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池先生說他愛你by 正弦倒數

  簡介:

  影帝攻X魔術師受,第一人稱攻視角。

  主線劇情時間線在2017年,前半部分時間線會很亂,各位善用標注的日期。看每更之前先看日期~麻煩啦。

  

  ——

  作者的碎碎念:

  說來很懸,前幾日突然做夢,夢醒只記得一句話,我念念不忘。

  想著想著,這個故事就出現在我腦海裡。

  手放在鍵盤上的時候,連大綱都沒有,我卻好像知道了所有的前因後果,僅憑那一句話。

  因為涉及劇透,所以就暫時不放那句話了,大家看到故事結尾就能get啦。

  按我的想法是,篇幅不會太長,就想著全寫完再更,然而實在是囤不住稿……太想講這個故事了,就還是決定發出來_(:з」∠)_……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

  

  

  01.

  2017/02/07 北方很冷的冬天

  林彧初縮在我懷裡,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他皺著眉頭翻來覆去,我便強迫自己淺眠。深夜,他喉間突然溢出宛若哭泣的低吟。我慌亂睜眼。

  他沒有哭,只是一額頭全佈滿了汗。

  他口中模模糊糊叫“左岩、左岩”。

  我知道他又夢到那個男人了。

  四年多的經驗,足夠我學會憑他面部的痛苦程度來判斷要不要叫醒他。

  還是不要叫了,醒了會很難再睡下。

  我把室內溫度調高了些,按亮床頭燈,將林彧初抱得更緊,一下一下輕拍著他的背,嘴唇貼著他耳廓低聲哼歌。

  什麼歌都哼,我最近演什麼電影,就拿電影的插曲哼給他。

  林彧初今晚很乖,也很好哄。很快就舒展開眉毛,在我懷裡重新安睡。

  眼睫毛刷子一樣垂下來,臉圓乎乎,嘟著嘴唇。

  我捏了捏他睡衣上的熊耳朵,覺得他太可愛,又害怕突然的親吻鬧醒他,只好把吻落在了熊耳朵上——這是他買的情侶法蘭絨睡衣,他一件我一件,綿綿軟軟的,讓他看起來更像個惹人疼的小動物。

  他買了布朗熊和可妮兔的。他穿布朗熊,我穿可妮兔。

  我曾板起臉孔佯怒道:“為什麼不買兩件布朗熊?”

  林彧初小朋友說:“可我很想看你穿可妮兔。”

  於是我就真的穿著這件白兔子睡衣在家裡拖地洗碗。

  每次大費周章地套上袖套、戴上圍裙,林彧初就笑我,然後邊笑邊走上前扯掉我的袖套、圍裙。

  “哈哈,笨修哲,你這是幹嘛呀?弄髒了我給你洗呀。”他笑起來有酒窩,也有虎牙。

  這時候,我總忍不住吻他的。

  他是我的合法伴侶,這一切就變得更名正言順。

  所以,我幾乎很少能控制自己不去吻他。

  吻我最可愛的林先生。

  

  前半部分時間線是打亂的,磕前務必看一眼日期>A<~

  02.

  2013/01/01 是熱鬧的元旦,也是結婚紀念日(1)

  相親的時間約在傍晚,我和林彧初第一次見面就迫不及待把戒指送了出去,他很驚訝、很慌亂,但是沒有拒絕。

  我媽嫌我猴急,嚇著人家。我知道我應該再緩一緩,給彼此多一些時間去相互瞭解,可我挺怕錯過他。

  那天,我因為節目組另一位元嘉賓的突發情況而延長了錄製時間。

  我們的第一次約會,我遲到了。

  我急匆匆走進咖啡館,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林彧初。

  林彧初小朋友正被一群小朋友包圍著,認真施展著他的魔法。

  他手拿一朵玫瑰花,慢條斯理地扯下花瓣,將它們溫柔地放在左手掌心,合攏五指的動作都極輕,生怕弄疼它們似的。

  又將左手翻了個面,手背朝上,讓跟前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吹口氣。

  手張開,花瓣就這樣憑空消失了。

  周圍的孩子們都大叫起來,翻來覆去查看他的手心手背。

  林彧初眨眨眼,笑得很俏皮,又把手握起來,讓另一個小男孩吹氣。

  他故意放緩動作,吊足了小朋友們的胃口,待五指全部張開時,掌心上靜靜躺著一朵完整的玫瑰花。

  孩子們的叫聲恨不能掀了房頂,林彧初急了,伸出食指放在嘴前,比了個噓。那些吵吵嚷嚷的搗蛋鬼們立時安靜了。

  林彧初把玫瑰花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方才那個小男孩的手裡,他說:“我知道你偷看那個小姑娘很久啦,快送給她。”

  “呀!”小姑娘害羞地捂住臉,卻沒有逃開,站在原地等那朵有魔法的玫瑰花。

  小男孩一步一步挪過去,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還是把花遞給了小姑娘,“你好漂亮,送給你哦……”

  周圍的大人也笑起來。

  林彧初這張臉太招人,漸漸有人認出來了這位久未走入大眾視野的著名魔術師、魔幻藝術家,甚至舉起手機拍照。

  他臉上的慌亂讓我從他的魔法中驚醒,也許是因為大病初愈,他臉色不算好,連推拒人的動作都顯得那麼無助。

  我看著心裡很不舒服。

  “不好意思,請不要拍照。”

  我戴著口罩大步流星走上前,幫他擋住好幾個手機,拉著他往咖啡館外走。

  這裡肯定是不能待了。

  林彧初被我拉住時,先是一愣,見我朝他眨眨眼,才放鬆下來,任由我拉著。

  “對不起,我遲到了……”

  我很怕自己給他留下不好印象,正要解釋原由,林彧初就搖搖頭,遞給我一個寬慰的眼神,好似混不在意,還善解人意地換了話題。

  “你就是池修哲嗎?我叫林彧初。”他露出他可愛的虎牙,“我妹經常拉我一起看你演的電影,都很好看,演什麼都好看。”

  我長這麼大,受過許多誇獎,按理說早已免疫。可聽林先生誇我,我卻會完全羞紅臉。

  那時,我真是很慶倖有口罩幫我擋一擋,才不至於暴露我過頭的反應。

  

  03.

  2003/05/24 被施了魔法的初夏(1)

  我的十七歲生日的上半程過得很糟。

  原因無他,只是因為我跟我爸坦白說想唱搖滾想演電視劇。

  可那時他管我很嚴,又只有一門死心思,要把我培養成他心中的完美“藝術家”。說只許練琴唱“正經”歌,因為我初登螢幕拍的就是電影,又無論如何都不准我拍那些他眼中的“破爛電視劇”。

  正值叛逆期,我被他三言兩語就氣得摔門走人。

  那時的我已經小有名氣,怕惹來麻煩,還是戴上了口罩遮擋臉。

  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遊蕩,我看到街口一處空地稀稀拉拉聚著幾個人,便好奇地走近瞧瞧。

  正中間站在一個五官極精緻的小男生,看起來跟我年紀相仿,笑起來有好看的酒窩。他旁邊另有一個年紀稍長的男生,看著他,眉眼裡帶笑。

  他們在進行街頭魔術表演。

  那小男生手裡捧著一顆玻璃彈珠。

  他表演欲極強,故作深沉的樣子、侃侃而談的樣子、吊人胃口的樣子,隨便一個動作神態都可愛得人心要化掉。

  我還從沒見過這麼生動的人,一顰一笑,像墜入凡塵的精靈。

  他手一晃,分秒間,那一顆玻璃彈珠就在眾目睽睽之下,在他手裡化成了有著漂亮顏色的液體。

  我看呆了,情不自禁地走近幾步。

  他又將那險些滲出指縫的液體全變成了晶瑩透亮的玻璃彈珠。

  我站在一旁傻乎乎地直鼓掌,周圍的人也反應過來,一起鼓掌。

  他又笑了,笑得好漂亮。

  我恍惚覺得他在看著我笑。

  他身旁的大男生鼓勵似的摸了摸他的腦袋。

  他和那個大男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等人群差不多都散去了,我仍不捨得走,整個人好像被釘在原地。

  我忍不住開口問他:“怎麼做到的呢?”

  這真是個白癡問題。

  他一點也沒有被冒犯的感覺,將食指在唇邊比了一下,“這是秘密呀。”

  他能回答我,我已經很開心了,為了能繼續聊下去,我生硬地感歎道:“這真的很神奇。”

  他很久沒有回答我。

  原本就已經不抱什麼期望了,加之我因為自己最開始的冒失感到抱歉,正欲離開。

  我聽到他又說:“一部分原因是利用了人的心理。人在生活中總會接觸各種事物,同時形成相應的概念,它們以特殊的結構被組織並方便人們調用。而我們往往會挑選一個概念範疇中最典型的、最具代表性的成員作為這個概念的原型,並在對這個原型的總體特徵認識不變的情況下,把握這類現象中其它個體的特徵。”

  “以上是E.Rosch等人的觀點。”他照著一張紙讀完後,沖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這才反應過來他剛才是去找這張紙了。

  “比如提到‘校服’,人們腦海中就會自動浮現出又土又矬的運動外套。很多魔術道具都是這樣,找尋一個存在於人們頭腦中的原型概念,改變一兩項特徵,就會讓人倍感神奇。像那些能彎曲的硬幣,又或是我剛才表演的,能夠化成液體的玻璃一樣。”

  他瞥一眼還在收拾東西的大男生,又朝我擠擠眼睛,“我只能說這麼多啦——你有開心一點嗎?”

