覺嗎?」李敏行用貧瘠的語言組織能力表達著內心的異樣感,儘管有些語無倫次,但吳景函還是大致領會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說,衛霖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吳景函雙手抱臂,饒有興致地笑了笑,「的確如此,所以我才覺得他與眾不同,想追他呀。」

  李敏行瞪著頂頭上司的上司,無力地又嘆了口氣,嘀咕道:「你我的關注點好像不在一個維度……算了,主體上達成共識就行。總之,這幾天我要抓緊時間,努力把這個程序開發出來,而且不能被衛霖和白源察覺。」

  吳景函慢悠悠地做了個守口如瓶的動作。

  李敏行拉開椅子,往便攜電腦前一坐,又轉頭說:「對了,你說我有沒有可能說服衛霖,把白源身上的神經芯片再拔出來研究一下?上次時間太趕了,只能走馬觀花地瀏覽,還有很多關鍵地方沒注意到……你想啊,他現在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如果他的大腦還屬於生物領域,那麼‘雲柱’是不是就類似一種植入型的腦控儀器?這肯定會對我突破瓶頸有很大的啓發。」

  吳景函說:「除了衛霖,恐怕還真沒有人能撂倒那怪物,上次他們的打鬥你也見識過了。」

  李敏行愁眉苦臉地想了想,又問:「如果向你父親求助呢?對,就告訴他白源是前兩天街頭槍擊案的嫌疑人。就算部分警察被‘公司’滲透,但你爸手裡總有些比較可靠的力量吧?再說,我又沒打算傷害白源,只是借用一下‘雲柱’,等我研究清楚了就還他。」

  吳景函自認為沒有幫助他的義務,尤其是在對自己毫無利益的事情上,就想找個藉口拒絕。但在李敏行的注視下,他又鬼使神差地改變了主意,覺得這樣也不錯,借著白源回‘公司’復命的機會,把這個誰知道會不會再度倒戈的傢伙先扣押幾天,順道可以跟衛霖多接觸接觸,於是很乾脆地答:「行,我跟我爸通個氣,試試看。」

  渾然不知自己將世界規則的影響施加在了對方身上,李敏行十分感激:「多謝吳總監,你幫了我的大忙,我會銘記於心的。」

  吳景函回房間給父親打了個電話,說自己發現牛肉面店槍擊案的嫌疑人,描述了一番白源的形貌特徵、所駕駛車輛的車牌號,以及他曾經出現的路段(其實就是所住這家旅館附近的交通要道,因為他知道白源遲早要回來),還特意說明對方手持殺傷力極強的武器,不能掉以輕心。

  吳老爺子正因為案子毫無頭緒、媒體又捕風捉影而發愁,這個信息的提供就像場及時雨,他在掛掉電話之前,也沒忘記叮囑兒子早點回家,別攪和到案子里去。

  吳景函放下手機,如夢初醒地想:我乾嘛要幫李敏行?我對他又沒意思!莫名其妙啊這是……

  但木已成舟,如今再去反悔又很沒面子,他只能安慰自己:幫就幫了吧,好歹讓那個礙眼的白源消失一陣子。再說,李敏行要真能弄出個石破天驚的玩意兒,最後還指不定會落誰手裡呢。

  衛霖一覺睡到了十點半。

  他回來時不到七點,為了避免李敏行他們看到後產生懷疑,讓白源在幾百米外停了車。下了車後他還想叮囑一句「錯開時間,至少等下午再回來」,結果白源一踩油門揚長而去,壓根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衛霖只好尷尬地摸摸下巴,做賊似的溜進旅館,回到自己房間,倒頭就睡。

  當他打著呵欠出來時,險些撞到杵在門口的吳景函,嚇了一跳:「你乾嘛呢?!」

  吳景函打量他,無可救藥地覺得即使睡眼惺忪和衣著隨意,也絲毫無損他對自己的吸引力,笑了笑說:「怕你睡過頭傷了胃,正打算叫你先吃點東西再睡。」

  他極其自然地牽住衛霖的手腕,往自己房間帶,邊走邊說:「我買了點吃的,怕你醒後東西涼了,放在保溫壺里。」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衛霖很清楚對方的目的,把腕子從他手中掙出來:「沒事,快到午飯時間了,到時一起吃。」

  吳景函和顏悅色:「那怎麼行,一頓是一頓,過了點也要吃,不然容易得胃病。要不,我拎過來給你?」

  伸手不打笑臉人,衛霖也只好點頭,看著對方如蒙恩寵地快步走進房間,拎了個保溫壺過來,又開蓋又遞筷子地招呼他吃,心道:尼瑪真會撩,發現霸道總裁模式不好使,就改走暖男路線,不過老子真是個直的,而且也沒有與你逢場作戲的必要。媚眼拋給瞎子看。

  「那我吃了啊,買了多少錢,回頭算給你。」他客客氣氣地說。

  感動一分沒有,冷淡倒是比保溫壺里的湯還多,吳景函按捺住心頭失望,微笑道:「沒幾個錢,還什麼,跟我還客氣。」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何況你我剛認識兩天,恐怕連朋友都算不上。」衛霖喝著皮蛋瘦肉粥,也回了他個笑眯眯的表情,「我說吳總監,你還沒放棄攻略我啊?別做無用功了。」

  吳景函一臉誠懇,正色道:「不是攻略,是追求。彼此單身,你有拒絕的權利,我也追求的權利,對吧?」

  衛霖無言以對,有些食不下嚥地放下湯匙:「吃好了,我去洗保溫壺。」

  「放著我來。」吳景函立刻收拾合金餐具,直接扔進了垃圾桶。

  衛霖去盥洗台漱口,吳景函拿個紙巾盒子在一旁候著。衛霖抬頭看了眼一派紳士風度的吳總監,扯了張紙巾擦嘴,心想:套路,都是套路,我玩這個比你溜多了,不但會做飯還能手動洗碗,像你這麼浪費怎麼適合居家啊。

  吳景函把紙巾盒放在台面上,俯身洗手,不經意地問:「白先生昨晚就回‘公司’了?我之前敲門想叫他吃早餐,沒人應。」

  衛霖對著鏡子扒拉凌亂的頭髮:「唔,應該是連夜回去了,不是計劃好的麼,他行動力還不錯。」

  「大約什麼時候能回來?我好準備下一步行動。」

  「這我也說不准,或許今天,或許明天?看事情進行得順不順利咯。」

  吳景函見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得先放棄打探消息,等白源回來再謀對策。

  衛霖走出衛生間,想起半天都沒見到李敏行,問:「李敏行呢,還在睡?我去叫他起來吃點東西。」

  「等等!」吳景函在他身後叫,「讓他多睡會兒吧,他昨晚通宵……看小電影。」

  衛霖正拉開房門,聞言忍不住朝過道對面翻了個白眼:「愛情動作片?他可真有閒情逸致。」

  吳景函笑道:「之前神經繃得太緊,總要找個渠道舒緩一下嘛。」

  衛霖看他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十分礙眼,不耐煩地勸道:「那你也回自己房間舒緩舒緩?」

  吳景函面不改色地回答:「只要看到你,我這心裡就舒緩多了,畢竟相思不似相逢好,你就讓我多看幾眼,好嗎?」

  暖男路線陡然轉文藝青年風!衛霖起了一後背的雞皮疙瘩,朝門外做了個謝客的手勢:「吳總監功力深厚,可惜我敬謝不敏,請吧。」

  哪怕被拒絕個十次八次,吳景函依然神色自若,像剛臨幸完畢的君王一樣嘴裡說著「好好歇著,我遲些再來看你」,施施然出了門。

  衛霖關上房門,第一次對白源所說的「速戰速決」有了強烈的認同感——就算他抗性再高,也受不了對方密集如流星雨的、打左臉湊右臉的性騷擾啊。

  ……白源,你特麼快點回來!衛霖無聲咆哮,咱倆早點把這破事了結掉!


第16章 都不按套路來

  白源在外面吃了頓午飯,估計時間差不多了,準備開車回旅館。車子才開出兩三公里,他就感覺出異樣:半空中的警用飛梭來往得也太勤快了些、街道兩側的監控探頭像一顆顆冰冷的眼珠子,盯著他轉動……

  後方隱約傳來警笛聲,白源瞥了眼後視鏡,一大批磁懸浮警車正包抄過來。他面不改色地握緊方向盤,把油門踩到了底。

  衛霖兩小時內吃了早午兩頓飯,撐得不行,癱在客房床上等白源回來,百無聊賴之際打開了電視。

  新聞節目里正現場報道警方圍捕一名槍擊案嫌疑人,又是警車又是飛行器的,場面轟轟烈烈。衛霖看著那輛被追擊的車子,游刃有餘地穿梭在風口浪尖,屢屢在絕境中破壁而出,心不在焉地想:行啊這傢伙,有膽識有技術。忽然又覺得車身眼熟……他看清車牌號,從床上跳起來:白源?

  白源怎麼會被警方擺出這麼大的陣仗追捕?衛霖首先懷疑起這個世界的「造物主」李敏行,但李敏行還在自己的房間里睡得昏天黑地,而且目前他的安全感還行,並沒有必要對白源使用「烏鴉嘴」神技。

  那麼就剩吳景函了。是他報的警?這混蛋還沒吃夠苦頭、吸取教訓,作死嗎?這麼做對他有啥好處!衛霖按下思緒,接通訊環,腦電波長驅直入:「白源,你在拍警匪片啊?」

  白源對他說話的調調已經習(麻)慣(木),猛打方向盤甩動車身之際,冷淡地應了聲:「哼。」

  「看這陣勢,你要把他們全乾掉或者全甩掉有點難吶。可別陰溝裡翻了船,在這個‘絕對領域’里因公殉職了。」衛霖壞笑。

  無聊。白源本想掐斷,不知怎的,忽然從這兩句幸災樂禍里聽出了點兒擔心的味道,雖然稀薄得像個錯覺。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我有辦法脫身。」

  「什麼辦法,呼叫母艦?」

  「投降。」

  「……哈?」衛霖被噎了一下,很快就反應過來,「既然眾目睽睽之下甩不掉,就乾脆投降進局子,利用假人在密室中來個金蟬脫殼?」

  他每個字都說到白源的心坎里,省去瞭解釋的口水,簡直比跟任何人說話都輕鬆。白源在嘴角扯出一絲笑意,說了聲:「回頭見。」隨後掛斷了通話。

  衛霖不覺松了口氣,轉而去敲吳景函的房門,打算盤問一番。

  剛抬起手,房門就開了,吳景函愣了愣,說:「小霖,你來得正好,快來看看新聞裡,那是不是白源?」

  衛霖沒有看電視屏幕,盯著吳景函,直截了當地說:「你報的警吧。」

  吳景函皺眉:「沒這回事。現在咱們四個是一條船上的,就算他看我再不順眼,我也得忍著,性命最要緊不是。」

  衛霖從他的微表情里沒看出心虛的成分,有些迷惑地嘖了一聲。

  吳景函順勢將他拉進來,關了房門,滿臉真誠地說:「你會懷疑我也是正常的,畢竟有前科嘛,但我對你真的是一片痴心,天日可表……」

  衛霖後背寒栗盡出,截斷他的表白:「好了好了,胡扯什麼。我也希望你別傻到那份上,否則不等‘公司’下手,我就先把你做了。」

  他語調中有股刀刃般銳利的冷意,讓吳景函心驚肉跳之余,莫名又生出一股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快感,下身跟寒毛一齊竪了起來。

  我這是要被他整成受虐狂啊?吳景函痛並快樂地想,算了,只要能把他弄上床,成什麼樣都認了!

  他心潮澎湃地逼近兩步,試圖將對方後背壓到牆壁上,自己再來個近在咫尺的凝視和居高臨下的強吻。誰料衛霖根本不按套路來,戒備心十足地後退側轉,抬腿就踢擊他的腹部,硬生生把他從地板上踹進了床墊里。

  吳景函陷入一陣劇痛,捂著小腹輾轉,把丟臉的呻吟悶死在床單里,此刻唯一的念頭是:還好有八塊腹肌緩衝,不然腸子都要斷了!

  「你湊得太近,條件反射,不好意思啊。」衛霖走到床邊,低頭看他,親切關懷道:「吳總監你沒事吧?」

  吳景函咬著牙:「沒……事……是我唐突了。待會兒我去警局找我爸,讓他把白源放了,就當是賠罪吧。」

  衛霖不需要他多此一舉,拒絕的話剛要出口,轉念一想,又同意了:「行,那拜託你了。」

  吳景函緩過氣後,起身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髮型和西裝,對衛霖說:「那我走了,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衛霖搖頭:「你去就行,李敏行醒了要是發現一個人都不在,又該害怕了。」

  吳景函頓時覺得他對自己還是有幾分信任度的。雖說自己完全辜負了這份信任,但沒關係,有愛不就行了,他這麼想著,朝衛霖深情款款地一笑,開門走了。

  衛霖眯起眼看他的背影,盤算著能釣上來一條什麼品種的魚。

  白源高舉雙手下了車,十分配合地讓警員給他戴上電子手銬,被押上警車運回警局。

  審訊過程中,他施展出無可匹敵的面癱&沈默大法,無論什麼心理攻勢全成了棉花,把審訊員氣得拍桌而起,更兼翻遍了公民信息系統也查不出他的身份,只好先關在拘留室里幾天磨一磨銳氣。

  吳景函來到警局,見老爺子正在辦公室里對著審訊報告頭疼,沒敢露臉,轉身走了。挨到天黑下班後,他買了些小吃飲料,進去找值班警員聊天。

  「聽說抓到了槍擊案的嫌疑人,是個硬骨頭?」

  「可不是,軟硬不吃、油鹽不進。不過時間還早呢,等審過幾天,還能這麼硬,哥幾個就服他。」值班警員不以為意地回答。

  吳景函遞過去一瓶飲料:「你們有沒有發現,他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什麼不對勁?沒有啊,就是面無表情,不說話,機器人似的。」

  吳景函笑起來:「搞不好就是個機器人。你們不知道,現在國外最新型號的機器人看起來已經跟真人沒啥兩樣了。」

  「真的?」警員們被挑起了好奇心,「說來也奇怪,都進來十幾個小時了,不吃飯、不喝水、不上廁所,坐的時候紋絲不動,該不會……真是機器人吧?」

  「要是正規出廠的機器人,身上得有條形碼,」吳景函指了指後頸,「這兒。」

  「沒有啊」。「沒注意。」警員們面面相覷。

  「一起去看看?」吳景函提議。

  「這個,我們進去是沒事……」一名警員為難道。

  「我也進去就不合規定了對吧。沒事,我就在外面。」吳景函從善如流地改口,反正他也不想讓白源看見自己。

  過了一會兒,警員們轉出來道:「沒看見條形碼。不過他也奇怪,問話不理,查看他脖子也不動。」

  吳景函垂下眼皮做思索狀,片刻後抬眼說:「死機了吧。要不這樣,你們把芯片拔出來,我看看怎麼回事。」

  警員們有些吃驚和遲疑。

  吳景函又笑起來:「你們忘記我是吃哪行飯的了?再說了,天塌下來,我家老爺子頂著。」

  見他搬出吳老爺子,警員們只好妥協:「芯片怎麼拔?」

  吳景函指了指自己的延髓部位給他們看:「從這劃開一道口子,割破仿真皮膚——會流少量紅色液體,沒事那是人造血。手指伸進去,摸到一個圓柱狀的芯片,用力拔出來就行。對了,別忘了銬緊點,萬一程序失控就不好了。」

  警員們互相看來看去,最後還是兩名最年輕、血氣方剛的進去了。吳景函氣定神閒地點了根煙,拿出在公司里安撫下屬的姿態,對剩下的人說:「別緊張,不過一台人形機而已,我見多了。」

  不多時,進去的兩名年輕警員快步跑出來,一臉驚慌:「不……不見了!」

  「什麼不見了?說清楚。」

  「那個……機器人……我們試著切開皮膚,他不動也不喊疼,剛摸到個可能是芯片的東西,準備拔出來,他就突然散做光點,不見了!」年輕警員語無倫次地說。

  「散做光點?」吳景函皺眉問,「什麼樣的光點?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

  「就是……非常細小的、發光的粉塵一樣,閃過就不見了。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吳景函走進拘留室仔細查看,的確沒發現任何遺留痕跡,白源整個人從密室里驟然蒸發,就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

  「真是見鬼了……」年輕警員喃喃道。

  「明天頭兒來上班,我們要怎麼跟上面交代?哎哎,吳哥,別走啊,您得跟吳局說明一下情況……」

  吳景函頭也不回地出了警局,上車絕塵而去。

  他邊開車,邊給李敏行打了個電話。對方過了好久才接:「不好意思啊吳總監,我忙昏頭了,芯片到手了嗎?」

  「沒有。」吳景函沈聲說,「白源消失了。」

  「消失?」

  「就是在眼皮子底下,散成光點,呼,跟電影特效似的。你說這他媽的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李敏行吃驚道:「不能呀,就算是改造人,也不可能瞬間分解成分子形態,徹底消失……這下我更有必要拿到芯片,好好研究一下了。」

  吳景函皺起眉思來想去,忽然眼前一亮:「對了,不是還有一枚芯片嗎?當時在你家臥室,衛霖把殺手白源打趴下之後,從他體內拔出來的那枚芯片。後來衛霖安了個新的芯片進去,舊的那個就收了起來。」

  「對啊,可那枚芯片在衛霖身上吧?怎麼拿?」

  吳景函一時也無計可施:「我怎麼知道,要拿你去拿,我腹肌到現在還疼著呢。」

  李敏行一想到衛霖,佩服、信任夾雜著感激之情湧上心頭,連連搖頭:「我不去我不去,怎麼著我也不能對他動手腳。」

  吳景函不耐煩道:「那你就死了賊心,別再搗鼓那個程序了!我到現在還搞不清楚,乾嘛要冒著激怒白源、得罪衛霖的危險幫你,真是莫名其妙!」

  李敏行聽著嘟嘟的電話掛斷聲,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轉頭看便攜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源代碼:「……就差一點了,我有感覺,很快就能攻破這個難題……」


第17章 真·漢·子是不可征服的

  次日早上,吳景函打開客房的門,抬頭就看見過道里站著白源,心頭猛地一跳,勉強露出微笑的影子:「早啊,白先生。」

  因為他一貫對白源心懷忌憚,這表情倒也不覺得違和。白源冷淡地點了下頭,轉身去敲衛霖的房門。

  衛霖開門與白源一照面,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回來啦。人齊了就開會吧。」

  吳景函只好去隔壁,把不見天日的李敏行從房間里拽出來。

  四個人再次集中在衛霖的房間,圍坐商議。

  「這次回‘公司’是什麼情況?他們有沒有懷疑你?查到那個CTO的真實姓名和樣貌了嗎?」衛霖開門見山地問白源。

  白源早已想好應對之詞:「他們查了我芯片里的執行程序,但我事先用一個偽裝程序掩蓋過去了。遺憾的是,依然沒有查到對方的真實情況,我這個級別,很難接觸到他,除非……」

  「除非什麼?」衛霖問。

  「除非我抓到了李敏行,但出於某種原因不確定要不要就地格殺,只能帶回去交給他親自處置。」

  李敏行正低著頭走神,耳中聽到「就地格殺」幾個字,才猛然清醒過來,頭皮發麻地瞟過白源,望向衛霖。

  衛霖看他滿臉疲憊,問道:「你今天怎麼一副魂游天外的樣子,昨晚沒睡好嗎?」

  李敏行用力揉了一把臉,嘆氣:「心神不寧,睡不好覺。等這件事徹底解決,就好了。」

  衛霖起身走到他旁邊,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起精神來,騷年,前路雖然坎坷,可一旦邁過去,回頭看時你就會覺得,那些困難算個屁呀。」

  李敏行被他強行灌了一碗毫無新意的雞湯,但因為跟壓在心底的事剛好對應上,心有戚戚地點了點頭。

  吳景函懶得管李敏行的心理健康,一門心思琢磨昨晚發生在警局拘留室里的怪事——被抓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白源?如果是,白源究竟是什麼?李敏行曾經說過,白源和衛霖像是不同世界的人,是什麼意思?難道真有所謂的平行空間、時光穿越?

  他越想,腦子里越是混亂,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在白源身上偷偷打量。

  衛霖眼尖看見了,心裡有些好笑:吳景函昨天在我這裡吃了一腿,莫非終於醒悟到真·漢·子是不可征服的,轉而將目標對準了白源?哈哈哈不錯,禍水東引,看他還能不能繃住那張自以為是的冰山臉。

  「現在怎麼辦?」李敏行迷茫地問。

  「你現在要擔心的是,我這邊瞞不住了該怎麼辦。」白源點了點自己的眼皮,「我再一次關閉了視頻傳輸,但你以為‘公司’會相信剛修好的零件兩下半又壞了?我相信很快,他們就會召回我,派出新的殺手,屆時希望你們還能幸運地躲過追殺。」

  李敏行一聽,臉都白了:「啊!時間這麼緊?我來不及呀!」

  「什麼來不及?」衛霖問。

  「……我、我還沒做好對決的心理準備。」李敏行囁嚅道。

  衛霖笑了:「放心,不會讓你上場肉搏的,牧師只要好好在場外祈禱就行了。」

  李敏行低頭盯著旅館拖鞋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麼,許久後才無奈接受似的問了句:「什麼時候?」

  白源說:「最遲不能超過明天。」

  明天之前……李敏行咬了咬牙。

  「來討論一下具體的計劃吧。」衛霖說。

  白源抬起手腕,點了一下腕表上的按鈕,淺藍色光線交織著,在在半空中投射出一片微縮的建築群。

  「這是‘公司’總部的全息立體建築建構圖,由幾個主要部分組成——」他用指尖觸碰相應的部分,虛擬建築隨之放大,進行全方位展示,「你們要做的,就是記住方位、樓層、各功能區以及重要的出入口,以免到時在裡面迷路,或是誤打誤撞被守衛逮住。」

  李敏行打起精神,仔細端詳。儘管作為技術人員,對空間結構有著比普通人更強一些的敏感度,但這片建築物群佔地龐大、構造十分複雜,區域與出入口也很多,短時要想完全記下來,是件幾乎不可能的事。

  他看了許久,勉強記下三四成,轉頭見衛霖悠哉地喝茶,忍不住問:「你不用記嗎?」

  衛霖用指尖點點腦袋:「已經鑲進去了。」

  李敏行又轉頭看吳景函,發現他也在自顧自地想心事,不禁有些自卑:「吳總監也記住了?」

  「啊?我沒記。」吳景函嗤笑,「我又不去,記這個做什麼。」

  白源不容商榷地說:「你必須去。把你留在外面,誰知道會不會背後黑我們一手。」

  吳景函惱火了:「憑什麼!你們把我拖下水,逼著我乾這乾那,我碰上你們仨,這是倒了哪輩子的血霉?要不是你們,我這會兒還在辦公室里吹空調喝咖啡!講不講道理,啊?講不講道理!」

  衛霖捏著茶杯耳朵,起身走到他面前,笑眯眯道:「講啊。當初不是你怕死,主動提出要加入、要幫忙的?如今一看要冒險,立刻就想撇清干系,這風向轉得可真是妥妥的,專門往利己的地方吹啊。」

  吳景函被他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惱羞成怒之余,又覺得自己在追求之人跟前落了面子,雄性自尊心大為受損,悻然扯了扯嘴角,不吭聲了。

  衛霖用杯底在他發達的肱二頭肌上磕了磕,臉色變沈,語氣也危險了幾分:「有一點你早該知道,我和白源都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為了李敏行這事兒能解決,就算需要一槍把你乾掉,眼皮都不會眨——你要不要試試?」

  吳景函聽了,既心寒又躁郁,恨不得將面前的男人揍得爬不起身,再拖上床操到哭不出聲。

  衛霖又輕笑了一聲:「我知道吳總監從頭到尾都不甘願,但有什麼辦法呢,人活在世上,有多少事是你心甘情願去做的?你想保命、想獨善其身,又想牟取利益,最好還能順手再撈個炮友——天底下哪有這麼好的事情?所以我勸你,做出正確的選擇,該捨棄的要捨棄,別那麼貪心。」

  吳景函被他說得面色數變,最後別過臉去,盯著雪白的牆壁看了許久,似乎正進行著激烈的心理鬥爭。最後他轉回頭,臉上神情已基本恢復平靜,苦笑一下說:「賊船好上不好下,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什麼。但有一點我還是要糾正,我真沒想拿你當炮友。也許剛見面的時候是這種心態,但後來——」

  「你最好抓緊時間記住結構圖,因為我腕表的電源快要耗盡了。」白源冷冰冰地插進來一句,打斷了他的話。

  吳景函遺憾地看了衛霖一眼,轉而去記圖。

  衛霖松了口氣,對白源投以春天般溫暖的眼神,以感謝他打斷令人起雞皮疙瘩的告白,從而保住自己的耳朵免受荼毒。

  白源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來自老對頭的這股前所未有的善意,冷漠疏離的神色漸緩和,帶著銳意的薄唇唇角,向上勾起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的臉似乎沒那麼臭、那麼尖刻了,相反的,還頗有些賽雪欺霜式的英俊……衛霖鬼使神差地想。

  這傢伙好像也沒那麼討人厭——兩人同時想。

  李敏行望著各有所思的兩人,弱弱地問了句:「那個,具體計劃……白源抓了我帶回‘公司’,然後呢?」

  四人小會散場後,李敏行率先離開,一回到自己房間就先給吳景函打電話:「吳總監,我拜託你,無論如何也要拿到衛霖手裡的那枚芯片,我只剩今天一天的時間了……」

  吳景函之前企圖脫隊未果,又吃了衛霖的掛落,餘怒未消,真心不想再幫他做任何事。然而李敏行千央萬求,他堅決的態度終於不敵世界規則之力,再度被軟化,又莫名其妙地答應了下來。

  掛斷通話後,吳景函把雙手插進西裝褲袋里,靠在窗邊慢慢盤算:

  一、通過昨晚的逮捕事件,可以肯定白源不是人類,甚至連他自稱的改造人都不是,那麼所謂的「倒戈」就十分可疑了,只是不知道衛霖是否清楚他隱瞞了真實身份。

  二、如果衛霖知道白源的真實身份,那麼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更可疑。由此再深入推測,衛霖幫助李敏行的動機會不會是個幌子?整個追殺事件會不會也有問題?畢竟除了白源之外,他們沒有見過其他任何一個‘公司’成員。

  三、如果整個追殺事件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衛霖和白源的目的何在,想在李敏行身上得到什麼?

  四、李敏行看起來對衛霖信賴有加,要怎麼才能讓他心生警惕?

  吳景函思來想去,雖然有點頭緒,卻拿不准主意,最後打算冒個險,半夜趁衛霖熟睡,溜進他房間搜查一番。

  另一邊,白源剛回到自己房間,就撥通了衛霖的訊環。

  「吳景函有問題。」他言簡意賅地對鏡中的衛霖說,「昨晚我在警局拘留室里聽到了他的聲音,他慫恿警員拔走改造人身上的雲柱芯片。」

  衛霖露出「果不出其然」的神色:「我就懷疑你忽然遭到警方大力追捕,是有人在背後動手腳。吳景函偷芯片做什麼,像他這種自保為上,恨不得跟這件事完全撇清關係的人,難道想被‘公司’追殺?」

  白源只回答了四個字:「規則之力。」

  衛霖恍然:「沒錯,這是李敏行的意思!連身為外來者的我們,都不能完全抵抗‘造物主’的力量,更何況本身就是精神世界投影的吳景函。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這個‘吳景函’折射出李敏行潛意識的一部分——李敏行已經開始有別樣心思了,或者他已經開始懷疑我們,只是自己還沒意識到而已!」

  「我擔心這會對我們的任務造成影響,所以才打算速戰速決。好在舞台已經搭設完畢,明天天黑就出發。」白源說。

  衛霖贊同地點頭,訕笑:「這不合邏輯啊,不是應該反派智商掉線,主角大殺四方嗎?怎麼連配角都這麼難纏,主角光環哪裡去了?」

  白源扯動嘴角,回了句:「你搞混了吧,在這個世界里,李敏行才是主角,你我都是配角。」

  衛霖有點意外:「哎,原來你還挺能配合的嘛,我還以為你會在肚子里罵一聲‘無聊’,然後掛斷呢!」

  白源話說出口後,心底也有些詫異:這麼無聊的玩笑,我乾嘛要搭腔?

  看著鏡中男人笑容中泛起幾分得意,他沈下臉掐斷通話,然而卻在斷線之前,耳尖地聽到一句「我覺得你這人其實——」

  ……其實怎樣?白源收回按在鏡面的手,注視著指節上黑色的訊環,心中有股隱隱的遺憾。

  衛霖覺得我這人怎樣,無趣?傲慢?尖酸?難以相處?但他又用了「其實」兩個字,是表示語義上的轉折嗎?

  下次,還是等他先結束通話吧,白源默然想。


第18章 吃錯藥了

  凌晨兩點,吳景函帶著一身酒味走進旅館大堂,向值班前台要7013室的電子房卡,解釋說自己剛吃完宵夜回來,房卡落在裡面了。

  因為他們一行同時登記入住,要了四個單人間,前台小姑娘一時也懶得去查誰住哪間,只知道都是一伙兒的,便拿備用卡上去幫他開門。

  吳景函進了衛霖房間,反鎖上門,先是仔細聽了聽床上傳出的呼吸聲,緩慢而均勻,像是睡得正熟。他沒敢開燈,脫下帶酒味的外衣丟在玄關,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幽暗中隱約可以見衛霖仰躺著,穿一件短袖T恤當睡衣,左手老老實實放在腹部,右手臂抬起擱在額頭,呼吸沈穩,睡得安安靜靜。吳景函忍不住低頭,鼻間隱約嗅到清爽的檸檬味與肌理間散髮的熱意,年輕健康,青春而又芬芳。

  這誘人的氣息像一隻肉呼呼的小貓爪子,在他心癢難耐的身體里撓啊撓,撓出了慾望的火苗。

  吳景函極力定了定心神,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噴霧劑似的小塑料瓶,往衛霖的口鼻處輕輕一按,透明水霧無聲地噴灑出來。

  衛霖一動不動地躺著,似乎睡得更沈了。吳景函松了口氣,將麻醉劑放回口袋,亮起廊燈。

  衛霖沒有帶行李,就一個新買的小背包,裡面是換洗的衣服和證件之類。吳景函查看了一下身份證和駕駛證,並未發現什麼異常(白源牌具現化產品,保證以假亂真),又在櫃子抽屜等四下搜摸一番,沒有找到那枚雲柱芯片。

  莫非是藏在衣內,貼身帶著?他挪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被單里的人影,心裡很有些緊張。

  昏黃燈光打在衛霖臉上,勾勒出清秀俊朗的五官輪廓,長而直的睫毛划出兩道濃密的黑影,像棲息的蝶翼。

  吳景函心知麻醉劑效果因人而異,不宜耽擱時間,可還是忍不住單膝跪在床沿,俯身伸出指尖,摩挲對方柔軟的嘴唇,而後帶著情色意味慢慢地往脖頸處摸去。

  沒有掛在脖子上,睡衣也沒口袋,雲柱在哪裡?他皺起眉,疑惑中帶著急迫,又仔細搜查了一番,最後失望地嘆口氣。

  不管了,反正他已經盡力找過,實在找不到,就這麼跟李敏行做個交代吧。

  吳景函打定了主意,手掌卻像寒冬烤火的旅人捨不得離開熱源一般,停留在衛霖身上。

  衛霖擱在額頭的手臂滑落下來,打在被面,發出「噗」的一聲輕響。吳景函做賊心虛,很是嚇一跳,縮回手後退了兩步。

  見床上身影又沒了動靜,他匆匆收攏了桌面上衛霖的背包,把翻動的所有物品歸位,走到玄關撿起地上的外衣。

  就在他起身抬頭時,驀然發現門邊物品櫃放雜物的小格子里,有個不起眼的圓柱狀金屬物。

  雲柱芯片,居然就被衛霖這麼不以為意地隨手擱在角落里,而自己險些走了眼,真是燈下黑。吳景函立刻拿去芯片放入口袋,悄無聲息地關燈開門離去。

  黑暗寂靜的房間里,衛霖忽然躍身坐起,打開床頭燈。

  「媽的找芯片就找芯片唄,亂摸什麼!」他惱火地抱怨,覺得脖頸胸口像被舉家搬遷的蟑螂群爬過,實在膈應,於是起身脫了T恤短褲扔在地板,赤身裸體走到淋浴室去沖涼。

  他用沐浴露搓洗兩遍,心裡舒服了許多,走到盥洗台的鏡子前,扯過毛巾擦拭濕漉漉的頭髮,心想:吳景函報案讓警方追捕白源,目的果然是為了芯片,沒得手後又想起我這邊還有一枚,所以半夜來偷。現在只要看這枚芯片是不是被他交給了李敏行,就基本能確定李敏行背著我們在搞什麼鬼。

  訊環在此刻震動起來,衛霖接通對話,白源的聲音直接切入他的聽覺神經:「定位顯示,你手上的芯片位置移動了,現在李敏行的房間。」

  果然如此。衛霖答:「是剛才吳景函溜到我房間里偷走的。看來李敏行並沒有放棄那個半成品程序,想把它繼續完成,因此想要進一步研究雲柱芯片作為參考。可惜他不知道的是,所謂的改造人‘白源’與這芯片,都只是你在虛擬世界中具現化出來的空殼子,哪有什麼技術含量呢,否則你早就成了大科——等等!你該不會連技術都能憑空而造、無中生有吧,那這能力也太逆天了……」

  他將手掌按上鏡面,想要看白源臉上的表情。出現在鏡中的白源露出了點戲謔的笑意:「你想多了。」

  衛霖舒了口氣:這要是真的,也太匪夷所思、太打擊人了。

  白源看清他赤裸著半身,發梢還在滴水的模樣,條件反射地問了句:「凌晨兩點半洗澡?」

  衛霖一手按鏡子,一手唏哩呼嚕地擦著濕發。水珠飛濺在鏡面,白源像躲避什麼傳染源似的,向後仰了仰身。

  「啊,是啊。」衛霖邊擦邊隨口說,「惡心死我了,搜身就算了,還乘機揩油。偏偏為了任務,還得忍著。」

  誰……吳景函?像衛霖這種皮厚嘴利、滑不留手的傢伙,也能被人真佔便宜?白源好笑之余,又依稀感到不快——好歹是同事,再怎麼看不順眼,也輪不到虛擬世界中的NPC來惡心他。

  他眉頭一皺,眉峰便同仇敵愾地高高揚起,嘴角向下方折出更加生硬的線條,竟顯露出幾分亡命徒般的冷厲來。

  「不如直接解決,免得再生事端。」白源包藏禍心地提議。

  衛霖也覺得自己一時不察往隊伍里放進了只糟心貨:「但現在不好剔掉,李敏行會心生恐慌。而且我總感覺,明晚還用得上他。」

  白源想了想,決定遷就他毫無實據的感覺:明晚過後,世界終將毀滅,也不差這幾個小時。

  「李敏行那邊怎麼處理,任由他明天繼續擺弄那個程序?」衛霖說,「雖然芯片是水貨,但他挺有這方面天賦,說不定真能搗鼓出什麼實質性的進展來。也不知對最後一戰而言,是利還是弊。對了,你還是不肯告訴我,最終BOSS如何安排?」

  白源答:「到時你就知道了。明晚就先按照之前的計劃行事,我會給你準備一些武器,總歸要他們面前做足樣子,越逼真越好。」

  「行。」衛霖擦完頭髮,把毛巾往台面上一丟,有點意外平時話不投機半句多的白源居然還沒有掐斷通話,「……還有事?」

  白源遲疑了一下:「沒有。你先掛。」

  這是第一次,白源與他通話後沒有搶先掛斷——他是吃錯藥了?衛霖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收回了按在鏡面邊緣的手掌。

  白源看著鏡子里的人影倏地換成了自己,慢慢縮回手。吃飽的奶貓在他褲管上蹭來蹭去有一會兒工夫了,他彎腰將它抄起,團在掌心,指尖在柔軟的絨毛間滑動,覺得自己真是吃錯藥了,被基佬吃豆腐的人又不是他,替衛霖打抱哪門子的不平?

  他兜著貓轉身離開浴室。

  衛霖懶得用電風吹,就這麼半濕著頭髮躺回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他將手臂擱在前額,曲著的拇指無意識地撥動中指上的黑色金屬訊環,忽然抬起手看了看,天馬行空地想:這特麼真像個訂婚戒指,還是對戒……什麼鬼!

  翌日一大早,宅了整整兩天的程序員忽然不宅了,告訴衛霖要回一趟家拿重要的私人物品,大概在「睜眼說瞎話」這項技能上完全沒有天賦,臉上欲蓋彌彰的表情簡直令人不忍直視。連吳景函都看不下去,趕緊圓場說可以幫忙開車接送,直接把人拉走了。

  衛霖心知肚明,李敏行這是要回辦公大樓的機房裡,利用智能光腦接入雲柱芯片,為他那個難產了兩年的程序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他沒有戳穿,只是一臉嚴肅地要求:「晚上6點前必須回來。」

  李敏行把頭點得像雞啄米,結果到了傍晚,不出所料地逾期未歸。白源出發去逮人,利用攀爬裝置從辦公大樓的外牆直接上去,搞定門禁、衝進機房,三下五除二把弱雞宅男程序員和中看不中用總監掀翻在地。

  兩人還想嗷嗷抗議,白源一句「視頻傳輸開著」,把他們僅剩的語言抵抗也徹底消滅了。吳景函更恨不得身上挨一髮假子彈,借死遁把自己從「公司」的滅口名單中徹底摘出去。

  當白源把槍口頂在李敏行的腦袋上時,後者知道在小旅館床邊商定的決戰計劃開始啓動,立刻聲嘶力竭地叫起來:「別殺我!留著我更有用!我知道你和你背後的勢力想要什麼,那個記錄著WL程序的便攜電腦是不是?我早就把它毀掉了,你們根本得不到!現在那個程序唯獨在我大腦里,如果你們想要,我就寫出來——完完整整的!」

  他努力昂起青筋畢露的細脖子,帶著滿臉的驚恐與更加熱切的求生慾望,迎向白源的眼睛,似乎要穿透對方的目光,與手握生死權的幕後之人,達成一個證明自己有利用價值的交易:「我已經完成整個程序了!」

  白源穩如機械的手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接受某個無聲的指令,十幾秒後,他的食指從扳機上抬起,面無表情地下令:「你,跟我走。」

  李敏行心尖上懸的石頭落了地,一骨碌爬起來,跟著白源走了。

  吳景函繼續面朝下,趴在地板上裝死。

  直到片刻之後,衛霖從機房門口進來,伸出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屍體」:「復活吧,吳總監。」

  吳景函如聖徒聽到主的召喚,神跡立顯,舒展著瑜伽的姿勢起身,風度翩翩地撣去造價不菲的西裝上的灰塵,借此輓回一些方才撲街般的糟糕形象。

  衛霖忍笑道:「出發吧,去‘公司’基地,和白源他們來個裡應外合。」

  吳景函打心眼裡不願前往龍潭虎穴,然而又不想在衛霖跟前丟面子,更兼那一記側身踢余威猶在,使他深刻意識到,衛霖之前說眼皮不眨乾掉他,並非危言聳聽。被忌憚、無奈、惱怒、垂涎等等複雜心態攪和成一鍋亂燉的吳總監,最後還是嘆了口捨生忘死的氣,上了衛霖的車。

  「我們,該不會……就這麼衝進去吧?」副駕駛座上,吳景函破罐破摔似的問。

  衛霖扭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後車廂。腳墊上放著一個黑色大型旅行包,吳景函手長,轉身拉開拉鍊一看,被暴露出來的各式各樣的先進武器震懾到。

  「會用嗎?」衛霖問。

  吳景函決定用射擊俱樂部的會員經驗來冒充,於是擺出一副睥睨天下的總裁氣度:「你說呢。我的別墅里還有個武器陳列室,想不想參觀一下?」

  「那就好,」衛霖邊高速駕駛著車輛,邊說,「省得我還要浪費時間教你。」

  吳景函聽了,想到自己本可以有個被他托著胳膊、挨著肩膀、貼著臉頰近身傳授的機會,頓時有點後悔答得太滿了。

  就這麼一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地開了兩個多小時,終於抵達一處偏僻的山麓。吳景函把頭伸出車窗,眺望夜幕中燈光灰蒙蒙的龐大建築物群:「這裡……就是‘公司’基地?」


第19章 嬌花有刺,艷菌有毒

  「按照白源提供的地圖,是這裡沒錯。」衛霖隔著老遠就熄火停車,像是擔心引擎聲驚動守衛,拎起大旅行包向前走,「但我們不能從正門大大咧咧地進去,建築建構圖里顯示有一個隱蔽的小通道,是排污用的,我們就從那裡潛入。」

  吳景函隱約記得有這麼個排污通道,但那立體圖太複雜,他當時記不全,事後忘得更多,只能亦步亦趨地跟著衛霖走。

  「整個基地是仿星艦外形建造的,分為碟型的一級艦體和雙柄型的工程部兩大區域,正門在碟型邊緣。」衛霖看他有些不靠譜,小聲解釋。

  「這個我知道。」吳景函趕緊給自己補分,「排污通道好像在工程部的尾巴梢上。」

  衛霖點頭。兩人在夜色中悄然行進,逐漸接近了排污口。說是通道,其實是封閉式的,由許多合金扇葉旋轉鑲嵌成的圓形大門牢牢把守著。

  這道合金門看起來難以用暴力從外打開,除非使用炸藥,然而動靜太大,肯定不能這麼做。兩人在門外觀察蹲候許久,忽然見合金扇葉螺旋狀開啓,彷彿巨型腔腸類怪物的口器,從中吐出粗大的、圓柱型的雜色固體,像是被衝床擠壓過的、高密度的廢棄物合成品,外面包裹著透明袋,掉落在下方的坑槽里,原木似的一根根壘得齊整,等待第二天有垃圾車將它們集體運走。

  怎麼感覺……像怪物拉屎似的……吳景函腦中瞬間掠過令人作嘔的聯想,自己也被惡心得不行。

  衛霖起身時扯了他一把:「快,趁螺旋門還沒關閉,進去!」

  吳景函牙一咬心一橫,把「鑽怪物菊花」的反胃感拋諸腦後,緊跟著他快跑幾步,縱身一躍,從開啓的門洞攀進去。

  通道的金屬內壁十分光滑,衛霖背後掛著旅行包,起身貓著腰往內走了幾步,回頭看同伴:

  吳景函正不甘示弱地用手肘蹭著內壁,努力把下半身也拖進來,而後方的合金扇葉正螺旋形關閉,速度相當快。

  「——腳!」衛霖低喝,同時抓住吳景函的雙臂,使勁往內一拽!

  合金扇葉猛地咬合,發出令人齒酸的「咔碦」一聲響。吳景函回頭,見自己的鞋底正懸而又懸地抵在門上,如果衛霖動作再慢一秒,他就可以截肢去參加殘奧會了,不禁一陣驚心後怕,背上冷汗滲出。

  他手腳發軟地坐起來,大口地喘著氣,平復飆升的腎上腺素:「剛才太……險了……謝謝啊……」

  衛霖給了他幾秒鐘恢復的時間,而後說:「走吧,這才剛剛開始。」

  吳景函只好將跳出胸腔的心臟塞回去,學著衛霖貓腰往前走。

  通道里漆黑一片,漂浮著難聞的酸腐味,估計那些垃圾合成物再怎麼密封,也總有物質分子漏出,在這狹窄空間內徘徊不去,歷久彌新。

  兩人取出旅行包里的微型探照燈戴在頭上,順著帶坡度的金屬通道前進,同時要小心腳下別滑一跤,否則人就會骨碌碌地滾下去,砸在剛才的螺旋門上。

  「這還要走多久才能出得去?」拐了好幾個彎後,吳景函忍無可忍地問。

  衛霖在前方幾個略小些的分支通道中,選擇了其中一條,矮身鑽進去:「快了。這條排污分管通向工程部的醫療室,你聞聞,有藥物的辛澀味。」

  吳景函覺得從鼻腔到大腦,已經被長驅直入的垃圾臭氣全部攻陷了,哪裡聞得出藥味,只能把未卜的前途都寄託在另一個男人身上,鬱悶道:「管它通向哪裡,能出去就行!」

  衛霖忽然停下腳步:「前面有個垃圾處理裝置,液體會被蒸發,四壁的超強壓力,將鬆散的固體垃圾瞬間擠壓成高密度的合成物,落到主排污管後,進行第二次壓縮與包裹,最後排出去。」

  「你不用解釋排污是怎麼運作的,」吳景函一臉便秘的痛苦表情,「我只想知道我們該怎麼通過那裡,而不被擠壓成肉醬。」

  衛霖把旅行包從肩膀卸下,從中摸出幾個包裝嚴實的含鉛塑料玻璃*瓶,小心地拿在手上:「用氫氟酸和五氟化銻混合成的超強酸腐蝕掉它。」(*注:一種狀似玻璃的透明有機含鉛合成材料)

  吳景函一聽超強酸,立刻後退了一步:「這東西很厲害?」

  「酸性是濃硫酸的10億倍,又叫魔酸。」

  吳景函再也端不住精英範兒,蹬蹬後退了七八步:「你、你小心點兒!別濺到身上!」

  衛霖還記恨他偷芯片時趁機揩油的事,轉過頭,陰森地咧嘴一笑:「要是濺到身上,那效果,嘖嘖,比武俠小說里的化屍水還生猛。我之前還在想,等你什麼時候又精蟲上腦,只需輕輕一噴,滋啦……」

  吳景函連連擺手,臉色有些發青:「別說了,我知道了!以後和衛先生君子相交,之前的話就當我沒說,全部收回,行了吧?」

  這玩意兒給人造成的心理陰影,比側踢和手槍子彈大多了。之前見衛霖眉目親和俊朗中隱藏著銳氣,覺得很有與眾不同的魅力,原來全是葉公好龍,要早知道對方是這種殺了人還要化掉骨頭的恐怖分子,他就算再有性趣,也不敢生嚼滿是尖刺的帶殼海膽哪!

  他只是想找個中意的情人,衛霖同意固然好,死活不肯的話也未必不能另找,不過是錦上添花的事,犯不著真把小命搭上。

  這麼一想,也就放下了。

  沒花多少時間,垃圾處理裝置就被超強酸腐蝕得罷了工,兩人小心翼翼地穿過去,拆開一扇隔離門,終於鑽出排污系統,來到個像是醫務室的扇形空間。

  房間內靜悄悄的,擺放著四張生物康復床、一張生物手術床以及各式各樣的醫療設備,看來暫時還沒人使用。

  「我記得建築結構圖里有三間醫療室,其中一間位於工程部,應該就是這個了。左邊是手術室、醫學實驗室,右邊……」吳景函努力回憶當時看的立體投影,一時想不起來。

  衛霖不假思索地接口:「右邊穿過通道是機械實驗室和外部貨艙,繞過貨艙往前是渦輪電梯,可以直達碟部與工程部的交界處。我們要順利到達那裡,進入主艦體C層環形甲板,逆時針穿過空中花園,從天體實驗室後方的電梯再往上,前往頂端的A層。按照白源給出的信息,‘公司’的高層領導辦公室就在A層中央的主艦橋區。」

  吳景函真心佩服:「那時你就瞄了兩眼吧,這記憶力,真不是人!」

  衛霖嘿嘿一笑:「你說錯了,我是人,你不是。」

  吳景函以為他負氣鬥嘴,帶著「我不跟小孩兒計較」的表情搖了搖頭:「走吧,你帶路。」

  「等等,小心守衛和‘公司’其他員工。」衛霖拉開旅行包拉鍊,將武器逐一裝備在身上,順手也丟給吳景函幾件,「記住,第一時間撂倒,千萬別心慈手軟,否則警報拉響,大家一起完蛋。」

  吳景函沒底氣拿那些看起來不知怎麼使用的,就挑了兩把消音手槍和一些備用彈匣。出於遵紀守法好市民的普遍心態,他躊躇地問了句:「真的……要開槍?會死人的。」

  衛霖裝備完把旅行包塞進床底,抬眼看他,目光凌冽:「當然,總歸要死人。你不開槍,死的就是你。」

  吳景函被他的眼神震住,恍惚覺得自己像在拍電影,有一種脫離現實的虛幻感,暈乎乎地點了點頭。

  衛霖按下醫務室的開門按鈕,合金門滑開。

  門外的通道上,一個剛剛走到這裡的、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聞聲轉過頭來,愣怔地看著兩人,兩秒後回過神問:「你們乾——」

  衛霖蹂身貼近,一把將他揪過來,匕首洞穿了對方咽喉。

  男人沒發出半點聲響就斷了氣。

  ……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把人弄死了?吳景函瞠目而視,覺得眼前一幕實在太過凶殘,使得他那顆習慣了在辦公室的冷氣、咖啡和文件里浸泡的文明人的心臟,受到了來自血腥暴力的強烈衝擊。

  衛霖手輕巧一抄,在男人栽倒前將白大褂剝下,隨後蹲在地板,於屍體衣物上擦乾淨鋒刃,心裡有點爽:這個腦域開發研究所總部的苟政費,仗著在領導層有點天線,混進公職單位坐到副主任的位置。專業水平狗屁不通也就算了,為人做事更是賤到沒邊,最熱衷在背後捅人刀子,被他坑過的同事恨不得下降頭咒死他。如今白源以研究所總部為模板,具現化出「公司」基地,又造出一批假人傀儡充當守衛和員工,其中就有一個是他的模樣,正好拿來出口氣。

  看在吳景函眼中,則是衛霖殺了人後,邊擦拭兇器,邊露出變態狂般心滿意足、回味悠長的神情,實在令人毛骨悚然!這下更是心死如灰,嚴厲警告自己:嬌花有刺、艷菌有毒,貪手貪嘴下場悲慘……之前的撩騷趕緊隨風而逝吧,可千萬別翻舊賬!

  衛霖將扣著ID牌的白大褂披在自身,又端詳過屍體的左右手後,從衣袋里掏出一小瓶噴霧劑,將屍體左手掌整個噴上乳白色液體。粘稠的液體在空氣中很快凝固,變成半透明的一層指紋膜,衛霖撕下指紋膜,黏合在自己的左手掌上。

  吳景函在旁看著,覺得他一舉一動乾脆利落,像是訓練有素的樣子,不由暗自揣測他所服務的「天極」組織,究竟是何種強大而神秘的勢力……

  「幫個忙。」衛霖起身朝吳景函一笑。後者就跟看見了死神的微笑一般,連連後退,撞到了生物康復床:「幫……什麼忙?」

  「幫我把屍體抬到床上藏好。」

  說是床,其實是個休眠艙一樣的金屬箱,屍體放進去後再關閉艙蓋,足以掩人耳目。

  吳景函幫忙抬屍滅跡,全程手腳冰涼、頭皮發麻,擔心自己有一天也被他這麼料理了——帥哥凶猛,實在吃不消,這件事了結後,還是天涯海角永不相見的好!


第20章 兵分兩路

  李敏行兩只腕子被電子手銬反鎖在背後,被白源押解著進入「公司」基地大門。一路上他心中打鼓、臉色發白,卻忍不住為基地內部充滿未來科幻感的星艦風格震撼與驚嘆,抻著伶仃的脖子四下張望。

  ——要不是對方一心一意想要弄死他,簡直跳槽的心都有了!

  從渦輪電梯直上A層主艦橋區,立刻有兩名穿著職業裝的男女迎上前,用平板無波的聲音吩咐白源:「人交給我們,你可以回F層待命了。」

  李敏行慌張地轉身望向白源:雖然這個不知是什麼物種的殺手冷酷凌厲,一臉的生人勿近,但好歹是同條船上的,總比這些想要他命的幕後黑手及爪牙們可親近一些。要是他離開了,留下自己一個人,該如何應付這生死攸關的局勢?

  白源卻不理他,答了聲「是」,轉身就走。

  「——等等,他得留下來!」李敏行大叫一聲,念頭飛轉,用盡平生急智,擠出個藉口來,「我不相信你們!雖然我也不相信他,但之前畢竟是他手下留情放了我一馬。」

  「那是總監的命令,不是他的。」男員工漠然地說。

  「我不管!」李敏行腦袋一根筋似的哇哇叫,「他不能走。他走了,你們總監翻臉不認賬怎麼辦,他能證明你們總監之前跟我做過交易!」

  這邏輯相當的可笑:殺或不殺,都在指使者的一念之間,連你所謂的「交易」人家都不一定同意並踐行,你叫殺人工具作什麼證?但搭配著李敏行的宅男外形和偏執神情,倒挺像個低情商、只會埋頭搞技術的小年輕會說出口的話。

  白源當然要監控計劃的每一步進行,就算轉身離開,也會悄悄隱藏在旁邊。這會兒李敏行超水平發揮了一下,也省得他再波折,於是控制那名女員工說道:「你先留下,跟我來。」

  兩名員工轉身帶路,李敏行松了口氣,朝白源投注了一個「待會兒要是發生什麼衝突,你可一定要護著我啊」的哀求眼神。

  他們通過七拐八彎的封閉式通道,被帶入一個寬敞的方形房間。

  房間佈置與整個基地風格一致,充滿強硬、前衛、高效的金屬質感,除了辦公與通訊設備之外,沒有多餘的花哨擺設。四壁的冷光燈清清淡淡地照射著,亮度並未調節得很高,因而房間最深處的辦公桌,只有靠外的一半被燈光映亮,而靠裡面的部分桌面連同轉椅一同隱沒在幽暗中。

  領路的兩名員工示意他們在離辦公桌還有十幾米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朝內欠了欠身,而後離開房間。

  雖然視線受阻,但辦公桌後方的靠背椅上,儼然是有個人影的,越是看不清,就越發顯得神秘莫測。李敏行望著房間深處,咽了一下口水,心理更加緊張了,總擔心周圍的合金牆面會驟然打開,彈出槍管,萬彈齊發地將他射成個人形蜂巢。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先問候一聲時,辦公桌後方的人影開口了,聲音低沈威嚴,穿透性十足:「你說你已經完成了腦電波譯碼程序?」

  「呃,是的。」李敏行心懷忐忑地回答。

  對方似乎輕嗤了一聲:「你以為你的程序重要性有多大?對腦電波的捕捉與接收技術,早在四十年前就有了初步研究成果,你不過是拾人牙慧。」

  談到技術領域,李敏行頓時把緊張的情緒拋到腦後,不甘心地反駁:「那怎麼一樣!前人的研究,是生物智能譯碼,把一個人的腦電波信息,調制震蕩頻率,使之被另一個人腦接收。也就是說,永遠只能點對點、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直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機械電子的譯碼器,可對人的腦電信息進行譯碼。

  「而我的這個程序,是可以被光腦載入使用的!也就是說,純粹靠機械電子,就能完成對人類腦電波的接收、破譯、再發射與影響。沿著這個方向繼續研究,將來甚至可以達到遠程操縱!你應該知道,人的腦電信息在周圍空氣介質中傳播頻率雖然很低,只有幾赫到幾十赫茲,但具有很強的穿透障礙物的能力,傳輸距離不受空間限制,遠程操縱在理論上完全可行。

  「腦電波是來自遙遠的人類生命原點的信息,關係到人類生命體在宇宙空間的定位,如果可以遙控……」

  李敏行滔滔不絕地開始闡述觀點、展望未來,一方面是出於自身的興趣和熱愛,另一方面當然也是為了自抬身價,讓對方覺得他至關重要、奇貨可居,是個萬萬不能輕易抹殺的人才。

  對方並沒有打斷他的話,似乎很有耐心,或者是從中找尋著樂趣。等到李敏行臉紅脖子粗地告了個段落,才慢悠悠地說道:「都只是理論。想要讓我信服,先把你的程序拿出來,驗證過後,才知道真假。」

  李敏行心想:我辛辛苦苦編的程序,你憑什麼說要就要,再說,給了以後你還是要動手,那我怎麼辦!不過,身為一個這麼強大組織的頭腦人物,應該也不傻吧,乾嘛要做殺雞取卵的事?如果能提供充足的資金和設備,再開一份高薪,我未必不肯跳槽啊!

  就在他猶豫不定時,人影起身離開轉椅,慢慢走到辦公桌前,面目暴露在光線之下。這是個五十來歲、外貌普通的中年男人,臉上兩道深深的法令紋,使得他的表情於嚴肅中又帶了幾分老態,眼神犀利而深謀。

  李敏行看他五官身形,覺得十分陌生,無論如何回憶,也想不起過去兩年中跟對方有一絲一毫的交集。

  要是換個時間、換個地方,在現實世界,衛霖當頭碰上了這個男人,一定會畢恭畢敬地彙報:「所長好。所長這是來視察我們治療中心的工作?大家都在勤勤懇懇地乾活,集體作風進取上進、精誠團結,一定會圓滿完成所里佈置的各項任務,請領導放心。」

  然而李敏行並未見過他,只是愣了一下,覺得這人真有領導派頭,果然是大公司高層該有的樣子。

  「那個……總監?還是總裁?反正我人也落在你們手裡了,這個程序呢,我也會回憶著寫出來,並且提供源代碼,但是需要一些時間。因為這陣子老是被你們追、哦不,是關注,我一直沒休息好,特別影響頭腦的清醒……還有你看這樣行不行,你給我撥點研究經費,我不但能交出這個程序,還能繼續下一個階段的程序開發……」

  李敏行還在掰扯,白源在他身後暗自冷笑:第一次見有人把要錢說得如此清新脫俗。不就是賣程序,順道再拉一筆贊助,不管最後能不能搗騰出什麼,現階段先保命再說,以後說不定還能以手中握的技術反將一軍。這李敏行只是外表看著又慫又蔫巴,實際上可沒少長心眼。

  原定計劃是由李敏行當場給出程序,引出幕後那個真正的BOSS,白源又怎麼會由著他臨陣投敵,讓計劃偏移軌道?當即控制假人傀儡「總監」說道:「時間長、變數多,後面還不知道要出多少岔子,你以為光靠幾句空話,就能畫餅充飢?無論如何,你今天必須交出程序,我們會有技術人員進行試驗,如果發現你故意給了錯誤的代碼……」、

  中年男人露出一個勝券在握、輕蔑而不乏殘忍意味的哂笑。

  李敏行這下徹底死了心:對方是王八吃秤砣鐵心想要他的命,不但看穿他的緩兵之計,也對他的構想與交易不屑一顧——不,也許對方是認同這個構想的,只是打算得到這個程序後就自行完成,並不是非他不可。

  原來他也沒有自己想象的那樣重要……至始至終,他不過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程序員。

  李敏行失望至極地低下了頭,發自內心地深深嘆口氣,而後抬頭道:「好吧,只要你保證不殺我,我就把程序給你。」

  中年男人輕描淡寫地說:「我保證。」

  李敏行左右看了看,朝男人身後桌面上的一台辦公電腦抬了抬下巴:「我就在這台上寫,你叫他把我手銬打開。」

  白源打開了他的電子手銬。

  李敏行揉了揉僵硬的手腕,邊朝辦公桌走去,邊說:「總監,你電腦設密碼了吧,我不好強行破解,還是麻煩你自己打開一下。」

  中年男人不乏戒備地說:「不,我已經給你準備好電腦了。」他伸手從桌邊拿過來一台配置高端、嶄新的便攜電腦,按下開機鍵,輸入指紋和復合密碼解鎖,遞給李敏行。

  李敏行只好接過來,盤腿坐在地板,把電腦放在兩膝之間,開始運指如飛地敲打鍵盤。他盯著屏幕的眼神亢奮而專注,代碼彷彿腦中跳躍的思維火花,在屏幕上一行一行閃爍而出。

  屏幕上很快寫滿了密密麻麻的代碼,中年男人站在他的後側方,忍不住定睛去看——

  四壁燈光就在這一刻驟然熄滅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機械運作的輕微蜂鳴聲,尾音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整個主艦橋區毫無預兆地陷入黑暗與死寂,彷彿星球上的某種高級文明被突如其來的天災瞬間覆滅。

  唯有李敏行手中的便攜電腦,因為自帶電池的緣故,屏幕依舊泛著幽藍亮光。

  李敏行猛地扣下顯示屏,房間內最後一點光亮也被黑暗吞沒。

  白源就在這一刻出手了。

  ——————

  25分鐘前。

  衛霖和吳景函一路上能躲則躲、能混則混,實在躲不開混不過了,就用(社會呼籲不可取但真的很好用的)暴力解決問題,過五關斬六將地來到碟部C層天體實驗室。

  「唔,這個區域我有印象,渦輪電梯在那兒。」吳景函正要帶頭往電梯走,衛霖腳下卻拐了個彎,轉去另一個相反的方向。

  吳景函回頭:「怎麼?」

  「我們現在不去A層主艦橋區。」衛霖說。

  吳景函有點懵逼:「可你之前不是跟我說,從電梯直達頂端A層,前往‘公司’高層的辦公區?」

  衛霖腳步不停,輕笑一聲:「跟吳總監這麼說,是預設到萬一你半路上被守衛逮住,肯定會招供,這樣就能把對方的追擊引去錯誤的方向,為我多爭取些時間。當然,我很高興地看到,吳總監的肌肉不是白長的,並沒有拖我的後腿。」

  吳景函聽了,心中滋味真是難以形容:且不說被懷疑成拖後腿的,是對他個人能力的極大蔑視,光是棄卒保車,且「卒」還被自己人騙、用以誤導敵方的做法,也太精於算計、慘無人道了,衛霖這傢伙……究竟有沒有把他當同伴!

  ——吳景函似乎是有些忘了,當初衛霖想殺他滅口,他為了保命不得已請求入隊。既然是半個俘虜,自然也就不能把自己抬舉到「同伴」的地位。而後衛霖一直對他挺客氣,即使被他各種追(騷)求(擾),也沒一槍崩了他,竟讓他生出「衛霖比白源好說話、好相處」的錯覺。

  如今他才驚覺,衛霖才是隊伍中最可怕的那個!白源武力爆表、煞氣外露,讓人心生忌憚與懼意,尚且可以遠遠避開。

  而衛霖完全是頭笑面虎,在你如沐春風的時候,一招封喉。而你臨死前還想著他微笑的眉眼,在心底唱一句:彎彎的月亮照進我的心。

  衛霖、白源……這都他媽的是什麼人啊!

  吳景函悲憤地閉上嘴,也不抗議了,一臉陰沈跟在後面。

  衛霖的目標是C層的主輪機室,這裡搭載著堪稱龐然大物的輪機系統,整整佔據了兩層空間,它的中心就是整個星艦型基地的核心動力源。


第21章 壓軸戲

  主輪機室里不斷有人影往來,動力核心左右兩側的輪機長工作間和輪機員操作站都有人24小時值守,正對著的中間部分是一個大型的操作台。

  吳景函從拐角處窺見內中場景,不禁皺眉說:「這麼多人?怎麼一個個收拾?」

  衛霖掂量了一下,答:「不用全部乾掉。混進左側的工作間,咱們跟正副輪機長好好聊聊。」

  怎麼混?聊什麼?吳景函還在思索,衛霖已經把身上顯眼的武器摘下,隨手藏在不起眼的角落,整了整身上白大褂的衣襟,在門禁處掃描左手指紋。屏幕顯示「首席醫療官苟政費」,通行的綠燈隨即亮起。

  忙忙碌碌的輪機員們,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去關注走進來的白大褂與跟隨其後的西裝男,看一眼也就各忙各的了。

  吳景函盡量將步伐放得自然悠閒,在衛霖耳畔低聲問:「他們都沒發現?」

  衛霖用指尖點了點太陽穴:「思維定勢。他們只看到了基地內部的醫療官,帶著一個穿名牌西裝的關係戶來參觀。這種事司空見慣,只要不干擾到他們的正常工作、不危害到自身利益,就沒人管。」

  說完,他朝迎面而來的一名輪機員友善地點了點頭,說了句「辛苦」,而後安然地擦肩而過。

  神情與派頭十分儼然,毫無被人識破後群起而攻的忐忑,連閱人無數的吳景函也不禁佩服他膽大皮厚,心理素質不同凡響。

  兩人就這麼神態自若地走進輪機長工作間。

  「你們是來……」副輪機長起身,疑惑地問。吳景函往他面前一站,高高大大的身軀將他視線遮了個嚴實。而衛霖趁隙一個箭步躥到輪機長座位後方,指間鋒芒閃過。

  輪機長保持著坐姿,目視前方,似乎毫無所覺。但慢慢地,他的上半身向前方傾倒,最後前額扣在了台面上,鮮血從脖頸上線一樣細長的傷口處,壓抑地滲出來。

  「……按規定不能隨意進入。」副輪機長一長句話還沒說完,吳景函向旁邊側了側身。

  衛霖含笑的臉從他身後浮現出來,指間沾血的脫手鏢竪在唇前:「噓——別出聲,除非你想和他一樣殉職在崗位上。」

  副輪機長震驚地瞪大雙眼,喉結上下滑動,顫抖的嘴唇發不出任何聲音。當感覺到冰冷的鋒刃抵在咽喉,他臉上滿是驚恐。

  「很好,保持安靜、安靜,讓外面路過的人以為,我們在面對面友好地交談。實際上,我沒打算對你也動用暴力,如果你能配合的話,我保證你什麼事也沒有,明白了嗎?」衛霖語聲溫和地說。

  副輪機長緊張而茫然地點著頭。

  「很好,待會兒你跟我們一起出去,到操作台邊,幫忙解開系統的安全鎖。我知道為了防止系統被入侵,你們設置了七道十分冗余的安全鎖,如果你解錯了哪怕一道——」衛霖朝工作間外抬了抬下巴,「外面會有兩名幸運兒,被提拔上來頂替正副輪機長的位置。如果你解對了,恭喜你,你將活著離開這裡,說不定還能瞞天過海,升為正職。明白了嗎?」

  副輪機長眼中亮出絕境逢生的光,嘴角緊抿,不斷地點頭。

  「走吧。」衛霖示意他先行一步,自己緊跟在背後。

  三人走到操作台跟前,衛霖掃描指紋,系統面板開啓。副輪機長見登錄的ID顯示的是其他人,更是松了口氣,迅速輸入七道安全鎖密碼。

  「很好,你完成了一半任務。現在我要你繼續操作,掐斷主艦橋的控制權,改為由主輪機室接管整個基地。」

  「這不可能!」副輪機長條件反射地叫道,在腰側被刀刃頂住後,聲音軟化下來,「我辦不到。主艦橋區才擁有第一控制權,我這裡不過是第二控制中心。」

  衛霖哂笑:「沒錯,主艦橋區控制著全基地絕大多數關鍵系統,但雞蛋怎麼會放在同一個籃子里呢?如果主艦橋區損毀或失效,你們的BOSS就會從這裡接管基地的控制權。」接下來的話粉碎了對方最後的僥倖:「所以我要你插入一個小程序,讓光腦‘認為’主艦橋區已經損毀或失效。」

  副輪機長無奈地搖頭:「我真的辦不到。我的專長是機械維修,而非程序的編寫與改動。如果輪機長活著的話,或許他能辦到……」

  「哎呀,」衛霖遺憾地彈了一下舌頭:「看來我剛才殺錯了,該留下的是他。」

  副輪機長立刻改口:「我可以盡力試試。」

  「光試試不夠,你必須在規定的時間內完成,」衛霖看了看腕表,「17分鐘。多花一秒,這操作台就會被鮮血濺滿。」

  冷汗從副輪機長的額頭絕望地滾下來。他用顫抖的手,在台面上拉出半透明的投影鍵盤。

  十分鐘後。副輪機長望著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程序代碼,頻頻拭汗,手指在按鍵上躊躇不定。巨大的心理壓力令他的情緒幾近崩潰:「我……我真搞不定……」

  吳景函一直在旁邊目不交睫地看著,忽然指著其中某幾處,開口說:「我覺得這兒的子過程有點問題?還有這裡的循環結構……」

  衛霖這才想起來:吳景函不是信息技術公司的CTO嘛,照理說,水平不會比李敏行差呀。他恍然地笑了笑——原來吳景函的真正用處,體現在這裡。

  他相當開心地拍了拍吳總監飽滿的背肌,說:「你幫他一把。還有7分鐘,搞不定的話,所有人都要完蛋。」

  吳景函被他破天荒的主動接觸弄得心底一分發癢九分發憷,不動聲色地避了避,說:「你放心。」他知道要是時間上沒跟白源那邊配合好,導致計劃失敗,要完蛋的「所有人」除了倒霉的副輪機長,恐怕也包括了他們小隊。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衛霖看表倒數:「……5、4、3、2。」就在「1」字出口之前,吳景函敲下確認鍵,長吁口氣:「搞定!」

  「主艦橋區暫時癱瘓了。」副輪機長擦著汗說,「但光腦會開啓系統自檢,排除硬件故障後,就會重新啓動主艦橋區。」

  「中間有多少時間?」

  「從現在算大概……20到30秒。」

  衛霖滿意地一笑:「足夠了。」他握住副輪機長的手熱情搖晃,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時,指了指吳景函西裝上的一粒扣子:「剛才的畫面已經被錄制,如果我們離開後你觸發警報,你知道後果——」

  副輪機長用力搖頭:「不會,絕不會!」

  「那麼可憐的輪機長也交給你了,拖到天亮以後才能被人發現,沒問題吧?」

  「沒、沒問題。」

  「合作愉快,拜拜~」衛霖朝他拋了個飛吻,轉身走出輪機室。

  吳景函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問:「你就這麼相信白源和李敏行——不,李敏行可以忽略不計——白源在30秒內能搞定?」

  「當然。」衛霖拿回藏起來的武器,自然而然地回答,「他可是白源。」

  ——————

  在黑暗降臨的一瞬間,白源動手了。

  李敏行兩眼一抹黑,只能聽見短促而激烈的風聲、撞擊聲、布料摩擦聲,以及重物落地的聲響。

  短短幾十秒時間,在他感覺中彷彿度過了一個令人屏息的長夜,直到燈光重新亮起。

  李敏行眨了眨眼,看清地板上的中年男人——頸椎折斷,已經變成了一具寂靜的屍體。武裝到牙齒的高科技並不能拯救他,周圍暗藏的武器也好激光也罷,在這系統與電源被切斷的二三十秒鐘內,全部喪失了控制力與攻擊力。

  一旦所有工具失效,只有赤手空拳的力量,才是最可靠的。

  「他就……這麼死啦?」李敏行磕磕巴巴地問,「那以後,‘公司’還會不會追殺我?」

  白源對衛霖尚且懶得多說話,更不用說對其他人了。何況他在這個「絕對領域」里的角色定位是半機械化的冷面殺手,自然更要用惜字如金來烘托自己的形象,於是起身回答:「死透了。難說。」

  李敏行苦著臉:「什麼叫難說?他們總監死了,上下肯定要大亂,說不定誰也顧不上我這個小蝦米,以及一個沒頭沒腦的程序了。」

  白源給了他一個「那你還擔心什麼」的眼神。

  李敏行繼續苦著臉:「可我總感覺事情不會就這麼簡單地結束……」

  當然,有你的烏鴉嘴神技,事情永遠不會簡單。白源在心裡吐槽,再說,劇本還沒演完呢,怎麼能少了壓軸戲?

  「呵呵。」房間深處傳來一聲冷笑。

  李敏行立刻跳起來,閃到白源身後:「誰?」

  「你們給我找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說話的人像是通過電子變聲,分辨不清是男是女、年幼年長,顯得很是詭譎,「弄死了他,我還得再培植一個新的代言人,真是浪費時間。」

  「你是誰?現身說話,藏頭露尾算什麼本事!」李敏行四下張望,虛張聲勢地嚷道。

  身影從幽暗處浮現,一步一步慢慢走到辦公桌前。


第22章 崩潰的世界

  這人穿著黑色連帽衫, 帽檔大且深,罩著頭臉, 即使在燈光下也看不清隱藏其中的面目, 下身穿一條藍色牛仔褲, 腳蹬深色運動鞋。看身形打扮,應該是個年輕男性。

  看到對方不是什麼三頭六臂, 個頭還比白源瘦小了一圈, 李敏行不覺松了口氣,從擋箭牌身後挪出來, 說:「你說地板上那傢伙是你的代言人, 那麼之前的追殺令, 是你借他的口下的?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殺我,搶奪程序?」

  連帽衫男嗤笑:「啊,這問題可真蠢。殺你, 當然是希望你死、我活;拿回程序, 是因為那本來就是屬於我的東西。」

  李敏行莫名其妙道:「你胡說什麼?程序明明是我寫的!」

  「是的, 在兩年前。然而你寫完了嗎?不過是一時的靈感,尚未成型就被你隨手丟棄,只賣了區區兩千塊白菜價,還不夠一個月的生活費。要不是被監視、跟蹤與追殺,你會去重拾那個程序?會有動力和毅力去鑽研,把它寫完?要是沒有我, 它至今還是二手電腦里的垃圾,隨時會被徹底刪除,我說得沒錯吧?」

  李敏行被噎了一下,不甘心地回答:「不管寫沒寫完、賣不賣掉,都是我的心血,你有什麼資格竊為己有。再說,你控制著整個‘公司’,既然這麼有錢,可以選擇向我購買程序或者與我合作開發,何必作奸犯科,花這麼大的力氣,非要致我於死地?」

  連帽衫男伸出一根食指晃了晃:「你還不明白嗎,得到那個程序不過是錦上添花,殺你才是勢在必行。」

  「……我跟你到底什麼仇什麼怨?」聽對方口口聲聲要殺他,李敏行終於忍無可忍地爆發了,「我不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局子沒進過一次、罰單沒吃過一張,連流浪貓狗的尾巴都沒踩過!你他媽神經病啊非要跟我過不去!兔子急了也咬人,既然你不給我活路,那你也跟地板上這傢伙一個下場好了!」

  「白源!」他對身旁的機械戰士下令,「殺了他!」

  白源雙手抱臂,恍若未聞。

  李敏行急了:「白源,你體內芯片的執行程序是我親手改動的,第一指令就是‘保護李敏行的人身安全’,你必須執行!」

  連帽衫男大笑,抬手扯落兜帽,將真容暴露在燈光下:「就因為這條指令,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對我出手。」

  李敏行目瞪口呆地看著對方,震驚到無以復加。

  ——他面前的人,從五官到神態,都與自己毫無二致。

  就像從鏡子中走出來的,另一個李敏行!

  「……你,你是什麼人?怎麼複製成我的樣子!」李敏行用手指著對方,指尖難以抑制地發顫,「整容?還是偷了我的基因?」

  另一個李敏行耙了耙亂蓬蓬的短髮——連這個小動作都與他本人如出一轍,不屑道:「你憑什麼認為自己才是正版,而我是冒牌的?我覺得無論是從能力、手段、成就等等各方面而言,你都是那個混得連狗屎都不如的山寨貨!」

  李敏行臉色鐵青地瞪視,一面極度惱火,一面心中惶惑。因為這匪夷所思的場面,使得他對自身、對這件迷霧重重的事,乃至於對整個詭異扭曲的世界,都產生了前路未知的、無法確定的、噩夢成真般的恐慌。

  彷彿自身懸空於萬丈深淵之上的恐慌。

  就在此刻,他的救星再一次及時出現了——衛霖帶著吳景函,打開房間的合金門,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衛霖!衛霖衛霖……」李敏行絕境逢生地連聲叫,「這就是想殺我的那個‘公司’幕後BOSS,還假冒成我的模樣,你快幫幫我!白源分辨不出,但你知道我才是真正的李敏行,對不對?!」

  衛霖一眼就看清了穿著連帽衫的男人,頗有些意外地挑眉,卻是轉頭對白源說:「喲,終於抖包袱了,我還以為你打算藏著掖著直到世界結束呢!」

  白源見到他,為切合角色而刻意維持的峻厲之色不覺松懈了些,看起來多了幾分人氣,點頭道:「也差不多快結束了。」

  李敏行愕然看著他們:「什麼意思……你們在說什麼?」

  吳景函見屋內氣氛詭異,悄悄向門口退去,打算情勢一不妙就溜號。當李敏行將迷惑不安、尋求支援的目光投過來時,他事不關己地聳聳肩:「別看我,我也滿頭霧水。」

  李敏行只好牢牢巴住當初從天而降的保護者:「衛霖,你曾經說過會保護我的生命安全,還記得嗎?不會是在騙我吧!」

  我當然不會將你棄之不顧,然而這所有的一切,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善意的「騙局」。衛霖略帶憐憫地看了他一眼,說:「到了這一步,是你們兩人之間的戰鬥,誰也插手不了。即使是我和白源,也只能想方設法激發,後面的所有發展與結局,都取決於你自己。」

  李敏行沒聽明白,但意識到他和白源不會出手相救了,茫然而絕望地看著他們,活像只被人救治後又慘遭拋棄的流浪狗。

  「看到了嗎?他們都不會管你,沒有人在意你的生死。」另一個李敏行冷眼旁觀了片刻,此時瞅准空子開口,「這條時空線上,有我一個李敏行就夠了,像你這樣庸庸碌碌的廢柴,還是去死吧。」

  李敏行咬著牙,猛地從衛霖腰間拔出一支手槍,指向對方:「什麼時空線!什麼一個兩個!你他媽從哪來的,就給我滾回哪裡去!」

  另一個李敏行似乎並不把槍口放在眼裡,「嗬」地誚笑一聲:「從哪兒來的,難道你自己不知道?好啊,我就讓你死得明白,也算是我對另一個‘自己’最後的寬容。讓我想想,從哪兒開始呢,其實之前就累積已經了很久很久……平凡的生活、瑣碎的工作,朝八晚六,時不時還要加班,而月薪卻連買個名牌包向女人獻殷勤都不夠,這所有的一切,你都已經煩透了,對吧?更令你難以忍受的是,你毫不重要、沒人在意你,只是一個其貌不揚的diao絲程序員,社會大機器里一顆微不足道的螺絲釘。那種感覺,讓你煩躁、不滿,外表上看安分守己,內心卻蠢蠢欲動,不是嗎?

  「終於有一天,機會來了,你偶然間接觸到公司的機密技術,生出了個前所未有念頭:你想竊取它,再偷偷找個財大氣粗的買家出手,從中賺一筆你這輩子可能都賺不到的錢。」

  吳景函聽到這兒,驚訝地注視李敏行,失聲道:「幾個月前公司的內部洩密事件,是你乾的?」

  「不是我!」李敏行立刻辯白,「我真沒乾!公司不是也檢查過我的電腦了,乾乾淨淨的!」

  「電腦記錄可以刪,以你的技術,所有入侵痕跡都能抹掉。」吳景函點了根煙,冷淡地說。

  另一個李敏行語調諷刺:「他不是不想乾,而是有賊心沒賊膽,在最後關頭退縮了。之後,當他聽說技術還是被盜了,又開始為自己當時的懸崖勒馬而後悔不迭,整天剜心撓肺地想著,‘啊,那時我怎麼就沒果斷地下手呢,這下便宜給了別人,虧死了!’呵呵,真是可笑,這樣患得患失、優柔寡斷,能幹成什麼大事!」

  李敏行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竟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了。

  「你不是問我從哪兒來的?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來的吧。你是有多遺憾不甘、矛盾糾結啊,尤其是每次感到落魄的時候,就萬分後悔當初的退縮。在接受腦域開發試驗後,這種負面情緒逐漸積累,於是你開始幻想,自己當初做的是另一個選擇——你開啓了我這條時空線。

  「我跟毫無魄力的你不一樣,順利盜走技術,以此為籌碼跳槽加入了另一家更有實力與前途的公司。我拼命地研究,花了整整五年時間,開發出‘雲柱’芯片。然而它並不成熟,有著難以克服的缺陷——是的,正如你所言,‘沒有任何機械電子的譯碼器,可對人的腦電信息進行譯碼,只有具有同等功能的人腦才行’。我只能將雲柱芯片強行植入人腦,然而失敗率太高,成本昂貴得令上頭無法接受。我陷入了瓶頸……

  「某一天,我突然想起來,在我還很年輕的時候、在我對那份平凡瑣碎的程序員工作還充滿了積極與熱情的時候,靈感的爆發讓我寫下了一個譯碼程序!雖然只是個半成品,雖然充滿各種錯漏,但我知道它是通向成功的一條隱蔽的小徑,是上天對我的恩賜!但時隔多年,我再也不復初心,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它回憶起來,或是重新編寫。

  「唯一的辦法,就是回到最初的時候,找到那個有眼不識珠的你,取回半成品譯碼程序,並且乾掉你。」

  李敏行聽得呆若木雞,訥訥道:「既然……你是我幻想出的人生,是另一個時空線上的我,那為什麼還要乾掉自己呢……」

  另一個李敏行冷笑:「如何界定‘是不是同一個人’?是按肉體、DNA,還是按精神、靈魂?你問問他們,我們兩個像是同一個人嗎?更何況,留著你做什麼,等你某天突然開竅,激發出所有的潛力,搶佔本該屬於我的成就?還是等你發現自己的幻想另成一個時空,想方設法把我消滅?這個世界只需要一個李敏行,那就是我!不是你!

  「所以,說了這麼多,你為什麼不乾脆一點、像個真男人一樣去死呢?你放心,‘李敏行’不會消失,這個名字將在不久之後,出現在腦控科技的神壇之上,受無數人敬仰與膜拜!既然你這個庸才做不到這一點,何不讓我去實現?」

  他一指李敏行,厲聲斥責:「你做事從來猶疑軟弱,難道到現在還沒有半點長進嗎?!」

  李敏行腳步踉蹌地後退了兩步,痛苦而迷茫地說:「我……應該退讓?讓你,讓另一個更強大的自己,實現我真正的夢想……」

  「——李敏行!」衛霖突然喝道,「守住你的本心!如果敗在這裡,你就永無翻身之日,成為一個終日疑神疑鬼、精神崩潰的瘋子!」

  李敏行怔住,極力想要理解他話中之意:「本心?」

  「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兩個你,什麼時空線、什麼另一個人生,都是不信則無的東西。你好好想想,寧可上當受騙也要放吳景函一馬、冒死衝進戰圈援護我的李敏行,與面前的這個瘋狂扭曲、滿心惡意的‘李敏行’,哪個才是真實的你!」

  李敏行拼命搖頭:「他不是我……我不是這種人……」

  衛霖嚴厲的語調緩和下來,帶著一股微妙的暗示與引導:「那麼他到底是什麼?他是真實存在的嗎?」

  李敏行愣住了:「他不是我,我才是真的我,他是誰?他是虛假的、是冒牌貨!」他冷靜下來思索,大腦中的迷霧像揮發的乾冰逐漸散去,思路一點一點變得清晰:「他在我遭遇挫折後產生,我利用他逃避問題、意淫成功,然而成功從來不是靠意淫而實現的——他是我的妄想——他根本就不存在於現實中!」

  「既然他根本不存在,那麼是誰在迫害你、追殺你?」衛霖趁熱打鐵地追問。

  「……沒有人。」李敏行怔怔看他,淚水從眼裡滾下,用手捂住了臉,「我明白了,根本就沒有什麼殺手,也沒有監視者、跟蹤者、竊聽者,所有的一切,都是出於我自己那顆軟弱、自私、貪婪、矛盾的心……那個藏身於黑暗中的人,就是我自己……」

  衛霖舒了口氣,微微一笑:「你現在醒悟,還來得及。讓他消失吧,李敏行。」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李敏行滿臉求助之色。

  白源一針見血地說:「如果總想著借助別人的力量,那你永遠也做不到。這一路過來,我和衛霖已經幫了你太多,現在,該是你自救的時候了。」

  「是的,不能總依賴別人的力量……能拯救我的,只有我自己。」李敏行喃喃道,終於撥雲見日地下定了決心,擦乾淚抬起頭來。

  另一個李敏行像看立體笑話一樣斜睨著他:「就憑你?你一無所有,憑什麼跟我鬥!」

  他踢了踢地上中年總監的屍體。「就算死了一個代言人,我也可以用芯片再控制另一個‘公司’高層。我甚至取得了整個基地的控制授權,只要啓動按鈕,隱藏在四壁的武器就能把你們射成篩子——」他將手掌握在辦公桌的邊沿,大拇指朝下,露出了偏激而陰暗的笑容,「我就是喜歡看你們奮力掙扎、而又無能為力的樣子。」

  李敏行舉起手槍瞄准他,咬牙扣動扳機。

  槍聲響起,子彈卻沒有如他所願地射進對方的身體,而是在飛出數米之後,被一道半透明、藍光閃爍的障壁擋住,掉落在合金地板,發出「叮鏗鏗」的一串脆響。這障壁像一個半圓形的電光之球,將他們四人扣在裡面。

  「——電磁力場?」李敏行大吃一驚。

  站在辦公桌邊的另一個李敏行滿意地看著他的表情:「你以為我會像你那麼愚蠢?」

  站在最後方的吳景函忽然舉起手臂,晃了晃掌心裡的手機:「被電磁干擾,沒信號了。不過沒關係,剛才我把聲音和影像全部錄制下來,同步發送往市警局。你是不是忘了,我爸是局長?」

  李敏行感激地回頭看他,第一次覺得他的官二代身份如此之可愛。

  吳景函將雙手插回西裝褲袋,風度翩翩地站著,不自覺地又釋放出精英高管範兒,朝力場外的另一個李敏行冷笑:「如果我死在這兒,你,連同這整個‘公司’基地,都得給我陪葬。」

  對方反而嘲弄地撇嘴:「你以為我會怕警方?會被區區一座城市困住?太天真!」他繞過力場,向房間外大步走去。

  「他要做什麼?」李敏行不解而又著急地問其他人。

  吳景函不明所以,甚至連衛霖都有些意外,將目光轉向具現化出這座基地的白源。

  白源的嘴角竟滲出一絲神秘的笑影,像是自得,又像是一個小小的、飽含深意的惡趣味。

  這非比尋常的神情,令衛霖心生警惕:「白源,你在搞什麼花樣?」

  白源只回了他一句:「‘承認了吧,對於像我們這樣的人來說,旅途本身,就是歸宿。’」

  衛霖一怔,立刻領悟,嘴角微微抽搐,失笑道:「你真牛逼!花這麼大精神力,原來不止搭了一個空殼子!難怪當時你虛脫成那樣……媽的,你才是鐵桿粉啊!我自愧不如!」

  白源雙手抱臂,悠然地望向頭頂的力場壁。

  李敏行和吳景函面面相覷,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們在說什麼?」「……沒聽懂。」

  他們腳下的合金地板突然震顫起來。並非像地震那樣的劇烈晃動,而是平穩、規律而強勁的,帶著一股身體被快速提升的輕微失重感。

  「怎麼回事?」李敏行趴下來,耳朵貼在地板上,似乎聽見了不知從何而來的機械嗡鳴聲。

  「起飛了。」衛霖說。

  吳景函問:「什麼?」

  「星艦。」

  一個站、一個趴的兩人徹底驚呆:「星……艦?」

  「對,銀河級星艦。這個基地,是某人最了不起的致敬之作。」衛霖邊說,邊偷眼看白源:這傢伙仰頭看天,擺出一副倨傲高冷的模樣,可內心悶騷暗爽的那股勁兒,幾乎要從鼻孔里冒出來。讓他忍不住想笑。

  李敏行覺得自己的大腦當機了:「這個‘公司’基地,原來不止是外形模仿星艦……它的的確確就是一艘星艦?!」

  如果此刻他們身在千米之外,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見,一艘氣勢磅礡的星艦,正將它碟型的下半部,從深陷的地面之下迅速拔起,依仗輪機室的曲速核與亞光速脈衝引擎,將龐大無比的艦身升向高處,彷彿閃爍著萬點星光的陰雲,覆蓋了整片夜空。

  「怎麼辦,怎麼辦?」李敏行朝吳景函一臉焦急地說,「他要是跑去外太空,你報警也沒有用啊!回頭弄死了我們,他再把遠程腦控技術研發出來,通過人造衛星一髮射……整個地球上的人類都會成為他的思想傀儡?天哪,這太恐怖了!」

  吳景函涼涼道:「‘我們是技術人員,技術人員最該考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對科學永無止境的探索’——這不是你親口對我說的?」

  李敏行捶著合金地板,唉唉地求饒:「我錯了、我錯了!讓這一切該死的、見鬼的東西,統統都結束吧!」

  他的話剛出口,電磁力場的藍光便消失了。

  不止是力場,連同辦公桌椅、四壁的合金,甚至房門之外的通道……視線所及的一切,統統都在碎裂、潰散、消失。

  「怎……怎麼回事?」李敏行和吳景函再度震驚,「這裡,要崩潰了?」

  衛霖伸手,將李敏行從地板上拉起:「不僅是這艘星艦,整個世界都要崩潰了。」

  李敏行五雷轟頂:「世界要……毀滅了?因為我的一句話?」

  衛霖哂笑:「你才知道,你是這個世界的造物主啊。」

  「我是——造物主?」李敏行全身顫抖,聲音都變調了。

  衛霖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這裡是你的精神世界,是由你的腦電波導入治療中心的光腦‘天極’,而搭建出的虛擬空間,我們管它叫‘絕對領域’。在這個領域里,你是神、是造物主,你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你說結束,一切都將歸於——」他點了點李敏行的前額,感慨道:「人類的大腦,多麼神秘玄奧的事物,是我們終其短暫一生,也探索不盡的宇宙。」

  李敏行雙手捂臉,用力地抹了一把,似乎明白了什麼:「這裡是我的妄想世界,你跟白源進來,就是為了讓我清醒。根本沒有什麼迫害者,黑暗來源於我自己的心魔。我懂了……我們要怎麼才能出去?」

  衛霖不知怎的,腦筋突然一抽,表演癖又開始作祟。他一手撫胸,一手向前舒展,做舞台劇男主角慷慨激昂狀,大聲吟誦:「——讓太陽風暴來得更猛烈些吧!讓世界在我眼前毀滅吧!無聲地墮為廢墟,這靜默的毀滅,並不使我懊喪,因為宇宙啊億萬斯年,永遠光芒不息!*」

  和他面對面的李敏行,張著嘴傻呆呆看著,覺得自己尷尬症都要發作了。

  吳景函欣賞地點著頭,嘀咕:「哎,念得挺好的呀,挺有台詞功底的……」

  白源十分無語地走過來,一把拽起衛霖的手腕:「星艦是崩潰的中心點,得先離開這裡,不然沒等世界完全崩潰,我們就要從高空摔下去!」

  「怎麼離開?」李敏行趕緊問。

  白源說:「從渦輪電梯,直達底層的穿梭機庫。我們可以搭乘一架穿梭機離開。」

  他們下到G層,進入一個巨大的氣閘艙,地板上有四扇對開式閘門,供穿梭機出入。白源帶著其餘三人,進入其中一架後迅速啓動引擎,天花板上的活動式電磁抓鈎隨即松開鉗制,穿梭機通過開啓的鈦合金閘門,衝進了茫茫夜空。

  在他們身後,龐大的星艦分崩離析,彷彿被宇宙黑洞逐漸吞噬。

  星艦尚未離開大氣層,穿梭機的回歸十分順利,不多時,棋盤般的城市已在他們腳下隱約可見。

  而整座城市也在崩潰。

  高樓大廈傾倒,道路橋梁崩塌,山川河流散如浮沙。

  李敏行低頭看自己的手——從指尖開始,正一點點碎成齏粉。「……我也是虛擬世界的一部分啊。」他感慨,從未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心無畏懼,一片坦蕩。

  吳景函也不例外,看著消解的自身,他朝衛霖苦笑:「原來你說的‘我是人,你不是’,並非是氣話。只是不知道我這個人是否存在於現實中?還是完全只是李敏行的幻想?」

  「這你得問他。」衛霖朝李敏行努了努嘴。

  李敏行笑著觸碰吳景函的手,兩人同時握了個空:「吳總監當然是真實的存在,不然是哪個變態上司,整天讓我們加班?」

  他們在笑聲中灰飛煙滅。

  穿梭機停在35層高樓的樓頂,正是衛霖和白源進入這個「絕對領域」時,現身的那棟樓。

  頭頂的虛空中電芒回轉,一個流光溢彩的旋渦正在形成,他們知道這是現實世界的監測員正在開啓引流通道,讓他們的意識可以安全脫離。

  「走吧。」白源說。

  「等等,」衛霖走到他身旁,並肩俯瞰這滅世的盛景,「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一幕了,每次做完任務都百看不膩。」

  他朝面前的天崩地裂伸出雙手,彷彿想要穿透「絕對領域」的規則,探索人類渺茫不可知的精神世界。

  然後像影視劇里的神經病反派一樣嘎嘎地詭笑起來:「我享受摧毀的快感,因為這要比創造本身,真誠與痛快得多!」

  「你有病啊……」白源似鄙夷、又似無奈地說。

  「——你來治啊?」衛霖笑嘻嘻地側頭看他。

  白源心底微動,從外衣口袋里,掏出一隻毛茸茸的奶貓。

  奶貓「喵」了一聲,伸出粉紅色小舌頭,輕輕舔舐主人的手指。白源的指尖在它柔軟的短毛間滑來滑去。

  衛霖遺憾地嘆口氣:「它也會隨世界一起毀滅,帶不出去的。」

  「我知道。」白源低聲說。

  「這麼醜的貓,不要也……」在鏟屎官的怒視中,衛霖縮回最後一個字,改口道,「等回到現實世界,我弄一隻好看的給你啦。」

  白源搖頭:「養貓就像談戀愛,得看緣分。」

  衛霖好奇心起,十分八卦地問:「我說你談過戀愛沒有,好像頗有心得啊。」

  白源繃緊了臉部肌肉,沒搭理他。

  衛霖似乎窺探到冰山後面一片蠻荒的處女地,興致勃勃地追問:「說一下嘛,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私,都什麼時代了,你還這麼保守?喂,你該不會真是性——」

  後面的「冷淡」兩個字尚未出口,白源轉身而去:「你再不走,通道就要關閉了。」

  衛霖只好遺憾地打住,與他一同走入逶迤的光流中。

  ——————

  電極艙的白色艙門自動開啓,衛霖睜開眼,仰望天花板,彷彿剛經歷一場夢境連連、睡不解乏的沈眠。

  工作人員將他從艙內扶出。晃晃悠悠暈船般的感覺逐漸散去,衛霖終於雙腳落到了實地,長出一口氣,抻胳膊扭脖子地開始做他的恢復操。

  監測員們早已對他的各式花樣見慣不慣了,只有新來的葉含露看著他抿嘴笑:「意識進入別人的‘絕對領域’,是不是很難受?」

  「還好啦,也就跟靈魂出竅差不多吧。」衛霖習以為常地說,「現在我就像托捨重生的老妖怪似的,要重新適應這個殼子。」

  他雙手叉腰扭完圈,回頭一看,白源正站在另一個電極艙旁,面帶微嘲。

  「——什麼意思?想乾嘛?」衛霖條件反射地詰問,宿敵感又開始死灰復燃。

  「沒什麼意思,我去寫任務報告了。」白源卻破天荒地沒與他針鋒相對,轉身離開。

  剩下一個全無敵手的衛霖,鬥志萎靡地站在那裡,嘟囔:「他怎麼不跟我吵了呢……」

  「我怎麼覺著,你和白源一起出了趟任務,關係緩和了不少啊,以前就跟那鬥雞似的。」一名男監測員上前摟住衛霖的肩膀,語重心長,「看來你倆要多搭檔,才能化干戈為玉帛。也省得其他人拿你們的不合說閒話,都是同事嘛,鬧那麼僵不好看。」

  「……」衛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走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走廊,中間隔了幾十米,後方驀然有聲音叫道:「等、等等!衛霖?白源?」

  衛霖轉頭,李敏行正在一名康復員的陪同下,匆匆趕上來。

  「那個,謝謝。」李敏行撓了撓亂發,神色有些赧然,「我現在清醒過來了,多虧你們的救治。」

  衛霖笑道:「不謝不謝,本職工作嘛,領了工資就要乾活。」

  「雖然我還有點不適應,你們身份的轉變,但是……在妄想世界里,我們好歹也算半個隊友,現在回到現實,還能不能做個朋友?」李敏行帶著點期待和忐忑看著他。

  「當然。」衛霖向他伸出右手,互相握了握,「至於白源那傢伙,就不好說了。」

  李敏行又走到白源面前,認真地伸出手。白源臉色冷漠,就在他以為對方不樂意,失望地放下手時,對方忽然碰了一下他的手,不咸不淡地「唔」了一聲。

  「太好了。」李敏行高興地說,「留個聯絡方式吧,以後有事沒事都可以聯繫我。」

  衛霖開玩笑:「有事沒事指什麼,叫你來修電腦還是喝酒擼串啊?」

  「都行,隨叫隨到!」李敏行跟他交換了手機號,揮手道別。

  這個小插曲,讓周圍氣氛似乎又和諧明快了幾分,衛霖把手機往白源面前一送:「你也記一個?」

  「不用。」白源硬邦邦地回答,「你記就行了。」

  衛霖訕訕地收回手機,正要自顧自走掉,白源吩咐:「任務報告寫完,我們一起核對一下,別出漏子。」

  「哦。」

  兩人同時沈默了片刻,同時開口:「其實——」又同時尷尬地閉了嘴。

  衛霖:「你先說。」

  白源:「……」

  衛霖無聲地嘆口氣:「好吧,我先說。其實你這人真正接觸起來,也沒那麼討厭,今後盡量不吵,省得別的同事看笑話。」

  白源:「……其實也沒什麼。就這樣。」

  他生硬地轉身走了。衛霖微一愣怔,追在後面問:「‘就這樣’是怎樣啊?你這人說話怎麼藏頭遮尾的,太不夠意思了!」

  白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聽著身後傳來的不滿抗議,嘴角微微翹起:雖然與衛霖八字不合,但執行任務時配合默契。這傢伙能力相當不錯,就是說話和行事風格太膈應人,不過接觸多了,自己的容忍度似乎也提高不少……

  總之,自視甚高的白源先生,認為如果硬要安排一個長期搭檔給自己,衛霖這傢伙還算差強人意,他就勉為其難地接受了吧。

  「哎對了,我忽然又想起個問題。」衛霖牢騷發上了癮,跟爆米花似的直往外蹦躂,「李敏行說吳景函是現實中存在的。那傢伙是個GAY,李敏行知道這一點,並且對他印象不佳,所以在精神投影中,吳景函一直賤兮兮來勾搭騷擾我。這是不是意味著,李敏行認為我特別吸引基佬,符合基佬的審美眼光?我看起來是娘炮啊還是弱雞啊!臥槽我覺得自己挺MAN的啊……」

  ——白源深吸口氣,覺得還是高估了對衛霖的容忍度,這種聒噪的搭檔,誰要誰拿走!

  ——————

  李敏行經過治療中心的精神測試,確認被害妄想症已經痊癒,被送回了家。

  下車後,看著夕陽余暉拋灑的家門口,他微微有些恍惚,彷彿仍身在夢中:一個冷酷殺手持槍衝入,乾掉了門鎖與安防機械犬,另一個守護者橫空出現,攥住他的手腕說,我來救你,跟我走……

  而事實上,門鎖還好好的,安防機器犬這種幻想中的科技產品根本就不存在。殺手和守護者,是他的兩名治療師。

  李敏行如夢方醒地一笑,自嘲地拍了拍臉頰,開鎖進門。

  站在房間里,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被監視與竊聽的感覺已經消失。他不由回憶起衛霖說的,「腦域開發臨床試驗帶來的顳葉刺激只是個誘因,主觀、敏感、多疑、軟弱的性格缺陷才是你患病的主要成因,再加上秘密技術失竊被公司調查這個激發點,病症徹底爆發,產生了幻聽和幻覺。包括那些被殺的夢境,也是精神暗示的產物。

  「——連同‘入侵了一個奇怪的加密系統’,都是你妄想的一部分。」

  李敏行反復思考著這番話,覺得十分有道理,又忍不住打開電腦,翻出了幾個月前入侵的那個神秘系統的網址。

  進入以後,屏幕上顯示出一個背景為粉紅色的綜合性大型論壇,分門別類地設出文學、影視、遊戲、情感,甚至是美容與寵物等等專區。他隨便選了個專區點進去,打頭的帖子題目是「求文收、求作收,讀者你們都是小天使呀嘿」。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網絡論壇……衛霖說得對,從一開始,所謂的黑客入侵事件,也只是他的妄想。

  李敏行心底吊著的最後一塊鉛錘終於落了地。他關閉頁面,將這個地址從瀏覽器記錄里刪除。

  從今往後,他會重拾初心,踏踏實實工作,不再心存妄念,企圖一步登天。

  ——————

  「……有動靜了。」幽暗的空間中,一個男人的聲音陡然響起。電腦屏幕的藍白色光線,將他戴著眼鏡的臉映照出半明半昧的詭秘感。

  另一個人走過來,手指按在桌沿,做工精緻的女士便西的袖口和指間菱形鑽戒隱約可見,聽聲音年紀稍長:「是三個月前的那個IP地址?」

  「沒錯。盯了它這麼久,終於又出動了。幸虧上次系統被入侵之後,我就做了個掩護程序,一旦有外部IP強行登錄,就會自動跳轉到另一個普通的網絡論壇去。」

  「盯緊它。找出這個人。把所有危險,扼殺在萌芽狀態。」

  「是。」

  (黑暗中有人·完)

  作者有話要說:  (*注:衛霖不要臉,從裴多菲的《我願意是激流》和馬克思的《給燕妮》里拼貼出來的詩句。)

  下一卷:末世災難片(手拉手,打怪獸。睡一床,搭檔很忙

  後面的世界會更加精彩~


第二卷 世界二 當末日來臨

第23章 自殺的科學家

  「你追我呀, 追我呀, 追到我就讓你嘿嘿嘿……」手機鈴聲乍然響起,衛霖從睡熟中被吵醒, 揉著酸澀的眼皮, 痛苦地伸手去摸床頭櫃。

  「喂, 什麼事。」他閉著眼,像條半死不活吐泡泡的魚。

  「麥克讓我通知你, 立刻來治療中心, 有緊急任務哦。」同事顏雨久的聲音傳來,嬌滴滴的像天街小雨。她除了是一名治療師, 還是科室主任麥克劉的助理, 平時負責上傳下達, 還兼給來視察的領導陪聊泡茶,按麥克劉的原話就是,「顏雨久同志,以其青春靚麗的個人形象、能歌善舞的才藝素養, 展現了我們科室剛柔並濟的精神風貌。」總之, 是科室里一朵只往牆外香的解語花。

  「什麼任務這麼緊急, 現在才……凌晨四點!還讓不讓人睡覺了啊。」衛霖嘟嘟囔囔地抱怨。

  「上頭要求的,我有什麼辦法,你趕緊來吧。」顏雨久嬌嗔,「我還得通知白源呢。」

  「白源?又要跟他搭檔?」衛霖打了個激靈,徹底醒了。然話沒講完,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衛霖只好開燈下床穿衣服, 胡亂擦了把臉,匆匆開車出門,奔向治療中心。單位雖然有時也加班,但還從沒有像這樣半夜三更一通急電把人拖走的,也不知出了什麼火燒眉毛的大事。

  車子經過麥當當24小時營業店時,他順便拐進快速通道,買了一份牛肉漢堡套餐。3分鐘後,營業員把包裝好的餐袋遞過來,他心下一動,說:「再來一份。」

  趕到單位停好車,他一邊就著可樂啃漢堡,一邊大步往科室走去,沒多遠就碰上了剛下車的白源。衛霖很順手地把餐袋遞過去:「喏,那頓包子豆漿的回禮。」

  白源微怔後接過,嘴裡卻嫌棄地說:「我不喝碳酸飲料。」

  「知道,給你點了橙汁。」衛霖晃了晃可樂杯里的冰塊,「挑三揀四,渾身都是臭毛病。」

  白源想反唇相譏,但吃人嘴軟,忍一口氣也就算了。

  兩人邊走邊囫圇解決了早餐,來到麥克劉的辦公室。頂著一頭地中海禿的老胖子坐在靠背轉椅上,看起來精神狀態不佳,正抱著不鏽鋼大口杯喝濃茶。看到兩人進來,他強打精神說:「辛苦啦,有個很緊急的任務,必須交給你們去做,一定要保證圓滿完成!」

  這種事就跟醫生上手術台一樣,只能盡力而為,怎麼百分百保證?我們次次都能從「絕對領域」里活著回來而不變成植物人,就已經不錯了!衛霖暗自吐槽,問道:「到底出什麼事啦。」

  麥克劉放下陳年包漿的大茶杯,深深嘆口氣,連帶下巴上的贅肉也漾動了幾波:「程笠新教授自殺了。」

  「——誰?」衛霖一時沒反應過來。

  白源接口:「國寶級基因學家程笠新?怎麼自殺了,跟我們單位又有什麼關係?」

  麥克劉煩惱地答:「咱們市政府托關係、花重金聘請他,來市基因研究所講課,為期半個月。結果就在聘期的最後一天,他吃了300片安眠藥,雖說最後搶救過來,但人一直昏迷不醒。聽醫院那邊傳過來的消息,恐怕是程教授自身沒有什麼求生慾望,導致的心因性昏迷。你說這叫什麼事,讓市裡怎麼跟國科院交代?萬一就這麼睡過去了,從上到下得有一票人要跟著受連累,唉。」

  「跟我們單位又有什麼關係?」白源神情冷淡地又重復了一遍。

  麥克劉知道他就這個脾氣,但業務能力是拔尖兒的,故而也就沒計較對上不恭的態度問題,解釋道:「據程教授的私人醫生說,他一直都有輕微的抑鬱症,從半年前開始,症狀變得嚴重了,總覺得自己研究思路有問題,導致工作沒有實質性進展。年初有個實驗室助手車禍死了,他也說是自己害的,不該給對方太大壓力,在靈堂里給遺像下跪。還有更離奇的,上個月……不,再上個月吧,聽說他跑去警局自首,說自己研究的基因項目導致人類文明毀滅,罪大惡極、死有餘辜,應該受到國家法律的嚴厲制裁。警察被他鬧得哭笑不得,當作是天才怪癖,妥妥帖帖地給護送回去了。」

  「……聽起來像是自罪妄想症的症狀。」衛霖摸著下巴感嘆,「你說他一個拿過諾獎、上過《時代》封面,可以說是站在領域巔峰的大科學家,怎麼也這麼想不開呢。」

  死胖子,講話從來囉囉嗦嗦、沒個重點!白源的耐性似乎已被消磨殆盡:「就算要治療妄想症,也是他心理醫生的事,叫我們來加什麼班。員工守則里有規定,要給腦域開發試驗失敗之外的不相干人士治療嗎?」

  麥克劉被他戳中軟肋,很有些尷尬:「當然沒有。按理說跟我們治療中心沒關係,但是……你也知道,上面壓下來的,你們就當政治任務吧。不過我話可說在前頭——」

  他把臉一沈,本就親密無間的五官擠到一塊,更顯得臉龐巨大,活像攤了個多層加料的厚煎餅:「如果能治好程教授的妄想症,當然是功德圓滿;就算治不好,只要人能醒,我對上頭也有個交代。根據光腦測算,這個任務由你倆搭檔,是咱們單位治療師中成功率最高的。你倆給我拿出十二萬分力氣,好好乾。成功了,我申請給你們發雙倍、不,三倍年終獎,要是失敗……我先把你倆炒了,再等著被上頭擼掉,明白?」

  衛霖與白源對視一眼,心裡同時罵:媽了個逼的!

  然而為了保住鐵飯碗,在沒打算跳槽之前,就算再不情願,他們也必須接下這份任務,並勉力去完成。

  「什麼時候開始?」白源問。

  「就現在。程教授已經被送來了,你們趕緊去治療室,看完資料就進去電極艙吧。他昏迷得越久,腦電波就越弱,你們的成功率就越低,趕緊去!」麥克劉像趕蒼蠅一樣揮著手,把壓力轉嫁到兩個手下身上。

  白源不想再多看那張肥臉一眼,轉身離開。衛霖乘機討價還價,能補償多少是多少:「我們要至少三名最好的監測員、最優級別的資源配備,事成後放一周帶薪假——不扣考勤。」

  「一周太長了,只能一天。」

  「一天能幹啥,補覺都不夠,五天!」

  「想得美!最多三天!」

  「三天就三天。來,給我們個老爹牌幸運星,萬一就靠它救命了呢?」衛霖眨巴著圓眼睛撒嬌。

  麥克劉對他這招最沒抵抗力,猶豫不決地拉開抽屜,從密碼盒里取出一顆質地不明、散髮深紅色微光的六邊形晶體。晶體鑲嵌在鏤空的白銀殼子內,只有指甲蓋大小。他一臉肉疼:「這可是我從航空管理局的老同學那裡好不容易磨來的寶貝,從漂浮隕星里提取出來的宇宙物質,用一個少一個。你小子最好別用,回來後給我完璧歸趙!」

  「謝啦。」衛霖接過六邊形晶體,用他辦公桌雜物盒里的一根尼龍繩穿起來,掛在頸間。

  雖說這晶體很稀罕,但麥克劉也搞到了一小袋,裡面至少有七八顆。原本以為老同學口中的外星物質有多厲害,折騰來折騰去,才發現根本沒什麼特殊,也就是比地球上的寶石硬度更高、更漂亮點兒。他拿去給女兒鑲嵌在飾品上,結果不到一天,女兒就氣呼呼地回來,把一枚空戒指托丟在他身上,埋怨老爸讓她在朋友面前出了洋相。

  原來這晶體竟然遇水即溶,女兒在水龍頭下洗了把手,發光的紅寶石戒指變成了空戒指托,朋友揶揄她:你這是加了蘇丹紅的冰糖做的吧?她一出門就哭了。

  麥克劉這才發現,被老同學拿垃圾隕石騙走了個大人情,氣個半死。然而看著挺奇幻,扔掉又可惜,就隨手擱在辦公室的抽屜里。打那之後,他這間辦公室蚊蟲就絕了跡,大夏天的晚上開燈開窗,白蟻都不敢往里飛。麥克劉發現這中看不中用的東西,終於派上那麼點用場了,至少可以省幾十塊驅蚊液的錢。別人看見問起,他便受到站櫃台賣水晶寶石的老婆啓發,說是航空管理局從漂浮隕星里提取出的特殊礦物,又增強這個這個磁場、又增加那個那個氣運,吹得天花亂墜,同樣騙了不少人情,差不多都要扳回本了。

  饒是這樣,要白送給衛霖,麥克劉仍心痛得像被割了一刀,想想又要後悔,揮手嘆氣:「快滾快滾!」

  原本衛霖怕他真會反悔搶回去,忙不迭地走了。

  到了治療室外間,白源正在仔細看全息投影中的患者資料,衛霖迅速掃了一眼文字,對他說:「我先進去了。」

  白源自從上次李敏行的任務結束後,特地找出衛霖的檔案看過,知道他腦域開發後進化的是基礎精神力,包括洞察力、記憶力、邏輯思維能力、空間想象能力等,算是最常見的平衡型進化者,並沒有什麼特殊能力。但因為各項數值都高到超標,還是被總部評定為A級。

  這麼看來,他自稱一目百行、過眼不忘,倒是實打實的,自己上次的確是小瞧他了。白源默默想著,走進內間。

  燈火通明的房間內,三名經驗豐富的監測員早已到位,其餘工作人員也忙著檢查與調試儀器,看樣子都接到領導的通知,一個個如臨大敵,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氣息。

  唯獨一個衛霖,在電極艙邊晃晃悠悠做著體操,自成一道蔚為奇觀的風景線。

  進入艙體後,他忽然詐屍似的猛坐起身,對已經躺下就位的白源說:「哎,我右眼皮跳得厲害……」

  旁邊最後一遍檢查完感應接口的男員工順嘴答:「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你們要小心了。」

  「不要搞封建迷信!」白源朝正在關閉的艙頂翻了個白眼。

  黑暗迅速降臨,衛霖委屈地嘟囔了聲:「真的啦。」


第24章 萬米之上,異變空間

  意識重新恢復後, 衛霖發現自己穿著一身長袖T恤、薄外套和休閒型便褲,兩手空空地出現在飛機的機艙里, 轉頭看見白源就坐在鄰座。

  衣內有個小硬物從脖頸間滾了下來, 他撩開T恤下擺一看, 肚皮上竟有顆泛著深紅微光的六邊形晶體。

  這可真是奇了,破妄師們進入「絕對領域」, 除了隨身衣物, 無法帶進任何額外物品,所以尼龍繩系帶和鏤空小銀殼都消失了, 可偏偏裡面的晶體保留了下來。原本衛霖只想敲麥克劉一竹槓, 拿它當紅寶石去撩妹, 如今看來,這晶體或有蹊蹺。

  他盯著肚皮上的深紅晶體出神,旁邊白源瞥了一眼,露出意味深長的哂笑:「你還打這麼風騷的臍釘?真是gay啊?」

  衛霖惱羞成怒地把它捏起來, 隨手揣進衣袋:「屁個臍釘, 什麼眼神, 未老先衰了你!」

  白源不回嘴,眼神里帶著濃濃的戲謔,似乎在無聲地說:敢作敢當,何必遮掩,我會給你留面子的。這讓衛霖恨不得揪住他的衣領使勁搖晃,把腦袋里的污水控出來:「跟你說了這不是——」

  空姐推著餐車走過通道, 語聲輕柔地問乘客:「您是要咖喱雞肉飯,還是紅燒排骨飯?請問要飲料嗎?」

  白源轉頭答:「咖喱雞。橙汁。」衛霖撲了個空,只得悻悻然把受損的名譽先放到一邊,對空姐說:「我要紅燒排骨,兩份。還有奶茶。」

  「只能先拿一份哦,吃完不夠可以再領。」空姐溫柔地婉拒。

  衛霖撥了撥劉海,朝她微笑:「可一份真不夠吃啊,沒辦法,我正是青春期長身體的時候,胃口大。」

  「你的青春已經過期快十年了。」白源面無表情地拆台。

  空姐忍俊不禁,又取了份排骨飯給衛霖,倒了杯奶茶。

  按順序分發完畢,空姐推著餐車正準備回廚房,機艙另一頭有個男人聲音叫道:「再給我來一份雞飯!」

  空姐只好又取了份餐盒拿過去。不到三分鐘,那個男人又叫起來:「不夠!再來!」

  「……媽的根本不夠吃,餓死老子了!」

  「隨便什麼飯,是吃的就行了!」

  「別一個一個拿了,煩死,直接拿五盒、不,十盒過來!」

  「什麼,沒有準備這麼多?你們民航幹什麼吃的,有這麼服務乘客的嗎?飯都不讓吃飽?」

  機艙里正在吃飯的乘客們紛紛源聲望去,有的直接噗嗤笑出了聲,低聲嘲道:「這老兄簡直飯桶啊!」「吃這麼多不會撐死?」「去參加大胃王比賽可以奪冠了。」

  ——來了!白源與衛霖互覷一眼,心裡同時道。

  任何異動乃至災難的開端,都只是不起眼的蛛絲馬跡,很容易就被疏漏。當它們在人們的忽略下一點點累積,量變引起質變時,就會蓬然一聲爆發開來,從此一髮不可收拾。

  前幾排突然傳來嬰兒的哭聲,夾雜在飯桶男的罵罵咧咧和眾人的竊笑私語中。剛開始聲量還不太大,斷斷續續的,哭久了感覺尖銳得刺耳,令人煩躁不堪。周圍的人忍不住開口,勸抱嬰兒的母親把孩子哄安靜點。

  年輕的母親也著急,臉都憋紅了,不停輕晃著懷中嬰兒,嘴裡「哦哦」地呢喃著。

  一名空姐見狀,走過來撫慰和指導年輕的母親。此時嬰兒越哭越淒厲,聲音幾乎變成了高頻的嘶叫,到了極高處,戛然而止。

  嬰兒母親驟然松了口氣,抬頭朝空姐歉意地一笑,暗紅色的血流從五官七竅中蜿蜒地流了下來。空姐「啊」地驚呼一聲。

  偏偏她還不自知,只覺臉上有些癢,茫然地伸手去撓,頓時染了滿指血紅。她錯愕地張嘴想說些什麼,一團團夾著破碎組織的血沫從口中噴出,灑在嬰兒的抱被上。

  嬰兒臉色鐵青、雙目緊閉,似乎已經沒了氣息。

  周圍的人們驚叫起來,離他們最近的幾個,也開始頭暈惡心、嘔吐不止,甚至產生了肌肉痙攣。

  機艙頭尾頓時亂成一團,空乘們紛紛出動,報告的報告、急救的急救、廣播的廣播,其他不明所以的乘客們也炸了鍋,不少人離開座位,擠過去看究竟。

  看清方才一幕的衛霖坐回座位,臉色凝重地對白源說:「剛才那嬰兒的哭聲先是超過2萬赫茲,算是超聲波了,後來又突然轉為聽不見的次聲波,因而對周圍的人體內臟器官產生了極大的破壞,他的母親首當其衝。你說一個正常的嬰兒,怎麼會發出攻擊力這麼強的聲波?」

  白源皺眉:「還有那個男的,吃完五盒飯,已經開始神志不清地啃餐盒和錫箔紙了。你說他啃光了面前的所有東西,還是填不飽無底洞似的胃口時,會變成什麼樣?」

  「科學家的精神世界真他媽光怪陸離啊。」衛霖嘆道,「我有種預感,這次的任務恐怕沒那麼輕易能完成。」

  「首先我們得先找到程笠新。」

  「但他不在這個機艙里,我剛才掃過了。說不定在商務艙,或者頭等艙?」

  「走,趁亂去找找。」白源起身。

  衛霖淡定地把自己的兩盒飯摞起,順手把白源的那份也打劫了,又伸出腳尖,把前座乘客放在地毯上的帆布包偷偷勾過來,將餐盒塞進去。背著帆布背包,他從擁擠吵鬧的過道里排出一條血路,向機頭方向走去。

  商務艙和頭等艙也沒有程笠新的身影,他應該不在這架飛機上,然而經濟艙的詭異與慌亂也波及到了這裡。

  一個打扮入時、妝容精緻的女孩正在瘋狂地抓撓著胳膊和小腿。她裸露著的白皙皮膚,龜裂出密密麻麻的縫隙,乍看起來像是結成了一層細小的暗紫色硬鱗,隨著指甲用力摳挖,硬皮連同扯出的肉屑紛紛揚揚往下落。而她猶自不解癢似的,尖叫著撕爛了身上的名牌連衣裙和內衣。

  衛霖朝白源使了個眼色,將他拉進附近的衛生間,反鎖上門:「這飛機要出事,搞不好還沒法平安回到地面。」

  飛機上的衛生間狹窄如火柴盒,兩個身高超過一百八十公分的大男人,不得不用胳膊撐著牆壁,勉強保持一定的人身距離。

  太過逼仄的空間,讓衛霖覺得有點呼吸困難,鼻端聞到另一個男人身上淡淡的體味和須後水味,莫名地讓他聯想起煙草、橡苔與檀香木混合而成的綠野氣息。「……‘巴寶莉週末’。」他抽了抽鼻子,輕聲鑒定。

  白源垂眼看衛霖烏黑光澤的發絲,與頭頂兩個調皮的發旋,低笑一聲:「狗鼻子。」

  衛霖用手肘頂了一下對方的肋部以示報復:「說正事,我看這些人,像是感染了什麼病毒,或者產生了自體變異。你想啊,程笠新的身份是基因學家,他的妄想,會不會也跟DNA重組啦、基因改造啦、致命病毒啦有關,就跟那些天災人禍的小說電影似的。」

  白源想了想,點頭:「很有可能。老胖子之前說過,程笠新發病時曾經去警局自首,說他造成了人類文明的毀滅,也許在他的妄想中,自己就是導致這場浩劫的始作俑者。」

  「那麼我們必須先找到他。等下了飛機就去找電腦和網絡,搜尋他的下落。」

  外面的喧嘩已經變成了連綿起伏的叫喊和哀嚎,由人們難以理解的異變、傷病與死亡所帶來的恐慌,就算是機長聲嘶力竭的廣播也平息不了。衛霖側耳一聽,搖頭說:「恐怕等不及飛機迫降了。白源,你看具現化出什麼工具,讓我們從萬米高空著陸?最好是既安全又舒適的。」

  白源閉目感應精神力,頃刻睜眼,有些失望與自惱地哼了一聲:「最需要具現化能力的時候,居然不是它。」

  「什麼?」衛霖有點懵逼,「‘不是它’是什麼意思?」

  「難道你沒看過我的檔案?搭檔有資格查看彼此的信息,你以前不清楚,難道出了李敏行的絕對領域後,就沒有想到瞭解一下我的能力?」白源的語調中明顯沾染了不快,把後半句狠狠咽回去:我可是第一時間就去調閱你的資料了!

  「那個……你的特殊能力不是非生物體的具現化嗎,我已經在任務中瞭解過,也就沒再去翻檔案。」衛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沒敢說自己其實還心懷僥倖,認為跟白源搭檔只是臨時性的,下次就分道揚鑣,因而刻意忽視了這一點。

  白源心底浮起幾分怒意,冷笑道:「疏忽大意、消極怠工,你的工作態度就是這樣?還是說,你對搭檔安排如此之反感,以至於連起碼的職業道德都不顧了。既然這樣,等這次任務結束,我就去向老胖子要求,絕不再跟你搭檔!他愛扣多少工資,就扣去吧!」

  「你別這樣。」衛霖聽了莫名有點心慌,抬頭注視他,直率而坦白地說,「這件事是我錯啦,我承認。我向你道歉,保證下不為例。」

  白源微微一怔,意外於他毫不猶豫地服軟和認錯——要知道他們共事一年半、撕逼一年半,還從沒見衛霖對他服過軟、認過錯,這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遭。

  衛霖以為對方還在生氣,趕緊祭出了平常對付麥克劉和呂蜜的拿手法寶——賣萌撒嬌。「哎,你就原諒我一次吧。」他眨巴著圓溜溜的黑眼珠子,討好地看著面前高他半個頭的男人,「其實我也沒說不想跟你搭檔,就是心底還有那麼一點點芥蒂,現在也消得差不多了。以後咱倆要是說話衝了,吵歸吵,不要傷筋動骨就行,你覺得呢?」

  他好像貓……眼睛像、神態像,連這一刻說話的語氣也像!白源被萌得心尖亂顫,咬牙強忍想要揉對方頭髮的衝動,極力繃住漠然的臉色,看起來十分無動於衷。

  衛霖以為無往不勝的法寶在對方身上碰了壁,只得無奈地嘆口氣,又恢復了油滑的腔調:「白先森簡直鐵石心腸啊……看來我還是功力不足,算了。」

  白源嘴角抿出克制與決然的弧度,毫無預兆地伸出手,在衛霖腦袋上來來回回揉了好幾圈。外表面癱、內心滿足,他狀似苛刻地挑動了一下眉峰:手感真好啊!

  「別揉,頭髮都亂了!」衛霖撥開他的手,努力將髮型扒拉回正規,「行啊,會開我玩笑了,氣消了吧。那麻煩白先森不辭辛勞地再跟我說說特殊能力的事?」

  白源意猶未盡地收回手:「腦域開發試驗成功後,我進化出三項特殊能力,其中兩項只能在‘絕對領域’中使用,但不能共用,因為消耗巨大,精神力負擔不起。每次進入‘絕對領域’,激活的是兩項中的哪一項,我至今還沒完全弄明白其中竅門,或許跟隨機、世界規則、自身精神狀態和心理意願都有關係。像這一次,激活的就是‘精神衝擊’。」

  「尼瑪,人家三項特殊能力,我零蛋……」衛霖沮喪地自語,「也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深度進化的可能性。」

  「你已經很強了,而且強得很均衡。」白源並不違心地說。

  「我知道。」衛霖恬不知恥地回答,「既然沒得跑路,那我們是不是要躲在這衛生間里,直到飛機幸運地迫降?還是要擋在駕駛艙門口,管他們孵出的是喪屍還是異形,來一個宰一個,來兩個宰一雙,整架飛機只要留機長和副機長活著就行?」

  白源說:「我從不寄希望於幸運,我選B。」

  「行。」衛霖乾脆地回答,撥鎖開門,去廚房找臨時武器。


第25章 危機城市

  飛機上的廚房也沒比廁所大多少, 不到四平米的空間里固定著烤箱、廢物箱、咖啡器和水槽等設備, 根本沒有什麼刀具或棍具可以用來充當臨時武器。衛霖看來看去,也沒找到趁手的, 乾脆把烤箱里的金屬烤架抽出來, 跟兩大片肋排似的抓在手上。

  「連水果刀都沒有, 哪怕是鐵叉子也好啊,這玩意兒連當扇子都漏風。」衛霖鬱悶地揮動烤架, 空氣從一根根細金屬棍間穿過, 發出呼呼的風聲,「白源, 你說上次的具現化多好用, 要槍有槍、要車有車, 再看看現在……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白源被他嘰嘰咕咕的牢騷煩得受不了,劈手奪過烤架扯了幾下。焊接牢固的細金屬棍,全被他直接拆下來握成一把, 邊擰邊纏繞, 兩下半工夫製成了一根水管粗細、尖端利刺叢生的短矛, 遞還給衛霖:「先對付著用。」

  衛霖咋舌:「行啊,空手掰鐵棍,白先森威武。」

  白源斜睨他:這傢伙在李敏行的「絕對領域」里和自己交過手,打得不相上下,無論身體素質、肌肉強度還是徒手搏鬥能力,都堪稱專業級別;可平時在單位, 卻是一副普普通通、疏於鍛鍊的模樣,連進出電極艙都要先做一套伸展操——他到底是高手,還是弱雞?還是說,他的搏鬥技能,只能在虛擬世界里使用?不對呀,這涉及體力與技巧,又不是精神能力,跟腦域開發有什麼關係!

  一時間,他也有些摸不透衛霖的底細,覺得這傢伙看似活潑輕浮愛蹦躂,關鍵時刻卻思路清晰、判斷精准,從不掉鍊子;熱衷於吸引關注、刷存在感,但在某些方面卻十分韜晦,掩飾得極好。

  白源雖心存疑惑,但生性冷漠倨傲,對自身的關注度遠遠超過他人,懶得也不屑去探究別人的隱私,故而沒有再深想。

  此時外頭機艙里,空乘們傾力出動也控制不住亂糟糟的局面。

  除了之前的飯桶男(他吃光了餐盒,開始咬起鄰座的胳膊,被對方用旅行箱砸暈過去)、抱著死嬰吐血身亡的年輕母親、肌肉痙攣的圍觀者、連衣服帶皮膚都脫光了的頭等艙姑娘……又有不少人開始出現離奇的症狀。

  甚至連空姐中也有一位,整個人像吹氣球迅速浮腫起來,漲到皮膚承受不住,最後嘭的一聲炸裂,把周圍的舷窗、座位和天花板濺成一片血淋淋的凶殺現場。艙內滿是叫喊與哀號聲,人們驚恐得彷彿身處地獄。

  駕駛艙門打開,副機長探出身想去查看究竟,被趕來的衛霖和白源攔住。

  「機艙里出事了,你們只要讓飛機安全著陸就行,其他不要管,門口我們幫忙守著。」衛霖說。

  副機長訝異又惱火:「你誰呀,怎麼過來的,這邊乘客不能進,回座位上去!空乘呢?怎麼一個人都沒了,剛才說乘客中有人突發疾病,現在什麼情況?」

  他話音未落,頭等艙的那個姑娘跳著脫皮舞衝過來,全身上下幾乎已不辨人形,像只直立行走的醬紫色大蜥蜴。

  在副機長目瞪口呆的凝固表情中,衛霖飛起一腳把蜥蜴姑娘踹回去,說:「就是你看到的這個情況。」

  「……媽、媽——」副機長張著嘴發不出第二個音。衛霖好心替他補充:「了個逼!像恐怖片對吧,但不是,這是現實。哦,我看你挺年輕,平時應該愛看電影。《生化危機》《末日侵襲》《滅頂之災》……看過沒?差不多就那樣吧。」

  副機長從震驚中猛地清醒,將頭縮回去,條件反射地想要關閉艙門。白源伸手,一把抓住門框:「駕駛艙里的消防斧,拿來給我。」

  他的聲音低沈而不容拒絕,副機長愣了一下,從旁邊的應急設備里抽出消防斧,遞過去:「能守得住嗎?」

  白源點了點頭。

  「你們最好盡快降落,說不定機艙里還能多存活幾個人。」衛霖提醒。

  正在駕駛的機長把方才的對話全聽在耳朵里,頭也不回地說了句:「已經聯繫地面指揮中心,準備返航S市的花溪機場,堅持住。」

  駕駛艙的艙門重新關閉,衛霖看著白源手中的民航高碳鋼消防斧,再看看自己握著的烤箱牌簡陋短矛,自我安慰地聳聳肩:「至少我這是純手工、限量版的。」

  白源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一斧劈斷了只凌空飛來的斷手。

  機艙里出狀況的人越來越多,嚎叫哭喊之余,開始凶性大發地互相攻擊,期間也有不少失去神智的人撲過來襲擊衛霖和白源,都被他們連砍帶踢,掀翻在地。

  15分鐘後,兩人感覺機身下沈,飛機正降低高度、準備著陸。

  地面指揮部接到飛機上多名乘客怪病發作的報告,倒也相當重視,派出一群地勤人員和機場特警組,在機身停穩、旋梯放下後,穿著防護服、帶著武器登機探查。

  地勤人員被機艙里屍體枕藉、血肉模糊的場面衝擊到,驚駭得「天哪、天哪」叫個不停。特警組的心理承受能力明顯要高得多,從中扒拉出一些尚未斷氣、蠕動求助的幸存者,抬下旋梯,緊急送醫。

  機長與副機長出了駕駛艙,與幾名劫後餘生的空乘抱成一團。

  衛霖和白源作為幸存者中的過分乾淨整潔的兩員,在地勤的帶領下進入機場單獨開闢出的隔離區。不過兩人可不想被隔離審查、化驗消毒,趁亂悄悄溜走了。

  S市作為繁華的一線城市,比二線宜居F市地盤大、人口多,連帶快速公路也多了好幾環。花溪機場在距離市區中心約20公里的郊外,衛霖和白源本想乘坐便捷的地鐵前往市區,不料地鐵站已臨時封閉,工作人員告知說正在進行全面清潔,重新開放時間等通知。

  「清潔有必要封地鐵?」衛霖背著順手牽羊來的藍色帆布包,坐在綠化帶花圃邊上喝礦泉水——買水的錢是包主人出的,裡面除了個真皮錢夾(內含幾千塊現金、兩張銀行卡、兩張身份證件)、兩部手機、一台帶電源線的平板電腦,剩下的也就是些雜七雜八的小物件。

  偷人家的包是不對的,但衛霖記得很清楚,背包主人父子倆在機艙中也投身了變異大軍,把自己融化成一大一小兩團綠幽幽的膠凍狀,所以應該不再需要它了。

  白源喝了一大口水,說:「地鐵恐怕也出事了,被官方封鎖了消息。我猜應該還不止地鐵,凡是人口密度特別高的地方,都會出飛機上那種事。」

  「臥槽真是生化危機呀,程教授的妄想是末世來臨?」衛霖雖然用上了問句,語氣卻相當篤定,「這下可刺激了。」

  「你看機場電視屏幕上,並沒有出現相關新聞報道,機場秩序還算正常,電力、水等基礎資源也仍在供應,可見異變才剛剛開始。官方想必已收到一些詭異報告,或許還在研究出了什麼問題,按習慣性的反應先壓住維穩,免得民眾心生慌亂。」白源分析道。

  衛霖點頭:「山雨欲來風滿樓,我們更要盡快找到程笠新,以免到災難全面爆發後,通訊徹底失聯。而且你想啊,像這種老科學家,頭腦發達、四肢簡單,肯定沒什麼自保能力,而且又因愧疚與自罪而心懷死志,萬一放棄治療把自己往什麼喪屍、怪物嘴裡一送,精神消失,大腦也跟著死亡,我們的任務就算失敗了。」

  白源說:「我在想,這架飛機為什麼從S市起飛,又回到了S市。程笠新是S市人,雖然近年多在首都工作,但其實這裡才是他最熟悉的家鄉,並且名下的研究中心也設在這裡。我想在他的精神世界中,這裡應該是找到他可能性最大的地方。」

  衛霖深以為然,將喝光的礦泉水瓶空投入垃圾桶,起身說:「走吧,打輛出租車,去最近的網吧,查一查他的實驗室在哪兒。」

  市區里的情況比兩人想象的還要嚴重一點,人流密集的長途車站、大型商場、購物街等已有武警隊伍到場維持秩序,將群眾分批疏散,行政區附近的部分街道進入戒嚴狀態。不明所以的人們雖然有些抱怨之詞,但聽說新型傳染病開始流行,還是乖乖地聽從勸告,各自回家。

  出租車的廣播里也開始出現來自官方的通告,提醒民眾不要在人多、密閉的空間逗留,盡快回家,等待下一步防疫工作的開展。

  網吧、電影院這種盆里種蔥、挨挨擠擠的地方被勒令暫時關門,街道上只有一些小店鋪還在營業,到處都能看到片警和城管的身影,催促著磨磨蹭蹭的店家、維持街道治安。

  救護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地繚繞著,或遠或近,辨不清方向,似乎這市區里到處都裂開了破洞,需要醫護人員疲於奔命地去縫補。

  「前面堵得一塌糊塗。」司機無奈地把頭從車窗外縮回來,「什麼傳染病啊,比當年的非典還厲害?前幾天還只是零零星星的網絡消息,今天就發了正式通知。聽說很多大商場關門,學校今天下午也放假了,明天還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呢!」

  衛霖抽出一張百元鈔票,放在中央扶手上拍了拍:「你也趕緊回家吧師傅,命比錢要緊,記得多存點食物。」

  司機看著後排兩個年輕人開門下車,徑自走了,莫名其妙地說:「命當然比錢要緊……哎不是,我說你什麼意思啊,存食物乾嘛……算了,以防萬一,我還是先去藥店買箱板藍根衝劑。」

  衛霖與白源離開擁堵的車道,邊走邊打量附近的店鋪,發現大多關門落鎖,連啃的雞和麥當當這種大型連鎖快餐店都開始打烊,別說網吧了,免費WIFI都蹭不到。

  好在有家雜貨店開著,廣告牌上顯示兼賣手機卡。店家正有些不安地朝外張望,見兩個年輕男人過來要買手機卡,例行公事地說:「電信移動聯通都有,號碼可以挑,身份證先給我登記一下。」

  衛霖掏出帆布背包里的錢夾,把裡面的兩張身份證出示給他。

  店家掃了一眼,正要登記,忽然停下筆,皺眉望向他們:「這是你倆身份證?」

  衛霖看著兩張證件上相同的姓、住址,照片里一老一少容貌像個六七分,明顯是父子,睜著眼睛撒謊道:「是啊,就是我們的,你記吧,隨便給兩張卡,不挑號。」

  店家疑惑而警惕地瞪著他們:「跟照片不像。」

  「證件照嘛,不就是把人拍成鬼,怎麼失真怎麼拍。你看照片,短頭髮,再看我們,這不是一樣?哦,我們還整過容,你看我爸,顯得年輕多了,對吧。」衛霖朝白源使了個眼色。後者沒理睬,面無表情地站在櫃台邊,隨便他發揮。

  店家:「……他是你爸?長得完全不像。」

  衛霖立刻巴住白源的胳膊叫:「——乾爹!」

  店家一臉黑線,最後還是按身份證登記了,給了兩張手機卡。

  衛霖付完錢,拉起新認的小爸爸就走,將背包手機里的原卡換成新買的卡,避免在之後的任務中,被原主的親友打擾。

  他在兩部手機的通訊錄里互相加了號碼,設定快捷呼叫,最後把其中一部遞給白源,感嘆:「我開始懷念訊環了,高科技就是方便,可惜這次任務享受不到。」

  白源被他那聲甜膩膩的「乾爹」喊得雞皮疙瘩至今未消,無語地接過手機,塞進衣袋。

  「買卡送流量……唔,可以上網了。」衛霖激活了手機號碼,直接登上松鼠瀏覽器,搜索關鍵詞「程笠新」。


第26章 全球級別爆炸性消息

  搜索引擎一下子就跳出了許多相關條目, 都是程笠新的相關榮譽介紹、個人採訪和研究進展之類, 衛霖划拉著屏幕往下看,一時沒看見「程笠新基因組研究中心」所在的地址, 倒是找到了他本人的微博, 戳進去看最新動態。

  微博已經很久沒更新了, 最後一條博文發表在四個多月前,衛霖正要失望地退出, 習慣性地下拉刷新了一下, 主頁陡然跳出了一個幾秒前剛剛上傳的視頻。配發的文字是:「現在是首都時間13點15分,我是程笠新, 我有話要對你們所有人說。」

  手機上方角落顯示目前時間是13點22分。衛霖右眼皮一跳, 立刻叫住了走在前面的搭檔:「白源!過來看, 程教授的最新視頻!」

  兩人退到一處僻靜的牆角邊,開始觀看視頻。

  視頻像是用桌面上的電腦攝像頭拍攝的,背景以白色為主,依稀可見各類儀器、培養槽和遠處的密封門, 應該是一間實驗室。程笠新教授身穿白大褂, 戴著黑框眼鏡, 出現在視頻中央。他的五官離鏡頭很近,因而纖毫畢露,連帶斑白的鬢發、高額上勞心的皺紋以及眼眶下方疲憊的烏青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有著一張屬於科學家的專注、執著、睿智的臉,然而眼神中卻帶著詩人般的憂鬱與迷茫,眼中焦距彷彿穿越了鏡頭,一直透射到常人無法理解與企及的神秘殿堂中去。

  衛霖不由得屏息聽他開口——

  「我是程笠新。」老教授說, 「有些事,我必須要告訴全國、乃至全世界的人類,這與每個人的生存、與我們整個種族的未來息息相關。我會用最淺顯的語言表述,請大家認真聽我說——

  「你們已經發現身邊的異變了,對吧。有些人突然發病,症狀離奇而又五花八門,即使及時搶救也往往回天乏術。或許有人還對此一無所知,因為他們的周圍依然風平浪靜,但這場風暴正以S市為中心,向外無差別輻射,按照我的估計,波及全國的時間為10-15天,4-6個月後將涵蓋整個地球。

  「我知道你們現在一定滿心狐疑、驚惶與揣測,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而我作為一名科學研究人員,即使沒有這個資格,也有責任與必要,在這場災難的源頭——這個基因組實驗室里,向所有人公開背後的真相。

  「在我們人類的基因組里,有8%左右來源於遠古病毒,它們感染我們的祖先之後,將基因密碼嵌入DNA內,從地猿始祖開始,歷經了四千多萬年的進化。隨著人類一代代繁衍生息,這些來自病毒的DNA也在不斷增加,一代代結合與遺傳下來,形成我們今天的基因組。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從來就不是‘純粹’的人類。

  「這些病毒的基因片段,散布在幾乎所有人的體內,有的人多、有的人少;有的人較為完整、有的人更加零散;還有的人體內潛藏的不僅有片段,還有完完整整的原病毒。在我們長年的探索中發現,有些遠古病毒基因序列對人類有莫大的幫助,譬如說能夠為孕育中的胚胎加上一層細胞屏障,保護胚胎不受到母體血液中毒素的傷害等等。

  「於是我們開始研究自身體內的這些病毒基因,希望它們能更好地為人類所用。我們挑戰‘神之領域’,並取得了重大的進展——‘遠古病毒基因誘發劑’。它將激活人類體內沈睡的病毒基因片段。

  「我們一直都小心翼翼,像觸碰一個威力無邊、禍福難測的潘多拉之匣。在誘發劑研制出來後的臨床實驗階段,我們極盡所能地佈置了防禦體系,把它圈禁在我們的掌控之內。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聽到這裡,衛霖忍不住嘆口氣,插嘴:「總是這樣!每一部災難片都這樣!科學家們總是說‘我保證它只會被關在實驗室內’‘它跑不出去的,就算跑出去,在自然環境里也存活不了’,結果就跟立flag似的,分分鐘等著劇情回來打臉。你說,這又是何必呢?」

  白源聽他聲色並茂地吐槽,淡淡一笑,示意接著往下聽。

  「我不想深究具體是誰的責任,總之都是我這個帶頭人的責任,導致誘發劑洩露到實驗室之外。它會隨著空氣傳播,被任何一個人吸入體內,激活潛藏在DNA內的病毒基因密碼。每一個人、每一個人都逃不過這場洗禮,遠古的病毒,在蟄伏了千萬年後,將於我們的血脈中覺醒,由此產生的症狀因人而異,就連我也無法逐一說明。

  「更為可怕的是,誘發劑是消耗性的,但病毒的繁衍卻不是。在幾十個小時、幾天之後,洩露的誘發劑會在空氣傳播中逐漸消耗殆盡,但我們體內已經蘇醒的病毒基因,將會不斷分裂、複製、傳染,甚至繁衍生息。

  「我不知道我們人類、我們這個世界最終會變成什麼模樣,或許文明會消亡,或許物種會滅絕,未來如何我不會再看到。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是這場浩劫的始作俑者,是全人類的罪人,勢必被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我已無顏面也無任何意義活著。

  「我將這間實驗室里等待,等待他們——」老教授側身指向實驗室的金屬門,鋼化玻璃圓窗外面隱隱有怪異的影子飄過,「被激活了病毒基因的同事們,來接我離開這個世界。」

  他後退幾步,直到視頻內能看見全身,然後雙膝併攏,直挺挺地跪在地板上:「我用我即將到來的死亡,向全人類謝罪。」

  畫面回歸黑暗,視頻結束了。

  衛霖指尖微微滑動,刷新頁面,視頻下方已經出現了八萬條轉發與上萬條評論。他又刷新了一下,兩秒內轉發已破十五萬,接下來的每分每秒,數據都在瘋狂增長中——可以想象這是何等全球級別的爆炸性消息,簡直是一顆核彈,激起山崩地裂、海沸江翻!

  在信息爆炸的網絡時代,這個事關所有人類生死存亡的消息,覆蓋面呈幾何倍數迅猛增長,即使官方立刻下手刪除視頻、控制輿論,也難以追上並遏制這恐怖的勢頭。

  所以微博服務器乾脆崩潰了。

  「找到程教授的實驗室地址了。」白源剛剛用瀏覽器又搜索了一番,說,「在西北方向,離視界線創意園區不遠,這裡過去大概25分鐘車程。」

  「車道堵死了。」衛霖奔跑了一小段路,看到道旁有自行車租賃點,立刻刷身份證取了兩輛,跟白源跨上車,飛快踩起了腳踏板。

  他們一邊並肩在人行道上風馳電掣,一邊簡明扼要地交流。

  衛霖:「要快!不能被他的怪物同事先下手!前面右拐,出了這個路口就換車!」

  白源:「官方會立刻派部隊前去實驗室營救,不管出於什麼目的,程笠新現在都不能死。」

  衛霖:「聞聲趕去的民眾會被部隊驅趕,搞不好會發生衝突,得趕在那個區域被隔離前到達!」

  白源轉過擁堵的路口,猛地跳下座墊,自行車帶著慣性斜斜地滑行了七八米,嘭地撞在一輛城市越野車的車門上。

  司機當即剎了車,走出駕駛室查看究竟。此刻白源已衝到跟前,將他領子一揪一搡,直接甩了出去:「抱歉,借用你的車!」司機還坐在路面上發蒙,兩人已經鑽進車去,踩油門走了。留下那個懵逼的司機,終於反應過來,在馬路牙子上跳著腳破口大罵。

  白源把著方向盤,無視交規一路飛馳,在扣光了車主三年份的駕駛分數並永久吊銷駕照後,終於搶先一步到達實驗室所在的樓群。

  越野車悍然撞斷樓前小廣場外的護欄,長驅直入,即將一頭撞進台階時急轉彎並剎車,發出尖銳的鳴響。衛霖和白源跳下車,三兩步衝上台階。

  「我們缺少武器啊。」衛霖提醒。

  「來不及準備了,直接上。」白源說。

  回過神來的外大門保安拎著警棍,大聲呼喝著衝過來。大樓門廳的保安也紛紛圍上前:「幹什麼!你們兩個——」

  話音未落,白源一把攥住衛霖的手腕,拉到自己身後,另一隻手屈指成拳、掌心向上。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伸出的拳頭吸引,看著五指猛然打開如煙花乍放。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是這麼一個虛虛的動作,衛霖卻感到彷彿有股看不見的強烈波動,以白源為核心向外急速擴散。即使他被對方護在身後,也覺眼前驟然一黑,大腦徹底停擺,有那麼一瞬間喪失了意識。

  手腕上溫暖乾燥的觸感,將他從幾毫秒的失神中喚醒。

  衛霖低頭看向白源握住自己的手掌,腦內跳出的第一個念頭是:這就是白源的特殊能力「精神衝擊」?這他媽的哪是「衝擊」,分明是爆炸!要不是他本身就是腦進化者、精神力足夠強韌,要不是白源刻意避開他,搞不好真要被炸得思維粉碎、神智全無!

  「你妹啊!」在一圈保安如直挺挺的枯木般噗啪倒地的悶響聲中,衛霖喃喃自語,「振幅太強了……哎我也傻了,我可以抵御的呀,集中精神力灌注在前額葉——」

  白源放開了他的手腕,轉頭淡淡道:「第一,我沒妹妹。第二,理論上,受過訓的破妄師都能抵御,只是程度多少的問題,下次你可以試試。」

  「這種精神衝擊,對所有生物都有效?」

  「僅限有腦神經活動的生物。」

  「那已經包括人類在內的大部分動物了。」衛霖忍不住嘀咕,「變態變態的。」

  「快走。」白源沒空跟他閒聊,朝電梯大步而去,「門口這些保安目前看起來還正常,樓內人員是最早接觸到誘發劑的,不知道變成了什麼樣。你自己要小心。」

  衛霖笑起來:「能得到白先森的關心,在下真是受寵若驚。一路上有這麼厲害的高手保護著,我很安全的啦。」

  他姿態擺得越低,白源就越覺得他口是心非、藏頭遮尾,冷哼道:「我不會保護你。」

  「為什麼?」衛霖挑眉:這傢伙還在討厭我?

  「因為你是我的搭檔。」白源說。

  因為你有資格做我的搭檔,與我並肩作戰,而不是接受我的保護。衛霖像是聽出了他話中的潛台詞,不知怎的心底一麻,頓時消了聲,不再滿嘴俏皮話不要錢地往外蹦。

  跟在白源的後面,衛霖盯著他的背影,挫敗地想:雨下多了,偶爾放個晴就覺得天特藍;屁放多了,偶爾說句實話就覺得特中聽——姓白的是深諳其中之道啊,媽的剛才居然被他懷柔了!


第27章 驚悚實驗室

  出了電梯, 廊道內空蕩蕩的沒有人。白源和衛霖轉了一圈, 才在某間辦公室內,找到個文員模樣的小哥, 正在收拾抽屜。見兩個陌生人闖入詢問, 他倒也沒有十分吃驚與排斥, 一邊將找到的資料收入文件袋中,一邊解釋道:今天午休時, 程教授通過廣播系統宣佈給外圍的員工放假, 說實驗室出了點問題,讓大家都先回家去, 什麼時候再來, 等通知。

  據他所說, 這個研究中心分成「外圍」和「核心區」兩大部分,外圍的員工像他們這些負責跑跑腿、整理資料、接待贊助商、聯絡相關部門,做些必不可少的雜務。而在這棟樓的地面往下三層,佔地面積更為龐大的核心區才是專家與技術人員真正工作的地方。

  收到放假通知後, 他發現兩個區域之間的大門被封鎖了, 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外圍員工們嘰嘰喳喳議論半天, 決定既然教授開口了,還是先回家休個假再說。後勤處怕所有人都走光了,核心區安全沒保障,特地交代門口和大廳的保安必須留下24小時輪流值班。

  而他是半路折回來取工作資料,打算趁放假帶回家去繼續完成的。

  衛霖聽完表揚道:「愛崗敬業好員工啊!不過我還是勸你,趕緊地回家去吧, 要不了多久,這裡就會被包圍,屆時你想走還走不了。」

  對方顯然有些詫然,但望瞭望窗外,似乎也嗅到了什麼詭異的氣息,拿著文件袋跟他們道了別,匆匆忙忙離開。

  兩人隨專用電梯到地下一層,試圖進入核心區,果然被一道嚴絲合縫的金屬門擋住。

  「估計程笠新教授發現同事們有異變時,已經是誘發劑洩露的一段時間之後,為了不讓人進入污染源頭,才封閉了這道門。」白源觸碰了一下門板和把手,微微皺眉,「看起來牢固得很,沒有切割或爆破工具怕是打不開。」

  衛霖走到門邊,研究牆面上的設備:「指紋密碼鎖和DNA驗證,復合式的,短時內沒法破解。」

  白源看了一下手機:「官方部隊應該馬上要到了。實在不行,你繼續想辦法,我出去擋一擋。」

  「任爾千軍萬馬,我只一力獨擋?那可不行。」衛霖笑著伸出指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白先森未免小瞧我了。我們沒法從外面暴力突破,但可以讓程教授請我們進去。你忘了之前那個小哥說什麼,樓內有廣播系統,覆蓋了核心區與外圍。只要進入廣播主控室,開啓實驗室內的音頻終端,忽悠——哦不對,是說服裡面的程教授開門放我們進去不就行了。我想,像廣播室這種沒有機密級別可言的地方,門禁應該不會這麼森嚴吧。」

  白源不得不承認衛霖雖然臉皮厚,但確實挺聰明,然而這種肉麻的表揚他是死也不會說出口的。在白先生的褒義詞典中,最高也就到「還行吧」、「差強人意」、「勉強合格」這種程度,再往上的溢美之詞他這輩子都沒打算對除自己以外的人使用。於是他微一點頭,矜持地說:「姑且試試。」

  兩人原路返回,很快在外圍區域找到廣播室,撬門進去後,開啓話筒,連接到音頻終端的實驗室音箱。

  忽悠人這種事,始終是衛霖做起來得心應手。白源是屬蚌殼的,衛霖便當仁不讓地朝話筒吹了口氣,帶動出呼呼的氣流聲。

  「三分鐘之內,」他壓低聲音向白源嘚瑟,「我就讓芝麻開門,你信不信?打個賭?」

  白源回了個鄙薄的眼神:你不炫耀會死啊?!

  衛霖無聲地笑,眼睛眯成彎月牙,白牙齒扣在淡紅色嘴唇上,視覺效果很是鮮明美好,讓身側的男人微怔過後,生硬地挪開目光。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話筒說:「程教授?您還活著,並且能聽到我說話,對嗎?」

  停頓兩秒後,他沒期待對方的回答(當然也聽不到),繼續開口:「時間有限,我長話短說。我叫衛霖,同行的還有個叫白源,我們在兩個多小時前剛從返航的客機上下來。機艙內空間封閉,超過兩百人都被激活了病毒基因,交叉感染同時發作,死得千奇百怪。我估摸著幸存的幾個也是潛伏期,遲早要爆發。然而,我跟白源安、然、無、恙(重音強調)!我們體內的遠古病毒基因睡得跟死豬一樣,估計就算整個兒泡進誘發劑里也叫不醒。

  「這可真匪夷所思,不是嗎?我們兩人一定有什麼奇異之處,身為求知慾旺盛的科學家,難道您不想見識見識?我們現在就在核心區門外,開個門吧,面對面聊。放心,我們能搞定您那些遊蕩的同事,以及——不會干涉您對自身的任何決定。」

  說完,衛霖胸有成竹地關掉了話筒,直起身說:「走,門已經開了。」

  白源不置一詞地再次回到門禁處,見金屬門依然密閉,朝他譏誚地揚了一下眉:開了嗎?

  衛霖擺了擺手機:「還不到三分鐘呢,我還沒輸。」

  他話音剛落,金屬門猝然發出輕微的解鎖聲,向兩邊滑動開來。衛霖得意地笑:「你看,我贏了!」

  白源舉步邁入,丟下冷淡的一句:「——誰說要跟你賭了?」

  衛霖牙疼似的「噫」了個長聲,用一波三折的語調表達對白先生拒絕入套的不滿,在金屬門重新關閉之前,背著帆布包蹦了進去。

  面前是一條長而彎曲的走廊,末了向左右分出兩個岔道口。照明系統可能出了問題,走廊天花板上的白熾燈隔老遠才亮一盞,有的還忽明忽暗地閃個不停,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周圍死寂無聲,唯有他們自己的腳步回音,壓抑而混沌,彷彿另有什麼動靜藏身其間,一旦停下腳步認真去聽,卻又一無所獲。

  「……這感覺不太好,跟驚悚片似的,一般演到這兒我就會把背景音掐掉,只剩畫面就沒那麼恐怖了……誒你聽到什麼聲音了沒?」衛霖嘴裡說得虛怯,神情中卻滿是「來啊,快跳出個什麼怪物來嚇我」的期待感,心口不一得相當明顯。

  白源自認為跟這種隨時隨地可以自演自嗨的傢伙沒有共同語言,沈默地走到岔路口後直接右拐。

  「乾嘛不往左?」衛霖故意跟他唱反調,「我覺得左邊更——」他陡然消了聲,神色微沈,瞥向左側。

  走道空空蕩蕩,一個鬼影也沒有。衛霖眯起眼:「剛才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

  白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什麼都沒發現。但他並不認為這是錯覺或疑心病,與此相反,他相信衛霖的敏銳,即使是出自於毫無憑據的直覺。他轉向左側岔道,越過衛霖,有意無意地走在了對方前面。

  一縷極微弱的氣流從衛霖後腦勺上掠過,彷彿輕風吹拂葉梢。衛霖倏地一凜,矮身向側方翻滾躲避。

  幾根被切斷的發絲,從半空中晃悠悠飄落。

  衛霖逃過一劫迅速起身,背靠牆壁凝神戒備:「有東西偷襲!」

  白源望向走廊,半明半暗的天花板、光禿禿的瓷磚地面、慘惻的白牆、牆根的安全出口指示燈泛著獸瞳般的幽幽綠光——依然沒有見到任何人或活物。「是物理攻擊,還是精神攻擊?」他沈聲問。

  衛霖肯定地答:「物理攻擊。」

  「對方可能有隱形能力,小心。」白源後退兩步,目不斜視地一拳砸上牆面鑲嵌的消火栓箱,玻璃碎片稀裡嘩啦濺了滿地。他抽回手時,掌心已握了一把半米多長、一側扁一側尖的雙刃消防斧。

  衛霖說:「就地取材,行啊你,把那滅火器給我。」

  白源用斧尖勾住箱門的金屬邊框猛地拽開,再一撬,一支小型的乾粉滅火器向衛霖凌空飛去。

  衛霖抄手接住,跟個糖果枕似的抱在懷裡。

  兩人後背相抵,各自將警惕、搜索的目光射向走廊兩端。

  一片寂靜中,鼻息可聞。衛霖閉上眼,悉心感受周圍空氣的微弱流動……來了!

  「——上面!」他猝然睜眼。

  白源聞聲而動,斧刃劈向頭頂虛空,感覺鋒面似乎從某種光滑而堅硬的物體上擦過,發出「咔嘶」的一道摩擦聲。

  「閃開!」衛霖叫道,大腦在十分之一秒內,已結合空氣流動、出斧角度、聲音來源等一系列數據,計算出那東西躲避斧頭與繼續撲擊的方向。他左手緊握滅口器的噴嘴,右手拉起提環,朝著不可視的目標猛地一通掃射。

  白色碳酸氫鈉粉末噴薄而出,瞬間勾勒出那東西的輪廓——大約一人半的長度,斜跨在牆面與地板上,昂著圓溜溜的類人頭顱,身軀與尾巴細長,前肢彎曲似利刃,後肢膨脹如吸盤,看起來活像千年壁虎操了螳螂,生出個混血品種還成了精。

  它體表應當是覆蓋了一層非常光滑而細小的鱗片,能改變光線的折射而融入周圍的物體中,類似變色龍皮膚上的納米晶體,但較之更為無跡可尋。面孔被白色粉末糊住,露出兩小一大三個黑洞。下方的黑洞明顯是一張尖嘴,開闔間鋸齒森然可見。

  「臥槽!」衛霖有些吃驚,「這玩意兒之前是人還是獸?」

  「有區別嗎?反正現在已經成了會攻擊人的怪物。」白源消防斧脫手飛出,將它的長尾牢牢釘在牆面,隨即伸出握拳的左手,掌心向上。怪物臉上那兩個窄小的黑洞彷彿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直勾勾地盯著他的拳頭。在五指驟然打開的同時,一股無形而強大的衝擊波席捲而來,它那堅硬顱骨保護中的腦組織在物質層面上依然完好無缺,然而腦電波徹底紊亂,意識像個微波爐里的生雞蛋,砰然炸裂開來。

  它甚至連丁點聲音和垂死掙扎的動作都沒有發出,頭一歪就寂然不動了。

  白源走上前,從它的尾椎里拔出消防斧,嫌惡地揮了揮斧面上的猩紅血液。

  衛霖丟掉滅火器,蹲下身撥了撥死去怪物的腦袋:「之前應該是人,激活的病毒基因竟然將他感染成這副鬼樣子……不過這也沒什麼可奇怪的,在人類基因的30億個鹼基對中,獨屬個體的本來就不多,與家貓還有90%的相似性呢,與老鼠也有85%的蛋白編碼基因相似呀。哦,最有趣的是,我們跟香蕉共享多少基因,你猜?」他頑皮地朝白源眨了眨眼睛。

  「香蕉……」白源本不想回應,但這話題著實令人有點好奇,「多少?」

  衛霖笑眯眯地說:「超過一半,60%。」

  白源想象了一下,覺得還是別去想象的好,勾住衛霖背包的提手將他拉起來:「我不管它們會變成什麼樣,凡是阻礙我們完成任務的,統統乾掉就是了。」

  衛霖拍拍身上的灰塵:「走吧,繼續前進。」


第28章 匣底的希望

  通往主實驗室的路程並不算太長, 衛霖和白源又接連碰上了兩個怪物。其中一個被白源用消防斧凶殘地砍死, 另一個是穿著實驗服的女性,將半截身體種在天花板上, 倒垂下來的長髮編織成一張黑色絲網, 堵住了整個過道。他們試圖破開發網通過時, 她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然而也只是叫叫而已。她已經被自身分泌的體液粘在了平面上,接下來的生命意義就是不斷地進行無絲分裂, 縊裂出無數個自己, 最後耗盡染色體終端而衰亡。

  衛霖不怕和怪物打架,卻被個不會打架的女怪物叫得心驚肉跳, 恨不得捂緊耳朵盡快逃走。

  「這太可怕了!」他說, 「我上次聽到這種叫聲, 是小區樓道里的一隻狗撲了個女住戶,她叫得燈罩都快震碎了——天知道她在害怕什麼,那條狗只比茶杯大那麼一點點,站起來還不及她‘恨天高’的鞋跟!」

  白源也有些受不了, 加快了腳步, 但仍不忘出言揶揄:「我以為你會趁機安慰那個女人, 聽說你在單位的外號是‘婦女之友’?」

  衛霖一路狂奔,終於讓那尖叫聲遠離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喘氣道:「我是覺得女人很可愛啦,但太過神經質的還是算了。」

  白源斜眼看他:「……你不但是個gay,還喜歡女人。雙性戀?」

  「早說過了我不是gay!」衛霖幾欲抓狂,「從吳景函那會兒起你就一直在誤會什麼?我是直的, 比激光還直!」

  「哦,對此我並不關心。」白源一臉漠然地說。

  不關心你問個屁啊!我就算男女通吃,跟你這種性冷淡自戀狂又有個毛關係?衛霖腹誹歸腹誹,沒敢真說出口——對方手裡的斧頭還滴著上一隻怪物的血呢,考慮到自己跟對方還有那麼點兒差距的戰鬥力,還是無聲地吐吐槽算了。

  幾分鐘後,他們到達了視頻中那扇鑲嵌圓玻璃窗的合金門。

  衛霖上前摁了一下門鈴按鈕,朝對講系統說了句:「衛霖、白源。程教授,我們來了。」

  厚實密閉的合金門沒有任何動靜,內中的人似乎在猶豫,或是已經放棄。衛霖想了想,又補充了句:「在臨死前沒有見過我們,您一定會遺憾的。」

  幾秒鐘後,門鎖自動彈開。衛霖示意白源把消防斧擱在外面,一前一後推門走進去。

  他們一眼就看到了扶著操作台、勉強站立的程笠新教授。對方的相貌跟視頻上看起來沒什麼區別,但神色還要更憔悴。見到衛霖和白源,他的目光中彷彿燃起了對某種奇異現象與未知領域的探索欲,回光返照似的亮了起來。

  「你們……沒有發現自身的任何異變?哪怕輕微的……一點點都沒有?」他難以置信地問。

  衛霖脫下背包和外套搭在台面,走到他跟前,展開雙臂:「您怎麼檢查都行,我不介意。」

  程笠新激動地推了推眼鏡:「我需要採集你的一點血液,還有他的。」

  「請隨意。」

  兩人在水龍頭下清潔了雙手,讓程笠新分別取了些指尖血放入儀器檢測。

  衛霖見老專家在基因檢測室忙活,自己也沒閒著,用實驗室的玻璃燒杯盛了一杯淨化水,又從背包里掏出個包裹著錫箔紙的餐盒——飛機上分發的午餐。

  他把鼻子湊上去嗅了嗅,轉手遞給白源:「你的咖喱雞。」

  白源覺得他這出人意表的行為實在有點……不三不四,沒接。

  衛霖反而瞪他:「我辛辛苦苦從飛機上一路背過來的,你居然不領情?吃不吃,不吃拉倒,我一個人能吃兩盒。回頭大部隊上門,你餓著肚子跑路,別拖累我。」

  白源皺眉,勉強接過來,嫌棄道:「冷透了。」

  衛霖簡直要笑:「白老爺!白公爵!在這種滿是怪物的地下研究所里,有飛機餐吃就不錯了好嗎!還要挑三揀四?」他劈手奪過咖喱雞飯,轉身在角落里找到個電子秤模樣的實驗室加熱板,將餐盒放在玻璃陶瓷面上,開啓加熱。

  電加熱板最高溫能達到五百多攝氏度,且升溫速度極快,不一會兒咖喱香味就從錫箔紙里飄了出來。衛霖小心地拎起餐盒,噗的一聲丟在白源面前,撇嘴說:「白老爺,您的午餐已備好,請慢慢享用。」

  白源扯了扯嘴角,答:「知道了,去給我拿包醬菜,不辣的。」

  衛霖牙根發癢,但看在他這一路上辛苦砍怪、屢屢衝在自己前面的份上,還是去背包里翻出個印著航空公司LOGO的紙盒,將裡面搭配飛機餐的真空小包醬菜拿出來,連同餐後水果——一根在背包里悶出了黑點的香蕉,放在白源面前:「醬菜。還有你60%的同胞,拿去吃!」

  白源拉了張高腳圓凳過來坐,果真一勺一勺吃得挺舒心愜意。

  自覺氣勢上落了下風的衛霖嘴裡嘰嘰咕咕,又取出一盒紅燒排骨飯加熱,埋頭開吃。

  「水。」白老爺再次指使。

  衛霖差點把手邊的燒杯砸過去,最後忍住,又裝了一杯淨化水,很不客氣地壓在他面前,皮笑肉不笑:「吃完飯,是不是還要伺候洗漱按摩三溫暖?」

  「那倒不必。」白源淡然道,「我不喜歡跟別人有太多肢體接觸。」

  性冷淡……早射!陽痿!衛霖在肚子里惡毒地鑒定。

  程笠新在此刻從檢測室出來,看到兩人據桌大嚼,驚愕過後火冒三丈:「這裡是實驗室!知道對菌落菌群數量和空氣質量的要求得有多高嗎,你們怎麼能在這兒吃吃喝喝!」

  衛霖扭頭叼著勺子:「程教授,您不是都打算去另一個世界了嗎,還管這凡塵俗事啊?」

  程笠新被他噎得一口氣險些沒續上來。

  衛霖從背包里掏出最後一個餐盒,放在電加熱板,十分好心地說:「程教授,我看您這樣子,應該是不吃不眠兩三天了吧。要知道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您還是吃頓熱飯吧。就算古代死囚上刑場,也得吃飽了斷頭飯再上路不是?」

  「你、你這人……」程笠新用手指著他,氣得手指直抖,「我不吃!」

  衛霖把加熱好的飛機餐送到他面前,正色道:「吃吧,真誤不了您的事。」

  打開的錫箔紙下,裹著醬汁的排骨、黃綠色冬瓜片搭配顆粒飽滿的白米飯,邊上再灑一撮澄黃細碎的醃蘿蔔丁。氤氳的香氣刺激著飢腸轆轆的食慾,食物分子從鼻腔進入,接觸到嗅覺神經再傳導至大腦,於是大腦向身體催發出強烈的進食要求——程教授與生物本能對抗得很辛苦。

  衛霖把塑料勺子塞進他手裡,像個打破僵局的觸發信號,程笠新捧著餐盒,狼吞虎嚥地吃起來。

  白源抬頭,與衛霖交換了個眼神:肯吃就好!食慾與求生欲息息相關,前者有需求並得到滿足,後者自然也會跟著提升。

  實驗室外面隱約傳來聲響與震動感,衛霖走到門邊,拉開一條縫側耳細聽,轉頭說:「像是在炸外圍通往核心區的門?官方部隊已經到了。」

  程笠新從餐盒上抬起頭,頹然而認命地看了門口一眼,繼續扒拉著飯粒。

  「那扇門相當厚實,想要暴力破開還得幾分鐘。另外,動靜這麼大,外面遊蕩的怪物會聞聲而來,他們挑戰的遊戲難度,可要比我們之前高多了。」衛霖同情地搖搖頭,鎖緊門走回來,將空餐盒收拾好,隨手丟進廢棄物回收桶,「程教授,您怎麼看,要隨官方部隊走嗎?」

  程笠新咽下最後一口飯,在水槽邊有條不紊地洗手、漱口,用紙巾擦完臉,才開口說:「我觸犯了國家法律、違背了人性道德,造成了毀滅性的災難,應該受到最為嚴厲的懲罰,哪怕是死刑我也心甘情願地接受。」

  一切都是我的錯!哪怕窗外樹葉被風吹落,也是因為我推窗的力度太大,產生的氣流所導致——這就是自罪妄想症患者的思維方式,極度悲觀、陰鬱而固執。衛霖無奈,只好先順著他的意思:「每個人都得為自己做錯的事負責,這個沒錯,但我和白源不會跟你去,我們才不想跟官方打交道。」

  程笠新為難地說:「可最後的結論還沒有出來,只是一個初步的檢測——你們兩個體內的遠古病毒基因,的確沒有被誘發劑激活,然而其中詳細的數據、以及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我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去研究。」

  「有沒有這種可能性——」一直寡言少語的白源忽然開了口,「不止是我們兩個,這個世界上還有一部分人,體內病毒基因不會被激活,或者激活了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不會像那些怪物一樣思維退化到只剩兇暴的獸性,甚至還會產生對自身有益的進化?」

  彷彿一語驚醒夢中人,程笠新猛地扭頭看他:「你們兩個,不是特殊的個例?!對啊,有這個可能!基因結構異常穩定,自體免疫力極高、排異性極強,甚至可以同化這些病毒基因——很可能的確有這麼一批人,而且相對於龐大的全球人口基數,他們的數量應該還不少!」

  他的語氣急促而激動,徑直走到白源面前,湊近了端詳:「至於你說的進化,應該指的是的一種基因突變——譬如說你的左眼。看起來像是虹膜異色症,但這種罕見的綠色,不像是疾病造成……你的聽力正常對吧,(白源點頭)眼距也正常,那就不是染色體畸變導致的瓦氏症候群;是混血嗎?(搖頭)那也不是遺傳原因……是在這一段時間才出現的嗎?」

  白源猶豫了一下。他的左眼,一出生就是奇異的翡翠葛色,但據實回答對完成任務沒有幫助。如果說是由病毒基因誘發劑引起的,反而會讓程笠新更加認同他之前的猜測——有些人不會因感染而退化為毫無理智的怪物,甚至會產生基因突變,進入一個全新的、禍福未知的進化領域。

  於是他篤定地點頭,說:「對,前陣子忽然變了色。」

  騙子……然而騙得好!白先森這是一下子就看清了問題本質呀。衛霖忍不住在心底點贊:就算我們沒法一下子治好程笠新的病症,沒法讓他妄想的末世災難片瞬間「敢叫日月換新天」,但只要給予足夠的希望,讓他覺得前路似乎還有光明可尋,就能很大程度上減輕病情,讓他萌發求生意識,從現實的昏迷中清醒。

  程笠新深吸口氣,滿面愁容中第一次流露出幾分驚喜與欣慰:「如果你的猜測能被證實,這可能是人類逃過浩劫、擺脫絕境的唯一希望——」

  門外一陣嘈雜的叫喊與槍聲,響動比之前清晰許多,大隊人馬似已破除重重障礙、逼近實驗室。

  衛霖和白源不想在程笠新的眼皮子底下對政府軍出手,大殺四方,以免刺激到他本就不正常的精神狀態,但也不想跟他一同被俘虜,陷入被動之中。

  所以只好溜之大吉。

  好在這一趟行動收穫頗豐——程笠新對他們兩人本身、對白源的推測產生了研究興趣,也對人類未來的生機萌發了些許信心。作為這個「絕對領域」的主人,他的心態勢必會投射到整個末日世界。

  也就是說,外面的情況不再像剛開始時那麼糟了,所有人全部淪為怪物、人類徹底滅絕的最壞情況得到了改善。因為衛霖與白源的介入與影響,會出現一批不受病毒基因感染的正常人類、甚至是產生了良性變異與進化的人類。

  這個世界的「造物主」,從潘多拉之匣的最深處,依稀看到了神話傳說中的那一點「希望」之光——


第29章 不對勁的衛霖

  程笠新教授站在充斥著紅燒排骨和咖喱雞香味的實驗室中央, 還在千回百轉地悵想著人類風雨飄搖的未來, 門外走廊上的腳步聲已依稀可聞。

  「教授,我和白源先走一步, 以後再聯繫。」衛霖鄭重其事地對程笠新說, 「我們去外面, 尋找其他不會被病毒基因感染、或者還能保有正常思維的同類,把他們組織起來, 能救幾個是幾個。您這邊看看, 能不能研究出消滅病毒的方法——拯救世界的重任,就托付給您了!要死得重如泰山, 不要輕如鴻毛啊!」

  程笠新腦子里亂糟糟的想:不錯, 我現在一死了之是輕鬆, 撂下的這爛攤子誰來收拾?至少還有一些人會活下來,至少還有一點希望可尋……

  衛霖抓住搭在台面邊沿的外套和背包,率性地往肩膀上一搭。從甩動的外套口袋中,飛出一顆紅色微芒的六邊形晶體, 好巧不巧地落入台面的玻璃燒杯中。

  燒杯里還有他喝剩的小半杯淨化水, 晶體掉入水中, 悄無聲息地融化了。杯中清水顏色沒什麼變化,但折射率似乎更高了點——但也只是那麼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衛霖正要溜號,白源一邊叫道「等等」,一邊三兩步邁到合金門邊,把剛才擱在牆角的雙刃消防斧拎回來。

  「對,痕跡清理一下, 還有燒杯……餐盒!」衛霖一口喝乾了剩餘的水,把台面上的兩個玻璃燒杯放回架子,「程教授,別暴露我們喲!」白源提起套在廢棄物回收桶里的垃圾袋。兩人最後掃視了一番實驗室,打開後方的消防通道門,趕在大部隊到來之前逃之夭夭。

  三十秒後,實驗室的合金密封門被外力撬開,烏泱泱地湧進來一堆荷槍實彈的特種士兵,不少人的作戰服與靴子上還殘留被濺射到的污血。這些士兵一部分圍住程笠新,另一些訓練有素地散開搜查,排除危險。

  後方一名官員模樣的中年男人走到程笠新面前,神情嚴肅地說:「程教授,這裡太危險,外面全是怪物,隨時會破門而入。請隨我們去安全地帶,我們會負責保護您的人身安全。」

  程笠新無可無不可地點了一下頭:「我的家人呢?」

  「放心,我們已經另有一隊人去接了,到時候會跟程教授匯合。」

  「外面……我的研究員里還有正常人嗎?」

  另一名佩戴上校肩章的軍官回答:「沒有。我們已經徹底搜查過整座研究中心,消滅了所有異變的怪物,並沒有發現正常人。」

  「……好吧。」程笠新失望地說,「我要把實驗數據和現有的研究成果全部打包帶走,這需要一些時間。」

  「越快越好。」那名上校環視實驗室,忽然用力嗅了兩下,問:「什麼味道?剛才有人在這裡開伙?」

  程笠新想到衛霖的囑託,有些不自在地隱瞞:「沒什麼,實驗試劑的味道。」

  上校四下兜了一圈,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也就作罷了。

  一個多小時後,程笠新教授在重兵保護下離開實驗室。走到大樓門廳時,他看見地板上橫七竪八地躺著好幾個保安,看樣子還是正常人類的模樣,忍不住問:「他們怎麼了?」

  緊跟著他的上校答:「我們一進來時,這些保安就已經躺在地上了。還有生命跡象,但意識全無,怎麼都叫不醒。」

  程笠新蹲下身,扒開其中一名保安的眼瞼和口腔看了看,遺憾地說:「像是深度昏迷。不過他們身上已經有病毒感染的徵兆,就算醒過來,用不了8小時,也會開始產生基因退化或病變。」

  「也就是說,他們醒來後會變得跟裡頭那些怪物一樣,見人就攻擊?」上校面色沈重,朝手下微一頷首,「教授,我們走吧。」

  程笠新走下台階,坐上一輛黑色軍用防彈吉普車。車門關閉的瞬間,他聽到一陣槍響,驚道:「怎麼了?」

  上校戴上寬大的墨鏡,說:「防患於未然。」

  程笠新想開口反駁些什麼,最後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深深地嘆了口氣。

  衛霖和白源從消防通道快速離開大樓。研究中心的圍牆外有不少士兵持槍戒守,震懾與驅散那些看過視頻後源源不斷趕來打探情況的民眾。他們很是花了點功夫,才找到個不起眼的角落翻牆溜掉。

  離他們進入市區的時候,又過去了三個小時,街道上更加混亂了。大多數商鋪都關門閉戶,學校、商場等公眾場所也已經疏散得差不多,但屢屢出現的怪病發作與暴力襲擊事件,不僅讓嚴重缺乏的警力應接不暇,也讓目睹現場的人們驚恐萬分——

  拎著環保袋的大媽,走著走著,身上的皮膚、肌肉、器官突然層層剝落,最後剩下一具連筋帶血的骷髏,依然渾不自知地走到車站等公交車。

  背著書包的小姑娘被一群張牙舞爪的大蜈蚣追逼進巷子。仔細看去,那些「蜈蚣」足有一米多長,扁而寬闊的節肢軀體,活像褐色的電鋸鋸片,蠕動著長觸鬚與無數短足,爬行速度快得驚人。小姑娘一邊連滾帶爬地跑,一邊痛哭流涕地喊,沒兩下就被追上,淹沒在鋸片堆里。

  一對兒匆忙趕路的情侶,男人摟著女人的肩膀,低頭在她耳邊說些什麼。女方正著享受著男友的體貼安慰,猝然一根尖銳的口器,如黑色的鐵錐般,與溫聲細語一同刺入她的耳孔,血淋淋地從另一側耳道穿出。女人甚至來不及發出哀鳴,就被腐蝕成一張裝滿體液的、漲鼓鼓的皮囊。

  ……

  ——誰他媽看到這些3D立體恐怖片似的情景,能不驚聲尖叫、四散奔逃啊?!

  衛霖在兵荒馬亂的街道上艱難地挪動車身,望向窗外的駭人景象。一名渾身浴血的壯漢踉踉蹌蹌追著他的車,拍打著車窗呼救,但他並沒有停下來。

  儘管看到、聽到、感受到的完完全全就像真實一樣,但資深的破妄師,早已學會區別現實世界和「絕對領域」,才不會讓意識「陷落」在虛擬世界中不可自拔。

  有時衛霖也會想,什麼才是現實?人類在做夢、幻想乃至產生幻覺時,大腦所產生的神經脈衝,和親身經歷這些場景時並沒有任何區別。所以,你以為你聽到、看到、嗅到、觸到的,其實全是大腦讓你聽到、看到、嗅到、觸到的,那麼你該如何判斷,大腦給予你的信息哪些是幻想、哪些是真實?

  或許這窗外的景象,這些妄想症患者們的腦電波所記錄下的一切,才是真實的。而所謂的「現實世界」,反而是我們大腦發出的錯誤信號——衛霖忽然產生了一縷荒謬的念頭。

  「衛霖!」白源突然喝道。

  「……怎麼?」衛霖回過神,轉頭看他。

  白源注視著他的眼神,凌厲而微帶焦灼:「你剛才模糊了一下。」

  「模糊?」

  「是,就像節目視頻源從超清切換到普通——有那麼一瞬間,你整個人模糊了。」

  衛霖眨巴了一下烏溜溜的眼睛,作無辜狀。

  白源不為所動地沈聲道:「這是‘陷落’的徵兆!你剛才那一刻在想什麼?」

  「……沒什麼。」衛霖慢慢笑起來,「陷落?怎麼可能,你以為我是新上崗的菜鳥嗎?我可是單位骨幹、業界精英。」

  白源探究性地盯了他片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心底暗暗松了口氣,拉著張臭臉說:「你最好像你自誇的那麼專業,省得我除了完成任務,還得想方設法把你渙散的意識撈出去。醜話先說在前頭,萬一撈不動,我可就當斷則斷了,回頭你成了植物人,我頂多買束花去你病房裡插一插。」

  他的語氣雖然難聽,但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句擠兌話,也算是少有了。衛霖吊兒郎當地壞笑:「喲,白先森還會給我買花?那你買束藍鳶尾吧,那個的花語比較應景。」

  白源想一巴掌狠狠拍在他後腦勺上。至於那個「比較應景的花語」是什麼,死硬派白先生表示半點也不想知道。

  「話說,剛才如果我沒看錯,追進巷子里的那些節肢動物,感覺像遠古蜈蚣蟲?」衛霖轉了話題道,「這是什麼意思,程教授覺得他研制出的誘發劑,不僅對人類有效,也對動物或者植物有效?」

  白源略一思索,說:「會不會有這種可能,程教授認為人類身上蘇醒的病毒基因,不但會使自體產生異變,也會影響周圍環境,引發不可控的連鎖反應,譬如動植物的退化或者返祖。」

  「我還以為這個絕對領域的難度只是‘生化危機’,沒想到還得加上‘遠古入侵’……誰說科學家思維嚴謹啦,他們的妄想世界跟普通人一樣,也是光怪陸離的好嗎!」衛霖苦笑。

  前方堵成一條長龍,連人行道和綠化帶都擠滿了車輛,許多車拼命按著喇叭,恨不得插翅飛越亂哄哄的街區,回到自以為溫暖安全、實際上並沒有任何保護作用的家中。

  衛霖不得不停車,摸著下巴想了想,說:「不過,這妄想倒也不是那麼毫無根據,有些複製能力極強的DNA序列,被稱為‘跳躍基因’,的確可以從一個物種轉移到另一個物種身上,甚至跨界,從動物轉移到植物身上。比如說從昆蟲體內,轉移到它所棲息的松樹體內。」

  「跳躍基因?」白源懷疑地挑眉,「聽起來像偽科學。」

  衛霖聳肩:「我只說我在各類研究論文和成果公告中看到的,你知道我的記性好得不得了,看一眼的東西全都在腦子里,但是並不負責去偽存真。總之,有基因學家認為,跳躍基因是一種‘寄生’的基因型態,它們其實可以被歸類為反轉錄病毒,能夠將自身基因嵌入宿主基因,就像病毒在人類之間感染一樣,去‘感染’別的基因組。而且這些跳躍基因一旦成功進入某個基因組中,就無法輕易消除,並能遺傳給子代,留存千百萬年。」

  「說簡單點,就是某些遠古病毒基因帶有寄生功能,能‘跳躍’到與人體有密切接觸的動植物身上?」白源深入淺出地提煉了一下。

  衛霖點頭:「差不多這個意思吧。其實病毒基因嵌入、黏合直至影響宿主的整個過程並沒有這麼快,需要許多年,甚至是許多代,但是在程教授焦慮、抑鬱、自責的妄想世界里,這個過程被加速了,所以危機才爆發得如此之快。這也意味著,我們完成任務的速度也得加快——我們要跟快進了不知多少倍速的‘世界末日’爭分奪秒。」

  「尼瑪這叫什麼破事啊,明明不屬於我們分內的活,難度還大得離譜,」他忍無可忍地吐槽,「麥克劉這個死胖子!」

  白源對他的這句話發自內心地表示贊同,然而這份贊同層層削弱地傳遞到表情上時,只剩冷傲而又矜貴地扯動了一下嘴角的程度。

  衛霖無奈地嘆了口氣:「罵歸罵,意識都進來了,活兒還是要盡力乾完的。我們要棄車了,換個更靈活的交通工具。」

  他熄火拉手剎,打開車門正要邁出,忽然精神一陣恍惚,竟向後墜倒——

  那真是種墜落一般的感覺,彷彿被拋入浩瀚無垠的宇宙虛空,永無止境地向黑暗中墜去、墜去……

  他猛地跌回駕駛座,還保持著面朝車外的姿勢,連腦袋帶肩膀砸進了副駕駛座上的白源懷裡。

  「我好像……真有哪裡……不對勁……」在神智模糊前,衛霖努力抬手,下意識地抓緊了白源的衣襟,無法對焦的雙眼尋找著搭檔的身影,「白源……幫我一下……」

  白源低頭看著上半身倒在他大腿上的衛霖,思維出現了瞬間的斷層。

  而後迅速將他拖出車廂,毫不費力地打橫抱起,向路旁一棟看起來比較整潔高檔的公寓樓跑去。


第30章 分解,重組

  白源抱著喪失意識的衛霖一路狂奔, 闖入公寓大樓,一扇一扇地敲門。他得盡快找個安全可靠的地方, 以保證呼叫監測員開啓「精神力傳導」時, 不被任何外界因素打擾。

  從一樓敲到三樓, 終於有個好心過頭的傢伙開門,問:「有什麼事嗎……他怎麼了?」

  白源連對方的模樣都來不及看清, 出手就是個掌劈頸動脈, 瞬間把人弄暈過去,然後鳩佔鵲巢地擠進去, 反鎖好入戶門。

  本來就算把戶主直接弄死, 他也並不覺得有什麼過分之處——不過是程笠新的精神世界中, 芸芸眾生之一的投影,並非真實的存在。然而發現倒地的是個年輕姑娘後,白源沒再出手,一來好心眼的姑娘總是叫人心生憐惜的, 二來不到萬不得已, 他也不愛殺人, 哪怕對方的本質只是一簇神經細胞的生物電火花。

  所以白源只將她五花大綁了封住嘴,擱在客廳沙發邊上。

  抱著衛霖進了臥室,他反鎖房門,讓搭檔靠坐在床頭的軟墊上,開始聯繫現實世界中的監控員。

  「精神類後遺症科A級治療師白源,呼叫監測員。」

  「04號監測員滕睿收到, 請講。」

  「請求開啓精神力傳導通道,A點白源,B點衛霖,由A向B單向傳遞。」

  治療室中,滕睿愣住了:印象里,白源從業三年以來,從未向監測員提出過任何援助請求,更別說是為了搭檔。

  ——他也沒有固定的搭檔,每次人手分配都任由麥克劉指定。而他的每個臨時搭檔完成任務後,都想方設法要保持住關係,理由是「白源太牛逼了,跟他搭檔好輕鬆啊」!

  然而白源卻永遠是一副眼高於頂的模樣,有次當著監測員們的面拒絕麥克劉的說合:「我一個人就能搞定,為什麼非要塞進來個拖後腿的傢伙?」

  「你這樣不符合規定嘛。」碰壁的老胖子打著官腔說。

  自戀的白先生嗤之以鼻:「那你再找個白源給我吧!」

  眼下這位以能力強、臉色臭著稱的業內精英白源,連續兩次和同一個人搭檔不說,竟還破天荒地請求開啓搭檔間被戲稱為「神交」的精神力傳導,實在是令滕睿跌破眼鏡。

  「——04號監測員!」全息投影屏幕上的文字,用一個毫無耐心的感嘆號表達主人的不滿。滕睿趕緊回復:「收到。三秒鐘後開啓傳導通道。」

  絕對領域中,白源低頭望著緊閉雙眼、不省人事的衛霖。缺少了靈動的眼神與鮮活的表情,對方看起來像一座被魔法凝固的雕塑,以捨棄生機為代價,換取雋永而冰冷的美。

  曾經白源認為衛霖太輕薄與鬧騰,只有安靜下來時感覺靠譜些,可此時此刻,他的心情卻產生了莫名的翻轉——衛霖這傢伙,還是繼續活蹦亂跳、油腔滑調好了,再怎麼樣,也比這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順眼得多。

  白源揮去浮動的雜念,單膝跪在床沿,湊過身去,一手扶住衛霖的後腦勺,將前額貼上他的眉心。

  就在這一瞬間,他的精神力還未及灌注,衛霖就消散了。

  消散的意思,就是像煙霧一樣消、像海沙一樣散。白源只覺手掌中發絲柔軟的觸感陡然一空,近在咫尺的男人身軀正快速分解——碎成齏粉、融入空氣,成為物理意義上的分子。

  白源望著空蕩蕩的掌心,震驚過了頭,大腦中一片尖銳的空白——

  衛霖這是……「陷落」?還是意識消失?

  ……不!他知道衛霖仍在這裡,以另一種不可視的形式存在著。半空中那些極細小的、紅色的微光顆粒,正渲染出衛霖作為分子形態存在的事實。

  白源伸出手去,微微顫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寶石紅色的微光顆粒。

  微光顆粒驀然旋動起來,如無數流星於茫茫太空中飛舞,每一個顆粒都在交換著彼此的位置,划出複雜而奇異的軌跡,而後受到某種無形而宏大的力量牽引似的,向宇宙的中心聚攏、收縮到極限,重新凝結出了一具人類的軀體——

  衛霖。

  發絲柔軟光滑的觸感又回到了白源的手掌中,衛霖閉著眼,安安靜靜地靠坐在床頭軟墊上,彷彿從未打破過「物體」的界限,彷彿剛才的瓦解為分子、又凝聚回身軀,只是個轉瞬即逝的錯覺。

  白源覺得他引以為傲(自視甚高)的智商已經被方才的奇詭景象凍結了,需要泡進熱水,重新復蘇一下。

  他收回手,用力抹了把臉,靜下心來思索:在衛霖身上,肯定發生了什麼異變。但原因不太可能是所謂的「遠古病毒基因誘發劑」,因為他們身為破妄師,非常清楚自己是以腦電波的形式進入「絕對領域」的,作為外來意識,受這個世界規則的制約要小得多。

  如果不是病毒,也不是「陷落」,那又是什麼?

  白源依稀覺得自己漏掉了什麼蛛絲馬跡——非常不起眼,卻也非常重要——他一定是在哪裡見過它,但一時想不起來。

  他只能傾過身,更仔細地端詳衛霖,試圖能尋回一點對細節的回憶。

  衛霖的手指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重新聚焦的眼神開始打量周圍。發現自己半躺半靠在床頭,白源側坐在床沿,兩人的臉距離不過一尺,幾乎可以算是鼻息相聞了,他在錯愕過後,哂笑起來:「白先森這是要吻我嗎?可我吃完飯還沒刷牙呢。」

  白源神情一僵,立刻向後撇清關係,忙不迭地起身離開床沿。「你在昏迷前向我求助,」他用例行公事的口吻說,「我正打算開啓精神力傳導。但現在看起來,已經不需要了。」

  衛霖記得昏迷前的事,抬起雙手揉搓臉頰,又晃了晃逐漸清醒的腦袋,頓時覺得自己又活力十足了,就像一顆充得異常飽滿的電池。

  「謝了,白源。」他真心實意地說,拍了拍身下鬆軟的床墊,「我知道你不會對我見死不救,然而沒想到的是,還能享受到VIP待遇。」

  白源從未在衛霖口中獲得過如此動聽的感謝——簡直像抹了蜜的毒藥、蓋了鮮花草皮的陷阱,令他十分不自在地背過身去,假裝欣賞窗外街市上鬼哭狼嚎的風光,嘴裡冷淡地說:「都是為了任務。另外,你能不能別再出狀況了?」

  「我也不想的嘛。」衛霖答得有點委屈,「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好端端的忽然感覺精神恍惚,然後就失去意識……我就說進來前左眼皮狂跳,媽的肯定有什麼貓膩。」

  白源提醒:「你再好好想想,從進入這個世界之後,發生過什麼不尋常的情況?」

  衛霖用食指輕叩太陽穴,將自己從現身機艙開始,到現在為止的每分每秒、所見所聞,在腦海裡統統過濾了一遍,疑惑地說:「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呀……」

  白源轉頭看他,目光掠過窗前梳妝台上的首飾盒,忽然靈光一閃,想起了那個幾乎被他遺漏的蛛絲馬跡:「臍釘!進入‘絕對領域’時除了貼身衣服,其他任何外物都無法帶入,也包括飾品,你那枚紅色六邊形的臍釘又是怎麼回事?」

  衛霖立馬跳起來。「臍什麼釘!都說了不是!」他撩開T恤下擺,向白源展示白淨的肚臍眼兒,「你看,一點打孔的痕跡都沒有,你少拿這種子虛烏有的東西敗壞我名聲!」

  「那東西呢?」白源反問。

  衛霖不假思索地答:「我揣兜里了。」他把手伸入外套口袋,摸來摸去,只摸出了幾根線頭:「奇怪,明明放右口袋,我的記憶不會出差錯。」

  「不見了?說不定你的消……昏迷,真跟那東西有關。哪兒來的?」白源問。

  「麥克劉手裡弄來的。他不是老吹噓自己從航空局搞到了寶貝,從漂浮隕星里提煉出的外星物質之類之類,我看他說得有鼻子有眼,反正那晶體也挺漂亮的,拿來撩妹、哦不,拿來做個小擺設也不錯,就要了一顆。」

  衛霖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又說:「該不會,麥克劉沒胡吹大氣,那玩意兒真的是什麼宇宙物質、某種能量體?所以才能與腦電波同時進入虛擬世界,又陰差陽錯地被我吸收……嗬,這下可麻煩了,老胖子以真為假、又弄假成真,結果害得我不知道受了哪門子的輻射,也不知對身體或精神有沒有損害。」

  他鬱悶地嘆氣,問白源:「我剛才昏迷過去後,有沒有什麼異常反應?發燒、抽筋、說胡話?」

  白源心道:怎麼沒有,你整個人都分解又重組了。

  但真相未明之前,他不想說得這麼違背常理、聳人聽聞,以免衛霖產生不必要的緊張慌亂,還是先觀察看看再說。於是嘴裡不痛不癢地說:「沒什麼,你很快就醒了。」

  衛霖不疑有他,松了口氣:「那就好。這裡是什麼地方?」

  「一個NPC的家。我本想借用來進行精神力傳導,現在沒用了。我去把人鬆綁,然後我們就離開。」白源說。

  衛霖點頭,與他一同開門走出臥室。

  而現實世界的治療室中,可憐的被遺棄的滕睿還在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繃緊了神經想:怎麼進度還是0%?傳導失敗?難道是我的操作出了什麼失誤?完了,要被通報批評兼扣工資了……

  他試著再次聯繫白源。後者這才想起他來,簡單敷衍的一句「不用了,謝謝」,就把滿頭霧水的監測員給打發了。

  衛霖和白源走到客廳的沙發邊,給那位倒霉的年輕姑娘解開繩索,撕去嘴上的膠布。

  那姑娘早一步醒來,聽見他們走近的腳步聲時,一直忍著不動不吭聲,直到感覺松了綁,才睜眼大叫起來:「兩位大哥!財和色隨便劫,只要留我一條命!」


第31章 混亂之都

  衛霖一聽就笑了, 眼神促狹地瞟過她的運動服、板寸短髮、平板電腦似的胸部:「這位小哥, 我是直的,對同性沒興趣。」

  年輕姑娘一怔, 橫眉怒目:「老子是女的!」

  「老子明明是男的, 」衛霖故意讀了第三聲, 「還寫了本《道德經》呢。你充其量只能算‘小子’,假小子。」

  姑娘怒不可遏, 當臉就要給他一拳。衛霖張開五指一把包住她的拳頭, 笑嘻嘻道:「開個玩笑,別生氣。我們不缺錢, 對你的‘色’也劫不下手, 就是想跟你說聲抱歉。本意是想找個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我的同伴一時情急沒說清狀況,就把你打暈了,對不起啊。」

  他對這假小子似的姑娘有幾分親切感,想起了同辦公室的呂蜜。然而呂哥是五大三粗真漢子型的, 面前這位只是女人味寡淡的中性化, 雌雄尚且分得清, 還夠不著花木蘭的級別。

  偽花木蘭狐疑地打量著不速之客,覺得這兩個男人衣著光鮮、顏值也高,透著一股文明人的氣息,倒不像是會作奸犯科的角色。雖說剛才被劈的脖子還隱隱作痛,但她本就不是斤斤計較的性格,收到道歉也就算了, 於是起身拍了拍屁股,乾脆地說:「我叫火炬松,你們怎麼稱呼?」

  「……姓火?名炬松?」衛霖有點方,「還有這個姓?」

  對方聲音噼里啪啦,像冰雹敲窗戶:「當然有。‘火’這個姓氏雖然罕見,卻非常古老,源於燧人氏。我們祖先為世襲掌火之官,後來分衍成火師氏、大火氏、鶉火氏、西火氏等等,我家就是屬於火師氏一脈。」

  衛霖失笑:「你這是從小到大沒少被人質疑,特地把族譜簡介背下來對付吧。這幾千年前的祖先,去哪裡考證啊,那還不是想攀扯誰,就攀扯誰?」

  假小子被戳破了行徑,尷尬的神色一閃而過,強嘴道:「你愛信不信,反正我們家就是燧人氏的後代。我出生的地方,後山上長滿了火炬松,所以爹媽就給取了這個名字,有什麼好奇怪的,孤陋寡聞。」

  「好好,我孤陋寡聞,你說得對。」衛霖不想跟個姑娘家鬥嘴,擺擺手說,「謝謝你剛才提供房間,我們要走了,掰掰。」

  白源早已不耐煩地將手搭在門把上。火炬松躊躇一下,開口問:「你們看到程笠新教授的那個視頻了嗎,這是真的?」

  衛霖答:「你最好當真。先躲在家裡,觀察自身的變化,沒成外面那些怪物的樣子,就算你運氣好,然後等待官方通知吧,總會有人管的。」

  火炬松見兩人走出去按電梯按鈕,急得兩步跨到門邊:「等等,外面那麼亂,你們還要出去?」

  白源冷淡地說:「我們做什麼,與你無關。」

  火炬松看著電梯門闔上,不甘心地把眉頭擰成一團,心想:兩個怪人!