  我的不開心那麼明顯嗎?

  “簡直寫滿了你露出的上半張臉上。”他好像會讀心術。

  “再讓我算算——”他神神道道用手指輕輕點了點我的額頭,煞有介事地閉著眼睛念念有詞,忽然開口說,“十七歲快樂。”

  “送你這個做禮物吧。”他把那顆玻璃彈珠放在我手心。

  我徹底愣住了。

  這個人,或許真的會魔法。

  

  04.

  2013/01/01 是熱鬧的元旦,也是結婚紀念日(2)

  “我剛才看到你的表演了,很有趣。”天幕中有細碎的星子,我忐忑開口,藏了一肚子心事。

  林彧初擺擺手,直言:“我緊張死了,這能耐好久不使,都生疏了。心血來潮還直接玩起近景魔術,也就能騙騙小孩子。”

  我故意逗他:“啊……那我也是小孩子嗎?”

  林彧初反應過來,傻乎乎愣住,大概摸不透我是不是生氣,就中規中矩給出宛如教科書般標準的答案:“有童心,就永遠都是孩子。”

  那林彧初一定永遠都會是我的小朋友。我想。

  “真可惜啊,那個咖啡館環境很不錯的……”林彧初在我身旁惋惜地歎。

  我問:“要不要一起去吃麻辣燙?”

  林彧初睜大眼睛,眼裡寫滿驚奇:“欸?”

  我笑:“百度百寇里說你最喜歡吃麻辣燙。”

  林彧初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這麼晚了……你要保持身材應該不方便吧?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也可以去吃的,嘿嘿。”

  前半句貼心大度,後半句又將自己的小心思暴露無遺。

  像一個手握糖果要懂事地分給其他人,又略略有些捨不得的小朋友。

  我看著我的小朋友,自然不捨得要他的糖果。

  我回答:“偶爾一次沒有關係的,去吃麻辣燙吧。”

  他開心地鼓起掌。

  林先生和十年前一樣直率又可愛。

  所以我衝動到直接在麻辣燙店裡向他求了婚。

  雖然後來也有正式領過證、辦過婚禮,可我們始終認定這天才是結婚紀念日。

  那枚戒指,是我從知道相親物件是林彧初開始就著手準備的。只是沒想到自己奔三的年紀,還這樣沉不住氣,第一次見面,就把這份意義非凡的禮物送了出去。

  我拿出戒指時,前一秒還同我有說有笑的林彧初突然慌亂地擺手。

  “池先生,這進度太快了……”他說。

  我厚起臉皮,故意露出沮喪神情:“你剛才不還叫我修哲哥的麼?”

  林彧初小朋友頓時語無倫次起來,好像要哭了:“真的……不行,因為我覺得你真的人好好,我得告訴你,這件事我一定得告訴你……我媽不讓我說,可我得告訴你。”

  “他們非要我出來相親……他們很著急,我不想他們擔心,所以來了。可我心裡一直有個人……我沒辦法放下他,你不能跟我結婚,這樣不好的。”

  “我放不下他,我也沒法找他……他……去世了,永遠都不在這個世界了,我去哪裡都找不到他了。我……對不起,對不起……”

  林彧初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說到最後,只是一個勁兒跟我道歉。

  他每蹦一個字,我的心就像被碾過一道。

  我好像什麼都看不到了,只看到林彧初臉上連串的淚珠。

  心臟沉默無聲地抽痛著。

  “不要哭,不要哭。”我拿出紙巾幫他擦臉,急道,“林彧初,不要哭了。”

  我趁他最脆弱的時候騙他,我也覺得自己卑鄙。

  我騙他說:“其實我家裡也催得很急,他們說如果我再不為自己找個伴侶,他們就要懷疑我坦白的性向,為我安排美麗的女士一起相親了。加上這幾年我的工作重心慢慢由娛樂圈轉到自己的公司運營上,不少想謀利的後輩看中這點,導致我在工作上受到很多不必要的騷擾——我想,如果我有個伴侶的話,很多事拒絕起來也會很方便。”我誠懇地望向他,拿出自己平生最好的演技,“反正你這輩子也不會找別人了,你又需要跟人一起搭夥過日子,解決你父母的擔憂,那就考慮考慮我吧?或者就當幫幫我嘛,我們可以先一起生活看看。”

  林彧初小朋友真的很好騙,眼眶裡還掛著眼淚,就被我三言兩語說服了,稀裡糊塗無名指就被戴上了戒指。

  反應過來時,還迷迷糊糊問我:“池修哲,我們結婚了嗎?”

  我說:“是啊,從現在開始,你可以稱呼我為‘先生’了。”

  林彧初一臉懵逼加糟糕,重點偏到了太平洋:“可是——可是我還沒有告訴我爸我媽!怎麼辦呀!”

  

  05.

  2003/05/24 被施了魔法的初夏(2)

  我的十七歲生日的下半程過得很開心。

  前所未有的開心。

  因為我遇到了一位會魔法的小精靈。

  儘管精靈後來給我解了密——是因為我取蛋糕的單子從外套口袋落了出來,他蹲下收拾東西時恰好撿到,領取日期是今天下午,上面的備註是:蛋糕上寫“小池十七歲生日快樂”。所以他猜今天是我十七歲生日。

  可我仍然覺得他很厲害。

  我取了蛋糕,回到家中,嘗試心平氣和地跟家裡那位老古董好好聊了聊。

  小精靈並沒有讓我用他變魔術的那套理論認識自己,可我卻相當自我地認為他因為開了上帝視角,知道我的難題,所以特地來給我指引。

  我同父親說,我一點也不想成為某種“原型概念”。完美通常就代表著毫無特別。

  為什麼你眼裡優秀的“藝術家”不能唱搖滾呢?搖滾樂也出藝術家,你這樣做個井底之蛙其實是變相圈住了我的可能性。

  而我只需要“改變一兩項特徵,就會讓人倍感神奇”。

  我情願做個讓人感到“神奇”的人,也不要做眾人標準出的“完美”的人。

  我父親鬆口了,僅僅如此而已,不插手,也不給予任何助力。

  這樣就足夠了。

  然而多年後,事實證明,我並不是個適合玩搖滾的料,可我仍感激那樣一段時光,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畢竟人們談起池修哲時,多少還是會覺得“神奇”的——你看,這樣板板正正走上娛樂圈頂層的大佬,年輕時還搞叛逆玩兒搖滾,雖然玩兒得有夠爛,不過聽起來真挺刺激。

  我把這一切都理所當然、不講道理地歸功給我的小精靈。

  我知道這樣有些自私——可我真的好喜歡他,以及他施於我身的魔法。

  兩年後的夏天,一檔綜藝節目讓他偶然走紅,一時之間大江南北都傳遍了這個好聽的名字:

  魔法少年林彧初。

  那一年,他成為所有少年少女們心目中最景仰的超能力者。

  街頭魔術中站在他身側的那位,是他同門師哥左岩。

  而他送給我的那顆玻璃彈珠,沒了他的魔法,再也不能變成液體,卻從此成為我生命中最甜美最珍貴的寶藏。

  

  婚後三個月~時間線打亂,主線是2017年,不斷插回憶殺,在進行主線的基礎上加入前情。so像紫薇答應爾康那樣答應我,一定要看日期TWT……

  06.

  2013/03/13 婚後第一次陪林先生過生日(1)

  這是我們結婚的第一年,也是我第一次陪林彧初過生日。

  因為我的工作很忙,林彧初堅持不准我大辦他的生日,他說自己不喜歡應酬,又累又麻煩,只跟我一起過就好了。

  他願意跟我一起過,當然很好。

  可我太笨了,不會魔法,甚至不能很好地保護他。

  那天林小朋友主動提出要和我一起出門逛超市,然後買食材回家自己做著吃。半路上我想拉他的手,他沒有拒絕。

  因為超市就在公寓附近,我倆也只是戴了墨鏡而已,卻還是被狗仔偷拍了。

  影帝池修哲和同性`愛人登記結婚這事兒眾所周知,可林彧初不願意暴露在公眾面前,我也不想讓那些妖魔鬼怪三五不時來打擾他,故而這個大寶貝兒自結婚以來一直被我藏得嚴嚴實實,極謹慎地保護著。

  然而眼前發生的一切又恰恰證明了我打點的還不夠。

  這家報社大概是新開的,門路規矩一概不懂,胡亂摸上門就按快門。我惱了,將臉色不太好的林彧初護在身後,命令他當著我的面刪掉照片,那狗仔心虛,立時刪了。

  回到家中,我就給老李去了電話,讓他將那報社查清楚,好好敲打敲打那管事兒的。

  我站在書房裡,想到剛才林彧初被嚇到的表情,心火如何都熄不滅。

  “反正在這圈子裡我也不仰仗誰了,老子愛幹嘛幹嘛。”

  “直接放消息出去,我和我愛人這塊是禁區,誰也別想伸腳踩,誰踩我磕死誰。”

  “我就看哪家報社敢報?我不搞垮它,我池修哲三個字倒著寫。”

  我望著窗外,心緒混亂。

  口中還在交代著,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我在窗玻璃中看到了林彧初漸近的身影,立馬慫了。

  不曉得自己的髒話被他聽去多少,心虛地降低了音量。

  “那……那就先這樣吧,再有什麼,等我去公司談。”

  掙扎許久,才慢慢將身子轉過去。

  林彧初嘴角掛笑,笑得調皮,調侃道:“修哲,你好像黑幫老大。”

  我知道他是沒有在意的,於是大著膽子上前捏他的臉蛋,我問:“那你是什麼?黑幫大嫂麼?”