  程笠新之前兩日夜不休不眠,這會兒吃飽了飯,困倦難以抑制地上湧,在車身的輕微搖晃中打起了瞌睡。

  車子驟然急剎,他從昏沈中驚醒,聽見外面乒乒乓乓的一陣打鬥與槍聲,不禁問同車廂的軍官:「這位……上校同志,出什麼事了?」

  「我姓石。」上校說話的態度不冷不熱,是一種例行公事的規範,「外面發生的事,程教授應該是最清楚的,你未經批准就對外公佈的視頻,不僅讓全國陷入恐慌之中,也讓上頭非常難辦。我的隊伍接到營救與護送你的命令,但路上一直在減員,不斷有士兵體內的遠古病毒基因被激活,毫無預兆地死亡,或者變成怪物。」

  程笠新將手肘撐在膝蓋上,失魂落魄地捧著腦袋:「都是我的錯,我是全人類的罪人……國家不該浪費人力物力救我,就讓我死在實驗室里,是最好的結局……」

  石上校本來憋了一肚子火,但看到身旁兩鬢斑白的科學家一臉的生不如死,那股火氣又不得不按捺下來——程笠新教授可是有抑鬱症病史的,萬一不小心哪裡被刺激到,精神崩潰甚至自殺,自己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當即緩和了語氣說:「事情已經造成,再自責也於事無補。作為對這個領域與項目最瞭解、對病毒基因研究得最透徹的專家,現在還得靠程教授你力輓狂瀾,千萬不要自暴自棄。我們已經在距離市區50公里的一處軍方機場開闢出安全區,把程教授暫時安置在那裡,等待中央的下一步指令。」

  程笠新喃喃道:「安全區?是了,是得把他們兩個,還有其他一些受感染後沒有發生病變和退化的人集中起來,那可都是人類的薪火啊!」

  石上校眼中一亮,一把拽下墨鏡:「程教授的意思是,你在視頻里說的‘每個人都逃不脫病毒的洗禮’,並非毫無例外?還有一些人,不會受病毒基因的感染?」

  「這麼說不準確,所有人都會受到病毒基因的感染,但有些人因為自體免疫力較高,產生了排異;或者乾脆吞噬與融合這些病毒,產生良性的基因變異,從而保有正常的思維與感情。這些人如果能順利存活,或許就是未來人類進化的基核。」程笠新沮喪到極點的情緒似乎回升了一些,「本來我也已經不抱任何希望,沒想到能遇上——」

  他想起衛霖的叮囑,頓時消了聲,在心底默默道:那兩個小伙子的DNA樣本,我還得找個機會仔細檢查清楚,怎麼感覺遠古病毒基因完全沒有被激活的動靜?難道誘發劑只對他們兩人失效?這是極為特殊的個例嗎,還是有別的什麼連我也不清楚的原因……

  「我明白了!」石上校有些掩飾不住的激動,「我會立刻向上級報告這個消息。另外能不能請程教授給我們一個比較準確的時間,病毒發作的潛伏期究竟是多久?」

  程笠新說:「根據收集到的數據顯示,最快的記錄是2小時,最慢不超過24小時。」

  「知道誘發劑洩露的時間嗎?」

  「大概是……今天凌晨四五點吧,我上午七點到研究中心,核心區有個實驗助手已經發病了。」

  石上校頷首道:「現在是下午四點。也就是說,第一批被感染的人,最遲在明天凌晨四五點,就能確定其中是否會有免疫者或進化者?」

  「只能說按照我的推論。」程笠新謹慎地回答,「要等到那個時候,才能證實。」

  「好吧,我先把這個消息上報,然後等待上級的決定。」

  衛霖和白源離開火炬松的家,再次來到外面的街道上。

  觸目所見的景象比半個小時前更加混亂,一切都在迅速而凶猛地崩潰,包括暴力機構掌控下的社會秩序,和千百年來累積下的倫理道德——在死亡的恐懼面前,這些外在的約束顯得那麼不堪一擊。

  還在公共場所的人們,開始自發地對病發者進行防禦與反擊。有些才剛剛顯露出異常徵兆,就被身旁人的尖叫聲出賣,立刻陷入圍攻的旋渦,當浪潮退去,只剩地上血肉模糊的屍體。

  還有不少人成群結隊,撬開超市、雜貨店的捲簾門,哄搶裡面的各種民生物資,搬運到自己的車上,不惜為此大打出手。

  更多的人躲在自己家中,瘋狂地用大大小小的容器囤水、吃抗病毒的藥片、將燒熱的醋熏滿所有房間。

  到處都是哭喊聲、哀嚎聲,不知是誰拉響了武裝部門樓頂的防空警報,嘹亮凌厲的鳴笛聲在陰霾的天空下久久回蕩,整個S市瀰漫著緊張、驚恐、慌亂、絕望的氛圍,猶如被一層黑沈沈的瘴氣徹底籠罩。

  衛霖望著哀鴻遍野的街區,感慨:「別看程教授一把年紀了,真能搞事啊。」

  白源:「我們得商量一下後續計劃。」

  衛霖:「計劃趕不上變化,你沒發現我們到最後總會偏離劇本、臨場發揮。」

  「但大體方向還是要有的。說吧,你的想法。」

  「難得啊,白先森居然先徵詢我的意見——是真的徵詢,而不是挖坑想讓我跳。」衛霖半開玩笑地說道,「我覺得我們作為固定搭檔,職業前途稍微光明瞭一些。」

  「……別廢話,時間有限。」白源一臉的不為所動,心底卻泛起幾分愉悅與不滿:雖說衛霖親口承認了固定搭檔的關係,還算是識好歹,但「稍微、一些」是什麼意思?不應該是「前途大好、一片光明」嗎!

  他對別人的評價一貫苛刻,卻要求衛霖對他十分滿意,對於這樣的心態,白先生並不覺得是一種雙重標準。

  ——因為衛霖不是別人。至於其他人怎麼看待他,關他屁事!

  衛霖沒法從白源高冷的臉上看出內心波動,對方用詞雖不太客氣,但語氣卻不算難聽,所以他也沒覺得被冒犯。把後背靠在小區的鐵柵欄圍牆上,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開始發表意見。

  「那行,我就先隨便說說。首先認清目標:麥克劉也說了,不求治好程教授的妄想症,只要能將他的神智喚醒,就算完成任務。你想啊,醫生已經搶救成功了,他為什麼不醒?所謂的心因性昏迷,源頭是不是來自於他的自罪心理?那他為什麼覺得自己有罪、愧對人類?看看這個‘絕對領域’,」衛霖一指面前的荒蕪街區,「這是他精神世界的投影,就不難發現癥結所在——

  「我猜想,程教授在現實世界中,八成也在進行著激活人體內遠古病毒基因的研究。且不管這個項目是他自發進行的,還是受到官方的要求與委託,其實在他內心深處,對於打開這個禍福難測的潘多拉匣子,隱藏著猶豫、忌憚與抵觸。內內外外諸多方面的壓力,導致了他的抑鬱症,但他身為一個純粹的科研分子,又對未知領域的探索十分著迷,所以還是選擇繼續走下去。

  「於是研究進行得越深入,這種矛盾感、恐懼感、甚至負罪感就越深重,以至於產生了妄想——如果研究成果出了問題,人類會不會因為企圖涉足‘神之領域’,企圖控制無法掌握的巨大科技力量,而毀滅在自身的貪婪上?

  「然而這種貪婪又是不可避免的。因為正是這種貪婪推動著我們人類的科技,在幾千年來不斷進步,達到現在的文明成就。放棄是止步不前,遲早要被淘汰;太過激進又怕失控,盛極而衰,毀於一旦。這其中的尺度該如何把握,像程教授這一類站在頂尖的科學家們,恐怕每次想起,都頭痛得要命吧。

  「好在我們平民百姓用不著糾結這些,每天上班下班,顧好自己和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就行了。」衛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堆,最後頗為灑脫地聳聳肩,「所以我想,只要程教授能找出抑制這些病毒基因的方法,在這個世界徹底完蛋之前讓混亂與異變平息,人類不至於滅絕,他心裡的愧疚自責也會減輕許多,大概就會醒了吧。」

  白源安靜地聽完,總結了一句:「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對,至於醒來後怎麼樣,就不歸我們管了。」衛霖長長吐了口氣,「搞不好我們眼前所見,就是幾年、十幾年後的現實呢。」

  「不管怎樣,先完成任務再說。現在我們要先收集一些資源:食物、武器、交通工具,同時關注官方的反應與程教授的動向,尋找和他再次會面的時機。」白源說著,轉身一腳踹中了個朝他背後撲來的披頭散髮的可疑女人。

  對方向後飛出去摔在路面上,衛霖看清在她覆面的長髮下,脖頸長得出奇、臉孔早已消失在一張圓形的血口之中,密密麻麻的利齒排成螺旋狀,從猩紅血肉裡面森然地探出來。


第32章 黑暗中的超市

  女怪物被踹飛後依舊不死心, 四肢著地擺出進攻姿勢, 迅猛地朝衛霖彈射過來。

  「哎哎,你這是欺軟怕硬啊, 」衛霖叫道, 在撲面而來的腥風臭氣中, 手腕一抖,「可惜我不是軟柿子。」

  一點寒芒划破半空, 女怪物撲擊的慣性似乎被某種力道阻了一阻, 未及目標就噗的掉落在人行道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衛霖把玩著手中的尖銳鐵器, 那是從身後小區的柵欄頂掰下來的, 只有三指寬, 還帶著赭石色的鐵鏽,勉勉強強可以當個飛鏢使用。「真要去弄點趁手的武器了,」他走到怪物屍體前,查看了一下鐵器造成的傷口, 「太鈍了, 只切進前額葉, 沒有洞穿顱骨。」

  「那邊有輛悍馬,好像還行。」白源招呼他,一同向另一條路走去。

  那是一輛民用悍馬吉普車,雖然沒有軍用版那麼高強度、抗打擊的車身以及所向披靡的通過性,但勝在耗油少、車速快,也不知是哪個富二代的座駕, 車身油漆被刷成極風騷搶眼的橘黃色。

  按理說,大馬路上這麼一輛車應該是眾多徒步奔逃者的搶奪目標,但所有人在看清車廂內部情況後,無不調轉腳步,以更快的速度逃走。

  衛霖和白源走近車身,透過方形擋風玻璃,清晰地看見內中一對難捨難分的男女。

  所謂「難捨難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如同兩座融化的蠟像,被外力揉捏後重新粘合在一起,你的腦袋從我胳肢窩下探出,我的胳膊從你胸膛里穿過,腿腳間有肩膀、肚皮上有屁股。原本的衣服早已被新形成的身軀漲裂,露出黏黏糊糊、要化不化的青白皮膚。

  更要命的是,他們還活著,揮舞著不知是什麼部位的肢體末端,同床異夢地想要從兩邊的車門分別下去,卻因為真正意義上的陰陽合一了,始終沒法離開座位分道揚鑣,顯得既醜陋扭曲又荒誕可笑。

  「誒呀,公然合體,辣眼睛。」衛霖咋舌。

  白源沒他這麼不留口德,直接拉開車門,用精神衝擊把兩個腦袋給爆短路了。然後他打開另一側車門,用鞋底頂著這一坨如膠似漆的男女肉身,硬是從車門口給推擠出去。

  「你開車,我坐後面。」衛霖看著駕駛座,雖然沒留下什麼污漬,但還是覺得有些惡心。

  白源比他還心理潔癖:「我不開,你開。」

  兩人互不相讓地瞪視了片刻,最後衛霖先軟化:「錘子剪刀布?」

  「幼稚!」白源唾棄著伸出手,「三局兩勝。」隨即連贏兩把。

  運氣低迷的衛霖只好脫下外套,在正副駕駛座和方向盤上擦了又擦,才勉勉強強爬上去。

  「先去哪裡?」他氣呼呼地問。

  白源舒舒服服地靠在後車座上,掏出手機,用熊掌地圖搜索了一下:「往南2.5公里有個臥耳馬大型連鎖超市,各種物品應該比較齊全。」

  衛霖打火掛擋,撞開前方橫著的半截汽車車身,衝上人行道。

  悍馬不愧為越野車之王,衛霖一路哐哐當當地撞飛了各種障礙物,在天際暗淡的余暉下,直奔超市。

  昔日人流不絕的超市門口,如今已是一片狼藉,滿地都是踩爛的果蔬、紙盒以及各種食品的包裝殼,歪歪斜斜地停著一排私家車。金屬捲簾門撬開了半人高,顯然已被或正在被搶劫者光顧。

  衛霖仗著車身厚實堅硬,霸道地從兩輛車之間的空檔強行衝進去,將悍馬正正停在捲簾門口中央,拔鑰匙下車。

  兩人矮身鑽過捲簾門,進入超市。

  超市裡的燈大部分都還亮著,映照出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貨架。立刻有一伙先來的人發現了他們,高聲喝道:「喂,這裡有人了,你們去別家!」

  衛霖滿不在乎地答:「你給了多少承包費啊就想霸佔整個超市?臉比澡盆大。有本事過來乾一架。」他這麼混不吝地一招呼,那幾個小年輕反倒不敢輕易過來了,隔著條通道,惡狠狠地盯著神色泰然、看起來不好對付的兩名新來者。

  白源壓根沒把他們放在眼裡,對衛霖說:「先去三樓,拿些戶外運動用品。」

  衛霖點頭。他的帆布包丟在前一輛車子里,連車帶包也不知道被誰順走了,的確要先弄個大一些的背包。兩人從停運的電步梯上到三樓,從戶外用品專區拿了手電筒、指南針、軍用水壺、防風打火機、淨水藥片、瑞士軍刀等,統統裝進兩個半米多長的登山包里。又從服裝區挑選排汗內衣、衝鋒衣褲換上,還找到了徒步登山鞋和薄的露指手套。

  三樓除了這家名為「等低線」的戶外運動用品專區,也就只剩下沒啥用的金銀首飾區、床上用品區、兒童遊樂區。兩人下到二樓,角落里有家藥店,他們本想順手拿些紗布和消毒藥水什麼的,但這裡明顯被洗劫過,放抗生素、抗病毒藥之類的架子都空了,地板上殘留著不少灑落的板藍根衝劑顆粒。衛霖用鞋底碾了一下褐色顆粒,哂笑:「從非典到禽流感,再到遠古病毒基因,板藍根真是包治百病的神藥。」

  白源從生活用品區的架子底下找到遺落的兩小袋自然鹽,丟進背包,語氣嘲諷:「從眾效應,人云亦云,群居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之一。」

  「算了,藥對我們幾乎沒用,也就是體積小攜帶輕便,必要時可以跟別人換點物資。」衛霖無所謂地走向包裝食品區,「還不如多拿點高熱量的食品,餅乾巧克力之類。」

  兩人把背包塞了個六七分滿,突然一陣驚呼從樓下傳來,緊接著是鏗里哐啷物品落地的連串聲響。暴罵聲和打鬥聲混雜在一起,聽不清在說些什麼。

  「喲,又有人進來,兩撥人馬打起來了?」衛霖正想事不關己地離開,燈光突然熄滅了。

  整個超市立刻淪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什麼情況?斷電了?」衛霖嘀咕了聲。

  「按照這場災難爆發的速度,也差不多到水電等基礎資源開始斷供的時候了。」黑暗中,白源的聲音特別凸顯厚度,像大提琴聲在耳邊低沈地回蕩,「等一下,我翻背包找手電筒。」

  「不用這麼麻煩,我帶你出去。」衛霖說著,自然而然地拉起白源的手腕。

  驟然降臨的黑暗同樣讓衛霖目不能視物,但他記性極好,這裡每一層的地形、貨架的擺放、貨架之間狹窄曲折的通道……整個超市就像立體模型一樣浮現在他的腦海中,纖毫畢現。他拉著白源,腳下沒有絲毫猶豫與停頓,也不曾剮蹭到旁邊的任何物品,安靜而迅速地走向通往一樓的電扶梯。

  白源被他牽住手腕的那一刻,下意識地往外抽了抽。但這個條件反射不知為何半途洩了氣,只抽出了半截,結果就變成了大半個手背被對方抓在掌心。

  ——很有辨識度的男人的手。手指修長而有力,掌心溫暖乾燥,皮膚光滑而有彈性,握起來的感覺……出乎意料的好。白源心底像有根塵封已久的弦猝然繃緊,被只無形的手指拽動,發出一聲生澀的輕響。

  他垂下眼皮,極力想要消抹掉異樣感,於是掩飾般轉了轉手腕,似乎想要掙脫。

  衛霖卻把他攥得更緊,說:「跟緊我,小心撞貨架。」

  這一掙,反而變成了掌心相貼、五指交握。

  白源只覺掌心熱辣辣地灼燒起來。這熱度來得突兀而又強烈,從掌心沿著手臂一路向上蔓延,他幾乎感到了一種肌肉緊張痙攣般的抽痛。

  然而疼痛不過是個轉瞬即逝的錯覺。如同堅硬的岩層塌陷出一個凹洞,立刻就有什麼東西汩汩地湧上來,填滿了那個空洞。那東西在他心底搖曳著漣漪,彷彿一線月光照射下的清幽潭水,讓無意中發現它的人不明所以而又心生悸動……

  白源用力搖了搖頭,像是要把某些奇奇怪怪的念頭剔除出去,不由自主地皺眉想:我這是缺乏睡眠,以至于思維有些混亂了?

  衛霖拉他手腕時原本沒多想,被對方徒勞地抽了兩次沒成功,也猛地回過味來:艾瑪又不是妹子,我這麼貼心地牽他做什麼?!可是,現在忽然放手會不會顯得太沒人情味,畢竟是搭檔嘛……而且白先森這麼小心眼,說不定還會覺得我嫌棄他。算了,牽就牽唄,我又不少塊肉……說來,他手感挺好的……

  浮想聯翩之際,白源突然手上用力,將衛霖向後一拽。

  衛霖一時沒站穩,向後方跌去,背部撞進一個寬厚的胸膛。他正要吭聲,白源在他耳邊低聲道:「噓,前面有點不對勁。」

  「不對勁?我沒感覺呀……」衛霖也隨之壓低了嗓音。周圍毫無動靜,一樓的叫喊和打鬥聲也已經消失,他的確沒察覺有什麼危險,只覺後背上貼著的胸膛結實而又有彈性,另一個男人的熱度與氣息透過衣服不容忽視地傳了過來,讓他有些不適應地繃緊了肌肉。

  白源伸出左手,掌心朝上握拳,在漆黑中靜靜感應幾秒,並沒有接收到來自衛霖之外的其他腦神經脈衝信號,說明周圍的確沒有人,但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依舊纏繞心頭,揮之不去。

  他伸手在旁邊的貨架上摸索,抓到一個扁身長柄狀的東西,似乎是平底鍋,手一掄,向黑暗中擲了出去。

  頓時一陣哐里哐當,平底鍋應該砸中了不少物品,帶著各種聲響滾落滿地。

  隨後又是無盡的沈寂。

  白源卻臉色微變,右手攬住衛霖的腰身,迅速後退。

  「啪嘰」一聲,像是一口巨大、粘稠的痰吐在瓷磚地板上的聲音,衛霖鼻端嗅到一股出奇的腥臭,七分垃圾堆似的腐爛味中夾雜著三分冷颼颼的甜膩,聞之令人作嘔。

  「——什麼東西!」他立刻警戒起來,試圖在附近的貨架上摸到一把趁手的臨時武器。


第33章 大戰唧唧怪

  「——什麼東西!」衛霖立刻警戒起來, 試圖在附近的貨架上摸到一把趁手的臨時武器。

  白源說:「我沒有感應到腦電活動, 對方不是人,也不是人形怪物, 甚至連大腦都沒有。要不就是腦結構實在太過簡單, 形同虛設。」

  「沒腦子?那會是什麼玩意兒, 海綿寶寶嗎?」衛霖問。

  海綿寶寶……好吧,海綿的確沒有腦子。白源知道他在故意賣萌, 嘴角在看不見的暗處牽動出一絲笑意, 邊說:「對方或許有夜視能力,這對我們很不利, 最好燈能重新亮起來。」

  衛霖說:「大型超市一般都有備用發電機, 一旦市電停了, 就會自動切換為應急發電。眼下估計是自動系統壞了,需要手動切換。我記得電房的位置,我去開。」

  白源立刻說:「我弄出點動靜,幫你引開對方的注意力。」

  衛霖點點頭, 拍了拍腰身上的胳膊示意白源放手, 臨走前忍不住多叮囑了兩句:「你自己小心, 敵情未明之前先躲避。給我3分鐘時間。」

  白源唇邊笑意更深,卻只簡簡單單答了一個字:「嗯。」

  衛霖離開了。

  白源獨自面對黑暗中全然未知的危險,鎮定地把手伸向旁邊的廚房用品貨架,抓到到一個長條的塑料殼,估計裡面是餐刀。他一邊背貼著貨架挪動腳步,一邊撕開外殼, 摸索出這是一把大約三十釐米長的西式主廚刀。頭尖刃長、8毫米厚背,從刀刃與手柄連接處上判斷,應該是採用鍛造工藝的牆國進口刀,堅固鋒銳而不失輕巧,哪怕不放在食材料理上,也頗有殺傷力。

  被剝奪了視覺,不知面對的是什麼怪物,又無法使用「精神衝擊」的特殊能力,白源只能依靠靈活的身手與長期鍛鍊出的預警,情況十分不利。

  右鞋底似乎踩到了地板上某種膠著黏膩的液體,白源鼻端聞到輕微的橡膠燒焦味。他心底一凜,立刻向左退避,同時用力拽動身側的貨架。

  一整排貨架被他拽倒,各種貨物紛紛落地的聲響中,他敏銳地聽出了其中不同尋常的動靜,有些物品彷彿是沈悶地砸中了什麼大而軟的東西,緩衝後才落地,就在……身後!

  他倏地旋身,刀刃划過一道迅猛的弧線。

  詭異的觸感從刀刃上傳來,像是切在一根極為柔韌滑溜的柱體上,徒勞地被彈開。與此同時,他借助這股力道抽身後退,又聽到方才站立的地板上「啪嘰」一聲,腥臭再次瀰漫開來。

  ——這特麼究竟是什麼玩意兒?又臭又韌,連精鋼鍛造的刀都砍不斷!

  白源正在琢磨,頭頂突然燈光大亮,應該是衛霖啓動了超市的備用發電機。適應了黑暗的眼睛會被突來的光亮刺激到,於是他在第一時間就閉上雙眼,利用貨架櫃台等障礙物不停地騰挪閃避,用無規律的運動軌跡迷惑對方的攻擊方向。

  「左拐!七步後右轉!往前……跑!它在你身後!」

  衛霖的喊叫遠遠傳來,白源循聲跑去,途中嘗試著睜開雙眼,看見他的搭檔正站在這一層的電梯口。

  「不見了?爬得真快……」衛霖正轉動腦袋四下探看,白源已經衝到面前,將他撲倒。

  兩人向後摔進早已停止運轉的自動坡道式電扶梯,從斜坡滑落好幾米,腦袋砸在玻璃圍欄上。

  與此同時,一股手臂粗細的白色「繩索」從天花板上方射下來,將勺子狀的淺藍色末端深深扎進電梯口地面的瓷磚里。

  堅硬的玻化磚立刻被粘液侵蝕出一個大洞,散髮著腐爛的腥臭味。

  衛霖大頭朝下倒掛在電梯坡道,還被白源壓在身下,眼前彷彿有金星閃爍。他有氣無力地罵了句,心底卻暗自慶幸對方當機立斷,否則穿孔的倒霉蛋就該是他了。

  「繩索」一擊不中,又縮了回去。

  白源的鼻梁撞在了衛霖的腦門上,疼得他要花平時的兩倍氣力才能維持住八風不動的神色。他深吸口氣,將湧進眼窩的生理性淚水逼回去,起身時順手將衛霖拉起來。

  「臥槽,你剛才拎著這麼長的刀撲我?萬一把我誤捅了怎麼辦?」衛霖揉著磕腫的前額,看清他另一隻手上的主廚刀,做大驚失色狀,「刀劍無眼,你小心點啊白先森!」

  「沒有萬一。」白源丟下一句解釋,戒備地抬頭望向二樓的天花板,「是什麼東西,你看清了嗎?」

  「是一大團……一大坨……不是,一大條白色的肉塊?足有三四米長,半米多高吧,像蛆蟲……不,像脫了殼的大蝸牛,前段還有兩根觸角。」衛霖頗為困難地描述了一番。

  白源皺眉:「白色、像脫殼蝸牛、有觸角?撇開體型不說,聽你的形容,像是幽靈蛞蝓。」

  「蛞蝓我知道,尼瑪這也太大了吧。」衛霖驚嘆,「還帶腐蝕性口水攻擊,舌頭像繩索一樣能伸那麼長!」

  「那不是舌頭。」白源忍不住糾正。

  衛霖奇道:「從腦袋上射出來的,不是舌頭是什麼!我的確特別討厭軟體動物,從不看這方面的科普,你可別驢我。」

  白源板著臉說:「那是它的陰莖。蛞蝓的陰莖在頭部,充血伸展後能達到自身的六倍長度。至於那異常龐大的體型和腐蝕性粘液,估計是受了病毒基因的影響,產生了變異。」

  「啊~~~哈!」衛霖的語調拐了個微妙的彎兒,「我們要對付的是一頭喜歡把唧唧到處亂戳的唧唧怪。」

  「另外,幽靈蛞蝓還有非常鋒利的牙齒。」白源補充,看見一條巨大的軟體動物,從電梯口的天花板蠕動著爬下來,在身後留下銀亮的黏液痕跡。黏液迅速腐蝕吊頂,銀亮很快變成了焦黑色。

  這條變異後的幽靈蛞蝓通體為白色,被粘液包裹的身軀因為略帶點透明度,能看到皮下細長交織的網狀紋路,那是流著淡藍色血淋巴的血管。這玩意兒頭細尾粗、沒有眼睛,一口鋒利的鋸齒,乍一看像恐怖的外星蟲族。

  「——太醜了。」白源點評。

  衛霖表示同意:「的確醜,又長又肥還黏糊糊,惡心死了。」

  「主要是沒長毛。」絨毛控白先生說。

  「給我。」衛霖從白源手上抽走主廚刀,把它當大型飛刀似的用力一擲。

  刀刃凌空飛過,精准地砍在幽靈蛞蝓的頭頸部,卻無法切入粘滑而有韌性的體表,甚至反彈開來,哐當落在扶梯上。

  「喲,免疫物理傷害。還沒什麼腦子,免疫精神攻擊。這……無解啊!」衛霖咋舌,「白先森,怎麼辦?」

  白源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三十六計,走為上!」

  兩人不約而同地轉身,朝一樓的超市出入口狂奔。

  巨型幽靈蛞蝓見到嘴的獵物要逃,再次射出十幾米長的白色陰莖。白源聽見背後風聲,忙將衛霖向旁邊一搡,蛞蝓陰莖的淺藍色勺狀末端從兩人中間險險擦過,「啪嘰」一聲響,精液四濺。

  衛霖連滾帶爬躲開腐蝕性粘液,悲憤地叫道:「你媽逼,差點被一隻鼻涕蟲顏射!白源,想想辦法!對了,它是不是怕鹽?」

  「高濃度鹽溶液的確會使蛞蝓細胞脫水,但你確定我剛才撿到的兩小包鹽夠用?」白源說。

  那只幽靈蛞蝓看似巨大笨拙,移動速度卻不慢,利用扎進地磚的陰莖,將自身從天花板甩到了地板上,擋住了兩人的去路。離超市入口不過百米距離,卻沒法輕易繞開這一座帶長鞭的移動肉山。

  地板上有具屍體,看起來像是剛才出言呵斥他們的那伙小年輕中的一員,不知怎的滿頭是血。幽靈蛞蝓剛好落在他腳邊,本能地張開滿是利齒的口腔,裹住那人的雙腳一吸。

  衛霖看著那人的屍體像根意大利麵條一樣,被幽靈蛞蝓吸溜吸溜地吞進肚,不禁打了個激靈:「好凶殘!」

  「這種蛞蝓本來就是食肉的。」白源反而冷靜下來,脫下背包去掏那兩小袋鹽,「聊勝於無,試試看吧。」

  衛霖一邊盯著幽靈蛞蝓,一邊往海鮮池的方向挪動,盤算著那些養鮑魚蛤蜊的鹽水夠不夠濃度,又遺憾沒從二樓玩具區弄把水槍下來。結果當他走到海鮮區,看見幾只碩大的八爪魚從玻璃缸里氣勢洶洶地探出滿是吸盤的觸手,群魔亂舞地去勾幾米外的另一具屍體時,不得不含淚退了回來。

  於是手無寸鐵的某人再次悲憤大叫:「啊啊啊——老子最討厭這些軟趴趴、滑溜溜的鬼東西了!老子要槍!要長刀!要脫手鏢!白源,你特麼真不能把‘精神衝擊’切換成‘具現化’嗎?!」

  「別做夢了。」他的搭檔嘲道。

  衛霖只好回到白源身邊,拿起一小袋鹽,覺得自己簡直像個用指甲鉗挖煤的礦工,還是在一個岌岌可危、隨時要坍塌的礦井里。

  他撕開袋口,抓出了一把細白鹽粒,無奈地想這可真是杯水車薪。而且就算這些鹽能奏效,他們還得在不被陰莖插中、不被粘液腐蝕的前提下接近巨型幽靈蛞蝓去拋灑鹽粒——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幽靈蛞蝓吃光了身旁的一具屍體,猶未饜足似的,又向他們爬來。

  而就在此時,衛霖掌心的滿滿一把鹽粒不見了。

  簡直就像被他的身體吸收了一般,沒入皮膚,徹底消失。

  衛霖傻眼了,對拉著他後退閃躲的白源說:「白先森,我好像……吃了一大把鹽?」


第34章 衛霖的特殊能力

  「什麼?」白源的注意力都在不斷進攻的幽靈蛞蝓身上, 並沒有看見發生在衛霖手心裡的詭異情況。

  衛霖又從袋子里抓了一把鹽粒, 伸出掌心給他看。

  鹽粒消失得無影無蹤。白源微怔,險些被蛞蝓甩出的精液濺到, 忙掀起旁邊裝熟食的大金屬盤, 擋了一擋。

  「吸收了?有什麼感覺?」他問。

  衛霖咂嘴:「沒什麼感覺呀, 不咸……」

  白源:「廢話!咸是味覺,你又不是吃進嘴裡!我是讓你運轉精神力, 看看有什麼感覺。」

  衛霖:「廢話!我有那麼不專業, 不知道運轉精神力?沒感覺就是沒感覺,還能強迫人叫床不成?」

  白源見他危急關頭仍不忘油嘴滑舌, 恨不得把自己手裡那袋子鹽也塞進他嘴裡。

  「……等等!」衛霖突然叫起來, 「我有感覺了……非常奇妙的感覺!」

  白源瞪他:「說清楚點!」

  「不好說, 我覺得我能改變什麼……」衛霖在爛菜葉子和七零八落的水果間左右顧盼,忽然眼前一亮,「那把主廚刀!落在電梯上了,你去拿。」

  白源回頭看了電梯一眼, 又掀了個滿是醬汁的大金屬盤塞進他手裡:「自己小心點。」然後向電扶梯跑去, 撿了那把主廚刀回來。

  衛霖又驚險地閃避開一波戳刺與噴射, 接過刀躲到白源身後:「護著我點,我研究一下。」

  白源嘴角微微抽搐:「快點。」

  「安啦,不要打擾我。」衛霖說著,將掌心覆上刀鋒,閉眼捕捉那種玄妙的感覺——

  體內彷彿有股神秘莫測的能量,沿著無數宇宙行星般的複雜軌跡開始運轉, 它將吸入體內未知空間的鹽粒不斷拆分成分子、原子、中子和誇克,越來越細緻入微,也越來越接近物質的本源。最後,它完全掌握了這種主要成分為氯化鈉的物質,並將其屬性引導而出,附著在手中的刀刃上。

  刀刃泛起了鹽白色微光。

  衛霖睜開眼,將主廚刀的刀柄往白源手裡一塞:「去吧,砍它一下,我掩護你。」

  白源握住刀柄,見刀身流轉的白色光芒,什麼也沒多問,只答了一個字:「嗯。」便義無反顧地朝巨型幽靈蛞蝓衝去。

  「對搭檔還真是信任,都不像是刻薄的白先森了……」衛霖嘴裡嘀咕著,舉著大金屬盤奔向蛞蝓,把土豆投出了手榴彈的氣勢。

  幽靈蛞蝓被體表粘液保護,雖然感受不到疼痛,但顯然被這種大大咧咧的挑釁行為激怒,長長的白色陰莖向衛霖彈射而來。

  白源大喝一聲,一刀斬下。那條原本堅韌不已的陰莖竟然應鋒而斷,抽動著落在了地板上。他趁機踩著貨櫃縱身躍起,居高臨下地將主廚刀狠狠插入幽靈蛞蝓的頭部。

  幽靈蛞蝓瘋狂地揮動頭頂的兩根觸角,幾乎在一秒鐘之內,將長而肥大的身軀縮成一團。在它水分豐富的體表,凝結出一層厚厚的白色結晶,將它像雪球一樣包裹起來。

  「這是……鹽?」白源落在地面,向後退了幾步,仔細觀察。

  由於沒有角質層的保護,幽靈蛞蝓身體表面的大量水分已經使鹽融化,使得它看起來更「水潤」了。

  但這只是暫時的,幽靈蛞蝓在慢慢變色,由於水分被大量吸收到體外,它的形狀也在迅速發生著改變。

  萎縮了一大圈、但依然巨大的身軀倒向旁邊,彷彿從粘液中整個兒脫離出來,顯露出內中蛹狀的一團蟲身,而且還在不停地融化。

  說是融化,其實是脫水。最後化成了一大灘濃痰似的東西。

  衛霖為了弄清楚,強忍惡心,用一捆鐵棍山藥挑開了「濃痰」,發現下面的蟲身縮到只剩原來的三分之一不到,乾癟癟、硬邦邦的。

  高濃度的鹽溶液滲透壓遠遠大於蛞蝓細胞內細胞液的滲透壓,直接導致細胞大量失水,而衛霖的能力又把這脫水過程給加速了,最終導致幽靈蛞蝓的水分消耗殆盡,變成一具「乾屍」。

  「——死得真難看。」衛霖落井下石地評論。

  白源低頭看手中的刀身,又恢復了普通的鋼材模樣與光澤度。他將刀揮向旁邊的貨架,刀刃噗的一下陷入半截,並沒覺得有多厲害。

  「你這是什麼能力?怎麼來的?」他不解地皺眉,「莫非跟今天下午的——」

  白源把喉嚨口的「分解和重組」吞回去,改口道:「消失的臍釘有關?」

  那真的不是臍釘……衛霖實在沒有力氣一而再、再而三地去糾正對方頑固的錯誤認知,只好忍辱負重地背了風騷gay這個黑鍋:「大概吧,反正那個老爹牌幸運星是找不著了。剛才我覺得體內有股能量,能將物質吸入某個空間——那地方很玄妙,我能感應到它,但它又不在我體內,也許是在什麼四維空間,誰知道呢。反正物質進去以後,就會被層層拆解,跟剝筍殼似的,直到摸清它的一切構成,然後再將它的任意屬性導出來,附在另一樣物件上。你說這是什麼能力?」

  白源想了想,說:「你說得比較含糊,我難以確定,但光是物質拆解與提取屬性附著在其他物體上,讓我想起電腦遊戲中的‘分解提煉’與‘武器附魔’技能。」

  衛霖一愣,笑道:「你說,這算不算我的特殊能力?」

  「應該算吧。但我不確定是來自腦域開發的深度進化,還是那枚臍釘的影響。」白源嚴謹地說。

  衛霖無所謂地聳聳肩:「管他呢,是特殊能力,能派上用場就行。」

  白源點頭:「你多留意自身的變化,有什麼異常及時告訴我。」

  「告訴你乾嘛?我出問題了你能幫我?」衛霖故意唱反調。

  白源一本正經臉:「之前我們不是達成共識?你有病,我來治。」

  衛霖無言以對。

  超市的捲簾門被外力向上方頂起,鑽進來兩個身影。

  衛霖與白源循聲看去,打頭的是個身材魁梧的肌肉男,一頭極短的淡青色發茬,皮膚黝黑、嘴唇厚實,鼻梁上有塊不太明顯的疤痕,走路時腰背挺得很直、步伐有力,透出幾分軍旅氣息。緊隨其後的是個齊肩發的姑娘,白皙秀美,身材瘦高,穿著男款的牛仔衣褲。

  等等,衛霖又仔細看了一眼那個有些中性化的「姑娘」:咽喉處有凸出的喉結——是個男的!長相太過陰柔,險些看走了眼。

  肌肉男和偽娘掃視一圈超市,似乎在尋找什麼,見只有衛霖與白源兩個站著的活人,徑直走到他們面前。

  「你們在超市裡看到過一個二十出頭的男青年嗎?穿黑T恤、哈倫褲,染栗色頭髮,長臉。」偽娘率先開口,聲音倒是一點也不女氣。

  衛霖一聽,立刻從記憶中翻出那個呵斥過他的小年輕,如今已經在幽靈蛞蝓的肚子里了:「看見過,他身邊還有四個同伴。」

  肌肉男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聲帶受過傷:「沒錯,就是他。他是我表弟,說和朋友來超市搬點米面,到現在還沒見人回來。你知道他去哪兒了?」

  衛霖擺出一副「我很遺憾」表情:「節哀順變。」

  肌肉男全身一震,目光如利箭凜然地射向他:「你說他死了?怎麼死的?你怎麼知道?難道跟你有關?!」

  他接連逼問,語氣中充滿不自覺的蠻橫與衝勁,雙拳緊握,蓄勢待發。

  白源往前一步,將衛霖擋在身後,伸手拔出嵌在貨架上的主廚刀,在指間旋了個寒光凌冽的刀花,面沈如水地直視對方。

  「原來是練家子。」肌肉男滿不在乎地逼近,一拳將收銀台旁飲料冷櫃的鋼化玻璃砸了個稀巴爛,手上卻半點沒有破皮,「試試哥的拳頭?」

  衛霖搖頭:「嘖嘖,一言不合就開打,說好的民主文明和諧呢?我說這位退伍兵哥,你還想不想給你表弟收屍了?」

  肌肉男怒視他:「你怎麼知道我剛退的伍!我表弟到底在哪裡?」

  旁邊的偽娘拉了一下他的胳膊肘,語調斯文:「事情沒弄清楚之前,有話好好說。這位先生,請問小鋒真的死了嗎,是你親眼所見?」

  「這態度還差不多。」衛霖說著,從白源手上抽走主廚刀,走到幽靈蛞蝓的乾屍旁,劃開脫水的表皮。

  一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出現在眾人眼前,已經被腐蝕得不辨面目,從尚存的衣飾上,勉強還能辨認出身份。

  「是他吧?被幽靈蛞蝓吃掉前,他就已經死了,腦袋被砸破,不知道誰乾的。」衛霖嘆口氣。

  肌肉男看著被剖開的蟲屍,牙關緊咬,兩腮抽動:「……這他媽的是什麼鬼東西!」

  「你應該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看過程笠新教授的視頻吧?」衛霖反問。

  偽娘神情沈痛地點頭:「看過了,遠古病毒基因誘發劑洩露,很多人都病發身亡,或者異變為怪物。我們三個本來還慶幸自己沒事,沒想到小鋒就這麼……唉,他爸媽都死了,就剩一根獨苗,結果我們還是沒能保護好他。」

  衛霖說:「生死有命,也是沒辦法的事。不僅是人類,動植物也會受到病毒基因的影響,產生返祖和變異。就像這條巨型幽靈蛞蝓,相當難纏,我和我的搭檔花了不少工夫才幹掉它。」

  肌肉男像是接受了表弟已死的事實,想要把遺體從蟲軀殘骸中搬出來。

  「小心這些粘液,有很強的腐蝕性。」衛霖提醒。

  於是兩名死者親屬跑到樓上取了些工具,將屍體撥到乾淨的地板上,又接了好幾桶清水沖洗,而後用塑料布密密實實地包裹好。衛霖和白源則撿回打鬥中卸下的登山包,把剩下的一袋半食鹽放回去,又從一樓拿了些礦泉水和功能性飲料,整理完畢重新背回背上。

  肌肉男將裹屍布往肩上一扛,對衛霖說:「我叫路豐平,朋友都叫我大路,這是我發小林樾。你們呢?」

  「衛霖,白源。」

  「剛才態度不好,別介意。」路豐平耿直地道歉,「我和林樾先帶小鋒回家,後會有期。」

  衛霖朝他們揮揮手。

  路豐平走了幾步,忽然停下腳步,看了眼超市地板上其他四具屍體,似乎都是他表弟的同伴。「他們怎麼辦?總不能棄屍在這裡,要不要也一起搬回去?」他問林樾。

  林樾長相秀氣,談吐行事卻並不優柔寡斷。他態度疏遠地不去看那些屍體,答:「都是些狐朋狗黨,利來則聚、利去則散的類型,沒有必要多費心。而且外面這麼亂,先顧好自身和家人吧。他們自然也會有家人來找,如果沒來——既然自個兒家人都不管,那我們有什麼資格去管。」

  路豐平一聽,覺得很在理——反正他一貫都覺得林樾講話在理,比自己聰明得多。

  鑽出半開的捲簾門,衛霖和白源發現原本超市門口停的一排汽車,不知怎麼變得東倒西歪,有些車子的頂蓋還向下凹陷出奇怪的形狀,似乎被巨人的手掌給拍扁了。他們在離停車處十幾米外找到那輛橘黃色的悍馬,可喜的是它車身牢固,除了挪位,沒發現什麼損傷。

  「好車。」路豐平把裹屍布放進後備箱,轉頭望向他們,「你們的?」

  「順來的。」衛霖拍了拍車門,「原主變成了怪物,被白源乾掉了。」

  路豐平眼底發亮:「看來你們挺強,真想比試一番。你們是不是也發現自己——」身旁的林樾乾咳一聲,他立刻收了嘴,有點尷尬地點點頭:「接下來你們什麼打算?」

  衛霖想了想,說:「眼下的打算,找個有水有床的地方過夜。長遠的打算嘛,也是有的,主要看官方什麼時候通知,估計快了。」

  「現在亂成這樣,城裡水電停了一大半,到處都是怪物和死人,那些當官的估計跑都來不及,還有人管我們?」林樾陰鬱地質疑,「我總覺得S市作為誘發劑洩露的中心點,已經被放棄了。等安頓好小鋒,我們也要撤離市區。」

  「去哪兒?」衛霖反問他,「聽程笠新教授的意思,這不是一個小範圍的生化污染事件,而是全國甚至整個世界的浩劫。半個月內覆蓋全國,半年內波及全球,你們準備撤往哪裡?」

  林樾沈默片刻,聽天由命地說了句:「走一步看一步吧。」

  路豐平拍拍他的肩膀:「別說這些喪氣話,至少我們現在還活著,比那些死了的、變成怪物的、被怪物吃掉的人,已經好太多多了。以後怎麼樣,誰知道,反正對我來說,未來就是活著。」

  衛霖笑了笑:「樸素的真理。祝你們好運,有緣再見。」

  坐上駕駛座,衛霖打火發動,倒車調頭。白源拿出手機,搜索附近適合夜宿的地方——既要有一定的安全保障,又要進出方便,最好還能通水電。

  路豐平忽然從他那輛小破吉利的車窗內探出頭:「我說,現在都快九點了,估計你們也不好找住處,而且入夜外面遊蕩的怪物更多,要不要來我家湊合一宿?」

  衛霖轉頭,愣了一下。

  坐在路豐平身邊的林樾似乎不太贊同地皺了皺眉,但也沒有出聲阻攔。

  「我說真的,來不來,乾脆點。」路豐平直通通地說。

  衛霖和白源飛快地交換了個眼神。

  「行!就打擾你一宿,謝啦。」


第35章 誰說是黑暗料理?

  路豐平的家是「城中村」的一戶自建民房, 上下兩層, 地方挺寬敞,也挺簡陋。社區(如果能算社區的話)外面臟亂差, 好在民房庭前還有一小塊乾淨的空地, 把破水缸、空木箱等廢物利用來種了不少蔥姜蒜和常見果蔬, 密封式鐵門一鎖,算是自成一片小天地。

  這邊是最早停電的區域之一, 路豐平和林樾在兩位借宿者的幫助下, 在房後的空地挖了個很深的坑,把小鋒的屍首埋下去。如今城市秩序幾近崩潰, 冰棺、殯儀館和墓園這些都是屬於文明社會的東西, 末世的人們無權享受, 能入土為安就已經比曝屍路旁好多了。

  灑下最後一鍬土,路豐平用鐵鍬拍打地面,沈聲道:「弟,走好。去跟姑和姑爹團聚。」他的臉上沒有太多的悲痛表情, 但眼眶發紅、鼻音濃重, 丟下鐵鍬用手狠狠抹了幾把臉。

  林樾的齊肩發被汗水糊在臉側, 像兩扇沈靜的鴉翅,越發顯得面孔細白、眉目郁秀。他安慰地拍了拍路豐平的胳膊:「小鋒解脫了,我們還得拼命活下去。」

  「對。」路豐平深吸口氣,緩緩吐出,彷彿在跟過去的時光訣別,「肚子餓了, 走,去弄點晚飯吃。一起?」他問衛霖和白源。

  衛霖當然沒意見,離上一頓的實驗室飛機餐已經過去八個小時,生物鐘又敲響了進食的鈴聲。「我從超市拿了餅乾和巧克力。」

  路豐平搖頭:「不,那些你們留著,以後肯定用得著。我家裡種了不少蔬菜,米面也存了一些,煤氣是罐裝的。停電久了冰箱里的東西也會壞掉,不如早點清光。將來未必還能吃上熱乎乎的飯菜了。」

  「說得也是。你們誰會做菜?」衛霖問。

  白源一言不發,臉上就差沒寫著「君子遠庖廚」。

  林樾猶豫了一下,說:「我只會兩道菜,西紅柿炒蛋和蛋炒西紅柿……你們誰知道是先放蛋,還是先放西紅柿?」

  路豐平苦笑:「還是我來吧,沒正兒八經做過飯,但好歹在部隊野外訓練時還有些生火架鍋的經驗。」

  「得,一群只會吃的大爺。算了,我來做吧。」衛霖轉身要走,見幾步外就是幽暗一片,轉頭對白源說:「白先森,麻煩你幫我全程打光,OK?」

  白源很想反問他:憑什麼?

  但飢餓感開始在他胃中翻騰,加上也有些好奇衛霖一個大男人會怎麼做菜,於是二話不說提著應急燈就跟著走。

  應急燈是路豐平家裡備的,白源開啓近距離大範圍照亮功能,看著衛霖在瓦缸木箱間採摘蒜苗、韭菜、香蔥,還有特別賤的長勢旺盛的地瓜葉、零零落落的西紅柿、營養不良的茄子,以及兩枚肥而扭曲像打過激素的紅辣椒。

  「……這麼難看的蔬菜,能吃?」白源皺眉問。

  衛霖拎著個歪嘴辣椒在他面前晃了晃:「自家種的,多數都品相不羈,超市裡那些光鮮亮麗的,未必好吃。一看你就是從沒去過菜市場,沒下過廚房的。」

  「你經常下廚?手藝如何。」

  「那是,我一個人住,總不能天天叫外賣。至於手藝……待會兒你吃了就知道。」衛霖露出一抹狡黠的哂笑。

  白源感覺他笑得不懷好意,待會兒想必將會嘗到黑暗料理界的巔峰之作,心底默默提醒自己:拿筷子做做樣子就好,千萬不要真吃。

  衛霖兜著一大把蔬菜來到廚房,手腳麻利地洗切乾淨——好在自來水仍在供應,不然他也沒轍。又翻了翻冰箱,發現保鮮區沒剩多少東西,就拿了僅有的四個雞蛋、兩塊嫩豆腐、三指寬的一條五花肉。

  冷凍區里除了些速凍水餃和饅頭,還有一袋切好的排骨以及幾條魚,凍得硬邦邦的。停電也不過是三小時之前的事,這些食材來不及化凍,放在冷氣猶存的冰箱里還能再保那麼幾小時鮮,衛霖打算留待明天出發前再把它們乾掉。

  灶台上有油、鹽、糖、味精、料酒和醬油,但也就這些最基礎的調料了,什麼雞精、蠔油、胡椒粉統統沒有。

  只能湊合著做些家常菜。衛霖不太滿意地嘆口氣,將凍饅頭拿出來放進加了水的蒸鍋內,又從門後掛鈎上取了條圍裙系好,打開煤氣罐的閥門,點火到油入鍋。

  白源把應急燈放在冰箱頂上,燈光頓時照亮了大半個廚房。他雙手抱臂站在衛霖身後,饒有興趣地看對方嫻熟地將一樣樣食材下鍋,噼里啪啦一通翻炒燜煮下佐料,半小時就搗鼓出幾大盤。

  完了鍋也不刷,衛霖把圍裙一摘,就跟打了勝仗的將軍似的,趾高氣揚地對白源說一句:「端出去,開飯了!」

  白源這輩子沒被人這麼指使過,但看著這些賣相頗佳、香味撲鼻的菜餚,他關於黑暗料理的預測開始動搖了,還真聽話地一手一盤端去飯廳。

  韭菜炒蛋、肉末茄子、蒜苗回鍋肉、炒地瓜葉、麻辣豆腐,還有一盆西紅柿蛋湯。主食是饅頭。

  飯桌上,路豐平和林樾已經擺好碗筷,趁機大吸每道菜的騰騰熱氣。

  「我先嘗嘗味道……」路豐平忍不住就要下筷子。林樾一筷子打在他手背上:「沒規矩,等客人一起吃。」

  「沒事兒,」衛霖走過來,身後跟著提應急燈的白源,「也不算什麼正經客人,就是借宿的。」

  路豐平把筷子往桌面一搭:「什麼叫借宿的?能燒菜給我吃的,不是戰友,就是兄弟。來來坐,衛大廚勞苦功高,先動筷子。」

  衛霖笑:「你還沒吃呢,怎麼知道我是大廚,說不定是黑暗料理界學徒。」

  白源轉頭把應急燈擱立櫃上,心道:挺有自知之明的。手藝再好,就這麼點食材和佐料,一個連電都沒有的簡陋廚房,能做出什麼美味來。

  四人圍桌坐下,路豐平還開了庫存的幾個易拉罐啤酒,招呼大家趁熱吃。

  白源矜持地拿起筷子,目光挑剔地在幾盤菜間瞟過來瞟過去,另一邊路豐平已經迫不及待地下手,夾了一筷回鍋肉塞進嘴裡。

  他嚼了幾口,突然愣住,然後伸出空碗,把盤子里的回鍋肉和蒜苗拼命往碗裡面扒拉。

  衛霖好笑地提醒他:「把回鍋肉夾在饅頭中間吃,更有風味。」

  路豐平兩腮都塞滿了,鼓鼓的說不出話,只是不停地夾菜。林樾實在看不下去,給他盛了碗西紅柿蛋湯:「別噎到了,喝湯。」路豐平均出一隻手端著湯碗,咕嘟咕嘟往嘴裡灌湯,然後久旱逢甘霖地吐了口氣:「……太他媽的好吃了!」

  白源狐疑地挑眉,覺得這個退役大兵是不是在軍隊裡餓傻了,就這麼幾道普普通通的家常菜,能好吃到淚流滿面的地步?

  他不以為意地夾了撮韭菜炒蛋,悠悠地送進嘴裡,隨即眼底猝然發亮——的、的確很美味!這手藝,絲毫不亞於那些高級餐館的名廚!

  他不信邪地又夾了一筷肉末茄子,依然好吃地差點咬到舌頭。

  餓得厲害時,果然什麼都覺得好吃……白源一面為自己這麼容易就被征服的味覺開脫,一面迅速而不失儀態地夾菜,連飄著蔥花的西紅柿蛋湯都喝出了老火靚湯的味道。

  衛霖得意洋洋:「慢慢吃啊大家,別噎著。」

  林樾掏出一根皮筋開始扎頭髮,等他做好開動準備,飯桌上的盤子已經快見底了,不禁有些眼急:「大路,怎麼不給我多留點!」

  路豐平趕緊扒拉了盤底剩的幾塊豆腐,和著紅油汁水扣在他碗里:「這個拿來蘸饅頭,特好吃!」

  林樾一臉失落:「肉呢?」

  路豐平嘿嘿賠笑:「蔬菜好,多吃蔬菜……哎那個地瓜葉可好吃了,我給你夾……」

  林樾無奈地搖搖頭,但再浪費時間,怕是連蔬菜都沒了,只得先放他一馬,埋頭大吃。

  一乾人把桌面上的所有菜餚吃個精光,就差沒舔盤子,連啤酒都落在一旁忘了喝。

  等到盤碗囫圇一空,路豐平才記起啤酒來,趕緊每人遞送了一罐:「來來,乾個杯。」

  「為了什麼?」衛霖問。

  路豐平爽快地回答:「為了我們還活著,為了相遇的緣分,為了……新朋友、新兄弟,乾杯!」

  白源把易拉罐捏在指間,不為所動地說:「我們彼此瞭解嗎,算什麼朋友?」

  路豐平並不介意他冷淡的態度,甚至覺得這是一種高手風範——作為原所在部隊的搏擊冠軍,他從白源身上嗅到了深藏不露的練家子氣息,並十分期待跟對方切磋身手。「看得順眼、說話對味、同路而行,就是朋友,乾嘛非要深究彼此隱私?」他轉頭問衛霖,「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衛霖笑眯眯地說:「路先生說得不僅在理,更有一股子俠義古風。」

  路豐平仰頭灌了口酒:「就叫我大路吧。我今年二十六,小樾二十二,你們呢?」

  衛霖說:「我二十五,至於白先森嘛,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比我大三歲。」

  路豐平點頭:「那我就叫你小衛。」

  衛霖忽然腦子又一抽,筷子尖指著白源的鼻子叫:「——大白!」

  大……白?白源面上毫無表情,心底惱羞成怒,覺得衛霖用一個胖鼓鼓傻乎乎的動畫片機器人(還特麼是治療系而非戰鬥系),玷污了自己光輝偉岸的精英形象。

  「衛霖。」他冷冰冰地開了口,「你那整天抽風的腦子如果不想要,我替你爆了吧。」

  「別,知道你厲害。」衛霖想起那些割草一樣倒在精神衝擊下的倒霉鬼,他們錯就錯在長了個讓白先森可以肆虐的大腦,於是縮了縮脖子說,「你不高興,我就不叫唄。」

  話剛出口,又覺得有些不對勁——他乾嘛要遷就白源啊?以前不是唇槍舌劍、你來我往挺帶勁的,如今一成了固定搭檔,竟然連架都吵不起來了?

  衛霖摸著下巴,覺得自己近來變得有點軟,尤其是面對白源時。這樣可不行……是男人,就得硬起來!

  他正要開口表明一下自己強硬的態度,只聽路豐平說:「我家雖然還算寬敞,但沒人住的房間我平時也懶得打理,只剩一間客房日常有收拾還比較乾淨,要不你們湊合一下,住一間吧。」

  衛霖立刻調轉了槍口:「我才不要跟他住一間!」

  路豐平奇怪:「你們不是朋友?我和小樾也經常住一間啊,有什麼關係。」

  「我們只是工作搭檔,談不上多熟。」衛霖急於撇清關係似的回答。

  結果白先生本就不高興的臉色,看起來更加陰沈了,薄薄的唇角往下折,眼底跳躍著隱而不發的幽火。

  「這樣啊……」路豐平有些為難,「要不這樣,小樾睡沙發,我打地鋪,兩間臥室給你們。」

  林樾皺眉:「不好吧,現在天氣轉冷,你身上還有舊傷,我打地鋪,你睡沙發。」

  路豐平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有什麼關係!有被子打地鋪就不錯了好嗎,我當兵時泥坑草窩都睡過,這算什麼!」

  林樾欲言又止。白源開口:「衛霖和我一間,就這麼定了。」

  他話少,但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很有一錘定音的效果。

  衛霖不甘地張了張嘴,又覺得身為借宿的客人,把主人逼去打地鋪實在過意不去,只好把喉嚨口的話反過來說:「好吧,其實我倆也還算熟。」

  白源不出聲地誚笑了一下。

  衛霖白了他一眼,起身收拾碗筷。

  「飯是你做的,我來洗碗吧。」林樾平靜地說,「趁現在還沒停水,你們趕緊去洗洗,都臭了。」

  衛霖嗅了嗅胳膊,哀嘆:「我總覺自己一股子鼻涕蟲味。」

  「你先洗。」白源說。


第36章 睡品這麼差

  衛霖在淋浴室里嘩啦啦地洗澡, 應急燈的白光從滿是霧氣的玻璃門上朦朧地透進來, 勉強能看清架子上的洗發水和香皂盒。

  雖然很想多衝一會兒,但出於對隨時停水的擔心, 他還是只花五分鐘就草草解決了戰鬥, 擦乾淨身體, 抖著濕漉漉的短髮走到盥洗台邊穿內褲。

  幸好在超市時,除了直接穿上身的, 還多拿了一套內外衣褲, 不然連換洗衣物都沒有。

  他邊擦頭髮邊走出浴室時,白源正站在窗邊, 臀部倚靠桌沿, 舒展著兩條筆直修長的腿, 雙手半插在褲兜,微側著臉。白色燈光籠罩著他的側影,從交叉的腳踝到沈思的表情,無一不彰顯著這個姿態背後的含義:既顏正腿長身材好, 又有氣質有深度有內涵, 體現格調於不經意之間, 揮發魅力於不自知之外。

  衛霖回過神,暗自吐槽:媽的,不愧是白源,隨便往那兒一站都能安安靜靜地裝個逼。

  相比之下打著赤膊、濕著亂發猶如民工出浴的自己……好吧,這也沒什麼不好,自然就是美嘛, 裝模作樣的給誰看呢?

  「你再不去洗澡,真要停水了。」衛霖提醒道。

  白源轉過頭,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走進浴室。

  十分鐘後,白源走出浴室,從頭到腳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穿著臨時充當睡衣的灰色短袖T恤與同色棉質便褲。

  衛霖已經套了件T恤,在床上搶佔了靠窗的那半邊,見白源站在浴室門口不動,似乎對眼下必須與他人分享一張床的情形十分不習慣,頓時像抓住了對方的小尾巴,一臉壞笑:「來來,到這兒來,別害羞嘛小妹妹,叔叔很溫柔的。」

  白源關了燈走到床沿,居高臨下地盯著他:「你打呼嚕嗎?流口水嗎?說夢話嗎?」

  嘁,語氣這麼嫌棄,剛才是誰非要跟我住一間!衛霖不爽,往後一躺,雙臂枕在腦後,架起了二郎腿:「打、流、說。還會磨牙和夢遊。你忍受不了,可以下樓去睡沙發呀。」

  白源嘴角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掀開棉被,坐了進去。「我睡眠淺,被人吵醒會很暴躁,你要是敢打呼嚕,小心我用枕頭悶死你。」他語氣低沈嚴肅,半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躁郁症啊你!」衛霖側目而視,「哪有人睡覺被吵就想殺人的?你這樣,哪個女人以後敢跟你結婚跟你睡啊!」

  白源挪來挪去地找到一處相對舒服的床墊,換了好幾個姿勢終於消停下來,答:「反正不是跟你結婚,你操什麼心。」

  衛霖被一句不像白源風格的渾話頂回來,險些嗆到口水,把棉被往臉上一拉:「睡覺!」

  白源翻個身背對他,自然而然地把棉被往自己的方向帶。

  衛霖被迫露出僅穿內褲的半拉屁股,十分惱火:睡品差也就算了,還搶被子?實在不能忍!於是也翻身,不甘示弱地使勁卷。

  白源:「幹什麼!好好的搶什麼被子!」

  衛霖:「明明是你先捲走了一大半,自私鬼!」

  白源:「我要是真自私,早就把你踢到床底下去了。」

  衛霖:「什麼意思,以為我打不過你?來啊,分個輸贏決定棉被的歸屬權啊!」

  一床棉被拔河似的兩頭拽,不堪重負地發出縫線綻裂聲,兩人擔心扯壞了沒得蓋,只好同時撤勁撒手。

  衛霖無奈地嘆口氣:「白先森,你可不可以稍微多考慮一下別人,別光想著自己?」

  他本以為白源還會繼續反擊,不料對方無聲無息地沈默了。

  片刻之後,他聽見床上另一個男人的聲音極輕極低地飄過來,妥協般說道:「我盡量。」

  這下,衛霖也有些赧然起來,覺得自己方才的行為像個小孩子似的,一點也不大度。於是他把棉被往對方身上推了那麼幾寸,說:「睡吧啊,都別鬧了,快十二點了。」

  白源伸手輕拍了一下床中央:「……睡過來點。我一個人睡慣了,要適應一下。」

  衛霖依言往中間挪了挪,無可避免地觸碰到對方棉被下光裸的手臂。體溫的熱度傳過來,帶著一股逐漸熟悉起來的氣息,他下意識地吸了口氣,覺得好像還挺好聞。

  白源又翻了個身轉向他,忍耐已久地伸手,在那一頭光滑柔順的細毛上摸來揉去。

  「乾嘛,擼貓啊你……」衛霖聲若游絲地抗議。他已經快要睡著了,懶洋洋地不想動彈。

  「嗯。」白源說。想想不嚴謹,又糾正了一個字:「擼你。」

  熹微的晨光從窗簾縫隙透進來時,兩人還在沈睡,側著身面對面,一個的手攏在另一個腦後,手指插在發絲里。

  臥室的門突然被敲響,傳來路豐平急切而驚喜的聲音:「衛霖!白源!起床沒?快醒醒,來電了!」

  衛霖條件反射般噌地坐起來,迷迷糊糊望向門板。白源睜眼,第一眼就看到他那帶著皺摺的斑紋T恤、亂翹的短髮、搞不清狀態的呆愣表情,像極了一隻化成人形的虎斑貓,半窩在床墊里,將兩只小爪子乖乖搭在棉被上——簡直要把白先生的一顆鏟屎官之心給萌化了。

  可惜這種狀態只持續了不到三秒鐘,衛霖眨了眨眼,彷彿重新接通了思維線,掀開被子跳下床去開門。

  路豐平衝進來說:「電來了!是不是說明官方控制住了局面,情況有好轉?」

  衛霖想了想:「還不能確定。這樣,把電視開起來,看看有沒有信號,尤其是本市的新聞頻道。」

  路豐平雷厲風行地又衝下樓去。

  白源注視著身旁微陷的床單,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另一個人溫度與氣味的余韻。他在心底飛快地回味衛霖一頭軟毛的手感,同時有些驚異於自己昨晚睡得深沈,竟然一次也沒有醒來,而後癱著一張臉起床,說:「我先洗漱。」

  衛霖看著凌亂的床與漠然起身的男人,表演欲油然而生。他清咳一聲,瞬間換上了淒迷的表情,雙手揪住胸口衣襟:「你……這便要走了?昨晚你對我表白那些,原都是在騙我?我不知道,你竟是這樣一個不負責任底男人!啊,我底一顆真心,彷彿被寒冬朔風撕裂,再狠狠碾落在塵泥!」

  上次是西洋舞台劇,這回換成了白話民國風?眼見衛霖要撲上來捶他胸口,白源額際黑線直冒,忍無可忍罵:「有病,得治!」說著拎住衛霖的後頸,把人推進了浴室,用另一隻手打開水龍頭,撩著水花抹在他臉上。

  衛霖被冰得打了個激靈。

  「醒了沒?」白源挑眉問。

  對方委屈地噘嘴看他:「死相啦,這樣作弄奴家——」

  白源險些把他的臉整個摁進盥洗盆里:「衛霖!以後不准你在其他人面前作妖,丟我的臉知道嗎?NPC也不行!」

  衛霖嘁了一聲,恢復正常的嘴臉:「那我沒有觀眾啊。」

  「我當你的觀眾!」白源惱火道,「就我一個!」話剛落地,他就開始後悔起自己的口不擇言——三天兩頭看衛霖這種不倫不類的即興表演,他這是自虐?這麼愚蠢的話,剛才怎麼說出口的,簡直要瘋!

  樓下傳來路豐平的沙啞叫聲:「電視有信號了!官方緊急通知!快來看!」

  衛霖和白源對視一眼,顧不上洗漱,迅速下樓。

  客廳里,路豐平站在電視前,林樾坐在沙發扶手上,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屏幕。裡面明顯看出是錄播室的一處臨時背景,從主播的發言到攝像畫面都十分潦草與匆忙。路豐平把電視音量又開大了幾格。

  頭髮蓬亂、面色憔悴的女主播捏著一張稿子,向S市的全體市民發出官方通告:

  這條信息從當日早晨7點開始,每隔一小時,向全市滾動播出,直到電力徹底癱瘓為止。看到這條信息的人,如果你並未在自己身上發現任何病變、如果你屬於正常人的思維尚在,說明你很有可能是幸運的免疫者、甚至進化者。希望你能從遠古病毒基因的肆虐中死裡逃生,立刻撤離市區,自行設法前往東南方向150公里的軍用機場。部隊將在這裡布防,體檢過關後,允許市民進入安全區。官方將免費向安全區內的市民投放物資,保障最基礎的生存條件。安全區的接納時間為三天,會在從現在開始的72小時後關閉,進行人員轉移。

  為了保證物資供應,官方將派出突擊隊冒險進入市區的救災物資儲備庫搬運剩餘的物資,如有民眾無視法律在途中哄搶,一律取消進入安全區的資格,情節嚴重者等同搶劫、襲警、殺人等重罪,由軍警方當場處置。

  「官方還是有作為的,組織集合正常的民眾,還發放救災物資!」林樾吸口氣,平復激動的心緒,「她說的免疫者和進化者,又是怎麼回事?難道已經有定論了,把幸存者分為這兩大類?有什麼不同……是我想的那種區別嗎?」

  跟他比起來,路豐平的關注點卻有點歪:「150公里,開車兩個多小時就到了啊,用得著三天三夜?管他的,我們等會都收拾一下行李,準備出發。」

  衛霖向白源丟了個眼風:看來是被軍方帶走的程笠新教授從中起了作用,才有了免疫者與進化者的說法。估計程教授就在那個軍方基地中,他們只要響應號召、盡快前往,應該能在轉移之前再次遇到他。

  白源也無聲地回復他:對。還有這兩個人,至少路豐平是個進化者,普通人再怎麼練,也不可能一拳打破鋼化玻璃而毫髮無傷。林樾不好說,從他剛才的話意里推測,他也發現了其中蹊蹺,但一直瞞著我們。

  衛霖微微點頭,朝林樾開口道:「你知道什麼是免疫者,什麼是進化者,區別何在?或者說,你們是免疫者,還是進化者?」

  林樾方才心情激蕩之下,話一出口就後悔自己說漏了嘴,神色有些陰鬱。

  路豐平卻率直坦蕩地說:「沒關係的小樾,告訴他們。現在大家都是朋友和戰友,這一路還要同舟共濟。」

  林樾只好把謹慎與憂慮暫時按下,對白源和衛霖兩人說道:「具體怎麼回事我並不是非常清楚,但險些被一隻怪物咬死後,大路身上的確出現了一些異常——力氣變大了許多,皮膚肌肉也更加強韌堅硬,幾乎不會受傷。我不確定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目前看來,這有利於他在這個噩夢一樣的世界里更好地生存下去,所以,我想應該算是好事吧。我不願意讓其他人知道這事,一來是在自己還沒弄清的情況下不想太高調,免生事端;二來也是擔心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總要防著那些不懷好意的人。」

  衛霖追問:「那你呢,你有什麼異常嗎?」

  林樾搖頭,帶著一絲極力掩飾的沮喪和失落:「我自己也試過,各方面能力都沒有什麼飛躍或優化,我想……按官方說的,我只是個免疫者,頂多不會病發身亡而已。」

  「——你們呢?」他反問。

  衛霖同樣沮喪地回答:「照你這麼說,我身上也沒什麼變化,應該跟你一樣。白源似乎生出了點異能,大概是……精神方面的?我不太清楚。」

  路豐平和林樾都把期待的目光投向白源。

  白源不動聲色道: 「我是練過一點武術,防身而已。要說異能,也許是念力吧。」


第37章 小蠻腰?

  路豐平好奇地問:「念力?用意念把鐵湯匙折彎的那種?」

  「差不多。也許會再強那麼一點, 不過我也沒機會多試驗幾下。」白源睜眼說瞎話。

  林樾的臉色晴朗了些:「你和大路, 一個算精神系,一個是力量系, 配合起來應該效果不錯, 這一路也能多些保障。我剛才還擔心, 市區里怪物越來越多,各大交通要道都被廢棄車輛堵到癱瘓, 該怎麼前往。而且途中萬一遇到其他不懷好意的幸存者, 甚至是進化者,又該怎麼自保呢。如今看來, 安全系數又多了幾分。」

  衛霖笑:「你真是想得深遠, 而且像個悲觀主義者, 永遠都先考慮到事情壞的一面與糟糕的發展方向。」

  「這是我的特長。」林樾不冷不熱地回答。

  「好了,我們趕緊弄點吃的,完了收拾東西上路。這個家,估計也守不住了。」陸豐平破釜沈舟地說。

  「什麼上路, 真不吉利!」衛霖佯怒, 對方尷尬地嘿嘿笑兩聲, 「冰箱里還有排骨和魚,估計快壞了,我趕緊去料理一下,讓大家吃頓好飯。」

  「‘吃頓好飯’聽起來也不是很吉利,前面一般都跟著‘上路前’。」路豐平小聲嘀咕。但他自以為的「小聲」,早被部隊的講話靠吼給改造成大嗓門了, 遭到了衛霖的一記白眼反擊。

  見衛霖走向廚房,白源也跟著去了。

  衛霖調侃道:「我現在又不需要應急燈,白先森跟來做什麼?」

  白源理所當然地答:「監工。」

  衛霖牌蒸餃、紅燒排骨和番茄魚湯被吃個精光,連一滴湯水都沒剩下。四人對著(以後恐怕很難再有機會享受到的)美味熱食做了個沈痛的告別儀式——不洗鍋碗、全部供在餐桌,而後各自收拾好了背包,準備出發。

  路豐平於陰翳的天色中最後看一眼自己的家,覺得它就像洪峰來臨時水面的一隻小衝鋒舟,遲早要被洪流吞沒。他這人向來拿得起、放得下,只牽掛了一眼,就毅然決然地打開院前鐵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橘黃色悍馬開不進「城中村」,連同路豐平的那輛舊吉利,一同停在外面的路沿。過了一夜,車身沒有什麼損壞,就是變臟了許多,似乎附上了一層灰蒙蒙的塵埃,車門一開,灰塵就簌簌地落下來。

  「哪兒來這麼多灰。」路豐平邊咳邊用手在鼻端扇風。

  衛霖眺望遠方好幾處沖天的濃煙:「大概是著火了吧,沒有人去撲滅。這座城市已經病入膏肓,快要死了。」

  街道上到處是丟棄的車子、掉落的廣告牌、東倒西歪的行道樹。殘缺不全的屍體觸目可見,有些看起來還是人類,更多的是不知什麼物種變成的怪物。四周不時傳來各種瘮人的動靜,吼叫聲、哀嚎聲、悉悉索索的爬動聲,間或一兩聲像是女人的尖叫。繁華都市在旦夕之間變成了滿目瘡痍的廢墟。

  林樾看見側前方有群黑色的影子,四肢著地向他們奔來,趕緊叫道:「上車!我們快走!」

  衛霖邊鑽進駕駛室,邊招呼路豐平:「大路,你那輛破車不行,上我們的車。」

  路豐平從善如流地拉開後車廂的門,把林樾也拽了上去。白源關上副駕駛座的門,車子就躥的一下飛馳出去,堪堪將那群逼近的像鼠又像狗的黑色怪物甩在身後。

  「我們需要武器,槍支彈藥、長刀或長斧,還有你慣用的飛鏢之類。」白源頭也不抬地戳著手機里的熊掌地圖,看這附近有什麼地方能弄到管制刀具。

  路豐平在這方面是專家,插話道:「我有個戰友退伍後,在鄉下鎮裡開了家鋼具廠。他很喜歡冷兵器,曾經偷偷鍛造了一些,藏在自己家裡。從昨天中午我就一直在聯繫他,可怎麼都聯繫不上。我本來就打算提議,繞去他家看看,能不能接上他。」

  衛霖點頭說:「時間還比較充裕,如果不是很遠的話,可以繞過去看看。」

  於是在路豐平的導航下,他調頭往西,向半小時路程外大路戰友的家開去。

  一路上至少有十幾輛大大小小的車與他們擦肩而過,私家車、教練車、小貨車什麼樣的都有,甚至還有一輛雙層旅遊巴士,沿著出城的主幹道朝東南方向奔馳。

  「這些都是看到電視新聞的幸存者吧,」林樾隔著車窗玻璃打量他們,「S市兩千萬人口,也不知道能活下來多少人。」

  這就要看程老教授的心情了,如果他比你更悲觀主義,搞不好整個人類文明全部灰飛煙滅——萬幸現在還只是一個腦洞。衛霖心道,又拐過一個路口,按照路豐平的指點,在一片亂糟糟的老式住宅區內,七扭八歪地找到了個停車點。

  四人先觀察了一下周圍,似乎沒什麼動靜,於是下了車,走進樓道。

  電梯已經停運了,他們只能步行上六樓。腳下的地板很臟,牆根濺射著一串串褐色血污,扶手上不時有半凝固的黃濁液體滴落,帶著股獨屬於動物內臟的腥臭味。三樓的樓梯拐彎處有七八具男女屍體,面朝下趴著,手臂僵硬地伸向腦袋前方,血糊糊的指尖已經抓爛了,彷彿直到死前一刻,還在極力地往下爬。

  雖然看著既糟心反胃又心生惻隱,但這幾具屍體堵住通道,沒法繞開,必須從屍體上面跨過去。打頭的白源右腳尖蹬住扶手的鐵欄,左腳輕巧地在屍體之間的地板空隙上一點,瞬間扭轉腰身,右腳再踩著牆壁借力躍起,像頭矯捷的豹子一下子躥上了七八層台階。

  衛霖吹了聲口哨。他是見識過白源身手的,但再一次看到,依然覺得迅猛與敏捷兼備,撇去殺傷力不言,身形也十分賞心悅目。於是他毫不吝惜溢美之詞:「白先森,你的小蠻腰在半空中扭得真好看哪。」

  白源轉頭,瞪了他一眼。

  「乾嘛又不高興,表揚你啊。」衛霖不爽地嘀咕,「誰像你啊,說別人一句好話比登天還難。」

  白源目光從他的臉往下移到腰身,嘲謔地壓了壓嘴角,似乎在無聲地點評:小蠻腰?

  衛霖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自己的腰——沒有塊壘分明的肌肉,但也沒有贅肉,腰線結實地收攏著,勾勒出青春美好的形狀,好像的確挺細。於是他撩了撩外衣下擺,抬頭朝白源挑釁地笑了笑:是啊,怎樣?

  白源眸色一深,默然轉頭。

  在他們身後的路豐平並沒有看到這一幕,他的注意力在林樾身上。

  路豐平參加過實戰,手上沾過血,可以毫不猶豫地從膨脹發青的屍體上踩過去,然而身為音樂學院大四學生的林樾卻不太能克服這種心理障礙。之前幫忙收拾小鋒的遺體,那也是因為多年熟識,把小鋒也當做了自己的表弟,悲痛之情壓倒了一切。隔著一段距離看路邊怪物殘屍尚可,如今零距離地接觸,實在很有些想吐。

  雖然並沒有露出激烈的表情,但從發白的臉色與緊抿的嘴唇能看得出,林樾正忍受著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卻倔強地不想將它表現出來。

  路豐平半蹲下身,向他伸出一隻滿是厚繭的手:「沒事的小樾,我背你過去。」

  林樾緩緩搖頭,齊肩長髮從臉頰兩側滑落,越發顯得陰柔秀氣。然而他開口時,聲音卻沈靜而堅定:「不用了大路,我遲早要適應這些。以後的生存環境,恐怕還會更惡劣。」

  路豐平瞭然而心疼地看著他,直起身說:「好吧,你跟緊我。」

  林樾咬了咬牙,屏住呼吸,踩著滿地板的血肉與屍水,緊隨路豐平快速通過了樓層。

  終於上到六樓,路豐平用力敲一扇防盜門,卻發現門虛掩著條縫。他心生不詳的預感,正要推門邁進去,林樾扯住了他後背的衣服,說:「當心開門殺。」

  路豐平點頭,用腳踹開防盜門,同時後退了兩步。果然從門框上方,驟然跳下來一團血紅的影子,帶著風聲與惡臭撲了個空,落在地板上。

  門外四人看了個分明——這東西如動物般蜷著脊背蹲在地上,瘦得像乾兒,酷似人形卻沒有皮膚,血紅色的膜樣組織緊緊包裹著乾癟的身軀,尾椎部位伸出一條棍狀長尾。它的腦袋是帶點尖兒的烙鐵形,兩只狹長眼睛沒有眼瞼,一張嘴裂到了耳根,探出嘴邊的舌頭上長著幾百顆小而尖的牙齒。

  怪物一擊不中,立刻向房間深處躥去,速度極快,眨眼不見了。

  「這什麼鬼東西!糟了,猴子會不會出事?」路豐平神色大變,一邊往里衝一邊放聲叫,「猴子!猴子!在不在?是我,大路!」

  「你小心點!」林樾拉不住他,急得也跟了進去。

  白源和衛霖飛快地交換了個眼神。

  白源:「有情況,這兩人可能會出事。保不保?」

  衛霖:「保。這個‘絕對領域’比較龐大複雜,估計到中後期更需要團隊作戰,這兩人是好苗子,不能折在這裡。你悠著點,別用全力就行,否則差距太大,怕他們反而心生隔閡。」

  白源一點頭,和衛霖一同閃身進門。

  當他看到林樾的背影時,那個覆蓋著血紅色肉膜的怪物,正從倒掛著的天花板撲下來,棍狀長尾帶著厲厲風聲掃向林樾的後腦勺。

  這一擊要是抽實了,林樾勢必腦漿塗地。

  林樾也聽到了腦後風聲,但怪物速度實在太快,行動間幾乎拖曳出了一道殘影。他身為正常人的軀體跟不上神經反射的速度,只來得及做出個轉身的動作——

  眼見林樾要命喪當場,衛霖隨手抓住旁邊櫃子上的一隻彩色陶瓷招財貓,朝怪物猛地投擲過去。


第38章 猴子的刀

  招財貓精准地砸中了怪物的腰側, 連帶撲擊路線也被砸偏移了, 血紅怪物發出尖銳的蜂鳴聲,長尾抽打在林樾身旁的牆壁上。牆壁頓時凹陷進去一道長長的裂痕, 石灰片片剝落。

  林樾的反應在普通人中也算是快的了, 在怪物第二次甩尾之前, 身子一矮,連滾帶爬地衝向前方。路豐平聽到動靜立刻返回, 剛好接應到林樾, 將他翼護在身後,手裡拎著根從架子上摸到的棒球棍。

  怪物又想故技重施, 遁身而藏, 伺機偷襲。

  白源不會再給它第二次逃走的機會, 左手握拳、掌心朝上,然後只微微動彈了一根食指。他把「精神衝擊」的強度,削弱到最低,針對性地向血紅怪物放出。

  彷彿被無形的波浪拍擊, 怪物在半空明顯地呆滯了一秒, 四肢僵硬, 摔落下來。

  路豐平乘機掄動球棒砸中它的肩膀,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明顯的骨骼碎裂聲。然而他還覺得不痛快,乾脆丟了球棒,一通拳打腳踢。他的力道大得出奇,每一拳砸下去,都帶著音爆似的悶響, 直接將敏捷有餘而防禦不足的怪物擂成了一塊奇形怪狀的肉餅。

  ——這就是力量型進化者的能力?衛霖有點意外,相當強嘛!剛才他拿招財貓扔怪物時,已經毫無保留地用了十二分勁道,可依然只是將它打偏了一點,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傷害。這個路豐平的拳勁,又該有多大?

  不過,最逆天的還是白源。他忍不住偷眼看了一下搭檔,剛才的「精神衝擊」這傢伙恐怕只釋放出五分之一,不,十分之一的強度,就能輕易讓怪物思維停頓、身體僵化。如果他全力施展,這只怪物就給直接爆頭了!

  白先森的這一招,簡直是所有帶腦子生物的克星!

  這麼說來,也包括自己啊……還是「具現化」能力好,威脅度沒這麼大。衛霖決定在接新任務進入下一個「絕對領域」之前,一定要弄清白先森特殊技能切換的規律。

  路豐平乾掉了怪物,揮了揮拳頭上粘的肉渣,有點尷尬地對大家說:「我去衛生間洗個手。」

  他走後,林樾鄭重地對衛霖說:「謝謝你剛才援手救我。之前我因為心裡總有戒備,所以態度比較冷淡,還請你不要見怪。」

  衛霖擺手打哈哈:「不怪不怪,我們才認識不到24小時,彼此有戒心是很正常的啦。可能以後還需要一些時間慢慢瞭解和熟悉,我相信這段時間不會太長。」

  林樾點頭:「我也這麼希望。」

  他遠遠地繞過怪物屍體,走到白源和衛霖身邊,腳下忽然踩到個什麼硬物,拾起來一看,是落在地毯邊緣的一部手機。

  手機是開機狀態,電量還有一小半,而且沒有設置屏幕鎖。一打開手機外套的感應蓋子,屏幕就自動亮起來了。「是不是大路的那個叫‘猴子’的戰友的手機?房子裡面沒人,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手機還落在這裡。」林樾隨意點了一下屏幕上最顯眼的圖標,跳出一篇備忘錄,裡面有六七行字,似乎是一段沒有寫完的話。

  衛霖好奇地探過腦袋,瞟了一眼。他一目百行,瞬間就看清了這段文字,臉色微微一變,從林樾手中搶過手機,關掉屏幕。

  林樾才看了開頭的幾個字:「出事了……」手機就被衛霖薅走,莫名其妙地望向他。

  衛霖心念陡轉,俏皮地一笑:「報復你之前對我們的態度,就不給你看。」

  林樾覺得衛霖是不是腦子突然有點抽抽,但之前剛感謝過人家的救命之恩,沒好意思反對,就說:「那我不看了,等會大路回來,讓他看看。說不定是猴子的留言。」

  衛霖暗道:就因為是猴子的臨終遺言,才不能讓你們看到。要是讓大路知道,剛才被他毆成泥的怪物,就是昔日的好戰友,那耿直的小心靈得受多大的打擊!整天叨叨著「都是我的錯」的人,有程笠新教授一個就夠受了,可不要再多個路豐平!不然他和白源遲早要被煩死。

  看見路豐平過來,衛霖把手機塞進褲袋,說:「我也要去上個洗手間,憋死了。」說著不等林樾開口,匆匆離開。

  進了衛生間,他把手機直接丟進抽水馬桶泡了三分鐘,又按了好幾下衝水鍵,然後叫起來:「哎呀,不小心掉馬桶里了!」

  「什麼掉進去了?是猴子的手機嗎?」路豐平剛從林樾口中得知,趕緊過來詢問,「這下糟糕……我撈出來看看還能不能開機!」

  衛霖攔住他:「別撈,臟死了。而且這款手機不防水,肯定掛掉了。」

  路豐平十分失望:「可小樾剛才說,猴子似乎在備忘錄里留了一段話,他沒來得及看清楚。」

  「哦,我剛才看到了。」衛霖隨口說,「他說外面出事了,本來想關門閉戶躲在家裡,但這樣也不是個辦法,今天早上看到電視新聞,決定前往官方說的軍用機場。手機留在茶几上,給來找他的親人朋友留個線索。剛才大概是打鬥時不小心波及到,手機掉進地毯里,險些被我們漏過去。」

  路豐平聞言松了口氣:「他人沒事就好。猴子是我的老戰友了,我們同個戰壕蹲過,同塊饅頭啃過,約好了退伍後一起創業。交心過命的兄弟啊,連開廠子也沒忘記我,拉著我入股,每個月給我分紅——我那點錢,哪夠分什麼紅,都他在支持我,我知道!我心裡感激他,但說不出口,決定人家給我多少,我用十倍來還,做一輩子好兄弟!」

  他抹了把臉來掩飾動情的眼眶,感嘆道:「希望能在安全區見到他。到時我介紹你們認識,他是個愛說笑好相處的,猴子一樣機靈,你們肯定合得來。」

  衛霖心底唏噓不已,越發慶幸毀掉了猴子那段發現自己開始病變為紅色怪物的留言。

  不是所有真相都必須被揭穿。有些事,永遠埋葬在未知的黑暗中,對誰都好。

  雖然這麼自我安慰,但心底難免有些感慨與莫名的惆悵,以至於接下來的拿取與挑選武器,都有點提不起勁。粗枝大葉的路豐平毫無所察,就連敏感的林樾也沒感覺到,因為對於衛霖而言,表演是天賦,只不過把真實情緒稍微偽裝一下,簡直易如反掌。

  身為兵器控的猴子,的確在家裡藏了不少違禁武器,有手槍、步槍和好幾匣子彈,還有私自打造的大小冷兵器:匕首、短劍、長刀,各類飛刀飛鏢,甚至還有一把仿古代制式的帶鞘唐刀,應該是他的珍藏。這些冷兵器都是用上好的高碳鋼鍛造的,全都開了鋒,削發如泥。

  四個人分別拿了一支手槍和若干子彈,唯一的一支步槍歸路豐平。冷兵器中,林樾挑了把匕首防身,衛霖將所有飛刀飛鏢都收入囊中,白源則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那柄唐刀。

  路豐平不需要冷兵器,但最後還是意思意思地拿了把瑞士軍刀,照他的說法,這小玩意兒拿來開個瓶蓋、鋸個繩子、挑個牙縫什麼的,還是挺好用的。

  能帶的都帶上了。路豐平不放心,在客廳最顯眼的位置,給不知道會不會回來的猴子留了言,讓他去軍方機場找他們匯合。衛霖看他在牆壁上認認真真地寫字,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

  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衛霖回頭,看見白源站在自己身後。

  「只是NPC。」白源似乎明瞭些什麼,貼在他耳畔,用極低的聲音提醒了一句。

  衛霖默默點頭:我知道。

  白源看著他的側臉,一時竟失神了,好幾秒後才回過神來,同樣有些不自在地移開了視線。

  「特別帥,看呆了?」衛霖故意出言揶揄,心情愉快了幾分。

  白源面無表情地閉緊嘴,一聲不吭。心裡卻依稀有個聲音道:

  嗯。

  四個人離開猴子家,原路返回,在三樓的拐彎處,又遇上了那幾具開始腐爛的屍體。

  衛霖掃了一眼,忽然說:「屍體比之前少了一具。」

  路豐平愣住:「怎麼可能?誰會挪走屍體,而且只挪其中一具?對了,剛才這裡有多少屍體,六個還是七個?我記不清了。」

  「我沒數。」林樾有點羞愧地說。平時他的觀察能力沒有這麼低,主要是這些屍體太惡心了,他一看就反胃,所以沒去關注細節。

  白源說:「七具。」

  路豐平:「這裡才六具,這麼說來,的確少了一具。奇怪了,怎麼回事。」

  衛霖笑:「自己爬起來,走掉了唄。」

  「……變喪屍了?」林樾向後捋了一把掉在臉上的長髮,「也不是沒這可能。現在這個世界上出現什麼樣的怪物,我都不會吃驚了。」

  「過去的時候,小心點。」路豐平提醒大家。

  這次還是白源打頭,用「不風騷會死」的身法飄過去了。第三個是林樾,他小心翼翼邁步時,腳踝突然被屍體的一隻血手抓住,嚇得差點叫出聲。斷後的路豐平用軍靴的厚底子一踩,直接將那只手碾成了爛肉泥。

  屍體們搖搖晃晃地試圖爬起來,還沒站穩,就被白源刷刷幾刀,全部砍掉了腦袋。

  「——好刀。」吝嗇誇人,可從不吝嗇誇東西的白先生說。

  路豐平與有榮焉:「那是,猴子造的。」

  衛霖催促道:「走吧。我們已經比原定計劃遲了兩個小時,也不知道外面的情況會不會變得更糟了,先趕往安全區再說。」

  他們把又沈重不少的背包放進後備箱,重新上了車,朝著出城高速公路疾馳而去。


第39章 前往安全區

  馬路上就跟颱風過境似的, 到處都是障礙物。衛霖駕駛著悍馬橫衝直撞, 硬是在遍地屍體和萬千橫陳的廣告箱、垃圾桶、廢棄車中開闢出一條血路。有些地方道路實在堵得厲害,他就氣勢洶洶地從人行道、安全島甚至街心公園的台階上碾壓過去。

  因為使用得太過粗暴, 悍馬車身受了一些損傷, 但基本不影響性能, 就是車里乘客吃了不少苦頭,炒板栗一樣上下顛簸。白源和路豐平還好點, 林樾把頭伸出窗外吐了兩次。

  車子的動靜吸引了不少怪物, 嗷嗷叫著在後面追趕。還有一群瞳孔泛著紅光、身上長滿骨刺的變異大烏鴉,企圖用爪子抓住車身合力將車子掀翻, 陰謀破滅後, 又想把它們尖尖的喙插進車身。車廂里的人聽到外面密集的「咄咄」聲, 像是在下一場弓箭雨。

  所幸的是,林樾腦袋縮回得及時,悍馬的高強度車身也不負眾望,擋住了所有攻擊。衛霖將油門踩到低, 終於甩脫了這群兇暴怪鳥。

  經過兩個小時的披荊斬棘, 他們終於離開了市區, 沿著高速公路開往東南方向的郊外。

  衛霖開著開著,忽然叫了聲:「臥槽!」

  「怎麼了?」坐在後排的路豐平問。

  「前面都是大火,也不知道能不能過得去……」

  白源把頭探出窗外眺望:「加油站爆炸了,看火勢,應該波及到了高速公路,我們得換條路。衛霖, 前面路口右拐下高速,走縣道。」

  衛霖點點頭,照他說的拐進了縣道。

  縣道雖然路況比高速差了些,且要多走近30公里路程,但好在進入安全區的限期是72小時,從時間上看還比較寬裕。又開了一長段路後,兩側田野和山坡間出現了零零落落的樓房,前方應該有個鎮子。

  縣道穿鎮而過。衛霖他們進入鎮子後,發現兩旁盡是磚混結構的自建房和凹凹凸凸的小店面,不少平時佔道經營的流動攤子,如今橫七竪八被掀翻一地,把原本就不寬的路堵得像個垃圾場。

  百米前方停著幾輛私家車,八九個人在合力搬走路上的障礙物,其餘兩三人手持鋼管、西瓜刀、自制長矛等武器充當守衛,警惕地觀望四周。衛霖迫不得已停下車。

  警戒的人看到有車過來,揮著胳膊大叫:「嗨,嗨,車里的兄弟姐妹們,過來搭把手!」

  衛霖轉頭對後排說:「大路,你和林樾先留在車上,我和白源下去看看情況。」

  見他們下了車,那撥人中一個男的迎上來,是個油光滿面的中年胖子,長得圓頭圓肚子,圓滾滾的蒜頭鼻不甘示弱地鑲在圓臉上。他一臉的自來熟,笑呵呵地說:「都是前往安全區的吧,你們這邊幾個人?能不能幫忙一起開個道?」

  道是肯定要開的,否則自家的車也過不去。衛霖正想搭腔,胖子的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停在白源背後負著的刀鞘上,似乎認定了這個衣著光鮮、臉色沈穩的高個子是頭兒,不知不覺側轉了身體,把徵詢的目光投向白源。

  誰料白先生根本就是一根生人勿近的冰棍,目光毫無阻礙地直接越過胖子的頭頂,去打量前方的地形與道路的淤塞情況。

  胖子與他在海拔上差了近兩個頭,熱臉貼他冷屁股都不帶彎腰的,臉上的笑容頓時變得僵硬。

  衛霖心道:該,叫你自以為很有眼力勁,分不清誰才是主事的那個!當即似笑非笑地開口:「我們一車四個。幫忙開道是沒問題,畢竟一條路大家走,人人都有份不是。」

  胖子趕緊找了個台階給自己下:「我姓張,叫我張胖子就行,這位帥哥貴姓?」

  「免貴姓衛。」衛霖轉頭朝車里喚了聲:「大路、小樾,一起幫忙開路了!」

  胖子本還想多套幾句近乎,見車上下來個滿身肌肉、鼻梁上有疤的黑皮大漢,頓時話頭萎縮,軟綿綿地退回到己方陣營,向一個大約三十來歲的光頭男人彙報情況。

  衛霖一乾人走上前,朝上下打量他們的光頭男點頭示意,不聲不響地清理起來。多了四個生力軍,清理障礙物的效率頓時提高了許多,不到半小時就打通了一條供車輛單行的道路。

  在路旁小飯館門口的水槽里洗了把手臉,看表已經是中午快一點,別說大路他們,連衛霖和白源都覺得飢腸轆轆。正想回到車上吃點東西,那個身材精瘦的光頭男走過來說:「你們四個不錯,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的隊伍?現在滿世界都是怪物,就算是幸存者,也很容易掛點,只有團隊行動,才能多些生存保障。你們加進來,我保證帶整個團隊順利抵達安全區。而且我在那個軍方機場里有親戚,能給安排免檢,還有各種福利,這些可是花錢都買不到的。」

  團隊行動這個道理是沒錯,但語氣中的傲慢與自以為是,讓四個人心裡都生出了幾分不快。

  白源高不高興都是一張討債臉,路平風雙手抱臂不以為然,林樾埋頭只顧洗漱。衛霖則是浮起了一絲哂笑——越是不爽,他越成了只笑面虎:「請問這位先生尊姓大名?有什麼底氣敢做這樣的保證?」

  光頭男昂然道:「我叫姜強,你們可以叫我強哥。今早的新聞你們都看了吧,官方說了,幸存者分為免疫者和進化者兩類。免疫者就是普通人,在這個滿地怪物的末世里就是廢柴一根;而進化者就是有特異功能,就像強哥我這樣的。要是沒這本事,敢帶領這麼大一個隊伍?不妨告訴你們,我這個十二人團隊裡,光是進化者就有兩個,等加入以後,讓你們見識一下什麼叫異能!」

  衛霖做洗耳恭聽狀,等到對方滔滔不絕地說完,方才笑眯眯地回答:「沒興趣。」

  「……什麼?」姜強十分意外。

  「你剛才不是問我們有沒有興趣加入?我替他們三個回答了,沒興趣。」衛霖說。

  姜強的臉色瞬時就變了,冷笑道:「不識好歹!當心沒兩下就被怪物吃了,死無全屍。」

  衛霖涼涼道:「不勞強哥費心。」

  這時,林樾抹去滿臉水花抬起頭來,將濡濕的發絲向後撩去。

  姜強看清他的容貌,一怔,臉色頓時緩和下來,努力擠出一臉的平易近人:「這位小姐,其實你也不想讓他替你拿主意的,對吧。憑什麼要聽他的,萬一遇到怪物,就他們這些普通人,能保護得了你?要不你過來我們團隊,人多力量大嘛。而且我保證,一定會竭盡全力保護你的安全——」

  林樾從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皮筋,將齊肩發綁起。沒等對方廢話完,他壓低了本就醇厚的美聲嗓,陰惻惻地說了句:「你眼瞎,分不清男女?」

  衛霖噗嗤笑出了聲。

  姜強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連接兩次碰壁令他丟盡了臉面,他磨著後槽牙即將發作時,後面有個女人嗲聲嗲氣喚道:「強哥~~時候不早,我們該上路了。」

  衛霖連連點頭:「對對,時候不早了,你們趕緊上路吧。」

  姜強回頭,破口大罵:「放你娘的狗臭屁!個死女人,怎麼說話的,真晦氣,呸!」

  叫他的是個大波浪捲髮、穿套裝裙的年輕女人,頗有幾分姿色,妝畫得挺濃,這會兒被他陡然的暴喝嚇了一大跳,委屈地把臉埋進另一個中年女人的肩膀上。

  姜強按捺怒氣,惡狠狠瞪了衛霖等人一眼,森然道:「走著瞧!」轉身回到自己的團隊中。十二個人分別坐上三輛車,揚塵而去。

  路豐平忿忿不平地說:「要不是林樾剛才拉我一下,我早把這光頭揍得滿地找牙了!」

  林樾從小到大沒少沒人誤認成女的,眼下雖然身為當事者,倒是比發小冷靜得多:「我知道大路厲害,但他們有兩個進化者,且不知道異能是什麼、有多強,在敵情未明之前,沒必要在這裡跟他們起衝突。我們還要趕往安全區,要盡量避免節外生枝。」

  衛霖贊同:「林樾說得對。沒有涉及到利益問題,不必為了口舌之爭暴露我們的能力。我快餓死了,趕緊上車找點吃的吧。」

  四人回到車上,掏出登山包里的餅乾、威化和礦泉水,隨便填飽了肚子,馬不停蹄地繼續奔赴150多公裡外的軍用機場。

  接下來的行程磕磕絆絆,但基本上還是順利解決了,最麻煩的一次,是過隧道時被一群類似吸血蝙蝠的怪物偷襲。它們動作靈敏、飛行速度極快,在空中撲稜翅膀不停翻飛,此起彼伏地俯衝下來咬人,路豐平幾乎拿這些擅長音波攻擊的怪物一點法子也沒有。

  白源正準備暴露實力,放出一圈「精神衝擊」瞬間乾掉它們,林樾看路豐平挨了好幾口咬,滿脖子都是血,又被蝙蝠怪物的音波弄得頭昏腦漲、耳膜刺痛,情急之下,張口發出一聲長嘯。

  說是嘯,其實更像某種抑揚頓挫的吟唱,讓人想起男高音歌手沒玩沒了的練聲,在隧道中激起層層混響。聲線拔到極高處,頻率幾乎不能被人耳接收,變成了一道道寂靜而翻騰的聲浪。

  空中那群蝙蝠似乎無法忍受,互相碰撞著亂成一團,隨後一哄而散,飛得不見蹤影。

  林樾這才松了口氣,疲倦地閉上嘴。路豐平捂著流血的脖子,驚喜地望向他:「行啊小樾,什麼時候練成了這一招?平時聽你練聲,可沒這種雞飛狗跳的效果。莫非……這是你進化出的異能?」

  「什麼叫雞飛狗跳,知道你不愛讀書,成語用不清楚就不要亂用嘛。」林樾無奈地取出消毒水和醫用繃帶,幫路豐平處理傷口,「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剛才一急,就自然而然地衝口而出了。」

  衛霖說:「搞不好還真的是。林樾不是學音樂的嘛,應該是在聽力、聲音方面有種天生的敏銳。出了誘發劑洩露事件後,所有人身體上產生的異變,都是由基因引起的,而我們平常所謂的‘天賦’,往往就與基因有關。我覺得你的能力或許還不止是剛才發出的音波,回頭你自己可以再研究研究。」

  林樾若有所思地點頭。

  「好了,我們繼續出發,估計再一個小時就能趕到軍用機場,希望不要再有怪物來騷擾。」衛霖說著,抬頭看了看暗淡的天色,「太陽快落山了,我們最好趕在天黑前到達。入夜後,這些怪物的兇暴程度更甚白天。」

  上車時,白源先佔了駕駛座。

  衛霖有點意外:「你不是嫌棄這駕駛座被那頭陰陽合體的怪物弄臟過?」

  白源淡淡道:「不要疲勞駕駛。」

  「可這一路停停走走的,我不覺得疲勞啊。」衛霖只好坐到副駕駛座上。

  白源斜眼看他,心底暗惱這小子的不識趣:難道自己的意思還表達得不夠明顯?