  他認真思考了片刻,忽然跟被點了笑穴似的笑個不停。

  臉頰紅紅的樣子,看起來很好吃。

  我抱住林小朋友,問:“我可以親親你嗎?”

  他沒有躲開我的擁抱,卻在回答上猶豫了,我好怕他會拒絕,蠻橫霸道地湊近了些親他的臉蛋。又怨他猶豫,親了好幾個帶響的,仍不夠解氣,張嘴咬了一口。

  林小朋友唉喲一聲,紅著臉哼哼:“口水……口水……”

  竟然還敢嫌棄我。

  我摟住他的腰,抱起來放在了辦公桌上,去親他的嘴巴。

  “唔……唔……修哲……”我聽見他用那極好聽的聲音叫我的名字。

  這下不僅把口水留在臉頰上,還留在了彼此的舌尖上。

  我看林彧初害羞地躲我,偏不讓他如意,一隻手固定住他的後腦,吻得更深,還壞心眼地想:

  叫你嫌棄我。

  

  07.

  2013/03/13 婚後第一次陪林先生過生日(2)

  “結果還是沒能買成食材,”我跟在他身後蹭他的後背,“抱歉……”

  “又不是你的錯。”林彧初頭也不回,認真看著鍋裡的泡面,安慰似的拍拍我垂在身側的手。

  我說:“如果我會魔法的話,一定把這頓泡面給你變成大餐,可我沒你那麼厲害……”

  林彧初被我逗笑了:“我哪有你說的那麼神?也就你信我。”

  “就信你,”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從後面抱住他,“小初,小初……”

  我抱他,吻他,聽他淺淺的喘息聲,很沒出息地硬了。

  性`器正抵著他的大腿根。我尷尬地挪開一些。

  鍋裡的泡面大概煮好了,那味道很香很勾人,林彧初關了火。

  “修哲,我知道你想要……可我,我現在真的……對不起。”

  林彧初小朋友又在跟我道歉。

  他不敢看我,一邊將面裝進碗裡,一邊支支吾吾道。

  我最見不得他這樣。忒惹人心疼。

  還不等我開口,他又說:“如果你實在忍不住……你可以……我不介意……”

  一句話裡有半句都自動和諧,我還愣是聽明白了。

  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狠狠踹了一腳身旁的椅子。

  “林彧初!”我叫了他的全名,“你再說一遍試試?”

  林彧初嘴巴一癟,可憐巴巴地望著我。

  我徹底拿他沒轍。

  我安慰自己道:畢竟影帝婚後三個月就發生家暴事件的新聞實在不好聽,忍耐、忍耐。

  還是忍不住罵他:“我養只豬都比你聰明,還比你會說話。”

  林彧初害怕我真的生氣不理他:“我是豬,是豬,你養我就夠了,不要養別的豬。其他豬沒有我聰明,也不會說話的。”

  左看右看,真覺得眼前這個人才是個大無賴。

  可我真喜歡。

  林彧初的生日沒有吃成大餐,我們一起吃了頓豐盛的泡面,加了火腿打了雞蛋的那種,可我仍然有些過意不去。

  那時,我們還分房睡,倆媽間或來“查崗”,才睡在一起。

  我到林彧初房間,同他說:“明天一起去青鑼山玩吧,就我們倆。”

  “山?”林彧初面露為難,“……你工作沒問題麼?”

  我只當他是怕耽誤我工作,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

  我說:“沒問題的。”

  林彧初安靜片刻,回我:“好。”

  

  08.

  2013/03/14 和林先生去青鑼山(1)

  這是個大晴天。

  一早起來,空氣也十分清新,是個適合出去玩的好日子。

  我在內心默默感謝了天公作美。

  林彧初就坐在副駕上。

  我們的車停在山腳時,他還一切正常。漸漸地,車上了盤山公路,越開越高,他的反應越來越不對勁兒,到最後甚至蜷在座位上不住哆嗦。

  我以為是這彎彎繞繞坐得他不舒服了,半山腰找了個停車位就把人放下。

  我摸了摸林彧初的頭髮,他的劉海已經被汗打濕。

  “怎麼了這是?我們出去透透氣?”

  我下車幫他開了車門,接他出來。

  本以為車外巍峨雄壯的景色能讓他心曠神怡一些,卻不想這小朋友怔愣片刻,直接軟在我懷裡哭了出來。

  全無形象,嚎啕大哭,眼裡的星子都被霧氣遮住。

  我去擦他的眼淚,他越哭越凶,好似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他抓著我的袖口哀求:“修哲、修哲……我們回家好不好?”

  我看不得他哭,看不得那雙靈氣十足的眼睛蓄滿淚珠子。

  他那樣看著我,我還有什麼不能答應?

  回家的路上,這天也開始陪他哭泣,嘩嘩啦啦下起暴雨。

  他縮在副駕上小聲啜泣,跟雨聲恍惚混在了一起。

  他說:“修哲,如果我真的會魔法就好了,這樣左岩哥是不是就能活過來?”

  他問我:“為什麼這世界上沒有一種魔法可以讓人死而復生呢?為什麼呢?”

  他看起來好無助,一雙眼睛哭紅了,像只兔子。

  原來是因為他師哥。

  我喉頭哽咽,腦海中準備了太多寬慰的話,真要說出口時,竟全部堵在了嗓子眼。

  他出神許久,才緩緩同我講起2011年在葡萄牙發生的一切。

  

  09.

  2013/03/14 和林先生去青鑼山(2)

  其實我一直關注著林彧初,他的許多事多少都知道一些。

  左岩跟他師出同門,兩個人從小一起長大,一起從幕後走到台前。

  兩個才華卓越、關係親密又處於同領域的人,連名字都是可以並列著被人提起的。

  我有些羡慕左岩——說羡慕都是美化過的描述,我嫉妒他。可這樣隱秘而讓人害怕的心思,我不能讓林彧初知道。

  為了騙過他,我連自己也騙:我沒有嫉妒他,沒有嫉妒他,只是羡慕,僅此而已。

  我看過左岩和林彧初所有同台的表演視頻。

  林彧初看左岩時,眼裡寫著崇拜與愛慕;左岩溫柔又耐心地照顧林彧初,不著痕跡地協助他完成表演。

  好像兩個天使在互相欣賞,而我只是一個距離他們十萬八千里的凡人。

  我不會魔法,我也許永遠都得不到林彧初那樣的眼神。

  2011年6月初,左岩的死訊傳回國內,並沒有引起太大波瀾,那條消息的版面甚至還不及某豔星腳踩三條船來得抓人眼球。網友們唏噓感慨一番,睡一覺接著該吃吃該睡睡。

  可林彧初並不在廣大網友的範圍內,他為了左岩一個月掉了二十斤,這還是我後來從他母親那裡聽來的。

  遇見我之前的整整兩年,他沒有向任何人施展他的魔法,魂不著體、食不下嚥、夜不成眠。

  ——他可是從九歲開始就向世人展示出他魔術才能的魔法少年林彧初。

  左岩走了,好像把林彧初的魔法也帶走了。

  仿佛一個天使提前去了天堂,把另一個天使獨留在人間,嘗遍痛苦寂寞。

  多讓人潸然淚下的故事。

  如果我沒有不可救藥地愛上林彧初,大概也會被打動。

  

  10.

  2013/03/14 和林先生去青鑼山(3)

  林彧初告訴我的,比新聞通稿上要詳細得多。

  我終於知道那個男人究竟為什麼能讓林彧初念念不忘這麼多年。

  那時他和左岩剛剛結束比賽,想去國外散散心。葡萄牙正巧有個交流會,也有魔術表演可以看,他們拎著包就飛去了。

  在葡萄牙的那幾天過得很開心,見識了很多有意思的人事物。臨走前他們想去郊區的山頭上兜個風,那天是2011年6月3日。

  林彧初啞著嗓子描述,那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很美。

  他和左岩驅車下山時,遇到了幾個附近村子裡的地痞流氓。

  酒瘋子,朝他們按喇叭,撞他們車屁股。

  左岩熄火,讓他待在車上,自己下了車。

  那群混混跟左岩要錢,左岩把身上的財物全交了出去。酒瘋子們又要打人,只打左岩還不夠,要把他拉下來一起打。

  左岩不許他們打他,那些人還拿出刀子。

  酒瘋子是不講理的,真要紮下去,左岩用左手幫他擋住了,劃開好深一道口子,紅的白的全能看見。

  他徹底崩潰了。

  那是左岩的手,會變魔術的手,卻替他擋了那麼重一刀子。

  兩邊人頓時扭打在一起,而他們占上風的可能性為零。

  當他被人用鞋底踩在腳下時,左岩竟然強忍著劇痛掙脫了壓著他打的兩個混混,直朝踩他的那人沖過來。

  那人收回腳,和左岩推搡起來。

  在林彧初驚魂未定之時,左岩被那人失手推下了懸崖——而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連抓住左岩的機會都沒有。

  待他眼睛重新聚焦時,混混早嚇跑了,他顫顫巍巍爬到崖邊,耳邊長久地回蕩著左岩最後一聲宛如求救的呼喊,而眼前已經什麼也找不到了。

  那幾個混混全被抓了起來。

  搜救隊在山腳下連續搜尋左岩超過72小時。

  死不見屍。

  

  11.