  我不想你太勞累,去歇著,後面的都交給我。

  ——當著其他兩個人的面,他是死也不會說出這句話的。


第40章 又見火炬松

  天色擦黑時, 衛霖四人到達了荒野間那座佔地龐大的軍用機場。

  這裡的官方稱呼是「空軍第七試驗訓練基地」, 簡稱「空七基地」,機場是其中最大的一塊區域, 包括跑道、集體停機坪和地下機庫等。除此之外還有一片建築群, 宿舍樓、體能訓練中心、觀測站、靶場、食堂等都在裡面。平時這裡駐紮著兩個飛行大隊, 數十名飛行員,屬於團級編制。

  S市爆發病變怪物潮後, 市政府殘餘的負責人被部隊護送到這裡, 政軍雙方組成了臨時領導小組,一邊向首都彙報與求援, 一邊商定出路與對策、指揮運送物資和安置幸存者。

  程笠新教授被石上校親自護送到這裡後, 與領導小組進行了一番機密會談, 才有了今天早晨的全市電力恢復和召集幸存者的新聞公告——為此還犧牲了一批冒險進入市區執行任務的士兵們。

  領導小組中,雖然大部分人對災難的始作俑者程笠新咬牙切齒,但頂多只能在言語態度上稍微發洩一下,不能真把他怎麼樣。一來基因研究項目是國家支持的, 這個眾人皆知;二來解鈴還須系鈴人, 要是連程教授都罹難, 恐怕事態只會更加一髮不可收拾。

  所以只能暫且相信程教授的判斷,採納他的建議,先將不知其數的存活者集中在空七基地,分為免疫者與進化者兩類進行管理,保障基礎生活物資供應。等收到首都的下一步指令後,再另行轉移或安置。

  除了物資供應是個巨大的壓力, 對那些「進化者」的管理也很令領導人們頭疼——所謂的「基因異變和進化」究竟會到達什麼程度?這些人會不會仗著強於普通人的力量而為非作歹?如果將這些人編入軍方,進行統一化管理,能不能在短期內保證空七基地的安全穩定?

  一連串的問題與困難壓在這些決策者的頭上,每個人都有了種「不論做出什麼決定都事關重大,將會影響國家社會、乃至人類未來」的凝重與不安感,唯恐一失足成千古罪人。

  然而總得有人當決策者,大到國家、小到群體。哪怕下面的民眾邊享受著生存與庇護,邊諷刺謾罵,上層也必須牢牢把持住話語權,因為秩序一旦徹底崩潰,就真正進入了混沌與亂世,屆時強者為尊,人命如同草芥。

  「外面再亂,空七基地不能亂。」S市臨時領導小組的組長說,「一定要嚴格遵守頒布的規定,如果有人故意破壞秩序,嚴懲不貸!」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衛霖四人在警戒線之外熄火,在衛兵的指揮下,將車停到規定的地點。因為擔心槍支子彈和唐刀會被沒收,他們把這些暫時鎖在後備箱,匕首飛刀等小型武器放進隨身背包,徒步走過崗哨,進入基地最外圍的隔離區。。

  按照規定,必須經過24小時的隔離觀察,確保不會病變成怪物,才能進入安全區。

  在接待處錄入公民信息,輪流進醫療室簡單體檢、採血之後,他們進入機場上一大塊專門隔離出來的區域,暫時安頓下來。天藍色救災帳篷橫竪對齊地搭建在草坪和水泥地面上,每個帳篷都是方形尖頂的統一規格,大小約12平米,裡面已經放好睡袋,剛好容納四個人入住。

  衛霖放眼一望,區域內大概有三四百頂帳篷,按住滿了算,總人數在一千多。也就是說,從早晨7點看到新聞公告,到現在晚7點,整整12小時,從市區里只逃出了千餘名幸存者。接下來的兩天內,肯定還會有人陸續抵達,包括鄰近的縣鎮,也會向這邊逃難,但照這個情況估計,總人數也就三五千。

  要知道S市可是個有著兩千多萬人口的一線城市,在這場浩劫中,竟然只有五千到萬分之一的人可以存活,那麼病毒基因一旦覆蓋全球,可想而知整個人類的數量將銳減到多麼悲慘的數字。而這還僅僅是開始,隨著物資逐漸匱乏,社會生產跟不上,供需鏈就會斷裂;反之怪物大軍越發龐大兇暴,與人類爭奪著這個星球的居住權與統治權。到時人類這個種族未來如何,實在不容樂觀。

  「情況不容樂觀哪。」衛霖把白源拉到一旁說悄悄話,「我有點擔心程教授的悲觀心態,再不給他一針強心針,怕是連這個臨時安全區都會出事。」

  白源也有此擔憂,皺眉道:「最好能直接進入基地內部。現在程教授應該還在那裡,24小時後就不好說了,得想個辦法。」

  這會兒正好是飯點。一群穿綠迷彩的士兵們正穿梭在救災帳篷間發放晚餐,還有些便服人員在幫忙打下手。

  雖然只是些壓縮餅乾、夾著午餐肉的面餅和蔬菜乾泡成的湯,但在這朝不保夕的環境中已經算難得,至少還考慮到了熱量充足、葷素搭配。

  四人正在帳篷中用餐,忽然聽到外面不遠處傳來一陣喧嘩。似乎有幾個人在大聲爭吵,夾雜著女人嚶嚶的哭聲。

  「……警告你,要是真把老子惹火了,就算你是女人也照打不誤,信不信!」

  林樾從湯碗抬起臉,喃喃道:「這聲音好耳熟……」

  他對各種聲音異常敏感,衛霖則是過耳不忘,當即說道:「——火炬松!」

  林樾吃驚:「你也認識她?她是我同學。」

  「一面之緣。」衛霖笑了笑,起身走出帳篷,「好歹借過人家的床,人情總是要還的。」

  白源懶得管NPC的閒事,然而衛霖的最後一句話讓他想起那次未遂的「精神力傳導」,鼻息相聞、肌膚微觸的感覺……連帶著對方睫毛顫動、茫然睜眼的模樣也浮現在腦海中。他忽然覺得耳根有點發燙,掩飾般擱下面餅,也走了出去。

  「借過……她的床?」林樾匪夷所思地與路豐平對視一眼。

  路豐平問:「你說的同學是那個——」

  林樾點頭:「對,就是害我被我爸媽誤會搞同性戀的那個。走,我們也出去看看。」

  衛霖和白源出了帳篷,循聲望去,就在側方幾十米開外的一頂帳篷門口,假小子火炬松正一夫當關,與對面三個人吵得不可開交。

  「憑啥什麼都得讓著你?你弱你有理啊?還玩兒什麼弱柳扶風、一碰就倒,把自個兒當白蓮花就去插臭水潭,來個出淤泥而不染多好,乾嘛來我這裡自討沒趣?告訴你,老子不吃這一套!」火炬松氣勢洶洶地指著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罵,對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那姑娘的兩個女伴攙扶著她,連同周圍管閒事的看客一起,七嘴八舌地圍攻火炬松:

  「別欺人太甚!燕燕怎麼惹到你了,要這麼凶地罵她?」

  「你年齡和個頭都比她大,讓著她一點怎麼了,她身體不好,要是哭暈過去怎麼辦!」

  「這人什麼素質啊,講話也太難聽了。」

  「看起來半男不女,說話也粗聲粗氣,該不會是人妖吧?」

  火炬松氣得滿臉通紅,正待翻江倒海、火力全開,幾名值崗巡邏的士兵被吵鬧聲引來,呵斥道:「外頭亂成這樣,你們還有心思吵架?進來基地,就要遵守規章制度,尋釁滋事破壞團結的,小心被攆出去,都別吵了!」

  被衛兵這麼一說,火炬松也不好再鬧下去,當即從帳篷里拽出自己的背包,對那三個女人說:「行,要佔便宜是吧,都歸你們了!下次再被怪物追,別又厚著臉皮來求我救命!」

  其中一個長捲髮、穿套裝裙的年輕女人忿忿地說:「這裡安全得很,用得著你救,做夢去吧!再說了,我男人上頭有人,到時誰求誰還不知道!」

  另一個年紀較大的短髮女人也說:「既然合不來,還是走吧,免得你一個人,鬧得大家雞犬不寧。」

  「——這兩個女人,不是光頭男小團隊裡的嗎,」衛霖朝捲髮濃妝女抬了抬下巴,「‘趕緊上路吧’那個。」

  白源微一點頭:「兩個都是。哭的那個沒見過。」

  林樾見火炬松扛個包扭頭就走,忍不住叫道:「喂,假小子!」

  火炬松怒髮衝冠地回頭,看清他後一怔,脫口而出:「大美人!」

  「我擦。」林樾低低地爆了聲粗口,有點後悔一時沒折斷同學香火情。

  火炬松當即改變方向,三步並作兩步邁過來:「太好了,你小子還活著!你知道嗎,我這一路逃過來,一個熟人都沒見著,還以為……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說話雖粗魯,語氣中的喜悅卻是情真意切,倒叫林樾有點過意不去了。

  走到面前,她看見衛霖和白源,似乎覺得眼熟,努力回想了一下:「……是你們!衝進我家把我打暈的兩個怪人。」

  林樾把「借床」和「打暈」聯繫起來,產生了很不好的聯想,但又覺得衛霖和白源不是那種人,於是猶豫地說:「你們三個之間是有是有什麼誤會,我幫忙開解開解?」

  火炬松氣壯山河地一揮手:「沒什麼,一點小事,他們既沒劫財,也沒劫色,而且也道過歉了。」

  劫財劫色?這下林樾看衛霖兩人的目光更加迷惑和怪異。

  衛霖苦笑道:「進帳篷說話。你再這麼大嗓門下去,附近的人都得把我們當色狼了。」

  火炬松二話不說鑽進帳篷里,把背包撂在地上:「有水嗎,給我喝幾口。」

  林樾取出自己的軍用水壺給她。她也不介意,對著壺嘴咕嘟咕嘟一通猛灌,末了用手背擦擦嘴,喘了口氣,開始講述從昨天下午以來的經歷。


第41章 狗男男

  原來衛霖和白源離開之後, 她雖然不太清楚外面的事態, 但還是聽從了兩人的建議,關門閉戶在家裡等官方通知, 直到早上看到那則新聞播報, 才下定決定收拾東西, 開車出城。

  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怎麼的,這一路上相當順利, 直到遇見兩個掉了隊的女人被怪物追趕, 她路見不平出手相救,後來又救了那個叫「燕燕」的女孩, 正巧是和這兩人熟識的。於是四個人臨時搭伙, 一起來到空七基地。

  「說是組隊, 還不都是我一路照顧她們。」火炬松又灌了一口水,餘怒未消地說,「她們除了尖叫、幫倒忙,啥也不會, 回過頭還要算計我。難道我救了她們, 就活該要當保姆, 什麼便宜都讓她們佔?早知道不救了!」

  「升米恩,鬥米仇。」衛霖感慨,「高標準的恩惠容易成為衡量內心感激的尺度,一旦低於這個標準,輕則不再感激,重則反目成仇。」

  林樾和路豐平點頭表示同意。

  火炬松掃除晦氣似的擺擺手:「反正我是仁至義盡, 再也不想看她們的嘴臉了,我就跟著你們混。這位黑哥是林樾的發小大路吧,我聽他提過你幾次,感情好得就差沒穿一條褲子了。難怪你媽老擔心你是同性戀。」

  林樾一張白臉上湧起兩團憤怒的磚紅色:「那是他的鍋嗎?那是你的!穿一身黑的皮衣皮褲,騎著輛哈雷機車在我家樓下,頭盔一摘,叼根煙對我媽齜牙一笑‘阿姨,我來接林樾去酒吧’,你說我媽能不誤會?」

  火炬松哈哈大笑:「阿姨年紀大了眼神不行,老子哪裡像男的了?倒是你,幾年如一日的大美人啊,都夠得上評咱們系的系花兒了。」

  林樾氣得風度盡失,撲過去想揍她。

  路豐平覺得這假小子武力值遠超林樾,生怕發小吃虧,連忙攔住:「好了好了,都別鬧。累了一天,早點歇息。我去向衛兵再要個睡袋,晚上去外面睡。那個……阿松同學,你就睡我那地兒,放心吧,他們都是好人,不會佔你便宜的。」

  火炬松嗤的一聲:「我跆拳道黑帶,誰佔得了我便宜?」

  衛霖故意捉弄她:「哇,黑帶高手,那怎麼一照面就被白源劈暈了呢?你這條帶子水分很多啊。」

  火炬松有些惱羞成怒:「那是他趁我沒防備,出手又快——去,我不跟你們這兩個狗男男扯淡,你們佔了我的臥室反鎖門,還躺我的床,我還沒問你們在裡面搞什麼鬼呢!」

  面對林樾和路豐平投射過來的驚疑眼神,衛霖覺得臉上有點發熱:「小姑娘家家的,瞎想什麼!我那時是身體出了點狀況,白源想找個安全的地方照顧我一下,對吧白源?」

  他轉頭希望搭檔幫忙洗刷冤屈,誰料白源唇角微翹,眼底掠過一絲惡作劇的幽光,欲蓋彌彰地應了句:「沒錯,我們在你床上什麼都沒做,純聊天。」

  路豐平吃驚過後,露出一副「難怪今天早上我去敲門,你們反應那麼奇怪」的表情。他皺起眉,十分認真地考慮來考慮去,最後艱難認可似的嘆了口氣:「這個……性取向的問題,我知道現在的主流觀點是‘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生活方式的權利,不影響別人就行’,不過……唉算了,這個是你倆的事。反正做為朋友和兄弟來說,只要人品沒問題就行了。」

  林樾安慰地點頭:「大路說得對。我也不歧視這個,至今我都還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性戀呢。」

  路豐平更加震驚地轉向發小:「小樾!你胡說什麼,你媽還等著抱孫子。」

  林樾指了指帳篷門外:「抱孫子?就這種早上不知晚上生死的世道?得了吧,能活下來就不錯了。再說,我媽人在國外,連音訊都聯繫不上。」

  「……的確,活著就好,其他的要求,能降低就降低吧。」路豐平無奈地說。

  火炬松心有戚戚地點頭,一時間三個人都沈默了。

  剩下衛霖,氣鼓鼓地拿鞋尖踢白源的腳踝,壓低嗓音罵道:「好你個王八蛋!敢挖坑陷害我,毀我名聲,到底想乾嘛,你說!」

  白源任由他踢,一臉的無動於衷:「不是純聊天?我說錯一個字了?」

  衛霖踢得自己腳尖疼,挫敗地縮回來後,心念陡轉,換了副訕笑的臉色:「喲,白先森這是在撩我?挑戰我的撩神寶座?行啊,接招吧。」

  火炬松正因為路豐平的話而心生感觸,被這兩個旁若無人的傢伙的唧唧咕咕聲打擾,頓時無明火起,懷抱著單身汪的最大惡意呸了一聲:打情罵俏,狗男男!

  這時帳篷門外驟然響起幾個很不友善的聲音:

  「是這頂嗎?」

  「沒錯,燕燕看著她跟四個男人進去的。個小婊子,長一副男人婆樣,還挺淫蕩!」

  火炬松聽得劍眉倒竪,衝過去一掀帳門,張口就罵:「我操你十八輩祖宗!哪個頭頂生瘡腳下流膿生孩子沒P眼的垃圾敢罵老子淫蕩?你媽沒教過你屎要從屁股拉,別從嘴裡往外噴?」

  衛霖頓時覺得,這假小子的罵娘工夫才是黑帶級別。

  林樾聽得渾身彆扭,趕緊自澄清白:「我們音樂學院的學生絕大多數都比較文明,只有阿松例外,她玩重金屬搖滾的……」

  好小子,你這是黑了一整個音樂分類啊。衛霖哂笑著起身:「我聽見光頭強的聲音了,走,出去會會。」

  帳門一掀,火炬松就跟個竄天猴一樣蹦出去,接著是魚貫而出的四個大男人。

  帳篷外站著好些人,除了他們見過的燕燕、濃妝女、姜強,還有一名穿制服的方臉警官,身後跟著三名衛兵。

  濃妝女義憤填膺地一指火炬松:「就是她!仗著自己會點拳腳,一點沒把我們放在眼裡,還欺負燕燕,剛才燕燕哭得可慘了。」

  燕燕泫然欲泣地看了方臉警官一眼,輕聲說:「表哥,我沒事,還是算了吧。」

  「什麼叫算了?這事必須給你個交代!」方臉警官姓袁名斌,大概是在陽盛陰衰的監獄系統待久了,不管對誰說話,語氣都硬生生的像在敲梆子。

  姜強認出衛霖四人,面色陰沈了下來:「又是你們這伙給臉不要臉的!居然還欺負我妹子,這梁子算是結定了。老子把話撂在這,除非向我妹子跪地賠禮,拿出個我們滿意的態度,否則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火炬松滿肚子火藥正要炸膛,衛霖上前一步將她拉到身旁,諄諄教導:「照這種‘反派囂張挑釁、主角忍耐講道理、反派得寸進尺、主角最後發飆打臉’的套路扯掰來扯掰去,晚飯都不要吃了。時間就是生命,怎麼能浪費在這些一臉炮灰相的路人身上?來,我幫你快進,直接跳到最後一步。」

  說著他撇下發懵的火炬松,轉頭指著對方直截了當一句話:「拳頭硬的說了算,打不贏就快滾蛋!」

  姜強被人戳著鼻梁宣戰,哪裡能忍,當即操縱異能,細小的藍白色電芒開始在周身流竄,伴隨著噼里啪啦的輕響。

  「原來是‘電鰻’,因為基因變異導致體內產生生物電池。難怪要剃光頭,不然一髮動,腦袋上的毛就炸成了蒲公英,哈哈哈。」衛霖邊笑,邊阻止了白源的動作,「雜魚而已,交給我收拾。」說著漆黑的脫手鏢滑落袖口,鋒刃從指間冒出。

  「——住手!」袁警官厲喝一聲,「不許在這裡打架鬥毆!」

  姜強手掌中,電策已經縈繞成一團臉盆大小的球狀閃電,看起來威力驚人。聽到呵斥後,他十分不情願地咬著後槽牙,暫停了即將出手的攻勢。

  衛霖本來還想試試,自己新出現的特殊能力能否吸收這些電流,將之分解,並提取電荷附著在飛鏢上,被這麼一打斷,遺憾地挑了挑眉:「意思是,去別的地方打?」

  「看來你也不是普通的免疫者,一旦打起來,還不知道要把這裡弄成什麼樣。空七基地內嚴禁尋釁滋事,你們先是欺負女孩,又企圖挑起事端,根據條例規定,必須拘押並接受審查。」袁斌板著臉,轉頭吩咐身後衛兵,「給他上手銬,帶走!」

  「喲,就抓我?太特麼的雙標了!」衛霖誇張地叫道,「以權謀私啊。」

  「少廢話!誰叫你手持兇器。」袁斌說。

  衛兵們衝上來鉗制住衛霖,後者朝同伴們使了個「稍安勿躁」的臉色。白源則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更深層的含義,頓時想到,衛霖是想借著這個機會打入基地內部,尋隙找到程笠新。

  於是白源對路豐平低聲說了句:「我們另外有事,你們三個好自為之。」說著走向被反剪雙手的衛霖,一把抓住衛兵的後頸,三下五除二將人摜倒在地。其他兩名衛兵還沒來得及拔槍,也被他用拳腳撂倒。

  袁警官怒而拔槍:「你敢襲警!找死嗎!」

  「你可以逮捕。」槍口下的白源不屑地扭頭,幫衛霖摘掉腕上的手銬。

  衛兵們在鬆軟的草坪上沒摔出什麼問題,連忙掏槍起身,如臨大敵地將兩人圍在中央。衛霖笑眯眯地舉起手:「跟你們走還不行嗎,別緊張,走火了可不好。」

  「我警告你們,誰敢擾亂基地秩序,就算是進化者也一樣處置!」袁斌揮手示意衛兵將他們押走。

  濃妝女不解恨地插話:「哎,怎麼只抓兩個?還有那個男人婆呢!」

  袁斌不耐煩地瞟她一眼:「那畢竟是個女的,抓起來還要單獨關一個房間,你以為我們房間很多?殺雞儆猴,抓個頭兒就夠了。」

  「可是燕燕……」她還不甘心,想推身旁一臉驚恐的女孩出來當槍使。

  「我表妹嚇得不輕,你還是趕緊送她回去休息吧。」袁斌說著,把姜強拉到一旁,神色不快,「你這個女朋友怎麼這麼不懂事?本來只是替燕燕出口氣,讓那女的給賠禮道歉就得了。領頭倆男的態度蠻橫,差點動手,按規定抓了也就抓了,那女的又沒動手,怎麼抓?」

  姜強對這個在基地當臨時治安管理處副處長的表哥頗為討好:「那是那是,愛娜不懂事,表哥你別見怪。那倆小子不僅想對我動手,還襲警,理應拘捕起來。怎麼敲打他們隨便你,其他的就算了。」

  袁警官的臉色緩和下來,點頭道:「放心,先關禁閉,餓個三天,要還是這態度就甭想睡覺,到時鐵打的漢子也得求饒。」

  姜強這才覺得出了口惡氣,笑著說:「那我先帶她們仨回宿舍樓了,這救災帳篷哪是人住的,滿地都是蟲子。」


第42章 我想咬死你

  火炬松跳著腳想衝過去, 從衛兵們手中搶回衛霖和白源, 被路豐平和林樾死命拽住。「瘋了你,他們手裡有槍!」林樾壓低嗓音罵, 「你要是再炸毛, 小心連你一起關起來!」

  「有槍了不起啊, 我還有火呢!」火炬松一怒之下,指尖騰起叢叢金紅色火苗。林樾趕緊用身體擋住旁人視線, 將她推進帳篷里。

  「你也是進化者?」路豐平問。

  「是!但有什麼用, 還不是眼看著同伴被抓走了?」火炬松氣呼呼地坐在睡袋上,用力擂了一下地面, 「不行, 一人做事一人當, 這件事因我而起,不能連累了他們。我得想個辦法,把人救出來。」

  路豐平還在琢磨著白源臨走前的留言:「白源說,他和衛霖還有事, 叫我們好自為之, 聽起來像是話里有話?」

  林樾點頭:「我也覺得。如果真的有事要辦, 依他們的身手,不可能輕易被抓走,除非是自願……順水推舟!他們是不是想潛入基地內部?說來,我一直覺得這兩個人挺神秘的,就算這一路結伴走來,還是摸不清底細。大路你發現了嗎, 他們從不說自己的事,面對這麼巨大的災難、恐怖的怪物,也從未露出猶疑慌亂的神色,似乎心中有著十分堅定的目標。他們……跟我們不一樣。」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有幾分道理……這兩個人,我也說不清楚,但感覺不壞,而且這一路走來,他們屢次援手,還救過你的命,咱們不能忘恩負義。」路豐平思索著,撓了撓鼻梁上的舊疤,「先看看什麼情況再說,貿然插手怕壞了他們的事。我是這麼打算的,明天天亮,先在這隔離區里找找猴子,說不定他已經先到了;再聯繫我一戰友,好像聽說他有兄弟在空七基地,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咳,試試看吧。」

  林樾贊同道:「行,就按你說的辦。看不出來啊大路,原來你還是有腦子的。」

  路豐平被調侃得只能苦笑:「知道你聰明會讀書,能考倆學位。像我這種粗人,不必太有腦子,日常夠用就行。」

  火炬松這會兒也冷靜下來,忍不住替路豐平打抱不平:「大路是個實誠人,別聽他埋汰。我說林樾大美人兒,你拿腦子來做什麼用?你有臉就行了啊。」

  林樾反唇相譏:「總比你好,沒臉沒胸的,腦子也不多,就剩一身男子漢氣概。老天沒把你投胎成男人,真是瞎了眼。」

  這話換別人說,火炬松定然生氣,但從林樾嘴裡說出來就不一樣了——只要看著那張漂亮臉蛋,她就發不了火,故而笑著回答:「我要真是個男人,今晚就把你睡了。」

  路豐平聽著覺得不像話,虎著臉道:「大姑娘家瞎說什麼。」

  林樾朝他吐苦水:「你才知道啊,她就這豪放派風格,這幾年我可是飽受摧殘。沒想到就算即將畢業,鬧這麼一場大災,還是擺脫不了她。」

  火炬松朝他齜牙笑,頗有幾分黑道大哥風範:「擺脫我?想得美!」

  林樾轉到路豐平身後,探出半個腦袋說:「晚上你睡最裡面,我睡外頭,大路睡中間。」

  衛霖和白源被押送到空七基地的一棟建築物,搜身卸除了所有金屬物品,而後被關入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似乎原本是存放清潔用品的工具房——裡面空空蕩蕩四堵牆,連把椅子都沒有,只能席地而坐。

  衛兵把他們撂下,反鎖房門就走了。衛霖起身去按牆壁上的開關,電燈沒有亮,應該是電源被切斷了。房間內漆黑一片,唯有門縫下面透進來一條明黃的光線,顏色像新出爐的法棍般誘人。

  「那個麻將臉只打算把我們關關禁閉?真是心慈手軟好警官。」衛霖哂笑,「白先森,我們什麼時候行動?」

  「不急,外面肯定有人站崗,等到後半夜再說。」白源答。

  屁股硌在冷冰冰、硬邦邦的地磚上,滋味不太好受。衛霖脫下外套,墊在地板上,勉強覺得舒服了一點,於是拍了拍身旁:「白先森,你也墊件衣服,不然冷地板坐幾個小時,當心寒氣侵菊。」

  白源本也想脫外套來墊的,被他這麼一說,膈應極了,在心底默默咬牙:這傢伙腦迴路怎麼長的!好端端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總要變味。

  衛霖:「怎麼不脫?尊臀上那是朵傲立霜雪的寒菊,不怕冷的啊?」

  白源想掐死他,反正很方便,近在咫尺,黑燈瞎火。

  這個念頭剛剛轉過腦海,他就發現自己的雙手還真的將想法付諸行動了,翻身掐住了對方的脖頸——用的力氣不大,但也不小。

  衛霖冷不丁被他襲擊,向後噗的栽倒,幸虧地板上有一層墊著的衣服緩衝。「發什麼神經啊!」他一邊使勁扒拉頸間的手指,一邊艱難地吸氣,「你變怪物啦?」

  黑暗淹沒了白源的臉,使得他的聲音更加低沈壓抑,透著一股剝離了理性的危險意味,彷彿野獸在夜晚蘇醒了攻擊的本能。

  「……我想咬死你。」白源在他耳畔沈聲道,聲音幾乎是從胸腔里直接發出。

  衛霖哪怕被掐得呼吸困難,也忍不住笑了:「還真變喪屍了!你先松個手,咳咳,有話好好說啊白先森!」

  白源:「舌頭擼彎了說話。」

  衛霖感覺他手指力道有增加的趨勢,連忙投降:「有話兒好好說啊白先生。」標準的首都發音,還帶輕聲和兒化。

  白源:「——白源。」

  衛霖:「啊?」

  「叫白源。」兩膝著地、騎坐在他腰間的男人有些不耐煩地說。

  「好好,白源。」衛霖很沒骨氣地告饒了,「你先松個手好嘛。」

  白源這才松了手,然而並沒有立刻從他身上下來。

  衛霖被他一百多斤的體重壓得腹部作痛,正想翻臉反擊,卻聽見黑暗中另一個男人的聲音,銳利中微帶躊躇,冷漠里隱現煩惱,有如喃喃自語:「你這個人,很多方面,我實在是看不慣。」

  衛霖朝幽暗中的對方輪廓翻了個白眼,心想:彼此彼此。

  「有時聽你輕描淡寫地說一句話,光是那種浮滑的腔調都會讓我惱火。」

  衛霖撇嘴:那是因為你老端著一張討債臉,讓我特別想作弄。自己臉臭肝火旺,怪我咯?

  「就算和解了,還是會繼續發生矛盾,所謂八字不合,也許是真的。」

  衛霖無聲地嗤笑,心底不知為何竟有些酸澀——彷彿吃了個沒熟的柿子。

  問題在於,他之前就知道這是個青柿子,特地將它放在箱子里悶著。過了一段時間,這柿子看起來熟了不少,當他以為就算不是甘美可口,也至少是略有甜味,嘗試著咬一口後,卻被弄得舌頭髮麻,從嘴裡一直苦進了心裡——這比喻真特麼半點都不恰當,白源不是甜柿子,而他也不想吃,但這個閃念不知為何,就這麼突如其來地從腦海深處跳了出來。

  「但是……」聲音變得微不可聞,似乎連它主人自己都有些不太確定。

  衛霖心底一陣煩躁,幽暗中憑空一撈,揪住白源的衣襟拉下來,問:「‘但是’什麼?說話痛快點,別藏頭遮尾。」

  白源停頓了片刻,說:「沒什麼。」

  衛霖屏住呼吸等待許久,聽到這個敷衍的答案,險些背過一口氣去,悻悻然將他往後一搡:「去你的吧!」

  這一搡全無成效,白源的胸膛像是鐵鑄的般紋絲不動。但無形中的某種情緒,還是被對方撼動了,於是他不由自主地開口:「但是更多的時候,我覺得你挺可愛。」

  什麼?你確定「可愛」這個詞,可以用來形容我這個一百八十一公分的大男人?!衛霖磨牙,白先生這語文水平,恐怕連體育老師都教不出來吧!

  如同捅破一層窗戶紙,後面的話就好出口多了:「所以為了我們能更穩定、長久地建立搭檔關係,我希望今後你可愛的地方再多點,討人厭的地方再少點。比如說剛才那句話,如果你能換種方式來表達對我的關心,聽起來就不會那麼辣耳。」

  衛霖聞言,差點呵呵他一臉唾沫星子:您老這臉得是有多大!

  雖然對眼高於頂的白先生而言,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算是最大程度上表明瞭自己對搭檔的好感,然而……衛霖心想,他喵的,他壓根就不想要這麼挑三揀四、力圖撥亂反正的好感好嗎!

  能接受,就全部接受,不能的話,就全部滾蛋。又不是老爹訓兒子,發現有一部分長得不合心意,就得進行再教育、再改造——誰特麼稀罕啊?

  於是衛霖心灰意懶地說:「白源,勞煩先從我肚皮上下去,你太沈了。另外,我怎麼說話做事,與你無關,與這個世界上除我之外的任何一個人無關。我從不靠別人的認同來確立自己的價值,自然也不需要為了別人的觀感而改變自己。」

  白源卻出乎意料地輕笑一聲:「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吧,衛霖。」他抬手解開衣扣,脫下外套鋪展在衛霖身旁的地板上,翻身坐了下來,後背倚靠在牆壁。

  「這個腔調就對了。和我說話,不必裝模作樣。」白源說,「其實你並不像你刻意表現出來的那樣飛揚跳脫、左右逢源,不是嗎。」

  衛霖擺脫重壓坐起身,抖落後腦勺上沾的灰塵,想來想去,實在沒法用凝練的話語來表達此刻日了狗的心情,最後只好一切盡在只字中:「——呸!」

  白源當這是對方被戳中要害、惱羞成怒的反應,繼續為他的人生挖掘更深層次的內涵:「你總喜歡湊熱鬧,愛刷關注、凸顯存在感,是因為幼年缺乏足夠的關愛,成長期特別孤獨寂寞導致?」

  衛霖覺得自己不但日了狗,還被強行餵了口狗屎,很想反過來掐他脖子。

  然而白先生已經陷入某種近乎同理與垂憐的高尚情操中不可自拔。

  正如他能在刻薄待人、嚴苛做事的一貫風格中,找到「絨毛控」這個畫風截然不同的心理抒發點,同樣的,也能在滿世界的凡夫俗子中,跟大浪淘沙似的淘到一個與眾不同的搭檔,並且決定要盡可能地善待對方。

  於是他含義深遠地微嘆口氣後,吩咐:「靠過來點。」

  衛霖:「啊哈?」

  白源:「叫你靠過來點,夜裡冷。」

  屁股下墊著外套,後背挨著牆壁,衛霖猶豫了一下,往對方身側挪了挪,產生了不可避免的肢體接觸。

  白源乾脆伸出胳膊,探入衛霖的肩膀後面一攬,將對方半側身體都攏在自己胸前,讓那頭毛絨絨的短髮擱在自己的頸窩。

  他低頭嗅了嗅發絲上十分淡薄的薄荷味,以及長途跋涉的汗味、灰塵味,很想把對方像只玩臟了的貓一樣在浴缸里洗涮乾淨。然而眼下條件不允許,只得暫時作罷。

  「這樣摟著……你不覺得奇怪?」衛霖不太自在地說,「跟摟個女人似的。」

  白源反問:「你摟過?」

  衛霖不吭聲了。

  「我知道你也只會嘴上撩撩。」

  ……你又知道了?你真當自己什麼都知道,感情我就是個任君觀賞的透明玻璃魚缸?衛霖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不過這麼互相依靠著,汲取彼此身上的熱度,的確比孤零零坐冷地板要舒服得多。

  衛霖打了個呵欠,腦袋垂在搭檔的胸口,覺得困意上湧,很想打個短暫的盹兒。

  「睡吧,過四個小時,我叫醒你。」白源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手勢顯得有些生疏與笨拙。

  衛霖頓時覺得,自己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恍惚之間沈入夢鄉。


第43章 關鍵性人物

  「衛霖, 醒醒。」

  衛霖警覺地睜眼, 發現周圍依然昏暗,自己半個身體依然靠在白源胸前, 後者似乎一直保持著他入睡前的姿勢, 沒有移動過。「幾點了?」他輕聲問。

  「凌晨三點半。我看你睡得沈, 就比計劃的推遲一個小時才叫醒你。」白源說。

  「……你沒睡?」

  「閉目養神。這個‘絕對領域’安全系數太低,總得有個人負責守夜, 應對突發情況。」

  衛霖有點小感動, 覺得白源此人外冷內熱,其實還是挺貼心的, 於是不好意思地說:「下次我守夜吧, 輪流來。」

  白源也沒跟他客套, 乾脆地應了聲:「好。」

  兩人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走到緊鎖的門邊。一線澄光依舊從門縫下透進來,讓他們勉強可以視物。

  門是木質門,鎖是普通鎖, 這原本是間工具房, 臨時用來充當禁閉室, 空七基地裡殫精竭慮的維護者們,也不可能有時間和精力去改造這些細節。衛霖拽了拽門把:「或許能撬開。」說著變戲法似的從衣內摸出一柄細小的飛刀——之前被搜身時,也不知他用什麼方法保留下來的。

  飛刀的前端尖銳如針,他將刀尖插入鎖孔,上下左右地撥弄片刻,只聽「咔噠」一聲輕響, 還真把鎖撬開了。

  「走吧,找到程教授。」衛霖拉開門,與白源一同閃身進入走廊,悄無聲息地放倒了值崗的衛兵們,取回被沒收的飛刀和脫手鏢,消失在拂曉前的夜色中。

  ——————

  天亮了,余悸未消的幸存者們,在隔離區里度過了一個難以安枕的夜晚。

  幾百頂帳篷間開始語聲鼎沸,不斷有人影穿梭走動。最早一批到來的人,再觀察半天發現沒有病變後,就可以進入基地內部。而外面的荒野上,聽到召集令的人們絡繹不絕地向空七基地趕來,只是比起前一天數量減少了許多。

  因為程笠新教授的堅決要求,即使再忙碌,接待處的採血工作也不能疏忽,每個進入基地的幸存者都被採集了DNA樣本,送往冷藏庫。軍方在派出隊伍運送物資的同時,從市區搬來了一部分重要的基因檢測與導入儀器,給程教授佈置了一間臨時實驗室。

  此刻,程教授正帶著幾名勉強充當助手的生物系和醫科學生,在實驗室內逐一檢查幸存者的基因樣本。

  「……?!」程笠新面露驚異之色,失聲道,「這個樣本是哪兒來的?竟然全無污染,遠古病毒基因完全沒有受到誘發劑的影響!太匪夷所思了,我至始至終只見到一個人、不,兩個人是這種情況——唯二的兩人!你們幫我查一下樣本信息!」

  助手很快從信息登記表裡找出那張:「姓名白源,男,二十八歲……」

  「——沒錯!就是他,還有個同行的叫‘衛霖’,你們也幫我找找!」程教授急切地說。

  助手翻了翻,很快在下一張找到了這個名字,把對應的基因樣本交給他。程教授謹慎地再次驗看過後,既激動又欣慰,連連感慨:「我就知道他們還活著,看到新聞通告也趕來了……快,你們去找石上校,讓他務必在隔離區里找到這兩個人,請到我的實驗室來。對了,如果隔離區沒有,就找遍整個基地,無論如何都要找到。就說,他們是我研究解決方法的關鍵性人物!」

  ——————

  分發早餐的時候,隔離區忽然多了好幾隊衛兵,井井有條地逐一檢視每頂帳篷、詢問幸存者,似乎在找什麼人。

  林樾和火炬松吃早餐時,也遇到了查問的衛兵,此時路豐平去找猴子了,帳篷內只剩他們兩個。

  「根據登記,他們應該是住這頂帳篷沒錯。」衛兵說,「白源和衛霖,你們真的沒見到?」

  火炬松擔心是這兩人犯了事,基地才派出那麼多士兵搜尋,故而眼皮掀也不掀地答:「不認識,沒見到。」

  林樾心眼多,想去套衛兵的話,可惜對方紀律性強,很有保密意識,什麼信息都沒透露出來。

  倒是昨晚在帳篷外與姜強等人的衝突,不少人都看在眼裡,七嘴八舌地告訴了衛兵。於是他們發現被一名穿制服的警官押走的兩名男人,容貌與程教授描述的頗為相似。

  事情三下五除二就查到了袁斌的頭上。

  接到石上校的電話時,袁副處長還有些懵逼:不過是兩個態度惡劣的刺兒頭小年輕,怎麼就變成上頭指名要「務必尋獲、妥善招待、安全送來」的重要人物了呢?

  如今人是在他手裡,但關了一夜禁閉,怎麼也談不上「妥善招待」,也不知道這兩個小王八蛋會不會在上級領導那邊給他下眼藥……袁斌越想越不安,在心底萬分遷怒惹禍精表弟和他那個胸大無腦的女友,同時自己也被石上校罵了個狗血淋頭。

  「趕緊把人放出來——不,是請出來!好吃好喝安撫一下,送到我這邊!」石上校劈頭蓋臉地訓斥,「這件事關係重大,不僅是程教授指的名,連領導小組的首長們也驚動了,要是在你手上出了差錯,你小子吃不了兜著走!回頭再算你濫用職權的這筆帳!」

  袁斌一邊急匆匆地往禁閉室趕去,一邊在手機里痛徹心扉地進行了自我批評,保證一定向兩人賠禮道歉,安全護送到領導們面前。可當他發現值崗的衛兵剛從昏迷中醒來,禁閉室門開著,裡面空無一人時,頓時眼前發黑、手機落地。

  ——完了!就算不免職,仕途也到此為止了!他欲哭無淚地想。

  ——————

  程笠新教授在實驗室里踱來踱去,等待著上面通知他去見人。

  通知還沒下來,他想見的那兩個年輕人就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了實驗室里。

  「你們——」程教授驚喜地叫道,「是怎麼進來的?」

  「這個不重要。」衛霖說著,走近打量,發現他的精神狀態並不比上次見面時好多少,滿臉都是疲憊與焦灼的陰影。看來不論是S市領導小組還是他自己,甚至是首都那邊,都給了他很大的壓力。

  「對對,這個無所謂。」程教授拉著他們往檢測台走,電子屏幕上顯示出兩人基因組DNA序列,已經通過作圖,分解成一段段小的結構區域,「這幾天我一直在研究你們兩個的基因組,跟其他免疫者、進化者的進行對比,我發現一個絕無僅有的現象——衛霖、白源,你們兩個是我所調查的幾百上千份樣本中、甚至很可能是所有幸存者中,唯二沒有受到誘發劑影響的人類。

  「也就是說,你們的基因是‘純淨’的。這個‘純淨’,是相對於現在這個病毒肆虐的亂世而言,你們身處感染源,基因卻呈現出災難發生前的人類狀態——並且似乎定格在那裡。剛才的檢測與幾天前在研究中心的檢測比起來,毫無二致,也就是說,即使外界的病毒基因再怎麼繁衍變異、侵蝕整個世界,你們也始終是汪洋中唯一一艘方舟上僅有的兩名乘客。

  「這麼說或許有些武斷,畢竟我也才檢查過S市幸存者的部分基因樣本,並不能代表全部,但我有種預判——請容許我不科學地使用‘預判’這個詞,我現在的頭腦有些混亂了,研究時間也完全不夠,有時只能依靠靈感與直覺——我認為,你們兩個人是極其關鍵的人物。」

  「哦,對於什麼而言,有多關鍵?」衛霖問。

  「關係到人類種族的存亡。你們倆這麼特殊的個例,不會無緣無故出現,這或許是一個突破口,讓我可以做些什麼,來彌補自己的罪過,掙脫目前的絕境。」程教授說。

  衛霖與白源互相交換了個「有戲」的眼色,共同期待這位幾乎糟蹋了整個地球的「造物主」能醍醐灌頂、力輓狂瀾,「眼下這場浩劫,有解決的方法嗎?」

  程教授卻猶豫了。

  「……我要對自己說出口的話負責,所以現在還不能下定論。這裡的實驗室條件太簡陋,目前基地的領導小組已經聯繫上首都,上面決定派人接我過去。那邊有最頂級的實驗室與研究團隊,可以供我使用。根據S市到首都的距離,我估計病毒輻射到那邊,還需要三到五天,我必須爭分奪秒。」

  程教授看了看表,說:「首都來的人,應該再幾個小時就到了,到時空七基地會派出僅剩的兩名飛行員與一架運輸機護送。所以我剛才等得很心急,如果不能及時找到你們,我會再等你們48小時——最多48小時,等不到,我就只好先行飛往首都,後面的路自求多福。」

  「所以新聞公告中定了72小時的期限,原來程教授是在等我們。」衛霖厚著臉皮感嘆,「頂尖兒的科學家呀,真是慧眼如炬。」

  白源擅長從長篇大論中提取關鍵,剛才程教授說了那麼多,他只聽進去幾個詞:純淨基因,首都派人來接,要帶上他和衛霖。當即說道:「行,我們與程教授同行前往首都,畢竟誰都希望這場浩劫能盡快結束。」

  然後您老早點醒,我們好順利完成任務,去放那三天珍貴的帶薪假。衛霖在肚子里接著補充。

  程教授任重道遠地拍拍衛霖的肩膀:「你們兩個真是好孩子。辛苦你們了。」

  白源說:「既然離起飛還有一段時間,能不能給我們安排個洗沐的地方,再給點吃的?」

  程教授點頭:「沒問題,讓我的助手小金去安排。」


第44章 白源源和衛霖霖

  十幾分鐘後, 衛霖和白源就得到了一個帶淋浴器、冰箱和席夢思床的小套房, 之前應該是空七基地哪位軍官的單身宿舍。兩人痛快地洗了個熱水澡,吃了頓不算豐盛、但也有湯有肉的熱飯菜。

  衛霖舒服地癱在床墊上伸懶腰, 招呼站在窗邊向外觀望的搭檔:「來躺床啊!能享受的時候趕緊享受, 過了這村沒這店, 之後還不知道怎麼折騰呢。」

  因為跟白源有了一夜同床共枕的經歷,昨晚還摟著睡過幾小時, 他說起這番話來已經是水到渠成、熟能生巧了。

  白源回頭, 目光幽深難測地看了他一眼,隨後移開視線:「你自己躺吧, 床不大, 一個人躺舒服。」

  衛霖以為他嫌棄自己癱成「大」字形太佔空間, 於是往旁邊挪開,換了個矜持點的姿勢——側躺,一手托著腮、一肘貼著腰,一副春閨懶醒的模樣, 招魂似的朝白源撓動五指:「來呀, 官人, 來快活呀,反正還有大把的時間~~」

  白源第一反應是——幸虧旁邊沒人,只是對他一個人作妖!緊接著嘴角抽搐地自我安慰:習慣就好,習慣成自然!

  他挫敗地走到床邊,正色問:「你什麼時候能正經點?」

  衛霖正入戲,還未脫離扮演的花魁角色, 嚶嚶嚶地咬被角:「莫非官人嫌棄奴家不夠嫻靜,喜歡的是大家閨秀?」

  白源簡直無語了,咬咬牙根,強忍不適應了一句:「你家官人不喜歡良家婦女,就喜歡你這種妖艷賤貨!」

  「——這不是對得很好!」衛霖一拍被面坐起來,大加贊揚,「白先森還是很有天分的呀。」

  「你是表演型人格?」白源皺眉問。

  衛霖攤手:「管它什麼人格,我自己開心就行。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啊白先——」眼見白源臉色微沈,他趕緊改口,「白源源。」

  「你想找樂子可以,但別找到我頭上來,衛霖霖!」白源這回反擊得相當流暢。

  衛霖:「你是我搭檔嘛,不找你找誰?」

  白源:「找我就不能幹點正事,耍嘴皮有意思?」

  衛霖似笑非笑地點了點身下床單:「在床上,乾正事,你確定?」

  「……」白源耳根忽然有些發熱,心道:這傢伙撩我?吃錯藥了?他十有八九是gay,但我不是,我的性取向一直很正常。

  ——不過像我這麼出色的男人,他會心動也不足為奇,如果強硬拒絕,只怕他受傷沮喪,以後相處時未免尷尬。

  ——可這人一貫愛開玩笑,滿嘴跑火車,說不定又是在演什麼無聊的戲碼。要不要直接把他拎起來,扔到角落里去?

  ——還是說……不!這絕不可能!想都別想!工作搭檔而已,犯不著讓我犧牲到這個地步!

  白先生的心思像山間小溪,千回百轉地繞了不少彎兒,面上卻是凜凜青峰,十分莊嚴肅穆。他沒想好怎麼回應衛霖的撩撥,索性以不變應萬變,看對方如何下台。

  衛霖等了半晌,只等到一尊橫眉金剛雕塑,頓覺無趣,心道:這傢伙真是半點情趣都沒有!連句玩笑都不會接茬。將來他老婆怎麼受得了,搞不好要紅杏出牆。

  但自己挑起的頭,總歸要收尾的,他只好懶洋洋地往後一躺,繼續擺出「大」字癱,嘴裡嘟囔:「真不乾?不乾就算了,以後想乾也沒得乾……」

  白源不知衛霖在腹誹中給他臆想了頂綠帽,見狀一面松了口氣,一面又隱隱有股說不清的失落。

  彷彿錯過了什麼難得的機會。然而要說這機會能帶給他何種好處,他又說不上來,只是冥冥中的一點靈性,如池中月影,在心底不安地漾動。

  但他從來不是傷春悲秋的人,立刻堅定地把這點迷惑拋到腦後,順勢往床沿一坐,說:「躺過去點。」

  「你現在又要躺了?誒我說你這人,怎麼這麼……」衛霖把湧到嘴邊的「口嫌體正直」咽回去,換了個不容易挑起戰端的「彆扭」。

  等話音落地,他才發現自己無意中開始向白源的「挑三揀四」和「撥亂反正」妥協了!居然連玩笑都沒法隨心所欲地開,還得先顧及一下身為聽眾的白先生的感受,這可真是……莫名其妙!衛霖悻悻然想。

  白源挑眉:「我彆扭?」

  說彆扭都算輕的了,你自戀悶騷還傲慢,冰山面癱加刻薄,總之可以歸納為「一朵奇葩」。衛霖滿肚子的牢騷就像脫繮野馬,直想往草原上奔馳,但最終還是在嘴裡把住了這道閘門,沒放出一點兒破壞此刻和諧氣氛的話鋒來,只是呵呵一笑。

  他說白源面癱是言過其實了,白先生的微表情還是很豐富的,譬如此時臉上就明晃晃地寫著一行字:丫再敢胡說八道,掐死你。

  所以衛霖很識時務者地退縮了,老老實實地騰出一半床上空間:「你昨晚都沒睡,趕緊眯幾個小時,等出發的通知下來,我叫你。」

  白源的臉色這才好轉,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腹部,安安靜靜地閉上眼,呼吸很快就變得緩慢平穩。

  衛霖轉頭看他輪廓分明的側臉,莫名發起了怔,片刻後才回過神,心道:睡相挺老實的嘛,也不打呼嚕。他說自己睡眠淺、容易醒,不如試試。

  倏然而生的念頭讓衛霖手賤地去戳白源的胳膊,沒得到反應後,又去輕捏人腰間肉。結果白源手一動,就跟拍蒼蠅似的,一把捉住他的手放回腹部,壓在自己掌心下面。眼睛還閉著,也不知是驚醒了,還是睡夢中的條件反射。

  這下他不敢再搗鬼,任由白源攥著自己的手背沈睡,順道感受了一番對方腹肌的溝壑與皮膚的溫度——手感還不錯,因而衛霖也就隨遇而安地把手繼續擱著了。

  ——他要是個妞該多好!衛霖注視著白先生英俊的睡臉,鬼使神差而又遺憾不已地想。

  白源見縫插針地睡了三個多小時,衛霖則躺在他身旁,百無聊賴地摸了三個多小時腹肌,覺得自己都能摸出一張人體素描來了。大概是與八字不合的白先生之間,幾乎沒有過這種歲月靜好的相處畫面,眼下情形令他感覺既安寧祥和,又有些莫名其妙,特別的不真實。

  同時開始浮想聯翩,從兩人發生言語衝突的首次見面,到如今在一張床上並肩躺著,林林總總跟電影放映似的在腦中過了一遍——衛霖不得不承認,他對白源早已沒有了當初的反感與排斥,相反的,覺得對方雖然嘴毒臉臭,但能力和人品著實不錯,在細節上也臻求完美,是個口是心非的行動派。

  衛霖表面看著跳脫,實際上並不粗疏,早看出白源雖然口口聲聲說「我不會保護你」,但自從進入這個充滿危險的「絕對領域」之後,在面對怪物時始終衝在前面,有意無意地將自己納於他的翼護之下。就這一點而言,就已經是個十分可靠的搭檔了。如果他心底對兩人之前的矛盾衝突還有芥蒂,卻依然能做到這一點,就更顯得難能可貴。

  有那麼一瞬間,衛霖覺得白源在他心目中的形象突然高大起來——以德報怨啊這是!艾瑪沒想到,白先森還是沙漠仙人掌的類型,看著猙獰多刺具有壓迫性,淋上幾滴雨水就能開出大紅嫩黃的花朵,把渾身刺兒一削,內嚼補水、外敷消炎,簡直不能更優秀!

  ——作為搭檔,我是不是應該對他再好一點兒?衛霖有點心虛地想。

  他把腦袋湊近一些,屏住呼吸觀察白源,發現對方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嘴唇很薄,深刻立體的臉部輪廓無可挑剔,似乎比印象中的還要再英俊幾分。

  他正看得入神,也不知是睡眠中感覺到被人注視,還是剛好在此刻醒來,白源忽然睜開雙眼,正正對上了近在咫尺的衛霖的臉。

  !!衛霖心頭猝然一跳,竟有種做賊被當場拿住的緊張感。

  白源的目光從迷離、驚疑到玩味,電光石火之間轉了一圈,懷揣著某種微妙的報復的快感說了句:「衛先生這是要吻我嗎?可我吃完飯還沒刷牙呢。」

  拿之前自己調侃他的那句來以牙還牙呢這是!骨子裡果然還是個小氣鬼……衛霖撇了撇嘴。

  不過,能說出這種反擊的玩笑話,也算是略有長進了。可惜論起放得開(臉皮厚),衛霖自認為不輸常人,至少白源全然不是對手,故而笑眯眯地又挨近幾分,近到鼻息相聞:「沒事我不介意,來,閉眼……」

  他真的閉了眼湊上來。白源一驚之下向後彈,後腦勺不輕不重地磕在床頭櫃上。

  衛霖睜眼,哈哈大笑。

  「哎喲喂,白先森,不行啊你,」他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功力太低了!」

  白源有些惱羞成怒,但也沒真失去理智用實際行動證明自己「很行」——對方再怎麼也是個大男人,戲謔一下也就罷了,難道還真撲上去啃不成!因而黑著臉道:「 起來洗漱準備,時間差不多了。」

  衛霖揉著笑痛的肚皮,喜氣洋洋地起了身。幾分鐘後果然就有傳令兵來敲門,通知他們前往會議室。

  兩人抓緊時間拾掇了一下登山包,跟隨傳令兵前往。會議室內之前已經開過一場會,如今只剩程笠新教授和一名自稱姓石的上校軍官在場。

  「就是這倆小年輕?除了長得挺精神,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異常之處。」石上校對程教授說。

  後者一臉不認同地搖頭:「他們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免疫者和進化者,而是……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既然同行,那件事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他們。」


第45章 進化者小隊

  於是程教授轉頭對白源和衛霖說:「首都那邊派來的接應人, 雖然都穿了生化防護服, 但很難保證他們會不會受到誘發劑的影響,在短短幾小時內發生病變。所以S市領導小組決定, 派出八名進化者組成小隊, 隨機護送我前往。我希望你們見一見這些進化者, 最好能擔任他們的隊長和副隊長,統一調度。」

  石上校補充說明:「整個空七基地目前接納的三千多名幸存者中, 絕大部分都是免疫者, 進化者不到二十人,且能力不一。首長們非常重視程教授的人身安全, 剔除了那些實戰能力弱、以及形貌發生變異的, 最後挑選出八名精英, 組成這個護送小隊。」

  白源一針見血地問:「如何確保這八個人的可靠性?」

  石上校似乎有些意外於他的尖銳,嘴裡含糊地回答:「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我相信我們的人民都是有責任感、榮譽感和血性的。」

  衛霖心道:的確。不過是個護送任務,又不是上陣殺敵,順便可以離開前線撤往後方, 還能得到榮譽獎賞, 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事, 誰會不願意?

  說話間,衛兵領了八個人魚貫進入,在會議室里站成一排。

  衛霖看到其中的幾張熟面孔,忍不住想笑:大路、林樾,還有假小子火炬松。

  另外還有兩個眼熟的,光頭哥姜強, 以及他那小團隊裡的一個矮個子男青年,生得貌不驚人,毫無特色可言,但衛霖記性好,在清除路障時瞄了一眼就記住了。

  其他三個,是陌生的兩女一男,彼此之間似乎也不認識。但一個隊裡只有三名女性,其中之一看起來還不太像個女性,所以另外兩名自然而然就親近起來,站在一起。剩下那個打扮樸素的中年男人孤零零地站在末尾。

  雖然站成一排,但從姿勢與人身距離上看,隱隱形成了三、二、二、一的四個小圈子。

  路豐平在石上校面前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似已回到昔日在部隊中的狀態。火炬松見到衛霖和白源,激動地要打招呼,被林樾悄悄扯了把衣袖,識相地閉了嘴。

  姜強看到兩人,臉色乍變,顯得很不自在。

  石上校讓他們各自介紹進化或變異出的特殊能力。

  路豐平和林樾報的是體能強化和聲波攻擊。火炬松直接在指尖燃起了一團金色紅火焰,她自己說不清原因,但據程教授分析,以前也偶有發現人體自燃現象,但像這樣能憑空生火的,或許是因為她能降低氮氣反應所需的活化能,催化空氣燃燒。

  姜強能產生生物電流,這個衛霖早已見識過。跟姜強一伙的矮個子青年叫鐘堯世,能改變觸碰到的物質的內能、減緩分子運動,進行低溫凍結。

  兩名女性年齡相仿,大約二十來歲,一個叫羅錦繡,能用意念移動物體;一個叫林小詩,擁有讀心和搜索記憶的能力,但只能對精神力比她弱小的對象使用。

  隊尾的中年男人不善言辭,吭吭哧哧半天說不清,最後還是石上校替他做了說明:王勝利,原為S市動物園的飼養員,能與動物溝通,產生情感共鳴,並操縱它們完成指令,但面對一些狂暴化的變異動物,溝通的成功率會降低許多。

  衛霖聽完,故意在八個人面前踱了一圈,最後停在姜強面前,笑里藏刀地叫了聲:「強哥?」

  「不敢不敢!」姜強立馬擺手,賠笑道,「衛哥好,叫我小強就行了。」

  「這哪兒行啊,強哥不是說跟我們結定了梁子,要我們吃不了兜著走,還差點拿球狀閃電砸我?」衛霖笑眯眯地轉頭問搭檔,「對吧白源。」

  白源冷冷道:「對。」

  姜強尷尬不已,偷眼看了看皺眉的石上校,又想到被批得稀裡嘩啦、連職位都沒能保住的表哥袁斌,更是後背滲汗,忙不迭地告軟:「都是誤會……咳,我也是被賈愛娜那個臭婆娘騙了,還以為妹子被欺負,一時心急才冒犯了兩位大哥,在這裡鄭重地賠禮道歉,還望兩位老闆海涵啊,海涵。」

  「什麼大哥老闆,一身江湖氣,給我改掉!從今以後,白源和衛霖是你們的隊長和副隊長,明白嗎?」石上校拿出訓兵的臉色和口吻,毫不客氣地叱道。

  「明白明白。」姜強連連點頭,轉頭叫,「白隊長,衛副隊長。」

  看他把姿態擺這麼低,石上校又開了口,衛霖也不好再多說什麼,暫且把舊怨按下不提,走到程教授面前問:「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程教授看了看表:「30分鐘後。」

  白源說:「那我們回車里取一些隨身武器,應該來得及。車就停在基地前面的露天野地。」

  石上校點頭:「槍支彈藥我們比較緊缺,很難再給你們配給,如果你們有自己的隨身武器,可以帶上飛機。」

  於是衛霖和白源坐上一輛基地內部車,取回放在悍馬後備箱里的槍支子彈和唐刀,順道把林樾他們的防身武器也拿了回來。

  ——————

  一輛超音速軍用運輸機已經在空七基地的停機坪待命,程笠新教授在一小隊特戰士兵,與包括衛霖和白源在內的十名進化者的護送下,登上運輸機。

  機艙里除了飛行員,還有三名穿著全套生化防護服的接應者,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

  估計程笠新教授到了首都,也會被隔離在一處全封閉的基因實驗室內,沒日沒夜地進行研究。然而他是否能在短時間內尋找到解決方向,還實在很難說,畢竟在他的預設中,病毒基因將在10到15天內波及全國,4到6個月內涵蓋整個地球,世界在病變中陷落的速度快到令人措手不及。衛霖無聲地嘆了口氣,覺得盡快完成任務的希望有點渺茫。

  運輸機起飛,很快就攀升到數千米高空,向北航行。

  貴賓艙里,程笠新教授抱著他的筆記本電腦研究基因組密碼,直到眼睛酸痛不已,才抬起頭,從圓形舷窗向外眺望。

  正是晴朗的初秋午後,天藍雲稀,高空能見度很好,能清晰地鳥瞰陸地上的山脈和河流。

  程笠新看著看著,臉色忽然就變了。他擱下筆記本電腦,一把拉開貴賓艙的門,大步邁出,叫道:「這是往北飛往首都嗎,我怎麼看到了五曲江與盤龍山脈?你們這是往南飛呀,航線是不是出了問題?」

  過道中一名穿著防護服的接應人上前說道:「程教授,航線沒有問題。您知道飛機導航是採用大圓航線,而且有些雷雨雲和禁飛區必須繞行,不可能直線飛行的。」

  「我當然知道!」程教授受到侮辱似的大聲說,「但你知不知道南轅北轍這個成語?再怎麼導航,也不可能調頭背著飛吧!我要見飛行員,親自問問是怎麼回事!」

  聞聲趕來的另外一名接應人,呈犄角之勢將他堵在過道中,彬彬有禮地勸道:「程教授稍安勿躁,飛機處在正常飛行的狀態中,請先回貴賓艙耐心等待,再過兩個小時就到達目的地了。」

  程笠新左突右閃地出不去,惱怒地叫道:「我有疑慮,你們說服不了我!我要見飛行員,你們讓開!」

  兩名接應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其中一人搶身上前貼近程笠新,低聲道:「抱歉了,程教授。」隨即一針扎在他頸側。

  鎮定劑瞬間注入血管,程笠新向後癱軟下去。兩人將他扶入貴賓艙,放在床墊上,從外面鎖好門。然後留一人在門口守著,另一個前往駕駛艙門口,與第三名同伴碰頭交換了信息後,又前往護送的士兵所在的上層艙巡視情況。

  運輸機的上層艙可搭載七十名人員,目前只有十幾人,顯得很寬敞。左邊一排坐著全副武裝、正襟危坐的特戰士兵,右邊一排坐著吃喝聊天、七扭八歪的進化者們,對比十分鮮明。

  林樾正在聽大路和阿松詢問衛霖他們昨晚被帶走後發生的事,忽然轉頭朝另一個方向側耳,皺了皺眉:「我好像聽到程教授的聲音,正在跟人爭執似的……機艙內雜音太大,聽得不太清楚。」

  隊友們表示,除了周圍人聊天和飛機引擎的嗡鳴聲,其他什麼也沒聽見。

  就連衛霖和白源也沒聽到什麼異常,但林樾十分堅持地說:「的確是程教授的聲音,音量比平時說話時大聲、急切,似乎很生氣。」

  衛霖知道他的聽力進化過,應該比在座的任何人都要敏銳,於是起身說:「你們先待著,我和白源過去看看程教授。」

  他們剛走到艙口過道,迎面碰上來巡視的一名接應人。後者不太客氣地說:「你們出來做什麼?回去坐好,飛機再兩個小時就降落了。」

  衛霖微笑道:「程教授叫我們兩個過去一趟,有事吩咐。」

  對方一怔,脫口而出:「不可能,程教授剛才已經睡著。你們快點回位去,飛機要穿過雨雲了,前面會有些顛簸。」

  他的臉雖然裹在防護服中,看不清表情,但衛霖卻從聲線中聽出了一絲緊張之意,更是心生疑竇,嘴裡邊應著:「好,我們回位去。」邊轉頭與白源交換了個彼此會意的眼神。

  白源在他面前握拳,掌心朝上,微微動了兩根手指,將「精神衝擊」克制性地放出。

  那人的思維頓時停擺,大腦陷入空白,如同一台斷了發條的老式座鐘,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衛霖和白源從他身邊輕巧地繞過去,前往機頭方向程笠新所在的貴賓艙。

  貴賓艙的門口守著另一名接應人,兩腳岔開站立,右手握左腕放在身前,是一副標準的安保人員戒備的姿勢。

  衛霖看了一眼就縮回頭來,低聲對白源說:「感覺的確有些不對勁……」

  白源建議:「把他撂倒,開門看看程教授的情況?」

  衛霖點頭:「你下手輕點,別把人腦神經徹底整斷路了。萬一我們猜錯,到首都後不好交代,怕會節外生枝。」

  白源回了他一個「我做事,能出岔子?」的不悅神情。

  衛霖見他又不高興了,趕緊順毛捋了捋:「那是,你的實力我還不清楚?拿捏一個長腦子的傢伙,小菜一碟嘛。」

  白源臉色這才好轉,徑直走上前去。守門的那人剛開口說聲:「你——」後面的就自動消了音,徒然張著嘴,僵直地挺立著。

  衛霖把他拽倒,跟拖麻袋似的挪到一邊,打開貴賓艙的門。

  程笠新教授正睜著雙眼躺在床上,神情飄渺地望著艙頂,彷彿沈浸在靜謐的湖水中,世間一切喧囂煩惱都離他而去。衛霖上前喚了他兩聲,沒有得到回應,又掀開他眼皮看了看,檢查露出來的頸部和手臂,找到一枚新鮮的針眼兒。

  「他被注射了鎮靜劑之類。」衛霖說,「我懷疑這些所謂的接應者,根本就不是首都那邊派來的。是有人冒名頂替?」

  「我弄醒他們問問。」白源說。

  衛霖轉念一想:「等等,為了避免他們撒謊,我讓林小詩過來搜索一下他們的記憶,順道看看她的讀心術究竟水平如何。」


第46章 高空驚魂

  為了防止第三名接應人發現, 衛霖和白源一不做二不休, 來到駕駛艙門口把人也給放倒了。回上層艙的路上,兩人感覺飛機開始顛簸起來, 舷窗外面原本晴朗的天空, 也變成了一種既不像白晝也不像黑夜、光線奇異的墨藍色, 應該是進入了積雨雲。

  艙里的護送小隊也感受到強烈的顛簸,紛紛把安全帶系緊。羅錦繡一臉緊張地問林小詩:「怎麼顛簸得那麼厲害, 飛機不會出事吧……」她留著一頭黑長直發, 是個身材嬌小的清純美女,唯獨眉形不太喜慶, 眉梢略嫌下撇, 透出點苦相, 這會兒蹙起眉來,更顯得憂心忡忡,「怎麼辦怎麼辦,我可沒法用意念移動飛機或者自己安全著陸啊!」

  林小詩是個剪著齊耳短髮的幹練女性, 病毒基因爆發前, 擔任某高校的心理健康老師, 長相中等,但勝在身段高挑、氣質端莊。這會兒摟著女伴不斷安撫:「沒事的錦繡,飛機遇到氣流顛簸也是正常的,運輸機噸位比普通客機重,更不容易出事。一會兒出了積雨雲就好了。」

  「林小詩——」衛霖站在艙門口,朝她微笑著勾勾手指, 「過來一下。」

  林小詩有點意外,解開安全帶走過去:「副隊長,什麼事?」

  艙里兩排乘客齊刷刷地把臉轉過來看。

  衛霖把人拉倒艙外通道,才低聲說:「那幾個接應者有問題,我和白源先把人放倒,你試著讀心或搜索記憶看看。」

  林小詩有些震驚,深吸口氣後點頭:「我試試。」

  衛霖把她帶到其中一個接應人面前。林小詩雖然疑惑於對方睜眼僵立的失神狀態,但識趣地沒有多問,摘下生化防護服的頭罩,將手掌貼在太陽穴兩側,凝神感應。片刻後,她收回手,臉色有些難看:「的確有問題!他們並不首都派來的,而是來自C市,受當地一個跨國集團雇傭,用冒充的公文和印章騙過空七基地,搶在真正的接應人到來之前,劫走程教授。目的是為了讓程教授替他們培育更多的進化者。」

  「……瘋狂的野心家。」衛霖嗤笑,「末世總不缺這種努力作死的組織勢力。」

  「現在怎麼辦?」林小詩求助地望向他與白源。

  對於這兩名從天而降、從未顯示過異能的正副隊長,她出於直覺地選擇信任,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曾經偷偷用讀心術窺探過兩人。結果就像一頭撞在鈦合金牆壁上,將她反震得頭暈嘔吐,險些休克。可見對方精神力之強,遠遠超過她的想象。光是被動防禦就這麼可怕,如果他們想要入侵她的精神,簡直是易如反掌。所以打那次之後,她就存了幾分面對強者的敬畏之心,不敢越雷池半步。

  白源說:「這架運輸機和飛行員是空七基地派出的,如果他們想要劫走程教授,就一定會在飛行員和航線上動手腳。剛才程教授可能就是發現航線不對勁,叫嚷起來,才被他們注射了鎮定劑,林樾並沒有聽錯。快去駕駛艙看看!」

  他話音未落,地板上本該是植物狀態的那名接應人,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四肢開始劇烈抽搐、彎折——

  「他身上的遠古病毒基因被誘發,過了潛伏期,開始發作了!」衛霖拉著林小詩後退幾步,「小心,他要變成怪物!」

  骨骼變形、獠牙與利爪探出、體表上飛快生長出一層堅硬的鬃毛,防護服束縛住了怪物膨脹的軀體,立刻被它撕成碎片。它四肢著地,漆黑脊背拱起兩排箭矢般的尖刺,張開垂涎的血口,朝他們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

  在他們身後,特戰士兵和進化者們聞聲衝出艙門,見到這幕情景,無不臉色作變,紛紛舉起武器或者凝聚異能,準備作戰。

  「機艙內別開槍。姜強注意控制電流強度,別影響飛機航行。鐘堯世,跟羅錦繡配合好,凍住它!」白源飛快地下令。

  飛機又是一陣劇烈顛簸,許多人站立不穩,不得不就近抓緊固定物。黑鬃怪物趁此機會一躍而起,撲倒一名士兵,轉瞬間又咬死了另一個。

  鮮血濺到臉上,羅錦繡尖叫起來,試圖用意念移動重物。可惜機艙里的設備大多是固定住的,加上機身搖晃得厲害,她連著操縱了兩次,都沒有成功,急得眼淚汪汪:「都是栓死的移不動啊,怎麼辦怎麼辦!」

  姜強的球狀閃電沒有用武之地,只能拿把電弧繚繞的西瓜刀揮砍抵擋,一邊惱火地罵:「瓜婆娘!地上的屍體移得動不?」

  羅錦繡恍然大悟,移動士兵的屍首,堪堪擋住了怪物的撲擊。

  血肉飛濺中,沒有人顧得上憐憫同伴的遺體——戰場上生死存亡之際,多餘的感情只會讓自己也變成屍體。

  鐘堯世躲在座位後面,小心翼翼地尋找出手的機會。他的低溫凍結異能必須接觸到目標才能施展,近身戰時一不小心就會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所以寧可求穩,務求一擊必中。

  機頭方向又傳來幾聲嗥叫,白源皺眉:「另外兩個也病變了,飛行員有危險!大路、林樾和火炬松跟我們來,姜強,保護好林小詩和王勝利,這裡就交給你們了。」

  駕駛艙門口,兩頭猙獰怪物不斷用鈎狀利爪撕撓著合金艙門,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嗅到新鮮的活物氣息,怪物調轉目標,向衛霖幾人撲來,其中一頭仰頭嘶嘯,半空中頓時各種白影、灰影旋動起來。林樾只覺肩膀一涼,隨即火辣辣地作痛。他伸手摸去,滿指溫熱的鮮血。

  「……這怪物能操縱空氣流動,用急速的風把夾雜的紙片等東西變成利刃,小心點。」衛霖提醒林樾等人。

  「這頭給我!」路豐平說著,把指節壓得咔吧咔吧作響,腳下一蹬地板,炮彈似的衝上去,掄起拳頭就砸。旋風卷過,那些鋒利如刀刃的雜物割在他的手臂上,只能留下淺淺的白色划痕,連油皮都沒蹭破。

  「大路真是皮糙肉厚。」火炬松表揚道,轉頭又心疼對林樾說,「大美人受傷啦,來,躲我身後,我保護你。」

  林樾也不知是羞的還是氣的,頓時血色上湧,在白皙臉皮上特別顯眼,張口發出一股人耳聽不見的低頻聲波,針對性地朝另一頭怪物發射而去。他一邊源源不斷地發出次聲波,一邊調整震蕩頻率,迅速與怪物體內臟器固有的震蕩頻率吻合起來,產生共振。

  怪物瘋狂咆哮起來,在地板上痛苦地打著滾,內臟器官在共振中變形、移位,血管大面積破裂,成為一團體表完好、腹腔中爛成泥的皮囊。

  「乾得好!」火炬松打了個響指,「可惜飛機上不能用明火,不然你剁餡兒來我燒烤。」

  她見路豐平那邊,還在跟怪物拳來爪往地對毆,意猶未盡地跑過去:「大路大路,你把它壓地板上讓我燒燒看吧。」

  「這樣不好吧,」路豐平一個肘擊將怪物眼睛砸出個血窟窿,抽空回了她句,「萬一它臨死前再捲起一陣風,整個機艙都能被你變成烤爐。」

  「那我豈不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火炬松有些沮喪地咕噥,向袖手在旁邊觀戰的衛霖和白源走去,「你們兩個就乾看著,也不上場幫個忙?」

  衛霖笑起來:「殺雞焉用牛刀。」

  「嘁,都沒看過你們的異能,究竟多厲害,敢這麼吹——」機身一個上下抖動,火炬松話沒說完,失去平衡朝衛霖身上栽去。

  衛霖連忙伸手扶了一把,才避免她的鼻梁在金屬扶手上撞成骨折的悲劇發生。意識到自己的手掌好巧不巧地托在對方胸口時,衛霖吃驚地嘀咕了聲:「艾瑪,還沒有白先森的胸肌大……」

  「——你他媽的說什麼!」火炬松氣沖沖地跳起來,雖然她信奉「胸不平何以平天下」,但被一個同性取向(?)的異性鄙視,還是令她感到惱羞成怒,「他大你摸他去啊,乾嘛摸我!」

  衛霖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額際:「意外嘛。再說,單論手感,我的確寧可摸他的。」

  白源轉頭看他,神色複雜微妙,心底卻隱隱有幾分快意與自得:衛霖這傢伙,果然暗戀我……可惜我是直男。既然注定無法回應,就對他多上點心,算是補償吧。

  衛霖見白源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心想:我誇他身材好,他好像有點得意?看來白先森就跟那臭脾氣的驢子似的,還是要順著毛捋,捋對了,他就高興了。動動嘴皮而已,哄人嘛我擅長。

  兩人各懷鬼胎地相視一笑,都以為自己抓到了對方的軟肋。

  路豐平那邊已經搞定了怪物,把它的頭砸得幾乎鑲進地板里去,起身嫌惡地擦去拳頭上的血跡肉屑。

  飛機顛簸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墜毀似的,衛霖敲打駕駛艙的門,大聲叫:「飛行員?外面已經安全了,裡面什麼情況,你們開個門!」

  他敲了十幾下後,艙門終於開了,迎面一個瀕死的男人撲倒在地,背上緊貼著另一個人影,緊咬他血淋淋的脖頸不松口。

  白源背上唐刀出鞘,一刀斬下變成了吸血怪物的原飛行員的頭。

  這下衛霖真覺得棘手了:對付怪物有白源這個大殺器在,根本不足為慮,但人在高空飛行員全掛了,麻煩可就大了。如果飛機墜毀或爆炸,就算他和白源再怎麼告誡自己這裡是「絕對領域」並非現實,身臨其境的「死亡」也勢必對精神造成極大的衝擊,甚至可能導致精神陷落,在現實世界中成為植物人。

  「你們誰會開飛機?」他朝解決怪物後匆匆趕來的進化者們大聲詢問。

  大家茫然地搖著頭。

  幸虧一名幸存的特戰士兵開了口:「我只開過戰鬥直升機,沒開過運輸機。」

  「反正都是飛機,你觸類旁通一下好了。」衛霖趕鴨子上架似的將他推進了駕駛艙。

  那名臨危受命的士兵對自己的技術毫無信心,一邊猛拉操縱桿,一邊苦著臉朝其他人喊:「你們都準備好降落傘,站在逃生門旁邊啊,一旦發現飛機急速下墜,就馬上跳傘!」


第47章 暗戀的表現方式

  運輸機在他的極力操控下, 好不容易遏制住墜落的架勢, 搖搖擺擺地往前,終於在十分鐘後艱難地飛出雨雲, 舷窗外面的天色重新明亮起來。臨時飛行員擦了把冷汗, 開始調整導航路線, 轉向朝北方的首都飛去。

  眾人紛紛松了口氣,跌坐在機艙座位上。

  「還以為真的要墜機, 嚇死我了……」羅錦繡帶著哭腔說。

  林小詩把她摟在懷裡, 撫摸著長髮輕聲安慰。

  衛霖看了看,進化者里雖然有幾個看著相當狼狽, 但都沒受傷, 八名特戰士兵犧牲了三名, 輕傷兩名,正用消炎藥與繃帶簡單地處理傷口。損耗程度尚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

  「希望接下來的行程別再出什麼波折,能順利抵達首都。」他在白源耳邊低聲感嘆,「這次的任務太特麼變態了!回去我要整一整老胖子出口惡氣, 你別攔我!」

  白源耳根敏感, 被他吐出的熱氣弄得酥癢難耐, 不自覺地側身避了避,端著臉答:「誰要攔你——遠點說話。」

  衛霖促狹地吹了口氣:「你耳朵怕癢?」

  白源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都竪了起來,像捏貓一樣單手捏住衛霖的後頸往下壓,幾乎把他的臉摁到了自己的大腿上:「閉嘴吧你。」

  火炬松想坐在林樾旁邊,順道勾個肩搭個背,可惜林樾對這位作風豪邁的老同學很有些忌憚, 搶先一步躲進路豐平和艙壁之間,拿人高馬大的發小做擋箭牌。火炬松繞不過護雛的退役兵哥,只好暫且作罷,轉頭見衛霖和白源咬完耳朵又咬不可描述部位,於是懷揣著求偶不成的單身狗的怒火再度呸了聲:眾目睽睽,姦夫淫夫!

  平靜時光還沒過兩個小時,機艙廣播響了起來,傳出臨時飛行員急促的聲音:「白隊,衛隊,我們大家可能還是得跳傘。引擎好像出問題了,估計撐不了幾分鐘。」

  此刻飛機開始規律性地震顫,機身向一個方向傾斜,產生了下墜失重感。

  羅錦繡從林小詩懷裡抬起頭,蹙起眉泫然欲泣:「還是會墜機?我不會跳傘啊,萬一摔死怎麼辦啊嚶嚶嚶……」

  其他幾名進化者也開始忐忑起來,雖然不像羅錦繡這麼緊張之情溢於言表,但臉色都十分凝重,下意識地將期待的目光投向白源和衛霖。

  衛霖苦笑:「不要看我,我也沒多少經驗。」他問那幾名特戰士兵:「你們應該受過跳傘訓練吧?給他們緊急培訓一下,三分鐘時間。」

  士兵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回答:「高空跳傘技巧和注意事項很複雜,低氣壓環境要控制水平旋轉,還要防止血液沸騰、體溫驟降,要控制下降速度,著陸時還要考慮到地形和緩衝……三分鐘根本交代不清楚啊!」

  眾人在他說話的工夫,已經將機艙內配備的傘包背在身上,聞言紛紛露出聽天由命的痛苦表情:跳可能會摔死,不跳飛機墜毀必死……這麼看來,還是硬著頭皮跳吧。

  「我把飛行高度盡量降低到六千米以下,你們必須一個接一個往下跳,不能猶豫浪費時間,否則跳傘高度不夠,安全性會大大降低,明白了嗎?」機長廣播繼續說道。

  逃生艙的艙門被打開,背著降落傘包的士兵們魚貫往下跳。前飼養員王勝利看著木訥,膽量卻不小,第一個跟著士兵默默跳下去。姜強光頭上滿是冷汗,囁嚅道:「你們先……我有恐高症。」

  火炬松不齒他欺善怕惡,看他最不順眼,冷笑起來:「遲幾秒跳,你就不恐高了?」話音未落,一腳踹在他屁股上,姜強猝不及防間被她踹下艙門。

  鐘堯世叫了聲「強哥等等我」,也跟著一起蹦下去了。火炬松雙手叉腰:「還有誰不敢跳的,老子送他一程!」

  被她這麼一鬧,就連膽子最小的羅錦繡,也跟林小詩手拉手,淚流滿面地跳下去了。

  衛霖和白源因為要去貴賓艙里扶藥效未褪盡的程笠新教授,落在最後面。

  「程教授這副樣子,顯然是不能獨自跳傘了,我帶著他吧。」衛霖邊說,邊試圖把程教授綁在自己胸前。

  白源攔住他:「你跳傘很有經驗?」

  衛霖說:「在極限運動俱樂部跳過幾次四千米的。」

  「不行,你身體素質不如我,我帶他。」白源斷然拒絕。他很清楚這麼做的話兩人只能背一個傘包,重量如果翻倍,墜落速度也會快很多,安全系數大打折扣。

  其實這句話說出口時,他心底也很有些詫異與不解:這可不是什麼請客或送禮之類的小事,可以推來讓去,而是寶貴的活命機會啊!他究竟發了什麼神經,為了衛霖的人身安全,連自己的性命也看輕了?這可不是他白源的做事風格……

  衛霖的驚訝程度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說這話的是白源本人嗎,該不會被什麼怪物附身了吧?平日里小氣刻薄又自私的白先森,今天居然轉了性,要把更大的生存幾率讓給我?!媽呀這畫風變得太快,世界有點不真實……

  他既感動又不安地朝白源笑了笑:「要不咱倆綁一塊,把他單獨丟下去?」

  生死關頭還在耍貧嘴!白源被他氣笑了,一把拉過雲里霧裡飄蕩的程教授,不容商榷地將背著傘包的衛霖推出了艙門:「安全著陸後,找到我!」

  衛霖乘著對流的翅膀,在高空翻滾時,腦子里還是懵逼的——

  猛烈的風聲在他耳邊呼嘯,除此之外聽不見任何聲音。廣袤大地在下方波瀾壯闊地鋪展著,山脈蜿蜒、田野平整、河流在夕陽余暉中閃閃發光。20秒的自由落體時間,在衛霖的腦海中似乎拉成了一條長長的思維線,而這條線上只縈繞著一個念頭:

  臥槽,白先生剛才那一推,實在是太帥了!堅定果決利落魄力十足,充滿了悲天憫人與大無畏的犧牲精神……老子都他媽的要愛上他了!

  看了看手腕上的壓力計,衛霖在合適的高度打開降落傘,並拉動左右兩邊操縱繩調整方向。腳下是一座綠茸茸的山頭,有大片豐茂的草甸,也有犬牙交錯的岩石,他頗費了一番工夫,才讓自己準確地降落在草甸上。雙腳著地的瞬間,整個人向側面翻滾,這個動作可以避免受傷。

  安全著陸後,他解開沈重的傘繩,手搭涼棚仰天尋找白源的身影。

  白源比他遲跳,但身負一人重量加倍,很難確定落地時間;而且高空中氣流多變,哪怕吹歪了一點,著陸時也可能偏離個幾公里。

  軍用運輸機拖著肉眼可見的火焰長尾,轟鳴著向遠方急掠,不久後就聽見一連串巨大的爆炸聲響,真的墜毀了。所幸他看到了白源的降落傘,像朵雨後大蘑菇,倏爾一下就不見了,但目測過去,著陸點應該離自己不遠。

  衛霖立刻朝那個方向跑去。

  幾分鐘後他見到了躺在地面上的白源,顯然對方也是想降落在草甸上,但因為要保護身前綁著的程教授,著陸點產生了點偏差,擦過了一大片岩石群。衛霖跑過去綁他解開纏繞的傘繩:「你沒事吧?老爺子怎樣?」

  白源沈聲說:「沒事。程教授被氣流衝擊得暈過去了,但應該沒有生命危險。」

  衛霖幫忙把程教授平放在厚軟的草叢上,摸了摸頸動脈確定人還活著,松了口氣。他這才發現,白源受傷了,血跡把褲管染紅了一大片。

  白源也剛剛發現,拎起褲腿瞥了眼,說:「一點皮肉傷。」

  「皮肉傷就已經夠嚴重了好嗎!這可是缺醫少藥的末世,萬一傷口感染了這麼辦。」衛霖按住他想縮回去的小腿,小心地捲起褲腳,查看傷口。

  白源覺得他有點小題大做:「我們現在的本質只是一股腦電波,怎麼可能傷口感染。」

  衛霖瞪他:「意識也會影響身體。因為自我暗示被割脈,使本來完全正常的身體出現失血症狀、甚至導致死亡的案例,不知道?」

  白源被這麼一瞪,不知怎麼的就軟了下來,任由對方擺弄自己腳踝上的傷口。

  「……應該是被岩石割到了,還好骨頭和跟腱沒事,先包扎止血吧,可惜沒有消炎藥粉。」衛霖說著,脫去白源的登山鞋,將對方的腳踝擱在自己的腿上,又從T恤上挑了處看起來比較乾淨的,撕出一塊布條作為臨時繃帶,嫻熟地扎緊,末了打了個漂亮的結。

  白源看他有條不紊地處理著傷口,低垂的眉眼蘊滿了鮮見的專注神色,心底那塊變軟的地方越來越熱,竟有了要融化成水的趨勢。

  對於人際關係一向淡薄的白先生而言,對方這種關切程度已然超過了他心目中普通搭檔的尺度。這舉動放在別人身上,叫「熱情過頭、敬謝不敏」,可從衛霖手裡做出來,又有了不一樣的深意與情味,足以證明的的確確對他有那方面的意思。

  白先生認為自己的猜測還是很靠譜的:衛霖既然是個gay,就不可能對他這麼優秀的男人不動心。或許從很早以前,他們初次見面時,衛霖就已經對他一見鍾情了,否則怎麼會用鬥嘴使絆子這麼幼稚的方法來吸引他的注意力?平時里也沒見衛霖與哪個同事這麼爭鋒相對——暗戀的表現方式果然五花八門!

  這麼「豁然開朗」了之後,白源再看面前「暗戀者」,油然生出三分愉悅、三分愧疚、三分同情,以及隱隱約約的一分動搖——如果對象是衛霖的話,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其實這傢伙挺可愛的……

  就在白先生筆直的性取向之樹開始長出點彎彎斜斜的小枝杈、而自己卻毫無所察的時候,衛霖已經處理好傷口,將輓起的褲管放下來。他在心裡苦惱地想著:白源的傷睡一覺明天就能好吧?但願能,否則明天天亮還得我把他背下山去。這傢伙看著瘦瘦高高,肌肉一塊不少,分量可不輕啊……要是背個妹子,我當然義不容辭,可惜是個硬邦邦的漢子,唉。

  衛霖不無遺憾地嘆了口氣。

  聽在白源耳中,卻成了對方因為這段無望的感情而黯然神傷。

  這讓他的三分同情頓時變成了三分憐惜。他目光柔和地看著衛霖,溫聲說:「我的傷沒事,休息一晚上就好。」


第48章 山頂一夜

  聽他這麼說了, 衛霖放下心, 起身環顧四周。從他著陸到現在已經過了十五分鐘,最後一抹殘陽也沈入山巒, 天色黑得很快, 不知道其他的隊員降落在什麼地方。他拔出從猴子家得來的手槍, 對天鳴了三響。槍聲宏亮,在山林間層層回蕩, 激起無數鳥雀四散驚飛。

  幾秒鐘後, 他聽到回應的三聲槍響,來自於山腳的一處密林間。片刻後, 又是兩聲, 從另一個方向傳來。

  路豐平他們攜帶著手槍和一支步槍, 特戰士兵們也配了槍,這兩處的回應八成是他們。其他的幾名進化者聽到槍聲,也能盡快趕到就近的聲源地,與他們匯合。

  夜晚摸黑穿越山林不是明智之舉, 何況程教授還昏迷著, 白源腳上有傷, 衛霖決定就地紮營過夜,明天天亮再下山與其他人匯合。

  白源對此表示贊同。於是兩人砍了堅硬的樹枝搭成支架,將降落傘的傘面割成合適的形狀,用截斷的傘繩捆扎在一起,做成了兩頂看起來還不錯的露營帳篷。

  衛霖和白源都不抽煙,但程教授是桿老煙槍, 身上帶了打火機,剛好可以升起一堆篝火,用以抵抗山間夜晚驟降的溫度,以及驅趕無孔不入的蚊蟲和獵食的野獸。

  篝火熊熊燃燒,金色焰光吞吐跳躍,在無邊黑暗中映照出一方溫暖安全的庇護所。衛霖看白源認真地往火堆里添加木柴,雙臂枕頭往草皮上一躺:「白源,你餓不餓?」

  離上次進食的時間超過八小時,說不餓是假的,但這飢餓感也沒有強烈到非滿足不可的地步。況且這裡一片空蕩蕩的草甸,間或嶙峋裸露的大塊岩石,缺乏食物來源,摸黑去林子里打獵也不現實。於是白源搖頭:「還好,你呢。」

  衛霖有點後悔:「跳傘時我們為了搶程教授,沒有帶上登山包,裡面有壓縮餅乾、巧克力和水壺、指南針……不過就一個晚上,沒關係,明天天亮就去找點東西吃。」

  「……把你最大的飛刀借我一下。」白源說。

  衛霖不明所以地遞過去一柄十幾公分長的柳葉形飛刀:「乾嘛用?」

  白源不吭聲,接過來就開始掘身邊的草皮。衛霖好奇地湊過去看,發現他竟然在挖蚯蚓。

  每條挖出的蚯蚓都被他用一根細線綁好,串在傘繩上,扭來扭去地相當瘮人。最後白源起身,拎著半米多長的蚯蚓繩,說:「做蝦餌。著陸時我看見有條山間小河,離這裡不太遠,晚上打個火把剛好可以釣蝦。」

  衛霖笑起來:「喲,像白先森這樣的都市白骨精,還會這些田園小把戲?來,我給你扎個火把,然後就在這兒守著老爺子等吃蝦。」

  白源一手握火把,一手拎著群蚓亂舞的釣蝦繩走了。

  衛霖一邊把火堆燒得更旺,一邊肖想著香噴噴的烤大蝦。其實他是很有興趣和白源同去享受釣蝦樂趣的——

  夜晚遊蕩的蝦們被火光吸引到河邊淺灘,放下它們中意的蚯蚓當餌。蝦不能吞食,只能用兩只大螯鉗住蚯蚓或釣線吮嘗,等聚集得差不多了,把釣繩慢慢拉至水面,再眼疾手快地一提,蝦們就活蹦亂跳地落了地。如果有長柄網兜配合著撈,效率更高。在他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少年時,住在偏僻的山村,就沒少用這種方法捉魚釣蝦。

  那時,在那座孤零零的、自成世界的小木屋裡,許木老師除了教他修辭混亂的語文、經常算錯的數學、走板跑調的音樂、胡亂塗鴉的美術以及威力驚人的體育,也把野外生存、機動駕駛、偵察滲透等各種技巧傳授給他。

  可惜那時他還小,對這種不講章法、一股腦兒似的填鴨教育十分不適應,因而學成了個滿是疏漏的篩子,時常把老師氣得拍桌子瞪眼。

  他對許木老師的最後印象,還停留在十五歲初中畢業那年。許木給他上完最後一節體育課,鄭重其事地說:「我年紀大啦,渾身都是傷病,教不了你更多的東西了。你既然考上了省城的高中,就去城裡住吧,不要再回這個鄉下小地方。喏,這鑰匙你拿著,我在城裡有一間舊房,很小,但也夠你一個人住。照顧好自己,別讓我操老遠的心,知道嗎。」

  「我不去。」當時他一口拒絕,「我就住校,週末回來看你。」

  許木的神情似乎有些溫軟,摸了摸他的腦袋,但又立刻變得十分嚴厲:「犯倔?翅膀硬了啊!我的話你敢不聽?」

  少年衛霖縮了縮腦袋,剛騰起的氣燄萎靡下來,不甘不願地嘟囔了聲:「不敢。」

  許木沈默。他也沈默了,聽木屋外面的夏蟲在唧唧鳴叫,正如此刻草叢里的蟲鳴一般淒長恣肆,充滿著對即將到來的寒秋的懼意,與短暫生命里不顧一切的喧囂。

  衛霖失神看著篝火,陷入久遠而深刻的回憶。

  直到白源把他叫醒:「……衛霖?衛霖!」

  「哦。」衛霖回過神,笑影自然而然地掛上唇角,「你回來啦,收穫如何?」

  白源看他的神色,微微皺了下眉,但並沒有去究微探秘,將手裡提的、傘布割成的包裹放在草地上。衛霖解開一看,裡面裝著大大小小數十頭河蝦,還有幾條三四指寬的魚。

  「還能抓到魚?技術不錯嘛白先森。」衛霖笑吟吟地抽出飛刀,開始給魚剮鱗剖肚,「可惜沒有鍋,不然煮個魚湯,放點野芹菜,可鮮了。」

  白源拿了個裝滿清水的傘兵頭盔給他看:「這個可以當鍋用。我在路上撿到,估計是哪個特戰士兵著陸前掉落的。」

  衛霖開心地接過鋼盔,用樹枝和傘兵繩做了個吊架,固定在篝火上。水很快燒開了,他把收拾好的溪魚丟進去煮熟,又撒了一把切碎的野芹菜。起鍋前他嘗了嘗湯味,覺得太淡,最好能加點鹽。

  想到鹽,他忽然靈機一動:不知道超市打幽靈蛞蝓時吸收的鹽,還在不在那個未知空間,能否繼續導出屬性?抱著嘗試的心態,他閉眼感受體內能量的流動,再次將提取出的氯化鈉屬性附著在一柄小飛刀上,然後將刃尖探進魚湯里攪了攪。

  用臨時挖制的木勺舀了口湯再嘗,咸味提鮮過的野生魚湯鮮美極了,衛霖滿意地笑了笑,驗證了一些事:被吸納進體內的物質,的確存放在某個難以常理解釋的空間內,不會因為時間流逝而消失不見。也可以再次導出屬性,並附著在武器上。

  但還有些疑問有待驗證,譬如說,這個空間對於「可吸納的物質」有什麼範圍限制?解析它們的能量來源於哪裡,對自己的身體有沒有損耗?提煉與導出的屬性,目前只能附著在刀刃之類的冷兵器上,並且是單次消耗性的;將來還能提升嗎,比如說附著於槍支等熱兵器,使用次數增加?這個特殊能力能否帶出「絕對領域」,在現實中使用?

  ……

  衛霖滿肚子猜測與不解,但目前並沒有求證的機會,只能留待以後慢慢摸索。

  白源見他舉著湯勺又發怔,忍不住問:「怎麼,不好喝?」

  「——你嘗嘗?」衛霖又舀了勺湯送到他嘴邊,「哎別碰勺子,你那捉蚯蚓的手洗乾淨了沒有!」

  白源只能就著他的手,把木勺里的湯喝了,幾股念頭同時在腦中絞纏:魚湯真鮮美!他這是在餵我?他剛用這勺子喝過湯,我不會把這傢伙的口水也吃進去了吧!老這麼由著他,會不會讓他產生誤解,給他不必要的期待?

  此刻白源的思緒有些紊亂,但依然習慣性地保持著冷淡與泰然的神色,下意識回答:「洗乾淨了,沒味道。」

  「真的?」衛霖低頭湊到他手指上,聞到一股香茅草的氣味,有點像檸檬。看來白源的確認真洗過,還用了野生香料來去腥,「哎你找到檸檬草了啊,怎麼不摘點回來,跟魚湯是絕配啊!」

  「我不知道那是可以吃的。」白源一邊回答,一邊看衛霖埋在他掌心的腦袋。那頭細柔的軟毛在他面前晃啊晃,被火光鍍上一層淺金色,讓他手癢難耐。最後還是沒忍住,伸手揉了個痛痛快快。

  衛霖冷不丁又被人當貓狠狠擼了幾個來回,抗議道:「別揉了髮型都亂了……白先森你這絨毛控已經控到沒藥救了,改明兒我買只真貓給你,你天天抱著擼都行,別老動我頭髮,薅禿了怎麼辦!」

  白源失笑:「禿不了,你頭髮濃密著呢。」

  衛霖從他的魔掌中救回自己的腦袋,正想噴他,火堆旁邊的程教授動了動胳膊,轉過頭來,醒了。

  「……這是哪裡?我們下飛機了?」程教授試圖坐起身,聲音虛弱地問。

  衛霖把木勺往白源手裡一塞,跳過去扶他:「哎呀老爺子,您終於醒了!再這麼昏迷下去,我都準備拿針扎人中了。您覺得身體怎麼樣,沒事吧?」

  程教授扶著額頭說:「有點頭暈,其他還好……什麼味道,這麼香?」

  「魚湯!真是醒得早不如醒得巧,魚湯剛燉好,來趁熱喝。」

  三個人喝了一鍋野芹雜魚湯、吃了幾十隻烤河蝦,基本算是填飽了肚子。期間衛霖把運輸機上發生的事,跟程教授大致說了一番。程笠新點頭道:「你們的判斷很準確,處理得也很及時,現在這樣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唉,都怪我,沒有早一步察覺接應人的身份不對勁,害得大家被迫跳機……還有那個不知道什麼來頭的跨國集團,居然想讓我替他們製造更多的進化者,真是喪心病狂!唉,當初我就不應該接手這個事,去研發什麼遠古病毒基因誘發劑……」

  衛霖看他唉聲嘆氣地又要開始沈痛懺悔,連忙打斷道:「白源,接下來怎麼打算?」

  白源說:「明天天亮我們就下山,先打聽清楚所在的地理位置,然後弄一輛交通工具。根據運輸機轉向後飛行的時間計算,這裡離首都應該不會太遠。」

  衛霖打了個哈欠:「累了一天,早點休息吧。老爺子,帳篷給您搭好了,您挑一個。」

  程笠新笑道:「都一樣挑什麼,只是辛苦你們兩個大小伙子,要擠一個帳篷睡。」

  白源心道:不辛苦,挺好。

  衛霖答:「沒事,擠不了,反正我和白源也要輪流守夜,以防突發狀況。」

  白源:……

  衛霖想了想,又說:「算了,我守整夜吧。白源,你腳受傷,好好睡一覺恢復體力,其他的就交給我。」

  白源斷然拒絕:「不用,還是輪流吧。」

  程笠新即使心事重重,也被這一幕的情緒感染,呵呵一笑:「年輕人,講義氣,感情好,令人羨慕啊。那就拜託你們了,哎,人老了精神頭不行,我還是先去休息,明天不要拖你們的後腿就好。」說著鑽進了稍遠些的那頂帳篷里。

  「你先去睡,下半夜來換我。」衛霖催促白源。

  白源不太想進帳篷,不知是為了在涼夜裡繼續烤這堆火,還是為了繼續陪伴火堆旁的這個人。

  他在衛霖身邊默默躺下,仰望漫璀璨而渺遠的繁星。

  「想看星空?那就躺這兒吧。」衛霖想了想,托起白源的後腦勺枕在自己大腿上,「頭不能挨著草皮,當心昆蟲鑽耳道。」

  白源閉上眼,感受著對方結實而有彈性的大腿,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以前怎麼就沒發現衛霖這人特別貼心?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實在不能更賢惠,又對我情有獨鍾——可惜是個男的,沒法娶回去。

  衛霖低頭看白源的臉,也無聲地嘆了口氣:星空、篝火、野營帳篷,簡直浪漫得一塌糊塗,躺在腿上的這要是個妹子多好啊——我就把她娶回去得了。


第49章 飄飄欲仙與死心塌地

  結果白源和衛霖誰都沒進帳篷, 半偎半靠著在火堆邊囫圇了一夜。

  天光初亮、晨鳥啁啾時, 他們幾乎同時醒來,四目相對, 不約而同地互道了聲「早啊」。

  衛霖有點尷尬, 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起身舒展了一下四肢,說:「我去看看程教授醒了沒有, 你把火堆熄徹底, 別燒了山。」

  他向草甸上的帳篷走去,輕風吹拂發絲, 修長背影被晨曦勾勒在青山嵐霧之間, 色彩鮮明、意境悠遠, 宛如一幅印象派油畫,令人油然生出對美好事物最純粹的愉悅與贊賞。看到這一幕的白源,臉上神色不自覺地變得柔和,全沒有了那種習慣性的尖刻與不耐煩。

  衛霖恰好在此時回頭, 看見搭檔神情恍惚(?)地盯著自己, 心想:白源這是沒睡好, 起床時低血壓?他忽然想起,在空七基地的套間內修整時,吃過背包里的小黑兔牛奶糖,順手還揣了幾顆在口袋里。

  他摸了摸口袋,發現跳傘時丟了不少,只剩唯獨的一顆, 於是剝開糖紙,走過去遞到白源嘴邊:「喏,吃顆糖就不暈了。」

  白源在反應過來之前就自發地張開嘴,被餵了滿嘴香甜的奶味,突然間感覺心臟狂跳不止,簡直像劇烈運動之後心動過速了一般。然而即使是一口氣跑完萬米,也沒有過這樣的心悸感,心尖每一次撞擊胸壁,都彷彿把全身血液擠壓在一處,令人呼吸困難、情緒亢奮。

  ——這是下丘腦中的多巴胺在大量地分泌,如同洶湧的浪潮衝擊著中樞神經系統,讓人無法自抑地感到甜蜜、興奮、滿足,以及一種如同毒品上癮般飄飄欲仙的快感。

  從生物化學的角度上看,這是一場激素的狂歡,然而人們用最通俗的語言來概括,就叫做——「來電」。

  的確非常形象,白源此刻的感覺,就如同無數細小的電火花在全身流竄,情感上的衝動讓身體幾乎不聽指揮,一把握住了衛霖想要從他嘴邊撤走的手腕。

  衛霖疑惑地挑眉:「怎麼了?」

  白源急促地喘著氣,理性雖然被突來的化學物質衝破了防線,但仍頑固抵抗,終於重新回到了他的大腦。他深深呼吸著清涼的山間空氣,極力冷卻這股危險的、失控的激情,勉強擠出一絲圓場的笑意:「沒什麼……謝謝你。」

  謝我?需要這麼正式?衛霖第一次被白先生如此鄭重其事地致謝,有些受寵若驚:「啊?啊,舉手之勞……我是說一點小事而已,不必這麼認真……咳,算了,反正你肯定是低血壓暈了頭,過會兒恢復正常,又會變成一張討債臉了。」

  討債臉……我平時臉色有那麼難看?被他這麼一說,白源不禁生出幾分郁惱,起身拔出腰間手槍。

  衛霖驚得後退一步:「喂!只是開個玩笑,不用殺人洩憤吧?」

  白源沒理他,向天鳴槍三下,片刻後東北方向的山麓密林間,隱約傳來回應的槍聲,一共響了五聲。

  「五個人,他們有一部分人已經互相聯繫上,我們現在就下山去匯合。」白源說。

  上半身探出帳篷的程笠新教授陡聞槍響,險些栽倒,衛霖眼疾手快地扶住,訕笑:「一言不合就開槍,你可別把老爺子嚇出心臟病來。」

  「沒事沒事,」程教授緩過氣來,擺手道,「我的心臟還沒那麼脆弱。」

  三人丟下帳篷等一應用具,輕裝上陣,向山麓槍響的方向移動。出發前,衛霖執意要檢查白源腳踝上的傷口,發現已經愈合得差不多了——以破妄師的精神強度,在「絕對領域」中會擁有很強的愈合與免疫能力,這就是他們一直不怎麼在意缺少藥品的原因。

  山路崎嶇,好在程教授腿腳還算健朗,在兩人的幫扶下走得並不太困難,大約兩個小時後,就到達了那處密林附近。

  掛在高樹上的橙黃色降落傘很顯眼,於是他們很快在一片林間空地發現了其他隊員的身影——

  路豐平、林樾、羅錦繡、林小詩,還有一名特戰士兵。

  一現任一前任的倆兵哥把其他三人照顧得不錯,搭帳篷、生篝火,還烤了只不知是什麼的野味,骨頭渣子扔在火堆邊上。

  「衛霖!白源!」路豐平開心地招呼,「終於碰上面了!昨晚聽到槍聲,我就懷疑是你們,一直沒挪窩,等你們天亮後找過來。」

  彷彿找回了主心骨,兩個女隊員激動得互相擁抱,羅錦繡忍不住又哭了。林樾看起來情緒還比較平靜,沈聲說:「阿松和我們失散了,也不知道會不會跟其他人在一塊兒,怎麼辦?」

  衛霖想了想,說:「現在是上午八點,任務時間雖緊,但也沒到爭分奪秒的地步。我們可以把這裡當臨時營地,等他們兩三個小時,每隔十分鐘鳴槍一聲,幫他們在行進中定位。我在空中看過這一片的地形,範圍不算大,山勢也較平緩,依照著陸時的風速估計,降落地點之間的直線距離不會超過兩公里。我們有比較大的概率,能等到其他幾名隊員。」

  眾人覺得他說得在理,沒人提出異議,倒是路豐平有些意外地問了句:「你在跳傘時能測算出這些,專門學過滲透技能,當過兵?」

  衛霖搖頭:「哪兒啊,我就一事業單位的小職員,以前參加過極限運動俱樂部而已。哦,聽說我爸曾在軍隊待過,不過在我剛出生不久就因病去世,我對他也沒什麼印象了。」

  路豐平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鼻梁上的傷疤,沒有再追問。倒是白源又多打量了衛霖一眼,在心底畫了個問號:現實世界里從未聽說過衛霖的家庭情況,應該是忽悠這些NPC的吧?

  幾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打發時間,路豐平每隔十分鐘就對天鳴槍,果然在一個多小時後,又有隊員循聲而來。

  準確地說,先到場的是四隻灰狼、三頭大野豬,大家剛開始還以為是獸襲,隨後才看到王勝利騎在一頭至少600公斤的巨大棕熊背上,跟坐遊覽車似的晃悠悠地跑過來。

  「行啊老王,不愧是動物飼養員,連這麼大的熊都能降服。」路豐平贊嘆,「我看那野豬不錯,午飯有著落了。」

  王勝利平庸木訥的臉上,露出焦急與反對的神情:「不、不行!我能和他們溝……通,是因為我把他們當……朋友,不能吃!」

  路豐平見他急得話都說不清楚了,連忙擺手:「不吃不吃,隨便說說的,別當真。」

  對方這才松了口氣,爬下熊背,像是擔心其他人反悔,連忙順毛摸耳地把野生動物們都打發走了。

  「其他人沒跟你在一起?」路豐平問。

  王勝利搖頭:「我在熊……洞里窩了一宿,沒見……到其他人。聽見槍聲,就找過來了。」

  林樾聞言,擔憂地皺起眉:「阿松究竟降落在哪裡,會不會有危險?」

  「我去高處看看。」那名特戰士兵蹭蹭幾下爬上附近最高的樹頂,眺望了片刻,忽然叫起來,「有處林子著火了!三點鐘方向,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火勢還挺大。」

  「會不會是阿松的火系異能?」林樾徵詢地望向正副隊長,「可能是遇到什麼麻煩了,我們去接應她?」

  「放火燒山、牢底坐穿,假小子膽兒真肥。」衛霖朝白源笑道,「去看看?」

  白源點頭:「嗯。」

  一乾人帶了隨身物品,前往著火點。雖然密林古木參天、不辨方向,但有王勝利在就不會迷失,一路上總有五花八門的小動物為他提供各種信息,包括從空氣中嗅到的焦味。

  不多時,他們順利地抵達目的地,看到面前方圓幾十米烈焰燃燒,枯木荒草在火焰中嗶啵作響,黑煙沖天。火勢比遠看時感覺更大一些,但都集中在某個看不見的界限之內,並沒有蔓延出去。

  「阿松——火炬松!」林樾高聲喊。

  立刻得到了回應:「這裡!這裡!從你們右手邊繞過來!」

  繞行過去時,燃燒的火焰彷彿接收到指令,齊齊向左邊偏斜,讓他們更加安全地通過。火炬松輓著褲腿坐在倒伏的樹幹上,一臉久旱逢甘霖的表情,膝蓋部位腫得像個紫紅色的大橙子。

  「著陸時掛在樹冠上了,離地七八米。我想先蕩到旁邊的樹枝上,再割斷繩子往下爬,誰知道傘繩環扣他媽的自己脫落了,害我摔個半死,真坑爹!」火炬松鬱悶地說,「我聽到槍響知道你們在那邊,可走不過去,只好放堆火,幸好你們找了過來。」

  「司馬光砸缸啊這是。」衛霖取笑道。

  火炬松摳了塊硬樹皮丟他:「還幸災樂禍!你背我出林子!」

  衛霖還沒應聲,白源就接話道:「他那小身板,背得動你?大路還差不多。」

  路豐平二話不說,上前輕而易舉地背起火炬松,走起山路來臉不紅氣不喘。火炬松在他背上嘆氣:「唉,其實我想讓大美人背……」

  林樾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走遠兩步:「你想壓死我嗎?」

  火炬松怒道:「老子173公分,不到120斤,哪裡胖了!」

  林樾趕緊搖頭:「不胖不胖,你只是骨密度高。」

  「……林樾,你個王八蛋!」

  路豐平停下腳步,扭過頭甕聲甕氣地說:「你是不是想被我扔下去?」

  火炬松立刻閉了嘴。林樾反過來安撫面色不善的路豐平:「她一貫口無遮攔,沒有惡意的,我們以前說話隨便慣了,以後會注意。對不起啊大路。」

  「她罵你,你向我道什麼歉。」路豐平沙啞的大嗓門不自覺低沈了幾分,「我不是嫌你們說話太隨便……算了,我不管你們。」

  因為有了士兵的幫助,程教授不好意思再麻煩衛霖和白源攙他,因而兩人走在隊伍的最後壓陣。看著前面磕磕絆絆的大路他們,衛霖失笑:「這兩男一女之間真是有趣,氣氛有點詭異啊。」

  他又偏過腦袋瞅了瞅走在路豐平前面的羅錦繡和林小詩——兩個姑娘互相扶持著走路,一個輓著胳膊,一個攬著腰身,印象中自從登機以來,她們就黏在一起,基本沒有分開過,連跳傘也是手拉手——越看越覺得畫風也很詭異。於是他用手肘捅了捅白源,有點好奇地問:「你說,她們倆是不是成了一對兒?」

  白源腳步一滯,不看羅錦繡和林小詩,反而神情莫測地看他:「你想旁敲側擊地問我,對同性戀的看法?」

  衛霖有點懵:「沒有啊,我就想知道有這種想法的是不是我一個人。」

  他想表達的意思是,對這兩個女孩關係的猜測是不是他一個人的錯覺,還是說白源也有同樣的發現。

  然而這句話聽在白源耳中,卻有了這樣的潛台詞:我就是想旁敲側擊地問你,對同性戀的看法,因為我想知道有這種想法的,是不是只有我一個人。你對我有沒有想法?

  該如何回答這個既直白又含蓄的求愛,實在令白源有些頭疼——其實他對同性戀的看法一貫是「你們自己高興就好,不要影響別人包括我」,但面對著這雙眨巴眨巴望著自己的貓兒眼,想到衛霖對他的情根深種,這句話說出來,似乎有些傷人心?

  白先生臉色凝重地考慮了許久,就在衛霖把這個小插曲拋諸腦後時,終於想到了一句既不違背自身意願、又不傷害對方自尊的回答:「目前我的確沒有這種想法,以後怎樣不好說,人生還長著呢,說不定過陣子你就放下了。」

  「放下什麼?」衛霖正小心地抓住藤蔓滑下陡坡,並沒有空去領會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隨口提醒身後的白源, 「別放手啊,你也抓牢點。」

  不放手,抓牢點……白先生此刻的心情簡直矛盾到無以復加。

  他無奈又憐惜地想:衛霖這傢伙,對我怎麼就這麼死心塌地呢!


第50章 地堡生活

  下山時他們特地繞到臨時營地, 看有沒有前來匯合的其他隊員, 發現只多了三名士兵,始終不見姜強和鐘堯世的身影。

  「那兩個傢伙會不會趁機溜了?尤其是姜強, 表情陰鷙眼神閃爍, 對衛霖和白源前倨後恭, 一看就不是個好鳥,八成帶著小矮子跟班腳底抹油。走了也好, 免得當粥里的那顆老鼠屎!」火炬松因為與姜強一伙有齟齬, 覺得此人很討厭,罵起他來也是毫不留情。

  衛霖掃視一圈隊員們——進化者只少了姜強和鐘堯世, 士兵剩四名, 加上自己、白源和程教授, 一共十三人。白源看了看腕表,說:「11點了,沒必要再等,任務要緊, 我們先行出發。」

  這裡離山腳已經不遠, 一行人徒步穿越山林與荒野, 走到天色擦黑,終於遠遠看到了文明社會的燈火。

  那是個典型北方風格的小村落,但拉了電線、通了水泥路,應該能借到電話和交通工具。衛霖和白源看到除了體能進化過的路豐平之外,其他隊員都面色疲倦,程教授由四名士兵輪流背負還好些, 火炬松的膝彎已經從橙子腫成了柚子。兩人決定進入村子,找個吃飯與過夜的地方,最好還能有個藥店或者衛生站之類。

  一行人風塵僕僕地進了村,加上荷槍實彈的士兵,很是引人注目。衛霖早已想好了說辭——部隊拉練,他們這一小隊在深山老林里迷失方向,想借電話一用——不費吹灰之力就說服了對方。村長做主把足夠寬敞的祠堂借給他們安頓,還請來個風燭殘年的老中醫給火炬松治傷。

  老中醫抖抖索索地摸了幾下,說是扭到筋沒大問題,給厚厚地裹上一層當地的草藥泥,就被重孫子攙走了。草藥效果顯著,敷上去十五分鐘後就減輕了腫痛,然而奇臭無比,好比一窩臭鼬同時放屁。所有人都難以忍受地離火炬松盡量遠,她只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一邊捏著鼻子用嘴呼吸,一邊數落林樾和大路無情無義,順道喊兩人給她弄點吃的。

  衛霖搜刮了隊員們身上的現金,和林樾一起去買食物。

  一名特戰士兵借了部固話,想打給石上校說明情況,然而空七基地那邊不知出了什麼事,通信已經斷了。

  程教授只好親自出馬,給首都的國科院打電話,終於七拐八彎地聯繫上了這事的負責人。對方知道他安然無恙,就差沒在電話里哭出來,千叮萬囑他就留在村裡,首都這邊會立刻派直升機前來接應。

  囫圇填飽肚子,大家抓緊時間休息、減輕疲憊感,在一個多小時後,依稀聽到了夜空中螺旋槳掀動氣流的聲音。

  兩架軍用直升機降落在荒野上,衛霖等人悄然離開村子,順利登機。親自來接的一名五十歲出頭的官員似乎是程教授的老朋友,兩人隔著生化防護服很熱情地擁抱,在機艙里談了一路的話。

  原來首都那邊已經給程笠新準備好了一處實驗室,以供他研究對策,平息這場基因災難。實驗室是全封閉式,由首都最大的一個防核地堡改造而成,位於二十幾米深的地下,面積達到一萬平方米以上,銅牆鐵壁圍繞,大門也是重25噸的防爆門,可以抵抗核彈爆炸及輻射威脅,安全性能極高。

  裡面除了配備最尖端的儀器和科研人員,還貯存了大量食物,有獨立的發電站、淨水系統、空氣過濾系統和醫療中心等,即使完全與世隔絕,也足夠內部人員生存6個月。

  「老程你放心,我敢拍著胸膛給你打包票,就算真有核彈爆炸,這座地堡也不會出事。」那名官員說著,拿出一台掌上電腦,打開電子地圖,上面密密麻麻閃爍的紅點,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連成一片,以S市為中心向四面八方輻射,往北方向的紅色邊緣已逼近首都,「這是下面各地市發來的警報,病毒基因蔓延的速度太快了,我們措手不及。而且照你之前的預計,這是一場全世界的危機,也根本無從躲避。」

  程笠新嘆口氣:「我知道上面的意思,解鈴還須系鈴人,所以才傾盡全力地提供了最完備的設施與資源。時間很緊,我就不當面感謝領導了,也請你代為轉達,就說哪怕將我這把老骨頭當柴火燒了,也要熬出一鍋解藥來。」

  對方如釋重負地點頭,拍了拍他的後背:「……我也不知道該安慰你什麼了,我知道你身上的壓力比任何一個人都要大。」

  程笠新苦笑,指了指衛霖和白源:「我要把這兩個小伙子也帶進去,可以嗎?」

  官員露出點為難的神色:「原則上,不能讓曾經暴露在污染源中的人進入地堡,以防他們攜帶的活化病毒基因擴散。」

  「這個你放心,他們的基因‘乾淨’極了,比任何人都乾淨。」程笠新正色道,「他們是我研究的關鍵性人物。」

  「既然你這麼堅持,那我就試著去說服上頭吧。」官員妥協地說,「不過最多就這兩人,其他護送你的進化者不能進去,另有任務安排。首都人口太多,一旦病毒全面爆發就不可收拾,所以我們打算分流人員、嚴防戒備,集中一批各地最早的進化者,消滅病變怪物,一開始就要把局勢控制住……」

  坐在機艙後部的林樾一字不落地聽了,壓低嗓音問衛霖:「我們要分開了?」

  衛霖看了看白源,點頭:「還會有再見面的時候,這事還沒完。」

  「快了。」白源語焉不詳地吐出兩個字。

  只有衛霖知道這兩個字的真正含義:快來了——不論是世界末日,還是拯救日。在那個地堡實驗室中,程笠新必須完成內心的拷問和精神上的蛻變,突破自我,找到一線生機。

  他又仔細地觀察了一下眉頭緊鎖的程教授,恨不得對他說:老爺子啊,您剛才可是自己說出了「解藥」這兩個字,雖然只是打比方,但至少說明在您的潛意識中,這場基因災難還是有解的,說明我和白源一直以來的努力並沒有白費!您可一定要振作精神,好好沿著這個思路繼續走下去。

  在所有人都陷入凝重的沈默時,直升飛機在夜色中降落於首都近郊的一處山坳。

  衛霖和白源跟隨程笠新教授下了飛機,在那名官員的帶領下通過消毒區,換上專用制服,進入防核地堡。

  雖然程教授第一時間就要往實驗室撲去,但在其他人的勸告下還是勉強睡了幾個小時,才投入緊張的研究工作中。

  地堡里沒有日升月落,只有晝夜不熄的燈光。人待得久了,幾乎要喪失時間概念。

  衛霖和白源耐著性子當起了「實驗動物」,負責不怎麼辛苦地提供基因樣本和身體數據,除此之外的時間都在休息、閱讀、鍛鍊,躲在房間里研究自身的特殊能力。

  房間里有一台電視,他們可以從中瞭解地面的城市情況,剛開始時幾乎每天都有信號,可以看到首都從南邊區域開始,零散地發生著怪物襲人事件,都被進化者組成的巡邏隊及時解決了。但隨著時間推進,感染的面越來越廣,蔟簇火苗連成一片,形成了火線,撲滅了這一塊、那一塊又燒起來,就沒有那麼好對付了。

  大概在一周之後,電視信號就十分不好了,斷斷續續,有時一整天都是雪花屏。只能從偶爾連接上的手機信號中,得知外面的情況。

  譬如曾經的進化者隊友們,現在就編入了巡邏隊,承擔起保衛首都的重任,據林樾說,經過大大小小的戰鬥,大家無論是從異能技巧還是心理素質上都強大了許多,連膽小的羅錦繡也不像之前那樣總愛哭哭啼啼的了。

  期間不時有領導派來的人找程教授,焦急地想要催促,但看到他在實驗室內不停忙碌的身影和廢寢忘食的憔悴臉色,最終也只交代了其他人員幾句,無可奈何地離開。

  再後來,連手機信號也徹底消失了。

  這個地堡似乎成了一座被遺忘的孤島,沈沒在茫茫大海的最深處,永世不見天日。

  「……我有點擔心程教授了,」衛霖坐在自己房間的桌子上,百無聊賴地晃蕩著雙腿,「你說,老爺子到底行不行啊!」

  「你擔心他的研究水平,不足以擺平這場危機?」白源問。

  衛霖說:「不,老爺子的研究水平沒得說,我是擔心他過不過得了心理這一關。他得對自己更有信心、更寬容些才行。」

  說話間,有人敲響了房門。一名助手前來通知,程教授急著見他們。

  衛霖和白源立刻跟隨他,前往實驗室。

  程教授站在防爆加厚的鋼化玻璃牆外面,盯著裡頭的一個黑影,頭也不回地對走到他身邊的兩人說:「快看,仔細看!」

  玻璃牆內是格外加固過的密室,一個年輕男人正在裡面呼哧呼哧地轉圈,用帶血的指尖抓撓四壁,應該是處在即將病變為怪物的臨界點上。隨著天花板上一股氣體注入,淡薄的白霧瀰漫開來,漸漸地,男人安靜了下來,開始抱著腦袋蹲在地上,似乎正痛苦地思考著什麼。

  「——有效果了!」旁邊一名實驗室助手驚喜地叫道,「教授,您研發的穩定劑有效!只要病變還沒有完全開始,就可以抑制遠古病毒基因的活化,讓它們重新陷入休眠。」

  程教授臉色陰鬱地搖頭:「沒這麼簡單……你把西紅柿放進去,在密封盒里,標籤上寫著‘外界採集’的那盒。」

  助手將裝著新鮮小西紅柿的密封盒推入房間,盒蓋自動打開。

  那個男人看見面前的食物,飢餓難耐地抓起西紅柿就往嘴裡塞,迅速咀嚼完咽下去,汁水染得滿臉都是。

  就在進食後不到兩分鐘,男人驟然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類的嗥叫,指甲在自己身上摳出道道血痕——先前穩定下來的狀態全盤崩潰,他就在眾人面前開始飛快變異,以更驚人的速度,病變成一頭牙尖爪利的猙獰怪物,猛地朝程教授等人所在的方向撲過來,狂暴地撞擊著玻璃牆,發出瘮人的哐、哐悶響。

  剛才說話的那名助手條件反射地後退了幾步,驚道:「怎麼!」

  衛霖問:「只要吃到外界受污染的食物……不對,準確地說,只要接觸到含有病毒基因的動植物,就會再度被感染?這是所謂的‘跳躍基因’?」

  程教授滿面陰霾:「這些基因物質能自我複製,並在生物染色體間移動。我們初步研制出的基因穩定劑有重大缺陷,如果不解決這個問題,之前一切心血都是白費……」

  衛霖最怕他這一副愁容,趕緊答:「別灰心啊老爺子!能研發出基因穩定劑,不正是一個決定性的進展嗎,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不斷完善它。您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我們,要星星月亮我們都想法子給您摘。」

  程教授忍不住笑了笑:「什麼星星月亮,你把我個糟老頭子當小姑娘哄啊!算了,你說得有道理,至少我的研究方向是正確的。目前的困難在於,你和白源能提供不受污染的純淨人類基因給我,可那些動植物的純淨基因呢?」

  衛霖滿腦子湧動著奇思妙想:「我向哆啦A夢借個任意門,穿越回誘發劑洩露前的世界,給您採集動植物基因標本吧?」

  白源閉目按了按眉心,無奈地微微搖頭:幼稚鬼!

  程教授拍了拍衛霖的肩膀,感慨萬分地說:「你是我見過最有趣的小伙子,繼續保持這份真性吧……或許我應該學學你的樂觀心態。」

  衛霖笑道:「要不您再想想,還有沒有什麼其他法子,想到了就通知我們,我們隨時待命。」

  回到房間後,衛霖一脫外衣褲,大字型往床鋪上癱:「哎,白先森,我有種預感,最後的任務馬上要來了,而且是不成功、便成仁,程教授能不能清醒,就看這一手怎麼收官了!」

  白源心裡也有同感,說:「得做好準備。你最近太懶了,整天睡覺,連新開發的特殊能力都沒怎麼鍛鍊,這樣怎麼投入實戰?來,去訓練場,我們練練手。」

  衛霖把被子一罩,耍賴皮:「不要,我要跟我的床相親相愛。」

  白源乾脆上前掀他被子。

  衛霖用全身力氣揪緊被子不撒手,嘴裡胡亂說:「哎喲,我被床黏住了,動不了!」

  白源皺眉:「別做這麼丟臉的事行不行?又不是小孩子!」

  衛霖恍若未聞,自顧自地叫:「床,放開我!我是有白先森的人了,你留不住我的……呃,你看,我實在拗不過它,要不今天就算了吧,明天再訓練?」

  白源很想用旁邊的枕頭悶死他。

  「你自己去吧,我等明天再說。」衛霖裹緊棉被,蟲子般歡快地扭動。

  「……你這人,實在太懶散了!明明有這麼好的天賦,卻不肯多加運用、精益求精。」白源扯開了被子,恨鐵不成鋼地一巴掌拍在對方的屁股上。

  ——「啪」的一聲脆響。

  這下不僅衛霖受到了驚嚇,連白源自個兒也怔住了,低頭看著剛剛進行過人身攻擊的手——他打了另一個男人的屁股?就隔著一層薄薄的內褲?這也實在太……出乎意料了,他剛才是不是被下了降頭?!

  掌心熱熱地燒著,有一股酥麻的感覺,彷彿幾秒鐘前那充滿彈性的觸感還戀戀不捨地停留在上面。

  白源的耳根難以抑制地紅了。

  衛霖下意識地捂住屁股,從下而上地仰望他的搭檔,嘴唇微微張開,保持著吃驚的表情:「白、白源……你小時候是不是經常被你爸打屁股?」

  白源定了定神,用疾言厲色掩飾發熱的耳根:「就算是小時候,我也不像現在的你這麼幼稚。還不趕緊給我爬起來訓練,想挨揍嗎?別忘了我們是個團隊,回頭要是在戰場上拉了後腿,看我怎麼收拾你!」

  他握住衛霖的胳膊一把拽起來,將外皮劈頭蓋臉地扔在對方身上:「穿衣服,快點!」

  衛霖被這種教官式的強硬氣勢弄懵了,乖乖地穿好衣服,跟在搭檔身後前往訓練場。

  他邊走,邊回過味來:艾瑪,白源既不是我領導,也不是我爸,憑什麼要聽他的!我剛才怎麼就向黑惡勢力屈服了呢?

  走在前面的白源似乎聽到了他的心聲,腳步一頓,回過頭說:「不甘心?行,待會兒在訓練場上打贏了我,就批准你回去無所事事。」

  衛霖苦著臉嘆了口氣:論身手,他怎麼可能打得贏白源!

  「沒意見了?那就繼續走吧。」白源在嘴邊扯出一絲笑意——這小子太油滑,嘴巴又厲害,有時也只能用比之更強大的力量壓制住他,才能讓他無話可說。


第51章 「末日穹頂」

  等到程教授急匆匆地再次召喚他們, 已經是「失敗的穩定劑試驗」的三天以後。

  白源和衛霖剛進門, 程笠新就迫不及待地迎上來:「我想到了!唉,我之前早就該想到的!」

  「慢慢說, 老爺子, 來, 順口氣。」衛霖笑嘻嘻地倒了杯淨化水遞過去,「您想到了什麼改進穩定劑的方法?」

  程教授喝了幾口水, 平復喘息後, 說:「上次我不是說,雖然你們能給我提供純淨的人類基因, 可還是缺少動植物的嗎。後來我又讓人冒險出地堡, 往北走到更遠的地方去採集植物種子, 想要得到純淨無污染的基因,但取回來的都不行。剛才我在翻一本會議記錄時,突然想起一個地方——‘末日穹頂’!那裡肯定有我需要的東西!」

  「什麼穹頂,在哪裡?老爺子, 您說詳細些。」衛霖說。

  程教授盡量簡潔地解釋起了來龍去脈:「所謂的‘末日穹頂’, 是位於魚國斯瓦爾巴群島上的一個全球基因庫, 建立在距離北極大約一千公里的凍土地底。受‘諾亞方舟’的啓發,在十年前,魚國率先提議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基因庫,開始只是收藏了近百萬種農作物的種子,為的是當面臨核戰爭、小行星撞擊、氣候劇變、海平面上升等末日危機時,在外界沒有其他種子可用的情況下打開和取用, 讓人類在這個星球上重新建立農業生產。

  「後來在世界各國也包括華夏的支持下,裡面逐步增加了全球生物信息數據庫、生物基因樣本庫、生物活體資源庫……你可以這麼想象,它是人類最大的博物館、植物園、動物園、海洋館、微生物館的集合,存儲數以億計的樣本和數據,是一艘真正的諾亞方舟。

  「那裡深入北極圈凍土之下120米,溫度常年控制在零下,在沒有任何能源的情況下可以保存樣本200年時間,防禦設施比我們所在的這座防核地堡更加堅固。按照慣例,‘末日穹頂’每年只會在夏季開啓一次,用以內部檢視與補充新基因。在今年7月份它剛剛開啓過,幾天後就再次封閉,而誘發劑洩露事件發生在9月,所以它裡面的所有動植物基因樣本,應該全部都是乾淨無污染的。

  「現在我需要的,是攜帶設備和幾名實驗室助手抵達那裡,利用裡面儲存的基因數據和樣本,進一步改進這些有缺陷的半成品,直至研制出完美的基因穩定劑。你和白源,可以把我們安全送到那裡嗎?」

  說完,程教授期待地看著衛霖和白源。

  當然要送,上刀山下火海都要送,何況只是去一趟北極圈!衛霖在心底感動得要哭:這個難度和麻煩程度都是S級的任務終於快要完成了,我特麼簡直是在極夜裡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他一把抓住白源的手背,和自己的一同放在程教授掌心裡,熱淚盈眶地回答:「老爺子,一切都交給我和白源,您放一百個心吧!」

  程笠新用另一隻手欣慰地拍了拍他們的手背。

  白源瞥了眼玻璃門上三個人的投影——忽然覺得這副場景怎麼有點詭異,彷彿一對新人同時把手放在德高望重的老牧師的掌中,以求得到上帝的賜福。

  他把視線又轉回到衛霖的側臉,更加詭異地開始想象起對方身披白色婚紗、頭戴花環的模樣,然後自己打開珠寶盒,將一枚鑽石戒指虔誠地套進修長的無名指——停!打住!他這是在胡思亂想什麼!

  衛霖是男的!男的!他是個男的!!白源心底警鐘長鳴,把對方的性別強調了十幾遍後,總算將白色婚紗的幻象驅離腦海——取而代之的是白色西服,左胸處別著一朵火紅的玫瑰花,這樣似乎也不錯……終於意識到自己在想象些什麼之後,白源的冷汗一下子就倒了出來,把後背的衣料都打濕了。

  ——在那麼一瞬間的思維錯亂中,他居然想把衛霖娶了!

  把身邊這個表演型人格(誤)、同性取向(大誤)、輕浮懶散、油嘴滑舌、愛撩撥、不正經、特聰明、挺可愛、長得帥的工作搭檔——衛霖先生,給娶了……

  天崩地陷!五雷轟頂!

  白先生的天靈蓋彷彿被一道閃電劈開,把過去將近三十年來的一切認知系統、知識結構和道德規範統統劈了個粉碎!

  他猛地抽回手,手掌用力按住了兩側太陽穴,彷彿聽見成千上萬的腦神經斷裂死亡的聲音,噼里啪啦地就像在顱骨內炸開了不可計數的破碎煙花。

  「怎麼了,頭疼?」衛霖轉頭看他,語氣意外中帶著關心,「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白源放下手,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衛霖端詳了一下他的臉色,覺得傲眉冷眼的跟平時也沒多大區別,於是放了心,轉而對程教授說:「準備什麼時候出發?」

  「越快越好。我聽說,外面情況很不妙,病變的怪物已經佔據了首都市區,免疫者們都轉移到郊外去了,只剩進化者們還在努力清理,然而杯水車薪,他們的數量還是太少了。而其他的中小型城市,更是絕大部分都已經淪陷。」程教授沈重地嘆了口氣,「你看我們這一趟需要準備些什麼,我試試能不能聯繫上首都指揮部,讓他們想辦法籌備。」

  「北極圈的斯瓦爾巴群島啊。」衛霖腦海中浮現出一張纖毫畢現的立體世界地圖,「極地氣候,年平均氣溫最高8-10度,最低超過零下30度,遍布冰川與苔原,被稱為‘寒冷海岸’。當地島上沒有商業航班,離最近的城市機場也有一段相當遠的距離,只能坐輪船或直升飛機穿越海峽。目前是10月中旬,當地的氣溫還不算太低,零下五六度這樣吧。但比較麻煩的是,從十月底到明年三月初都見不到太陽,我們得趕在十一月的極夜降臨之前到達,否則會很不方便。哦對了,當地人口稀少,北極熊比人還多。」

  白源總結道:「我們需要一架國際航班抵達魚國,再換乘直升飛機,上島後需要越野車和照明設備。個人配備禦寒衣物、徒步裝備、防身武器等。」

  衛霖擔憂地看著程教授,覺得他消瘦的身軀和萎靡的精神,根本承受不住這一趟奔波,他會被極地苦寒的氣候和惡劣的環境拖垮的。可如果程教授不隨行的話,偌大的基因庫,也不知道該提取哪些有用的數據與樣本。這可真是個左右為難的大麻煩……

  等等!既然不知道提取哪些,那就每種都帶一點回來好了!衛霖忽然想到自己剛開發不久的特殊能力——那個可以吸納物質、不知存在於哪個維度的神秘空間。在地堡中,他閒來無事曾經試驗過,結果把一個籃球場大小的食品倉庫里的物資全部吸納了進去,也沒感覺裝滿。那一刻他簡直懷疑這就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乾坤袋,「納須彌於芥子」的仙家法器——或許古代人所謂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仙家,其實就是一種在時間長河中偶與地球有所接觸的外星文明……

  有些發散過頭了,衛霖把跳躍的思維收回來,覺得這條思路可以採用,只是得好好想想怎麼向程教授解釋,他幾乎能將整個基因庫搬回來的原因——

  「老爺子,有件事我一直忘了跟你說,」衛霖打定主意,有點赧然地朝程笠新笑了笑,「雖然你檢測到我的基因沒有什麼變化,但其實我也是個進化者。」

  程教授果然露出了驚訝之色:「哦?這不可能啊……但是,我也必須承認,曾經有許多看似不合邏輯、違背常理的假說,後來它們中的不少都成了科學進展的一部分。算了,現在不是討論這個時候,你的進化能力是什麼?」

  衛霖斟酌著說:「我感覺是空間能力。我能吸納很多物質,很多很多,我不知道它們是被存放在哪個維度的什麼空間,但可以隨時取出來,依然保留著剛放進去時的狀態。我試過許多次,從未出過岔子。所以我覺得,這一趟北極之旅,您不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奔波勞碌。」

  程教授聽得眼睛發亮:「也就是說,你覺得可以把……把基因庫里的所有東西帶回來?那個空間,真有那麼大的容量?」

  衛霖點頭:「如果只是樣本和數據,絕對夠。因為那個空間里的時間流速與外界不同,所以我不需要攜帶冷凍箱等各種佔地方的基因保存設備,直接把各種動植物基因樣本,以及裝載數據的超級計算機的硬盤,統統丟進去就行了。」

  說著,他隨手演示了一下,把實驗室里的一台兩米多高的基因測序儀給吸納了進去,片刻後又原封不動地放回原地。

  這一手把程教授徹底震撼了,半晌說不出話來。嘆為觀止後他說:「現在我對你很有信心,相信你能把基因庫搬回來。」

  衛霖也笑道:「我同樣對老爺子您充滿信心,知道您一定會消弭這場災難,拯救全世界的幸存者。」

  程教授像得到最高獎賞一樣笑起來,就算去接受諾獎頒獎的那天,他都沒有笑得如此開懷。

  「我們還需要一些隊友,不用太多,原本的那幾個進化者就夠了。」衛霖說。

  程教授點頭:「我記得,六個人,三男三女。另有兩個跳傘後失蹤了。」

  「那六個就行,我把名字和相關信息寫下來給您。」

  「行,我拿著名單聯繫指揮部,讓他們務必要找到這六個人,送到地堡門外。還有,請他們對話魚國,安排前往的飛機。現在民用航班已經停飛,你們只能坐私人飛機過去,到了當地,再換其他交通工具。」

  地堡物資豐富,前往北極圈的準備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而第二天一早,幾張熟悉的面孔也出現在地堡外面的山坳空地上。

  「衛霖!白源!」火炬松揮舞手臂,大老遠就開心地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見,你們看起來生活得挺滋潤的嘛。」

  衛霖和白源走到近前,打量了一番昔日隊友:

  火炬松的板寸頭長長了些,依舊英氣勃勃;林樾把齊肩發綁成個短馬尾,越發清麗秀美——這兩個人的外表和性別完全掉了個個兒,站在一起特別互補。

  路豐平曬得更黑了,但也較從前多了一股精銳內斂的強悍氣勢。

  林小詩沒什麼變化,倒是羅錦繡的眉宇間沾染了她開朗堅定的神色,苦相淡去不少。兩人親密地手輓手並肩站著,看起來像彼此的關係已公開化。

  王勝利脖子上蜿蜒著兩道基本愈合的疤痕,新生的肉有點癢,他不時伸手去撓,然後不好意思地向後縮一縮腰。

  「很好,大家零件都在,沒有缺胳膊斷腿的。」衛霖開著玩笑寒暄,「我早說過,我們還會再見面的。現在,一個關於人類種族生死存亡的重要任務來了,你們有機會成為電影里的超級英雄和救世主啦。」

  林樾不給面子地嗤了一聲:「得了吧,我只想跟大家一起活下來,活得開心點就行。」

  火炬松也擺擺手:「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說辭,總之一句話,只要能徹底解決那些怪物,恢復以前的生活,你們說去哪兒就去哪兒,說乾啥就乾啥。」

  林小詩說:「白隊、衛隊,你們倆別再丟下我們就行了。」

  衛霖滿意地笑了笑:「那行,我給你們都準備了衣物和裝備,你們自己分配完,打個背包,準備上車前往機場。」

  「現在就出發?到底去哪兒?」路豐平問。

  「你們肯定沒去過的地方,包機包團豪華國際游——北極圈的斯瓦爾巴群島。該地區冰天雪地、人跡罕至,這個季節到處都是冰川和凍土,北極熊、北極狐、海豹、海象遍地都是,當然希望它們尚未來得及受病毒基因的影響,依舊保持著原生態。」衛霖活像個黑心導遊,用甜蜜的語調說著危機暗伏、令人心悸的現實。

  路豐平哈哈一笑:「聽起來也不是很困難,極地旅遊,不錯。」

  在上車前,林小詩找到個空檔,私下對衛霖說:「衛隊,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前幾天,我在市郊看到姜強和鐘堯世了。」

  衛霖:「他們?沒看錯?」

  林小詩:「肯定不會看錯,看來他們跳傘失蹤後,也前往首都。但有一點我不明白,按理說,看到失散的團隊成員,應該很高興地來匯合才對,可是姜強看到我,一臉心裡有鬼的表情,拉低帽子,裝作沒看見溜走了。後來我就再也沒見到他們。」

  衛霖想了想,點頭:「我知道了,你先上車吧。」

  回頭他把這件事告訴了白源。白源說:「兩只鬼鬼祟祟的老鼠,雖然掀不起什麼風浪,但如果背地裡東咬西咬,也挺煩人。」

  衛霖表示贊同:「我會多加留意。好了,出發吧,祝我們順利完成任務。對了,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這活兒乾完,麥克劉答應給我們三天帶薪假?」

  「沒有。」

  「啊,哈哈,那我現在告訴你了。假期打算怎麼用,休息?還是去哪兒玩?」

  白源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看多了思緒又開始混亂,還是眼不見為淨,隨口道:「沒想好,到時再說。」

  「哦。」衛霖有些無趣地撥了撥額發,「找個時間,去公園的流浪貓之家看看怎麼樣,說不定能碰到你中意的,還是說,你認為與寵物店裡賣的純種貓更有‘緣分’?」

  「……你真想給我弄只貓?為什麼?」白源把後半句不爽地壓回肚子里:被我擼怕了,找只貓頂替?

  衛霖說:「你這麼正兒八經地問為什麼,我倒是答不上來了。反正,在李敏行的‘絕對領域’里,我就說過出去後要弄一隻好看的貓給你,總不能食言。」

  你自己就挺好看的。白源沒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不置可否地、十分矜持地翹了翹嘴角。


第52章 雪原上的跋涉者

  飛機降落在「寒冷海岸」西岸的朗伊爾城, 這是斯瓦爾巴群島上唯一的人口稠密區, 城內大約有三千居民,同時也是最接近北極的人類可居住地區。所幸的是, 因為地理位置實在太偏遠, 這裡暫時還沒有受到遠古病毒基因的波及。

  不過, 這還不是衛霖他們的目的地。斯瓦爾巴群島共有九座,基因庫的位置還要更往北, 在渺無人煙的冰河沿岸的岩洞中。所以在首都指揮部的外交協調下, 他們換乘一架當地的直升機,繼續飛往凍土地帶。

  此時已是十月下旬, 苔原地區只有夏天才能見到的黃綠色地衣類植被已經被茫茫白雪覆蓋。從直升機里往下鳥瞰, 只能看到蔚藍色的海面與巍然聳立的冰川, 像是被亙古的時光凝固在了這個星球極北的一端。

  雪原上的一個小黑點隱約可見,直升機降落在它的附近,原來是個存放著油桶的中轉站。飛行員告訴乘客們,而且因為氣候原因, 不能再往北飛了, 需要在這裡加完油後返航。接下來的路程他們必須徒步而行, 直升機會在24小時後重返這裡,將他們再接回朗伊爾城。

  於是,穿著全套禦寒登山裝備、背負武器的一行八個人,被放置在這片寒風呼嘯、空曠無垠的凍土荒原之上。

  衛霖的臉從帽檐的絨毛中探出,呼出一口白茫茫的霧氣。他的雪地靴踢到地表的什麼硬物,低頭看去, 原來是幾支尖銳灰白的馴鹿角,被雪沫半掩著。旁邊還有一大團焦炭色的珊瑚球,仔細辨認才會發現,那是枯槁的虎耳草和無莖蠅子草。在短暫的夏季它們還能點綴一下荒涼的苔原,開出幾朵不起眼的小花,如今只剩積雪下方死去的殘骸。

  「這可不是來北極圈旅遊的好季節啊。」衛霖望著天際的太陽感慨——極夜就快要來臨了,連這顆熾熱的天體也變得有氣無力,總是徘徊在地平線附近,「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白源翻出地圖,嘗試在毫無參照物的雪原上確定基因庫的具體位置,但操作起來頗為困難。

  「啊——北極熊!」羅錦繡指著百米外幾個移動的白影,驚叫起來,「有好幾頭!」

  衛霖安慰道:「別緊張,小羅。這裡是北極熊的故鄉,我們作為觀光客不必打擾原住民,繞過去就是了。」

  王勝利卻激動地開了口:「我、我去跟它們溝通一下?以前我工作的動物園也、也有兩頭北極熊,但是都被鎖在只有人工冰雪的展館裡,很、很不開心。」

  衛霖信任地揮揮手:「去吧去吧,萬一你的溝通異能失效,我們會及時從熊口救人的。」

  他的烏鴉嘴沒嚇住王勝利,這名老實木訥的前動物飼養員露出鮮見的笑容,樂滋滋地朝北極熊跑去了。

  沒過多久,王勝利踩著鬆軟難行的積雪,氣喘吁吁地跑回來,說:「成了!那頭大的母熊說,曾經見過‘雪坡上高高凸起的方形扁石板’,我估摸著,指的就是基因庫的入口大門。她願意帶我們過去,但有個條件,帶完路後,我們得給兩頭海豹作為報答,因為她還得養三個小鬼。」

  火炬松哈哈笑起來:「原來動物還懂得做交易!行啊,別說兩頭,十頭八頭老子都能給它抓來,烤熟的要不要?」

  衛霖點頭笑道:「我答應,請它幫忙帶路吧。」

  王勝利又呼哧呼哧地跑過去,用低沈的喉音與那頭母熊交流了幾句。於是冰原上的王者便帶著三隻毛茸茸的小白團兒,離開雪窩,朝北方邁步而去。

  一行人謹慎地與北極熊保持著幾十米距離,不緊不慢地尾隨在後。

  在深可及膝的積雪中行走,對於沒有經驗的人而言十分困難,體力消耗得很厲害。兩個多小時後,林小詩和羅錦繡即使相互攙扶著,也幾乎走不動了,只能靠路豐平協助,用登山繩系著拉行。

  林樾的臉慘白得像冰雕,他的體力和耐力還行,但天生畏寒,感覺血液都循環不到肢體末端了。火炬松試圖點燃他周圍的空氣,弄出一團團水母般飄浮的小火苗,幫助取暖。白源嚴肅地提醒火炬松:她的異能是基因變異而來的,如果使用過度,會嚴重損害自身,加速線粒體衰竭。但她只掐滅了不到十分鐘,看林樾冷得厲害,又忍不住點起火來,不管林樾怎麼婉言勸告、嚴詞拒絕,她也固執地不肯罷手。

  「你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她朝林樾齜牙,笑得胸悶氣短,「我就是不忍心看大美人兒吃苦。你有意見?我不接受。」

  林樾知道她決定的事,別人再怎麼勸也白搭,只好臉色陰鬱地閉了嘴。

  路豐平腰間綁著登山繩,拽後面倆女孩猶有餘力,於是又扯下林樾的登山包背在胸前,幫他減輕負擔,同時小聲地說:「我看阿松雖然說話胡咧咧了些,其實對你挺上心的,你對人家到底有沒有意思,有的話就別老躲著她呀。人畢竟是姑娘家,你得主動點。」

  林樾想把背包拿回來未果後,有些煩惱地答:「我真不知道。我們太熟了,說話相處輕鬆隨意,那是因為我完全把阿松當哥兒們。要是往談戀愛的方向想……哎,我就覺得我在搞同性戀。」

  路豐平語塞,半晌後無奈地說:「搞就搞唄,你看白源和衛霖不也搞得好好的,後面還有一對兒姑娘呢——再說,那是你的錯覺,人家阿松從染色體上說畢竟是個女的。」

  林樾下意識地想回頭看火炬松,臨了又忍住了,愁眉苦臉地答:「讓我再適應適應,在想象中當她是個小鳥依人的軟妹子,說不定真能把自己的荷爾蒙騙過去。」

  路豐平心疼他,嘆氣道:「咱隊裡這是風氣不正啊,都沒有個常規的戀愛教材讓你參考一下。算了,我也不逼你了,順其自然吧。」

  林樾反問:「你怎麼不樹立個榜樣,去談個女朋友給我看哪?」

  路豐平期期艾艾半天,憋出一句:「不懂得咋談。」

  林樾翹起大拇指點了點衛霖的背影,調侃道:「讓衛副隊長教教你?他看起來就一副深諳其中之道的模樣。」

  「——誰要我教?」衛霖從寒風中依稀聽了幾個字,回頭問,「說我深諳什麼呢?」

  「沒什麼。」路豐平尷尬地立刻回答。林樾卻意有所指:「說你是談情高手,連冰山都能融化。」

  衛霖得意:「那是,你衛哥我經驗豐富,談個情撩個妹什麼的信手拈來。」

  一直沈默的白源忽然轉頭,淡淡道:「你經驗有多豐富?不妨跟我說說。」

  衛霖覺得他臉色不善,雖只有一雙眉眼露在防風帽的帽沿,也彷彿要散髮出黑漆漆的戾氣來,不禁咽了口唾沫,訕笑道:「有什麼好說的,個人隱私,就不要追究了。」

  白源聽了,臉色更難看。又轉念一想:他在我面前炫耀自己經驗豐富,是要故意惹我吃醋?用這種方式試探自己在我心目中的重要性?還真是……有點可愛。

  雖然並未下決心接受衛霖的感情,但白先生還是情不自禁地進行了自我代入——且不說這傢伙一貫光說不乾,即使真有些舊情史,那也是遇見我之前的事了,我要是計較那些,豈不是辜負了他對我的深情?的確不必追究,就讓衛霖的過去塵埃落定好了,只要今後對我一心一意就行。

  於是他臉色緩和下來,安撫似的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拋棄錯誤的過去,才能贏得最好的將來。」

  衛霖猝不及防間被灌了一碗不解其意的雞湯,很有些莫名其妙:白先森從來不是這種文藝風格的呀,這會兒怎麼突然感性起來了?但為了在隊員面前樹立雙方形象,嘴裡仍十分配合地笑道:「說得好。字字珠璣,很有水平。」

  「看到沒有?白隊和衛隊感情多好,」羅錦繡因為有了路豐平的借力,緩過勁來,見狀搖了搖林小詩的胳膊,撒嬌道,「你怎麼都不在別人面前誇我,哼。」

  林小詩捏了捏她凍紅的小巧鼻尖:「我不想讓別人聽到你的優點呀,那是我的私有物,就算再多,也不能分給其他人。」

  羅錦繡頓時滿心喜悅:「那我的缺點呢?」

  「那是我的寶貝,物以稀為貴嘛。」林小詩寵溺地說。

  羅錦繡開心得要冒粉紅色泡泡。

  衛霖無意間回頭看了她們一眼,差點被五萬伏愛情高壓電給電暈,轉臉對白源吐槽:「這年頭,性別不同怎麼談戀愛!」

  渾然不知在隊員眼中,自己已經和衛霖成了一對兒的白先生思考片刻,苦心積慮地回答:「不要歧視異性戀。它雖然沒接受你,可也沒妨礙你。」

  一行人邊交頭接耳,邊跋涉前行,又過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到達了一處山勢較為平緩的雪坡。暗藍色沈寂的冰河距離此地不算太遠,但由於海拔在一百多米,即使未來極地冰蓋融化、海平面上升,這裡也不會被洋流淹沒。

  一座稜角分明的龐大建築物就這麼突兀地矗立在眾人眼前。外殼是漆黑的鋼鐵與混凝土石板,彷彿一冊極大極厚的書,半本插入白雪覆蓋的山體,只留一截書脊和垂直的書角暴露在空中,在周圍原始莽荒的景色中,旗幟鮮明地散髮著獨屬於科技文明的冷峻與高效。

  全球基因庫——「末日穹頂」。

  它被賦予這個別名,一是因為位於北極這個可以稱之為地球穹頂的地方;二是如果真有一天面臨末世浩劫,這個「穹頂」就是人類賴以存續的最後生命線;三是希望裡面的動植物基因樣本,可以像人們擱置在「穹頂」上的東西一樣,永遠也不會使用到。

  然而被使用到的這一天,還是到來了。

  基因庫的入口就在這半本「書」的書脊上。密閉的大門上方,半透明的天然水晶被雕鑿成一塊塊方方正正的面板,搖曳不定的藍色光線如同凝固的水波,又像閃爍的星雲,從結著冰霜的水晶面板下透射而出,為這「穹頂」增添了瑰麗與玄奧的色彩。

  路豐平震撼地走上前,摸了摸密封門,說:「這門太牢固了,估計可以抵抗好幾噸炸藥的爆炸威力。」

  「我從朗伊爾城的基因庫管理員那裡拿到了鑰匙。」衛霖說著,從羽絨服內掏出一串金屬鑰匙,看起來十分普通,並沒有什麼先進之處。這裡沒有指紋虹膜鎖、DNA驗證鎖之類,因為暴露在零下三四十度的極度低溫環境中,電子產品會失效,只有機械能長久保持運作性能。

  緊閉的大門被打開了,一股清冽的寒氣撲面而來,可以感覺出裡面裝有空氣交換設備,並長年累月地運行著。面前是一條黑黝黝的隧道,朝下延伸了一百多米,深入永久凍土帶,各個庫房應該就在隧道的盡頭。

  眼見一伙人要進門,帶路的北極熊遠遠地站在雪地上,發出躁動不安的咆哮聲。

  王勝利解釋:「她向我們討要兩只海豹。」

  羅錦繡張望四周:「岸邊有一群海豹,我可以抓住它們,但我不敢獨自過去,你們誰陪我過去一趟?」

  路豐平說:「老王肯定不願意去幫忙抓海豹,對他來說,海豹和北極熊沒什麼區別。我陪你去吧。」

  羅錦繡點頭,和他一同走到冰洋岸邊,用意念攝取了兩頭體型最大的海豹,將它們凌空移動到雪地上,摜在北極熊面前。母熊發出一聲低吼,熊崽子們歡快地應和起來,它們毫不費力地咬死了獵物,拖到遠處去享用。

  「好了,我和白源抓緊時間進去,你們在外面等一下。」不讓隊員們進基因庫,是為了避免體內攜帶的遠古病毒基因感染「穹頂」,衛霖只能把他們留在大門外,率先進了隧道。

  「等、等一下……」王勝利越急,越說不清話,最後拉住了白源,磕磕絆絆地說,「白隊長,我有件事要、要稟報。」

  白源:「什麼事,你說。」

  王勝利:「剛才母熊還告訴我一個消、消息,說在不久之前,她看見過和我們很像的兩腳獸,好幾個組成一隊,在雪原上晃蕩。」

  白源皺眉問:「意思是,有隊伍比我們早一步登上這片雪原,是什麼人?」

  王勝利有些羞愧地答:「我不知道。」

  白源自顧自地想:偷梁換柱的接應人、居心叵測的組織勢力、墜機失蹤後又鬼鬼祟祟出現的姜鐘兩人、搶先一步來到這裡的神秘隊伍……這些之間肯定有聯繫,我們這一行很有可能被人盯上了。

  他緊走幾步,趕到衛霖身邊,附耳低聲說了幾句話。

  衛霖立刻回答道:「如果這批人的目標也是這座基因庫,他們沒鑰匙進不來,就很有可能攻擊守在外面的隊員,再趁我們冒頭時偷襲。我這就去提醒隊員們,要格外小心戒備,做好應戰準備。」

  白源很滿意他的反應速度,點頭:「放心,有我在。」

  衛霖完全相信自己的搭檔有碾壓對方的能力,只要他們長了腦子。於是他笑道:「白先生,你的武力值要逆天了,就跟開掛似的。」

  白源挑起嘴角,難得答了句俏皮話:「身為GM,怎麼能沒有特權。」


第53章 進化者之戰

  「末日穹頂」的安全設計模式參照了國家黃金儲備庫, 壁壘森嚴相較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連隧道的四壁都砌著一米多厚的混凝土石板。隧道內空氣新鮮,但比外面溫度更低, 大概在零下十八度左右, 應該是制冷設備24小時在運行。

  隧道盡頭是空間寬闊的各個基因庫, 一個是生物樣本和物種遺傳資源庫,也叫「濕庫」;一個是生物活體庫, 包括動物、植物、微生物資源等等, 也叫「活庫」。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幾乎獨立在外的空間, 是基因、蛋白、分子、影像等多組學生物數據信息庫, 被稱為「乾庫」, 這裡室溫比較正常,不會冷得令人打顫。

  衛霖和白源首先進入「濕庫」和「活庫」。許多生物樣本外包裹著防水錫箔,裝在一個個特製的鋁盒內,衛霖毫不客氣地將這些盒子吸納進體內, 白源則在旁邊關注搭檔的狀態, 打算一旦發現對方的特殊能力有使用過度、損害自體的跡象, 就出手阻止。

  一個多小時後,衛霖掃清了兩個庫的儲存,並未顯露出任何不妥,白源這才放了心,與他一同前往「乾庫」。這個就簡單多了,把裝載著基因數據與生命代碼的超級計算機的硬盤拆下來帶走就行。

  搞定了基因庫, 衛霖明顯舒了口氣,對白源說:「我們出去吧,這裡真是冷得夠嗆……阿嚏!」

  白源點頭:「順利的話,再過三個小時我們就能回到中轉站,等待直升機帶我們返航。這個折騰人的任務很快就要結束了。」

  「沒想到你居然也會安慰人,嚶嚶嚶我好感動。」衛霖調笑著走過隧道,接近大門時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很安靜,門太厚實了,連冰原上呼嘯的風聲也鑽不進來。

  「希望不要一開門就是……」衛霖邊說,邊把大門打開條縫,朝外看了一眼,嘖嘖搖頭,「血雨腥風的戰鬥場面。」

  外面雪地上電光飛躥、火焰騰空,夾雜著野獸們的嗥叫,打得正熱鬧。

  從他這個角度望出去,正好看見多日不見的前隊員姜強,將一道電流劈向張口發出聲波攻擊的林樾。林樾閃躲不及,幸虧被羅錦繡用意念狠狠推了一把,飛出去後摔在鬆軟的雪堆上,一翻身爬起來。

  於是那道鞭狀電流暢通無阻地划過半空,抽打在基因庫的金屬大門上,化作無數細長電蛇,滋滋作響地四下流竄。

  「——後退!」白源衝上來想把衛霖扯離導電的金屬門。

  但衛霖已經先一步伸出左手,去觸碰那些飛竄的電蛇,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將手背灼燒出淺紅色枝狀傷痕,像在皮膚上紋了一叢詭異而精美的鹿角珊瑚。

  但這些電流眨眼就不見了,彷彿被他的身體盡數吸收,除了剛接觸時烙上的那些紅痕,什麼也沒留下。

  衛霖閉目感應了一下體內能量的流動,露出欣喜的微笑。飛鏢的刃尖從指間探出,電流將它縈繞成了一枚藍光閃爍的微縮星芒。

  「果然可行!」衛霖興奮地說,「我早就想嘗試一下,能不能吸收姜強的電流,再導入武器。啊哈,我要出去試試它的威力。」

  白源臉色陰沈地抓住了他的左腕,檢視手背上的灼傷痕跡:「萬一沒有成功呢,你就不怕被電死!」

  衛霖笑眯眯道:「怎麼可能,白先森也太小瞧我了。」

  白源輕撫著他的手指,狠狠瞪了一眼:「那麼這傷痕又是怎麼回事?」

  「呃,第一次不太熟練,吸收速度稍微慢了一點點,下次就不會啦。」衛霖打著哈哈,試圖抽回自己的手指,「再說,等回到現實世界這傷痕就會消失。好了,我們快點出去幫忙打架。」他滿不在乎地說著,推開基因庫的大門,揚手就朝攻擊自家隊員的一名持槍壯漢射出飛鏢。

  附加了強電屬性的脫手鏢鏑割空氣,如流星飛掠沒入對方體內。那人的衣服與頭髮就在瞬間被周圍空氣的爆炸力加熱到數千度,直接燒成焦炭,整個人像一棵掛滿廢布條的枯樹般向後栽倒,躺在雪地上不停抽搐,如同癲癇發作,片刻後呼吸驟停。

  「威力有這麼大?」衛霖咋舌,但又想到剛才把吸收的電流全部凝縮在了這枚飛鏢上,如果沒有這種一擊斃命的效果,那還有什麼意義可言。

  姜強一見到從門內出來的兩人,新仇舊恨湧上心頭,怒喝一聲:「——衛霖!白源!」

  「衛隊,白隊,你們終於出來了!」林小詩驚喜地叫道。她的異能不適合在這種正面戰鬥中發揮,因此被隊友們保護在後方,看著同伴們拼命而自己卻使不上勁,很是焦急沮喪,這會兒見到衛霖他們,頓時像吃了顆定心丸。

  衛霖朝隊員們點頭示意,又轉身對姜強說:「喲,這不是強哥嗎,原來跳傘時沒摔死,可喜可賀。如今你厚著臉皮加入了敵方陣營——我沒猜錯的話,應該就是冒名頂替、企圖綁架程教授的那個什麼集團吧,人類瀕臨毀滅了還在做著製造進化者、稱王稱霸的美夢也是夠蠢的——不知道能得到什麼好處,在對方臆想的‘進化者新世界’里當個狗腿小隊長嗎?」

  姜強氣得臉紅脖子粗,正要破口大罵地發作,旁邊的鐘堯世悄悄拉了幾下袖子,暗示他BOSS要發言,不要搶話。

  對方的隊伍足有二十多人,為首的是個身材中等、氣勢迫人的白種男人,五十歲左右,灰發藍眼、鷹鈎鼻,眼角鐫刻著深深的魚尾紋,令人感覺既狡獪世故,又傲慢強硬,而那雙灰藍色眼睛的更深處,浸透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暴虐的氣息。

  「白源,衛霖,」他字正腔圓地開了口,「今天你們兩個必須葬身在這片冰原上。其他幾名進化者,只要願意擇木而棲,還能留一條生路。」

  衛霖哂笑起來:「冰原風大,當心閃了舌頭。我說這位老闆,你還沒放棄打程教授的主意啊?先別說他願不願、能不能替你研制出只產生進化者的基因誘發劑,就算研制出來了,你就這麼有把握能控制住那些身懷異能的人?不怕他們反抗、叛變?這樣一來,只有一個辦法——把這些進化者的自我意識全部消抹了,變成行屍走肉一樣的存在,只懂得聽你號令。你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對吧?」

  被他這麼有條有理地一分析,首領周圍的幾名進化者們面面相覷,眼神中露出了驚疑與思索之色。

  首領目光乍寒,冷笑著說:「挑撥離間!可惜這種低劣的心理戰術完全沒用,你就繼續垂死掙扎,直到我的人把你的腦袋擰下來。」

  他轉頭吩咐手下:「殺了這兩個人。他們想要讓程笠新研究出誘發劑的解藥,屆時你們身上的異能全部都會消失。你們捨得放棄已經得到的超人力量嗎?想想它被剝奪走之後,你們將從天之驕子,又重新變回一文不值的普通人,繼續過著塵埃里的勞碌生活,直至死亡。」

  最難以忍受的事情之一,不是從未得到過,而是得到後又要失去——這是人類的通性。受到鼓動的進化者們拋棄了新生的一縷疑竇,同仇敵愾地向白源與衛霖發動攻擊。

  「只見眼前利,不見身後骨,蠢貨們。」白源嗤之以鼻地拔出了身後的唐刀。

  其中一名進化者少年蹲下身,將手掌按在地面。衛霖一行人頓時覺得身體變得異常沈重,簡直連一步都邁不動,有種雙腳直向雪地裡陷下去、整個人要被壓進土壤的感覺。

  「……他的異能是改變區域內的重力!我們都盡量散開,不要站在一起!」林樾恍然大悟,高聲提醒夥伴。

  其他人聞言極力地四散,然而承受著增強數倍的地球引力,舉步維艱,甚至沒法保持身體平衡。王勝利召喚來的北極熊等猛獸,甚至直接肚皮貼地,匍匐著划動四肢,怎麼也站不起來。

  對方的幾名進化者趁機撲上來,用破體而出的骨刃、口中噴射的毒霧和可控制軌跡的槍彈襲向衛霖與白源。

  衛霖很清楚對方BOSS只指名要他和白源的命,是因為對林樾等人存了招攬之心,畢竟如今實戰型的進化者數量稀少。顯然對方認為一旦乾掉他們,群龍無首的幾名隊員就可能選擇改弦易轍。

  很好,雖然當面挖牆腳的做法令人不齒,但至少不用花費更多精力去保護隊員,顧好自己就行了。

  眼見白源揮刀如風雷,擊飛子彈、削斷骨刃,衛霖覺得自己也該好好表現一下,於是轉頭對被重力壓趴在地面上的火炬松說:「打火機小姐,來給我點個煙。」

  火炬松邊嘀咕了句「你妹」,邊朝他扔出了一團烈烈燃燒的火球——衛霖眼疾手快地抓進手裡,在皮膚在燒傷前就將它吸納入體內,迅速分解提煉後,將屬性導入到飛鏢,隨即手腕一抖,數點寒星帶著金紅色焰光激射而出。

  火焰飛鏢以驚人的速度與刁鑽的角度,射入那名毒素進化者圓潤的腹部,瞬間引燃體內脂肪,這下他不僅能口噴毒霧,更是七竅冒煙了。

  那人痛不欲生之際,下意識地轉而衝向身邊同伴求救——離他最近的正是鐘堯世。鐘堯世大驚之下,不得已抓住毒素進化者的手腕,用異能小心地凍結火焰,降低他體內溫度。

  衛霖大受啓發:「冰系似乎也不錯。」說著彎腰抄起一把冰雪,依葫蘆畫瓢地導入飛刀中,刀刃立刻變得透明如冰晶,散髮出絲絲縷縷寒氣。

  將飛刀夾在兩指之間,他歪著頭問白源:「你說燒得極熱後再瞬間冰凍,會不會‘誇嚓’幾聲,人體像石板一樣碎得四分五裂?」

  白源冷笑:「不妨試試。」

  那名毒素進化者聽了,已控制住的體內燒傷突然又惡化起來,硬邦邦地栽倒在雪地上,連帶把抓著他手腕的鐘堯世也拽倒了。後者還想爬起來繼續搶救,卻聽耳邊細如蚊吶的聲音說:「裝暈不會啊!反正也打不過,想送死?」

  鐘堯世愣了一秒鐘,覺得這主意真不錯,於是也異能消耗過度地一並「暈」過去了。

  剩下眼白充血發紅的姜強,凝聚出兩個大小駭人的球狀閃電,咆哮著向衛霖和白源砸來。

  藍紫色球狀閃電嘶嘶作響地跳躍著,從靜止懸停在姜強掌心,到以難以想象的每小時2萬公里的高速砸向兩人,之間也不過蝴蝶振翅般的一眨眼工夫。

  如此狂暴的電能,也不知能不能來得及吸納,衛霖剛生出嘗試一下的念頭,就被白源猛地撲倒,連續翻滾出去。

  然而球狀閃電能隨氣流而動,如同具有熱追蹤功能的導彈在半空中拐了個彎,又朝他們飛來。

  眼見白源抱著衛霖滾到了自己身邊,路豐平驟然爆發出一聲怒吼,竟掙脫了重力束縛,從地面彈起身,張開雙臂向直徑超過半米的球狀閃電抱去。

  「——大路!」林樾驚呼起來。

  球狀閃電劈炸在路豐平身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向四周發出弧狀電光,雪亮刺目。

  光亮消失後,只見路豐平面朝下,寂然不動地趴在雪地上,身邊一圈燒焦的圓形黑印,顏色由深至淺,向外輻射。雖說他是力量型進化者,身體堅固程度也超越常人,但在這麼猛烈的雷擊下能否生還,還是個未知數。

  「大路!大路!」林樾連聲哀叫,手腳並用地爬向生死未卜的發小。

  白源看著這一幕,眉頭深深皺起,不耐煩的語氣中隱藏著冰冷的怒意:「該結束了。」

  他抽出墊在衛霖後腦勺的手臂,用力握拳,掌心朝上,陡然感覺手指動彈不得,彷彿有一股無形的繩索,將他的五指牢牢捆綁。

  白源抬眼,見敵方的一名進化者正雙手結印,滿頭大汗地盯著他的拳頭,嘴裡念念有詞。

  緊張的神色從首領眼底掩去,他嘲諷地抽動嘴角:「早就防備著你的精神攻擊!據你的前隊員透露,你需要移動手指才能施展這項技能,這下——」

  他話未說完,白源彷彿見到全天下最愚蠢的事物般,露出了既尖刻又冷漠的白源式誚笑——怒潮般的精神衝擊隨即洶湧而出!

  不可視的劇烈精神波動,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彷彿狂飆海嘯吞沒了敵對者的大腦,切斷腦電波,炸碎所有思維與意識。

  這一切都浩然恢弘而又安靜無聲地進行,被衝擊到的眾人,宛如按下時間的停止鍵,生機盡失地僵立著,軀體甚至還保持著前幾毫秒的動作和姿態。

  「——誰說必須移動手指才能施展?」白源漫不經心地看著伸出的拳頭,將修長五指煙花般綻開又合上,「障眼法而已。」

  衛霖從地面起身,拍打著胸前的雪沫,出乎意料地叫:「我擦!擦!白先森你這是連我也騙過去了啊……我還以為那個手勢是釋放能力的前置動作,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是個幌子?為的就是應對像剛才那樣的局面?」

  白源放下手,點頭:「是。」

  衛霖思來想去,最後擠出了一個詞:「……老奸巨猾!」

  「注意你的感情色彩,」他的搭檔不悅地挑眉,糾正道,「是深謀遠慮。」


第54章 歸程

  在他們腳邊, 路豐平在林樾的攙扶下, 晃晃悠悠地從焦黑的坑里爬起來,摸著堅硬如鐵的腹肌感嘆:「媽呀, 電得我差點大小便失禁……」

  林樾不輕不重地擂了他一下, 含淚道:「嚇死我了你!」

  火炬松一擺脫重力壓制, 就火急火燎地衝過來:「哎大路,你沒事吧, 現在感覺怎麼樣?」

  路豐平活動四肢, 又按了按嗡鳴不斷的雙耳,感覺全身的劇痛正慢慢淡去, 但肌肉還在連續性抽搐著, 這是被強電流擊中的後遺症, 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逐漸平復。

  「沒事,我皮糙肉厚,硬得很。你們倆就別一臉苦相了,來笑一個。」他一邊抽搐肩膀, 一邊笑呵呵地安慰林樾與火炬松。

  衛霖檢查了一圈, 敵方二十多個殺手與進化者全都陷入了腦意識消失的狀態, 雖然心臟中的電位還能讓身體器官保持短時間的活動,但這體內循環很快也會隨著時間流逝而終止。也就是說,他們基本可以算是植物人,沒有醫療介入的話,很快就會徹底死亡。

  白源的特殊能力,不論是「非生命體具現化」還是「精神衝擊」, 都讓衛霖饞得要流口水。同樣參加腦域開發,人家的能力怎麼就比我強悍這麼多呢?他有點羨慕嫉妒,但轉念一想,自己現在也算是從無到有了,這個新生的「吸納、分解、附魔」能力,不論日常還是實戰都相當好用,再努力研究研究,說不定還有什麼新的功能。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帶出「絕對領域」。

  還有一件事讓他有些介懷——那顆莫名消失的深紅色六邊形晶體究竟是什麼,如果真的被他吸收,從而刺激腦域產生了這項新能力,那麼它有沒有可能對身體的其他方面也產生刺激、甚至是侵害,就像那些危險的放射性核素一樣?

  如果這個假說成立,今後的他還會變成什麼樣子?

  即使衛霖的思維能力再強大,也沒法毫無依據地得出推測結果,他只能按捺下心底的煩憂與不安,打算這趟任務完成後,偷偷去醫院做一個全方位的體檢。

  「終於解決了這批跗骨之蛆,不用再擔心背後有人盯著了。」衛霖心思越重,笑意就越濃,「走吧,回中轉站去等直升機。」

  至於那二十多個植物人,大家決定將他們撇在北極圈的雪山下凍成冰雕,以供後世的科學家從冰層里挖出來後研究,也算是為生命科學貢獻了一份光與熱。

  一行人整頓裝備,踏上歸程,在三個多小時的跋涉後,回到了苔原上的中轉站。

  離飛行員約定的接送時間還有十幾個小時,估計對方壓根兒沒想到,他們的效率會這麼高。白源取出衛星電話,向飛行員發出返航信息。

  直到第二天天亮——極夜將至,所謂「天亮」,也不過是比夜晚多了一層灰蒙蒙的光線,連書頁上的字跡也看不太清楚了——直升機才姍姍來遲。

  飛行員臉色憂慮地告訴他們一個壞消息:雖然遠在北極圈的朗伊爾城還風平浪靜,但魚國本土所在的歐洲大陸已經發生了病變怪物襲人事件,遠古病毒基因正一步步向全球擴散,迅速而狂暴,生存危機迫在眉睫。

  衛霖安慰道:「你放心,我們此行正是為了徹底解決這場災難,目前進行得很順利。只要我們安全回到華夏首都,一切都還有輓回的餘地。」

  飛行員頓覺肩上責任重大,二話不說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運回朗伊爾城,甚至期待地目送他們登上回國的私人飛機。

  一番兜轉後,這支身負救世使命的進化者小隊,終於回到了華夏首都近郊一處偏僻的小型機場。

  並沒有人來接機,他們來之前開的兩輛越野車還停靠在機場內,數日不動,積了一層灰。衛霖等人自力更生地駕駛車輛,往防核地堡所在的山坳開去。

  路上不時遇到怪物襲擊,都被他們乾脆利索地解決了。衛霖總覺得時隔數日,這個世界的病毒基因污染似乎更嚴重了,看來少了他和白源在身邊開導寬慰,程教授的情緒又變得十分低落,再加上對「穹頂」內儲存物的焦灼等待與忐忑擔憂,加劇了世界的惡化進程。

  「老爺子真是……有夠抑鬱的。」衛霖忍不住朝白源感慨,「有句話怎麼說來著,‘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如果身為領域里頂尖的、足以改變世界未來的人物,就要背負這麼大的壓力。那我寧可做個庸庸碌碌的小民,過著柴米油鹽的平凡生活就好了。」

  白源答:「可現實從不以人的意願為轉移。如果命運、機遇、規律要將你推上巔峰,你就算想下也下不來,還是別多慮了。」

  衛霖斜眼看他:「你是宿命論者?」

  「我只是相信,你不可能一直是個‘庸庸碌碌的小民’,」白源淡然地說,「你身上有種不平凡的特質。」

  衛霖張了張嘴,伶牙俐齒忽然被膠水黏住了,心裡有點意外,又有點感動,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眼高於頂的白源居然這麼看得起他!雖然一臉「我不過隨口說說」的冷淡表情,但能從他嘴裡聽到這句近乎贊美的評價,已經算是破天荒了好嗎?

  「哎喲,我頓時覺得自己高大上起來。」衛霖揉了揉臉頰,笑得眉眼彎彎,「為了襯得上這種‘不平凡的特質’,我決定今晚開兩袋高級牛排煎黃油,不吃普通罐頭了。」

  白源:「……」

  衛霖的反應令他自悔失言,十分想把剛才那句話吞回肚子里去,徹底消化掉。

  究竟要怎樣說、怎樣做,才能把思維調節到跟衛霖一樣的頻率?白先生陷入了苦惱——雖說他並不認為這種頻率是理性與明智的,但他的確很想知道,衛霖那顆明明很聰慧、卻總是跳脫得過了頭的小腦瓜里,到底在想些什麼!

  一路有驚無險地抵達地堡後,林樾對衛霖說:「你和白源趕緊去找程教授吧,希望他能盡快解決危機。我們既然不能進地堡,就回首都指揮部去,一邊努力清除怪物,一邊等你們的好消息。」

  衛霖點頭道:「辛苦大家了。來,抱一個。」他把隊員們一個個擁抱過去,連窘迫不已的老王都沒放過。

  其他人都當衛隊是在揮發外向的熱情,只有白源知道這個擁抱的含義:永別了,雖然你們並不是人,但我們共同相處的時光與經歷的事,會一直保存在我的記憶中。

  地堡內,程笠新教授見到完成任務、平安回來的兩人,高興得無以復加,竟放聲大笑起來,險些笑得血壓飆升。

  衛霖不敢把未知空間內的純淨基因樣本一股腦兒倒出來,怕萬一地堡內密封措施沒做好,比如空氣淨化系統出了問題什麼的,不小心再度污染,那就前功盡棄了。

  於是他在實驗室內打起了地鋪,程教授需要什麼,他就從空間內取出什麼,還真成了個身懷百寶袋的哆啦A夢。

  白源本可以回自己房間休息,但不知為何,在床上翻來覆去地輾轉,就是睡不著。他把這一切歸結為「在別人體內待得太久的煩躁與不適」,乾脆也卷了鋪蓋,搬去實驗室和衛霖同舟共濟。

  時間一天天過去,外界的形勢越發嚴峻,全球超過三分之二的人類聚居地已被病毒攻陷,只有靠近南北極兩端極為偏僻的地區,還岌岌可危地堅持著。

  首都指揮部那邊也斷了聯繫,不知吉凶。

  程教授原本斑白的頭髮已經全白了,透著營養不良的乾枯,面色縞素,眼窩向內深陷,渾然像個皮包骨頭的骷髏,只靠心底一股信念支撐著行動。

  加固的玻璃密室內,關著一名即將病變的實驗者,各種採集自外界的動植物也被送了進來。天花板的噴頭向外噴灑出氣體,新改良的二代基因穩定劑的分子融入空氣,產生化學反應,瀰漫成一片白茫茫的霧氣。

  玻璃牆外,程教授帶著所有助手,包括整個地堡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屏息等待命運最後的判決。

  白霧逐漸散去,那名處於怪物化邊緣的實驗者雙手抱頭,蜷縮在牆角,紋絲不動。

  ……還是失敗了嗎?

  程教授難以承受似的,巴掌重重拍在鋼化玻璃牆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實驗者抬起頭,茫然地循聲而望,眼神雖不知所措,卻也透著一點清明,顯然神智已回到體內。他起身慢慢走向單向透視的玻璃牆,試探性地伸手拍打了兩下,開口說:「這是哪裡?為什麼我會在這?我要出去!」

  程教授從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氣音,似乎因為過度激動,一口痰噎在了氣管里,臉色立刻漲得紫紅,是一副樂極生悲的景象。

  助手們驚叫:「教授……窒息了!快,快搶救!」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擁上前,衛霖也想過去幫忙,卻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透明障壁阻攔,無法動彈。

  「程笠新教授的精神世界正在排斥不屬於自己的思維,他意識到我們是外來者了。」白源說。

  「意思是……他要醒了?」衛霖後退兩步,回到白源身邊,同時發現面前的一切像沙漠深處的綠洲,在光線折射下蒸騰著氤氳的氣浪,周圍所有人影景物都變得扭曲而模糊。

  白源點頭:「他知道這次實驗的成功,意味著這場災難終於有了真正的解決之道。只要把穩定劑散布全球,就能抑制尚未病變的人類與動植物體內的遠古病毒基因。」

  衛霖:「那些已經病變的,就沒辦法了吧,只能消滅。」

  白源:「對。只能在最大程度上輓回損失,保住最後一批幸存者。」

  衛霖想了想,問:「那麼進化者呢,他們的異能還能保留下來嗎?」

  白源微微一笑:「誰知道呢,反正這一切馬上就要煙消雲散。而在現實中,它們尚未發生,或許隨著程教授的清醒,永遠不會發生。」

  地堡飄散如雲中幻境,整個世界也在迷離蕩漾的光線中淡化,程笠新的「絕對領域」很快就要消融了。

  頭頂的虛空中電芒回轉,一個流光溢彩的旋渦正在形成,這是現實世界的監測員正在開啓引流通道,讓破妄師的意識可以安全脫離。

  「走吧。」白源說。

  「我還挺期待,現實世界中老爺子醒來,看到我們倆會是什麼反應呢。」衛霖笑起來。


第55章 意外的電話

  電極艙門緩緩打開, 衛霖在大夢初醒的幾分混沌中, 聽見監測員滕睿感嘆的聲音:「……這次的任務難成這樣?足足三天三夜才出來!」

  另一名女監測員說:「說來治療師真的比我們辛苦,我們還能交接班輪一輪, 他們除非完成任務才能出來, 還有意識陷落的危險……好吧, 我現在承認他們的確該拿我們五倍的工資。」

  衛霖手軟腳軟地從艙內爬出,第一次覺得連做伸展操的力氣都沒有了。

  電極艙可以讓破妄師的意識進入「絕對領域」後, 軀體處於近乎冬眠的狀態, 消耗能量極少,但消耗再少, 也抵不過時間拖得久了, 只出不入。況且, 連續幾十個小時身體肌肉關節保持靜止狀態,一下子動彈起來,又酸又麻還真讓人受不了。

  「……別光顧著聊天了你們,還不快過來扶我一下。」他像個七老八十的大爺一樣哼哼唧唧地指使起來。

  結果監測員們還沒來得及走過來, 已經有人搶先一步扶住, 一隻手將他的胳膊圈過自己肩膀, 另一隻手搭在他腰肋。

  這下不僅是滕睿,治療室內所有人眼珠都要掉下來:「——白源!」

  一貫高冷倨傲、獨來獨往的業內精英白源,居然會主動攙扶與他整天掐架、針尖對麥芒的死對頭衛霖?就算聽說上次搭檔完成任務後,他們的關係緩和了一點,但也不至于飛躍到哥倆好的程度吧!

  這要是放在現實時間的兩周前,衛霖也會難以置信地想:白源這廝絕壁是精神錯亂了!媽呀太可怕了趕緊來個誰把他弄去醫院!可眼下他只是耷拉著眼皮, 習慣成自然地靠在白源身上,沒精打採地抱怨:「餓啊,胃都要餓穿了!這任務太折騰人了,不管了我要大吃一頓……不去單位食堂,出去吃大餐!」

  白源原本嫌他經常抱怨發牢騷,聒噪得很,如今從中聽出了信賴與撒嬌的成分,油然生出心疼的同時,對自己昔日的嫌惡情緒十分匪夷所思:他這樣多可愛呀,跟只呼嚕叫著討食吃的貓似的,我以前為什麼要煩他?真是莫名其妙。

  於是懷著愛憐與補償的心態,白先生極盡溫柔地回了一句:「空腹不要猛然進食,先喝杯牛奶緩衝一下,我去給你熱。」

  「啪當」一聲,滕睿手裡的咖啡杯落了地,像他破碎的世界觀一樣摔成了十幾片。他開始懷疑自己之前的記憶都是來自另一個扭曲的時空,要不就是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覺,其實他才是那個沈溺在妄想世界里需要被治療的病患。

  「你、你們……」他求證似的望向其他同事,從幾張呆滯的臉上同樣看到了震驚的神色,這才從突來的巨大驚恐中緩過點神來——有問題的不是他自己!他才不是妄想症患者,而是眼前的這兩個冤家對頭「一覺之後」轉了性!

  他擦了把額頭上的冷汗,喃喃道:「嚇死我了都……我說你們兩個——」

  白源壓根沒心思理會滿屋子的閒雜人等,衛霖倒是挺隨意地朝他搖了搖手以示「回頭再聊」,兩人就這麼勾肩搭背、驚世駭俗地出去了。

  喝完一杯熱牛奶墊肚子,衛霖覺得整個人又活過來了,長長地吐了口氣,想起了在另一間治療室的程教授:「程老爺子應該醒了吧,我們過去探望探望?」

  白源點頭,與他一同過去。

  程笠新教授躺在病床上,由兩名康復員為他按摩全身,看見兩人進來,先是錯愕了一下,隨即笑起來:「小伙子們!我就覺得之前像做了一場夢,醒來後發現夢境中那些全是我憂慮過度的潛意識投影,只有你們兩個的形象,格外清晰、特立獨行,讓我們沒法把你們跟其他幻想人物混淆起來。」

  衛霖走到他床邊,拖了張圓凳坐下,笑道:「我們就把這些當表揚收下了。說起來,這也是一次讓我印象特別深刻的任務,出現在您精神世界里的那些人,也不一定全是您的幻想,有不少都是現實世界里被扭曲了身份的熟人,或者驚鴻一瞥的陌生人呢。您知道,我們在‘末日穹頂’的門口,遇到前來攔截追殺的組織首領,是誰?」

  不等程教授回答,他從裝著病患相關資料的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報紙新聞的復印件,點了點上面的照片。照片上,程教授正在一群安保人員和記者的簇擁下,與一名五十歲左右、灰發藍眼的白種男人握手。

  程笠新恍然:「安德烈,遠古病毒基因研究項目的最大國外贊助商。」他接過資料坐起身,請康復員先回避,而後剖析道:「這個項目研究是在半年多之前成立的,因為它突破性的意義與可瞻望的成果,而得到國家的支持與一些生物公司的投資。相信我,我們進行得十分小心謹慎、如履薄冰,並非像你們在我腦中看到的那樣愚蠢、隨意與不計後果。」

  衛霖接口:「然而,您還是對此產生了深深的擔憂。對這項研究,您雖然竭盡心力地投身其中,但在內心深處,對它存在的隱患與可能導致的惡性後果——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概率——依然感到內疚自責,寢食難安。於是在您的妄想里,這種隱患被加速與放大了許多倍,變成了滅絕世界的災難。」

  程教授沈默了,良久後說:「科學研究從來都是一柄雙刃劍。」

  「說實話,您不但從昏迷中醒來,還能主動脫離妄想,這種思維的清晰度和決斷力,令我和白源有些始料未及。」衛霖想了想,又問,「那麼以後呢,這個項目的研究還會繼續進行下去嗎?」

  程教授眼底掠過為難之色,沈思道:「不好說,一個大型科研項目一旦啓動,涉及的方方面面太多,我很難用自己杞人憂天般的妄想,說服相關部門放棄前期的構想與投資。」

  衛霖與白源對視一眼,彼此都有些無奈。

  但程教授忽然露出點老頑童似的調皮神色,招手示意他們挨近一點。

  兩人湊過去,聽他壓低了嗓音說:「我沒法替別人做決定,但可以替自己呀。我老啦,生病了,沒法集中精力工作,需要找個地方安靜修養一段時間。你們的工作報告與醫院的檢查報告一樣具備專業性和參考價值,能不能給我開個後門?」

  衛霖「噗嗤」一笑,說:「您這根主心骨要是退出養病,順手再把核心技術藏一藏,這個項目就可能被暫時擱置了吧。等到贊助商熬不住撤了資,估計‘暫時’就變成‘遙遙無期’了。」

  程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贊許道:「小伙子真聰明。」

  「那畢竟是熱愛的事業,放棄它,不後悔,不遺憾嗎?」白源漠然地開了口。

  程教授長嘆口氣:「怎麼可能不遺憾!但人總是要有所取捨。幾十年前,我為了出國進修專業,放棄了一段剛剛萌芽的感情;如今,我還是要為了人類那萬分之一的覆滅之災,放棄這項投注了無數心血的項目。人生就是這樣,充滿了讓你左右為難的岔路,但你一旦遵從內心深處的聲音做出選擇,就應該百折不撓地走下去,絕不言悔。」

  白源將他的最後一句話在心底嚼了又嚼,抿緊了薄薄的嘴唇。

  衛霖情真意切地說道:「老爺子,您不僅是位了不起的科學家,更是值得我們欽佩的智者。謝謝您的忠告。」

  程教授笑呵呵地擺擺手:「我該謝謝你們。我的情緒已經低落、抑鬱了很久,是你們讓我感覺到了放鬆,不論是夢境中,還是現實里。我現在對你們還有一個請求。」

  「您請說。」

  「等我找到個山清水秀的休養地,給你們寄明信片時,能不能回給我一封長信?尤其是小衛,你笑話說得好,多給我寫幾個進去。」

  衛霖有些不好意思地乾笑兩聲:「哈哈,沒問題。」

  出了治療室,衛霖以為白源要回辦公室寫工作報告,沒想到對方腳下拐個彎,往停車場去了。

  「怎麼,要回去啦,不和我一起寫報告?」他問。

  白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還沒反應過來的衛霖,忍不住翹起嘴角:「去吃大餐,我請客。去不去?」

  「去去!」衛霖立刻雞啄米般點頭,「太陽打西邊出來,白先森請客!管他的工作報告,吃完再說!我也懶得回去見麥克劉,就這麼溜號吧,再說,他不是還答應了我們的三天休假。對了,去哪兒吃飯?」

  白源說:「跟著我就行了。」

  兩人開車一前一後溜出了治療中心的大門,在下午四點半的秋日晴空下疾馳而去。

  白源選了個市區中心的自助餐廳,日料、法菜、中餐、特色糕點、進口冷飲應有盡有,單人價998元的那種。

  衛霖看到價目表嚇一跳:「一千塊的自助餐?」他只吃過168塊的,特地挑中午去,因為同樣的菜品,晚上還要貴三十塊。

  白源會錯了意:「的確檔次低了點。因為之前我問你想吃什麼,你說什麼都吃。我把不准你的口味,只能先試試自助餐。要不換一家?」

  「不用不用!」衛霖邊說邊大步往里走,嘴裡嘀咕:這樣還嫌檔次低,白先森真是土豪。一千塊的自助餐啊!我得挑些啥才能把本吃回來……

  兩人剛走到入口收銀台,衛霖的手機就響了。

  他拿出手機,見屏幕上亮著「李敏行」三個字,不禁有些意外:雖說上一次任務結束後,他和李敏行交換了手機號碼,但小半個月過去,彼此也從沒聯繫過,這會兒怎麼突然給他打電話?

  「那個……衛霖?」李敏行惴惴不安的聲音傳出來,「你和白源有沒有空?」

  「唔,我們在外面,正準備進店吃晚飯。」衛霖說。

  「那剛好,你們還沒進店吧?先別進,我請你們吃晚飯啊,自家親戚開的海鮮火鍋店,全是剛從海邊漁船上運來的,保證又鮮活又乾淨。來來趕緊來,我已經點了一堆海鮮,還有酒水飲料,等你們來看看,有什麼中意的再點。一定要來哈,我就在這等你們,不見不散!」李敏行說著,報了個地址,生怕他們拒絕似的,迅速掛斷了通話。

  衛霖失笑:「李敏行這傢伙怎麼回事,非要請我們吃飯,還慌里慌張的。」

  白源計劃被打擾,有些不快:「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衛霖捏著手機,一臉無辜地看搭檔:「怎麼辦……比起自助餐,我現在更想吃海鮮火鍋。你不喜歡海鮮火鍋啊?」

  白源當即改口說:「想吃就去吧,好歹也是人家一番心意。遠不遠?」

  「不遠,我捱得住。」衛霖開心地勾住他的肩膀往外帶,「現在可是吃海鮮的季節啊,我跟你說,九、十月份的螃蟹可肥了,紅膏黃膏能從臍蓋里頂出來……」


第56章 舊病復發

  李敏行請客吃飯的海鮮火鍋店在一處狹窄的巷子里, 白源和衛霖很辛苦地在犄角旮旯找了個空檔, 見縫插針地把車子擠進去。

  這家店生意不錯,但裡面人頭攢動鬧哄哄的, 空氣不太好。李敏行特地在門外水泥地上擺了張桌子, 架上鍋底、擺好生鮮和鍋底等待兩位貴客的到來。

  看到高個兒長腿的兩個年輕男人並肩走來, 李敏行熱情地招呼:「衛霖!白源!來來,坐這兒!鍋底快開, 就等你們了!」

  貴客其中的一位對這種充滿了嘈雜與人間煙火氣的氛圍十分習慣, 一屁股坐在塑料靠背椅上,對做東的笑道:「怎麼突然想請我們吃飯, 有什麼好事, 發財了?」

  另一位則挑剔地皺眉, 不太舒服地看了看略顯油膩的桌面和地板,最後還是忍住不適,在搭檔身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李敏行赧然地撓頭:「哪兒呢,像我這種整天奮戰在電腦前的碼農、程序狗, 哪有發財的機會。不說了, 今天就是專門請你們吃個飯, 報答上次的救治之恩。你們看看這桌上還差什麼,海鮮池那邊隨便點。」

  衛霖一看桌面,鍋底是特製的三鮮湯,蛤蜊、蜆子、青口乾在白湯間上下翻騰,鮮紅的枸杞、潔白的大蔥段和薑片點綴其中,清香撲鼻。盤子里的梭子蟹、北極貝、刺貝、象拔蚌、鮮魷、龍利魚、蝦滑、肥牛……以及各式蔬菜、粉面鋪得滿滿當當, 差不多是五六個人的分量。

  「嘩,這麼豐盛!吃都吃不完,不必再點了吧。」衛霖右手抄起筷子,夾了幾片象拔蚌開始涮火鍋,左手也沒閒著,抓起幾串活草蝦就殘忍地往滾湯里送。

  白源狐疑地瞥了一眼正殷勤地給他們添置蒜蓉蘸醬的李敏行:「找我們有事?」

  李敏行不太自在地笑了笑:「沒事就不能請你們吃飯?當初不是說好了,不管是修電腦還是擼串,我隨叫隨到。可你們一直不聯繫我,我就只好厚著臉皮主動約你們出來了。」

  他這麼一說,白源也不好再多加盤問了,默默地吃起涮海鮮來。要說這家店雖然外觀簡陋了點,食材和口感還是相當不錯的,各類魚蝦螺貝鮮活肥美,湯底也頗具風味。

  衛霖吃得停不下筷子,白源見他大快朵頤的模樣,自身食慾也增加了不少。三個人奮戰一個多小時,把桌面的東西清掃得七七八八。白源還算克制,只吃個九成飽,衛霖和李敏行幾乎吃到了喉嚨口,癱在椅背上揉著肚皮直喊撐。

  衛霖仰頭望灰蒙蒙看不清星子的城市夜空,與李敏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白源在旁邊聽得有些不耐煩,很想買了單一走了之。

  他把意圖化為行動時,被李敏行攔住了:「別別!說好了我請客!再說,親戚開的店,錢我事先就付了。」

  於是白源丟下一句「謝謝這頓飯,下次有空再聊」,直接轉身走向停車處。

  衛霖朝李敏行聳聳肩:「他就是這個脾氣。」後者尷尬地笑了笑:「我知道。說真的,我覺得現實中的白先生,比之前那個……」他卡了一下殼,用個很通俗的詞,「夢境中的半機械殺手形象,已經溫和很多了。」

  「我和白源剛從另一個‘絕對領域’里出來,比你的那個難度大得多,整整三天沒休息,累壞了。」衛霖說著也起身,拍了拍李敏行的胳膊,「謝謝你請我們吃飯,海鮮火鍋很贊。先走了,下次我們回請。」

  「不、不用了。」李敏行追著他的腳步來到車子旁邊,有些急切,又有些猶豫,欲言又止。

  衛霖挑眉:「還有事?直說吧,需要我們幫忙的,盡力而為。」

  李敏行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說:「這裡眼多嘴雜,我們能不能進車里談?」

  衛霖點頭,兩人順勢拉開白源的車門坐進去。

  駕駛座上的白源用略帶不滿的眼神,從後視鏡里瞥了李敏行一眼。

  他本想請衛霖正經吃頓晚餐,再找個幽靜的咖啡廳,喝喝茶聊聊天,享受一番兩人獨處的時光。說不定在燭光與音樂的醖釀中,他還能理清腦中混亂的思路,疏通心裡奇怪的情緒。如果衛霖能借著這個時機,大著膽子向他表白……

  他會婉言謝絕,再用冷靜而不失溫情、理智而不乏親切的姿態安慰對方。

  也許衛霖會哭?烏黑圓潤的眼睛閃著淚花,萬分難過地望著他,臉上滿是失望與羞愧的紅暈……那麼,他是不是應該握一握對方的手背,溫聲告訴他:其實我對你的告白並不反感,只是覺得有些意外和怪異,畢竟我從未想過自己會去接受一個同性的感情,但如果你堅持非我莫屬,那麼我們可以試著再多瞭解與接觸一段時間,說不定能有不一樣的進展……

  然而這一切設想,都被李敏行這個不速之客打擾了。

  不速之客現在甚至還賴進了他車里,用一副「我很信任你們,所以你們能不能也相信我」的表情,彷彿要傾吐一個天大秘密似的,緊張地盯著他和衛霖。

  「你說吧,什麼事?」衛霖問。

  李敏行雙手交叉而握,兩個大拇指不安地扣來扣去,低聲說:「我怕我說出來,你們以為我舊病復發……」

  「舊病復發?」衛霖有些詫異,「你的意思是,你又產生被跟蹤、監視或者追殺的幻覺了?」

  李敏行神色苦澀而凝重:「我知道,就算我賭咒發誓這次的絕不是幻覺,你們也不會相信。別說你們,連我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又犯了被害妄想症。」

  「我很痛苦,真的,這份痛苦不僅僅是因為對死亡的恐懼,更來源於我對自己的迷惑、懷疑和厭惡——為什麼我會得這種病?為什麼我總愛胡思亂想?我為什麼就不能像其他人那樣,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安安穩穩地度日?我每天都要費力思考,這件事是不是真實、那個人是不是幻覺,我覺得活得很累,累極了……」他的腦袋向膝蓋深深地彎下去,後背上拱起嶙峋的一條脊柱,顯得既單薄又無助。

  衛霖轉頭望向前座的搭檔,用眼神說:我們單位治療成功的案例中,舊病復發的概率是多少?