  2013/03/14 和林先生去青鑼山(4)

  “那之後,我在葡萄牙住了半年,什麼消息也沒有,”林彧初兩眼無神地盯著車窗外,“他真的不在了,我用了好久好久,花了好大好大力氣,才讓自己接受了這件事。”

  車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雨刷器有節奏地擺動著。

  “修哲,我不是有意的。”林彧初摳著安全帶,垂下睫毛,小聲說,“我以為我沒那麼嚴重……我以為我還不至於對上山玩都充滿恐懼,所以才答應你的。沒想到自己還是這麼不爭氣,害你白跑一趟……”

  聽他解釋著,我更難受。

  這個笨蛋,這種時候還道什麼歉。

  “知道啦——”我打起精神,裝作混不在意地沖他點點頭,“雨景也是景嘛,我們也算出來玩過了。”

  我用右手摸摸他的腦袋,說:“我能理解的,你不用勉強自己。”

  “就好像回家路上遇到的這場大雨。路不好走,那我們慢慢來就是了,總會到家的。”

  林彧初吸著鼻涕說:“謝謝你,修哲。”

  從青鑼山腳開回城中尚有很長一段路,林彧初小朋友哭累了,車搖搖晃晃緩慢前行,於他而言好像搖籃似的,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

  到了停車場,我才捨得叫醒他。

  “小初,小初。”我拍拍他。

  彼時,他驚慌睜眼,開口第一句就是左岩的名字。

  一腦門子虛汗,是做噩夢了。

  看見我,頓時又噤聲,眼裡染上些內疚。

  或許是今天的遭遇著實讓他辛苦,他臉色很差,卻還沖我勉強地笑笑。

  我把林彧初抱下了車。

  “修哲,我自己能走,快放我下來。”林彧初在我懷裡小聲說。

  我便放他下來。

  車裡沒有準備傘,外面仍舊是瓢潑大雨,我脫下風衣,不顧他的阻攔,硬套在他身上,還拉起了那個對他而言尺寸過大的帽子。

  他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我拉著他往停車場外走。

  我能感覺到林彧初一直盯著我看,我沒有回頭看他。我在觀察外面的建築物佈局,尋找躲雨的最佳路線。

  林彧初乖乖拉著我的手。我覺得這動作仍不很方便,乾脆鬆開,將他整個圈進懷裡,幫他拉好帽子。

  走進雨地裡沒兩步,我就走不下去了。

  我看不到林彧初的臉,卻能很清楚地感受到他在我懷裡顫抖,哪怕有雨聲干擾,我也能分明聽出他吸鼻涕的聲音。

  我停下來,將他轉了半圈,正對著我的臉,果然哭成了大花貓。

  “怎麼了呢?剛剛不還好好的嗎?”

  任由大顆大顆的雨滴劈頭蓋臉砸下來,我髮型全無,幫林彧初將風衣裹得更緊。

  他只是叫我:“修哲……修哲……”

  那種混了哭腔的大叫。

  兩個人站在雨地裡好像傻子。

  聽著他那個叫法,我心都亂了,急忙應:“我在,我在這。”

  “修哲,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林彧初癟著嘴啜泣,看起來好難過。

  心上像壓了塊重石,我逼迫自己長舒一口氣。

  我彎下腰,揪起他風衣帽子的兩邊,將他小小的臉擋得嚴嚴實實,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林彧初,不准哭,不准跟我道歉,我不聽。”我輕輕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倏忽分開,“更不准邊哭邊跟我道歉。”

  “如果你下次還要這麼做,我會不理你,不洗碗,不拖地,讓你一個人幹完所有家務活。”

  “在我的標準裡,你永遠不會犯錯,所以不要道歉。我不聽你講廢話,我也不要看你傷心。”

  我希望林彧初小朋友快樂每一天。

  

  前情交代得七七八八了,時間線接文章開頭,噩夢翌日。

  12.

  2017/02/08 家養蠢豬

  “池先生,我昨晚有做噩夢,對嗎?”林彧初穿著他的布朗熊睡衣四仰八叉倒在沙發上,沒個坐相。

  “對的,林先生。”我眼睛黏在電腦螢幕的工作文檔上,分神回他。

  林彧初歡呼一聲:“我就知道!因為我記得你昨晚哼了《難忘今宵》!”

  “那是上個禮拜春晚上李穀一給你哼的,我昨晚哼的是《別睡》,”我扶額歎氣,“還有,林先生,你可以把你蠟筆小新的聲音關小一點嗎?你起碼調了十格音量。”

  “嚶嚶嚶,小白小白,池先生嫌我吵內。”林彧初小朋友擠出兩滴眼淚,委屈地癟癟嘴,學著野原新之助的聲音。

  聽他撒嬌,命都要去半條。

  我愛人實在是太可愛。

  “我沒有,我沒有,”我舉手投降,“哪敢嫌你。”

  “唉~傷腦筋,真拿你沒辦法。”他嘴裡還發怪聲,一臉小人得志,手上卻已經調小音量。

  林彧初從沙發上一滾,赤腳下地,夾著他的小豬玩偶——跟示威助陣似的,笑嘻嘻朝我走來。

  “豬豬,我們去看爸爸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還不許我們看蠟筆小新。”

  ——怎麼就成不許他看蠟筆小新了?

  我簡直要氣笑,這小朋友真是不講理,淨會歪曲事實。

  我靠在椅背上等他過來,嘴上跟豬豬講話,眼睛卻盯著他:“豬豬,別聽他亂講,到爸爸這裡來。”

  林彧初睜著大眼睛走近,我一把將他拉進了懷裡,俯身發了狠地吻他。

  “唔……豬豬才不……唔……聽你的話。”

  椅子夠大,我讓他整個都坐到我身上,一邊吻他,一邊用手搓他有些冰涼的腳面。

  直到林彧初被我親到連呼吸都困難,我才大發善心地松了口。

  “你看它聽不聽我的話。”

  我拿走他懷裡的小豬玩偶,放到了桌子上,將他整個在腿上翻了個個兒,屁股朝上。

  朝那挺翹的臀`部狠狠落了幾巴掌。

  “唉喲——你這,你這!白癡池修哲!怎麼還打人呢!”他嗷嗷叫。

  “哪兒是打人?我打豬呢。”啪啪又落下幾巴掌,“叫你不穿鞋就下地亂走,我叫你亂走,叫你亂走,看你還敢不敢!”

  打屁股的節奏跟說教同步。

  林彧初在我腿上蔫兒了吧唧,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池先生,你在唱rap嗎……”

  我:“……”

  

  13.

  2017/03/01 我的林彧初(1)

  “修哲,林先生剛才來過電話。”

  我從躺椅上醒來,聽到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

  僅剩的那點疲倦一掃而光,我趕忙坐直身子,讓自己快點清醒。

  我問唐穎:“他說了什麼?”

  唐穎笑得神秘兮兮:“他說他在片場外等你。”

  我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他現在不是應該再北京?”

  而我正在上海拍戲。

  “那你要問他咯。”也不知道唐穎是不是跟林彧初學的,越來越愛設懸念吊胃口。

  我急了:“什麼時候打的?你怎麼也不叫我?”

  “半小時前。我說你在休息,林先生讓我別叫醒你。”唐穎一臉無辜,“是你自己交代的——‘林先生所有指示優先執行’。”

  我把披在身上的毛毯掀開,著急忙慌地整理著裝,被唐穎說得怪不好意思,假意抱怨:“你——你就知道向著他!也不記得是誰給你發工資……”

  唐穎好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拍著大腿誇張地笑:“哎呦!真別說,就數給我發工資的那位最向著他!”

  聽她笑得十分開心,我更窘,乾咳兩聲,努力讓自己的步伐邁得不那麼急切。還不忘跟唐穎交代:“跟薛導說一聲,我出去一趟,下午該我鏡頭的時候我會準時到。”

  “知道啦,趕緊見媳婦兒去吧,急死你!”唐穎那張嘴,非要拿我打趣到我臨走的最後一秒才舒坦。

  說起來我還沒叫過林彧初“媳婦兒”,又或是“老婆”這類的,“心肝兒”、“甜心”通通沒有。

  我只叫他“小朋友”,或者“林先生”,最親昵也不過“小初”。

  我心中是想叫些更膩人的稱呼的,然而那些膩人中總會帶有捆綁性質,那也許會是變相的負擔,而我不希望他承受任何不必要的負擔——如果他不情願的話。

  可當別人說出這種有標籤含義的詞兒時,我卻沒法控制自己加速的心跳。

  林彧初就是我的——我的妻子、老婆、媳婦兒、寶貝兒、心肝兒。

  他是我的小天使、小精靈。

  是我的,只是我的。

  多讓人感到幸福。

  

  

  14.