  白源:極小,但並非沒有。

  衛霖沈默片刻,安撫地摸了摸李敏行的後背:「你先別慌,好好想一想,有哪些你覺得不尋常的人和事,想清楚了再告訴我們,細節越詳盡越好。」

  李敏行抽動著肩膀,用力搓了幾下臉,吸了吸鼻子,壓制住即將哽咽崩潰的情緒,慢慢說道:「我和你們告別,從治療中心剛回到家的那幾天,的確感覺不再出現任何被害妄想,心裡踏實安穩了很多。於是我就正常地去上班,有天下班後剛好碰到房東回來,叫我盡快搬出去,說他的兒子臨時決定回國,沒地方住。我只好拿了點違約金,收拾東西搬出去,打算再找個房子租住。然後第二天,我就聽說那座房子著火了,新聞裡說是電線老化短路導致,房東的兒子被燒死在裡面。那一刻你們能想象我的感覺嗎——不寒而慄!如果房東沒有臨時趕我走,那麼被燒死的人就會是我!」

  衛霖勸道:「也許這真的只是個意外,你該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李敏行苦笑:「可這意外也太湊巧了!好吧,就算它是意外,接下來的幾天,我真的發現有人在監視、跟蹤我,我不知道他們在找什麼,新租的房間被翻得亂七八糟,你看我拍了照。」

  他翻出手機里的照片給衛霖和白源看:是位於一樓的一間出租房,窗戶大開著,房間里滿地狼藉,各種小雜物散得到處都是。

  衛霖眼尖,指了指窗台上的黑印子,白源把照片放大仔細查看,發現那是一個不太明顯的貓爪印。

  看起來像是有一隻(或者一群)精力旺盛的野貓,趁他窗戶沒關緊,闖進來大鬧天宮。

  李敏行繼續說:「還有好幾件諸如此類的事。就說昨天吧,我在下班路上開著車,對面一輛混凝土攪拌車突然剎車失靈,險些把我的車撞飛,幸虧我反應及時,擺頭衝上了人行道。你說哪有這麼巧的事?真的有人想殺我,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他們就是一門心思地想要我的命!你們說,我該怎麼辦?」

  衛霖心想:如果想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宅男程序員的命,還用得著那麼麻煩地佈置成車禍、火災之類的意外事故?在他半夜加班回來的黑暗小巷里,一枚毒針就解決了,根本不會引人耳目。第二天屍體被發現,查來查去,也頂多得出個被盜狗賊誤傷的結論,多麼輕鬆省事。

  他與白源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都有七八分傾向於李敏行被害妄想症復發。但考慮到對方此刻情緒激動,他先耐心安慰了一番,再委婉地提出身為治療師的看法:這些的確很可能是新一輪的妄想與幻覺,建議先不要去上班,以免受到額外的刺激,在家好好休息兩天。這邊他與白源會向單位上報情況,獲得批准後,可以再為患者進行一次精神治療,直到徹底治好。

  李敏行聽了,極為沮喪,但也無話可說。比起自己前科累累的大腦和毫不可靠的感知覺,還是身為職業治療師的衛霖和白源比較靠譜。他不知道被跟蹤追殺和腦子有毛病哪個更可悲些,但顯然後者暫時還不至於要了他的命,所以還是應該聽衛霖的,先回出租房,等待下一步的治療方案。

  「你怎麼來的,我開車送你回去吧。」衛霖不放心地說。

  「我的車昨天撞壞了還在修,麻煩你了。」李敏行想了想,又說,「我聽你的,明天開始就待在家裡,反鎖好門窗,哪兒也不去,等你們那邊的回復。」

  衛霖:「我等會兒一回去就寫這份報告,再幫你填個復療申請表,明天遞交單位分管。不過要按規定走流程,可能需要幾天時間。」

  李敏行:「沒關係,我可以等。」

  他新租的房子離這裡大約二十分鐘車程,與著火的舊住處相隔不遠,都在綠林公園附近。衛霖開車送他,白源的車也默默地跟著。

  看著李敏行走遠時憔悴又瘦削的背影,衛霖站在車門邊,滿懷同情:「白源,你說我們上次進入他的‘絕對領域’時,是不是漏掉了什麼,沒把他完全治好?我看他這樣,心裡挺不好受。」

  白源說:「這種事哪有百分百。哪怕上了手術台,外科醫生也不能保證必定成功,更何況是比任何事物都要複雜、像宇宙般探索不盡的人類大腦。你也不必太擔心,回頭單位批准了,我們再進去一次,盡全力幫他解決就是。」

  衛霖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白源看他心情依然不太好,不得不徹底放棄了原本的計劃,說:「快九點了,想必你也累了,早點回去休息。」

  「你也是,別辜負了三天假期。」衛霖點頭,正要回駕駛室,一團花影子「喵」地叫了聲,從他腳邊躥過,停在了白源身前,隨後又縱身一躍,跳上了白源的車身。

  ——竟是一隻黃白相間的小野貓,皮毛上斑駁的花紋構成了槳葉的圖案。它旁若無人地蹲在引擎蓋上,朝白源喵喵地叫喚個不停。

  衛霖看清它後,不禁失聲道:「哎,白源你看,這貓很像那只醜不拉幾的‘螺旋槳’啊——就是李敏行‘絕對領域’里的那只,你收養的奶貓,記得吧?」


第57章 白先生的新貓

  白源當然記得那只奶貓, 當初不能將它從李敏行的「絕對領域」里帶出來, 令他心底很有些遺憾,故而更加仔細地端詳這只小貓, 發現它身上的花紋與印象中的奶貓相差無幾, 只是體型略大些, 看起來年齡應該在4個月左右。

  他不禁走近兩步,慢慢伸出手指, 小貓竟沒嚇跑, 低頭在他指尖嗅來嗅去,還舔了幾口, 似乎很親近人。

  「感覺像是‘螺旋槳’的長大版啊。」衛霖好奇地打量, 「它喜歡你?哦, 我明白了,你吃完火鍋沒洗手,上面都是魚蝦貝類的味道,哈哈哈。」

  白源試圖把貓抱起來, 小貓這才受了驚, 躥的一下跳走, 轉眼跑得無影無蹤。

  衛霖摸著下巴道:「白先森,你說它是那只奶貓嗎?」

  白源說:「是,也不是。」

  「怎麼說?」

  「想想吳景函。」

  「……明白了。李敏行既然一直住在這公園附近,一定沒少遇到這些流浪貓。這只貓這麼醜(白源瞪他)——哦不不,是毛色這麼特別,他應該印象深刻, 且這印象來自於三個月前,所以投影在精神世界里的是奶貓期。這麼說來,白先森算是如願以償,終於又遇見‘有緣分’的那只貓了。」衛霖笑道,「可惜跑了,我明天買點貓糧來引誘它?」

  白源說:「我自己來。」

  衛霖信誓旦旦:「客氣啥,我不是說了要送你一隻貓,既然你審美獨特喜歡這只,我就負責把它抓到手。」

  白源想了想那幅畫面,就跟大貓逗小貓似的,一定很有趣,於是噙著笑意點頭道:「行,明天一起。先去寵物用品店買貓糧,水岸路口的那家,早上十點,別忘了。」

  衛霖與白源的住處天南地北順不到一路去,便在此地分道揚鑣。

  回到許木送給他的那套40多平米的破舊小單元房,衛霖把外衣一脫,就往床上撲。

  其實還有很多事要做——要寫這次任務的工作報告、填李敏行的復療申請表,還要按規定辦理休假手續,但他真的是累壞了,連澡都不想爬起來洗。在床上磨蹭了半個多小時,衛霖這才攢滿了行動條,起身走到衛生間去開淋浴器。

  衝了個熱水澡,他覺得精力恢復了一些,胡亂擦乾頭髮,爬回床上。

  不想看電視、不想玩手機,拒絕一切娛樂,衛霖陷入短暫而空虛的倦怠期——他稱之為每次任務結束後的「賢者時間」。

  但又睡不著。他翻來覆去,最後拉開床頭櫃,從最深處取出一個硬紙盒。

  打開盒蓋,他的動作輕而慢,彷彿擔心驚擾了沈睡在記憶中的一段微薄時光:裡面是一張泛白的合影,許木老師腰板挺得筆直,站在比他矮了整整一個頭的少年衛霖身邊,臉色嚴肅、不苟言笑。然而注意看畫面,會發現他搭在少年肩膀上的一隻手,偷偷比劃出了一個笨拙的V字型。

  手背朝外的V,笨拙而又勉力,像荒漠岩縫里隱晦地探出一莖不起眼的綠芽。

  衛霖忍不住用拇指摩挲照片中他的身影,低聲說:「你的祭日快到了。」

  他全程參與了許木從生到死的那一段行程,黑暗、漫長而令人絕望,並且在腦海中反復重播,如同一場周而復始的精神酷刑。

  這十年間,他找了很多方法想要擺脫這場酷刑,但收效甚微,它總是在他安靜下來後,逐影而至,獨處時猶盛。

  所以他不能安靜。嘈吵、喧囂、人歡馬叫談笑風生,如羊水包裹胎兒般,令他感到安全與舒適,恨不得全世界的熱鬧都是自己的。

  「你總喜歡湊熱鬧,愛刷關注、凸顯存在感,是因為幼年缺乏足夠的關愛,成長期特別孤獨寂寞導致?」

  白源在絕對領域里對他說過這句話,當時令他暗驚而又惱怒——雖然並不準確,但也觸碰到了他心底不願被人觸碰的陰影邊緣。

  這樣的白源,比原本爭鋒相對的冤家對頭更令他難以招架。

  其實我可以拒絕和白源搭檔的,衛霖悻悻然地想,這傢伙刻薄傲慢又小氣,還經常主觀臆斷想當然……可現在似乎改變了許多。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與白源的合作相處不僅只是高效了,開始變得默契十足、饒有樂趣。

  ——換一個搭檔,或許會比白源脾氣溫和、性格開朗,但不一定會讓他覺得輕鬆愉快。

  ——所以,其實白先生還不錯?

  ——好吧,白先生真的還蠻不錯,譬如跳傘事件,他還絲毫沒有忘記。

  以及並肩作戰、相偎取暖。

  還有帳篷、篝火、魚湯和烤河蝦。

  衛霖的心情很是複雜,既殘留著陳年的澀重,又隱隱有幾分新生的松泛。

  想到明天要和白源一起去買貓罐頭,去引誘捕捉那只醜了吧唧的花斑貓,這縷松泛竟慢慢擴大成了期待。

  他最後凝視了一眼照片,將它放回盒子,依舊鋪在一本陳舊卷角的日記本封面上,然後扣緊盒蓋,藏回抽屜深處。

  然後他打開電視機,隨意按了個頻道,把音量開大,看一部老掉牙的喜劇電影,一邊覺得無聊乏味,一邊笑得前仰後合。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衛霖被手機鈴聲吵醒。他閉著眼接聽,迷迷糊糊問:「誰呀?」

  「你還在睡?」白源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聽上去不怎麼高興,「忘了?」

  「哦,哦哦,沒忘。」衛霖坐起身,徹底清醒過來,「啊我定好的鬧鐘沒響不好意思啊現在就出發!」

  「……」

  白源沈默兩秒,無奈地說:「我等你。」

  「等我一下,我馬上到!」衛霖跳下床,歪著頭把手機夾在臉頰和肩膀之間,手拎褲頭,兩腿蹦躂著直往里套。

  他用三分鐘時間穿衣洗漱完畢,抓起鞋櫃上的鑰匙就衝出家門。十五分鐘後開車來到約好的那家寵物用品店,一眼就看見白源的車子停在門外的露天車位上。衛霖連忙停好車,下去敲了敲玻璃窗,一臉抱歉地對駕駛室里的人說:「實在不好意思啊白源,等久了吧。」

  白源看了看表:等了整整五十分鐘。

  他一貫耐心匱乏,屬於看到超市收銀台排隊人數超過十個,就直接扭頭走掉的類型,這回等人居然能等近一個小時,算是破紀錄了。

  看著衛霖匆忙中未打理清楚的凌亂短髮,以及因著急趕路而泛紅的臉頰,白源忽然想起他們初次搭檔時的情景。

  「‘你遲到了8分47秒,能不能有點時間概念?’」他板著臉,將一邊眉毛挑出了刀刃的弧度。

  衛霖失笑:「啊哈哈哈,我記得,這是我們首次搭檔時,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所以你現在是更加能耐了,竟然敢遲到52分31秒。」白源涼涼道,「下次你乾脆放我鴿子?」

  衛霖自知理虧,只得再次點頭哈腰地誠懇道歉,保證下不為例,又試圖轉移話題:「要不先進店看看,哎你覺得貓罐頭好,還是貓餅乾好啊?要不買點小魚乾?」

  白源看他識相,也就適可而止地放過了,下車說:「都買。」

  兩人打包了一堆貓糧。衛霖提醒要不要準備貓窩、爬架玩具什麼的,白源簡潔地答了句:「家裡有。」

  把貓糧裝進後備箱,衛霖正打算直接開車前往綠林公園,白源卻說:「不急,十一點半了,先去吃午飯。你早飯還沒吃吧,要不去喝生滾粥,暖胃。」

  衛霖感動道:「你請客?」

  白源:「當然。」

  衛霖覺得自己有點過分:「還是我請吧。」

  白源轉念一想,說:「你請可以,但要親自下廚。」

  衛霖露出一點為難之色:「要我下廚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家地方太小,大一點的桌子都擺不開……」

  白源順藤摸瓜:「那就來我家。」

  「啊?」

  「需要什麼廚具和食材,回頭你告訴我,我去準備。就明晚吧,我把地址發給你。」

  白源的語氣既自然又堅決,衛霖找不到推辭的理由,同時覺得做頓飯給搭檔吃也沒什麼大不了,就痛快地答應了。

  兩人喝完粥,開車前往綠林公園,兜了好幾圈,在隨處可見的流浪貓間找來找去,卻再沒看見那只黑黃皮毛、槳葉花紋的小貓。

  「奇怪,到哪裡去了?」衛霖問。

  「有的貓喜歡晝伏夜出,傍晚再來找找。」白源說。

  衛霖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多,如果現在回家,過不了多久還得再出門;在這裡等又浪費時間。於是他說:「李敏行就住在附近,不如過去探望一下,順道看看他家裡有什麼異常。」

  白源沒反對。兩人開車很快來到李敏行新租住的小區,剛找到對方所在的樓號,就見朝著綠化帶的一樓某扇窗戶上,一隻眼熟的花貓正在抓撓紗窗,似乎很想鑽進去。

  「喲,‘螺旋槳’!該不會是李敏行養的吧。」衛霖正想回車里拿貓糧引誘,白源直接上前,動作敏捷迅速地將貓逮住。

  貓在他懷裡使勁掙扎,白源輕柔而有技巧地擼它,從肚皮到脖子、從下巴到耳根,不多時就把它擼成了一灘春水,發出呼嚕呼嚕的滿足叫聲。

  「行啊你,擼貓高手。」衛霖調侃著上前敲李敏行的房門。

  許久沒有回應,他只好撥打對方的手機。30秒後,李敏行打開房門,警惕地四下張望後,把他們迎進來。

  「你養的貓?」白源抱著小貓,劈頭就問。

  李敏行一愣,搖頭說:「也不算是我養的。有次我看它一直守在死掉的母貓身邊,就給餵了點牛奶,那時它還是只奶貓,後來也不知怎麼活了下來,時不時會跑過來討吃的。有時門窗沒關緊,它會自己溜進來扒拉廚房裡的垃圾桶。」

  白源聽了直皺眉:「那就給我養。」

  李敏行當即表示:「隨你便,反正是只流浪貓。」

  白源臉色稍緩,見貓餓得厲害,就抱著它回車里去取貓糧。

  衛霖趁機在李敏行的新住所里內內外外檢查了一遍,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你覺得,如果真有人想殺你,動機是什麼?還有,你說家裡被人抄亂過,他們又在找什麼?」他試探性地問道。

  李敏行自嘲地答:「不知道……我沒什麼值錢的東西,更沒有值得人惦記的地方,只有一個莫名其妙愛妄想的腦子。哦對了,在妄想中我完成了曾經的一個半成品,編寫出巨牛逼的腦電波譯碼程序,遭到野心家們甚至是我自己黑暗面的覬覦——可惜醒來後就一切就像個破掉的肥皂泡——這算不算值錢的東西?」

  衛霖哂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能把它在現實世界中弄出來,那還真算是價值連城。別多想啦,我也夢見過自己寫了鴻篇巨製,足以拿諾文獎的那種,可惜醒來後一個字都默不下來。與記憶力無關,這兒——」他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和外面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有些記憶你可以帶出來,而另一些在潛意識中藏得更深的、觸及大腦里我們全然未知的那一塊領域的,那是屬於真正的造物主的東西,你取不走。」

  李敏行認命似的嘆口氣:「那我就只能一輩子當個普普通通、疑神疑鬼的程序員了。」

  衛霖笑道:「我和白源會盡力幫你把‘疑神疑鬼’去掉,至於前面的修飾語,是‘普普通通’還是‘出類拔萃’,還得靠你自己的努力。」

  沒查出個所以然來,衛霖和白源基本認定對方這是妄想症復發,離開之前再次叮囑李敏行在家等待,他們會盡快提交申請,準備治療。

  小花貓被餅乾和魚罐頭餵飽後,很沒骨氣地在新主人懷裡各種扭動撒嬌。白源除了開車,手指就沒從它身上離開過。

  衛霖取笑道:「我說白先森你以後就好好擼貓,別再擼我腦袋了,簡直浪費手藝。」

  「那不行。」

  「怎麼不行,你有了中意的貓,可以快快樂樂地去給它鏟屎了,還擼我做什麼!」

  「你比貓手感好,」白源淡淡道,「而且我也沒讓貓上過我的床。」


第58章 強制性表白(上)

  李敏行站在窗邊, 扒拉著百葉窗的縫隙往外窺看, 見白源和衛霖的身影消失在綠化帶拐角了,心裡又開始緊張起來。

  再三確認大門已經反鎖後, 他又拖了張沙發椅牢牢頂住門後, 在客廳里焦灼地來回踱步, 喃喃自語:「他們不相信我說的是事實,雖然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這回不一樣, 這回真的不一樣……不行, 我得找到真憑實據,來向他們證明……」

  「冷靜下來, 冷靜下來好好想想, 李敏行。你會在什麼地方把別人得罪到非殺你不可的地步?沒有經濟糾紛、人際交往圈也窄, 你只是個擺弄電腦的程序員——電腦!對,電腦!」他匆匆邁進書房,打開筆記本電腦,嘴裡念念有詞, 「公司的電腦裝有監控程序, 你不大可能用它來做工作之外的事, 頂多就是偷偷上個網瀏覽新聞,那麼只剩家裡的這台電腦了……」

  他調取出自己在這台電腦上的所有操作記錄,從當下開始往前翻,剔除常規部分,挑出那些存疑的,再一一核對, 一周前、一個月前、三個月前……

  「這個IP地址……」核查了整整五個小時後,他移動鼠標的手指忽然停住,「記起來了!早先被我入侵的那個滿是奇怪圖形和數據的神秘系統——但經過衛霖他們治療,我已經證明這個也是妄想的一部分了。」

  他邊說邊打開這個地址,跳出的仍是粉紅色界面的綜合性文學論壇:「很普通啊,沒有什麼可——」李敏行忽然消了聲,陡然想到什麼似的,懊惱地叫起來:「掩護程序!對方只要摸清我從哪個端口入侵,在那個端口上掛一個掩護程序,這樣我再次登錄時,就會跳轉到對方指定的地址,而對方也可以反過來追蹤我的IP!我第二次登錄,正是在一周多以前,從治療中心回來的那天,而最近發生的意外,也都是從那天之後開始的!」

  他彷彿被人打了一針強心劑,瞬間抖擻起來,雖然臉色泛青、眼白髮紅,卻進入了異常亢奮投入的狀態:「掩護程序又怎樣,難道我只會從這一個端口進去嗎?開玩笑,任何一台電腦,只要連上網絡,就有65535道‘門’與外界聯通,你以為你道道都能鎖得住?」他開始運指如飛地編寫一個木馬,準備讓它隨著對方的網絡操作混進電腦系統,然後偷偷打開六萬多個端口其中的一個。自己就可以借助軟件,從另一個開放的端口悄然入侵。

  只要能再次進入那個系統,就能向衛霖和白源證明,那些在他發病時期里發生的事,至少有一件是真實而非妄想——最開始的那一件。就像在環環相扣的長鏈中,找到起始與最關鍵的那一環。

  「來吧,看看是你們先乾掉我,還是我先破解那個加密系統,弄明白其中隱藏的貓膩!」李敏行眼底燃起熱切的戰火,在自己最擅長、最有信心的領域,向對方發起了無聲的挑戰。

  ——————

  衛霖回到家,趁著行動力還沒消退,一鼓作氣地完成了復療申請表和請假手續,還剩下一個上萬字的工作報告要寫,他打算放著明天白天再做。反正假期還有兩天不是嘛,這麼樂滋滋地想著,他打開電腦遊戲,幾乎玩了個通宵。

  結果一覺睡到了次日下午,三點多手機鈴聲響起時,他暈頭轉向地從棉被里爬出來接聽:「喂……」

  「你這是午覺,還是今天壓根就沒起過床?」白源問。

  衛霖打著呵欠答:「‘今天’是哪天?」

  「……」白源壓低聲線,語調中沾染了幾分威脅意味,「是你答應要來我家做飯的這天。」

  「啊啊!我記得我記得。」衛霖頓時清醒了一大半,「現在……才三點半嘛,我傍晚過去還來得及。」

  白源停頓幾秒,說:「我在超市。」

  衛霖:「哦。」

  「不知道要買什麼。」

  「隨便啊,你想吃什麼就買什麼,魚肉蛋蔬菜。超市裡的食材,我基本都會做。」

  白源咬了咬牙,最後極不甘願地坦白:「有些食材,我沒法把它們切好煮熟盛在盤子的模樣,和超市貨架里的模樣聯繫起來。」

  衛霖一怔,失笑:「你沒買過菜?白先森你不僅是土豪,還是五穀不分的大少爺呀!」

  白源:「……」

  衛霖:「算了算了,我送佛送到西,過去幫你買吧,哪家超市,地址給我。」

  滿載著幾個大購物袋,開車來到白源家時,衛霖被帶庭院的獨棟別墅衝擊到了,嫉妒地道:「我想打土豪,分田地。」

  「想住?可以拿一層租給你,不用付租金,每天做頓早、晚飯就行。」白源說。

  衛霖以為他開玩笑,想一口應下調侃幾句,但看他神情認真,又不像是開玩笑,把險些衝出口的話收回來,笑道:「做飯這種事,偶爾做做叫生活情趣,天天做就叫生活負擔了。」

  白源點點頭:「說得也是,那你就住下來,偶爾給我做一頓。」

  衛霖搬著購物袋,婉拒道:「你這太高檔,我可住不慣,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我還是在自己家住得更舒服。」

  白源心想:他害羞呢。也是,從暗戀一下子到同居,跨度有些大,得給他心理準備的時間。於是不再提這話題,一起將沈甸甸的購物袋拎進門。

  衛霖一看見廚房就哇哇叫漂亮,不但潔淨寬敞,各種電器、設備、廚具也一應俱全,只是太過嶄新,如同新添置的一般。

  他從購物袋里掏出食材和調味料,逐一擺在寬闊的料理台面上,回頭看白源坐在外頭餐廳的椅子上,正看著廚房入神。「別乾看著啊,過來幫忙打下手。」他招呼對方。

  白源紋絲不動:「我就想看著你忙活。」

  衛霖惱道:「我還一個報告沒寫呢,你就不能替我節省點時間?別特麼飯來張口,滾過來乾活!」

  白源無動於衷:「這次的任務報告?我替你寫,你只要負責廚房就行。」

  這下衛霖無話可說了,只得認命地開始洗菜、擇菜。

  白源真的搬來一台筆記本電腦放在餐桌上,一邊寫工作報告,一邊不時抬眼看一看廚房裡的衛霖——

  秋日午後晴暖的陽光從窗口灑進來,為忙碌的青年身上渲染了一層光暈。他穿了件新買的天藍色圍裙,頭髮被映照成金褐色,劉海隨著手上切菜的動作而微微躍動。

  白源覺得他平時看著鬧騰,這會兒做飯時卻顯得異常安靜專注,彷彿帶著對食物的尊重與虔誠,一舉一動嫻熟而悠然。

  這幅畫面顯得那麼美好,依稀蘊藏一種令他暌違已久的關於「家」的定義:溫馨、舒適、安全、踏實。它給冷冰冰的豪宅注入生命活力,於是身邊的一切像被喚醒,頓時有了鮮艷的色彩與鮮活的氣息。

  白源忽然伸手,緊緊捂住了那只翡翠葛色的左眼。

  衛霖正好在此刻轉頭看到,問了句:「怎麼了,頭疼……眼睛疼?」

  白源搖頭,立刻放下手:「不,沒事。」

  「真的沒事?」衛霖走過來,將一盤剛出鍋的辣炒螺螄放在餐桌上,探究地盯著他的異色瞳孔看,「哎,說起來,白源你這隻眼睛顏色真的很特別。」

  「怎……麼?」白源想起那只小貓,衛霖嫌棄它醜,礙於貓主人的惱怒,就改口說它「特別」。莫非這兩個「特別」是同樣的意思?

  白源忽然感到局促與緊張,還有一股更深層次的心慌意亂——他花了二十多年的時間,早已適應了人們看他這隻眼睛時表現出的驚訝、獵奇、排斥、嫌惡等各種神色與反應,連他的親生父親都曾生出疑心,接連四次在不同的機構做了DNA親子鑒定,才接受了這是基因突變而非被戴綠帽的事實。然而畢竟產生了嫌隙,再去修復難上加難,每當白總裁與他的不肖子大吵一架後,總要從保險箱里取出那幾張親子鑒定書,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才能壓下怒火,再繼續去做那個寬嚴並濟的好父親。

  然而即使是這樣勉強和睦的光景也並不長久,在一次突如其來的事故之後,白家人震驚地發現,這個由早逝的前夫人誕下的孩子,竟天生一隻不僅顏色詭異、更帶有怪物般異能的眼睛。為了家族聲譽,白總裁不得已「流放」了這個孩子,將他送出國去進修,盡量避免出現在公眾場合,將後妻生的次子作為家族企業接班者來培養。漸漸的,眾人也就淡忘了白家還有這麼個邊緣化的孩子。白源也長年累月待在國外,幾乎斷絕了與家人的聯繫,直到三年前才回到國內,乾脆自己買了棟房子,連本家也不回了。白總裁敷衍地勸了兩次,勸不動也就作罷,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久而久之,凝水成冰。白源已經堅硬到連自家老子的態度都不放在心裡了,哪裡還會去管旁人的眼光。他自知外形好、學歷高、智商超群,也有足夠的經濟能力,即使不沾親爹的任何光,也能在社會穩居上層。選擇治療師這份職業,也是興趣多過於需求,稍微認真些,就成為了業內佼佼者。他太過優秀,也太過冷漠,認為無論哪個方面,都不是庸庸碌碌的普通人可以比的,心底又憋著口惡氣,故而養成了一股子我行我素的鋒銳與目中無人的倨傲。

  在這個世界上,有人嫌棄他,有人忌憚他,有人欽佩他,有人反感他,但那又怎樣,他不在乎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一個人。他相信只要把內心變成一座鋼鐵堡壘,所有砸在它上面的外來感情,無論正反善惡,都會無效化甚至反彈回去——事實也的確如此。

  然而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座堡壘在面對衛霖時悄然打開了一條縫隙。

  他可以從這條縫隙里向外釋放一些東西,但相應的,也會被外界滲透進來的一些東西觸動、影響,甚至因此受到攻擊與傷害。

  譬如此時此刻,如果衛霖露出絲毫不舒服、膈應的神色……

  ——不,這不可能,他要覺得惡心,早在初次見面時就顯露出來了。

  ——不過也難說,當時他們針鋒相對吵得正歡,彼此臉上都寫滿了「你是傻逼嗎」「臥槽怎麼有你這麼難相處的人」,就算惡心,夾雜在怒火里也看不分明瞭。

  ——可衛霖不是一直都在用這種激烈的方式暗戀他嗎,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屬於他的任何一部分,對方都會欣然接受才是。

  白源定了定神,將心底這一絲前所未有的局促與緊張徹底抹去,自信、強勢與掌控欲又回到他眼中。

  「怎麼。」他又換了一種篤定的語氣反問,「你該不會是覺得怪異、難以接受吧!」

  「不會啊。」衛霖不以為意地說,「看習慣了,今天要不是擔心你的眼睛出什麼事,也不會特別注意去看。」

  果然,他根本不介意,白源感慨而欣慰地想。

  衛霖伸脖子看了一眼電腦屏幕,不滿道:「白先森!我都炒完整桌菜了,你才寫幾行?這種效率,什麼時候才能把整篇報告寫完啊。你寫完我還要潤色,不然麥克劉發現不是我的語言風格,又該唧唧歪歪了。」

  白源淡淡道:「寫不完,就晚上接著寫。吃完飯把碗筷放洗碗機里,家裡的所有東西你都可以隨意取用,藏書、影視、VR電玩。那邊拐角處還有酒吧,客房也收拾好了,歡迎留宿。」

  「……白先森,你這是想把我這三天休假都霸佔光啊!」衛霖忍不住吐槽,「難道還不許我用假期時間談個女盆友了?」

  白源心想:我都沒有女朋友,你一個gay談什麼談!瞎扯淡。嘴裡義正言辭道:「你放假還不是在家睡得日夜顛倒、三餐不濟,身體都搞壞了,還不如接受我的監督。」

  衛霖擺好所有杯盤碗筷,還倒了兩杯紅酒,脫下圍裙敲了敲白源的筆記本電腦:「挪走!吃飯皇帝大,任何事都等吃完晚飯再說。」

  白源依言收起電腦,去盥洗台洗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繞到陽台,將一大瓶開得正盛的藍鳶尾花搬進來,擺放在餐廳的裝飾櫃上。

  衛霖有點意外:「你不但養貓,還插花?」這愛好怎麼跟退休老幹部似的。

  「藍鳶尾,不是你讓我送的?說是花語比較應景。」白源對他的說話如浮雲很是無語。虧自己昨天還特地繞去花店咨詢,賣花小姐告訴他,藍鳶尾的花語是「贊賞對方的優美,並暗中仰慕」,如果你有心儀的對象,又不好意思直接表白,那就送一束藍鳶尾吧。

  白源聽完,二話不說把花店裡所有的藍鳶尾全買了下來——別誤會,白先生並不是為了向誰表白,而是要從環境佈置到氣氛營造,都做好接受別人告白的心理準備。


第59章 強制性表白(下)

  衛霖看著那一大瓶怒放的藍鳶尾, 有點發懵。

  當初在程教授的「絕對領域」里, 他面對白源「回頭你成了植物人,我買束花去病房裡插一插」的挑釁, 的確用了「那你就買束藍鳶尾吧」來反擊, 藍鳶尾的花語「暗戀」他自然也是知道的。問題是, 白源到底知不知道?他搞這麼一大束,就插在旁邊的櫃子上, 正對著飯桌上的晚餐……什麼意思啊他!

  衛霖當然不會荒唐地誤以為白源在對另一個(有過節的)男人表達暗戀之情, 想來想去,也只能歸結為白先生壓根不懂花語, 誤打誤撞地買了, 給自家餐廳來點文藝範兒的裝飾。

  於是他把能看不能吃的花拋到腦後, 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招呼搭檔:「吃啊,快吃,特別是這松子桂花魚, 一會兒冷了就不好吃了。」

  白源懷著醉翁之意, 很想兩人面對面坐下來, 舉止優雅、眉目含情,時不時舉起窖藏紅酒,泠泠作響地碰個杯,至於真正的進餐,不過是雙方交流間隙的點綴。可惜衛霖完全不是這個派系的,他揣著一整天粒米未進的乾癟癟的肚子, 抱著一大碗米飯稀裡嘩啦吃得歡快。白源一直沒等到期待的畫面,醖釀不出想要的氛圍,臉色難免有些陰沈。

  衛霖見白源遲遲不動筷子,提醒道:「你不吃?不吃我可全吃了啊。還有啊,我的廚藝我心裡有數,你要是敢說半個‘不’字,這輩子都別想再吃到我做的飯。」

  白源只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發自內心地說道:「很美味,手藝不亞於高級餐廳的名廚。」

  衛霖滿意地笑了:「這還差不多,不枉費我辛辛苦苦給你做飯。」

  白源心不在焉地邊吃,邊想著怎麼給臉皮太薄(?)的衛霖創造一個表白的機會,聞言立刻順水推舟:「為什麼要給我做飯?」

  那還不是你硬拉我來的,根本沒給我拒絕的機會嘛。衛霖心道,但這麼說太傷戰友情,於是答:「為了答謝你呀,這次任務這麼艱難,要是沒有你搭檔,我恐怕會遇上麻煩。」

  白源心想:我那天聽他在辦公室跟其他同事聊天,好像就是在說「不管撩妹還是撩漢,一開始都可以拿‘感謝’當切入點」,所以,他這是在撩我?他心底快意叢生,不動聲色繼續問:「你打算怎麼感謝我,不會一頓飯就打發了吧。」

  衛霖還不知道被自己分享出去的撩妹心得給坑了,心想白先森真是得寸進尺,做了這麼一大桌飯菜還不夠?好吧,看在打怪、跳傘和取暖的份上……他咬咬牙,說:「再給你做兩頓,不,三頓?」

  他做的飯雖然好吃,但白先生並非吃貨,所以很失望,決定換條路走:「以後就是固定搭檔了,每次進入‘絕對領域’,就等於把後背托付給對方;因為內外世界的時間差,有時會在裡面朝夕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你就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衛霖說:「呃……‘請多多指教’?不對,我乾得挺好的,為嘛要別人來指教。那就是‘好好合作,彼此都不要拖後腿’?」

  白源有些暗惱:笨蛋,不好意思直接說「我喜歡你」,就委婉一點表示「我對你很有感覺,想嘗試發展一下搭檔之外的關係」,不會?你平時的伶牙俐齒都被狗吃了?

  狗不理衛霖覺得吃錯藥白源今天話有點多,而且思維旁逸斜出,飄來蕩去的不著地。想到一萬字的報告還沒搞定,暫時沒空再跟他閒扯,於是起身收拾碗筷,準備放進洗碗機。

  「別走!」白源喝道,「坐下來!」

  衛霖下意識地執行了教官式命令,隨後莫名其妙地看著對方:「……你喝醉了?不會吧,才兩三杯紅酒而已呀。」

  白源焦躁地向後捋了一下頭髮,露出光潔的前額,眉頭擰成了三股不能說的煩惱:「都說酒後吐真言,我倒是想把你灌醉。」

  衛霖哈哈一笑:「我們倆拼酒量,你肯定比我先倒。到時我就逮著你的黑歷史問,什麼‘洗澡時有什麼特殊喜好’啊、‘幾歲結束了處男身’啊、‘蜜桃胸和大長腿只能選一個選什麼’之類之類,回答肯定特別有趣!」

  「這些問題真蠢,換一個。」白源皺眉說。

  「還不夠火爆啊,」衛霖壞笑,「你想換什麼?」

  白源決定幫他最後一把,如果對方再不上道,那就別怪自己不給機會了。他挪了挪椅腿,正面向衛霖,好整以暇地架起二郎腿,雙手十指交叉放在膝蓋,儼然一副考官、甚至是判官的形象,壓低了嗓音說:「‘求你和我交往,行嗎’——換這個。」

  衛霖不假思索地問:「求你和我交往,行——」

  「嗎」字還沒出口,他發現不對勁:什麼問題啊這是,怎麼感覺把自己搭進去了?

  不等他改口,白源迅速地應了一個字:「行。」

  「……啊哈?」衛霖徹底懵逼了。

  白源盯著他,略帶點調弄似的哂笑:「別裝了,你不就是想要我這麼回答你嗎,現在如願以償了吧。」

  「什、什麼……等一下你在說什麼,我覺得我忽然聽不懂地球語了。」衛霖用小指尖掏了掏耳朵,一臉疑竇,「我想要你回答什麼?」

  白源猛地起身,逼近他。太過貼近的人身距離讓衛霖覺得違和,不禁後退了一步。白源緊接著又逼近一步。衛霖處在大腦當機狀態,接連後退幾步,最後被夾在了白先生和雙開門冰箱之間。

  擺出掠食者姿態的白源,一手撐著冰箱門,一手捏住了衛霖的下頜:「別躲了,像個男人一樣,痛快點說出來。」

  「要我說什麼?發什麼神經啊你!」衛霖扒拉著對方如鐵鉗般有力的手指,「等等,你想跟我對戲?你演霸道總裁,我演傻白甜小白花女主?不,我拒絕這場戲碼,太無聊了,好歹有點思想性和藝術性啊!」

  白源要被他氣笑了:「誰他媽跟你演戲!要不是看在你死心塌地的份上,我為什麼要極力調整心態去接受一個男人的表——」

  衛霖:「——等等!‘死心塌地’是幾個意思?我他媽對誰死心塌地了?!」

  白源:「還死鴨子嘴硬?」

  衛霖:「尼瑪雖然我被你繞得有點頭暈,但這種越來越想揍人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白源:「想揍我?得了吧,你沒這膽兒,也打不過,再說你就不怕我把你甩了,讓你去默哀才開始兩分鐘就暴斃的戀情?」

  「戀、你、妹!」衛霖惡狠狠地吐出三個字,一拳就砸上白源的胃部。

  近在咫尺的距離令白源閃避不及,幸虧身手敏捷,在拳頭著肉之前扭轉了一下腰身,只砸在了肋部,激起一陣劇烈的疼痛。

  這下他也動了真火:「蹬鼻子上臉了你!」隨即也揮出了拳頭。

  兩人拳來腳往、刀光劍影地打了起來,彼此都頗有功底和火氣,下手一點沒含糊。

  白源一直想驗證,衛霖的身手是不是只在「絕對領域」里管用,他在現實世界中是不是弱雞,結果事實赤裸裸地擺在眼前——不是。這傢伙很能打,比起在李敏行的「絕對領域」里曾經交過手的那次,有過之而無不及。

  如同在餐廳和客廳里捲起一股破壞力十足飆風,頓時什物翻摔、碎片飛濺。白源花了好一番力氣,才瞅准個空檔,一個掃堂腿將衛霖絆倒在地,隨即撲上去扼住他的雙腕折在背後,同時沈身坐在他的腰間。

  衛霖昂著臉與地板保持距離,氣喘吁吁地投降:「不打啦,還是打不過你……」

  白源驚覺兩人原本好端端的交流方式,怎麼莫名地走進了岔道,前幾分鐘還共進晚餐、言笑晏晏的兩個人,後幾分鐘就拳打腳踢、一片混亂。他收回扼頸的手掌,皺眉道:「恃寵而驕。下次再出手襲擊,我就……」他轉頭看了看對方緊翹結實的臀部,沒忍住手癢,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衛霖的屁股上。

  「臥槽!」衛霖大叫一聲,「你是基佬嗎?哪有直男動不動就打同性屁股的!」

  白源冷笑:「我不是,你是。」

  衛霖怒道:「你說反了吧!」

  白源:「你不是gay?不是gay為什麼喜歡我?」

  衛霖從頭到腳整個兒都僵硬了:「……白、先、森,你到底誤會了什麼……我什麼時候喜歡你了?我是有病麼,放著又香又軟的妹子不喜歡,去喜歡跟我一樣夾槍帶棒的大男人?」

  白源也愕然了:「你……你不是暗戀我?」

  衛霖石化的臉上,慢慢裂開了道道縫隙,隨後「噗嗤」一聲,徹底笑場。他哈哈哈地放聲大笑,被人壓著腰身爬不起來,就用拳頭死命捶地板:「哎呀!哎喲喂呀!白先森……你太可愛了……你居然認為我在暗戀你,笑死我了啊哈哈……」

  白源的臉色瞬間由白轉紅、由紅轉青、由青轉黑,萬花筒似的變幻個不停。驚訝與難堪過後,湧上胸口的是滿滿的羞恥感,如同熔爐烈焰、火山岩漿,幾乎要將他的自尊心給燒穿了。

  衛霖還在捶地,嗤嗤哈哈笑個不停。白源的臉黑成了極夜,起身一把揪住他的後衣領,跟拎鬧事的動物似的,將他拽到玄關,門一開,搡了出去。

  房門「砰」的一聲關上,險些撞扁了衛霖的鼻子。

  他像只被趕出螺殼的寄居蟹,一臉無辜在門口站了半分鐘,覺得自己今天簡直虧死,給人買了菜、做了飯,挨了揍(互相揍),連特麼一篇工作報告都沒撈回來!

  剛才,白源滿腔的惱羞成怒彷彿有了個宣洩口,將它們連同始作俑者一並掃地出門。然而這個舉動就像飲鴆止渴,擺脫了一時的無顏以對之後,緊接而來的是無窮無盡的煩惱。

  他直挺挺地站在玄關,望著杯盤狼藉的餐廳桌面,又恢復到了面無表情的漠然狀態,內心卻如同一艘失了控小船,幾乎要翻覆在驚濤駭浪間。

  這一切……都只是他的誤會?他單方面腦補了一場子虛烏有的暗戀,還因此險些將自己活生生掰彎?

  他這是患了鐘情妄想症嗎?!

  這他媽真是——

  喉嚨里似有無數刻毒咒罵噴薄欲出,但卻不知對象該是誰,他只好一句一句地咽回腹中,把自己割了個遍體鱗傷。

  最後他用雙手捂住臉,毫無形象地坐在了地板上,發出一聲像哽咽又像嘆息的長音:「嗬……」

  門內、門外安安靜靜,一點聲音也沒有。

  白源捂著臉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終於死裡逃生般抽動了一下,艱澀地站起身,再次打開了房門。

  衛霖已經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門外是無盡的黑夜。


第60章 體檢

  衛霖在別墅門外站了兩三分鐘, 覺得白源不會再給他開門了, 只好下了台階,往架空層的車庫走去。他邊走邊琢磨剛發生的這件事——就跟曠野城鎮上的龍捲風似的, 來得突然, 忽左忽右、全無軌跡地咆哮狂飆一通, 又戛然而止了,留下一地的殘垣斷壁。

  為什麼會認為我暗戀他!白源這是在想啥呢?衛霖既不解又好笑, 更有一種說不出的荒謬感, 想來想去,估計問題出在兩個地方, 一是在李敏行的「絕對領域」里, 因為吳景函的騷擾和糾纏, 讓白源誤認為他也是gay;二是白源自戀過了頭,覺得自身優秀到足以令他動心的地步。

  不過話說回來,白源的外形、能力、經濟水平,以及與眾不同(誰也不鳥)的氣質——且不論萬難相處的脾氣——的的確確夠得上男神的標準, 要真投放到基佬圈, 肯定大把人打破頭去搶, 他會這麼自戀也是有本錢的。

  所以問題在於,像白源這種人,就算真有同性搭檔暗戀他,他的反應也不外乎「不理不睬、冷嘲熱諷、要求換搭檔」這三項中的一項,或者全部。而今天這一副鮮花配紅酒、又是誘迫表白又是冰箱咚的架勢,是想要幹什麼!這不符合白源的性格啊!

  沿著這個思路想下去, 衛霖只能得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推論——白源並不排斥、或者挺享受(他所臆想的)自己對他的暗戀,甚至打算嘗試繼續發展的可能性。

  自作多情的最終目的,是想博取對方的歡心,那麼從另一個角度看,其實是白源在暗戀他?

  這也太……太不可思議了,衛霖震驚地想,我居然會產生和白源一樣的錯覺!

  但是除此之外,沒有更加合乎邏輯的推測了。

  如今回想起在程笠新的「絕對領域」里,白源對他逐漸改善的態度:

  說他「有時挺可愛」。

  給他當靠枕、替他守夜。

  嘴巴上各種嫌棄,摸起他的腦袋倒是戀戀不捨。

  與怪物戰鬥時總有意無意擋在他身前。

  跳傘時為了提高他的安全性,寧可自增風險。

  擔心他冒失吸收電流會出事;在威力強大的球狀閃電襲來時,第一反應不是自救,而是撲倒保護他。

  ……

  林林總總,看似冷淡與不經意,實際上深意暗藏。而自己還感慨他的「以德報怨」——這他媽的哪是什麼高風亮節啊,明擺著就是對他有意思嘛!

  雖然這些「意思」披著搭檔合作的外皮,表達得既隱晦又彆扭,但對於白源這樣苛刻高傲的人而言,已經是相當難能可貴了。

  正在駕駛的衛霖驀然一踩剎車,停在了夜晚僻靜的小路邊,手裡緊攥著方向盤,心情十分複雜——啊啊怎麼辦忽然覺得對白先森的好感猛增了8個點但是他男我直性別相同怎麼在一起談戀愛又不是柏拉圖最後還不是得上床!

  衛霖努力想象了一下兩個大男人在床上赤身裸體、挺槍相對的情景——媽呀,來道天雷把這副恐怖的畫面劈成渣吧!

  沒錯,他覺得白源的胸肌和腹肌好看,但那是因為他希望它們能長在自己身上,而不是壓在自己身上!

  如果還要更進一步,親吻、撫摸……捅菊花?

  衛霖打了個寒噤,瞬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手背上的毛孔密密麻麻地竪了起來:不行,想吐……無論是生理還是心理,完全過不了這一關!

  白源那邊,還是希望他調整好心態,反正也只是誤會而已,過去就沒事了。衛霖這麼自我安慰著,發動車子繼續朝家開去。

  遺憾的是,工作報告還是得自己寫……算了,今晚心情波動有點大,還是等明天再寫吧,反正假期還有一天不是嗎。

  ——————

  次日,衛霖一反常態地大早就醒了,洗漱完打開電腦,準備老老實實去寫工作報告。

  剛開機聯上網絡,「您收到一封電子郵件」的提示就跳了出來。

  發件人是白源。衛霖點開郵件,附件里有個未命名的文檔,打開發現是一篇上萬字的工作報告。

  條理清晰、邏輯嚴謹、闡述深刻,整體水平比他之前那些糊弄了事的報告高了一大截,遣詞用句又刻意模仿了他的風格。

  郵件的發送時間是凌晨4點20分。

  其實衛霖也猜想過,昨晚他離開之後,惱羞成怒的白源會做什麼。換做是他自己,大概會喝幾瓶酒;看場激烈的球賽;出去飆個車、泡個夜店;跟女孩們調調情;回來蒙頭大睡。

  總得有個什麼渠道,宣洩一下負面情緒,平復心情。

  而白源的渠道,竟然是熬夜給他寫答應好的工作報告。

  真是信守承諾、一字千金!衛霖感動地想,同時開始反省自己昨晚的反應是不是過分了點——他怎麼能哈哈哈地笑那麼大聲呢,應該語重心長地拍著白源的肩膀:情侶有啥好的,一言不合就分手,還是當一輩子好哥們比較長久。

  回復了一封大致意思如上的感謝信後,衛霖下載了那篇文檔,恬不知恥地加上署名後發到麥克劉的郵箱。

  搞定所有的公務,他計劃著該怎麼浪(費)掉今天的時間,忽然又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顆在「絕對領域」中被他莫名其妙吸收掉的六邊形晶體!會不會對身體產生什麼破壞性影響啊……一念至此,他趕緊胡亂吃了些東西,下樓開車去醫院。

  花了好幾千塊錢,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做了一番體檢後,衛霖拿著一摞報告單給相熟的醫生看。

  醫生姓郭,是他的高中同學,當年因為長得瘦弱被班上同學起綽號「郭小雞、眼鏡猴」,衛霖有次路見不平地幫他打了一架,之後兩人關係一直不錯。如今他在一家三甲醫院的急診室工作,天天累成狗,故而眼下也只能抽空翻一翻:「數據都正常。你很健康啊,體質也比普通人好,有什麼問題?」

  衛霖說:「我這不是擔心有什麼問題,防微杜漸嘛。」

  「有這樣的憂患意識是對的,但沒必要連染色體都查吧。」郭醫生關心道,「是不是要結婚了,擔心自己不孕不育啊?」

  衛霖失笑:「結什麼婚,我連女朋友都沒有。」

  「哦,男朋友呢,要不要也帶過來檢查一下?」

  「……」

  「不好意思,開個玩笑。」郭醫生尷尬地推了推巴掌臉上碩大的黑框眼鏡,覺得自己從讀書時代到現在,依然一點進步都沒有,總是說著不合時宜的冷笑話,難怪沒朋友。

  衛霖拍了拍他的肩膀,衷心地說:「如果你說冷笑話時,對方能配合著笑出聲,就趕緊跟人結婚,千萬別錯過了。」

  出了醫院急診室,衛霖回到車內,把體檢報告單又雲里霧裡地看了一遍。

  既然沒檢查出任何問題,就說明那枚晶體對他的身體沒有影響對吧,也許它就是丟失了而已,並沒有被自己吸收。而後來出現的「分解、提煉與附魔」異能,可能是腦域開發試驗的產物,只是他的反射弧比別人長,異能潛伏期比較久而已。

  他想了想,抬手抓住車內後視鏡下方用紅繩掛著的一枚壽山石雕。

  澄黃通透、溫潤如玉的雕飾依然在他掌心中,並沒有被吸納到未知空間里去。他閉眼感應良久,那股宇宙星軌般不斷運行的能量徹底消失,彷彿從不曾存在過。

  衛霖失望地睜開眼——這項異能與白源的「非生物體具現化」和「精神衝擊」一樣,都不能在現實世界中使用。至於是不是價值更低的一次性、消耗型異能,要到下次執行任務進入「絕對領域」後才能得以證實。

  可他記得,白源的三項特殊能力中,有一項是可以在現實世界使用的,只是對方諱莫如深,一直沒明確說。因為涉及現實中的個人隱私,在檔案資料里也查不到。

  這麼說來,他還是落了下風。

  衛霖有些失落地嘆了口氣,但沒過幾秒鐘就將這股遺憾拋到九霄雲外,開始盤算起午餐吃什麼了。

  葉含露的電話在此時打了過來。

  衛霖看到手機屏幕上來電方的名字,愣了一下,想起在「星艦基地」中進行精神力傳導時,他曾答應過請對方喝咖啡。人家書都借給他好久了,他的咖啡還沒兌現呢。

  說實話,對小葉這姑娘他還是挺有好感的,長相清秀、性情溫婉,有種大家閨秀的氣質,據說她父母一個是文化部門官員、一個是海歸博士大學教授,對未來女婿的要求首先是門當戶對。雖說小姑娘對他有點欲說還休的意思,但衛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彼此不是一路人,乾脆一開始就擺明態度,做個普通朋友就好。葉含露敏感地接收到了這個暗示,很悵然地回家去探聽父母口風。得到堅決反對的回復後,身為乖乖女的她柔軟地掙扎了幾下,也就無奈放棄了。

  如今兩個人為了避嫌,甚至在單位里連話都不怎麼說。對方明知他休假還打電話過來,想必是有什麼急事。

  「……衛霖?」葉含露怯生生地開了口,語調中透出慌亂與著急。

  「怎麼了,什麼事?」衛霖溫和地問。

  葉含露:「我這邊接收到的一些數據……好像有問題,但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的誤讀,現在治療室里只有我一個監測員,阿桐吃午飯去了,我打他電話也沒接。怎麼辦?」

  衛霖:「先別急。正在做任務的是哪一組破妄師,‘絕對領域’危險系數評估是多少?」

  葉含露:「是顏雨久和呂蜜,系數評估是C級,基本沒有生命危險。」

  上次程笠新教授的「絕對領域」,危險系數評估是A級,李敏行的「絕對領域」是B級,這麼看來,顏雨久和呂哥的這次任務還挺簡單,能出什麼問題?衛霖問:「什麼情況,能說具體些嗎?」

  「我接收到呂蜜的信息,要求開啓引流通道,立刻脫離,但緊接著顏雨久又表示任務尚未完成,不能出來。兩個人稀裡嘩啦地大吵一通,忽然信號就全亂了,兩人的腦電圖也產生了不正常的波動。我現在不知道該不該開啓通道、開在哪兒,怎麼辦?她們會不會在裡面出了什麼意外?」葉含露帶著哭腔說。

  「冷靜點。」衛霖說,「打開通道,就開在投放她們進去的地點,同時增強脈衝頻率,不間斷地發出脫離指令。任務失敗,大不了再多花幾倍時間精力去補救,可一旦意識陷落在裡面,那就麻煩了。」

  葉含露點頭,依言執行操作,過了片刻後說:「她們的意識都沒有出來。」

  「仔細看兩人的腦電圖。」衛霖提醒她。

  「好的。」葉含露邊觀察邊答,「呂蜜的只是輕度異常,α節律不太規則……顏雨久的呈現出散在性慢波,還有尖波和棘波……她這是癲癇發作了嗎?」

  衛霖沈聲道:「她要‘陷落’了!快,通知麥克劉!」


第61章 陷落的破妄師

  「——‘陷落’!」葉含露驚呼一聲, 掛斷了手機, 估計是匆匆忙忙給麥克劉打電話去了。

  衛霖不禁皺眉,臉色是少有的凝重:呂蜜是他的好友, 顏雨久和他雖然沒什麼交情, 但畢竟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事, 萬一真的陷落,很有可能成為喪失意識的植物人, 他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幕發生!

  最直接的解救辦法, 就是由另一組破妄師進入這個「絕對領域」,把她們的意識帶出來。

  手指划過手機屏幕, 衛霖觸碰了一下「白源」的名字, 然而又在半秒之後取消了這個撥號——白源昨晚幫他寫報告, 幾乎熬了個通宵,這會兒應該還在補覺,他不忍心叫醒對方。

  再說,他想救呂蜜和顏雨久是他的事, 白源一貫待人態度冷淡, 也許並不想多管閒事。這個消息如果由麥克劉去告知, 白源可以選擇不插手,因為同事互助只是人情而非義務;但如果由他去告知就不一樣了,白源可能會礙於搭檔情分,而勉強自己介入。

  強人所難並非衛霖的做事風格。

  於是他收起手機,打火踩油門,朝治療中心飛馳而去。

  一路狂奔進了治療室, 聽見裡間有人喊:「醒了,呂蜜醒了!」

  衛霖推門衝進去,正好看見呂蜜被幾個同事簇擁著,頭重腳輕地從電極艙里爬出來。

  「呂哥,沒事吧!」

  「沒事,」呂蜜那張堪比健美先生的硬朗臉上氣色慘淡,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顏雨久真是瘋了……」

  衛霖三步並作兩步邁過去,看另一台電極艙。艙門已經打開,顏雨久像睡美人似的躺在裡面,雙目緊閉,呼吸淺到幾近消失,唇角卻帶著一縷甜蜜而滿足的笑意。他轉身看了看半空中的全息投影腦電圖,呈現出雜散的波形,弧度非常平坦,典型的植物人靜息電位。

  監測員許引桐失望地說:「她已經‘陷落’了……」

  葉含露羞愧地低頭掉眼淚,旁邊一個同事低聲安慰她:「這不是你的錯,你並沒有操作失誤啊。」

  「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麥克劉接到報告,從一場行政會議中匆忙趕回來,挪動著體積龐大的身軀進了門,嚷嚷道,「小葉,你怎麼搞的,發現數據不對,也不及時開引流通道?還有你,小呂,你可是雨久的搭檔!搭檔什麼意思知道不?就是同甘苦、共進退!你怎麼能把她丟在裡面,自己一個人回來?」

  葉含露捂著臉大哭。

  其他監測員忍不住朝天花板翻白眼。

  呂蜜的臉黑成了鍋底,忿忿不平地辯解:「我怎麼不想將她帶出來了?我一直向監測員發脫離信號,含露也及時開啓了通道,是顏雨久她死活不肯出來!她不肯出來,也硬拽著不許我走,擔心我出來以後,會向領導彙報裡面的情況,到時會有新的破妄師進去,將她強行帶出!」

  這下連麥克劉都疑惑了:「她為什麼不肯出來?」

  呂蜜板著臉說:「因為她愛上了病患,想要一輩子待在他的精神世界里。」

  「——什麼?!」眾人大驚。

  這種情況,已經不能用工作失誤來形容了,完全觸及了這個行業的第二禁忌——順道提提最大禁忌,是破妄師利用進入病患的腦內世界,來消滅世界主人的意識,導致患者在現實中腦死亡。

  呂蜜嘆口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其實也不能完全怪顏雨久,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麼怪異的‘絕對領域’。患者得的是鐘情妄想症,妄想症里危害並非最大、卻是最難消除的一種。只要是他看上眼的女人,就認為人家死心塌地地愛著他。多看他兩眼是暗戀、好心幫他撿個東西是搭訕、說話時面帶微笑是調情、穿條短裙是勾引;誰要是拒絕他,那可了不得,是因為身份上的顧忌,不得不忍痛向公眾隱瞞對他的感情,這是愛得死去活來的表現啊!就算跟他不在一個空間,半點接觸也沒有的女人,他也堅信對方通過媒體鏡頭裡特殊的眼神、姿勢,家居物件的擺設,甚至是心靈感應向他傳達愛意!」

  衛霖聽著聽著,總覺得有點耳熟,一想,艾瑪這不是加強版的白先森嘛!不過白源是出於自戀與誤會,跟妄想症沒什麼關係,昨晚誤會解除後他就醒悟過來了,雖然今後兩人相處可能比較尷尬,但過一陣子他應該也就釋然了吧。

  在眾人「臥槽,居然這麼奇葩」的驚嘆眼神中,呂蜜沮喪地說:「更恐怖的是,他有意無意地對‘絕對領域’施加著身為‘造物主’的影響力,那些女人真的都愛上他了,不論是出於真心還是世界規則的制約,無一例外。你們想想那景象有多可怕,一群鶯鶯燕燕環繞著他,爭寵的、吃醋的、耍心機的、使絆子的、下黑手的,古代皇帝都沒這麼誇張好嗎!」

  滕睿忍不住問:「那麼你呢?你也算是女人吧。」

  呂蜜瞪了他一眼:「顏雨久愛上他,一是受到了世界規則的影響,二是那傢伙在‘絕對領域’中將自己的容貌美化了至少一百倍,正正合了她的眼。我呂哥是什麼人,能看上那種娘麼兮兮的小白臉兒?他想打動我,至少得長一副綠巨人的身板!」

  滕睿想象了一下呂哥與綠巨人卿卿我我的畫面,不忍目睹地別過臉去。

  麥克劉算是聽明白了,合著他的嬌花助理是心甘情願、求之不得地淪陷進去的,氣得他環繞在腦門上的幾縷油膩膩的長髮都滑落下來。但又不能真把她丟裡面不管,無論出於公家規定還是私人感情,都必須派人員進去營救。

  他轉頭看向在場的一乾治療師,凡女性都膽戰心驚地搖起了頭:「不行不行,我們可不想陷落在裡面,成為病患龐大後宮的一份子!」

  於是他只好把威嚴(陰險)的目光投向男治療師們,後者一個個露出了既尷尬又滑稽的表情。

  呂蜜補充說:「還有一點,患者非常排斥男性意識進入他的精神世界。當初接下這任務的是石頭那一組,但他們進去時遇到了很大的阻力,後來才換成我和顏雨久。」

  不等麥克劉開口,一名女治療師忽然哀叫一聲:「啊!我肚子好疼……姨媽來了,血崩,我要請個假……」她痛苦地捂著小腹,弱柳扶風出了門。

  於是其他女同事不甘落後,紛紛借跑肚拉稀、親人病危、老公失聯等遁法,眨眼跑得一乾二淨。

  燙手山芋,誰都不愛接,更何況顏雨久在單位同事中的人緣,實在稱不上一個「好」字。

  麥克劉幾嗓子吼不回一個女下屬,不禁有些傻眼,求助似的望向衛霖。

  衛霖聳聳肩:「我又不是女的。」

  他只好把目光又轉回到呂蜜身上,威脅道:「小呂,你再進去一趟,把雨久帶回來。你畢竟是她的搭檔,對她執行任務時的人身安全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與義務。如果你拒絕,這份工作就不要乾了,去打辭職報告吧!」

  「憑什麼!」呂蜜火冒三丈,「她自己犯蠢犯賤,為什麼要我替她擦屁股!該勸的我也勸了,軟硬兼施我也做了,她一個成年人,不能對自己的行為和決定負責,憑什麼要我替她負責,我是她爸還是她媽啊!要去你自己去,我不去!」

  麥克劉被頂撞得臉面盡失,氣不打一處來,伸出短而肥的手指著呂蜜:「好,好,你對待工作、對待領導,就是這種惡劣態度!我們單位容不下你這種玩忽職守、消極怠工的員工,要麼你辭職,要麼我上報解聘你,自己選一個!」

  「辭職就辭職!」呂蜜怒不可遏地擼袖子,要衝上來揍他,「反正我也不想乾了,乾脆臨走前胖揍你一頓!你個老不死,早就看你不順眼了!」

  衛霖看到局面一髮不可收拾,擔心呂蜜真揍了麥克劉,連忙上來拉架——老胖子肉多,挨幾拳頭沒多大關係,呂哥要是因此丟了這份薪水豐厚的工作就糟糕了,她家尿毒症的媽和車禍失明的爸誰來養活?

  幾個監測員見勢不妙,也紛紛上前來勸架,有的人跟麥克劉有過節,借著人多手雜趁火打劫,狠狠擰了他好幾下。麥克劉脂肪層雖厚,卻是堆積在真皮層下方的,不妨礙表皮神經傳遞痛覺,故而一邊敵我不分地拍打伸過來的手臂,一邊嗷嗷地叫罵。

  現場頓時雞飛狗跳,亂做一團。

  「別吵了!」衛霖運足中氣,大喝一聲,「我替呂哥進去救人還不行嗎!」

  所有人都頓住了,轉頭驚訝地看他。

  呂蜜當即反對:「我剛才不是說過,患者的精神世界只接納女性,你一男的,怎麼進去?」

  衛霖說:「辦法想一想,總會有的。」總比你揍了老胖子、丟掉飯碗好。

  呂蜜知道衛霖心疼她,頓時眼眶發紅,甕聲甕氣道:「誰要你瞎湊熱鬧!我不進去,不是因為顏雨久,也不是因為麥克劉,是我自己不想乾了,我要辭職。」

  衛霖皺眉:「胡說八道什麼,你剛從‘絕對領域’里出來,思維有些混沌,這是常有的是,算工傷後遺症,麥克不會責怪你的,對吧麥克?」

  麥克劉接了這個台階,順道也給他面子:「霖霖說得不錯,我可以不計較你對我的態度,但雨久陷進去了,總得有人管這事,且不說同事情誼,就算出於人道主義精神,也不能見死不救是吧。」

  呂蜜沈默了。

  「所以還是我進去,試試看能不能把人撈出來,如果實在辦不到就算了,我也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至於你說的,因患者的主觀偏好而導致進入阻礙,這個我記得有辦法解決……滕睿,你之前是不是碰到過類似的例子?」衛霖問。

  滕睿想了想,回答:「的確有。我記得當時用了催眠手法,讓破妄師的自我性別認知在‘絕對領域’中產生改變,解決了這個問題。」

  「——變性?」呂蜜不自覺地看向衛霖的褲襠,神情既錯愕又反對。

  「不不,」滕睿忙不迭解釋,「只是通過外部催眠,或者破妄師自身強大的心理暗示,進行暫時的性轉,對身體一點損害也沒有,一旦意識離開‘絕對領域’就會恢復原樣。」

  「你說得輕巧,萬一意識性轉之後,轉不回來了呢?霖霖豈不變成易性癖患者了?絕對不行,你他媽安的什麼心!」呂蜜換了攻擊對象,又想撲過來揍滕睿。

  滕睿急忙躲閃到衛霖背後,大叫:「不會不會!我們可以再安排個破妄師和衛霖一同進去,讓他掌握解除催眠的關鍵語,到時候只要說出這個關鍵語,催眠效果就會立刻解除。」

  衛霖摸著下巴思考:「這個辦法可行……不過如果再安排一個女同事,怕是會重蹈顏雨久的覆轍;安排個同樣性轉的男同事也不行,他也被催眠,不可能說出關鍵語。唯一的辦法,就是安排一個精神力非常強大的男治療師,在我的掩護下,降低阻礙程度強行進入,並且由他掌握解除催眠的‘鑰匙’,這樣我們兩個最後都能全身而退。」

  麥克劉點頭:「這個方法可以嘗試一下。本來安排白源跟你一起進去最順理成章,你們是搭檔,他的精神力又足夠強,可是他今天早上給我打了個電話,說老家有事要回去一趟。當時我還不知道雨久這邊出了問題,就答應了。這會兒,他應該已經在飛機上了吧。要不我再給你安排一個……你看馬方鳴行嗎?」

  白源回老家了?家裡出了什麼事?衛霖心裡有些意外與擔憂。同事一年半,他還從沒聽白源說過、或聽其他同事八卦過相關信息,怎麼突然冒出來個老家?

  明知白源就算沒離開,知道這件事後也十有八九不會插手,但他還是忍不住鬱悶:白源跟他搭檔這麼久——好吧,現實世界里只有半個多月,但在「絕對領域」里可是朝夕相處待了足足半年啊,竟然一點沒向他透露過家裡的事。太守口如瓶,太……不肝膽了!

  至於老馬,經驗是挺豐富,可惜精神力比自己還稍弱一些,不知能不能頂得住進入的阻力,但和其他男同事比,他的確已經是最佳的選擇了。衛霖想來想去,沒有更好的辦法,正打算答應,門口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我跟他一起進去。」

  ——白源?!

  衛霖轉頭望向門口,他沒走?

  白源大步流星地進來。走到近前,衛霖發現他衣著、髮型打扮得雖然齊整,臉色卻不太好,眼眶下橫陳著一抹青影,彷彿整夜未睡。

  想到白源熬夜的原因,衛霖一時有些語塞,又有些心虛。

  白源看也不看他一眼,對麥克劉說:「老馬不合適。」

  他說話時的態度堪稱冷漠,但禿頭老胖子臉上卻笑開了花:「行,行!有你和霖霖搭檔我就放心了,務必要將雨久的意識帶回來。」

  衛霖此刻心情複雜——能跟已經磨合出默契的固定搭檔執行任務,自然是輕鬆舒服,可白源身上異常冰冷的氣息又令他感到憂慮和不安,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怎麼,不願意?」白源揚起一邊刀鋒般的眉毛,語氣不善地問他。

  衛霖掛出了燦爛的笑容:「怎麼會,都已經搭檔過兩次了,合作得很愉快呀。」

  白源目光鋒芒似的閃了一下,不再吭聲。

  「那你們就抓緊時間,熟悉一下患者的相關資料,我這邊趕緊組織催眠師。滕睿來負責監測,葉含露、許引桐,你們來給滕睿打下手,將功補過。」麥克劉部署完揮揮手,顫動著一身肥肉走了。

  葉含露忍不住挪到衛霖身邊,偷偷問:「催眠什麼的,行不行呀,我總覺得有點玄……」

  衛霖微笑著安慰她:「沒問題,又不是沒有先例,放心吧。」

  白源冷眼旁觀他們兩個說悄悄話。

  ——直到進入了鐘情妄想症患者束爭陽的「絕對領域」,衛霖才赫然發現,關於「沒問題」的flag,實在是立得早了點。

  意識性轉的方法是奏效了,可轉的那個人卻不是他。

  以及,在他與白源進入束爭陽的「絕對領域」後,李敏行連續不斷地給他們的手機打了十一通沒有人接聽的電話。

  (當末日來臨·完)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結束啦!現實世界還有許多伏筆和包袱,留著以後繼續抖。

  以及,下一卷白源性轉,大家期待嗎?(衛霖你期待嗎~)


第三卷 世界三 打倒萬人迷

第62章 白媛媛

  衛霖覺得自己穿行於無邊無垠的宇宙空間。閃爍電光自黑暗中開闢出一條明亮的通道, 他被牽引著朝通道的盡頭飛去。

  然而前方的阻力極大, 超過了以往任何一次進入的「絕對領域」,他彷彿被無形障壁死死攔住, 無論如何衝刺、撞擊都突破不了。他感到萬針攢心般的疼痛, 這疼痛並非來自肉體, 而是精神。

  忽然一道迤邐光流從他身邊划過,輕而易舉地插入了障壁, 他知道這是白源的意識, 立刻調動起精神力緊隨其後,終於切入障壁, 只覺周圍豁然開朗。

  所處之地像是個豪華酒店的總統套房, 會客室的歐式擺設華麗中帶著復古情調, 透過半敞的胡桃木門,裡間臥室的圓形大床依稀可見。

  衛霖「噗」的一聲摔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抬眼就看見一雙美腿——白皙、修長,肌肉緊實, 皮膚光潔有彈性。他情不自禁地贊嘆:大長腿, 真漂亮!

  自下往上望去, 翹臀纖腰蜜桃胸,最關鍵的是,一絲不掛……衛霖鼻腔一熱,猛地捂住了口鼻。

  他面前有個全裸的超級大美女!

  大美女長著一張輪廓柔和化的、白先生的臉!

  衛霖本已經做好了在自我認知中改變性別的心理準備,沒想到的是,從其他部門過來幫忙的幾位催眠師, 不管怎麼花樣百出,都沒法使他進入意識恍惚的催眠狀態。折騰了半天,只好得出一個結論:出於特殊體質,衛霖對催眠免疫,就像極個別的人對麻醉藥完全不敏感一樣。

  麥克劉無奈之下,只能不抱什麼希望地將目標轉向白源。

  白源連與人多餘的肢體接觸都反感,對催眠師深入他精神世界的容忍度更是為零。眼看拯救行動陷入僵局,老胖子恨不得拿把刀將兩人給宮了,最後還是白源提出,實在不行就用自我暗示法來試試。

  破妄師都受過嚴格的精神力訓練。讓潛意識吸收自我暗示,來改變對事物的認知、甚至改變自身的情緒和意志,對他們而言並非難事。暗示持續的時間可長可短,時間越短,強度越大;時間久了,暗示的內容會逐漸淡化直至消失,需要不斷重復進行強化,才能繼續保持。

  衛霖覺得過意不去,表示既然沒法催眠,就不需要持「鑰匙」的那個人了,他可以和白源一同進行性別轉換的自我暗示。

  最後的結果就是,他的自我暗示完全失敗,而白源在進入「絕對領域」後,變成了他面前的這個大胸長腿九頭身美女。

  衛霖在不經意間飽覽了春色,出於文明人的道德規範立刻移開了視線,心底卻雜念叢生:臥槽白源性轉後居然這麼漂亮!從臉蛋到身材都無可挑剔的冰山御姐型超級大美女!哎為什麼他的自我暗示能成功,是因為他精神力比我強大,還是他潛意識里對「變成女性」這件事的抵觸感比我低?不對啊,他平時看起來完全是個男人味十足的冷硬派……

  在他浮想聯翩的時候,白源也在打量自己的新身體。

  按理說,破妄師的意識進入「絕對領域」時,出於智慧生物的羞恥心,會自帶一套衣物。但白源自我暗示成功後,女性認知與男性經驗產生了衝突,使他在進入的一瞬間對自己該穿什麼產生了迷惑,才導致了眼下的「真空」狀況。

  白源現在思維有點混亂:男性意識殘留的直覺,令他覺得在同性面前裸體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而新萌生的女性意識,卻令他面對滿臉通紅、慌亂得眼睛都沒地方放的衛霖時,產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受。

  ——彷彿他可以用自身魅力影響衛霖的情緒,讓對方嬉笑怒罵、滿不在乎的面具在他面前破裂似的。

  如果衛霖對白源這個人(包括他的人格、性格、思想、情感之類被統稱為「靈魂」的東西)毫無感覺,那麼不論白源是男是女都不會動心。既然如此,乾脆用女性身體試探一下,看看衛霖對他是否真的無動於衷。

  或許在聽到「性轉」這個詞時,白源的潛意識里就掠過這一絲念頭,才促使了自我暗示法的成功。

  「白、白源,你……真變成女的啦?」衛霖扭頭對著漆黑的電視屏幕說,上面映出對方的人影輪廓,令他有點無措地再度挪開視線,最後乾脆把臉埋進地毯,「你好歹先穿件衣服啊!還好投入點在酒店套房,這要是在外頭大街上,你都給人看光了!」

  白源向後坐在真皮沙發上,雙腿交疊,淡定道:「不過是一群虛擬世界的NPC而已。」連聲音都變成了清醇而有磁性的女中音。

  「……那至少也是在束爭陽的大腦中啊,等於被他看光了啊!」

  「現在不也一樣?」

  衛霖語塞,跳起來想脫掉外衣給白源披上,這才發現他(她?)已經妥帖地穿上了一套米白色女士便西,黑色長髮在腦後高高束起,顯得既窈窕幹練又嫵媚冷艷,顧盼之間強勢而自信,女王氣場十足。

  從少年時期開始,衛霖就認同這樣一種戀愛觀:每個人在設想終身伴侶的模樣時,心裡都有一個框兒,這個框兒是根據你的三觀、閱歷、審美情趣與個人喜好等等來量身訂造的。未來當你遇到產生好感的人,你就會不自覺地把對方鑲嵌進這個框兒里,貼合的部分,就是你對他(她)特別喜愛的地方;那些套不進去的部分,就是你覺得他需要改變或改進之處。貼合度越高,你對他(她)的滿意度也就越高,而那些彼此一見鍾情、攜手終生還覺得時間太短的人,這個框兒與人幾乎就是完全重合的。

  至少目前,白源性轉的美女就完完全全鑲嵌進了他心底的那個框兒里,嚴絲合縫。

  這令衛霖哭笑不得,生出了心酸的唏噓:活了25年,他終於遇到了他的夢中情人,結果是個披著美女畫皮的大男人!

  如果是國籍、地位、年齡之類的差異,還能努力爭取,可是這樣純粹只是腦電波投射出的虛擬外殼,他該怎麼去爭取啊……

  簡直注孤生!

  老天爺,不帶這麼玩兒我的……衛霖含淚凝視面前的女版白源,崩潰似的「啊啊啊」大叫一聲,面朝下撲倒在地毯,意冷心灰。

  白源用高跟鞋的鞋尖踢了踢他的胳膊:「別癱屍,起來。」

  「不起來!」衛霖賭氣說。

  白源挑眉——這個動作他原本做出來時顯得有些凌厲,可眼下襯著女性化的臉,卻憑空生出一股勾魂攝魄的味道:「賴在地上,怎麼救人,怎麼完成任務?」

  衛霖心想:我他媽都不想完成這個任務了!做完了一出去,怕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這麼合我眼緣的女人……

  但好歹他還是有幾分職業道德和羞恥心的,沒把這丟臉的話說出口。

  白源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的後腦勺。衛霖表現得越反常,他心底就越舒暢,甚至隱隱產生了報復與期盼兼而有之的快意。

  昨天晚上,衛霖與他打了一架後,毫不掩飾地嘲笑了他的誤解。他在挫敗與羞慚下將衛霖掃地出門,但心底還存著幾分妄想——再次打開門時,如果衛霖還站在外面,他會緊緊擁抱對方,對他承認:「沒錯,不是你暗戀我,而是我在暗戀你。你看,我們能不能嘗試發展一下搭檔之外的關係?」

  然而衛霖並沒有等到這個時刻。或許在衛霖看來,這真的只是一個單純的誤會而已,說清楚真相、發洩過情緒,也就過去了,兩個人可以重新恢復到之前密切配合、友好相處的狀態。

  但白源知道,這件事絕不是誤會這麼簡單——他「陷落」了,在與衛霖的這段搭檔關係里。

  現在他只有兩條路走:要麼自己痛苦地爬出去;要麼緊緊拉住衛霖,將他一起拽下來。

  他想走第二條路,哪怕衛霖真的是個直男,哪怕衛霖對他並沒有任何愛與慾望的情感,他也想拼盡全力拉一把。

  誰叫衛霖先撩的他?不管是有心、無意還是天生氣場如此,衛霖都得對他負責。

  反正,他就是這麼一個自私的人。

  想到這裡,白源更是生出了勢在必得的決心,高跟鞋一甩,赤裸的足底順勢輕踩衛霖的後腦勺,在柔軟的短髮間享受地碾來碾去:「別裝死,起來!不然我就把你的臉踩進地板里!」

  於是,當束爭陽在兩名助理的簇擁下回到酒店,打開套房的門,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樣一幕——

  一位冷艷絕倫的超級美女,正抱臂坐在會客室的真皮沙發上,赤足踩著五體投地撲倒在地板上的一個年輕男人的腦袋。

  這是什麼情況?SM調教?為什麼會在他的房間里!

  其中一名助理眼疾手快地將束爭陽護到身後,另一名助理上前兩步喝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進來的?馬上離開,否則我就報警了!」

  「現在這些私生飯太過分了,跟蹤騷擾偷拍,從機場一路圍追堵截還不夠,連住的酒店房間都敢闖!保安呢,這酒店保安幹什麼吃的,還五星級呢!我要投訴!」門外的助理憤怒地掏出手機。

  白源收回腳,轉過臉,視線從兩名助理間穿過,直接投注到後方的束爭陽身上。

  明亮的燈光下,他將這個「絕對領域」的造物主看得一清二楚——

  怎麼說呢,如果給他們中心的智能光腦「天極」輸入這樣一個指令:收集世界各國、不同人種中最英俊的男性容貌進行分析,萃取其中最符合人類審美的數據,再組合成一張完美無缺的臉,大概就是束正陽這樣的了。

  身材與五官,無一處不標準,無一處不精緻,俊美得就像無法存在於現實中一樣。

  美得簡直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白源微微一怔,同時感到一股難以抵抗的巨大力量,從冥冥之中降臨在他身上,牽引著、促使著、狂熱地推動著他,去情不自禁地愛慕眼前這個男人。

  世界規則之力!沒想到束爭陽已經能運用得如此熟練了。

  白源立刻調動精神力,不動聲色地抵制住這股力量,起身說:「不必報警,我們進錯了房間,現在就離開。」

  衛霖噌的從地板上彈起來,抖著劉海上的灰塵看了一眼這個精神世界的主人——挺帥一男的,可惜帥得有點妖,不如白先森有男人味。

  束爭陽漠然瞥過灰頭土臉的衛霖,將目光落在白源身上,驚艷之色從眼底閃過,開口道:「沒事,誤會而已。請問這位小姐怎麼稱呼?」

  「白源。」

  「——源!」衛霖見縫插針地補充,「她叫白媛媛。我是她的經紀人衛霖。」


第63章 惡劣的白媛媛

  束爭陽撥開助理進門, 走近白源, 不失風度地打量了一番,「白小姐是演員?歌手?演藝圈什麼時候出了這麼一位女神, 我竟然不知道, 真是孤陋寡聞。」

  白源冷冰冰地回了句:「我只是個走錯房間的人。打擾了。」說著腳尖一伸, 將之前甩開的高跟鞋挑回來套上,動作瀟灑自如。

  然而當他開始邁步時, 低估了那兩根比手指還細的高跟的威力, 腳踝一崴,失去平衡向旁邊摔倒。

  衛霖看他伸腳時就狐疑:白源剛開始當了五分鐘女人, 能穿得了高跟鞋?果不其然, 站都站不穩。他立刻搶步去扶, 而另一邊,束爭陽一怔之後,也下意識地伸手攙扶。

  白源不等他們觸碰到自己,抬起修長雙腿一個烏龍絞柱, 瞬間躍身而起, 穩穩地立回原處。他脫下高跟鞋, 乾脆利索地掰斷兩根兇器般的鞋跟,再將鞋穿回腳上。

  高跟鞋變成了平跟鞋,白源覺得舒服多了。性轉後他身高有一百七十五公分,比起身為男人時縮水了十公分,但與普通女性比起來,這樣的身高再配上挺拔的姿態, 已經不需要靠高跟鞋來增色了。

  他將兩個鞋跟往牆邊的廢紙簍順手一擲,完美命中,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

  「……等等!」收到束爭陽眼神暗示的一名助理開口叫道。

  但白源以及跟隨其後的衛霖已經走遠,消失在電梯口。

  「這兩個什麼人啊,感覺怪怪的,不會是跟蹤狂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連高跟鞋都穿不清楚的女人。」女助理小夏語氣有些不高興,剛才束爭陽看白源時的驚艷目光被她盡收眼底,打翻了一肚子的醋瓶。

  男助理姜山忍不住替白源說話:「或許真的走錯了房間,電子房卡出了問題也說不定。而且她掰鞋跟的樣子很帥氣啊,她其實可以不穿高跟鞋的。」

  小夏懷疑姜山隱射她個子矮,翻了個白眼:「我是擔心束先生的安全問題。這種來路不明的人還是提防著點好。」

  束爭陽將頭偏了45度角,用一根食指輕輕敲打臉側——這動作放在其他人身上,不論男女都顯得做作且戲劇化,唯獨與他那張俊美得不真實的臉相得益彰。這種無時無刻不精緻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與煙火人間絕了緣,彷彿永遠飄在雲端。

  「你們兩個試試那動作。」他吩咐。

  「什麼動作?」姜山和小夏不解地問。

  束爭陽沒有回答,只伸出兩根手指,在空中優美地旋了一下。

  姜山反應過來:「哦,剛才那位白小姐的起身動作吧,看起來有點難度啊,沒有武術功底和足夠的肌肉強度,做不來的。」

  束爭陽沒搭理,看了一眼小夏。

  小夏從他眼中接收到某個訊號,如同最狂熱的邪教徒獲得了教主的授意,把手提包一扔,二話不說躺到了地毯上。她抬高雙腿,極力旋轉、扭腰、抬臀,不管嘗試多少次也撐不起上半身,累得氣喘吁吁,劉海都糊在了前額上。

  束爭陽不想看她的狼狽模樣,轉身走到窗邊,去撥弄花瓶里開得正盛的軟桃色朱麗葉玫瑰:「小姜,最近出道的新人,有沒有什麼值得留意的?」

  姜山心領神會,立刻回答:「這半年來出道的新人水平一般,只有兩個女孩資質還不錯,都是天風逸行公司簽了約的。剛才那位白小姐,我的確沒有見過或聽說,而且她看起來有二十七八歲了吧,到這年齡才出道是不是遲了點……」他邊說邊翻出手機搜索,「您稍等,我再確認一下……網絡上沒有關於她的任何信息,也沒有照片。」

  束爭陽若有所思:「不是想攀高枝的演藝圈新人,也不像是跟蹤偷窺的狂熱粉,為什麼會突然出現在我的房間,難道真是意外走錯?不,哪有那麼巧合,而且她看我的眼神,分明帶著幾分撩撥之意……算了,我相信以後還會再遇見她。」

  姜山順著他的話說:「束先生您可是雙料影帝,站在娛樂圈巔峰的天王巨星,多少人崇拜的目光都投注在您身上。那些仰慕者們為了引起您的主意,使一些小手段,也是蠻有趣的。」

  束爭陽滿意地頷首,說:「我要休息了,你和小夏先出去吧。」

  「是,明早八點我再來叫您。您新接的這部戲,內景部分在琴島東方國際影城拍攝,劇組已經入駐。您知道,查胤導演拍懸疑動作片是頂尖兒的,脾氣之火爆也是頂尖兒的。」

  最後這句話,是委婉地提醒束爭陽,不要遲到。查胤是國內拿獎無數的大導演,接了這麼個大投資大製作,指望口碑票房雙贏、樹立類型片新標桿的電影,吹毛求疵的老毛病一定會發揮到十足十,罵起人來狗血淋頭,明星們輕易不敢在他的戲里耍大牌。到了束爭陽這個咖位,查導雖然不至於罵人,但真觸怒了他也免不了全程黑臉。

  束爭陽身為製片方手捧重金求來的扛鼎男主,沒把一乾合作的演員們放在眼裡,但導演的面子還是要給的。於是「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像咸魚一樣癱在地毯上的小夏這才敢爬起來,心底覺得十分羞愧——束先生只提了這麼個小小的要求,她卻沒法做到,能力這麼差,怎麼配做他的助理!回家以後一定要刻苦練習這個動作,直到能做成功為止!

  她剛想開口表決心,束爭陽背對著他們,心不在焉地揮了揮手。

  小夏只好閉嘴,撿起手提包,腳步虛軟地與姜山一起離開了房間。

  房門被輕聲關上,束爭陽垂目注視手中玫瑰,扯下一片嬌嫩花瓣放在唇間輕輕咀嚼,回味似的嘆道:「……白媛媛。」

  白源沒有走出酒店,而是下了一層樓,來到束爭陽那間總統套房的正下方,用指間微光凝聚出的一張房卡,刷開了客房門。

  房間剛好是空的,衛霖跟進去,反手關緊房門。

  「這次隨機出的特殊能力是‘具現化’?我說你做任務還真是看臉啊白先——」衛霖忽然意識到,白先生已經變成白小姐,再這麼叫好像不太合適,於是縮回了最後一個字,轉了話鋒道:「真是想要什麼就不來什麼,要還像上次那樣是‘精神衝擊’多好,衝到顏雨久面前趁其不備把她震暈,直接通過引流通道帶回去,解決所有問題。」

  白源笑容微嘲:「你不是‘婦女之友’?對科室一枝花這麼粗暴合適嗎。」

  衛霖聳肩:「有什麼辦法,陷入熱戀的女人都是盲目的,說了也不聽,罵了哭給你看,逼急了尋死覓活。反正都要當棒打鴛鴦的反派,當然手段越直接粗暴越好,快刀斬亂麻。」

  白源對他的說法還挺認同。最重要的一點是,鐘情妄想症與其他妄想症不太一樣,治癒的概率很低。好在這個單子不是他們接的,沒有責任和義務要去治好束爭陽(而且看對方瘋魔的程度,估計也治不好),只要把顏雨久的意識帶出「絕對領域」就行。

  「話說,我還是沒弄清楚,你那具現化能力的規則是什麼,真的是只要非生命體,什麼都可以嗎?」衛霖好奇地拿過白源手裡的房卡翻看,似乎和真實的並沒有什麼兩樣。

  白源交了底:「當然不是。首先不能超過當個世界的科技水平,像李敏行的‘絕對領域’,科技進度大約是200-500年後,所以可以具現化出星艦;而這個‘絕對領域’的科技進度與現實世界相當,你就別指望我開個機甲去擄人了。其次,我必須對具現化出的物體,在原理和結構上有一定的瞭解,我越是堅信可以成真,它體現出的效能就越高。」

  衛霖瞭然地點頭:「明白了,所以我們這次的行動計劃是你來定,還是我來定?」

  白源反問:「每次不都是你來定?」

  衛霖幾步走到床沿坐下,笑眯眯地拍了拍身邊床墊:「來,坐這裡慢慢說。」

  白源還真挨著坐了下來。

  衛霖鼻端嗅到淡淡的香味,清幽冷冽,小蛇似的一直往他心底鑽。這不是白源慣用的須後水的味道,而是一種神秘陌生的、充滿性吸引力的氣息。他的呼吸突然開始急促起來,心臟在胸腔里鼓譟個不停,忍不住向旁邊挪了挪屁股。

  白源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空出來的半身距離,似笑非笑地翹了翹嘴角:「你好像有點緊張?真是奇怪,以前我們一張床睡過、摟也摟過,還差點接了吻,怎麼都沒見你這麼緊張?」

  衛霖錯愕地看他,簡直不敢相信這種近乎調情的話,居然是出自白源的嘴裡——他可沒忘記白源之前有多冷面、悶騷、假正經,連一句玩笑話都回應得那麼勉強,莫非白先森變成了白小姐,就陡然間開了竅?

  還是說,白源在進行自我暗示時,不僅改變了性別認知,也放飛了性格里的另外一面?

  不論是哪一種可能性,都讓衛霖萬分糾結:白源這是想做什麼!難道不知道頂著「白媛媛」的皮囊,輕而易舉就能讓他心猿意馬、小鹿亂撞……這是故意捉弄!就是想看搭檔出醜,太惡劣了!

  衛霖極力定了定神,反擊道:「我記得上次緊張到後腦勺撞床頭櫃的人,是你吧。」

  「這回再試試看是誰。」「白媛媛」那張令他把持不住的臉再次湊近,吐氣如蘭,「閉眼,我要吻你了……」

  衛霖心尖猛地一縮,血液往下半身湧去,衛小霖立刻有了抬頭的跡象。他火燒火燎似的向後退,後腦勺真撞到床頭靠板上,「嘭」的一聲悶響,頓時眼前發黑。

  「哎喲喂,衛先生,不行啊你,功力太低了!」白源愉快地大笑,將衛霖上次戲謔的腔調學了個十足十。

  衛霖抱著受創的後腦勺倒在床墊上,再次感受到了白先森強烈的報復心——就算變成了外表高貴冷艷的白小姐,骨子裡也仍是個睚眥必報的小氣鬼。

  ……覺得我好玩兒是吧?讓你玩兒!別忘了你現在是女人身,小心惹火了老子,霸王上弓把你辦了!衛霖在心裡發狠。

  ——然而也只能發狠想想而已,他要是真在精神世界里把白源給趁火打劫了,等出去以後,對方不削死他才怪!事關男性尊嚴,那時候就不是打一場架能解決的問題了。到時業界遍傳:哦,那個精神病後遺症科的治療師,叫衛霖的那個,在做任務時把男搭檔給強了。媽蛋他也別想再乾這一行了!

  早知如此,當初他在自我暗示時為什麼不多下幾分力氣,把自己也給性轉了啊!看看現在,身為大男人,面對女性白源,既不能打,又不能上,還不能像以前那樣亂開玩笑,氣勢上完全處於下風……

  疼痛散去,可衛霖依然保持著蜷曲的姿勢,覺得自己可憐極了。

  白源露出了勝利的哂笑,伸出一根手指,像逗貓似的,隔著T恤在衛霖的肚臍眼上撓了又撓:「起來,說正事。」

  敏感地帶被偷襲,衛小霖又顫巍巍地抬起頭。

  衛霖快哭了。


第64章 綁架計劃

  衛霖有些狼狽地按住了白源的手, 將被角往腰身一搭, 坐得遠遠的:「說正事,別撩騷!」

  白源微微一笑, 心想這曾是他義正言辭對衛霖提的要求, 如今對方一副受害者的模樣給原原本本還回來, 還真是有趣——他怎麼早沒發現這麼有趣的事兒?

  簡直像發現了一片新大陸,讓他迫不及待想棄船跳岸, 滿地撒野。

  之前他嫌衛霖不正經, 衛霖嫌他沒情趣,如今正好, 易地而處, 皆大歡喜。

  不過不急, 慢~慢~來。

  於是他用一種十分端莊冷傲的姿勢,坐在了窗邊的靠背椅上:「說吧,你定的計劃。」

  衛霖調節呼吸鎮壓激素,感覺鬧獨立的下身終於消停了, 才清了清嗓子, 說:「綁架。」

  計劃名稱:綁架女明星

  目標人物:演藝圈當紅小花顏雨久

  前情描述:世界時間半年前, 顏雨久與呂蜜進入「絕對領域」,偽裝的身份分別為演藝圈新人與造型師。顏雨久依靠姣好的容貌、出眾的才藝與特殊精神能力「移情」,迅速收集大量粉絲的喜愛,一夜爆紅,晉升為炙手可熱的新生代女明星。同時也獲得巨星影帝束爭陽的青睞,兩人屢傳緋聞, 雖然在媒體採訪時否認了戀愛關係,但兩人的地下戀情在媒體的各種暗示與炒作下,成為了公開的秘密。(情報來源:呂蜜)

  目前狀態:兩人二度合作的懸疑犯罪電影《暗刃邊緣》即將開拍,博得了娛樂圈與粉絲的廣泛關注。據前期瞭解,劇組將駐紮於琴島東方國際影視基地拍攝內景和部分外景,為期60天。其餘外景拍攝地點未知,天數未知。顏雨久進組前與束爭陽幽會,呂蜜發現她產生「陷落」徵兆,想帶她脫離,兩人因為去留問題發生嚴重爭執。最後呂蜜單獨脫離。估計顏雨久已經隨劇組進入影視基地。(情報來源:呂蜜)

  實施要點:混入劇組、在眾多工作人員的環繞下單獨接觸顏雨久、先禮後兵、強制帶離。(白源補充:速戰速決)

  關鍵(標紅):不能驚動束爭陽,避免挑戰「造物主」的世界規則之力。(衛霖補充:必要時由白媛媛使用美人計)(白源划掉此處)(衛霖力圖恢復未果,雙方妥協改為「必要時由白媛媛使用權宜之計」)

  一份口述計劃在交流與爭論中出了爐。衛霖壞笑:「白小姐,你準備怎麼給自己弄個演員身份?」

  白源的指尖敲擊桌面,具現出一份履歷。

  衛霖取來一翻:「紐約大學視覺與表演藝術專業,碩士學位?百老匯舞台劇經驗?臥槽你怎麼編個這麼牛逼的履歷,萬一製片方有個海歸校友,問起細節豈不是要露餡?」

  「不會露餡。」白源說,「履歷是真的,除了性別和照片。」

  「——啊哈?」

  白源淡淡道:「我在紐約大學讀心理學碩士時,被一個多管閒事的教授硬拉著讀視覺藝術和表演藝術,拿到了學位。」

  衛霖傻眼:「百老匯舞台劇經驗也是真的?」

  「就一次。同學拉肚子,我頂替他演了個幽靈佈景,只要披著白布晃來晃去就行了。算嗎?」

  衛霖無語:「……其實你根本不懂怎麼表演,對吧?」

  白源點頭:「視覺藝術我選了商業繪畫,表演藝術主攻戲劇藝術史和藝術批判。那些表演課我都是瞎混,經常逃課,最後教授被我用兩篇放棄署名的論文擺平了。」

  衛霖想起他那理論水平高出自己一大截的工作報告……那可是名校碩士和野雞二本大學的區別啊淚流!

  「不行不行,白源,你這履歷太鶴立雞群了。你知道國內那些明星大部分都是什麼學歷?甚至有些連高中都沒畢業。你這樣的真實履歷,反而會被對方認為造假。我跟你說,你呢就寫個國內綜合大學二級電影學院的本科學歷,隨便糊弄一下。其實你靠臉吃飯就夠了,靠什麼才華呢……」

  衛霖滔滔不絕地發表經驗之談,白源冷不丁問:「你覺得我好看?」

  「當然!」

  「有才華?」

  「肯定啊,看看你的學歷、你的業績!」

  「性格呢,能不能處得來?」

  「這個,之前是覺得刻薄傲慢悶騷彆扭——其實現在還是挺彆扭,不過好多了……」

  「直接點,能不能相處?」

  「能!」

  「像我這麼優秀的人,夠不夠格做你男朋友?」

  「夠——等等,男朋友?」衛霖愣住,打起了磕巴:「不、不是女朋友?」

  白源用高深莫測的眼神看他,衛霖不知怎麼的,竟從中看出一絲憐憫的意味。白源說:「你這輩子都別想有女朋友了。」

  這句話含義極其豐富,然而眼下被沮喪包裹的衛霖只琢磨出了其中一種意思:他心儀的女神「白媛媛」根本不存在。曾經滄海難為水,其他女人還能再入他的眼嗎……完了,他只能當一輩子的單身狗了!

  衛霖懨懨地往床上一倒:「……白女神,你跟我談場戀愛吧,就幾天時間也好啊!」

  白源翹了翹腿,吐出兩個字:「做夢!」

  兩人花了些時間做準備工作,譬如砸錢掛靠了個不知名的演藝經濟公司,具現化出一輛價值上百萬的寶石捷保姆車,給顏雨久參演的這部電影的製片方和導演組都投遞了履歷表、發送電子郵件等等。當然,並不指望早已定好演員人選的劇組會臨時換人,只要能給他們留下一些印象,到時出現在影視基地不覺得突兀就行。

  期間衛霖還拉著白源去女裝店買衣服。

  白源:「為什麼要買,我可以具現化。」

  衛霖:「得了吧,你連女式內衣的前扣和後扣都分不清,具現化出來的女裝能穿?再說,這些娛樂圈的人眼睛毒,你必須得穿名牌,才不會被他們輕視。」

  白源:「……」

  於是他們掃蕩了好幾個高級商場的名衣專櫃,包括各種珠寶首飾、皮包鞋子……售貨小姐笑容滿面地幫忙他挑選試穿,不斷詢問這件如何、那件如何,白源就兩眼一抹黑地答「可以,包起來。」或者「試穿過的都打包。」以至於人家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尊閃閃發光的財富女神像。

  衛霖刷卡刷到手軟,心想白源簡直就是一台移動的印鈔機,臥槽這麼奢侈的能力為什麼就不能帶回現實世界啊啊!

  「這位先生這麼帥,不給自己也買幾套嗎?」售貨小姐好心地指了指對面的男裝店,「我帶您過去,可以打九折哦。您女朋友要是累了,可以先在我們店裡休息,想要什麼食品飲料儘管吩咐,我們立刻準備。」

  白源涼涼道:「我不是他的女朋友。」

  售貨小姐自詡閱人無數,見兩人舉止親密、言語默契,眼神在彼此看不見時情絲流動,認定他們是一對情侶,不想被當場否認,十分尷尬,連連道歉。

  「不用道歉,」白源接著說,「他是我的男朋友。」

  「什麼?」對方蒙圈了。

  遺憾的是,此刻衛霖已經走出店門,否則聽到這句話,臉上表情一定很精彩。

  還有個小插曲——關於化妝問題,兩人發生了一些分歧。衛霖以「你見過哪個女明星不化妝?」為由,要給白源招個專用化妝師。但白源堅決反對:「我不想把臉畫得五顏六色,而且我們的車里不需要第三個人。」

  衛霖再多勸兩句,白女神就反問:「難道我素顏不美?」

  衛霖無言以對,只得妥協:「你美,你說什麼都對。」最後只是買了一系列名牌化妝品,擱在保姆車里了事。

  一切準備妥當後,已經是次日下午,衛霖決定直接開車前往琴島。

  琴島是一座總面積八百多萬平方米的人工島,前幾年被財大氣粗的億達集團標下,打算花500億打造一個包括影視基地、電影博物館、影視名人蠟像館、影視會展中心、文化旅遊城、度假酒店群、遊艇俱樂部、酒吧街等多個項目的綜合影視產業園區。

  其中剛剛建成的影視拍攝基地斥資60億,根據不同影視類型的需求分為8個大型外景區,擁有40座大規模的現代化攝影棚。由於其他配套旅遊設施還沒有建設完畢,尚未對外開放為旅遊景區,目前只提供給劇組進行影視劇拍攝。

  除了各個劇組的相關人員,與基地數量龐大的保安與後勤人員外,仍有不少龍套群演、娛樂記者、找機會的追星族、有門路的參觀者進進出出,所以衛霖駕駛的明星標配保姆車進入基地大門時,並沒有遭到過多阻攔。

  保安走近車身時,白源帶墨鏡的臉從降下的車窗內露出,十分矜持地微微點頭。被他容貌氣度震懾住的保安一句沒多問,登記了車牌號,放他們進去了。

  衛霖把車停在離攝影棚不遠的露天停車場。兩人下了車,一邊閒庭信步似的逛著,一邊觀察周圍建築與地形。

  《暗刃邊緣》劇組正在租用的攝影棚里進行拍攝,上一個條目NG了五遍才拍完,查胤導演覺得效果仍不夠完美,必須重拍,於是在訓斥眼神總是不到位的新人女演員的間隙,還不忘對統籌咆哮:「束爭陽還沒到?他的戲份已經從上午推到下午,難道還要推到明天?耍大牌也得有個限度!你去聯繫一下人什麼時候來,給我個確切的時間!」

  統籌雖然理論上不歸導演管,但對查胤的怒火還是相當吃不消,連忙跑去棚外給束爭陽的經紀人打電話,不多時又跑進來回復:「在路上了,馬上就到,說是之前高速路嚴重堵車。」

  堵車是個推卸責任的常用藉口,查胤心中有數,但礙於束爭陽的咖位不好再發飆,只得悻悻然地叫:「再來一次!遲影,注意你的眼神,一個整天跟數據打交道、缺乏魅力、乏善可陳的女程序員,要不要翻這麼靈活風情的白眼?你又不是在演妓女!」

  遲影在這兩年新出道的女星中實力算中上,演的角色在女配中得排到第五六位,沒想查導對她的要求嚴格得不遜主角,越慌就越出錯,被罵得頭都抬不起來。這會兒聽說束爭陽馬上要到了,又緊張又激動,一顆心提到了喉嚨口,她捂著胸口拼命祈禱:這一條一定要過,可千萬別被他看到我挨罵的狼狽樣!

  大概是祈禱奏了效,又歷經了兩次NG後,第七次終於過了。聽到場記傳達查導的意思說行了,遲影眼淚差點沒滾下來。

  束爭陽就在這時,在助理們的簇擁下走進攝影棚。

  迎面碰上的演員和劇組人員紛紛退讓到兩側,恭敬地打招呼:「束先生好!」「前輩好!」「束老師一路上辛苦了。」

  連身為當紅炸子雞、飾演男二的沈譯曇也一改往日的飛揚跋扈,點頭問好:「束老師。」

  束爭陽在他面前停住,挑起一縷冷淡的笑影:「我不記得收過你這麼個學生。」

  沈譯曇咬牙,將頭低下去:「束前輩好。」

  束爭陽輕笑一聲,繼續往前走,朝坐在場外躺椅上歇息的紅衣美女揚聲道:「好久不見呀,雨久,有沒有想念我?」


第65章 月下女神

  顏雨久慵懶地倚在躺椅上, 背後有助理調節好風量的冷氣小風扇、旁邊凳子上放著新切的果盤, 手上還端著杯長島冰紅茶。

  她人本就長得甜美,畫了個高明的妝容後更顯得眉目嬌艷, 復古風的大擺紅裙綻成了一朵馥麗的鬱金香。

  見到束爭陽進來, 她眼底猝亮, 又很快掩飾過去,起身用一種舊友重逢的親暱語氣打起了招呼:「束哥, 來得正好, 喏,新買的紅茶, 我還沒沾杯呢。」

  束爭陽接過她的杯子, 輕輕舔吮了一下吸管, 笑道:「好喝。」

  顏雨久臉色微紅,嬌嗔似的半側身:「查導一直在念叨你,快去吧。」

  束爭陽將玻璃杯放回她手裡,點點頭走了。

  顏雨久用兩根手指捏住塑料吸管, 慢慢含進嘴裡回味了一下, 轉頭見生活助理梅麗痴痴地望著束爭陽的背景, 不由皺眉。她重新坐回躺椅,冷下聲說:「梅麗,果盤不新鮮了,麻煩你再去切一份。」

  她嘴上說「麻煩你」,語調中卻沒有絲毫的謝意,彷彿這只是個輕飄飄的虛詞。

  梅麗這才心慌地縮回視線, 在心底責罵自己失態,明明警告過自己無數次,不能在這種痴心妄想的事上得罪顏雨久,可每次只要束先生一出現,她就跟著魔似的完全控制不住心醉神迷。她不敢再看顏雨久的表情,立刻端起果盤離開了。

  顏雨久把杯底往扶手上一磕,半是惱火半是無奈:束爭陽就是這麼招蜂引蝶,哪怕他其實什麼都沒做。愛上他就得跟全世界的年輕女人為敵——然而為了這個心目中最出色、最完美的男人,她還是無法自抑地墜入愛河。

  ——————

  「我聽幾個人閒話,說顏雨久在裡面,但是看不見她。」衛霖對白源說。

  他本想混在群演人員中進入攝影棚,但一靠近外圍就發現行不通,這個劇組實行封閉式管理,連送外賣的人員都只能把盒飯箱子遞到劇務手裡,無法直接接觸到攝制組。

  白源說:「束爭陽剛進去,不宜在此時動手。得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此刻天色已黑,《暗刃邊緣》劇組還要繼續拍夜場,攝影棚里燈火通明。衛霖猜測演員們既然不能隨意離組,那麼應該就住在琴島上新建成的那座五星級酒店裡,於是與白源驅車趕往。

  酒店要招待各路明星和劇組有頭有臉的人員,主樓客房相當滿,只剩花園區域內幾棟獨立的別墅式客房,優點是空間寬敞、綠化優美,還可能與明星比鄰,相應的房費堪稱天價。

  然而白源在這個「絕對領域」里最不缺的就是鈔票,面不改色地付了一周房費,拉著碩大的行李箱入住其中一棟小洋房。

  小別墅只有兩層,一樓是客廳、廚房、書房和一個略小點的套間,二樓有兩個大套間,還有個專門的更衣室。衛霖和白源分別住樓上倆大間,樓下小間空置著,更衣室剛好放「白媛媛」的那一大堆衣服首飾。

  這棟別墅位置太靠前,並不是喜歡幽居不被打擾的客人的首選,但用於盯梢的話視野卻很好。站在二樓陽台,就能把中央花園和泳池盡收眼底,也包括主建築通往後園的入口,這樣任何人要穿過主樓大廳進入別墅區,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一直等到夜裡快十一點鐘,院子里有了動靜,幾個明星在助理和保鏢們的前呼後擁下,走出主樓大廳,從泳池邊上穿過中央花園,來到別墅區。

  衛霖站在陽台的樹影里,示意白源過來看,果然見到了人群中的顏雨久。

  一行人在中央花園互相道別後分道揚鑣,前往自己的住處。顏雨久和束爭陽的別墅客房緊挨著,在衛霖他們的東南方向約四百米外。

  「顏雨久的那棟別墅里,還有三個助理,兩名保鏢,半夜摸進去撂翻他們很容易。」白源建議。

  衛霖仰頭看了看夜空,月朗星稀,搖頭反對:「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時。你看今晚月色這麼好,不適合作奸犯科。」

  白源看了他幾秒鐘,巴掌按住他的後腦勺往下壓,一通亂揉:「好好說話!」

  衛霖誓死捍衛髮型,好不容易掙脫了絨毛控的魔掌,邊扒拉劉海,邊說:「撂翻助理們容易,但這酒店安防做得很嚴密,沒法挾持著顏雨久穿過中庭、大堂、大門離開。她如果肯配合我們還好,要是大聲呼叫或者反抗起來,立刻就會驚動住在隔壁棟的束爭陽。」

  雖然白源並不認為自己下手時,會給顏雨久反抗的機會,但至少衛霖有一點說對了,他們很難扛著個暈倒的女孩,穿越重重酒店安防,在眾目睽睽下走到停車場,更何況她還是個人盡皆知的大明星。

  「不過今晚月色這麼好,我們出去散散步也不錯。」

  衛霖忽然整了整不存在的寬衣大袖,摘了一枝陽台花盆里的梔子花遞給白源,做指月吟詩、風流倜儻狀,拖著戲曲腔念白:「白家小~~姐~,你看這碧玉叢擎白玉卮,冰輪如約兩情馳,如此~良宵美景,何不與小生把臂同游、共赴香閨,做這後園池中一對交頸鴛鴦~並蒂蓮?」

  白源對他時不時發作的表演癖已經很習慣,唯一只求他不要在大庭廣眾下抽風,萬般作妖作勢都衝自己一個人來好了。於是似笑非笑地接了那枝花,往自己襯衫的前胸口袋一插,簡潔利落地說:「走吧。」

  衛霖垮下臉:「我念了半天情詩,你就回我兩個字?真敷衍……」

  白源轉身往樓下走,將嘴角微翹的愉悅藏進幽暗中。

  ——————

  與此同時,查胤導演正獨自坐在中庭花園的涼亭里抽煙,臉色不太好看。

  他在回想今晚拍的那幾個條目,是男一與男二極為重要一場對手戲。沈譯曇這小伙子鏡頭感不錯,也有靈氣,表情、走位一點即通,但對角色性格與情感的深度揣摩不足,以至於總覺得有點浮於表面,有點走套路。

  按理說,沈譯曇所飾演的「黑暗執法者」是個難以用正邪定論的角色,內心戲很複雜,演好了也很出彩,要不是出於某些不可抗的政策因素的考慮,這個角色本該是男一號。可沈譯曇的表現只能算中規中矩、不功不過,缺乏特別震撼人心的爆發力。

  就他的本意,沈譯曇並非這個角色的最佳演員人選。但人是投資方指定的,且又不是差到有明顯瑕疵,就像吃一道介於一流與二流之間的廚師掌勺的菜,說不上特別好吃,也絕不算難吃,總感覺差那麼一點點。但這一點點,就是精品與經典的差距。這種情況下,他身為導演,也沒法提出換人,只能盡量打磨。

  至於束爭陽飾演的男一號……奇怪,他為什麼對束爭陽的表演沒有留下什麼深刻的印象?不論是拍攝當場,還是現在回想起來,他都對束爭陽覺得十分滿意——但這種滿意似乎完全來自於一種理所當然的概念,實力派影帝嘛,從外形到演技都無懈可擊——然而要具體說出精彩在哪裡,資深的大牌導演居然就像個交白卷的小學生一樣,半個字落不了筆。

  咄咄怪事!

  查導凶猛地吸了幾口煙,排遣莫名其妙的疑竇和不能盡興的鬱悶。

  然後他嗅到了一縷梔子花的芬芳,暗香浮動,若有還無,就像一縷清歌般引人側耳。

  他下意識地追著香味轉過頭,恍惚看見女神披著月光而來。

  煙蒂燙到指尖,查導抖了下刺痛的手指,定下神看清對方的模樣:身姿高挑挺拔,個頭至少在一米七五以上,雙腿修長得令人贊嘆。這個女人的臉型五官都長得很美,冷艷與英氣兼備,但最吸引人的卻不是她的臉,而是她舉手投足間散髮出的氣質——自信、堅定,甚至有些犀利,眼神從園林景觀間淡漠地瞥過,帶著漫不經心的挑剔與寬恕,彷彿女王身處那些笨手笨腳的花匠們打理過的花園。

  ——這是個極有個人特色、辨識度極高的美女。

  查胤閱美無數,但真正能在第一眼就帶給他視覺衝擊的不多,再三端詳之下挑不出瑕疵的更少,面前的月下女神就是其中之一。

  這一刻他突然心生衝動,想要像個見獵心喜的演藝公司星探似的過去問她一聲:要不要考慮往影視圈發展?

  但名導身份提醒他,不宜做出這麼冒失與廉價的邀約,尤其是在半夜三更的僻靜花園,很容易被當做騷擾者,到時萬一引來酒店裡的娛記,徒生枝節。

  在對方即將轉身走過去時,查胤悄悄用手機抓拍了一張照片,打算改天讓副導演去酒店前台打聽對方的房號,再進行正式接觸。

  白源在庭院裡走了一圈,回到樹影下,衛霖朝他翹起拇指:「做得好。」

  「我什麼都沒做。」白源說,「本來想直接上前自我介紹,看能不能打動導演,混進劇組,但臨時改變了主意。」

  衛霖笑道:「沒做比做好。他用手機拍你,說明已經留意到你了,回頭咱們在劇組中製造一個急需填補的空缺,你再順理成章出現在他面前。」

  白源點頭:「現在最大的變數是顏雨久的態度,你猜她看到我們兩人,會是什麼樣的反應?」

  衛霖仔細想了想,說:「如果我是她,吃驚之後會先按兵不動,甚至裝作意識受損不記得我們。因為我們明擺著是來帶她脫離的,既然她不想離開這個世界,就要想方設法地割裂與我們之間的任何關聯,然後利用‘造物主’的力量,將我們的腦電波趕出束爭陽的精神世界。」

  白源補充:「束爭陽雖然擁有這個世界最強大的規則之力,但只要不是一門心思用來壓制我們,問題都不會太嚴重。我們更要小心的是顏雨久,身為破妄師,她很熟悉這一套手法和流程,自然也會想方設法規避和抵制。」

  「所以我說才先禮後兵,先找個機會單獨接觸一下看看。」衛霖說。


第66章 替身

  攝影棚里, 《暗刃邊緣》劇組在早上七點半就開了工。值得一提的是, 由於酒店挨得近,明星們包括影帝束爭陽都準時到達, 所以查胤導演的心情比昨天好轉不少。

  今天要拍男一與女三的戲份。

  劇中男一是一名專門追捕連環殺手的刑警組長, 女三是男一的親姐姐, 跨國企業的高管。

  兩人少年時,由於父母屬於浪漫自我的放羊派, 長期不在國內, 把兒子的養育工作不負責任地都丟給了長女。後來姐姐長成了個貌美幹練的女強人,思想獨立、脾氣火爆, 管教他、捉弄他, 但同時也指導他、愛護他, 甩一巴掌給個甜棗,導致男一的整個青春期都籠罩在她的陰影下,對這個姐姐又愛又怕。

  整部劇中,女三只在臨近結局時出場了不到十分鐘, 但全程穿插著她與男主通的跨洋電話, 特寫都給了她翕動的殷紅嘴唇、說話的聲音;握著手機的手指和皓腕下的一截衣袖。她就像一張不辨全貌的網, 懸停在觀眾看不見的高處,讓人屏息等待這張網「啪」的覆蓋收攏,解密他們心底的疑惑。

  這是一個戲份很少、分量卻很重的角色,她影響著男一的心緒和決定,甚至影響到男二深藏的核心佈局的拆穿時間,如同《等待戈多》中那個始終沒有出現、但人人都在提及、存在感貫穿始終的戈多。

  女三唯一的出場, 就是與男一的一場激烈對手戲。

  最後所有的迷局真相大白時,她聽聞自己先前托付男一照顧的未婚夫,剛下國際航班就被男二掉了包,而後一直被男二的手下軟禁著,直到破案後才被男一解救出來,送進醫院治療。而她那精悍能幹的刑警弟弟,竟然從頭到尾被男二這個更加聰明狡猾、極善偽裝的通緝犯蒙在鼓裡,把對方當成了准姐夫收留在身邊,險些鑄成大錯。

  這一場戲的開始,就是大結局之前,再度越獄的男二重傷在男一的槍口下,險些喪命,昏迷不醒。女三回國後去醫院探望未婚夫,確定他並無大礙後,就衝向男一的公寓興師問罪。

  「佈景OK。」

  「燈光OK。」

  「3、2、1,action!」

  束爭陽穿著一身家居休閒服,站在料理台邊,拿著餐刀切胡蘿蔔——劇本里寫的是「與胡蘿蔔搏鬥」。男一對做菜其實一竅不通,可是某種責任、痛惜甚至更加深晦的感情,促使他放下慣用的手槍,拿起陌生的餐刀,笨拙地與胡蘿蔔、芹菜和西蘭花搏鬥,而後竭盡全力地煮一碗充滿維生素的蔬菜羹,從昏迷的男二的鼻飼管里餵進去。

  但是在特寫鏡頭中,束爭陽切菜的動作卻很細緻、很優雅,彷彿在雕花,每一片胡蘿蔔倒下去,都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摞——開什麼玩笑,他長期佔據著國內「最完美男星TOP10」的第一位,怎麼能讓自己露出連根胡蘿蔔都搞不定的蠢樣?會損害粉絲影迷對他的觀感。再說,劇本是什麼,編劇導演又怎樣,他是當之無愧的影帝,細節怎麼處理,還不是得依照他的演繹。

  查導在鏡頭後面深深皺起了眉。職業技能與藝術素養朝他發出咆哮:有這麼演戲的嗎,啊?!動作表現與人物完全脫節了!

  但他卻沒法開口喊「Cut」,彷彿有股無形的力量阻撓與安撫著他,像往熊熊火焰上不斷地加蓋,抽走燃燒必須的氧氣,由此產生了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念頭:束爭陽這裡處理得不錯啊,突出了男一在冷峻死板的表面下,那種細膩柔軟的內心,不愧是影帝。

  於是這條就這麼一次過了。

  緊接著,女三踩著高跟鞋破門而入,一步一步走向男一。兩台攝像機,一台對準了她逆光的、看不清眉目的正面身影,隨著步伐向後滑動;另一台則捕捉她的背影與咄咄作響的高跟鞋。

  男一抬頭看她,手裡的餐刀掉在料理台面,發出一聲脆響。

  女三徑直走到男一面前,第一次展露了臉部特寫,說:「呵呵,小帥哥,你想躲我躲到什麼時候?」

  「Cut!」查導大聲喊。

  扮演姐姐的女演員頭皮一麻,知道又要挨罵了。她是個過氣的小明星,年齡又大了些,只能在折騰人的娛樂節目和沒什麼品位的快消產品代言中勉強混個曝光率。這次好不容易求演藝公司給她爭取了一個大投資電影的女三角色,哪怕戲份少得可憐,她也滿心慶幸——導演可是查胤!她還能跟巨星束爭陽搭戲!

  所以她把十分鐘不到的戲份,反反復復練習了無數次,確保演繹好一個性感成熟、自信幹練的女強人角色。

  然而才說一句台詞,就被導演喊了停。

  「你是男一的姐姐,不是他女朋友!能不能不要笑得這麼嫵媚,讓人感覺你是想勾引他?」查胤提高了嗓門,「我說徐韶依,你也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演員了,這裡該是什麼樣的眼神和語調,不用我再提醒你吧?」

  徐韶依點頭聽訓,心裡十分沮喪:她明明已經想好這裡要怎麼演——淺笑里裹挾著怒火與威脅,看男一的眼神應該強勢又有壓迫感。她愛她的弟弟沒錯,但這份愛多年來在既動口也動手、霸道戲弄與心疼並存的管教中,形成了一種特有的表達方式。

  可是她揣摩好的一切,到了束爭陽面前,瞬間土崩瓦解。看著對方的臉,她滿腦子只剩下一句話呼嘯盤旋——好愛束爭陽啊,好愛他好愛他好愛他,我願意用生命換取他就這麼一直看著我……

  這太可怕了,簡直跟著魔中邪似的!

  一邊心驚肉跳地告誡自己,一邊無法遏制地狂熱愛他。

  這種感覺讓徐韶依幾乎分裂成了兩片,還怎麼集中注意力在表演上?

  於是她又接連吃了兩條「ng」,羞愧地快要落淚。束爭陽事不關己地站在旁邊看她挨訓,偶爾輕飄飄地安撫一句:「沒事,慢慢來,是不是我給了你太大的壓力?」

  一句話讓徐韶依既心動又自恨,拼盡全力調整狀態,終於過了這一條。

  這場公寓內景的拍攝繼續進行。

  男一腳下微退半步,打了個招呼:「……姐。」

  ——根據劇本的意思,這聲招呼是「乾巴巴」的,充滿了對姐姐的心虛、愧疚與忌憚。當然,束爭陽不可能讓自己表現出這麼受制於人的神態,於是他用「輕描淡寫」替代了。

  接下來的劇情,是女三隨手抓起料理台上的刀,看也不看地用力一剁,胡蘿蔔咔嚓一聲斷成兩截。她一字一頓地說著:「我想,你欠我、很多、很多個、解釋。」與此同時手起刀落,一個詞一下,把蘿蔔塊切成了憤怒的蘿蔔丁。

  徐韶依知道自己這裡應該注意動作和台詞配合銜接:

  曾經穩重聽話的弟弟,在掉包事件上卻讓她整個兒蒙在鼓裡,沒能第一時間救她的未婚夫,甚至還在家裡留置了始作俑者——那個重傷昏迷的連環殺手,這一切都令她感到不滿。所以這裡每個詞都像小而薄的刀片從嘴裡射出,飽含惱怒與責備的意味。手上這個連續「剁」的動作,更是要力度到位、寒氣逼人,體現姐姐強勢與暴力的一面。

  然而意外就在這一刻突兀地發生了——

  那柄餐刀在用力地剁蘿蔔塊時,刀鋒猝然脫離了刀柄,隨著她動作的慣性在砧板上一磕,甩向後方。

  徐韶依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刀鋒劃開了她的衣服,在手臂上割出一條深深的口子,鮮血剎那間泉湧而出,把整條袖子都染紅了。

  幸虧刀鋒飛過來時,她下意識地往後避了一下,否則怕是要扎進腰側。

  一堆人紛紛圍過來。徐韶依的助理手忙腳亂地找消毒藥水和繃帶給她包扎。

  「快快,送醫院!」副導演招呼劇務趕緊去開車。

  現場一片亂哄哄。

  查導看過徐韶依的傷口,發現傷勢有些嚴重,恐怕得進醫院縫個十幾針。胳膊受傷,接下來的戲份也沒法完成了——還有一幕女三和男一的動作戲呢。

  醫藥費由保險公司掏,就算講工傷賠償也是製片方的事,他作為導演,首先要確保拍攝的進度。

  要知道劇組一開機,就像一條各司其職的生產流水線,每天都在大把大把燒錢,各職能人員必須高度配合,否則其中一環掉了鍊子,就是個惡性循環。

  現在女三這邊出了狀況,得找個替身先頂上,回頭等徐韶依傷好了,再補拍臉部鏡頭。

  只是這個替身的要求比較高,不但要有高挑的身段、強大的氣場,還要有些動作功底,能拍打鬥戲。

  想到「強大的氣場」,查導的腦海裡驀然浮現出一個身影——

  他立刻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抓拍的照片。夜裡的庭院,路燈光線不好,但依稀能看清照片中人女王般的身姿容貌,查胤連連招呼副導演過來看:「這麼樣?適不適合李莫莉這個角色?」

  副導演負責過劇組的選角,一眼就相中:「適合!太合適了,比徐——」他吞回了不太厚道的後半句,又仔細端詳一番,「哎,我怎麼覺得她有些眼熟?」

  查胤說:「她和我們住同一家酒店,也在別墅區,你昨晚或者今早可能見過。」

  副導演搖頭:「不對,要是見過本人,我肯定會有非常深刻的印象……對了,我記起來了!是郵箱,前兩天有家演藝公司給我發過她的簡歷!但那時各個角色都已經定了,我看完照片覺得挺遺憾,就先擱在那裡,準備以後有其他影視機會時,再叫她來試鏡。」

  既然對方是演員,接觸起來就容易多了,查胤催問:「名字!聯絡方式!」

  「白媛媛。郵件里留了個她經紀人的手機號,我找找看。」

  一分鐘後,衛霖坐在攝影棚外停車場的保姆車里,接到了大導演查胤親自打來的電話。

  「我是查胤。」

  「啊,查導,您好您好!我是白姐的經紀人衛霖。」

  「我看到你們發來的簡歷了。我這邊有個大戲,女三臨時出了意外,需要人頂替,不知道白媛媛小姐願不願意接?」查胤短暫地停頓了一下,擔心對方聽說是替身會推辭,又補上一句,「因為你們簡歷投遞得遲了點,劇中角色都已經定了。白小姐不妨來試試,如果感覺好,以後還有深度合作的機會。」

  查導意思表達得非常明顯,已經超過了他這個身份說話的度——你先來演個替身,回頭我的新戲,給你考慮排得上號的角色。

  白源微微一笑,取過衛霖的手機,用磁性動聽的女中音回了句:「查導的邀請,我怎麼會不願意接?」


第67章 女暴君(上)

  明明就在攝影棚外, 為了避免對方生疑, 白源告訴查胤自己還在酒店,需要半小時才能到達。

  在等待的工夫里, 查胤拍了兩條男一的單人戲, 還抽空看過副導演打印給他的白媛媛的簡歷。

  跟他們之前收到的無數演員簡歷比起來, 這份有點奇葩——28歲,紐約大學臨床心理學碩士, 歸國不久, 無任何表演類作品與表演經驗。

  基本算是素人了。擁有這樣的學歷,完全可以去從事心理醫生等職業, 何必來吃演藝這行飯。

  但外形條件又出奇的好, 黃金比例的身材、卓爾凌然的氣質, 哪怕簡歷上附的只是普通生活照,也能從素面朝天中看出星味兒來。

  如果在一部大戲中啓用這樣的新人擔任重要角色,毫無疑問是場賭博。好在眼下只需要她當一個替身,表情與台詞不行也沒關係, 只要身段漂亮、走位正確就夠了。

  ——不過想到那張美得鋒芒畢露的臉不能出現在成片中, 查導還是覺得頗為遺憾。

  白源和衛霖走進攝影棚時, 迅速掃視四周,在一群男女演員與跑來跑去不停忙碌的劇組人員中,看見了攝像機前方的束爭陽,卻沒有看見顏雨久的身影。

  「估計今天沒有她的戲份。」衛霖用極小的音量對白源說,「也好,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不適合進行接觸。」

  白源看到室內佈景的料理台, 工作人員正在擦拭台面與地板上的血跡,低聲說:「我們還沒開始製造機會,機會就從天而降了。查胤說女三臨時出意外受傷,這個意外來得真巧。」

  徐韶依的意外受傷並沒有影響到束爭陽的心情——不過是迷戀他的無數個女人中,不怎麼起眼的一個而已。徐韶依向他獻媚,他會理所當然地接受,消失在他眼前,也沒什麼好可惜,愛他的美女多得是。

  此刻束爭陽正在水槽邊洗去手上的胡蘿蔔漬,頭一抬,就看見白媛媛昂首挺胸走入片場,沒有任何華衣美服的妝點,卻閃耀得令人挪不開眼。

  是她!束爭陽心底一動,浮現出意料之中的得意微笑——她果然追隨他的腳步而來。他就說過他們還會再見面的。

  查胤從他的導演專用椅上起身,親自朝他們迎過來:「你們好,白媛媛小姐,衛霖先生。」

  白源平靜地伸手與他握了一下,態度既不迎合,也不驕矜:「查導,您好。」

  查胤對他這種泰然自若的樣子很欣賞,繞著他前後轉了一圈。

  「白媛媛」今天穿的是一件略顯寬松的白色短襯衫,領口是很有特色的V型露肩,搭配樣式簡潔的黑色九分褲,銀色腰帶與平底鞋相互呼應,使得黑與白的主色調絲毫不覺單調,更顯得纖腰長腿,輕熟的魅惑與中性化的灑脫兼而有之。

  「行,就這一套吧,不用換衣服了,但是得化個妝、弄個髮型。」查導吩咐場記去安排個最好的化妝師,然後把額外打印的徐韶依的劇本遞給他,只有薄薄的兩頁紙,包括連續的三個場景切換、十幾句台詞,以及三記痛痛快快的耳光。

  「台詞記不住也沒關係,大致意思在就行了,反正後期會配音。」副導演在一旁提點翻看劇本的白源,「最重要是氣勢,氣勢知道嗎!男一——你弟弟,對外一臉嚴峻沈穩、精英範兒的刑警組長,看到你冷笑會起一身寒毛;男二,高智商‘黑暗執法者’,設局戲耍了包括男一在內的所有人,結果那些連環殺手就跟殺雞似的,這麼個厲害角色,在冒充你未婚夫的聲音與你通電話時,都得繃緊神經、唯恐露餡,昏迷期間還得挨你的巴掌;還有男三,你弟弟的副手更慘,家裡的門都被你踹飛過。‘不能讓莫莉知道,到時暴君發飆,世界毀滅,大家一起完蛋’——而現在你什麼都知道了!就這個氣勢,知道了嗎?」

  面對連續兩個「知道嗎」,白源眨了一下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在他看來,演什麼,怎麼演,都無關緊要,只不過是他接近目標、完成任務的工具手段而已。就跟成為半機械殺手或者異能者隊長沒什麼兩樣。

  副導演擔憂地看了一眼查胤:她一點演戲經驗都沒有,行不行啊?

  查胤淡定地朝他點頭:本色出演就行。

  白源花兩分鐘看完劇本,遞還給副導演:「可以了。」

  副導演這才想起,要跟束爭陽打個招呼,就算影帝只是矜高地在旁邊看著不發一言,他至少也得說點場面話,帶動一下氣氛。

  他剛朝束爭陽走去,後者搖了搖濕漉漉的手指,表示不必多說,然後在助理及時遞過來的絹巾上慢條斯理地擦乾手。

  「那就開始吧。」查胤也樂得節約時間。

  「——等一下,我能不能再檢查一下新換的餐刀?」衛霖突然出聲。

  對於一個關心簽約藝人的經紀人而言,他的要求並不過分,更何況前一把刀出過岔子,有這種擔心也是人之常情。

  沒人反對,衛霖走到料理台邊,拿起那把新換的餐刀。鋼制的,輕巧而結實,刀鋒和刀柄的聯結處嚴絲合縫,沒有任何問題。

  站在他面前的束爭陽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嗤笑,彷彿在譏諷他的謹小慎微。

  衛霖沒有搭理他,回頭朝導演組點點頭,笑著說:「沒問題。」

  查胤正在看攝影機顯示屏,被這個笑容在鏡頭裡的表現力衝擊了一下,心裡頓時浮起個念頭:這小伙子很上鏡,身材比例好,肩寬腰細腿長,臉部輪廓乾淨立體,表情也生動,尤其是眼睛,笑起來的樣子很勾人。美人看骨,這是塊值得打磨的璞玉,當個籍籍無名的經紀人,可惜了。

  ——————

  公寓的大門被人從外打開,身材高挑的女人身影逆著光,一步步走進來。

  她穿著簡約而不失大氣的白襯衫黑長褲,一頭黑髮在頭頂用自身發縷繞圈固定,綁成筆直順滑的長馬尾。全身上下沒有一處首飾妝點,卻無處不透著自信、精練、性感的成熟女人風韻,像秋天澄亮的陽光一樣奪人眼目。

  李奧手裡的刀掉在料理台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女人徑直走到他面前,揚起一抹冷銳的哂笑:「小帥哥,你想躲我躲到什麼時候?」如同岩漿被擠壓在薄薄的冰層下,冰面上開始綻開道道裂紋,熾烈的怒火一觸即發。「小帥哥」這個姐姐慣用來調侃弟弟的詞,被她切出了鐵塊般堅硬的稜角。

  (查胤:感覺不對——莫莉再怎麼滿腔怒火、甚至出手教訓弟弟,都是建立在「愛與關切」的基礎上,只不過表現方式比普通人更強硬、更暴烈。可白媛媛的表情和語調……「愛」呢?「關切」呢?怎麼感覺真的是仇家尋上門!)

  李奧腳下微退半步:「……姐。」——束爭陽皺了一下眉,比之前面對徐韶依時的雲淡風輕,這聲招呼顯得乾澀而又不快。白媛媛眼中毫不掩飾的怒意、暗藏的不屑刺到了他,令他生出從未有過的膈應感,彷彿那些隨心所欲玩弄於鼓掌之上的東西,其中有個忽然失去了控制——而且還是他新發現的、饒有興趣的那個。

  (查胤:雖然白媛媛表演跑偏,但束爭陽反饋得不錯,歪打正著吧。算了,反正是替身,臉和台詞都是要移植的。繼續看看。)

  「我想,你欠我、很多、很多個、解釋。」寒光凜冽的餐刀被莫莉抓在手中,剁向砧板上無辜的胡蘿蔔。她的手抬得並不高,食指有力地壓在刀脊上,每一下揮砍都踩著心跳的節奏,又沈悶,又脆利。被碎屍的胡蘿蔔絕望地向刀鋒兩側栽倒,一塊塊都是相同大小。

  束爭陽的手上陡然傳來條件反射般的疼痛,彷彿這一刀一刀,是剁在了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對面的女人盯著他,眼底寒光更甚刀光。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後退了半步,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

  (查胤:這裡的表情挺到位,瑟縮中隱藏著忐忑與心虛,童年陰影呼之欲出……但為什麼會有種「難以置信」和「恐懼」的感覺?對面是親姐,就算狠狠收拾他一頓,也不會真砍了他,他這是怕什麼!不過,怎麼著也比之前的虛無縹緲好得多。哦不不,我並不是在指摘束影帝的演技,而是誇他精進了而已。)

  「你是坦白從寬,還是要我刑訊逼供?」莫莉的聲音低而森冷,像沾血鋒刃,不耐煩地壓在對方的頸邊,再往下一分,勢必血濺三尺。

  劇本里李奧的反應,是徹底放棄了抵抗,舉起雙手,用妥協且討好的語調說:我需要一長段時間、一個耐心的聽眾,以及一個寬松的說話氛圍。於是莫莉聳聳肩,丟了刀,恩賜給他一個去沙發上把一切交代清楚的機會——順便像使喚管家一樣,指使他去泡茶、拿靠墊。

  但束爭陽被白媛媛那刀鋒般的聲線割出了一身寒意,竟忘了後面的台詞,而是又退了兩步,急於尋找倚仗似的,一隻手撐到了料理台沿。

  這下就算他頂著「影帝」的光環,也不能平息查導的不滿了。查胤猛地叫道:「Cut!束爭陽重來,從白媛媛的那句刑訊逼供後面開始!」

  束影帝吃了他演藝生涯的第一個「NG」,臉色極為難看。

  他目光陰沈地逼視白媛媛——後者面容淡漠,餐刀在指間旋了個漂亮的刀花。

  衛霖走過來,從她手上抽走了刀,帶她去場外備好的椅子上休息:「白姐,小心刀子割手。我準備了冰紅茶和果汁,你想喝哪個?哎,看你都被燈光烤出汗了,我給你擦擦。」

  他在經紀人之外,又頗為狗腿地充當了個「盡職盡責小助理」的角色,忙前忙後地照顧,白源不僅失笑:「我腳酸,你也給我揉揉?」

  束爭陽看著場外,撐在台面的那只手,指尖扣進掌心,將攥住的一截胡蘿蔔碎塊戳了個對穿。

  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會用這種冷漠、敷衍甚至是輕蔑的態度對待他,卻與其他男人說笑調情。

  他無往不勝的男性魅力在她面前蕩然無存。

  一股異常強烈的征服欲油然而生——不僅是因為白媛媛的美,以及對他無動於衷而產生的激烈反彈,更出於一種深層隱晦的、某種秩序與力量脫離了掌控所帶來的恐慌。

  ——他必須把白媛媛弄到手,才能消除這種揮之不去的危機感。

  ——必須把白媛媛,也變成那些瘋狂愛他的女人們中的一員。


第68章 女暴君(下)

  「行啊你, 說自己不懂表演, 結果把他嚇得夠嗆。」衛霖給椅子上的白源遞果汁,順道擋住了旁人的目光, 低頭輕笑, 「白小姐這麼神勇, 都沒有我的用武之地了。」

  白源接過杯子想直接喝,卻被衛霖又插了根吸管:「——你的唇妝。」他只好別彆扭扭地撅起嘴唇, 叼住吸管, 吸了幾口後說:「我根本沒在演戲,更沒去揣摩什麼角色。只是想最高效省力地完成任務。」

  「小心對方的反彈。」衛霖提醒。

  「就目前接觸的情況看, 這個‘造物主’掌握的規則之力, 也只有意淫並且強制女人們愛慕他而已, 危險度並不是很高。放心吧。」白源把剩下的半杯果汁往衛霖面前一送,「喝不完,給你。」

  衛霖接過來,正要就著杯壁喝完, 白源又說:「用吸管。」

  衛霖看著吸管頂上的一抹嫣紅, 心跳加快。這點紅從吸管跳上了他的耳根, 白女神這是……在撩他?「不太好吧,這麼多人在看,你現在是女演員,我是經紀人……」他欲拒還迎地說。

  「哦,那算了。」白源一下抽出吸管,丟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嘎?什麼情況!按照對方的個性, 不是應該回答「有什麼不好」或者「我叫你喝就喝,別廢話」嗎?衛霖捧著杯子開始後悔:乾嘛非要矯情這麼一下呢,看吧,我不乾脆,他就乾脆了。媽蛋,我原本深厚的撩神功力都上哪兒去了……

  白源看他百爪撓心地懊惱著,嘴角微微一挑:「導演叫,我要上場了。」

  ——————

  沙發上,李奧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莫莉架著一條腿,手指托下巴面無表情地聽著(白源表示自己只是替身,劇本中「笑微微地聽」不歸他管),全程沒有開口打斷——這裡的鏡頭其實只拍了幾秒,回頭剪輯時進行疊化,用茶杯從冒煙到涼透的兩幅畫面表示時間流逝就行了。

  等到李奧說完,莫莉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扇了他一記耳光!「這一巴掌,是為爸媽打的。他們不求你在工作上取得多大的功績,只希望你健健康康、平平安安。而你呢?居然為了追幾個連環殺手,弄得失眠抑鬱、嗑藥成癮,還險些把自己的腦袋搞壞!你對得起爸媽嗎,啊?」

  一聲脆響,束爭陽的整個臉被打偏過去,露出震愕的神色。火辣辣的疼痛襲來,他伸手去捂,覺得半邊臉頰都腫了起來——演個戲而已,白媛媛竟然真打!還用了這麼大的力氣!這是要毀他的容嗎?!

  沒等他發作,查導一邊叫著「Cut」,一邊兩三步邁過來,對白源大為皺眉:「誰讓你實打實地扇了!知不知道束先生這張臉值多少錢?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做個樣子不懂?!」

  白源哂笑:「既然束先生臉皮值錢,那我就不敢碰了。這麼著吧,我手一動,你就自行轉個臉兒,回頭配音給加個‘啪’聲怎麼樣?」

  束爭陽從他的眼神中讀出了濃濃的嘲弄與瞧不起的味道,男性尊嚴頓時受損,氣恨地咬了咬牙:「不用!劇情需要,該怎麼打怎麼打!」

  查胤很想說:劇情不是這麼打的啊,姐姐對弟弟感情深厚,就算出手教訓也不可能這麼凶殘。

  但束爭陽放下捂臉的手,發了狠似的對導演說:「繼續!」

  查導回想了一下剛才的效果,雖然稍微激烈了點,但與白源說的「手一動你就自行轉臉」相比,覺得前者好多了。既然當事人都不介意,那他也沒必要反應過度,於是轉身回他的導演椅去了。

  李奧抹了把嘴角,別過臉不敢看姐姐的怒容,心底滿是對父母的愧疚。

  莫莉緊接著在他另一側臉上又甩了一記耳光:「這一巴掌,是為那個被你射了一槍的人打的。人家把性命交給你,是希望你在他徹底崩潰之前能拉他一把,而不是他媽的往他心口塞子彈!沒錯你是警察,但首先你是個男人!」

  繼左臉之後,束爭陽的右臉上又挨了重重一記,疼得淚花擠出眼眶。手一摸,右邊果然也腫了,然而台詞還是要含淚說完,不然「NG」之後,還得重新挨這兩下。

  劇本里要求這裡李奧要「發出低沈顫抖的笑聲」,可他連扯開一點嘴角都痛得要命,怎麼可能笑得出來,還得說出這種情況下對他而言極為恥辱的台詞:「你說的對,莫莉,從小到大,我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心甘情願挨你的揍。」

  他說「心甘情願」時,臉上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去你媽的」,這使得他的臉部肌肉變得扭曲而活泛起來,至少比之前裝腔作勢的派頭順眼多了。

  莫莉心軟地輕嘆口氣,攬過弟弟的腦袋,把一頭烏黑髮絲揉得七零八落——但是白源完全沒按劇本上演。開什麼玩笑,他絲毫也不想揉除了衛霖以外的任何一個人的腦袋!

  因此他只是帶了點寬容的神色,微微點頭:「好了,我們之間的賬算過了。現在,帶我去看那個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的‘黑暗執法者’,聽說長得很帥?」

  李奧條件反射地抓住他的手腕:「看歸看,你不要動他!」

  白源記得劇本上莫莉這裡的表情是「風姿萬千地一笑」——「風姿萬千」是什麼鬼!如果面對衛霖,他倒是不介意嘗試一下,其他人趁早滾邊吧。

  於是白源用不屑一顧的語調答:「你放心,我已經有你姐夫了!」

  「Cut……行了。」查導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覺得心很累。不知為何,整個拍攝走向了十分荒謬的岔路——這大概是他拍過的,演員演技最差的一部電影了!從主演到配角到替身,沒有一個是貼合角色的!

  但這種荒謬又似乎有著自成體系的邏輯,甚至有著詭異的自我意識,即使他想強行扭回到正軌,也無能為力。

  他甚至已經悲觀地預見到,這部電影以後會給他的導演生涯添上濃墨重彩的一道敗筆,收穫爛番茄影評網站的高分嘲諷。

  白源聽到導演說ok,迫不及待地想從沙發邊離開,束爭陽卻繼續攥著他的手腕不肯鬆手。

  「怎麼,束先生覺得這條拍得不好,要再來一次?」白源活動著五指關節,一臉「你想挨打,我成全你」的神色。

  束爭陽動了動嘴唇,牽扯到臉頰上的腫痛,發出一個短促輕微的嘶聲:「你……」

  白媛媛為什麼不愛他?全世界的年輕女人都迷戀他,視他為夢中情人,瘋狂追捧他的電影、雜誌、代言的產品,為他大把大把掏錢,在機場大廳通宵苦候只求遠遠看他一眼。他相信她們為了博他一笑,甚至可以去死。

  在劇組,與他對戲的女演員沒有一個不假戲真做,下至女性劇務、助理,上至女性製作方、投資人,沒有一個不怦然心動——可是白媛媛卻借著演戲的機會,狠狠摔了他兩個毫不留情的耳光!

  白媛媛為什麼會例外?不,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例外。束爭陽忽然想起見到白媛媛的第一面,她正脫了高跟鞋,赤腳踩在五體投地的男經紀人的臉上,一臉享受與勢在必得……等等,白媛媛並非例外,她只是有點……特別?

  她真的是虐戀愛好者。

  她是SM女王!

  所以剛才那兩個耳光,她打得那麼酣暢淋灕,面帶快意……用這種她所鍾愛與擅長的方式,赤裸裸地表達著對我的興趣。

  彷彿打開了一扇充滿獵奇與官能的大門,束爭陽覺得既詭譎誘惑,又有點難以接受——SM啊,還是當M的那一方,這種病態扭曲又濃烈刻骨的戀愛方式他還從未嘗試過……

  不過,對方是白媛媛的話,也許可以試試?

  「不用重拍,那我走了。」白源掙脫了他的手掌,走向場外的休息椅和經紀人。

  束爭陽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每一下腳步都踩在了自己的要害處,既痛又癢,還很騷動。

  她應該穿高跟鞋,手裡輓著根色氣十足的細軟皮鞭——束爭陽摸著紅腫的臉頰,悚然而又神往地想。

  ——————

  束爭陽的女助理們急匆匆地取來冰袋,一擁而上地給老闆敷臉,一邊心疼得要死,一邊在肚子里咬牙切齒地將母老虎白媛媛詛咒進了十八層地獄。

  男一的臉腫成這樣,到明天能不能消還不好說,接下來的「女三怒扇昏迷的男二、男一阻攔控制」的戲也沒法拍了,查導看時間也差不多中午,吩咐劇組停工吃午飯,下午先拍其他人的戲份。

  白源和衛霖也領了外賣盒飯,找了個空置的小房間,邊吃邊聊。

  攝影棚的另一處佈景,是間裝飾清爽的臥室,中央靠牆一張單人床,床邊桿子上掛著道具吊瓶和鼻飼管。飾演男二的沈譯曇穿著身家居服,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得雙肩不停抽搐。

  束爭陽居然被個名不見經傳的女替,結結實實甩了倆耳光!哈哈哈哈太解氣了,該!

  沈譯曇對這個總是壓他一頭的競爭者心懷隱怨很久了。從劇本、主角到影帝稱號,束爭陽總是輕易拔得頭籌,他是最受歡迎的天王巨星,粉絲群覆蓋面幾乎囊括了全國90%以上的年輕女性,只要束爭陽在,自己就永遠只能當個男二、甚至男三。

  如果束爭陽出色到令人高山仰止,沈譯曇也無話可說,問題是與束爭陽對戲多次,他始終沒有產生過入戲的戰慄感——好演員的對戲,能撐出緊繃而圓潤的張力,雙方演技的碰撞,像兵戈交鋒的火光一樣令人熱血沸騰。相互對峙,相互攻擊,又相互契合,相互擎攜;要麼一同爆發,要麼單方面被碾壓——然而這種感覺,他從未在束爭陽身上找到過。

  他知道查導覺得他在這部電影中的演繹只是中規中矩,有點埋沒了這個複雜多變、亦正亦邪、個人魅力強烈的男二角色。但如果對手不是束爭陽,哪怕只是個新時代的實力派,他也自信能發揮出更好的演技。

  束影帝徒有其表,毫無演技可言——彷彿瓢潑大雨澆滅火星,彷彿熊熊烈焰吞沒紙片,彷彿大逆不道的囚犯被皇帝下令砍了頭,這個閃念稍縱即逝,像個離譜的錯覺。沈譯曇從枕面上抬起頭,茫然地眨了眨眼——他剛才在想什麼來著?

  哦,束爭陽很討厭,雖然長得俊美演技很牛逼,但還是很討厭。沈譯曇憤憤然跳下床,接過助理送來的盒飯。

  導演改了下午的拍攝安排,他跟扮演變態連環殺手的女二號會有一場勾引與反勾引的對手戲,得養精蓄銳,好好表現。


第69章 夜魔

  趁著劇組人員都在吃午飯的工夫, 衛霖悄悄從垃圾桶里翻出一個塑料袋, 裡面是兩截離了體的刀鋒和刀柄。這把西餐主廚刀的樣式比較老舊,採用的是衝制法, 不像鍛造法那樣是無縫連接的, 它得由鉚釘來固定龍骨和刀柄。他仔細查看了一下, 發現金屬鉚釘上有人為磨損的痕跡。

  有人故意把鉚釘削薄,再嵌入刀柄。束爭陽慢條斯理地切胡蘿蔔, 所以還能固定得住, 而徐韶依扮演的是滿懷怒氣的女強人姐姐,揮砍的力度一大, 刀刃就離了體。

  而且動手腳的人在角度上算得很精妙, 鉚釘脫落時, 刀枕部分率先撞擊砧板,帶動整個刀刃向後飛去,目標顯然是拿刀的那個人,而不會殃及到前方的束爭陽。

  這個人……會是誰呢?傷害徐韶依, 目的何在?會不會影響到他和白源的計劃?

  衛霖摸了摸下巴, 覺得很值得琢磨, 於是把裝著兩截刀身的塑料袋扎好,丟回垃圾桶,將那兩個磨損的鉚釘揣進口袋。

  ——————

  束爭陽臉疼吃不下盒飯,戴個大口罩,在助理的簇擁下離開攝影棚,返回酒店用冰袋和煮熟的雞蛋消腫去了。下午的拍攝改為第247場, 「黑暗執法者」男二與連環殺手女二的對手戲。

  男二此刻已經成功地以「姐姐的未婚夫畢青」的身份潛伏在警察男一身邊,不斷獲取第一手資料,暗中與警方爭奪著對尚未落網的連環殺人犯的處決權。在李奧面前,他是個溫和善良的小姐夫、才華橫溢的犯罪心理學研究者,並成為專案組顧問專家的助手之一。

  畢青在生活上把李奧照顧得無微不至,讓他享受到久違的家庭溫暖,同時也在連環凶殺案的破獲中為他提供重要的助力。畢青有一套獨屬於自己的生活態度,看似天真稚氣,卻在隨遇而安的淡然下展現著聰穎而蓬勃的生機。李奧對他產生了長兄對幼弟般的保護欲,隨著相處,發現對方更加優秀的一面——不畏強暴、同情弱者,信念堅定、待人寬容,擁有水一般清澈而睿智的靈魂。

  於是李奧在接納他為家人之外,逐漸將他引為搭檔與知己,直到後來在辦案中,因為看見了記憶里死去的受害者的「幽靈」,長久以來的心病刺激,導致焦慮症、抑鬱症發作,失手打傷了畢青。可對方依然關心他、極力開解他的心結。

  李奧曾經認為是自己在人身安全上保護著畢青,直到那一刻才發現,是畢青在精神領域里努力保護著他。他徹底放開了自己的心防,將感激與信任毫無保留地交付給了這個「治癒天使」,讓畢青成為自己重要的一根精神支柱。

  然而這個「畢青」卻只是個偽裝出來的人格,一張用來引誘李奧上鈎的面具。

  在李奧奮力追擊的黑暗深處,一個身影始終在他觸手不及的地方,運籌帷幄地佈局著、鮮血飛濺地殺戮著,一邊收割十惡不赦的連環殺人犯的性命,一邊留下「以牙還牙」的標誌性手法,對警方發出挑釁的嘲笑:

  我藐視規則、蔑視法律;我為所欲為、肆意妄行——可那又怎樣,你們能抓得住我嗎?

  這才是真正的男二號——代號「殺青」的「黑暗執法者」、專殺連環殺手的殺手。一柄無堅不摧、直取邪惡的暗刃。

  男一終生的密友與死敵。

  警察、罪犯,他們是彼此寫進各自誓言的畢生對手,也是對方不能宣之於口的最佳搭檔。

  今天下午要拍的,就是「殺青」與一個連環殺人犯的對手戲。殺青盯了這個案子很久,以身作餌設局,終於在犯案現場逮住了兇手——沒想到對方竟然是個女性。美麗又妖嬈,充滿血腥罌粟般禁忌的吸引力。

  她還是他的老熟人,同為曾經待過的雇傭兵團伙的一員,是少年時的他在性愛上的引路者。

  團伙解散後,習慣了血與火的她空虛迷茫,喪失了自身的定位與信念,墮落成一具行屍走肉,遊蕩於污濁的世間,在夜晚的酒吧、公路上撒網,把那些忍受不了慾望誘惑的男人作為下手的目標。

  殺青遇上她,在殺與不殺之間猶豫了一番,而對方也試圖重溫舊夢地來勾引。

  她希望他上鈎,用以證明記憶中的少年早已與時光一同埋葬,他也和那些受慾望支配的男人一樣,死不足惜;但她又不希望他上鈎,因為在她擺脫不了過往的內心深處,在她曾經柔軟的皮膚上,還殘留著少年清冷但真切的余溫。

  作為全劇唯一的半場肉慾戲,男二的虛與委蛇與不為所動,更加反襯出女二的放蕩與絕望,既沈淪又掙扎、既歡愉又痛苦,像在跳一場撕裂雙腳的獨舞。

  然而最後,她還是沒能抵擋住殺戮的慾望,朝曾經的同伴下了手,反被男二擒住。

  出於昔日的情分,男二破例沒有對她採用「以牙還牙」的手法,而是留給她一把手槍和一顆子彈。

  認為自己已經徹底腐爛的女二開槍自殺了,臨死前對男二說了句:「我在地獄等你。」

  女二沒有真名,只有一個曾經使用過的代號——「夜魔」。

  「夜魔」這個角色,查胤親自挑選了實力派戲骨中年紀稍長、個人風格鮮明的一位資深女演員鄭妙風來給沈譯曇帶戲。

  ——————

  鄭妙風是個工作態度認真嚴謹的老派演員,提前大半個月就進入劇組,一直在進行體能和格鬥技巧的訓練。

  當她換上戲服,站在沈譯曇面前,活脫脫就是妖嬈、慾望與墮落的化身——抹胸式黑色鏤空蕾絲長裙,裙擺的高開叉中隱約窺見從腳踝一直纏繞到大腿根的紋身。她看起來已經三十五六歲了,如同重瓣豐盈的黑色大理花開到了極致,搖曳生姿地從暗巷走出,恍惚中要吞噬一切雄性的肉體,讓這些腐敗的養料加速它盛極而衰的過程。

  她批著一頭濡濕的、略顯凌亂的波浪長捲髮,眼神也是濕漉漉而迷離的,大紅的嘴唇總是索吻般微微撅起。然而在這夜色一樣的迷離眼神中,又隱沒著森冷尖銳的一點殺氣,無形無質,卻又無孔不入,彷彿藏於蛇吻中的彎而利的毒牙。

  沈譯曇接觸到她的眼神,整個後背都起了雞皮疙瘩。他感到了壓力,也感到了興奮——他意識到,這是個很好的老師,也是個很強的對手。

  查胤對兩個演員之間的化學反應很滿意。

  束爭陽不在場,那股奇異的荒謬感似乎減弱了許多,查導覺得自己又能掌控全場了。

  在他的駕馭與引導下,男二與女二的幾條對手戲拍得情慾暗燃而又殺機四溢,帶感得連攝影師都頭皮發麻。雖然吃的「NG」次數比「一條過」束影帝多得多,查胤卻嘗到了久違的滿足。

  劇組統籌聽說束爭陽被打腫了臉,大中午趕到酒店,替製片方帶去深切關懷。下午不放心,又來片場瞅瞅。這會兒他走到棚外吸煙,丁螺佝僂著長期坐電腦椅的腰身,走過來給他打火。

  「丁螺」是筆名。他是這部電影的主筆編劇,同時也跟組,客串演一個死相淒慘的連環凶殺案受害者,血肉糊得親媽都認不出來。

  伺候完統籌,他給自己也點了根煙,說:「《暗邊》的原著作者剛給我打電話了,最新改的這版劇本不知怎麼被她看到,她強烈抗議我給男二安排異性感情線,說女二這個角色只會沖淡‘殺青’的純粹性與鋒利性,誘惑戲是強行賣肉,完全偏離了原著的立意。」

  統籌不以為然地問:「作者誰啊,很紅嗎?粉絲多不多?」

  丁螺說:「不紅,老透明網絡寫手一個。微博粉還不到兩萬。」

  「那你管她說什麼。」統籌吐了口煙圈,「她要是個大神,自帶幾十上百萬粉絲的那種,製片方還會考慮一下原著粉帶動的票房收益,既然不是大神,還談個屁立意!」

  丁螺附和:「是啊,她也不想想,影視作品和小說能一樣嗎!她還說男一應該是‘殺青’,他才是整本書的靈魂人物,也不想想如果沒改成警察男主,這戲早就被總菊斃掉了,還能開拍?還有,雙男主,小說寫寫可以,搬到屏幕上誰看?現在的年輕觀眾要看什麼,俊男、美女、壁咚、強吻、誤會、分手、復合,狗血潑得越多越好,誰他媽有興趣看純推理破案啊!你看最近紅的網劇,那部講法醫的,還不是愣生生把原著的男助手拗變性,跟男法醫談起了戀愛?我跟你說,我沒把男二改成個冷酷妖艷霹靂嬌娃女殺手,最後死在英勇正直、雖受黑暗誘惑但堅定不動搖的男一懷裡,就已經很對得起原著了。」

  他一口氣說到這裡,停頓片刻,有些委屈:「我容易嘛我,從一本連打醬油的女性角色都沒幾個的非主流小說里,搗騰出女一女二女三,女三還是拿男主的姐姐湊數。結果劇本千辛萬苦寫出來,什麼人都能指手畫腳,投資人要加某明星戲份叫我改;製片人要迎合市場叫我改;文學責編、劇本審編叫我改改改;導演怎麼拍得順手怎麼改,我他媽都改了二十七八遍了,現在作者還對我不滿意!有本事她來當主筆編劇啊你妹!」

  「我就沒讓你改。」統籌拍了拍他的肩,「不過你看,女一的戲份是不是少了點?聽說顏雨久有點不滿,她畢竟是今年最紅的新生代女星,聽說簽約的天潤影視打算力捧她接任一姐位置,你給她加寫戲份,尤其是與束爭陽的感情戲,她肯定會領情的。舉筆之勞,結個善緣,乾嘛不做?」

  丁螺捉住他的手,痛不欲生地握在掌心,帶著哭腔道:「西子哥,你饒了我吧,我還這麼年輕,不想過勞死!」


第70章 入圈

  艷陽高照的下午三點, 《暗刃邊緣》劇組的統籌和編劇在攝影棚門口拉呱吐槽。

  把時間倒回兩個半小時前, 那時的衛霖借著扔快餐盒的工夫,從垃圾桶里打撈出兩顆鉚釘, 揣進兜里。

  束爭陽不在, 也就暫時沒有女三的戲份了, 白媛媛和導演打了個招呼,說要回酒店去休息。在車上, 衛霖給他看了那兩顆鉚釘。

  「有什麼想法?」白源問。

  衛霖邊開車, 邊笑道:「說真的,我對鐘情妄想症患者腦內的後宮爭風吃醋戲碼一點興趣也沒有, 就想早點把顏雨久拽出去。對了, 剛才離開片場時, 束爭陽看你背影的眼神,就像皇帝盯著個新進宮的不馴服的異邦妖女,哈哈哈。」

  白源斜乜他,因為妝容未卸, 眼風就顯得分外旖旎:「你笑得酸溜溜。」

  衛霖手一抖, 險些撞護欄:「我才沒吃醋!就是提醒你小心規則之力。」

  白源偏頭, 愉快地欣賞他耳根處的一點紅暈,說:「哦。」

  哦什麼哦!還不是因為你性轉成個美女,擔心你吃了「造物主」的虧?要是個硬邦邦的漢子,我才懶得管。衛霖在肚子里吐槽,腦子里忽然掠過個閃念——如果他沒有性轉,而「造物主」又男女通吃, 我就不擔心了?

  好吧,白源那麼強,沒什麼好擔心的……白媛媛也一樣。衛霖這麼自我寬慰著,把車停進酒店停車場。

  白源下車時看了看表:「快一點了,束爭陽這時應該在別墅客房裡。」

  衛霖立刻跳上了他的思維快線:「沒錯,他把臉看得那麼重,沒消腫之前不會出門的。顏雨久既然喜歡他,就一定會去探望。兩人的別墅挨得不遠,她去會情郎,不會帶上助理和保鏢,這是單獨截住她的好機會。」

  兩人邊聊邊穿過酒店大堂,走向後園的別墅區。轉過一叢綠化灌木,正巧看見顏雨久打個遮陽傘、戴一副碩大的墨鏡,口罩再兜住剩下的半張臉,遮得爹媽都認不出,腳下踩著碎石小徑,朝束爭陽住的別墅款款而行。

  說曹操,曹操到。衛霖和白源交換了個眼神,當即快步上前,擋住了顏雨久的去路。

  顏雨久從傘下抬起臉,看面前的一男一女,微愣後柔聲柔氣說:「麻煩讓一讓好嗎?」

  衛霖笑嘻嘻地遞過去一個打開的本子:「我們是顏小姐的影迷,能不能麻煩簽個名?」

  顏雨久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過本子和筆,三兩下簽好,還給他:「好了。我還有點事要先走,謝謝你們的喜愛,再見。」

  衛霖取走本子,卻沒有避讓,繼續說道:「顏小姐這是要去哪兒?」

  顏雨久把她嬌滴滴的聲線一壓,聽起來就沒有那麼悅耳了:「名我已經簽了,你們要是再堵我的路,我就要懷疑你們的真實意圖,馬上叫酒店保安了!」

  衛霖輕笑一聲:「我只是覺得這條小路坑坑窪窪不好走,怕你崴了腳,而且路的盡頭有個移樹留下的大坑,你要是不小心摔進去,可不好爬出來。要不,換條大路走?」

  顏雨久冷聲說:「我愛走哪條走哪條,跟你們有什麼關係,多管閒事!讓開,不然我報警了!」說著她從包里摸出手機。

  「不用這麼緊張,我們這就讓開。」衛霖臨走前朝她揮了揮本子,「後會有期。」

  顏雨久悻悻然加快了步伐,進入束爭陽住的別墅,也不知和門內的保鏢說了什麼,四五名孔武有力的大漢就朝他們的方向衝過來。

  衛霖當即拉了一下白源:「想不想上明天的娛樂頭條?‘新人女演員及其經紀人與束爭陽保鏢發生衝突,疑似耍手段吸引注意’。」

  「不想。」

  「那就跑吧!」

  保鏢們攆了百來米,見兩人身影消失在樹叢間怎麼也找不著了,只得作罷。

  回到別墅客房,衛霖給自己和白源分別倒了杯純淨水。他一口氣灌完整杯,吐了口氣:「媛媛,你怎麼看?」

  白源:「如你所料,顏雨久裝成不認識我們,包括你的勸告,她也假裝聽不懂。」

  衛霖:「不是‘我們’,是我。你看你現在這麼婀娜多姿,她八成是真沒認出來。」

  被調侃的人白了他一眼。

  「束爭陽雖身為武林盟主,卻徒有皮囊、人品低劣,四處沾花惹草,實非良配。」衛霖沈下臉色,端起了魔教反派的陰鷙口吻:「既然顏壇主執迷不悟、一意孤行,拒絕回聖教總壇,就休怪老夫不擇手段了,哼哼哼!」

  白源險些笑出聲,翹起嘴角看他:「我倒想看看護法長老的手段。」

  「等著瞧。」衛霖放下空玻璃杯,轉身要上樓。

  「慢著。」白源叫住他,湊近一步,伸出拇指輕輕抹去他唇角殘餘的水漬,「長老,你還沒擦嘴。」

  指腹擦過唇瓣,帶著親暱而曖昧的熱意。衛霖僵直了那麼兩秒,覺得這一點熱意化作熱流直上,把大腦衝成了一碗黏糊糊的蛋花湯。他不由得抿了一下嘴角,又伸出舌尖舔了舔,似乎想嘗嘗這股熱度的味道。

  白源凝視他的目光越發深幽,低聲道:「霖霖,你怎麼想?」

  「——哈?」衛霖暈乎乎地問,「想什麼?」

  「……沒什麼。」白源順勢往下,撣了撣他衣領上不存在的灰塵,而後放下手,「不急,慢慢想。」

  唇角熱度散去,一縷空蕩蕩的不滿足爬上衛霖心頭,他將原因歸結為「女神之撫觸·虛擬·全他媽是鏡花水月」,不禁深深嘆了口氣,耷拉著耳朵走上樓梯。

  白源望著他的背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

  束爭陽喝完一碗銀耳燕窩粥,讓不停滾蛋的助理退開,攬鏡自照:腫差不多消了,淤青也開始淡去。

  他小心地觸摸投保了一個億的俊臉,很有些心疼。

  顏雨久就在這時敲門進來,黃鶯投林似的奔向他身邊:「聽說有個替身下手沒分寸,把你臉傷到啦?沒事吧,快給我瞧瞧!」

  她把臉和高聳的胸口一並貼過去,仔細端詳:「還好,有點紅腫,明天應該就會消了。」

  束爭陽忽然覺得她身上的香水味有點膩人,借由扶她肩膀的動作,不露聲色地向後挪了挪。

  ——他原本挺喜歡顏雨久的,覺得她有種獨特的風情,與他之前相處的女人們比起來更嬌嫩可口,又對他愛得死去活來。顏雨久不喜歡其他女人向他獻媚,於是他就減少了與她們的「深入接觸」,打算和對方好好談場戀愛。

  沒想到又來了個白媛媛。比顏雨久更有魅力,一個冷傲的眼神就能讓他血脈賁張,從肉體到心神都被征服欲填滿。

  相比起來,睡了半年的顏雨久好似湯盅底部燉柴了的排骨,固然可以下嚥,可與新出鍋的紅燒肉比,就有些索然無味了。

  「你看我們好不容易又在一個劇組了,單獨相處的時間還是那麼少。」顏雨久前傾身子,伏在了他的腿上,情意綿綿地說,「我一個剛冒頭的女孩子都不怕鬧緋聞,你怕什麼,再說你的粉絲們都那麼死忠,才不會因為你承認了戀情就脫粉。」

  束爭陽有點敷衍地摸了摸她的後背:「高調秀恩愛對你我都沒有好處,我們這樣不是挺好的。等這部戲拍完,我帶你出國去玩幾天,怎麼樣?」

  「可是這樣像偷情,我特別沒安全感……你不是說一起往結婚的方向努力嗎?」

  「你的意思是,我讓你覺得不安全?」

  「——沒有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什麼都好,無可挑剔。」

  顏雨久擅長以柔克剛,可遇到束爭陽這種本身就柔而又捉摸不定的,撒嬌有時就不太管用了,尤其是對方語氣中透出不耐煩與不快時,她就有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彷彿隨時會失去這個外表完美的男友。她對束爭陽一見鍾情,費盡心機才得到對方的寵愛,不想破壞自己在他心目中的溫柔可意的形象,於是只好作罷。

  束爭陽見她不再糾纏公開關係的問題,褒獎似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說:「我臉疼,不想說話,你先回去吧,讓我多休息會兒。」

  「好吧,明天我再來看你。」顏雨久雖然捨不得,但也不好打擾對方養傷,只能起身,在束爭陽額頭上眷戀地啄了一下,離開房間。

  她一走,束爭陽就打開了筆記本電腦,點開網絡瀏覽器。光標在搜索欄中遲疑地閃動著,隨後輸入兩個字母:SM。

  看著那些科普文章、同好心得,還有五花八門的虐戀用具的照片,束爭陽的臉色有些發綠……

  看起來很重口味啊,真的要入圈?

  他再三猶豫,最後決定為了投白媛媛所好,先在網上學習學習,調節一下心態。

  ——————

  第二天一早,衛霖接到副導演的電話,通知去片場。

  「束先生的臉無恙,可以繼續拍戲了?」衛霖幸災樂禍地問。

  副導演說:「束先生還想再休息一天,今天主要是讓你來試個鏡。白媛媛也來,查導交代了,她演戲經驗不足,可以在片場多觀摩學習。」

  這下衛霖覺得意外了:「叫我試個什麼鏡,我就一經紀人。」

  副導演笑道:「白小姐沒跟你說?查導昨晚親自給她打電話,說這部戲有個男配的角色——其實是男二的偽裝身份之一,需要換演員。查導覺得你鏡頭感好,想讓你來試試。白小姐已經答應了。」

  衛霖應付了他幾句,就掛斷手機,跳下床去敲白源的門:「白源,你私底下搞什麼鬼,乾嘛答應叫我去演戲!」

  白源開了門,輓著一把濕漉漉的長髮,穿著單薄的睡裙。

  衛霖一下子就啞了火,眼神飄來蕩去沒地方落腳。

  「你不是喜歡表演嗎,我看你經常自娛自嗨,不如拍個電影玩玩兒。」白源的聲音略微暗啞,帶著股盡興後的慵懶。

  衛霖問:「你嗓子怎麼啞啦,上火?」

  白源涼涼道:「不,剛擼過,瀉火。」

  衛霖正要進房間,聞言腳下一個趔趄:「擼……你拿什麼擼!喂,我說你該不會自己玩自己……還玩得很開心吧?」

  白源嗤聲:「說得你用五姑娘時不是自己玩自己一樣。」

  衛霖無言以對,覺得今天晨起的第一個話題就太過黃暴,完全偏離了他和白源的日常畫風。

  ——話說,他們的日常畫風是什麼樣?任務、報告、工作餐、任務?好吧,的確是挺單調,其實身為搭檔,除了出任務,他們也可以一起做很多其他事情啊,譬如打電玩、看電影、逛展會、踢球、喝酒、互擼什麼的……等等,最後一個是什麼鬼!怎麼蹦進腦海裡的!衛霖悚然一驚,趕緊將那個詞挫骨揚灰。

  真可怕!遐想的明明是跟白女神來點親密接觸,為什麼會突然冒出男性版的白源模樣,還特麼穿著睡裙!

  就特麼是面前白媛媛穿的這條!

  莫非自己的潛意識里對異裝癖有興趣——這簡直比彎了還讓人難以接受!

  衛霖用掌心捧住額頭,閉眼在心底狠狠默念三遍:我是直的直的直的,不是變態不是變態不是變態。

  白源手扶門框,似笑非笑地看他給自己施加心理暗示,並不打算告訴他,自己剛才的確恢復了男性軀體,還回味著昨夜與衛霖的春夢,在浴室里擼過一髮——夢里的衛霖熱情火辣,長出毛茸茸的貓耳,屁股上還有根柔軟的貓尾巴,叫床聲投入又性感,讓自己情不自禁地一次次上他。直到他哭著求饒為止。

  等到衛霖洗完腦後松了口氣,睜眼抬頭時,白源若無其事地吩咐了句:「過來幫我吹頭髮。長頭髮麻煩死了。」


第71章 機油與槍

  衛霖心猿意馬地幫白源吹乾了長髮, 全程都在享受與自制的夾縫中煎熬。

  白源毫不避諱地在他面前脫去僅有的睡裙, 換上一套中性化的翻領襯衫、條紋長褲。

  可憐的衛霖再次遭遇了巨大的感官衝擊,不得不扭頭看牆壁, 視網膜上還余留著完美肉體的殘影——酥胸(胸肌)、細腰(腹肌)、長腿(腿中間垂著的……)——媽蛋!誰能告訴他這是怎麼回事?他剛才瞥到的明明是白媛媛, 為什麼轉過頭後眼前會出現白源的重影!

  到底是視力出了問題, 還是腦子出了問題……衛霖用力揉著臉,滿心悲涼:女神是虛幻的, 只有男搭檔是實打實的。

  男搭檔貌似還悶騷地暗戀過他, 傲嬌地逼他表白。估計現在仍對他有意思,否則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地撩撥。

  所以……要麼單身狗, 要麼彎成基?衛霖表示生無可戀。

  白源穿戴整齊, 因為不會化妝, 素著一張峭麗的臉蛋,走過來攬他的肩膀:「別面壁思過了,一起去吃早餐。」

  ——————

  早餐後,他們開車前往片場。

  酒店為求幽靜, 建在琴島北部矮山的山頂, 車子順著盤山公路繞下來, 可以從車窗一側俯瞰外景區的巍峨古城與十里洋場,二十分鐘就能到達攝影棚所在的區域。

  天色陰霾,飄著蒙蒙細雨,水泥路有些濕滑,儘管山路上車輛稀少,衛霖還是減緩了車速。

  拐過一道岬角, 道路右側有些七零八落的石頭,像是昨晚風雨大作時,從綠植尚未完成的岩壁上散下來的。

  衛霖向左打方向盤避開這些落石,忽然感覺車身失控,輪胎打滑——整輛車歪歪斜斜地朝路基外面衝去!

  路基外有一道厚實的水泥圍欄,用來防止車輛發生意外翻下山坡。也多虧了這道圍欄,衛霖在連續點踩剎車後,車頭左側撞擊圍欄的同時終於停了下來。

  車上兩人都系了安全帶,安全氣囊及時彈出,故而沒有受傷。

  衛霖松口氣,開門跳下車,去看那段出事的路面。

  路面上覆蓋著黑乎乎的機油,泛起一團團渾濁的彩色幽光,在雨滴的敲打下,油光被迫不斷漾開,又賊心不死地拼命聚攏回來。

  衛霖蹲在地面看,嘖嘖了兩聲。

  白源走過來問:「發現什麼了?」

  「有輛車漏油了,湊巧地灑在落石左側,湊巧地趕在我們開車下山之前。」衛霖說。

  白源自然聽出了言下之意:「這麼湊巧?」

  「意外嘛,就像出軌一樣,總是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發生。」衛霖哂笑,「只是這回發生在我們頭上,有點不爽啊。」

  「你認為是誰乾的?」白源直截了當問。

  「不管是誰,束爭陽都要背這個鍋,誰叫這裡是他的‘絕對領域’呢?」衛霖起身,走到車頭邊拍了拍,「能修復嗎?」

  「是我具現化出來的,當然沒問題。」白源說著,手指一撫車子的前引擎蓋,所有受損凹陷的部位立刻恢復了原樣。

  衛霖滿意地點頭,重新上車發動:「先去片場。我有預感,接下來的日子會精彩迭出。」

  ——————

  當他們走進攝影棚,正在辦公室佈景中拍戲的顏雨久看到他們,一愣神,被導演喊了停。

  她乾脆不拍了,走向場外的衛霖和白源:「又是你們,怎麼混進來的!場務,還不快過來攆人!」

  擁過來的助理們唯恐出事地攔在兩人面前,其中一人提醒顏雨久說:「這是白媛媛,女三替身,徐韶依不是傷了胳膊嘛。」

  顏雨久似乎產生了半秒鐘的呆滯,盯著白源,表情一言難盡。隨即她恢復了正常,嘴角一挑,慣有的甜笑透著股諷刺勁兒:「替身啊,看起來比徐韶依老了好幾歲,身材也比她粗大,怎麼替?」

  白源淡淡道:「顏小姐的處女作中是怎麼給人當替身的,我也怎麼當唄。你現在可是所有新人女演員的楷模。」

  顏雨久被他噎得說不出話,助理們橫眉怒目正待反擊,查導在人群外面叫:「白媛媛來啦。來來衛霖先去化妝,等這兩條拍完,試個鏡。」

  衛霖笑眯眯地對顏雨久說:「顏小姐長得美、演技好,看人的眼光卻很不准啊。」

  顏雨久也不知聽沒聽懂這句雙關,只是冷臉轉身,回到鏡頭前。

  她飾演的女一號安緹雅是男一的專案組同事,是個快人快語、行事雷厲風行的明艷美女,對英俊正直的李奧頗有好感,但有時也不滿他近乎死板的自律。

  這會兒她正和遲影演的女四號對戲——女四號叫司麗娜,是局里信息服務科的技術人員,貌不驚人,戴一副單調乏味的黑框眼鏡,言談間的樸訥和操縱電腦時的自如形成鮮明對比。

  衛霖沒興趣看兩個互相視為競爭對手的女演員搶戲,便與白源一起去了化妝間。安排好的化妝師立刻把衛霖拉進了椅子里,一邊熟練地給他上妝,一邊死命誇他五官鮮明、皮膚光滑,尤其是眼睛長得好,眼神里有戲。

  衛霖被誇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笑眉笑眼地跟他聊得挺起勁。

  白源看那男化妝師的蘭花指老在衛霖臉上摸,認定對方是個娘炮gay,滿心不爽。於是在衛霖起身去洗手間時,他抓住這一分鐘空檔,一本正經對化妝師說:「建議你別跟我的經紀人太近乎。」

  「怎麼,白小姐吃醋?」化妝師做出了個非常女性化的調笑表情。其實他也沒什麼太露骨的意思,就是看衛霖皮相好,特別合他胃口,忍不住多揩點油。

  白源說:「倒不是吃醋,只是他薪水不高,醫藥費賠多了,怕工作時有情緒。」

  化妝師遲疑:「醫……藥費是什麼意思?」

  「他有兩個愛好,一是交朋友,二是拉著朋友去健身房練拳擊。上次不小心失手,把人門牙打斷了半截,很愧疚地介紹了個牙醫朋友給人補牙。那個牙醫前一周也陪他練過拳的,胳膊筋扭了還沒好透,結果手一抖,把剩下的半截門牙也拽掉了。最後他一共賠了兩萬,吃了半個多月方便面。」白源嘆口氣,「不是我不肯預支薪水,主要是這種情況經常發生,我不能老慣著他。否則遲早要出事。」

  化妝師心悸又尷尬地「呃」了一長聲:「那是不能慣。」

  等到衛霖回來,赫然發現熱情過頭的話癆化妝師變成了規規矩矩的職業機器人,多一句話也不肯跟他聊了。

  化好妝,化妝師隨便找了個藉口離開房間。衛霖看著鏡中五官立體俊美,顏值提升了好幾個點的自己,有些不習慣地撓了撓劉海:「誒,白先森,我覺得我像換了個人似的……真他媽帥!」

  他脫口而出的稱呼,讓白源有種莫名的親切感,點頭道:「你怎樣都好看。」

  衛霖開心地吹了聲口哨:「回頭我要感謝一下化妝師。」

  白源心想,他不會給你感謝的機會,怕被請客去健身房。

  ——————

  走出化妝室,副導演剛好迎面走過來,看見衛霖,眼前一亮。

  「漂~~亮!」他在兩個字中間拖了一個顫音,以示驚艷之情,「你不但上鏡,還吃妝,這可是天生的稟賦啊。來來,劇本先給你看,等會兒顏雨久和遲影這一條拍完,你先試試鏡!」

  衛霖接過劇本,內心有點小興奮——他的確喜歡表演,時常表演癖發作,禁不住要來個即興發揮,現在有個正兒八經的機會,乾嘛不趁機好好玩玩兒呢。

  薄薄的幾頁劇本,掃過一眼就一字不落地記住了,他把劇本往副導演手裡一塞:「好了。」

  副導演瞪眼看他好幾秒,確定他不是在開玩笑後,驚嘆道:「神一樣的記憶力!」

  衛霖要飾演的這個角色,既是男二,又不是男二。

  複雜的偽裝身份,導致「殺青」以不同的面孔出現,所以也不止由一名男演員來扮演——畢竟原著中「與真人無異、面對面也發覺不了的硅膠面皮」,帶有科幻色彩,即使能打造,也會增加成本。

  所以劇本在處理上,只保留了三張面孔:

  小姐夫畢青和最後揭下面具的殺青——戲份最重的真男二,由當紅明星沈譯曇扮演。

  在「恐怖旅店」出手救了李奧的殺青,戴著一張「像雜誌封面般英俊又毫無特色」的面具。

  在「月神雙島」偽裝成人獸,反過來狩獵那些富豪獵人的殺青,模樣是「染著枯草似的金髮、流里流氣的小白臉」。

  後面兩個身份,雖然名義上是男二的偽裝,但演員表上只能排到男四男五,分別由兩名被副導演挑中的新人扮演,其中一個還是電影學院沒畢業的學生。就是這個學生出了岔子,喝醉酒耍酒瘋,直接被查導踢出了劇組。

  衛霖看到化妝師給他設計的妝容,以及道具組給他準備的服裝,就知道查導想讓他出演「恐怖旅店」那段戲。劇組這幾天正把位於「民國舊夢」外景區的、一棟三四十年代風格的老旅館,改建成歷史上真實存在過的「施痛醫生的恐怖旅店」,準備打造出一對基友殺手的陰森、血腥、壓抑的巢穴。

  看到查導還在忙著說戲、調整拍攝角度,衛霖和白源安靜地站在旁邊,等待顏雨久和遲影的這場戲份拍完。

  鏡頭前,安緹雅身穿牛仔褲、緊身背心與女式夾克,手持槍支,英姿颯爽地踹開一扇房門,根據臨時截獲的情報,搜查這個荒廢酒吧。她四下搜遍,仍一無所獲,只好掏出手機撥打司麗娜的電話,希望她能提供最新的定位追蹤信息。

  被追捕的殺手此刻就倒掛在天花板的吊扇上,槍口瞄准了她的腦袋。

  幽暗的空間里,幾縷灰塵從空中慢悠悠地飄落。穿過從排氣扇外射進來的一道道慘白光線時,它們才顯露出細小粉末的真容,就像潛伏的捕食者那微不可察的呼吸。

  安緹雅就因為對粉塵的這點警覺逃過一劫——她猛地向側方翻滾出去,躲過了從頭頂射下的致命子彈。

  密集的幾聲槍響後,安緹娜本該以吧台為掩體,舉槍還擊——扮演者顏雨久卻發出了一聲驚慌的尖叫。

  劇務人員立刻圍上去,詢問情況。

  顏雨久癱軟著雙腿,給他們看她夾克上的彈孔,彈孔周圍的布料都成了焦炭化。還有陳舊防腐木釘成的地板,子彈在上面穿透出一個個黑色的小窟窿。

  一名場務伸手去摳,在木頭地板與水泥地面之間,挖出了顆變形的彈頭。

  ……這是真彈!

  天花板吊扇上的殺手扮演者趕緊順著金屬梯爬下來,惶然地交出手裡的影視道具槍。

  「搞什麼鬼!」聞聲趕來的道具師大叫,「怎麼會走火?哪兒來的真彈!」

  他三兩下把道具槍拆成了零件,發現這是一把改裝槍。

  影視道具槍為了模仿出更逼真的效果,在射擊時完全具備真實槍械的拋殼、發火、振動以及後坐力。而部分道具槍可以改裝為具有殺傷力的槍械,因此有著嚴格的管理措施和制度。

  可不知怎麼的,這把道具槍被換成了外形一模一樣的改裝槍,險些要了顏雨久的命。


第72章 有夫之夫

  顏雨久手腳發軟地被人扶到場外的躺椅上, 被幾個嚇破膽的助理們用薄毯子裹著、熱糖水餵著, 半晌才緩過氣來。儘管有驚無險,與死神擦肩而過的感覺還是令她出了一身冷汗。

  查導確認她只是受驚, 沒什麼大礙後, 咆哮著把扮演殺手的男配和道具師噴了個狗血淋頭。

  一堆場務、跑龍套以及攝影師、燈光師、武指什麼全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圍得里三層外三層看熱鬧。

  衛霖和白源在旁邊親眼目睹了走火事件的全程,彼此使了個眼色, 悄悄移到攝影棚外的一處僻靜角落交談。

  「徐韶依、你、顏雨久, 連續三次‘意外’了。發現其中的聯繫了嗎?」衛霖問。

  白源說:「除了我,她們都是與束爭陽有交集的女人。」

  衛霖失笑:「‘白媛媛’在其他人眼裡, 也是個女人。我原本以為, 今早山路上的意外, 是顏雨久暗中搞鬼,為的是讓我們知難而退,不要插手管這件事。你也看到了,她現在完全是鴕鳥心態, 想要與外界的真實割裂, 在這個虛擬世界里繼續當她光芒閃耀的女明星, 身邊還有白馬王子的陪伴。所以無論她是假裝不認識、還是使用了自我暗示來刻意遺忘,這些行為都與她的心理出發點保持一致。」

  白源點頭道:「和我想的差不多。包括餐刀的鉚釘,我也懷疑是哪個被嫉妒心與獨佔欲衝昏頭腦的女人動的手腳。」

  「準確地說,是束爭陽的大腦認為——」衛霖一手托肘,另一隻手點了點太陽穴,「女人們會為了他爭風吃醋, 甚至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多麼可怕的自戀腦補,某人與他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被他影射的「某人」,頓時臉一黑,滿肚子的憋屈與鬱悶:這能相提並論?我從頭到尾只臆想了一個人、誤會了一件事!

  衛霖還在繼續闡述觀點:「雖然這麼說有點違背職業道德,但我認為這種腦袋已經沒藥救了,你覺得呢?」

  膝蓋中箭的白先生陰沈著臉,拒絕和沒心沒肺的搭檔說話。

  衛霖歪著臉湊到他面前,笑嘻嘻地說:「開個玩笑而已,生氣啦?小氣鬼白先森。」

  白源看著對方近在咫尺的嘴唇,淺紅、飽滿、形狀優美,上唇中央一顆小小的唇珠誘人至極,令他迫切地想要用舌尖撥弄一下它,再含在嘴裡慢慢舔吮。

  他頭腦一熱,劈胸揪住衛霖的衣襟,拽向自己。

  衛霖猝不及防之下被拽得前傾,下意識地雙手握住白源的肩頭,努力站直以保持平衡——這會兒面對的要是白源的本體,衛霖的前額已經貼上對方的嘴唇了;但「白媛媛」縮水了十公分,所以情況反了過來,變成衛霖的嘴唇印上對方的眉心。

  兩個人都僵住了。

  從外人的眼裡看,這一幕簡直美好得令人贊嘆——高大英俊的男主角,深情地攬住冷艷帥氣的女主角的雙肩,滿懷珍惜地親吻她的眉眼。兩人緊貼著,從身體到心靈都毫無間隙。

  輕微的「咔嚓」一聲響。

  衛霖和白源同時轉頭,見拐角處的牆邊,半截手機飛快地縮了回去。

  被偷拍了?兩人對視一眼,立刻快步追上去。轉過牆角,前方一堆人呼啦啦地走向停車場,中間簇擁著余驚未定的顏雨久,看架勢是要返回酒店,後面追著不斷道歉的道具師和倒霉男配。

  滴水入湖,這下也弄不清哪個是剛才的偷拍者了。

  兩人望著顏雨久和助理們上了車,揚塵而去。衛霖轉頭看白源,有些心率過速,躊躇了一下,說:「剛才應該是個意外……」

  「——我故意的。」白源截斷他的後話。

  「啊?」衛霖驚訝過後,眼中一亮,「白女神答應和我談場戀愛了?」

  白源微微冷笑了一下:「不,只是逗你玩。」

  衛霖苦笑:「不帶這麼欺負人的!白先森你這是赤裸裸的報復。」

  白源:「我報復你什麼?」

  衛霖:「上次在你家,我狠狠笑了你一通,還跟你打了場架。」

  白源:「後悔了吧?」

  衛霖:「沒啊,打得挺爽。說起來,打鬥時能讓我放開手腳的對手可不多,我要好好珍惜白先森。」

  白先生一點也不想在這個功能上被他珍惜,於是沈下臉,扭頭就走。

  「喂,你怎麼又不高興了。」衛霖追在他身後,「剛才被偷拍的事情怎麼處理?」

  白源頭也不回地說:「管它!」

  衛霖想了想,說:「也是,咱倆都是籍籍無名的新人,就算被娛記曝光也無所謂,我剛才親的要是顏雨久或者遲影、鄭妙風,那就要上明天報紙娛樂版頭條了……」

  白源驀然停下腳步,猛地轉身,橫眉冷對:「——你還想?!」

  他只說了三個字,卻像嗖嗖嗖射過來三柄小飛刀,又狠又冷,簡直把衛霖的看家本事學到家了。

  衛霖剎住腳步,乾笑一聲:「沒想,舉個例子而已。」

  「哼。」

  ——————

  劇組險些出了要命的事故,大家都有些心驚後怕。收到消息的製片方擔心娛記們聞風而至,堵在攝影棚門口來個甕中捉鱉,到時網絡新聞一髮,顏雨久的千萬粉絲能把他們噴死,最重要的是由此產生的負面輿論,也會對這部電影和投拍的影視公司不利。

  外景地的「恐怖旅館」還沒有搭好,但導演決定暫時離開琴島影視基地避一避風頭,於是立刻收拾隊伍,去事先踩好點的另一處荒島上拍攝「月神狩獵」的戲份。

  「導演,我還用試鏡嗎?」衛霖在一片兵荒馬亂中逮住導演問。

  查導瞟了一眼他上過妝後的模樣,答:「劉循比你適合,我想讓他來演‘恐怖旅館’那部分。」劉循就是被副導演選中演男四和男五的兩個學院新人中,比較低調刻苦的一個,另一個因為醉酒鬧事已經被踢出劇組去了。

  「哦。」衛霖雖然覺得無關緊要,但也有點遺憾和不解,於是多問了句,「為什麼?」

  查導低頭翻看他的分鏡草圖本子,說:「那段男五的戲,殺青偽裝後的臉是‘英俊但毫無特色、讓人轉眼即忘’的,你的臉辨識度太高,不太適合。而且那段戲的感情表達比較單一,角色複雜度不算高,小劉可以駕馭。

  「反而是‘月神雙島’那部分,男四的形象和性格前後反差很大——前面一半是個吊兒郎當專門吃軟飯的男妓;後面一半原形畢露,更接近一個高智商連環殺手殺手的真實面目。我需要一張可以在淺薄放蕩與冷酷犀利之間切換自如、不顯突兀的臉,這個我覺得你更適合。

  「而且在‘月神島’的最後,還有一場‘撕下面具、揭穿真相’的重頭戲。與男一李奧之間酣暢淋灕的言辭交鋒和心理對決,需要男四和男二銜接完成,演好了會非常出彩。我需要一個很有爆發力的演員。」

  衛霖誇張地指了指自己:「我,切換自如、有爆發力?」

  「比如你現在的表現,就很有戲劇性。來吧,試試這個角色,我覺得你行。」查導不容分說地點了一下頭,合上本子,轉身離開。

  「……這麼草率就決定了啊。」衛霖小聲嘀咕。

  查導已經匆匆忙忙走了,旁邊的副導演笑答:「你長得不草率就行。」

  一大堆的拍攝器材要打包裝箱,還有各部門人員調配、車輛安排……劇組得忙活一個下午,才能收拾停當,明天一早搭乘渡輪,離開腳下這座人工擴大的半島,前往距離琴島十幾公里的、海面上一座基本上算是原生態的荒島。

  於是一乾有頭有臉的演員們趁機回酒店去休息,準備自己的行李箱。

  在野外拍攝不比影視城,有時條件相當艱苦,住的是臨時搭建的活動房,吃的是統一送來盒飯,大明星們還有助理負責開小灶,普通工作人員就只能蹲在野地裡就著風沙吃快餐。有的地方連廁所都沒有搭建,只能回歸原始狀態,撒個尿,男的靠樹,女的靠袋。

  當然,這回既然是大製作,不論主演還是導演請的都是腕兒,投資方在劇組日常經費支出上還不算摳門。荒島上已經提前建好了一棟類似軍營般方方正正的兩層建築物,作為拍攝場地和演職人員休息的據點,還墊了幾條兩米多寬的土路,勉強可以行吉普車。

  即使這樣,對養尊處優的束爭陽和只拍過都市愛情劇的顏雨久而言,條件也算是前所未有的艱苦了。

  兩人在酒店別墅里碰面時,一個腫臉剛消,滿腦想著狩獵新歡;一個余悸猶存,十分渴望愛人安慰。於是滾完床單後的私房話里,就帶了些同床異夢的味道——

  束爭陽赤身靠在床頭抽事後煙,顏雨久披著床單枕在他大腿上。

  「這次真的好險,道具槍走火,我差點就沒命了。」顏雨久聲音軟酥酥的。

  「真險,人沒事就好。」束爭陽敷衍似的安慰完,立刻轉了話題,「明天就上島拍攝,可我之前跟女三的那場戲還沒拍完,你有沒有聽到導演怎麼吩咐白媛媛,是讓她跟組上島,還是回酒店等著?」

  「不知道,發生了那麼危險的事,我哪裡還有心思多待,這不立刻回來跟你說嘛。」顏雨久撒嬌地搖了搖他的大腿,「你說這劇組是不是開機日子沒選好,犯了什麼衝啊,怎麼老是發生意外,先是徐韶依,接著又是我。我好擔心接下來還會不會有什麼波折,你在島上可要多和我待在一起,不然我會害怕~~」

  放在以前,這種小鳥依人般的撒嬌很管用,會激發對方的保護欲,但眼下束爭陽只覺得她柔弱又矯情,還是白媛媛那種高貴冷艷、含威不露而又奪人心魄的女王氣質更他合心意。於是他自動忽略了顏雨久的擔憂,又問:「劇組里有人跟我說,白媛媛和她經紀人衛霖有點曖昧關係,你有沒有發現?」

  顏雨久生氣了,忍不住拍了一下他的大腿,被單裹在胸口坐起身:「你怎麼三句話不離白媛媛?到底她是你女朋友,還是我?」

  束爭陽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伸手撫摸她光潔的後背:「當然是你。」

  顏雨久在他面前很會拿捏分寸,小小吃了個醋後,語調立刻軟下來:「那你能不能在我面前少提她?」

  想到「白媛媛」的真實身份,她又不禁想笑,但不能直接告訴束爭陽,那傢伙其實是個男的,於是旁敲側擊地又補充了句:「白媛媛和衛霖的確挺曖昧的,也許在秘密交往。」

  束爭陽臉色難看了幾分,眼底燃起陰沈的幽火。

  顏雨久反倒輕鬆了——「白媛媛」終歸是要消失的,如果他們兩人堅持要攪自己的局,那麼就別怪她借「造物主」的力量反擊了。這麼一想,她對束爭陽移情別戀的擔心也淡化了許多。

  她重新俯下身,柔情似水地蹭了蹭束爭陽的胸膛,說:「人家是有夫之夫。」

  束爭陽以為她音調不准,心想:有夫之婦又怎樣,搶起來更刺激。


第73章 上島

  經過導演組的商議決定, 整個劇組被一分為二。查導帶著包括主角在內的大部分人馬, 組成A組奔赴荒島;剩下的B組由執行導演和副導演負責,拿了查導的分鏡本子, 繼續留在影視基地拍攝配角線和群戲, 用以節約時間, 趕上之前耽誤的進度。

  被選為拍攝地點的這座熱帶海島,離陸地只有十幾公里距離。島嶼面積雖然不大, 沙灘、岩山與植被茂密的叢林一樣不缺, 是海鳥的棲息地之一,沒有什麼危險性動物, 聽說以後會作為旅遊景點進行開發。唯一的麻煩是目前不通航。

  為了運送劇組, 原本只往來於琴島與其他旅遊島之間的渡輪被借調過來, 往返兩趟才搞定。下次渡輪再來,就是島上戲份拍攝結束後的事了。所以劇組每天的飲用水、伙食以及產生的垃圾,只能靠一艘租來的快艇運送。

  「月神島」這部分的劇情大致是這樣的:重口味虐殺錄像帶流入黑市,警方經過調查, 懷疑有一批閒得蛋疼、尋求刺激的富豪組建了個月神俱樂部, 以虛假招聘從全國各地誘騙流浪漢和無業遊民, 用藥品控制他們後,投入島上作為人獸,供俱樂部會員狩獵取樂。

  為了獲得確鑿證據,李奧與安緹雅以富二代及其女伴的身份臥底進入俱樂部,想方設法接近綽號「小公爵」的俱樂部創建人和組織者。

  而另一方面,殺青也偽裝成被招聘廣告吸引的潦倒男妓, 混入島上,想要以牙還牙地鏟除這些有錢有勢、滿手鮮血的人渣。

  一邊是偽裝成施暴者的警察,一邊是偽裝成受害者的殺手,就在這座島上狹路相逢,面對共同的敵人,危機之際不得不攜手合作,但背地裡又各有保留、互相算計。而盤踞海島的俱樂部也不是省油的燈,在發現事態不對勁後,立刻阻斷了所有離開的渠道,想要拔出深入體內的那枚釘子。

  這是一場變幻莫測、險象環生的三方博弈。

  ——————

  查導一踏上長滿椰子樹的沙灘,就發現這座小島比踩點照片上看到的感覺更好,頻頻點頭。

  束爭陽卻很是不滿——食宿條件太差,連他慣喝的維恩礦泉水都無法供應,只能委屈自己喝國產的。顏雨久捂著被海風吹亂的長髮,安慰他說:「忍一忍吧束哥,最多七八天就拍完了。而且劇組也同意了我們的要求,另外配廚師開小灶。」

  大本營被安置在島嶼西北側,靠近登陸點的荒草坡上,是一棟事先搭建的軍營風格的方形兩層房子,建材使用輕鋼框架和木料,比較簡陋,但也符合劇本中「人獸營地」的設定。

  於是百來號人擠進了這棟房子,主演們和導演組在樓上,龍套和普通工作人員在樓下,還臨時聘請了兩名給腕兒們改善伙食的廚師和一位急救醫生。至於群演,就只能湊合著住帳篷了,好在他們按天算錢,拍完就走。

  此刻衛霖正在營地一樓的化妝間里,按照導演的要求,用暫時性染髮劑將一頭黑髮染成稻草般的金黃色,配上花裡胡哨的襯衫和破洞牛仔褲,顯得品味低下、輕佻浪蕩。

  化妝師給他刷出了一張極為俊俏的小白臉兒,用眼眶下方隱約的青影和細紋,加強這個「以出賣肉體、陪富婆鬼混為生」的男妓偽裝。

  衛霖饒有興致地欣賞鏡中自己的新形象,時不時朝皺眉坐在一旁的白源拋個媚眼:「嗨,白富美姐姐,要不要包養我?」

  白源的妝容也沒比他好到哪兒去,給整成了個煙視媚行的妖姬——查導很會物盡其用,對他說「白小姐啊,你在我這部戲中只當個替身,連臉都沒露出來,太可惜了!要不你看這樣吧,有個女配‘夜鶯’還沒找到合適的人選,雖然只有兩場戲、四句台詞,但是能與男一對戲,就由你來演吧,剛好和衛霖一起簽合約。」

  白源懷疑查胤是被這個絕對領域的「造物主」給洗腦了,非得找個由頭綁住他。

  不過他本來也打算和衛霖一起上島的,就順水推舟地答應了。

  以至於眼下要和衛霖一樣,被打扮成性服務工作者,畫著帶金粉的藍眼影,穿一條露出半個胸部、嫵媚性感的魚尾長裙。

  心情有點惡劣,不想搭理樂在其中的二逼搭檔。

  但衛霖這個樣子,又意外地有種頹廢、浮華的美感,如同舞池上方交織著的彩色燈光,喧雜破碎而又迷醉縱情。

  白源忽然覺得,可以把家裡活動室裝飾成夜店風格——光線幽暗、音樂奔放,空氣中飄蕩著香水與酒精的味道,那是放縱與慾望的氣息,舞池中衛霖在熱辣地扭動。他強制性地將對方按在地板上,撕碎他的衣物,看彩燈在他身上投射出迷離光斑,就著帶勁的掙扎與叫喊,像暴徒一樣狠狠地侵犯他、佔有他……

  衛霖拋完媚眼,沒等到「白媛媛」的回應,卻收到了白先生那掠食者一樣的眼神,其中蘊藏的狂烈獸性讓他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襯著對方藍色妖姬般的妝容,使他產生了一種連肉帶骨髓都被對方啃光吸空了的錯覺。

  手臂上竪起了雞皮疙瘩……白先森你又在腦補些什麼!總覺得是種非常邪惡的東西……

  好在妝終於化完了,衛霖當即從椅子上躥起來,借著尿遁溜走。

  化妝師手握粉刷,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地問白源:「衛霖是在躲我?我做什麼了?」

  關你屁事,自作多情。白源心道,起身跟著走出房間。

  ——————

  查導滿意地看著面前的衛霖和白源,覺得自己真是撿到寶。「很好,就是這種feel!」他興致勃勃地鼓了一下掌,「我們先拍‘夜鶯’的戲份。」

  所謂夜鶯,是俱樂部豢養的玩物,專門提供給參加狩獵活動的會員享受。女配角的名字叫艾蜜莉,被分配去伺候臥底成新會員的男一。為了得到俱樂部設立的高昂獎金,她使出渾身解數勾引李奧,沒想到對方坐懷不亂,為此還激發了女一的醋意。女一借此終於認清自己的真實心意,向男一表白,可惜李奧一心撲在工作上,對她只有同事之情而無男女之意,最後還是婉拒了。

  總之,這是一個標準的炮灰女配,存在意義在於凸顯男一高潔正直的品格,以及在男二殺入俱樂部時,被挾持著幫他打打掩護。

  李奧進入月神島的當天夜裡,一名妖嬈性感的美女敲開他的房門,帶著誘惑的笑容,邀請他去喝酒、游泳,參加俱樂部的各項娛樂活動。

  「不,不需要,我今天飛機坐得有點累,想好好休息一下。」李奧冷淡地說著,撥開她主動輓上來的手臂——

  「Cut!」查導叫停,對束爭陽說,「她輓你,你要避啊、撥開啊,怎麼反而迎上去了?你是個冷峻自律、有精神潔癖的警察,雖然並不歧視性工作者的人格,但絲毫不想與她們有任何多餘的接觸。要表現出那種禁慾感!」

  束爭陽朝白源笑了笑,說:「再來吧。」

  第二次他撥開艾蜜莉時,掌心在對方光裸的手臂上眷戀地滑動了兩下,又被喊了卡。

  白源陰著臉,極力控制住再次掄巴掌抽他的衝動。

  第三次拍攝,束爭陽的動作終於不再拖泥帶水了,白源咬著牙繼續演,自我催眠對戲的是一根樹幹。

  艾蜜莉被撥開的手順勢滑倒李奧的後腰,沿著脊椎輕撫,笑容魅惑:「那就讓我幫你做個按摩,舒緩一下疲勞吧?」

  李奧反手捉住她的腕子一抖,艾蜜莉被迫旋了個身,面朝外被輕輕推出了房門。這一串動作既態度堅決,又不乏紳士風度——毫無疑問,束爭陽不但沒推,反倒偷偷扯了一把,可惜白源站得像根釘子,並沒有如他所願地摔進懷裡。

  號稱「一條過」的束影帝破天荒地NG了一遍又一遍,查導無語至極,最後只好叫雙方都休息一下,調整狀態。

  衛霖趁著遞礦泉水的工夫,把白源拉到旁邊,哂笑道:「這撩騷得太明目張膽了,他也不怕再挨你兩耳光!」

  白源看他的神色很是奇特,與其叫做「看笑話」,不如說是「好生氣哦可還是要裝作在看笑話」,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煩惱與糾結。

  能看到衛霖這種表情,他剛才忍受束爭陽的性騷擾也算是值了。

  於是白源淡淡一笑:「遺憾的是沒有扇耳光的戲份。」

  衛霖同仇敵愾道:「放心,我給你報仇。」

  短暫的休息後,第421場第28條戲繼續開拍。大概覺得NG多了,傳出去有礙自己的影帝聲譽,束爭陽沒有再作妖,順順當當地拍到了最後那個捉、抖、推的系列動作——

  白源在旋身背對束爭陽的瞬間,反手攥住了他還握在自己腕子上的右手,另一手迅速扣住對方肩頭,臀部頂住對方腰間,一蹲一頂一伸,將背後的男人猛地向前甩出,凌空翻了個慘烈的弧度,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一個輕鬆漂亮的過肩摔。動作行雲流水,前後不到半秒鐘,眾人只覺眼前一花,束爭陽就「嗷」的一聲躺在地板上了。

  周圍霎時陷入了靜默……

  愣怔了好幾秒後,助理和場務們才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將呻吟的束影帝扶起來,放在場外的躺椅上。

  查導瞪著白源,嘴唇翕動著,似乎一時不知該罵些什麼。

  束爭陽那些小動作他也看到了,按理說身為導演,應該要制止這種借拍戲吃豆腐的行為,再不濟也要提點提點女演員,但剛才他就像被無形力量壓制了似的,默許與縱容了束爭陽一遍又一遍的假NG。

  這個突然的過肩摔,摔得他心頭一震的同時,隱隱覺得……也沒什麼不對?好吧,一男一女之間的事,他們自己解決好了。到了束爭陽這個咖位,如果還不愛惜臉皮,他不是當事人也沒必要去趟渾水。

  這麼一想,查導把即將出口的斥責默默吞回了肚子,走到躺椅邊探看束爭陽的情況。

  束爭陽感覺後背劇痛,像塊四分五裂的水泥板,耳朵里到現在還嗡嗡作響。他阻止了氣勢洶洶想去找白源理論的助理們,搖搖手示意白源過來。

  白源冷著臉站在原地不動。他身邊的衛霖露出一副抱歉的笑容,很有誠意地解釋道:「真是不好意思啊束先生,白姐常年練習柔道與泰拳,形成了條件反射。下次她一定會努力控制自己的力道,不會再把你摔這麼狠了。」

  ——也就是說,下次摔輕一點?束爭陽用手掌蓋住了前額,閉眼哀嘆,只不過想讓一個(喜歡SM的)女人愛上他,真有這麼難?難道非要備好蠟燭繩索小皮鞭,任由她肆意蹂躪一番,才能討取她的歡心?