  2017/03/01 我的林彧初(2)

  我有點著急,怕他等久了,邊往片場外趕,邊掏出手機準備撥電話給他。

  電話還沒撥出去,就看到不遠處的甜品店外聚了不少人,立刻禁不住笑了。

  林彧初哪會有無聊的時候呢?

  大概占了個子高的優勢,哪怕我仍距那焦點人物幾米遠,也能將他一舉一動看個大概。

  他一手拿著玻璃酒瓶,一手拿著手機,面帶燦爛而自信的微笑。

  手機和玻璃酒瓶的瓶身小幅度地撞了撞,像預備動作。

  周圍一圈人大氣也不敢出,眼睛一錯不錯地緊盯著他的動作,只等找到點破綻。

  “咻~”林彧初口中調皮地加了個效果音。

  下一秒,手機和酒瓶瓶身再次碰撞。

  手機消失了,出現在了酒瓶裡面。

  旁邊一小哥驚得又笑又叫,瞠目結舌,半晌才反應過來,挨個拍拍身邊的人,說:“這是……這是我的手機!我的天……”

  有那好奇的還把自己手機借給小哥,說:“你撥你電話試試。”

  酒瓶裡的手機開始震動響鈴,這說明酒瓶和手機都毫髮無損。

  那小哥只剩不住地抓頭髮了,仿佛眼前的一切顛覆了他前半生的全部認知。

  林彧初笑得更開懷:“要幫你取出來嗎?”

  “別……別!”小哥趕忙阻攔道,“你就這麼給我吧,讓我拍照發微博!”

  旁邊的人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你手機還在裡面呢——”

  “欸……快,你們誰借我個手機……”

  人群裡亂糟糟的,林彧初的笑眼從人跟人的空隙中對上我的視線,朝我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拜託我再等一下。

  等林彧初跟幾個粉絲合過影、簽過名,我們才一前一後地走進了我入住的酒店裡。

  他臉上始終掛著笑,明明已經離開那甜品店許久,大腦中似乎還在不斷重播那些人或驚訝或欣喜的表情,然後自己也能笑出來。

  我忽然想起他曾經不止一次說過:“我很喜歡別人看我表演魔術時,臉上流露出的自然而真實的驚喜,那會讓我覺得自己也可以成為蠟燭上的一點燭火,去點亮別人的生命,哪怕僅僅一隅,哪怕一瞬間。”

  

  15.

  2014/08/21 林先生三年後的第一場魔術表演秀

  林彧初喜歡的,我都會竭盡所能幫他達到。

  這也許是一個虔誠的信徒對他信仰最基本的奉獻。

  我知道天使是不可能成為私藏品的——他喜歡舞臺,喜歡表演,喜歡神氣十足地向世人展示他的魔法,我便鼓勵他重回到人們面前。

  我花了很大工夫,才讓他淡化了左岩的死對他表演魔術時的影響。

  儘管我有無數個想將他藏起來的念頭,但在他的“喜歡”面前,它們統統都只能夭折。

  有什麼能比林彧初開心更重要的呢?

  所以在我伸手輕推林彧初,催促他去台前時,硬生生逼著自己斬斷了所有的猶豫。

  “你行的,林彧初無所不能。”我幫他撫平衣角那一點褶皺,“我會一直看著你,為你加油。”

  我看他不再膽怯猶豫,穩穩邁開步子,走上舞臺,才溜去觀眾席坐著。

  他在臺上稍顯笨拙地說著開場白,口中磕磕絆絆,沒說幾句話,我身後一大片觀眾已經開始鼓掌呐喊,還有那多愁善感的姑娘直接大哭起來。

  這是時隔三年後,林彧初的第一場魔術表演秀。

  那些同我一樣,將他視作光芒的信徒,從大江南北而來,填滿了整個場館。

  他的動作語言漸漸由生疏變得熟練,像他過去十幾年一樣,自信的、張揚的、充滿靈氣的,盡情向世人展示他非凡的才能。

  而人們只能在崇拜中不住感歎,這樣一個人,拿走了造物主多少偏愛。

  這才是真正的林彧初。

  僅憑舉手投足間的氣質,就能征服他所有的觀眾。

  他終於又找回了他的魔法。

  我坐在台下,看著臺上的他,那點獨佔欲又開始氾濫,甚至要被自己的慷慨所打動。

  怎麼就捨得讓可愛的他被這麼多人欣賞呢?

  片刻後,只剩難以言狀的憂愁。

  哪兒能算我的慷慨?

  或許他從未屬於過我。

  這倒也稱不上悲哀,畢竟愛他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人快樂。

  我也並非那種將自己埋進苦痛裡的人,在枯枝爛葉裡放任自己細數坎坷,自我昇華——那姿態太滑稽了。

  我只是個簡單的人,做著再簡單不過的事——我是池修哲,我愛林彧初,如此而已。

  

  16.

  2017/03/01 我的林彧初(3)

  “怎麼突然來找我?也不見你說一聲。”我接過林彧初脫下來的外套,一邊往衣帽架上掛一邊問他。

  “好啊——”林彧初氣哼哼地過來揪我耳朵,“池修哲,你竟然敢忘記我全國巡演第一場的時間地點。”

  我一臉懵逼:“3月13日,在北京啊,不是跟你生日同天嗎?”

  林彧初收回手,盤著兩條腿坐在沙發上,說:“逗你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我被這小祖宗逗笑了,誠懇認錯:“成成成,那咱重來一遍,這次我一定配合。”

  林彧初一本正經:“別了,強扭的瓜不甜。”

  我捏他鼻尖,問:“你這都擱哪兒學的怪詞兒?”

  “甭管哪兒學的了——”林彧初推掉了我的手,轉身去他隨身帶的背包裡拿東西,“快快快,我給您送溫暖來了。”

  “將將~”

  他一臉坐等誇獎表情,掏出了一張卡紙。

  卡紙上左邊是只很Q的兔子,右邊是只很Q的豬。

  “選一個,選一個。”他催促我。

  我看了看林彧初的臉,又看了看他手上的卡紙,拼命忍笑,將手指點在了豬上。

  大概是職業病。林彧初把卡紙遞給我,讓我檢查它真的只是一張單純的卡紙,還舉起手,張開雙臂,自證清白。

  我撲上去就抱住了他。

  “池先生,你幹嘛!”他被嚇一跳。

  我蹭著他頸窩:“你求抱抱,我怎麼能坐視不理呢?”

  林彧初一下子就紅了臉:“誰……誰求抱抱了!你不要臉!”說完,還虛虛蹬了我兩腳。

  我抱著他親了兩口,他就忘了蹬了,羞得話也說不出。

  我見逗人逗得差不多了,才緩緩從他身上起來,理直氣壯道:“我檢查完了。”

  林彧初氣鼓鼓地哼了一聲,接過我遞給他的卡紙——這模樣,是表示大人不記小人過了。

  這麼多小動作的含義,我自己都忘了是什麼時候爛熟於心的,但我真喜歡這種日久天長生出來的默契感,讓人很踏實。

  “不要眨眼睛。”林彧初一臉認真地提醒我。

  我立馬坐端,跟著認真起來。

  他將卡片面朝我,指尖輕輕撫過右邊的小豬,手掌半攏不攏地,隱約能看到指縫中小豬的憨態。

  他忽然將整個手都蓋了上去,俐落地向右一移。

  卡片上的小豬不見了,取而代之是一隻立體小豬掛件握在了他手中。

  即使多年來對他能力的熟知給了我很大一部分心理鋪墊,當看到這一幕真實發生在眼前時,我仍是控制不住地驚訝。

  “可愛吧?”他驕傲地揚揚下巴,“你叫它一聲。”

  我目光一錯不錯盯著它,依言叫道:“豬豬。”

  “是池修哲。”那只豬竟然講話了。

  “豬豬。”

  “是池修哲。”

  “豬豬。”

  “是池修哲。”

  這樣玩了好幾回,我才明白林彧初這個笨蛋,坐了兩個小時飛機,只是為了送這個小傢伙來逗我。

  還真像是他會做的事。

  “以後你出差就帶著它,無聊的時候多跟它說說話。”林彧初小朋友笑得一臉雞賊。

  “好的,豬他爹。”我答應他。

  

  17.