  化妝中的顏雨久聽到風聲,帶著醫生匆匆趕來,反復檢查確定束爭陽沒什麼大礙後,柳眉倒竪地逼近白源,咬著牙說:「這事沒完!」

  「是沒完,」白源不動聲色地回答,「顏小姐打算怎麼了結?」

  是沒完,衛霖臉上帶著笑,心道,看老子怎麼替你出氣。


第74章 泡沫

  怎麼了結?

  顏雨久深吸口氣, 在眾目睽睽之下換上了一副平靜的神色, 用低了兩度但依然嬌嫩動聽的聲音說:「你們會後悔的。」

  衛霖猜測她的話中之意是「惹怒了‘造物主’你們會後悔的」,或者是「非要插手干涉我的事你們會後悔的」, 亦或者兩者兼有。

  說真的, 他有點煩這個任務了:滿腦子都是情慾與肖想的「造物主」, 以及不識好歹的被救援對象。

  但如果讓他放棄任務立刻脫離,又很是捨不得:他的白女神啊, 夢入巫山轉瞬即逝一眼萬年啊。

  其實他心裡清楚, 要想搞定這個任務,有個極為簡單高效的方法——讓白媛媛假裝接受束爭陽的追求, 一對新歡高調秀恩愛兼打臉舊愛, 保證舊愛哭著喊著甩巴掌, 心灰意冷憤而離去。畢竟從顏雨久對待其他女性競爭者的敵意來看,她是奔著跟束爭陽談戀愛結婚、一生一世一雙人去的,不會接受後宮共享模式。

  但衛霖是絕不會採用這個辦法的。想都別想。

  哪怕白源主動提出,他也會堅決反對。

  身為破妄師, 他當然足夠專業, 力求事半功倍地完成任務, 但身為衛霖……有些東西比工作職責、辦事效率重要得多。

  現在他就站在這個「重要得多」身邊,對顏雨久輕飄飄地回了兩個字:「是嗎。」

  顏雨久扭頭就走。

  這下彼此都知道,是要來點手段硬碰硬了。

  白源此時卻走向束爭陽,圍觀的眾人以為他要道歉,自覺地讓出一條路。他在離躺椅兩步遠的地方停住,居高臨下地俯視對方, 冷冷說:「能不能像個男人一樣站起來,把這場戲拍完?我不想再化一次這麼蠢的妝,麻煩你專業點。」

  如同針尖砭膚,既刺痛又生出顫慄的快感,束爭陽一拍扶手躍起,忍著頭暈答:「來,繼續。」

  查導都郁惱地準備好給嬌貴的束影帝再放一天傷假了,這會兒見事態有了轉折,巴不得節約時間,扯著嗓子喊:「開工了,開工了!各就各位,誰再看熱鬧,就他媽回家去看,別來了!」

  一貫脾氣大卻講文明的查導爆了粗,劇組工作人員紛紛歸位,該乾嘛的乾嘛去。

  攝像機重新啓動,寫著場次鏡次的場記板打響,這次雙方都按部就班,順順當當地一條過了。

  「這不就結了嘛,都專業點、單純點,別老搞七搞八。」查導嘀咕著檢視剛才的鏡頭,滿意地點點頭,「快十點了,上島第一天,大家先休息。對了,看天氣預告後天可能要下雨,所以明天要緊湊,明晚大夜場,拍‘逃亡搜島’那部分,男一女一和男四準備,群演準備三十個人。」

  完了,又要熬夜,搞不好通宵……演員們把哀嘆藏進肚子里,抓緊時間去洗漱休息,爭取多睡幾分鐘,明天還得一大早開工。

  ——————

  哪怕顏雨久和束爭陽公開了關係,在劇組工作時也不好堂而皇之地住在同一間,更何況是秘密交往。於是在二樓房間的安排上,擁有單間的男、女腕兒們(包括演員與導演組)在東側,西側是助理們住的兩人間。一樓除了拍攝用的佈景房之外,就多是四人、六人間了。

  晚十一點以後,各房間的燈光逐漸熄滅,顏雨久揮退助理,穿著睡衣躺在床上,一邊敷面膜,一邊苦惱和盤算。

  都是「白媛媛」的錯,要不是她,束爭陽的目光和愛意絕大部分都在她身上——再努力努力,就會變成全部。

  都是白源和衛霖多管閒事,還有呂蜜,她出去後肯定告了黑狀。

  就由著她淪陷不行嗎,為什麼非要把她從渴望已久的完美生活中硬生生撕裂、拽出?為什麼非得有人替她做決定?

  她已經厭煩透了現實世界——為了高薪不得不拼命的工作,揩油佔便宜的禿頭老胖子上司、說她是花瓶背地裡瞧不起她的同事、交際花般各種各樣的應酬。她忍受所有的一切,利用姣好的容貌和長袖善舞的本能,像鸕鷀一樣四處叼取資源,貪婪地吞下,就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比以前好、比別人好。

  但到最後,發現這些全是虛假,沒有人真的在意她。積蓄多了又怎樣,生病住醫院,除了麥克劉蜻蜓點水的問候,沒人來探望她;男人繞著她獻殷勤又怎樣,看中的是臉蛋身材和這份工作,一聽說她的家境,要贍養失業父母、供四個弟弟上學和日常花銷,權衡利弊後全退縮了,更有甚者還想騙她打幾個分手炮。

  當然也有不介意她的家境、想長期包養她的,無一不是又老又醜。

  年輕英傑們不想娶她,只想玩玩,他們的目標是白富美或閨秀,妖艷賤貨只是生活情趣的點綴品;有錢的老男人或許能娶她,但她又不甘心一輩子伺候個爺爺,上床時燈一拉眼一閉不去想對方滿臉的褶子,婚姻生活搞得像賣淫。

  她是下了多大的決心,才選擇放棄身體、放棄過往,成為一個她所愛的男人腦中的神經火花?只要束爭陽深愛她、永遠記得她,她就能在另一個人的妄想世界中,過著自己想要的人生,陪他直到壽命終結。

  可即使只是這樣與人無害的願望,也不容於世,也要有人打著「拯救」的名號來破壞。

  趕緊從我的新生中滾出去,衛霖,白源!

  顏雨久一把撕下了臉上白慘慘的面膜,同時感到揣在被窩里的腳踝一陣冰涼的觸感。

  涼意擦過小腿,似乎還在蠕動……什麼東西!

  後背頓時僵硬,頭皮像過電一樣發麻,她勒令自己的腿不許動,然後一點一點、小心翼翼地掀開被單。

  一條暗彩紋路的蛇,把烙鐵形腦袋昂在她的膝蓋上,然後開始危險地盤起身子,一副隨時準備將毒牙內的液體貢獻出去的姿勢。

  這條蛇只有半米來長、水管粗細,但看起來能毒死一頭大象。也不知怎麼從外面野地裡溜進來,又爬到二樓她的房間里。

  此刻顏雨久只知道,自己要是動一下——哪怕是最輕微的肌肉反應——就完了!

  ——————

  衛霖敲了敲隔音效果不怎麼好的牆板。白源就住在他隔壁,而且應該還沒睡,他瞟過那間,床和自己的頭對頭。

  「媛媛……白源。」他把手掌捂成個喇叭,貼在牆壁上低聲叫,有種學生時代背著捨監搞事的既視感。

  對面安安靜靜,就在他以為白源已經睡著了的時候,一把清醇的女中音響起:「什麼事?」

  衛霖打雞血似的坐起來,將腦袋側貼在床頭靠上:「我說,現在是個好機會。顏雨久獨自一人,和你之間只隔著一個遲影,和束爭陽之間卻隔著半打呼嚕大漢。再等幾個小時,到後半夜,我們摸進她房間,打暈、帶走、上遊艇、回陸地、開車回到投入地點的酒店套房,呼叫監測員,搞定。多省事~」

  對面沈默著,似乎在思考他的提議。

  衛霖挺有信心地求認同:「你覺得怎麼樣?」

  那邊咔咔叩叩地有了些動靜,但聽不分明。接著白源開了口:「你的房間門能上鎖嗎。」

  ……思維跳躍得真快。

  衛霖微怔一下,反問:「你那間不能?」

  「之前門鎖還是好的,現在被人擰兩下就壞了,對方徑直走進來,把一條毒蛇扔在我床上。」白源輕描淡寫地說。

  「什麼?」衛霖立刻跳下床,連鞋都顧不上穿,赤著腳衝向隔壁。

  ——只亮了盞床頭燈的房間里,顏雨久裹著一件白色長睡袍,披散著長髮站在地板上,輪廓被光暈勾勒著,憤怒地向門口投下細長的陰影。

  「還給你!」她咬牙切齒地說。

  白源從床沿起身,同樣長髮披散,也穿了件長睡袍,不過是純黑的,一步步走近她。

  場面乍一看,彷彿黑白玫瑰狹路相逢,光靠氣勢和美貌就能拼出個輸贏。

  在衛霖眼中,當然是他的女神完勝。

  「不是我的,拿回去。」白源說。

  毒蛇在床上嘶嘶叫著盤成一團。顏雨久冷笑:「不是你是誰,其他滿懷嫉妒心的女人嗎?你們不敢直接挑戰‘造物主’,也就只能下陰招。換子彈、放毒蛇,接下來估計還有不少‘意外’,可以拿來嫁禍在其他窺伺束爭陽的女人身上,讓我心生恐懼,為求保命脫離這個‘絕對領域’。」

  白源看她的眼神像看個蠢貨,冷漠又不耐煩,一個字也不屑給她。

  衛霖嘆口氣,走上前:「都說人一旦陷入熱戀,智商就會跌破谷底,果然。你自己在我們車子經過的山路上動手腳,就懷疑我們也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付你?長點腦子吧,誰他媽會乾這種小肚雞腸的事啊!就算耍陰招,那也得是一個暗殺攪黃兩國邦交的檔次,才能配得上我們白先森的逼格。 」

  顏雨久狐疑地盯著他:「……不是你們?」

  衛霖嗤了一聲:「愛信不信。反正你現在疑神疑鬼的模樣挺可笑。」

  顏雨久怒道:「可白源變成了女人!同樣會受到規則之力的影響,你憑什麼認為她不會變得,跟那些為束爭陽爭風吃醋的女人一樣?」

  衛霖失笑:「他就算性轉了,也是女王,和你這種女人之間隔著一整個帝國軍團。」

  「哦對了,我查過娛樂舊聞,據說徐韶依不甘心過氣,曾經買通媒體炮製她和束爭陽的車震緋聞?後來她又單方面澄清這是誤會,很是蹭了一把熱度。這樣的心機女和束爭陽對戲,演得還是關係親密的姐弟,你很不放心吧?」他從衣兜里摸出那兩顆磨損的鉚釘,放在顏雨久手上,「喏,還你。」

  顏雨久的手像碰到火里剛取出的栗子,猛地一抖,將鉚釘不知甩到哪個犄角旮旯里去了。

  「看吧,你自己做了什麼壞事,就會擔心別人也回以同樣的惡意。既然你當這裡是真實世界,那麼就要把NPC放在和你人格對等的位置看待,結果還玩‘我是人、你們不是’那一套,簡直雙標得厲害。」衛霖嘖嘖搖頭,「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女施主。」

  顏雨久用力抿著嘴唇,顯得神色狠厲而倔強,可是從眉心攢出的幾條無家可歸的皺紋來看,又透出點脆弱與茫然的味道:「我只是想守住他而已……為什麼這麼累?累也沒關係,只要他肯一心一意愛我——但他為什麼又越來越忽視我,把興趣和注意力都放在一個披著女人皮的男人身上?」

  衛霖聳肩:「他人品比你渣,但眼光比你好。」

  顏雨久連連搖頭:「不行,我要告訴他‘白媛媛’的真相,免得他越陷越深。到時整個世界的規則當頭壓下,就算白源身為破妄師也抗衡不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和他解釋性轉、意識導入和絕對領域?」衛霖反問她,「你要自曝身份嗎?」

  顏雨久沈默了。幾秒鐘後她惡狠狠地說:「不用你們管!你們現在就給我滾出這個‘絕對領域’!回去就跟上頭說,我沒藥救啦,不用在我這個植物人身上費錢費力,直接拔了管子送火葬場吧!然後放現實世界里的束爭陽回家,讓他和妄想症里的我過一輩子!」

  衛霖看她,帶著點同情的眼神:「過不了一輩子。腦電波之所以能獨立於軀體之外存在,是以光腦‘天極’構築出的虛擬世界為依託,而你的肉體一旦消失,意識就失去了物質基礎,即使對方的大腦目前能承載,也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十年、二十年?你在他腦子里,就像個日漸衰老的病人,共鳴減弱、最後消失。或許他還會留著對你的印象,但那也只是記憶的一點殘影而已,類似於抽屜保存著你的照片和視頻錄像,但那不是你。你會徹底消失,比死還徹底。」

  「像人魚化成的泡沫?」顏雨久忽然一笑,嫵媚而淒然,「用六十年糟透了的人生,換二十年心滿意足,我覺得挺值。只要束爭陽愛我。」

  衛霖同情的神色越發明顯了:「他不愛你,不愛白媛媛,也不愛任何一個女人,他只享受女人們對他的迷戀。他愛的是他自己。」

  顏雨久異常堅決地、萬分抵制地搖頭。對衛霖的話,不能有一絲絲的認同,否則她為自己搭建的美好新生活就會開始崩塌。「只要我用心經營,排除掉像‘白媛媛’這樣的干擾因素,他就會一直愛我,因為我還有——」

  她突然閉口不說話了。

  衛霖敏銳地反應過來:「‘移情’?你對他動用了你的特殊能力?」

  顏雨久臉色有些難看,像忐忑不安,又像孤注一擲。

  衛霖怔了一下,呵呵地笑起來:「原來你也沒有自己認為的那麼愛他嘛。」

  如果真心愛一個人,絕不會借助任何外部因素去粘黏和捆綁對方,包括金錢、權勢、輿論、一切有形與無形的壓力,當然也包括了對方毫不知情的異能。

  只能是肉體對肉體,靈魂對靈魂。

  這是愛和佔有欲的最大區別。

  他忽然轉頭望向「白媛媛」——如果脫去了這層被迫加身的女神外衣,他還會對內里那個真實的白源怦然心動,甚至情難自禁嗎?

  ……不知道。

  他是真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像面對一條不知前景的路、一道難測深淺的淵。

  但衛霖並沒有迷惘太久——

  跟著感覺走唄,他輕快地對自己說,跟著心意走。

  他從來不懼怕在黑暗中獨行,難道還會怕牽住另一個人的手嗎?


第75章 誰怕誰

  束爭陽被枕邊震動的手機吵醒, 他困頓地摸過來一看, 是顏雨久打來的。

  發什麼神經,一大早的。他本想把手機扔到一旁繼續睡, 下意識地看了一下時間, 七點半。

  劇組昨天通知七點半開工, 他沒有定鬧鐘的習慣,又睡過頭了。

  手機震動停止, 對方接著發了個短信:我在門外, 你開個門好嗎。

  束爭陽掀開被單,看了看支起的褲襠, 覺得來個晨間運動也不錯, 於是下床走過去開門。顏雨久果然站在門外。她看起來有點憔悴, 精緻妝容壓不住疲憊的神色。

  「怎麼了寶貝兒,昨晚沒睡好?」束爭陽把她拉進來,壓在門板上,順道反鎖。

  顏雨久的目光自下而上地漫上來, 溫柔中夾雜著幾許傷感, 凝視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是一分鐘都沒睡。昨晚我的被窩里忽然出現了一條毒蛇, 嚇死我了。」

  束爭陽露出個吃驚的表情:「蛇?哪來的蛇,從外面荒地裡爬進來的?我就說這島上條件太惡劣,要不還是回去吧,跟導演說說,換個地方拍,去影視城的外景區也行。」

  顏雨久問:「你不關心一下我有沒有事?」

  束爭陽笑著捏了捏她的鼻尖:「你要是出事, 現在還能站在我面前撒嬌?顯而易見的東西有必要問嗎。」

  顏雨久慢慢眨了幾下眼,嘴角微勾:「是啊,我傻了。要是真出事,你現在見到的就是我的屍體了。」

  「別烏鴉嘴。」束爭陽咬了一下她紅潤豐滿的嘴唇,低頭把臉埋進她頸窩,手順著腰線摸下去,「你沒事就好。你要是傷了一根頭髮,我可心疼死了。」

  顏雨久的視線穿過他的發梢,靜靜地落在雪白的牆壁上,然後溫情回應似的捧住了他的後腦勺,貼在耳畔輕輕說了句:「爭陽,你愛我嗎?」

  聲音不復往昔的甜美,質地有些沙啞厚重,句尾帶著一種微妙的顫音,彷彿滑弦上戰慄的旋律,能越過聽覺直接穿透到人的心靈中去。

  束爭陽微微遲滯了一下,頭也不抬地答:「當然了寶貝兒,你是我最愛的女人。」

  顏雨久的手指在他的發絲中僵硬,而後沿著他的後背無力地滑落。

  她腦域開發的特殊能力是「移情」,可以借由語言與肢體接觸,調動並操縱目標人物潛意識中的情緒,從而把他們對人生歷程中重要人物的感情與感受,轉移到她身上來。

  進入這個世界的半年來,她迅速累積的上千萬粉絲,多是這麼來的。他們看見在屏幕里說話的她,觸動了心中對父母/子女/愛人/好友等等重要人物的情緒關聯,如同在兩者之間搭起一座橋。那些強烈的情感就像被蹭走的WIFI,分流到她身上。

  在她第一次得到束爭陽的那個晚上,匱乏的安全感以及巨大喜悅帶來的恐慌,讓她禁不住對束爭陽使用了移情。

  效果非常顯著,束爭陽激動得幾乎難以自控,像個十八歲的男孩一樣,沒玩沒了地和她做愛,最後許諾要永遠在一起。

  她問:「爭陽,你愛我嗎?」

  他答:「你知道找到命定的另一半是什麼感覺嗎?就像兩個自己合了一,就像現在這樣。」

  之前每次她心中不安,使用移情時,他都是這麼回答的。他甚至都不記得自己答了什麼,完全是本性的流露。

  而現在,不知不覺中,移情完全失效了。她不知道問題是出在束爭陽身上,還是因為自己——這個能力的本質,就像現實中的自己一樣,是個可恥的掠奪者。而移植來的東西,終究比不上原生,會被對方自發的負面情緒逐漸沖淡,直至消失。

  負面情緒。譬如漠視、不屑、嫌惡,或者棄如敝履。哪怕新到手時多麼視如珍寶,厭倦以後也就那樣說丟就丟。

  顏雨久的眼淚無聲地滾落下來。

  「……我們做愛吧,爭陽。」她哽咽著說。

  ——————

  他們八點多才出的房門,收拾停當,來到已經開工了好一陣子的片場。查導的臉色不太好看,但也沒說什麼,繼續指揮拍戲。

  衛霖見兩人同時出現,特意注意了一下顏雨久,並沒有在她神色如常的臉上發現更多情緒。她的目光依舊全程追逐著束爭陽,並在對方偶爾觸及自己時,迎上去一個甜美的笑容。

  他默默地嘆口氣,對白源說:「我改變主意了,不想用強制手段將顏雨久帶出。這樣吧,今晚找個機會再和她談一談,如果她還是堅持選擇束爭陽、放棄自己,那就成全她。」

  白源點頭。這個營救任務對他而言,本就是無可無不可,要不是衛霖迫於無奈接了,他也不會多管閒事。

  天陰得厲害,灰蒙蒙的一片,沒有了明朗的陽光,海風吹過島嶼上的樹叢草坡,就多了種蕭條、壓抑甚至肅殺的味道。這種氛圍下拍攝「人獸」被「狩獵者」虐殺,真是恰到好處。

  衛霖毫無困難地扮演了一個沒心沒肺、除了錢啥都不在乎的男妓,和倒霉落魄的前黑幫頭目男六,以及一群指東打西的群演,假裝在凶猛食人犬(導演說這個後期會用電腦特效製作)的追趕下,沒頭蒼蠅似的衝進了密林。

  然後是那些俱樂部會員,開著越野車,帶著保鏢和規定的槍彈武器,像獵殺麋鹿一樣,將他們一個個變成槍口與刀刃下的戰利品。

  這時我們的衛霖同學才開開心心地撕掉了小白臉的偽裝,險些把不服管教的男六掐死在樹幹上,然後帶著這條隨時可能反咬一口的狼犬跟班,踏上了反獵殺的暴力旅程。靠著陷阱和搶來的武器,一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乾掉了好幾個「狩獵者」和保鏢,最後與臥底的男一狹路相逢。

  兩人在一番唇槍舌劍和男六的瞎攪和之下,基本達成一個不能說出口的協議——你抓你的,我殺我的,槍口先一致對外。

  為此,帶著面具的殺青還在李奧的要求下,朝他胳膊上開了一槍,讓他拿去當苦肉計引「小公爵」入套。

  在拍這一幕時,束爭陽又NG了好幾次——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對面衛霖拿在手裡的那把不是道具槍,裡面貨真價實的子彈下一秒就會在他心口開個血洞。

  道具師檢查了一遍又一遍,還拆開給他看過,可這種莫名其妙的錯覺卻始終縈繞在束爭陽心頭,彷彿死神鐮刀投下的陰影,揮之不去。

  「放心,我不會乘機送你一口蓋國旗的棺材。」衛霖說著台詞,朝他詭異一笑——這縷笑意既濃烈又扭曲,血腥味十足,渾然不像個正常人類,令他毛骨悚然,感覺對方俊秀皮囊下分明藏著只噬人的妖獸。

  這只披著人皮的怪物舉起手槍,瞄准他。准星後面的眼瞳是森冷的沼澤,彷彿有什麼極為黑暗殘暴的東西正從沼澤深處爬出,帶著飢餓與嗜血的渴望,張開滿是利齒的口器……

  束爭陽連連後退,身體里像塞了塊寒冰,把心臟肝膽都凍得揪成一團,他再次大叫:「停——別開槍!」

  查胤一甩塗塗改改的劇本,滿臉惱火。他還一次都沒行使導演的權力,演員已經自己喊停十次了!到底搞什麼!這場戲有他媽這麼難演?不過就是個道具槍、假子彈,油皮都不會蹭破一點點,犯得著反應這麼過激?束爭陽這是在折騰自己,還是折騰全劇組的人!

  白源在場外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死活拍不完的戲——就像一把鍘刀懸在頭頂,即將砍斷脖子時,被死囚的嚎叫聲喝停,再次落下、再次停止,反反復復,折磨得人生不如死。

  不得不說,「造物主」的感覺真是敏銳。那把槍在別人手裡是道具,可是被衛霖一觸碰,就變成了具有殺傷力的致命武器——他動用了特殊能力「附魔」。

  當他瞄准束爭陽時,對方和死亡就只隔著扣動扳機的那一毫秒。

  束爭陽本能地感到了恐懼,但理智又告訴他,這只是演戲,根本不存在死亡的威脅。

  直覺警告他要躲避,但面子不允許他因為一把道具槍就可笑地落荒而逃,於是他被這兩個截然相反的感知,拉扯得快要精神分裂。

  像被困在個看不見的鐵籠里,他焦躁得向後捋著額發,來回踱步,幾乎維持不住一貫優雅從容的形象。

  圍觀的眾人在竊竊私語,束爭陽懷疑他們在嘲笑自己的狼狽和反常。

  不知怎麼的,白源有點想笑。

  本來以為在這個難度系數評分只有C的「絕對領域」里,除了隨意造造鈔票,他和衛霖壓根用不上特殊能力。沒想到最後用在了這麼戲劇化的場景中。

  衛霖用特殊能力逗弄著「世界之主」,就像路人在用佩劍逗弄一頭栓在鐵柱上的巨龍——然而一旦巨龍意識到,頸間的鎖鏈並非不能打破,鎖鏈就會很快寸寸崩解。到時巨龍騰空而起,噴出足以毀滅萬物的烈焰。

  真是膽大妄為……可愛至極。白源在心底贊賞。

  「——不拍了!」束爭陽忽然大聲說,「我人不舒服,需要休息!」

  查導怒氣沖沖地想:拍這部戲我從頭到尾就沒舒服過!

  但他沒法強迫一個自稱生病的演員繼續工作,尤其那個人還是個佔據演藝圈至高寶座的巨星。他只能妥協地說:「那束先生就先休息,其他人繼續,拍下一場。」

  束爭陽坐在助理備好的折疊椅上,用冷毛巾洗了把臉,然後抬眼盯著衛霖。

  他曾覺得自己是上帝的寵兒,沒有一件事不順風順水,可眼下有些事態竟然脫離了掌控,朝著茫然未知甚至心煩意亂的方向滑去。

  這個叫衛霖的傢伙不對勁!他滿懷警惕地思索著。雖然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就是覺得不對勁。

  如同繪滿美麗精細的花紋的圖畫上突然暈開一團墨點;如同街道上無數黑白靜默的人影中間突然出現一抹鮮亮。他是變數,是異類,是破壞者!

  束爭陽逼視衛霖,目光疑惑而敵意十足。

  衛霖正在喝水,有所感應似的回頭,朝他懶洋洋地一笑。

  似乎在嘲諷:來啊,誰怕誰。


第76章 死亡裂隙

  最後開槍這幕戲導演決定由文替上場, 拍個男一的堅定背影和掛彩的胳膊就算完事了。

  束爭陽沈默了許多, 不時望向鏡頭前殺得血光飛濺的衛霖,若有所思。顏雨久則片刻不離地待在他身邊, 彷彿在享受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劇組的其他人也在擔心這場風雨的到來——今天的天氣實在太陰沈了, 令人擔心明天會不會有來自洋面的暖濕氣流, 將粗暴與恣肆地光臨這座小島。人們的心情似乎也受到天氣的影響,憋著一股爭分奪秒的悶氣, 莫名地提高了工作效率。

  吃過簡易的工作餐後, 天開始黑下來,劇組要開始準備大夜場了。

  在演員們下午拍攝的時候, 場工們一點沒閒著, 和拍完戲份的群演一起翻篩之前選定的一片野坡。它在密林邊沿, 荒草叢生,看著特別有亡命天涯的蒼涼感,但其實坡度並不是很陡,適合給男女主角相扶相持、連夜跋涉用。

  他們要灑藥, 驅趕這片荒坡上可能存在的危險性動物——蠍子、蜘蛛、蛇之類, 還要檢查有沒有岩層裂隙, 以免演員踩空或摔傷。這花了兩三個小時的時間,終於趕在天黑前完成了。

  燦白耀眼的探照燈亮起,如一柄柄利劍刺進荒野,直升機螺旋槳的呼嘯和犬吠聲從遠處隱隱傳來(這個也是後期製作的活兒),因為前黑幫分子男六的惡意告密而暴露身份的男一帶著女一,逃入密林、穿越荒野, 迫切需要尋找一個藏身之地。

  束爭陽拖著顏雨久的手艱難奔跑,心裡恨死了崎嶇不平的野地和那些鋸齒狀的草葉,以及大力將這個電影劇本推薦給他的經紀人。

  他已經來回跑了三趟,並不是因為NG,而是導演需要多角度、不同距離地拍攝素材,留待以後剪輯出更好的效果。

  這次是遠景航拍,主要由帶攝像頭的遙控飛行器在上空捕捉畫面,營造出寂曠荒野、草浪翻滾,一男一女後有追兵前路未卜,彼此掌心緊握、性命交付的那種緊張、險峻而又浪漫的氣氛。

  所以他們離退出畫面邊緣的工作人員有些距離。

  真希望這場折磨人的逃亡戲能盡快結束!束爭陽正滿腹怨氣地想著,身後的顏雨久一個趔趄摔倒,將他也拽倒在草叢中——這是導演講戲時規定的動作,他得動作敏捷地爬起來,充滿男子漢氣概地去扶起女伴,攙著她繼續前行,展現硬漢的鐵血柔情。

  束爭陽回頭去拉顏雨久時,發現她露出了幾分疼痛之色,腳踝像是卡在草坑里,一時沒能爬起來。

  笨死了!他暗惱,伸手去拔顏雨久的腳踝。撥開草叢後他看清那不是個普通的坑,而是條裂隙。

  ——之前場工和群演們耙地一般篩查,竟然都沒有發現的地表裂隙。

  在這種岩床擠壓形成的海島上,地表有天然裂縫很正常啊,束爭陽下意識地想,而且會因為風吹雨淋造成進一步坍塌和擴大。

  然後這條裂縫真的再度塌陷了,如同餓獸緩緩張開的大口,從十幾公分擴大到三四十公分。於是顏雨久在驚呼聲中往下陷去,胯部卡在犬牙交錯的岩層邊緣,半個身子像被獸口吞沒。慌亂中她本能地抓住了離雙手最近的東西——草莖,以及另一個人的褲腿。

  束爭陽被她扯得再次跌倒,額角磕到了小石塊。他完美的臉八成又要青腫了。

  搞什麼,他在心底埋怨,乾嘛要拉他!想害他也卡進岩縫里嗎!這女人是不是就算摔下懸崖,也要拖他墊背?

  岩縫繼續擴大,彷彿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地震,但是沒有震感、沒有聲音,只是聽取並執行了冥冥中的某種力量,竟真的把自己變成了陡峭的懸崖邊緣。

  周圍鬆散的土壤紛紛崩落,消失在這道剛剛形成、並且不斷加寬的深淵里——它現在已經超過兩米寬了,漆黑筆陡,深得看不見底,彷彿墜落其中後將會直抵地獄。

  顏雨久尖叫起來。手中草莖斷裂,束爭陽驚詫地後退時,褲腿掙脫了她緊握的手指。於是她的上半身也迅速向下滑去,雙手胡亂摳抓著,試圖死死攥住一切可供固定自己的東西。

  百米之外的劇組人員聽見了這聲尖叫,紛紛向兩人摔倒的地點衝去。而攝像師與導演,也從航拍傳回來的畫面中,看到這驚悚而詭異的一幕,震驚過後,跳起來邊跑邊大喊:「快拉住她!拉她上來!」

  束爭陽回過神後,撲過去抓住了顏雨久的手腕。

  下滑之勢暫時停住了,顏雨久懸在地縫邊緣,兩腳徒勞地蹬著不斷崩落的土壤碎石,另一隻手急切地攥住束爭陽的雙手——那是她唯一能夠得著的生存希望。「爭陽!爭陽!抓牢我!拉我上去!」懸空的恐懼感讓她的頭腦一片空白,仰頭止不住地求救,眼淚瘋狂湧出。

  束爭陽趴在地面,被一個成年女性的體重拖拽著,一點點滑向深淵。他拽不住她,沒有足夠的氣力將她整個人拖上來——也許他有,但得拼盡全力、豁出命地去做,而不是首先考慮怎麼確保自身安全——得了吧,他當然得先考慮自身的安全問題!

  就在身體失去平衡的前一刻,他做出了決定,當機立斷地松開五指。

  顏雨久的指甲在他手腕上划出幾道痛苦的血痕。在被放棄與墜落的剎那,她不再哀求,也不再驚叫,只是木然地望向上方的天空——天空也像被這條地縫劈開,只能看見黑而狹長的一道,中間是深濃的夜色,兩測是比夜色更深的悲哀與絕望。

  是啊,反正她已經「陷落」了,又何必懼怕繼續陷落到地獄里去。

  她漠然閉上雙眼,心裡沒有了任何留戀。

  然後下墜的身體猛地撞上什麼東西,感覺堅韌而有彈性,將她向上拋了起來。

  ——————

  衛霖和白源在聽到尖叫聲的瞬間,就像兩只迅捷的獵豹般飛躥出去,遙遙領先於錯愕了幾秒的眾人。

  在看清地表那道突兀而驚人的裂縫後,顏雨久的身影如驚鴻一瞥消失在眼前,衛霖蹦出一聲「靠」的同時,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白源停在地縫邊沿,就在顏雨久墜落的那個點,蹲下身向下方伸出手臂,掌心貼在岩石上。

  微光在黑暗深處閃爍起來,迅速交織成一張比凱夫拉強韌三倍的蛛絲蛋白纖維網。它成型的那一刻,垂直下落了二十多米的顏雨久撞上了這張網,在上下顛拋的慣性消失後,穩穩地托出了她。

  衛霖也落在了這張巨大狹長的網上。他穩住身體後,手腳並用地爬向顏雨久,摸到她的手腕後測了一下脈搏。

  「沒受傷吧?」他問。

  顏雨久沒有回答。

  衛霖只好摸索著將她攙扶起來,繼續爬向網的邊緣。「到我背上,抓緊了。」他又對顏雨久說。

  顏雨久這才像還魂般,長長出了口氣,聲音完全嘶啞了:「為什麼要救我……」

  衛霖覺得這個問題挺可笑。不過念及她剛死裡逃生,難免頭腦不清醒,於是忍住沒笑出聲來:「因為你是我同事唄。」

  短暫地沈默後,顏雨久趴到了衛霖背上,握緊他的肩膀。

  衛霖從袖口抽出兩柄十幾公分長的柳葉飛刀,鞋尖也彈出兩截利刃。

  刀刃插入岩石縫隙,他的雙手雙腳交替用力,背負著顏雨久向上攀爬。20多米看似不長,變成黑暗中攀岩的高度,卻相當的困難。他的雙腳離開那張網後,灰白色纖維繩散作點點螢光,回旋縈繞在周圍,照亮了他攀爬的路徑。

  ——白先森還挺體貼的嘛。衛霖翹起嘴角,動作輕鬆了不少。

  十分鐘後,他在眾人矚目間氣喘吁吁地冒了頭,背上的顏雨久立刻被人七手八腳地接過去。

  衛霖爬上地表,累得躺在草皮上直喘氣,覺得這比跑個三四十公里消耗的體能大多了。

  顏雨久的助理們心有餘悸,抱著老闆大哭。

  一堆劇組人員激動之余,擁過來圍住衛霖,七嘴八舌問個不停。他們並沒有看到幾十米深的黑暗中的那張網,只看到「白媛媛」蹲在地縫邊緣,而衛霖跳了下去,奇跡般拉住了顏雨久,又奇跡般背著她爬了上來。

  「——別問啦!」衛霖受不了地大叫一聲,「我練過的,負重、極限運動,曾經當過攀岩教練。剛才跳下去是一時衝動,能回來也是運氣和僥倖。哎你們先送顏雨久回房間啊,找醫生來看看,有沒有磕哪兒了。」

  他這麼一提醒,眾人才恍然反應過來,趕緊把呆呆怔怔的顏雨久扶走了。

  查胤走到地縫旁探頭一看,縮回脖子,有點眩暈。「怎麼會悄無聲息地突然裂出這麼大一個地口子!」他匪夷所思地感嘆,「之前明明檢查過地面情況了,真是見鬼!」

  衛霖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葉,說:「誰知道呢,岩層不穩定吧,畢竟是個板塊擠壓形成的島嶼,也許表面看著正常,內里給地下水流侵蝕掉了。」

  他煞有介事地解釋時,不動聲色地瞥了幾米外的束爭陽一眼。

  束爭陽不許心驚肉跳的助理們靠近他,依然站在原地,眯眼盯著地縫,神情凝重,不知道在思索什麼。忽然又抬頭望向衛霖,眼底掠過一道捉摸不定的幽光。

  出了這種災難片般的意外事故,今晚的夜場肯定沒戲了,如果顏雨久受驚過度,堅持要解約離開劇組,查胤也沒辦法,只能如實報給製片方和投資人,看看後面怎麼收場。

  估計會換個地方重新拍攝。或許會因險出人命的屢屢意外,讓這個蒙上「不吉利」陰影的項目,暫時擱置或者被雪藏。

  不過更大的可能性是被利用來做特色營銷,冠以「懸疑電影拍攝片場詭事不斷,當紅女明星險些香消玉殞」之類的話題,讓媒體拿去狠狠炒作一番。

  無論如何,這一切都會成為大眾娛樂的談資,只有身處現場的他們,才知道這其中有多麼的吊詭與驚險。

  查導搖搖頭,轉身離開。

  白源收回投在束爭陽身上的眼神,走到衛霖身邊時,在他耳畔低聲說了句:「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的能力了。他會繼續嘗試,直到能隨心所欲地控制這個‘絕對領域’——我估計這個過程不會太久。」

  衛霖轉身時瞥了束爭陽一眼,小聲答:「先回營地。顏雨久一定受到了極大的打擊,對我們的任務而言,這並非壞事。」

  兩人邊走邊密談。

  白源:「最好今晚就帶她脫離,免得夜長夢多。」

  衛霖:「唉,想到出去之後,就再也見不到‘白媛媛’了,我好悲桑。媛媛你確定不和我來個臨別一夜、終身留念什麼的?」

  「你想在束爭陽的大腦里——」白源挑眉。

  末尾他停頓了一下。為免驚嚇(?)到號稱比激光還直的衛霖霖,他把「獻出後面的第一次」、「被我乾哭」之類過於露骨的表述,用這一個意味深長的挑眉,十分友善地傳遞過去。

  衛霖接收到了這個介於調侃與調情之間的信號,壓根沒往男男版本的方向去想,只是覺得這麼一提醒的確很讓人起雞皮疙瘩,而且沮喪至極——他和白女神即使有點什麼親密接觸,也絲毫不想但又只能在這個「絕對領域」里。

  好吧,那就是沒有了。

  這可真是令人絕望!

  白源淡淡一笑:「開個玩笑。」並不是。

  衛霖垂頭喪氣地說:「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玩笑。」

  你以後會喜歡的,白源在心裡說。


第77章 閃電照亮的吻

  顏雨久先行回到營地, 把助理們都轟出了房間, 反鎖上門,誰叫也不開。

  助理們提心弔膽地聽, 屋裡死一般沈寂著。「該不會……精神上受了刺激, 要出事吧?!」就在她們臉色作變想要破門而入時, 屋裡傳出嚎啕大哭聲。

  哭得極為響亮且尖銳,簡直可以稱為哀嚎, 聲音里全沒有了原本的嬌滴滴, 如同一個被自私冷血的父母拋在荒山野嶺,等了整夜後終於明瞭、徹底死心的棄兒。

  邊哭邊罵, 邊罵邊哭, 方言百出。門外的助理一句也聽不懂, 面面相覷地猶豫著,最後決定還是別進去直面情緒失控的老闆,在外面等著好了。

  足足哭了半個小時後,忽然偃旗息鼓, 房間里又沒有了動靜。

  衛霖和白源就在這時走過來。「顏小姐沒事吧?」衛霖朝走廊上的三名助理們點點頭, 語氣里帶著克制的關心, 像個工作夥伴應有的禮儀與態度。

  其中一個助理正要搭腔,手機忽然響了兩聲,她掏出開看信息,是顏雨久發的。她抬起頭,松了口氣的樣子對衛霖和白源說:「雨姐讓我去請你們二位過來,這巧的。要不你們直接進去, 順道看看她狀態怎麼樣?」

  衛霖點頭道:「放心吧,我們會照顧好她的。」他上前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半扇,放他們兩人進來後,又砰地關上。

  「走吧,雨姐說不需要我們在外面等。」那名助理招呼同伴。

  ——————

  準備好的拍攝場地裂了一條大地縫,險些又出人命,劇組上至導演主演,下至場工群演都心中郁塞,士氣低迷。

  而且島上天氣越來越壞,夜空鉛雲密墜,海風呼嘯著帶來沈悶的水汽。雖然有風,感覺卻一點也不清爽,皮膚彷彿被粘稠的膠水包裹著,潮濕又壓抑。

  眼見大雨將至,查胤決定晚上停工,先上報製片方等待回復。於是大家匆匆忙忙收拾了器材回營地。

  助理們勸依然站在地縫邊上的束爭陽回去避雨,被他用不容拒絕的語氣打發走:「我要單獨在這裡待一會兒,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他說完,發現周圍的人全都默默轉身,該走的走,該做事的做事,沒有人再來管他,甚至沒有人靠近他的身側數米。他用一句話,給自己圈出了個完全不被打擾、甚至不被注意到的隔離區。

  束爭陽有點詫異,又覺得理所當然——他一直都站在頂峰,還能做到更多。

  他眯眼望著白源和衛霖離開的背影,想起上島之前,顏雨久險些被道具槍所傷的那天傍晚,遲影悄悄來酒店房間找他。

  那個新人在劇中演的女配乏善可陳,但實際上長得不錯,一張清純幼齒的臉蛋,胸部和臉卻有著巨大的反差。她的表白羞澀而呆萌,束爭陽並沒有接受——想獲得他的青睞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但也沒有嚴厲拒絕。

  對此遲影並沒有表現出失望,又纏著他說了會兒話,最後給他看「助理無意中」拍的一張照片。

  「我還以為衛霖是白媛媛的經紀人,沒想到是她男朋友哎。」她用小姑娘天真可愛的八卦語氣說,「他們還挺大膽的,在攝影棚外面親熱,這要是給狗仔拍到……不過好在她剛出道,沒人關注,以後萬一出了名,這個被翻出來就成黑歷史啦。」

  束爭陽接過那張照片,看著相擁親吻的兩人,眼底掠過一抹陰翳。

  「拍得挺好看,跟海報似的,不過畢竟是人家的隱私,我也不好留著,麻煩束先生幫忙處理掉吧。」

  遲影含笑揮揮手走了,留下束爭陽手捏照片,妒火燒心。

  白媛媛對他不假辭色、態度冷淡,並非故作高冷吸引他的注意力,而是早已心有所屬——這個現實彷彿在他臉上狠狠打了一巴掌——論長相、地位、財富,衛霖哪一點能比過他,憑什麼就能得到白媛媛的芳心?

  束爭陽憋著一口惡氣,當晚和顏雨久滾過床單後,又試探地說起衛霖和白媛媛兩人的曖昧關係,發現連顏雨久都有所知曉,認為他們在秘密交往,更是心懷不甘,打算想方設法地把白媛媛搶過來。

  可惜白媛媛半點機會也不給他。別說邀請用餐直接拒絕,有意靠近就藉故走掉,就連對戲時一點點人身接觸,她都露出無法忍受、嫌惡不已的眼神,讓束爭陽第一次懷疑起自己對異性無往不勝的魅力。

  他從沒在任何女人身上花過這麼多的心思,並且還徒勞無功。白媛媛啊白媛媛,你真是不識好歹……獨一無二。

  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島夜色中,束爭陽磨了磨牙根,把手伸進外衣口袋,摸到了一張照片。

  照片本來被他收在箱子里的,等著將來某天能派上什麼用場,可現在他想到了它,它便出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

  束爭陽取出照片,低頭看了一眼,指尖厭恨地在衛霖的臉上一彈。

  照片里衛霖的身影扭曲起來,很快變成了他自己的樣子。他摟著白媛媛的肩膀,吻在她眉心,兩相依偎,溫柔繾綣。

  這還差不多,束爭陽滿意地看著變化後的照片。白媛媛會變成我的人,而衛霖,會從我們面前永遠消失——我有這樣的能力,毫無疑問。

  不知不覺間,劇組的人都走光了。荒野上只有束爭陽孤身而立,卻彷彿站在了這個世界的中央,他抬頭看密雲不雨的夜空,心想——該下雨了。

  瓢潑大雨嘩啦一下就從天幕上傾倒了下來,沒有半點鋪墊,就像他用閃念打開了自然規律的水龍頭。

  雷雨交加——他繼續想。

  漆黑天際立刻被巨大的、藍白色的枝狀閃電撕裂,雷聲滾滾而來。

  整座島嶼籠罩在這場驟然降臨的雷鳴暴雨中,束爭陽站在雨中,身上十分乾燥。

  他將雙手插入褲袋,勝券在握地笑起來。

  ——————

  顏雨久身上的戲服已經換掉,這會兒穿著件十分居家的套頭連帽衛衣,帽子扣在腦袋上。她盤腿坐在床沿——簡約的套房裡唯二的椅子被客人坐了——手放在包扎好的腳踝處,後背佝僂著,身邊滿是揉皺的紙團和空的抽紙盒子。

  她披頭散髮,微微抽著氣音,臉上的妝差不多被擦光了,襯著大哭過後紅彤彤的鼻頭和眼睛,是只無比狼狽的大兔子。

  衛霖印象中的顏雨久一直是鮮妍嬌嫩的,像花像蝴蝶,把展現美貌、取悅別人當做本能。如今卻彷彿千年妖精被廢除道行,只剩下一具原形畢露的平凡肉身。

  面對這樣一個變得有些陌生的女同事,他和白源乾坐著,誰也沒說話。

  最後還是顏雨久先開了口:「我是不是很可笑?」

  「……」

  不好回答的問題,兩位男士決定保持沈默。

  「算了,你們不說我也知道。」顏雨久低下頭,乾澀地苦笑,「我在現實世界里過得不開心——或許看起來是一種很光鮮亮麗、也很享受的狀態,但其實心裡並不舒服。而我越是想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就越覺得被各種各樣的東西捆得緊緊的,喘不過氣。

  「很多事我不想做,當然我也可以堅持不去做,但這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損失本來可以額外獲得的錢、辛苦搭起的人脈、手上一點點積累起來的資源……我又捨不得這些,所以只能強迫自己去做。邊做,邊厭惡自己,覺得一切都沒意思透了。

  「於是我經常在‘絕對領域’里尋找慰藉。我不像你們這麼專業,能嚴格區分虛擬和現實,我經常任務做著做著,就忘記了自己究竟是誰。我總是出岔子。雖然呂蜜看我不順眼,態度凶巴巴,說話又難聽,但她之前從沒舉報過我,算是留有幾分情面。我領她的情。」

  她停頓了一下,心力交瘁地長嘆:「這回是我自己作死。我以為找到了可以廝守終生的愛人和夢想中的完美生活,為此我願意放棄現實世界中的一切,包括自身的物質存在。可直到現在我才知道,哪怕在虛擬世界里,我也仍然是個玩物——這裡,和外面,其實並沒有什麼兩樣。」

  「——怎麼會一樣?」衛霖忍不住出言反駁,「在這裡你會受到世界主人的思維影響,每時每刻都要對抗‘造物主’意識產生的荒謬的規則。而在外面,當你覺得什麼特別荒謬,很簡單,你可以不鳥它啊,甚至可以狠狠揍它。你有選擇權,乾嘛要把自己交給別人擺布?」

  「可是,很多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我怕我會後悔。」顏雨久露出遲疑之色。

  衛霖笑起來。他的笑容很隨意,幾乎可以算是沒心沒肺,但堅定而燦爛,像鑽石的反光。白源看著他,覺得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都被這道光照亮了。

  「沒人能告訴你選擇的對錯,你也沒法提前預知,所以當你糾結時,按我說就是一個原則——想清楚你能承擔的極限,然後怎麼爽怎麼來。」他聳聳肩,「個人意見,僅供參考。」

  顏雨久沈默片刻,嘆道:「這裡比外面更糟糕。你們說得對,我應該出去。」

  「那就走吧。」衛霖起身,朝白源俏皮地眨了眨眼,「我估計‘白媛媛’小姐已經被騷擾得受不了了,再不脫離,他怕是要成為行業史上第一個把病患揍死的破妄師。」

  他剛拉開房門,走廊外面暴雨就突如其來地倒了下來,雷聲震耳欲聾,天際閃電亮成了利劍和長鞭,彷彿要把這個小島撕得四分五裂。

  衛霖吸了口空氣中濕冷的水氣:「我聞到了兵臨城下的味道。」

  白源站在他身後,說:「‘造物主’醒了。」

  「真糟糕,我們跟‘造物主’成了敵對關係,這下想要脫離,難度得飆升到S級。」嘴裡這麼說著,衛霖卻滿不在乎地掄了掄肩關節,似乎正期待著放開手腳,大打一場。

  顏雨久變了臉色,跳起來衝到門口:「怎麼辦?員工培訓冊子里寫著,治療師應避免與患者的世界意識產生強烈衝突,否則可能會導致自身精神力被束縛與攻擊,甚至受到不可逆的損傷……」

  白源開口打斷:「你留在房間里,集中精神力聯繫監測員,測算出一個相對穩定的思維坐標,讓他們把引流通道開到這裡來。我和衛霖出去會會束爭陽,給你爭取些時間。」

  「我會盡快。」顏雨久一臉擔憂,「要不你們也一起留在這裡吧,別和‘造物主’當面衝突,太危險了!」

  「我們不出去,他就會過來。乖啊,別緊張,待在這裡給我們開後門。」衛霖用上了哄小姑娘的口氣,歪著頭看了看被閃電照亮的眉目峻麗的「白媛媛」,又笑道,「要不讓媛媛留下來陪你,兩個女孩子整好可以開個睡衣派對。」

  白源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拽出房間,砰地帶上門。

  隨即將他壓在了牆壁上,肢體相貼,鼻息相聞。

  「怎……怎麼?」衛霖心跳瞬間提升到每分鐘180下,感覺對方的體溫幾乎要灼傷他的皮膚,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膜里鼓譟,壓過了外面的殷雷和暴雨聲。

  白源近在咫尺地凝視他,右眼濃黑如夜,而戴著角膜接觸鏡的左眼,藍色微芒在瞳仁上似有似無地流動,彷彿夜空的電光。

  衛霖剛才還讓顏雨久別緊張,自己這會兒卻緊張得口乾舌燥:「你生氣了?我剛才只是開個玩笑,並沒有瞧不起的意思,雖然你現在是女——」

  白源一言不發,揪著衛霖的衣領往下扯——為了配合目前縮水的那十公分——然後用力吻住他。

  閃電把衛霖的腦子劈成了一片空白。


第78章 傾覆之島(上)

  很多年後衛霖還清晰地記得那個被閃電照亮的吻。

  後背貼著冷硬的牆壁, 渾身沸騰般燥熱。零距離的接觸讓他看不見對方的臉, 但那入侵的唇舌絕對與女性化無關,它忍無可忍、直取要害, 透著一股破釜沈舟的氣勢, 不容商榷地宣告自己的所有權。

  它讓衛霖大腦空白、思維石化, 根本無從去思考「我這算是跟女人接吻還是跟男人」「白先森彷彿是在逗我」「我是該推開還是該回應」……諸如此類的問題。

  它是冰層下噴發的岩漿、黑寂宇宙里爆炸的星團,直接把他燒得屍骨無存。

  在幾秒鐘的僵硬過後, 衛霖伸手摟住——白先森?白女神?管他的, 反正都一樣——忘情地回吻起來。

  白源一手揪著他的衣領,另一隻手扣在他的後頸, 看似盡在掌握的姿勢, 手指禁不住的微顫卻暴露了此刻內心的緊張與激動。

  而對方熱烈的回應, 把這股強自抑制的緊張變成了狂喜。

  如果沒有腳步聲的打擾,他們或許會吻到天荒地老去。

  白源警惕地望向聲源處,衛霖氣喘吁吁地抬頭。兩個人都做出了把對方往自己身後攬的動作,導致互不相讓地卡在了過道中間。

  最後白源只好鬆手, 快速具現化出各類飛刀、脫手鏢塞進衛霖的口袋:「小心點。」

  「你也是。」衛霖臉上的潮紅還未褪盡, 捏了一枚脫手鏢在指間, 用鐵刃冰冷的觸感平息心火。

  走廊盡頭出現了幾個男人的身影,穿著劇組發的迷彩軍裝,手裡拿著道具槍。

  白源看清他們的臉,覺得有點眼熟。衛霖一眼就認出,他們是七八十號群演中的三個,劇中扮演的是月神俱樂部豢養的武裝士兵, 「小公爵」最低等的鷹犬,負責維持島上秩序、搜捕逃亡的主角。

  「不對勁。」衛霖低聲提醒,「看他們的眼神,和拿槍的姿勢。」

  白源也發現了,這三個群演拿槍的姿勢很專業,槍保險已經打開,手指蓄勢待發地扣在扳機上,並非時拍戲時胡亂拿、隨便揮的外行樣。神情也截然不同了,帶著一種亡命之徒的悍然與麻木,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彷彿有什麼東西正透過他們的眼睛往外窺探。

  ——他們似乎已不是白天見到的普通人了,而是被操縱的傀儡,弄假成真地變成了「護島武裝」。

  在對方槍口抬起的瞬間,衛霖出了手,三點寒芒激射而出,眨眼間沒入對方要害部位。

  悶響中三具屍體倒在地板上,並沒有發出太大的動靜。衛霖朝白源調笑似的眨眼:「冷兵器的好處。」

  白源微微一笑,給手中具現化出的微型衝鋒槍加上消聲器:「不妨比比看。」

  衛霖走過去,掂量屍體上的武器,果然已經不是影視道具槍:「我估摸著,束爭陽使用規則之力,將這座島上的所有人都變成了戲中的角色,換句話說,電影劇情成真了。」

  白源側頭望向窗外的瓢潑大雨,雷鳴的間隙中隱約傳來車輛引擎聲和犬吠聲,向他們所在之處靠攏。「我們得立刻離開這座營地,」他說,「趕在樓上樓下的住戶變成一堆傭兵和殺手之前。」

  兩人邊說,邊箭步衝下樓梯,一頭撞進了接天垂地的雨幕里。在他們身後,營地房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如同猛獸睜開的眼睛,在夜裡反射幽光。

  大雨立刻將他們全身澆了個透,衝刷得眼皮都睜不開,好在夏季海島氣溫高,就算濕透也不太冷。

  衛霖嘀咕:「這時候就希望自己的特殊能力是‘力場’了,保護罩一撐,下刀子都無所謂。」

  白源問:「你喜歡什麼類型的保護罩,傘型還是雨衣型?」

  衛霖失笑:「別逗我了白先森,你的冷笑話不咋地,快給弄輛越野車!」

  他們已經跑出了一段距離,估摸著營地裡的追兵半分鐘內追不上,白源這才停下來,調用精神力具現化出一輛輕便防水、機動性強的軍用越野車。兩人迅速上了車,發動引擎,疾馳而去。

  「束爭陽會在哪裡?」衛霖一面開車,一面抖著頭髮上的雨滴問。

  白源想了想,說:「無處不在。但我們可以先去最後一次看見他的地點試試——那條裂開的地縫。」

  衛霖點頭,把方向盤一打,突然感覺輪胎似乎陷進了厚厚的淤泥里,空轉著前行不了,整個車身也在迅速下沈。「地表有問題,下車!」他叫道。

  兩人去推車門時,發現車門下方已經陷入土壤,根本推不動,當機立斷降下車窗玻璃,敏捷地翻窗而出,爬上車頂。

  閃電中可以清晰地看到,車子周圍一圈的地表變成了粘稠的液體狀。就像地震時產生的砂土液化現象,轉眼就能吞沒一棟建築物,車子也飛快地向地下沈去。

  衛霖和白源對視一眼,齊數「1、2」,在第三聲的同時腳蹬車頂,向外躍出數米,落在實地上翻了個身。

  車子受這一蹬的反作用力,瞬間就被液化土吞沒了。如果兩人在時間上沒有配合好,後跳的人勢必與車子一同沈沒,在土壤中「溺死」。

  一串子彈向他們落地之處掃射而來,夾雜著不斷逼近的叫喊聲:

  「他們在這裡!」

  「快,抓住他們!公爵大人吩咐了,那個女人必須活捉,男的死活不論!」

  白源與衛霖連續翻滾著躲避子彈,以周圍的岩石和樹木為掩體,反擊追兵。

  「好吧,遠距離作戰的話,的確還是熱兵器好用。除非我給飛刀附魔一個‘無視空氣阻力’的屬性,可我沒地方提取這屬性。」衛霖在微衝噴吐的火舌中不得不承認,白源這會兒的武器比他給力。

  白源有強悍的具現化能力作為後盾,子彈就跟三流槍戰片里的bug一樣,怎麼都打不完。他幾梭子撂倒了最後兩名武裝分子,轉頭對衛霖說:「等下次任務進入‘絕對領域’,我幫你多找些可以吸納的物質,提取各式屬性,再增強一下你的戰鬥力——但我覺得你已經夠強了,根本沒給我英雄救美的機會。」

  一個倒地垂死的傢伙掙扎著向他們開槍,衛霖隨手一鏢結果了他,笑道:「現在你是美人,英雄是我。不是嗎,白媛媛小姐?」

  白源起身拉起他:「走吧,我的英雄。現在我們得徒步了。」

  就算再弄一輛車,也會被這座島吞沒的,他們現在被迫代入了電影劇情中的男一和女一,必須在追兵的搜捕下絕地逃亡。

  前方是一片密林,兩米多寬新砌的土路從中間蜿蜒穿過,就是電影中俱樂部的越野車行駛的那條。會員們在開車的路上,用槍彈弩箭狩獵人獸,有時也在保鏢的陪伴下,下車進入叢林搜尋獵物。

  夜色漆黑,大雨如注,土路已經變成濕滑的泥潭,但光靠防水手電筒的照亮,野生密林也是個噩夢難度的選項。

  衛霖頭戴一頂擋雨的鴨舌帽,站在路口出神。

  白源問:「你在猶豫走哪條路?」

  「那沒什麼好猶豫的。」衛霖搖頭,「我是在想……你剛才為什麼吻我?」

  白源微怔,然後笑了笑:「都過了一個多小時了,你才想起問這個,反射弧有這麼長?」

  衛霖:「剛才忙著乾仗,沒空想嘛。你快回答。」

  白源:「不知道。想吻就吻了,就像你說的,怎麼爽怎麼來。」

  「……放屁!」衛霖嗤聲道,「我感覺你蓄謀已久,從性轉進入這個‘絕對領域’開始,你對我的態度一直都怪怪的。」

  白源垂下眼瞼,似笑非笑:「對我態度奇怪的人是你吧。之前給我回復的郵件里不是還說‘情侶有啥好的,一言不合就分手,還是當一輩子好哥們比較長久’,結果進來後發現我變成這樣,就問‘女神能不能跟我談戀愛,幾天也好’,你確定自己不是雙重標準?」

  衛霖嘗到了心虛的滋味。

  ——他也不想的啊,可「白媛媛」實在太戳心了,他那顆出生二十五年來沒有真正對異性悸動過的心,就這麼被千瘡百孔地戳爛了。

  反正「白媛媛」又沒接受,暗戀的是他,(一回到現實世界就)失戀的也是他,他都已經做好一輩子單身狗的心理準備了,白源又何必頂著這層皮子來撩撥戲耍,有意思嗎!

  他挫敗地嘆氣:「好吧,我承認我雙標。之前我想和你當好哥們,因為你是男的;而你變成了女性身體,我就想跟你談戀愛了。其實你一直都是你,不論是冷臉愛挑剔的臭脾氣,還是傲慢自戀悶騷的性格,從來就沒變過——我他媽還覺得你這脾氣性格挺可愛,真是腦子壞掉了!靠!」

  白源在這一刻心跳加速、血液沸騰,幾乎忍不住要撲過去擁抱垂頭喪氣的衛霖。但他把大拇指緊緊攥進掌心用力扼著,強行忍住了,不動聲色地回答:「你腦子清醒著呢,身體也很誠實。剛才不是回應得很好?」

  衛霖悲傷地抹了一臉雨水:「因為剛才你的胸壓在我身上——那麼大個罩杯,我沒法視而不見。」

  白源磨了磨後槽牙,循循善誘:「要不等出了這個‘絕對領域’,我們再試試?看你是不是只對‘白媛媛’的罩杯有反應。」

  衛霖想了想,又想了想,點頭:「到時試一下吧,不管怎樣,我總得弄個清楚。」

  白源不覺松了口氣,放緩了神色,說:「我相信到時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正不正確我不知道,我一貫由著自己的心意來。」衛霖伸手一指泥濘的土路,「這邊。反正感覺都挺糟糕,至少它看起來是條路。路不就用來給人走的嗎。」

  白源無所謂地答:「你決定就好。」

  於是兩人踩著及踝的泥漿踏上土路,好在白源具現化出兩雙抓地力強的高幫軍靴,因此走起來也不算太艱難。

  汽車引擎聲和犬吠聲再度從身後傳來,衛霖回頭見隱隱有光線,看方向應該是剛才交火之處。白源立刻掐滅了手電筒,說:「他們會順著痕跡追上來。這裡是前往那條荒坡地縫的必經之路,我們得盡快通過。」

  衛霖點頭,伸手握住白源的腕子,趟著泥水摸黑跑起來。雖然周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雨勢又大,但這條路他白天坐車去片場時曾經過,路況走勢全印在大腦里。

  白源被他牽著跑,一片漆黑中左兜右轉全無阻礙,就像帶著個高精度的衛星地圖導航儀,很是安全可靠。

  幾分鐘後,衛霖突然「嘶」地抽了口氣,猛然停下腳步,白源猝不及防,出於慣性撞上他的後背。

  衛霖被撞了個踉蹌的同時,伸手攔住搭檔,不讓他再往前一步。

  「怎麼?」白源問,鼻端隱隱嗅到一縷血腥味,但又被雨水衝刷掉了。

  「前面有陷阱。」衛霖說,他的聲線有些緊繃,似乎在強忍疼痛,「往後退,小心對方偷襲。」


第79章 傾覆之島(中)

  一道閃電將周圍照成粹白, 亮光中白源看見面前懸浮著一串串暗紅的血滴, 眨眼間被雨水衝刷到泥路上,將渾濁的黃水染成褐色。

  懸在半空中的血?

  他伸出手指輕觸前方, 指腹霍然裂開了個小口子, 血流了出來:「……鋼絲?磨得很鋒利, 似乎還上了一層防反光的黑色塗料,幾乎看不出來。」

  鋼絲不止一根, 橫七竪八地交織著, 末端應該是系在土路兩側的樹幹上,像張縱深的網封住去路。這一路往前, 不知還有多少張這樣的鋼絲網。

  白源皺眉, 急切地望向衛霖, 「你被割傷了?傷在哪兒,嚴重嗎?」

  閃電消失,天地間又重新暗沈下來,衛霖的眉目看不分明, 聲音卻仍清朗:「沒事, 割得不深, 主要在胳膊上。還好我剎車剎得快,否則衝過去後整個人就化整為零,不平均分成十七八塊了。」他甚至還有心情開玩笑。

  白源臉色鐵青:剛才的情況有多驚險,哪裡是這區區兩句輕巧話能掩蓋的——他差一點就失去了衛霖!

  絞喉鋼絲不是什麼稀罕武器,面前的也不是多麼複雜或獨特的陷阱,不過因為佈置巧妙, 佔據了天時地利,險些讓他們馬失前蹄。

  歸根結底,還是他們輕敵,小瞧了這個難度系數從C級飆升到S級的「絕對領域」,也小瞧了束爭陽——他再怎麼繡花枕頭,也畢竟是「造物主」,不必親自動手,只要讓幻想中的劇情人物出面就夠了。

  「用特種鋼絲作為殺人武器,這是劇本中女連環殺手‘夜魔’的設定。」衛霖下意識地想摸下巴,扯動手臂上的傷口,嘶地又抽口氣,「我倒是沒想到,束爭陽連鄭妙風也給拉進了對付我們的劇本里。」

  白源抑制住心中自責,具現化出繃帶,把微型手電筒叼在嘴裡,檢查衛霖胳膊上的割傷。傷口有三道,最長的一道超過十公分,綻開的皮肉被雨水衝刷得泛白,像兩片疼得說不出話的嘴唇。

  他一邊給衛霖包扎,一邊心痛得要死,咬著牙不說話。

  衛霖繼續分析:「對方這是要逼我們從林子里走,然後想辦法把我們分開,逐個擊破。而且我懷疑除了追捕的武裝士兵,偷襲我們的劇情人物不止‘夜魔’,還有一個最可怕的角色——」

  「——‘殺青’。」白源沈聲說,「沈譯曇。」

  「我們在‘俱樂部’眼裡是臥底,在‘殺青’眼裡估計就是‘狩獵者’了,怎麼感覺兩邊不是人吶。」衛霖作勢嘆氣。

  白源冷笑:「既然束爭陽想逼我們繼續拍完這部電影,那麼電影的結局就由我們來決定。」

  「自詡為神的幕後BOSS被男女主角聯手轟上了天,」衛霖攬住了他的肩膀,笑道,「你覺得這個結局怎樣?」

  「很好。但不是男女主角,是雙男主。」白源回答,「得忠於原著,讓亂改情節的劇本見鬼去吧!」

  ——————

  他們離開路基,進入叢林。

  雨勢比之前小了許多,但路也比外面難走十倍,到處都是阻礙視線的植物,腳下踩著枯枝爛葉和泥漿,不時還有突出的樹根或石塊,陰險地想要把人絆倒。

  不算上那些遍地開花的捕獵陷阱——尖刺、套索、坑洞什麼的,看上去像是劇中「殺青」用來反殺狩獵者的傑作——途中他們還遭遇了兩次致命的襲擊。

  第一次是來自帶夜視功能的狙擊槍,槍管從枝葉間悄然地探出,瞄准林間跋涉的兩人。

  狙擊彈出膛時,白源猛地撲倒衛霖,躲過一劫,旋即持槍就是一陣猛烈掃射。

  對方的身影在雨幕與樹叢後快速移動,想要重新混入這片黑夜中的密林,尋找下次出手的時機。

  但白源沒有給她第二次出手的機會。他消去了戴著的黑色角膜接觸鏡,翡翠葛色的左眼如夜晚的獸瞳,反射出一點幽綠光芒——

  他已經有許多年沒有動用過這只被家人稱為「妖瞳」的眼睛,因為他們認為它詭異、不祥,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詛咒。在母親臨終的病床前,七歲的他也曾發過誓言,絕不再使用這隻眼睛,為此他戴了整整八年眼罩,直到能夠完全控制住它,才避免了被強制動手術換成義眼。

  腦域開發試驗成功後,他擁有了兩項只能在「絕對領域」中使用的特殊能力——「精神衝擊」與「非生物體具現化」。然而除此之外,他還意外激發了半個能在現實世界中使用的異能。

  說是半個,因為並非無中生有,而是強化——那只從小令人懷疑、厭惡甚至恐懼的左眼,異能得到了進一步的提升。

  腦域開發向他證明瞭,他的眼睛並非什麼「怪物作祟」,而是基因突變與進化的結果。

  然而他已經懶得把這個結論告訴白家人,他們放逐與捨棄了他這麼多年,並沒有資格得到真相與他的諒解。他也不願意見這些人擺出一副寬容大度、不計前嫌的姿態,虛偽地歡迎他回歸家族。

  他唯一在乎的親人已經過世了。

  現在他在乎的,只有身邊這個男人——為此他可以違背發下的誓言,再次動用左眼的能力。

  對方隱藏在黑暗叢林的深處,槍口如毒蛇般死盯著他們,子彈肯定還會在他們降低防備時再度出膛。白源毫無遮蔽地站在地面,拒絕了衛霖想把他拉到樹幹後的舉動,掃視周圍影影綽綽的林木。

  幽暗,死寂,淅瀝的雨聲。

  槍聲驟然響起。

  白源左眼中綠光閃動,所有事物似乎都在視線中靜止,他的目光瞬間捕捉到子彈的運動軌跡——

  他看到槍管末端膨脹的壓力氣團。

  火藥燃燒時呈現橙色火光。

  子彈飛離槍管濺射出少量鉛末。

  每秒365米的飛行速度。

  那顆子彈慢悠悠地、一點一點地向他飛來,彷彿有人正一幀一幀地緩緩播放著投影片。

  他沿著子彈的軌跡向後看去——

  槍管。

  准星。

  准星後面繪著黑色眼線的、濕漉漉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一個三十六七歲、夜魔一般妖嬈魅惑的女人,迷離眼神里隱沒著森冷尖銳的殺氣,無形無質,卻又無孔不入,彷彿藏於蛇吻中的彎而利的毒牙。

  ——抓住她了!

  ——————

  子彈在白媛媛的腿上炸出一蓬血花,她慘叫一聲,捂著腿栽倒在地。

  衛霖從樹幹後現了身,撲過去查看女伴的傷勢,試圖將她拖回掩體後方。

  神主並沒有下令要留他活口,只能用下一顆子彈送他去見閻王——可惜了,他是個相當不錯的帥哥,嘗起來應該很美味,夜魔遺憾地想。

  為了慎重起見,她在白媛媛胳膊上又補了一槍,確定她已經喪失了戰鬥力,然後過去撿拾戰利品。

  她像一條黑暗中游動出的色彩斑斕的蛇,走到他們面前,用鞋底撥了撥衛霖屍體的頭顱,彎腰去拽蜷縮在地面的呻吟的白媛媛。

  「你以為你贏了嗎?」一雙蒼白有力的手攥住了她的腳踝。

  夜魔凜然一驚,低頭看衛霖的屍體——他前額上有一個碩大的彈孔,滿頭滿臉都是血與噴濺出的腦漿——他本該死透了,這會兒卻像個被黑魔法喚醒的回魂屍,死死抓住了她的小腿!

  夜魔強忍著恐慌,在他腦袋上又補了一槍,這一下近距離射擊,幾乎轟掉了對方大半個腦袋。

  屍體沒有了臉,但依然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從胸腔里發出低沈的聲音:「不,你從沒贏過。你殺了那麼多男人,因為他們身上不可饒恕的淫欲。你以為你是慾望的懲戒者,但其實你是慾望的奴隸。你向殺戮欲臣服,任由它支配,絲毫不比沈溺性慾的那些男人高尚多少,不是嗎?」

  「——閉嘴!你已經死了!」夜魔厲聲喝道,「死了的,就給我老老實實下地獄去!」

  她試圖再次抬起槍口,卻發現槍管被什麼東西黏住了。

  一塊塊黏黏糊糊的東西從爛泥地面冒出來,像雨後一片片拱出的顏色灰敗的蘑菇。它們彷彿是什麼血肉之軀的一部分,曾經被撕裂,如今極力想要恢復完整。它們互相融合、拼湊,最後粘合成了一個個人形,朝她諂媚而惡毒地笑。

  「嗨,美人,來喝一杯嗎?」其中一個含混地說。

  夜魔後退了幾步,臉色煞白——

  是那些死在她手中的男人們!他們無不受她的美貌與風情吸引,精蟲上腦,將妻子家庭拋到腦後,一心只想與她上床,然後被她的絞喉鋼絲勒死,切割成一個個屍塊處理掉。

  現在他們從地獄里爬回來,重新站在她面前,向她發出未盡的邀請——「來啊,我們會讓你快活。我們狠狠操你,而你可以繼續殺我們,一遍又一遍。」他們說,「我們一起墜去地獄怎麼樣,那裡是天堂。」

  「不!不!」夜魔驚叫起來,槍管被屍體們扯走,她從袖中抖出鋒利的鋼絲,絞斷了不斷逼近的幾具屍體。

  但屍塊源源不絕地從地底冒出來,融合、拼湊,她殺了那麼多男人——那麼多!

  它們從死亡中回來,包圍她,伸出無數只手來抓住她。她的殺戮與阻攔像條在淤泥中掙扎的魚,全無用處。

  夜魔的心神幾近崩潰,她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的滋味,發出了慘烈的叫聲——

  「鄭妙風在現實中是我挺欣賞的一個實力派演員,幸好我要殺的,不是她本人。」她模模糊糊地聽見一個女中音說道。

  然後是一聲巨響。

  ——————

  白源站在「夜魔」的屍體邊,冒煙的槍口從她頭顱上收回來。

  衛霖和他並肩而立,看著鄭妙風的屍體像無數被拆解的像素般煙消雲散。

  「她剛才好像突然產生了幻覺?恐懼得要命,大喊大叫。」衛霖說著,好奇地打量著白源那只幽綠的左眼,「哎,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你有三個特殊能力,可我一直沒見你用第三個,是不是這個,是不是與眼睛有關?」

  衛霖乾脆摸到了白源臉上,用手指輕輕描繪左眼的邊緣:「你曾經捂過這隻眼睛,上次在你家裡。它會痛嗎?是在使用能力時,還是平常?」

  白源默許與縱容了衛霖帶著點侵犯性的舉動。他不介意被他的搭檔侵犯——然而也只有這個人可以。

  他丟下槍,順勢摟住衛霖的腰身,把臉埋進對方的頸窩——這個高度,真他媽的合適,但出去後,他要把衛霖的臉摁進自己的心口。

  「現在不痛了。」他說。

  衛霖緊緊擁抱他,撫摸他的脊背,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

  白源的回答讓他心疼死了。

  在黑夜的雨中叢林,他們只能享受短暫的一個擁抱,因為任務尚未完成,危機仍舊四伏。


第80章 傾覆之島(下)

  兩人靠著手電筒的光亮, 在雨夜叢林里繼續前行。

  下雨唯一的好處, 大概就是沒有了肆虐的熱帶蚊蟲,但也造成了更大的麻煩。腳下的泥土與腐葉攪和成厚厚的爛泥, 覆蓋著苔蘚與蕨類的地方又滑得要命, 帶刺的樹枝總想給他們掛個彩, 令人舉步維艱。

  「我現在可以切身地理解,為什麼劇中的李奧要說, 夜晚穿越島上叢林是他最不堪忍受的經歷之一了。」衛霖疲憊地感嘆, 「我他媽也受不了啦!我現在很認真地考慮,要不要讓你具現化出一架直升機, 然後我們直接飛過去。」

  白源說:「可以。但我懷疑有很大的可能性, 我們坐著直升機剛起飛, 就被束爭陽用雷電劈下來。」

  「……好吧,你是對的。」衛霖只好放棄,咬牙繼續走。

  值得慶幸的是,這座島實際上比電影中所要展現的「月神島」小得多, 而且「造物主」並沒有臨時擴充它的面積。所在在半個多小時後, 他們終於走出了這片該死的密林。

  前方的喬木越發稀疏, 地形正向點綴著矮小灌木的草坡過度,雖然鋸齒邊的草葉很割人,但路況比之前好多了。

  衛霖還來不及松一口氣,發現前方半米多高的岩石上,隱隱約約有個黑影,像是一個坐著的人的輪廓。

  「那邊石頭上有個人!」他低聲提醒白源。

  白源將手電筒架在持槍的手腕下方, 白光照亮了那塊岩石——那上面果然坐著個男人。石頭後面還躲著一個傢伙,手持槍支探頭探腦。

  是「殺青」,以及他的臨時跟班小狼狗、前任黑幫頭目夏倪。

  不,應該說是男二號沈譯曇,以及男六號丁一璨。

  衛霖和白源有些意外。在他們原本的設想中,「殺青」這種殺手鐧型的電影主角,會被束爭陽安排給他們帶來致命的一擊,不論是正面交鋒還是背後突襲,總之都不該是這種肆無忌憚地盤腿坐在岩石上、把玩武器思索人生的模樣。

  「你們來啦。」殺青在手中擺弄著他標誌性的貼身武器——三稜軍刺,懶洋洋地開了口,「我等你們很久了。」

  衛霖想了想,問:「現在我們來了,你想做什麼?」

  「按理說,我是要跟你們大打一場的,雖然這個‘理’,讓我覺得有些莫名其妙。」殺青回答道,轉頭用眼神把蠢蠢欲動的夏倪瞪回岩石後面去,「我個人並不認為你們是俱樂部的爪牙或元兇,但我必須要乾掉你們——因為顯然你們的確是。問題就出在這個‘必須’與‘顯然’上了。」

  「如果‘乾掉你們’這個想法來自我本身,」他用軍刺的刃尖點了點自己的腦袋,「我就不該有額外的疑惑和動搖,因為我從來就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更不會接受任何外界意識的擺布。可我又感覺到,這個想法的確來自我的大腦——那麼問題來了,我究竟是想乾掉你們呢,還是想放掉你們?給我個滿意的回答吧,這將會影響到我接下來的決定。」

  「……尼瑪,斯芬克斯。」衛霖小聲地發了句牢騷。

  白源覺得他這個比喻挺形象:猜謎語,贏了斯芬克斯會讓路,輸了則被對方吃掉。

  雖然真要打起來,他們不見得一定被吃掉,但跟這部電影的靈魂人物對上,難度就要比解決夜魔大得多了。

  衛霖之前還傷在夜魔的陷阱里,而白源破戒動用了左眼的致幻異能,最後才幹掉了她。除非萬不得已,他們也不想和更加危險的殺青鬥得你死我活。

  衛霖和白源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衛霖:感覺到了嗎,沈譯曇和這個「絕對領域」里的其他人不太一樣。從剛進劇組時我就發現了,束爭陽自帶的主角光環讓女人們痴迷,讓男人們敬畏與仰望,就連查胤這種很有說話權的名導也一直在遷就、縱容他。唯獨只有一個沈譯曇,對他始終懷有疑竇、審視,甚至是敵意。為什麼?這是束爭陽的腦內世界,按說他應該能控制每一個投影人物的思維和舉動。

  白源:兩個可能。一是沈譯曇這個人現實中存在,並且與束爭陽關係緊張,所以投射在腦中時,依舊帶著鮮明的實際印象。二是,沈譯曇是束爭陽大腦中某些更深層與隱晦的潛意識凝聚而成的產物,與那些誇張的、自戀的、唯我的妄想不同,它還保留了一點正常理性的邏輯思維。

  衛霖:正常理性的?譬如說,懷疑自我、審視內心?

  白源:對。一個人的極度自大中,往往潛藏著極度的自卑。越是自卑,越是要用來自大來掩蓋,以證明自身的優秀,使其他人都另眼相待。這種說法看似矛盾分裂,但很真實——要知道,分裂是許多心理問題的根源所在。

  衛霖:所以說,沈譯曇懷疑和排斥束爭陽,其實是束爭陽的一部分清醒、不安甚至是自卑的潛意識,在懷疑和排斥自己?

  白源點頭。

  衛霖:好吧,我決定相信你的推測。如果答錯了,大不了打一場。

  「找到答案了嗎?我究竟是想乾掉你們,還是不想?」殺青又逼問了一遍,三稜軍刺在他指間旋出了一圈凜冽的寒光。

  衛霖上前幾步,近到能看清對方臉上細微的表情,忽然笑了笑,說:「你真正想乾掉的人,是你自己。」

  指間寒光停滯,殺青的臉色微微一變。

  一針見血。一語雙關。

  不僅指電影結局,「殺青」的計劃中最後要解決的連環殺手就是他自己。他一直走在自毀的道路上,各種挑釁、激怒李奧,正是因為選中了這一位正直英勇的執法者做自己的行刑人。

  同時也指束爭陽這種分裂的心態,他一直以來用自戀、自負與自我中心所掩蓋住的真實心理,一旦認清,將會反過來吞噬他自己。

  「……說得不錯。」沈譯曇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神色看了衛霖一眼,矯捷地跳下岩石,獨自向黑夜的荒野深處走去。

  「喂,等我一下!」丁一璨急忙想要追上去,但對方的背影已經徹底消失。於是他遷怒地轉身朝衛霖和白源舉起槍支,「都是你們這兩個王八蛋搞的鬼,去死吧!」

  白源不等他喊完台詞,一槍爆了他的頭。

  衛霖嗤的一笑:「開槍之前,千萬別嗶嗶。」

  「這裡離裂縫地帶不遠了,」白源槍口一指,「看到上空那團翻滾的雷雲了嗎。」

  衛霖望向他指的方向:雷雲在空中翻卷,將無數閃電延伸向地面,像要用一叢叢耀眼的光亮編製成撐天拄地的王座。

  直升機螺旋槳的呼嘯聲傳來,車輛引擎聲和犬吠聲忽然從四面八方逼近,身後數以百計的武裝分子一邊開槍射擊,一邊向他們包圍過來。

  衛霖活動了一下腕關節:「來吧,大乾一場。」

  白源瞥了眼湧來的追兵們,趕在槍林彈雨到達之前,在衛霖身上具現化出一件輕薄堅韌的蛛絲蛋白防彈衣。

  衛霖有些意外:「我以為你會具現化出速射機槍和火箭筒,攻擊就是最好的防守啊白先森。」

  「不用那麼麻煩。」白源說,拉著他繼續朝雷雲聚集的地方奔跑。

  在他們身後的荒野上,接連不斷的爆炸掀起了火光與氣浪——追擊的武裝分子與猛犬,被早已布設在草叢石塊間的無數詭雷炸得鬼哭狼嚎。

  「強化版陷阱?你還真是學以致用,看來得感謝‘殺青’。」衛霖笑道。

  爆炸的詭雷乾掉了大部分追兵,剩下一些鍥而不捨的游勇,也被他們在前行的過程中用槍和飛鏢解決了。

  那條裂開的地縫已近在眼前,它現在足足有十幾米寬,上百米長,變成了一條真正的無底深淵,毫不留情將小島從中間斬斷。

  在它的上空,電光最熾烈之處,束爭陽坐在雷電交織成的寶座上,架著腿,托著腮,極力維持著淡定的姿勢,眼中卻滿是興奮與狂熱,彷彿新晉的神明正鳥瞰他剛造出來的玩具世界。

  「恭喜你們過關斬將走到我面前。當然,如果你們躲在營地裡一動不動,我也會找上門的。」他的聲音全無阻礙地傳到地面,帶著極度的得意與自滿,「是不是覺得一切都匪夷所思,覺得這個世界突然之間天翻地覆?沒錯,是我做的,我想讓它變成什麼樣,它就得變成什麼樣。我竟然直到今天才醒悟——我是神,是造物主,是世界真正的主人!」

  衛霖抬起下巴,用看傻逼的眼神看他:「你當然可以自封為自己的神,就像在家門之內稱王稱霸一樣,但是在其他人眼中,你就是個重度妄想症患者,而且是極度不討人喜歡的那種。」

  「住嘴!」束爭陽一拍閃電王座的扶手,一道粗長的電策攜著巨響朝衛霖當頭劈下,「你是什麼東西,敢在神主面前大放厥詞,去死吧!」

  衛霖站在原地,並沒有閃避的意思,似乎想要嘗試吸納這股高達幾千萬伏的強大電流。

  這太冒險了!萬一超過他的精神力負荷——白源擔憂地皺眉,早已忘了自己當初說過的「只有一次又一次地突破極限,才能再度提升腦域進化能力,哪怕只是極小的概率」,他可以為了千分之一深度進化的可能性,將自己推到懸崖邊緣,卻沒法眼睜睜地看著衛霖為此承擔巨大的風險。

  如果任務把衛霖逼到這個地步,那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自己身為他的搭檔,還遠遠不夠強,不能為他遮擋所有風雨。

  白源掌心中微芒閃爍,迅速開始在這道劈來的閃電與衛霖之間,構築出一個半球型的絕緣防護網。

  衛霖卻阻止了搭檔的援護行為。「放心。」他沈聲說,手腕一抖,幾十枚飛鏢帶著尾部的金屬線扎入地面。

  這道閃電擊中他的同時,電流經由濕透的衣物在體表流竄,被金屬線引向地面。與此同時,衛霖在自身能承受的範圍內,截取了其中一部分電流,吸納進體內那個未知的空間。

  炫目的光亮消失後,束爭陽見衛霖安然無恙地站在原地,而白媛媛以翼護的姿勢站在前方,手裡的武器指向空中的自己,頓時怒火叢生,喝道:「白媛媛,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做我的女人,我就放過這小子,否則你們就去地下當一對亡命鴛鴦吧!」

  衛霖難以忍受地扭過臉去,吐槽道:「這是什麼鬼台詞,八點檔肥皂劇用爛了都!我說能不能有點新意,啊?能不能當個有逼格的boss,啊?媽蛋,感覺我的耳朵都被聽蠢了!」

  白源失笑:「他也就這水平了,這下應該還算是超常發揮。」

  兩人一唱一和,壓根沒把束爭陽放在眼裡,別說回答了,連個鄙夷的眼神都欠奉。

  束爭陽面色鐵青,目光陰沈到了極點,嘴角擠出扭曲的冷笑:「好,很好,都去死吧!衛霖,白媛媛,還有那個偷偷摸摸搞鬼的女人,所有忤逆我背叛我的人,都得死!」

  他伸手指向幾公裡外的營地方向,五指用力一攥。面前虛空中出現了個黑色漩渦,周圍的光線彷彿都被吸附過去,束爭陽的手穿越交疊的空間,從蟲洞中硬生生拽出了個人影。

  ——穿著一身家居服,正閉目凝聚精神力,向監測員傳遞思維坐標的顏雨久。

  束爭陽鬆手,顏雨久睜眼驚叫一聲,從高空向下方深淵墜跌。

  具象化的繩索脫手而出,扣住她的腰身,及時拽了回來,白源將她接了個正著。

  「沒事吧?」衛霖問。

  顏雨久搖頭,著急道:「我馬上就要發送完成了,就差最後一組數據!」

  此刻,腳下的地面開始劇烈震顫起來,整座小島彷彿變成了一張平面的圖紙,以面前這條深淵地縫為中線,迅速向內折疊——

  地面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垂直。岩石翻滾、林木根系拔地而起,所有具備重量的物體,都向黑暗的地縫中滑落,也包括站在地面上的人。

  白源幾乎是用最快的時間,具象化出一架小型直升機,拉著兩名同伴離開地面。

  直升機懸空而起,順著地縫的走向朝島外疾飛,兩側竪起的土地像併攏的機關牆面一樣,迅速向中間推擠。他們坐在半開放的機艙里,望著艙門兩邊荒草叢生的地面不斷逼近,彷彿下一刻就會被兩片大地軋成齏粉。

  顏雨久臉上血色消退,緊緊握住身邊衛霖的胳膊,強顏笑道:「……我只在科幻片的電腦特效里看過這副景象,忘了是《臨界折疊》還是《第十八區》。」

  「《第十八區》。」衛霖肯定地說,「《臨界折疊》里是上下翻轉的,不像我們這樣,被兩邊的土地壓成夾心餅乾。」

  顏雨久絕望地盯著逼近的死亡之壁,喃喃道:「等出去以後,我要踐踏員工守則,狠狠揍病患一頓,你們別攔我。」

  衛霖笑起來:「我可以幫你把監控錄像洗了。」

  充當臨時駕駛員的白源忽然說:「抓緊了!」

  機頂螺旋槳被兩側的地面剮斷,直升機劇烈抖動著,僅僅依靠慣性與機尾螺旋槳勉強向前俯衝。

  就在這時,漆黑的深淵中出現了一道流光溢彩的漩渦。

  「——引流通道!」顏雨久在絕處逢生地叫起來,「他們推導出最後一組數據了,雖然空間有些偏移,但歪打正著!」

  白源抓緊操縱桿,極力壓榨著這架傷痕累累的直升機的最後潛力——要不是他源源不斷地用具象化能力來補充不斷損壞的部分,它早就已經墜毀了。

  現在他們即將到達「引流通道」的入口,脫離的生機觸手可及。

  「……毀滅吧,這座令人厭惡的島,還有你們!」蒼穹中有個聲音宣佈。

  兩塊立起的大地轟然撞擊、互相壓榨,最後四分五裂地崩解,沈沒於無盡的深淵。


第81章 骨折的神主

  「快看顏雨久的腦電波!」本次任務的第一監測員滕睿忽然叫起來。

  第二監測員許引桐立刻撲到投影圖邊上:「……δ波消失, α波頻率加快, 出現了β波!她要醒了,太好了!」

  「他們救出了顏雨久!好樣的, 衛霖、白源!」緊張地盯著「引流通道」的數據反饋, 葉含露喜極而泣。

  嚴陣以待的幾名康復員幫忙打開電極艙, 將緩緩睜眼的睡美人抱出來,放在可移動的康復床上。她「陷落」的時間有點久, 這會兒雖然意識清醒了, 身體還不太聽使喚。

  衛霖被扶出艙,胳膊有些抬不起來——在「絕對領域」里受的傷, 經由精神輻射到身體, 即使現實中皮肉完好, 割裂的疼痛依然留存在記憶神經里,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逐漸淡化、消失。

  不少同事聞聲趕來,面對七嘴八舌的詢問,他深吸口氣, 露出個燦爛的笑容:「嗯, 對, 顏雨久沒事了……

  「自願陷落?要開除?沒這麼嚴重啦,她其實是受了患者的精神影響太深,你們也知道鐘情妄想症真是很麻煩的……

  「當女人的感受?挺好啊,我性轉後就穿個比基尼,戴副太陽鏡,拿杯雞尾酒, 躺在海邊沙灘做日光浴呢。撩到白源?啊哈哈哈這怎麼可能,白先森比激光還直,而且火眼金睛,能透過現象看本質,透過36C看胸肌……

  「患者?哎,我記得之前下達任務時,只說要救顏雨久,沒說要治好患者啊。你看咱們做任務,一定要實事求是,領導說要做多少,咱就做多少,擅作主張可怎麼行,對吧。」

  比起眾星拱月的衛霖,白源的身邊就清靜得多了——大家都知道他是生人勿近的刻薄冷傲性子,所以也不來自討沒趣。

  所以他只管作壁上觀地聽著,心裡很想找個不被打擾的私人空間,把滿嘴跑火車的衛霖摁在自己大腿上,痛痛快快地呼擼那一頭軟毛。

  顏雨久恢復了七八分運動機能,溜下床沿穿鞋,走到兩人面前說:「衛霖、白源,謝謝你們。還有,別攔我。」

  衛霖正色點頭:「不攔,你去吧,注意別出人命。」

  眾人聽得雲里霧裡,只見顏雨久婷婷裊裊地出了門,向隔壁的治療室去了。

  鄰間的電極艙也已經開啓,兩名康復員正小心翼翼地把醒來的患者攙扶到床上。

  束爭陽隱約覺得自己做了個跌宕起伏的夢——具體細節已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是那些暗戀、痴迷他的女人們聚到了一起,圍著他爭風吃醋,然後他們一同拍了部什麼不得了的電影,投資方巨有錢、導演巨有名,而他發揮出超影帝水準的牛逼演技,準備拍完了拿這部電影再去問鼎一個最佳男主角獎。

  然後他看見治療師顏雨久走到床前,細聲細氣地對康復員說,治療師衛霖找他們。

  「顏小姐一出艙就來看我?」束爭陽一臉感動之色,在心底暗想:這妞果然對我有意思,還特意支開了那兩個護工。晚上請她吃個飯看場電影,不知道能不能拿下。

  顏雨久微微一笑:「是啊,來看你正常了沒有。」

  束爭陽被她笑得心癢難耐,試圖去拉一拉她垂在身側的玉手:「我從頭到腳沒有一處地方不正常,顏小姐檢查完了,應該相信了吧。我就說什麼妄想症啊,全是治療中心誤診,你看我一介成功人士,家庭條件好、年薪豐厚、有車有房,長相得也——」

  話沒說完,顏雨久猛地甩開他粘過來的手,往他臉上就是狠狠一拳——

  束爭陽猝不及防之下,被打得頭一歪,撞在了床頭柱上。

  顏雨久鬆手看自己掌中的血跡——這一拳太過用力了,以至於修得很漂亮的指甲扎進了掌心肉里,挺疼的。於是她改換成巴掌,揪住束爭陽的衣襟,在他左右臉上結結實實扇了四五個耳光。

  邊扇邊罵:「去你媽的成功人士!除了會意淫女孩,哄人上床,你個人渣還會幹什麼?你以為你是誰,影帝、大明星?白日夢做得美美的,對吧?現實中,你特麼就是個下三濫的網絡主播,在個臭名昭著的直播平台,頂著一張蛇精樣的整容臉,靠賣皮相、秀下限來摟錢。你以為自己魅力四射到鏡頭外,所有看你節目的女生都愛你?我告訴你,這一切都是痴心妄想!妄想你懂嗎?

  「別以為自己是萬人迷,姑娘們穿短裙,是穿給自己看的,跟你沒有半毛錢關係!她們多看你一眼,那是因為你長得太PS!她們不想搭理你,是對你毫無興趣,不是欲拒還迎!願意幫你兩下,是與人為善,不是風騷勾搭!以後把這副令人作嘔的德性給我收好了,否則就算我不動手,也還有其他人揍你!明白嗎?!」

  束爭陽被她狂風暴雨般的斥罵和巴掌給掀暈了,一時竟沒想到反抗。

  等到他反應過來,打算跳下床抽死顏雨久時,被她最後一巴掌打中下顎,發出「誇嚓」一聲脆響。

  他捂住歪了整整40度的下巴,疼得想哀嚎,卻嚎不出聲——他連嘴巴都張不開了!

  隔壁間的同事們再度聞聲趕來,見此一幕大驚失色:「哎喲媽呀,顏雨久你怎麼把患者給打了!」

  「這下顎歪成這樣,像是骨折了……」

  「瞎說什麼,她一嬌嬌柔柔的姑娘家,哪有這麼大力氣……艾瑪,刺出皮膚的這是什麼,鋼釘?」

  「真骨折了!這下顎整過的,削得太薄了,容易斷。還有鼻梁,歪出去的這是假體吧!」

  一堆人圍著痛不欲生的束爭陽大呼小叫,場面雞飛狗跳,一片混亂。

  顏雨久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幕,忍不住想發笑。

  於是她破天荒地丟掉了身為美女的儀態和形象,哈哈哈地放聲大笑。

  笑得眼淚一顆顆掉落下來。

  「‘絕對領域’里的事,就當一場夢,過去就沒了。現在你回到現實,一切都是新的,別哭了啊。」衛霖站在她身後,本想安慰地拍一拍她的肩膀,被白源意味深長地斜了一眼,針扎似的收回了手。

  顏雨久轉過身,用袖口吸去眼角淚水,哽咽道:「真的謝謝你們,不僅因為救我的意識出來。你們讓我明白了很多……很多之前想偏了的、走岔了的……現在我要重新回到讓自己安心和開心的路上來,不知道還能不能來得及。」

  「當然來得及,你還這麼年輕,一根細紋都沒有。」衛霖笑眯眯地說。

  比他大三歲的顏雨久不好意思地按了按臉頰,擦拭去殘餘的淚痕。「我打了病患,肯定要挨處分,也不知道會不會被開除。」

  「我們會替你求情的,對吧白源?」衛霖轉頭問搭檔。

  白源看他的份上,勉強點了點頭。

  顏雨久搖頭:「不想連累你們。我會自己解決。」

  這時,接到線報的麥克劉屈尊趕來治療室,一見顏雨久就大驚小怪地將她拉到走廊里:「哎喲我的姑奶奶,你說你醒就醒了吧,皆大歡喜,乾嘛跑去打患者?這下可好,按規定要被開除的!不過你這是剛出艙,精神還處在混沌期,一口咬住工傷後遺症,或許我能說服上面從輕處罰——通報批評、扣扣績效就差不多了。來來,到我辦公室,幫你參謀參謀,這件事怎麼個收場。」

  顏雨久撥開了他的手。

  「這件事我會據實上報,上頭該怎麼處罰,就怎麼處罰,我都接受。」

  麥克劉急了:「你傻呀!我以前管了你那麼多次,這回會不管你?你就乖乖聽我的,按我說的寫報告,保證你連職位能保住——」

  「什麼職位?」顏雨久反問。

  這下麥克劉真的相信她處於精神混沌期,有點拎不清了。「我——」他本想說「的助理」,話到嘴邊,趕緊改口成「們科的辦公室助理啊!」

  顏雨久微微冷笑,看著面前的矮個兒地中海禿老胖子。

  沒錯,麥克劉一直都很維護她,甚至可以說是關心她,但這維護和關心並非是義務的、無償的,他需要她拿出等價的東西來交換——譬如替他甜言媚語招待招待領導、賣弄風情拉攏拉攏關係;譬如成為他辦公室里介於花瓶與紅顏之間的存在,可以讓他時不時調笑一番、掐摸幾下,算不上出軌背叛家庭,但能得到相當的心理滿足。

  以前顏雨久出於種種切身利益考慮,一五一十都接受了,將自己活成了一朵欣然怒放的交際花。

  如今,她再也不想這麼做。

  這些無形的、渾濁的、黏黏糊糊牽牽扯扯的繩索,她可以掙斷它們,只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她願意付出這個代價,去換取那些能讓她真正放鬆、安寧下來的東西。

  「我不當了。」她很乾脆地對麥克劉說。

  麥克劉有點傻眼:「什麼?」

  「辦公室助理。我要辭掉這個職務,做個普普通通的B級治療師。這次的事,我自己會向領導解釋,不勞你費心。」顏雨久說完,如同卸下了心底一塊大石,渾身一陣輕鬆。

  麥克劉五官揪成一團,肥厚的嘴唇顫抖起來,彷彿遭遇了突如其來的背棄,還是來自他最心愛的小花兒、小貓兒。他感到既惱火,又傷心:「你在胡說什麼——」

  顏雨久不想再聽他廢話,丟下兩句:「免職申請我明天會提交上去,還有病患的醫藥費,該多少我也會出。但別指望我賠禮道歉,要開除就開除吧。」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

  麥克劉瞪著她婀娜多姿的背影,氣不打一處來,抖抖索索地念叨:「好端端的,怎麼突然變成這樣……腦子進水了吧!翅膀硬了這是……」

  顏雨久越走越輕快,最後如釋重負地小跑起來,滿臉都是綻放的笑意——好爽啊!

  打得爽,攤牌也爽。

  衛霖說得果然不錯——怎麼爽,怎麼來。在自己能承受的範圍內嗎……這個範圍大著呢!老娘有手有腳、有臉蛋有頭腦,就算沒了這份工作,再怎麼也不會餓死。

  現在,我想去街角的那家咖啡店,吃光一整盒抹茶雪域蛋糕!

  ——————

  束爭陽被送上救護車,拉到骨科醫院去了。

  衛霖和白源不想成為同事們八卦消息的提供者,藉口去做任務後的心理疏導,溜出了治療室。

  他們接受任務時是下午兩點多,現在已經是傍晚快六點,深秋晝短夜長,外面天色已經擦黑。

  「一起吃個晚飯?」白源主動邀請。

  衛霖自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