  2017/03/13 林先生一七年全國巡演第一場

  我出差去了臺灣,沒能趕上。

  連直播都看不全,只好看重播。

  邊聽林先生絮叨邊看重播,他會嘰嘰喳喳在我耳邊描述他經歷某一場景或做出某一動作時的心路歷程。

  跟我的呆板木訥不一樣,他有一腦袋古靈精怪的想法和觀點,儘管我們同樣都已經三十出頭。

  林彧初像時間手下溜走的幸運兒。

  所有人都在時間的打磨下變成了精緻美麗而制式統一的理想形狀,而林彧初卻總是偏離軌道、逃過一劫。可他卻沒有想過獨善其身,他從不吝嗇去分享他的獨特,僅僅是這樣的舉動就無法不讓人覺得他魅力十足。

  “……其實有好幾次都差點露餡,在我的設計裡,一些起推動作用的步驟主觀性都太強了,然而事實上表演的過程是充滿未知的。即便我走出的那一步是我所認為的最可能發生的選擇,也難保真正操作起來時的意外狀況。”林先生忽然在視頻中歎起氣來,撐著下巴頦陷入自己的世界,“斷掉的那幾年差點廢了我,哪怕現在很努力很努力地練習,也避免不了力不從心的時候……這麼算,我可能要到六十歲才能拿到年度魔術師吧。”

  “林先生,你是想看我當初背著我爸接的那部爛俗喜劇了嗎?”我朝視頻裡的他挑了挑眉毛。

  這是我鼓勵林彧初的最有效方法之一。

  每每他在魔術方面有什麼邁不過的坎兒,我們就重溫那部戲,往往在重溫過後,就覺得那些都是小事一樁了——不會有比那部戲更慘的事情發生了。

  林彧初連忙擺手:“不了,不了,那戲太尷尬了。”

  我難得地朝他撒嬌,噘了噘嘴:“你這麼果斷地拒絕,都不怕我難過的嗎?”

  林彧初一本正經:“我在誇你呀池先生,你為什麼要難過?我這是誇你演技超群,把尷尬都能展現得淋漓盡致。別人靠劇本烘托尷尬,而你能實力演繹尷尬本身。”

  我:“總覺得你在耍我……”

  林彧初不說話了,在視頻裡笑得左搖右晃,看得人眼暈。

  我接著寬慰他:“你還沒拿到年度魔術師沒關係,反正我也沒拿到奧斯卡,看我現在這架勢,估計也還有的熬,咱倆爭取同一年,一塊飛美國,就是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機票也出個第二張半價的活動。”

  林彧初的那點悵惘徹底沒了,笑得露出虎牙,說:“美得你。”

  他將食指勾起個彎,貼到鏡頭前,我眨眨眼看他,低著頭將臉湊近了些。

  林彧初眼睛彎彎的,食指上下動了動。

  我們隔空完成了刮鼻子。

  多簡單的動作,我的心卻在瞬間被他攪得軟趴趴。

  “好想你哦。”他喃喃道,聲音低到我險些聽不清。

  嘴角彎起的弧度竟是一刻也放不下了。

  “沒有好想你,”我說,“是超級無敵巨無霸想你了。”

  看嘛,想得都說起胡話了。

  

  18.

  2017/03/31 林姓粉絲參加我的見面會(1)

  我整整在臺灣忙了半個多月,才得以鬆口氣,返回北京。

  我是昨天到的,想給林先生補一個遲了半個月的生日慶祝,林先生很不客氣地送我一句“拉倒吧”。

  我對他吊兒郎當、無法無天的態度很是不滿,於是當晚無論他怎麼求饒我也沒放過他,整整做滿了三次。做到最後一次,他乾脆神遊天外,只等最後那點可憐的精`液射盡了,便一歪腦袋不管不顧地睡過去。

  清理當然是由我清理,他自去跟周公打麻將。

  我和林彧初平常都是很注意養生的人,總覺得縱欲是不太好的,連做`愛的頻率都有個約定的標準。這規矩很難破一次,且破規矩的主體往往都是我,以前多少會有些負罪感,這次就還好,我可以當自己離開太久,把不在的次數全部補上。

  這樣算的話,林先生還倒欠我三次。

  這才對。

  林先生顯然不這麼看。第二天我起了大早給他做早飯,他扶著腰走到餐桌前,倒像是一句話也不願跟我講,整個人都怏怏的。

  他那副模樣,我是一刻也瞧不得的。於是圍裙都沒解就湊過去親他,林彧初要被我親煩了,就對著我的嘴唇咬一口。

  肯應我了,就代表火氣沒多大,最怕就是他不聲不響地不理人。

  我端著我那份緊挨著林彧初坐下,同他講了些我在臺灣遇到的好玩事兒,儘管其中很大一部分我在每天跟他的視頻裡已經講過了,但好在他在這方面的忘性大且笑點低,幾句話又被我逗得忘了板起臉。

  我見他情緒好一些了,就跟他頭頭是道地分析我昨晚的看法。

  誰知我話音剛落,林彧初叼在嘴裡的吐司都嚇得要掉下來。

  他趕緊伸出一隻手將吐司接住,一邊瞪大眼睛嚼著嘴裡的東西,一邊含糊不清地驚訝道:“你的意思是今晚還要來三次嗎?”

  林彧初捂著腰要哭了似的:“我這幾天不要跟你住了,我要回娘家。”他被那口吐司噎得打了個嗝,打完急急慌慌接著說,“我要告訴我媽你欺負我。”

  把這一通奇葩言論發表完了,林彧初的嗝就一刻不停地打個沒完。

  我含著一口牛奶,還來不及回他,他又搶著抱怨:“你看你……嗝……看你把我……嗝……嚇的。”

  我再也忍不住,趕緊側過頭,才避免那噴了一地的牛奶差點噴上餐桌。

  我無怨無悔,因為如果我硬憋著這一口,那些液體一定會倒灌進我鼻腔裡。

  “池修哲!”林先生的聲音聽起來好凶。

  情況仿佛有些不妙。

  “出門之前把地板弄乾淨!”

  “遵命。”

  “嗝。”

  “……”

  不能笑,會被家暴。

  

  19.

  2017/03/31 林姓粉絲參加我的見面會(2)

  一直到我出門,林小朋友的臉色都很臭,因為他的嗝根本停不下來,我勸他多吃兩片吐司或者多喝兩口牛奶,壓一壓。

  他不輕不重地踹了我一腳,並不理我,也不準備聽我的話,只是玩他的手機。

  我於是就先回房拿些工作需要的東西。

  拿完也並不急著出去,我打定主意要偷看他,從臥室伸了半個腦袋出去,走廊對過去正好是餐桌。

  林彧初在吃吐司。

  他好像也在時不時觀察著臥室這邊,不多時就發現了正在偷看的我。

  惱羞成怒。

  “快滾去賺錢!”

  估計氣極了,林彧初這句話罵得很是利索。

  他不打嗝了。

  從家到場館,我一路憋笑,想到那張臉就覺得生活充滿樂趣。

  我甚至開始陰謀論林彧初就是故意打嗝,想緩解我的工作壓力——這種想法當然不能讓林彧初知道,否則我的下場會很難預料。

  我簡直沒法想像自己當初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情,看林彧初在不接觸表面的情況下,把家裡直溜溜的玻璃杯扭成大大卷,還說如果我不乖,他也要把我變成那樣。

  有這樣一個先生,真是太可怕了。

  可如果不是他,我會和誰結婚呢?我或許會孤獨終老。

  由此判斷,這種生活,其實也不賴。

  今天是做電影宣傳的粉絲見面會。

  這種活動其實每場都大同小異,一般也不需要我做太多準備工作,除過一些固定問答,其餘的部分只要上臺跟著主持人的節奏走就好了。

  我們聊了很長時間的天,進程過半,就到了粉絲互動環節。

  這時候為了活躍氣氛,往往就是玩些小遊戲。

  這次的遊戲內容是挑幾位元粉絲上臺,隨機抽紙條,紙條上有主演們的名字,粉絲抽到哪位就可以指定哪位做一件能在舞臺上實現的能力範圍的事。

  粉絲也是靠系統隨機轉的號。

  我以為林彧初昨晚被那麼折騰過,早上又生了我的氣,無論如何都不會來這麼一場普通的見面會。

  可他確實是來了。

  就那麼巧,系統還剛好轉到他的位置。

  他跟在上臺粉絲隊伍的最後面,跟個孩子似的一個勁兒沖我眨眼睛,明明自己也很驚訝被抽中,還一臉得意洋洋地展示著“你沒想到吧”式挑釁笑容。

  一個三十歲的調皮精。

  那一刻,我真想沖過去抱緊他。

  

  20.

  2017/03/31 林姓粉絲參加我的見面會(3)

  儘管林彧初已經很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但當他在臺上站穩後不久,還是有眼尖的認出了他。

  林彧初的知名度不小,台下的觀眾很是訝異了一番。

  主持人順勢將話題引了過去。

  “林老師,您這趟過來,為了看誰呀?”

  我和林彧初結婚這麼多年,從事的又都是比較容易抛頭露面的工作,故而身邊親密些的好友要知道這層關係並不難,但我們倆的意思一直也比較明確,倒也沒幾個人會專程拂我面子。

  我和他的關係就處於相對私密的狀態。圈內人知道的不多,圈外人一概不知,連傳言都從未聽聞過。

  這位主持屬於不知情的圈內人那一撥,問出這種問題實屬無心之舉。

  周圍一些相熟好友不著痕跡地朝我投來關切目光,我寬慰地朝他們笑笑,心裡倒是不太擔心。

  “什麼林老師?叫老了都,叫我彧初就行啦。”林彧初一貫擅長炒熱氣氛,此時也只從容輕笑,“我上很多節目都提過呀,我妹妹是池先生的忠實影迷,她今年忙於高考,我替她來的。”

  主持人又贊他疼愛晚輩云云,我記不清了,因為我一直忍不住看他。

  害怕他覺得活動無趣,害怕他站太久腰疼。

  遊戲開始後,我巴巴地希望他能抽到我,以再次證明命運對我們的格外青睞,然而很多事總是越盼越不來。

  林彧初抽到飾演男二的程膺先生,另一個小姑娘抽到了我。

  小姑娘是我的粉絲,問我會不會唱外文歌,說極少聽我唱,她很想聽,台下紛紛響應。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起唱搖滾樂時的自己,下一刻便立馬在心裡搖頭否定。

  太可怕了。

  不過倒真是有一首,天天聽,也就學會了。

  我應下小姑娘的要求,清了清嗓子。

  我主業本不是唱歌的,嘗試玩搖滾失敗後,就唱得更少,此時台下不少觀眾都露出了期待的眼神。

  “夏天的陽光如此燦爛

  為什麼一個人卻跳不起舞來

  夏天的動物園忙死了

  大象用長長的鼻子淋浴

  大熊貓熬夜熬出了黑眼圈

  糟糕了,這下糟糕了”

  是《蠟筆小新》的主題曲。

  開口第一句,台下便都聽出來了,大概沒想到我會唱這首,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我的臉上忍不住也掛起笑容,輕鬆愉快地唱完了這首歌,又不自覺用帶著邀功意味的眼神瞄林彧初。

  這是他最喜歡的動畫片。

  林彧初果真一臉興奮,帶頭鼓起了掌,眼裡甚至都冒著光,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傳達著欣喜。

  討好他真是件很容易的事。

  於是便總忍不住在工作時分神擔心,這樣的林彧初走在大街上,興許一不小心就會被人拐跑了。

  

  注意日期,是回憶殺。

  21.

  2015/06/03 需要我的林先生

  清晨,外面的雨下得很大,爐子上在煲湯,我在看劇本。

  臥室那邊傳來一聲悶響,咚一聲,連帶著一些細碎物品落地的聲響。

  我趕忙扔下劇本,沖進臥室。

  林彧初正掙扎著要從地上起來,屁股著地,兩條腿還被被子卷著留在床上。床頭櫃上雜七雜八的東西被掃了下來。

  他尷尬地朝我笑笑:“被……被絆到了。我手機好像放在客廳?”

  我點點頭,替他去客廳取了來。

  林彧初的臉紅撲撲的,好像很激動:“我記得……媽媽好像給我打過電話,說波爾圖那邊來消息說找到了……”

  我聞言,怔在當場,手機差點都忘了遞過去。

  他母親從未打過這通電話。

  他把夢和現實搞混了。

  我感到一種異常清晰的無力與無措,看著他眼中閃爍的期待,我終是把手機遞給了他。

  因為我們結婚時情況特殊,林彧初出於尊重我,極少對我有什麼隱瞞,包括左岩那一部分。

  左岩家早年是很富的,走的本該是闊少、二世祖的路子。可他爸糊塗,伸手碰了些不該碰的事兒,鋃鐺入獄,終身監禁,一家子便從雲端落了下來,他媽享受了大半輩子,一時接受不了這情形,便瘋了,投河死了。

  家中落魄時,左岩還是話都說不清楚的年紀,願意接手他的親戚沒幾個。他倆的師父跟他一家沾點親,又不缺錢,便把左岩接去跟他學魔術了。

  據林彧初描述,左岩是個很能吃苦的人。

  一場完美的魔術背後有太多不為人知的坎坷艱辛。林彧初自認對魔術的熱情已經相當之高,完全憑著興趣在進行事業,縱使如此,也達不到左岩埋頭鑽研的程度。

  “他做什麼都拼盡全力,不為自己留一口喘息的機會。”

  “這樣不好,但他讓自己活得很好。”

  林彧初對左岩的褒獎從不掩飾,那種褒獎完全可以脫離所謂的溫情而單獨看待。我明白的,人們對優秀之人本能地嚮往。即使不冠以愛慕之名,同樣也算尋常。

  左岩由他師父帶大,但同他師父並不算親近,他們之間只有最基本的撫養和被撫養關係,感情上的交流並不多。相較之下,左岩跟林彧初一家反倒更熱絡一些,故而左岩和林彧初的感情非一般人可比擬。

  是以左岩在波爾圖出事後,聯繫電話不光寫了他師父的,還寫了林彧初母親的,才使得林彧初有此一夢。

  我看著林彧初把電話撥出去,我無法阻攔。

  我看他漲紅的臉頰上的激動漸漸褪去,取而代之是驚恐、錯愕、不可置信,最終什麼表情也沒有了。

  他坐在那裡,眼眶紅了,卻又不想讓母親擔心,拼命去控制自己顫抖的嗓音。

  我站在一旁,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

  我突然痛恨自己為什麼不阻止他打這通電話。

  然而阻止了又能如何呢?我自己也無從得知了。

  直到林彧初掛掉電話,嚎啕大哭時,我才想起上前抱一抱他。

  他抱緊我,眼淚洇濕我身前好大一塊衣料,他啞著嗓子問我:“修哲,修哲,我是不是要瘋了?”

  “沒有,你很好,”我摸了摸他的頭,將他背到背上,向客廳走去,“小朋友,不哭了,我們去吃冬瓜鯽魚湯。”

  他的雙手緊緊纏住我的脖子,央求道:“修哲,你別丟我一個人。”

  我點頭:“我永遠陪著你。”

  我只敢這樣背對著他,才不至於讓他發現我泛紅的眼眶。從臥室到客廳,我每一步都邁得很慢,以期自己的狀態能恢復如常。

  很久之後,我才憶起那天是左岩的忌日。

  我無端生出了相當古怪的羡慕:

  即使這個人已經離去這麼久,仍然被這麼多人牽掛著,真幸福。

  

  22.

  2017/04/15 夜訪林先生(1)

  林先生的在北方大城市的巡演已經結束過半,這下越走越遠,也沒有方便回北京的時候,我和他便徹底過上了兩地分居的生活。

  我時常是想跟著飛過去看他的,可這張臉太顯眼,又礙著身份,總不好每次都是“巧合”。加上我的工作忙起來也是沒準兒的,故而見一面總是很難。

  我們在北京的家裡養有幾株吊鐘海棠,用清水插瓶,點綴案頭。花朵開得極盛,溫溫柔柔垂下來十分惹人愛憐,花瓣卻是很豔的粉和紫。林彧初嫌家裡顏色太單調,我們一同逛花市時,他一眼就相中了這花。

  但林彧初是不會照料的,與其說是不會,不如說他不懂。就比如家裡很大一部分家務都是由我來做,卻不是因為林彧初躲懶,只是不擅長而已。故而他負責逗悶子,活躍家庭氣氛,滋養精神;我負責幹活,做做體力勞動。

  我原先也不是很懂這花的,後來養著養著也就懂了。

  林彧初不在家,我將“睹物思人”一詞明白了個透徹,有時回家飯也不是第一時間吃的,花卻是第一時間照料。

  望著這個空空蕩蕩的家裡尤其奪人眼的吊鐘海棠,我將衣兜裡的小豬掛件掏了出來,叫了它一聲。

  也只敢叫一聲。因為據說裡面回應我的那玩意兒是有壽命的,叫多少次就會不應,於是此後每叫一次我都非常惶恐,生怕哪天裡面就沒了回應。

  只剩我一個人叫“豬豬”。

  它卻不再回我“是池修哲”。

  我癱倒在沙發上,仰頭呼吸。天花板上的吊燈太亮了,惹得人雙眼刺痛,漸漸看出了重影,我嘗試努力凝住視線,卻沒能消去重影,反倒滾落出些溫涼的液體。

  我呆愣著,沒有更多的精力去分析這情緒緣由何在,只能任由寂寞一點點蠶食我的軀體。

  我忽然覺得林彧初是個太狡猾的小朋友,在我的生活裡留下這麼多痕跡,害我想念他想念到無以復加。想他的虎牙,想他的酒窩,想他的笑聲,想他的抱怨,想他的魔法。

  而我卻沒有自信能在他的生活中留下同樣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種想法不止一次被我判定為不成熟,畢竟林彧初一直都是自由的,而我是自願的。自願將自己綁上座椅,只因為牢飯太好,便巴望有一日吃一日,也許哪天突然就被行了刑,死掉了,也許運氣極好,拖拖拉拉關上一輩子。

  左右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誰也賴不了。

  

  23.

  2017/04/15 夜訪林先生(2)

  合適兩個人吃的飯菜量已經委實難控制,一個人便更是如此,我乾脆抓了兩把掛麵下在鍋裡,一頓午飯也就湊合過去,這要讓唐穎看見,少不了要說我幾句。

  吃過午飯,我也不急著休息,窩在吊椅裡看新聞,只等林彧初打視訊電話過來。

  也許是錯覺,他今天的電話來得格外晚。

  他先和我聊了些別的,直覺告訴我他在鋪墊什麼,我靜靜等待著,心卻像被整個吊了起來似的。

  “六月份,等全國巡演結束,我想去一趟葡萄牙。”

  林彧初用陳述的語氣同我講出這句話,看樣子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

  我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用手攥緊了吊椅的邊緣。那應該是藤編的,凸起的紋路很硌手,我不斷用力,以使自己保持清醒和管理表情。

  在我還未想好如何回復時,林彧初又說:“有一場交流會要在里斯本辦,我很崇拜的大師會參加,我很想去……啊,好,我馬上過來看。”

  林彧初那邊的道具好像出了問題,今晚有表演,他不得不先去查看。

  電話提前掛斷了,我又一次欲言又止。

  林彧初同我講這件事,是在與我商量嗎?還是僅僅是單純的告知?

  我坐在原處,細細回想著他方才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聲語調,每一次停頓。到頭來,腦子和心全亂套了。

  我該主動向他再次提這件事嗎?或許有些唐突了,像是分外在意似的。可他下一次提起這事會是什麼時候?是今晚?還是三五天以後?又或者不會再提了。

  我理不清,卻一心想要去見他。

  我讓唐穎為我訂機票,唐穎說明天下午還要見雲巔演藝的霍總,明兒一早又得回來,我說好。

  原本那班機就晚飛,遇上晚點更是晚上加晚。

  待我到那邊時,已是十一點多了。我去敲林彧初的門,他以為是誰,只小小開了一道縫兒,伸個腦袋出來。

  看見是我,眼睛裡亮晶晶的含滿笑意:“你來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這才把門完全拉開,原來是剛洗過澡,赤`裸著上身,水水噠噠地只系了條浴巾。

  我不想他覺得我是被那麼一句話攪得心神不寧才衝動冒失地跑來看他,仿佛多幼稚似的,就略略緊張地敷衍了一句:“想你了。”

  林彧初在我身後將門合上,佯裝生氣地揪了揪我的耳朵,那力道輕得好像撫摸,他說:“想我你都不看我!光拿後背對著我!”

  我被他這樣一句抱怨的話撩撥得簡直不知西東,外套都來不及脫,就回轉過身抱住他親吻,他身上的水珠浸濕了我的衣服。

  “笨修哲,笨修哲。”

  我由著他罵我,將他抱上了床。

  “你輕點兒……我、我明天還有表演,要站很久……”

  剛將他放在軟綿綿的被子上,他突然羞羞怯怯地開口。

  我一愣,卻不知他是這樣想法,當即沒忍住笑了出來。

  看他滿臉疑惑,我解釋:“我沒想做`愛的。”

  林彧初在這事兒上臉皮向來薄,聞言十分窘迫,一張臉登時紅了,給了我很不客氣的一腳,像個發怒的小貓咪般低吼:“那以後也不要做了!”

  這一腳朝上蹬,浴巾早不知道散開來溜到哪裡去了,林彧初反應過來,又急慌慌用手擋住性`器,躲流氓似的躲我,轉過身恨不得與被子融為一體。

  只是遮住前面,又遮不住後面,便像個煎餅似的在床上翻來覆去。

  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乾脆俯下`身含住了他的乳首。

  林彧初像被按了開關鍵,頓時停止運作,躺在那裡只曉得哆嗦。

  “還沒認錯呢……你不准……不准親我那兒。”

  我拉開他虛虛搭在胯間的手,換了自己的手上去一陣撫摸,態度誠懇道:“我錯了,小初,我一見著你就想把你拖到床上幹,命也不要了,每天都賴在你身上。”

  林彧初聞言,像是被嚇著了,嗚嗚嚶嚶半天說不出話,一瞧他,一張臉紅到極致,仿佛下一秒就要燒起來,七竅生煙。

  “嗚……池修哲……啊……!你他媽……真不要臉……嗚。”

  他一邊啜泣著念我的名字,一邊講髒話,可愛得簡直要讓人把心肝剖給他。

  我到底還是拉著他做了一次,前戲慢,進入慢,過程慢,生怕太著急弄得他不舒服了,影響了明天的工作。

  於是一場性`愛做得好像一對新人戴婚戒。慢出了神聖,慢出了儀式感——若不是強取豪奪,戴婚戒時,通常是要一點點推的,要感受那個最合適尺寸的小環一點點束住手指的感覺,要憑空製造出一種慢鏡頭的感覺,好像兀自拉長了幸福與甜蜜。

  這在性`愛中當然是絕對的不適用,我們誰也沒能釋放,還是靠雙手拯救了欲`望。

  我不禁想起自己當初為林彧初戴婚戒時的場景,我大概便是強取豪奪那一派的。

  這樣慢慢騰騰,也耗到了一點多,林彧初在我懷裡昏昏欲睡。

  我看著他,看著那張不設防的臉,或許只有在他迷糊時,我的膽量才能再大一些。

  “你今天跟我說你要去葡萄牙?”我問他。

  他仿佛困極了,卻還是撐起眼皮,眨眨眼睛看我:“嗯。”

  想說的話在大腦裡轉了無數轉,連語氣神態都預先預演過許多次。

  我開口:“不害怕了嗎?”

  “不害怕了。”林彧初纏著我的脖頸,湊近幾分吻在了我的嘴角上。

  我也回吻他,我撥了撥他柔軟的發,說:“那就去吧。”

  

  24.

  2017/05/24 偷溜回北京為我過生日的林先生

  淩晨與清早相接的那段時候,天將亮未亮,我還墜在夢裡,冷不丁被人隔著被子抱了個滿懷。

  於是瞬間從夢中驚醒,伸手就要推開身上的人。

  聽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惱火道:“蠢修哲,你睜大眼睛瞅瞅你推誰呢!”

  我頓時笑了,大概是剛睡醒,連帶著聲音也懶懶的,怕他嫌我應付他,乾脆先手腳並用重新把人纏回懷裡。

  “嗯……是林先生,是林先生,”我眯著眼睛替他順毛,勸道,“之前不是說不能回來?怎麼還到得這麼早?我們再睡會兒……”說著,就掀起被子準備騰一塊地兒給他。

  林彧初沒躺下,整個騎到了我身上,說:“我偷溜出來之後一路都在睡,現在睡不著。”

  我揉了揉眼睛,認真坐起來,等他講下去。

  “原本今天時間是衝突了的,我昨兒把兩場表演擠在了一天,就為了把今天騰出來,結果那邊有一家挺牛`逼的公司,非要我今天再加一場商演。我說不成不成,我有事兒呢。人家就各種說是我粉絲兒,如何如何喜歡我十幾年。你知道的,我這人最不經誇了,但也愣狠下心把人拒之門外,結果他又找好些人纏到二半夜……”

  我皺了皺眉頭:“你怎麼不給我打電話?他這樣你可以報警了。”

  林彧初搖搖頭:“多大的事兒,哪兒能?人家也沒把我怎麼,就是太熱情了,熱情得都有點受不了了。”

  林彧初捧著我的臉搓了搓,又掛起壞壞的笑:“你猜我怎麼溜出來的?”

  “我把保潔叫上來,借了保潔的外套,我戴了口罩,那幾個人在我旁邊都沒認出我。去了後巷,我又把保潔的衣服還給了人家。”

  “他們還以為我會走後門溜,根本沒想到我大搖大擺就從正門出去了——這叫什麼?狡兔三窟。”

  我無奈地笑笑:“三窟,正門、後門,還有一窟呢?”

  林彧初把我的臉揉成各種形狀,佯作一本正經:“還沒想好,想到了再告訴你。”

  我眨眨眼睛看他:“總感覺我們很像偷情。”

  林彧初沉思,片刻後道:“池影帝的地下情人竟是……”他點點頭,“這標題很有爆點,不過得先把咱倆的小紅本燒了,那什麼,‘毀屍滅跡’,不能讓人發現我們在惡意炒作。”

  我看他竟然真的頭頭是道地在我身上分析起來,又好氣又好笑,乾脆一隻手緊緊摟住他,一隻手撓起他腰間的癢癢肉來。

  “那不成,那是我命根兒。”

  林彧初在我懷裡笑著求饒,左躲右閃,口中又是“先生”又是“哥”地亂叫一通。

  “哪兒來的小野貓,敢打它的主意,嗯?”睡意已經跑光了,我徹底和他鬧騰在了一起。

  林彧初像是不滿我這套說辭,也不躲著我的攻擊了,整個人都貼上來,吻我的下巴和喉結。

  “不是小野貓,是正牌家貓。”

  他一親我,我就沒法子了,早忘了撓他。

  在林彧初小朋友的世界裡,這就是他勝利了。

  他只把我親到重新躺回床上,又直挺挺立起腰杆,笑得像孩子堆兒裡最壞的那個小魔頭。

  我托著他的臀`部顛了顛。

  “這不能是貓,勉強算正牌家豬吧。”

  林彧初撩起我的上衣,在皮肉上深深淺淺地咬,又要翻天覆地地鬧一場。

  “你嫌我重了?你是不是背著我養其他豬了?”

  他只管在我身上亂點火,我一聲聲叫著祖宗,假意抱怨:“哪兒能?養您一隻都夠折騰。”

  那天,林彧初興致勃勃地向我展示即使他偷溜出來也沒忘記帶給我的超好吃土特產。

  還無意發現了我放在書房裡的玻璃彈珠——他送給我的——那個年代,孩子們都在玩的玻璃彈珠。

  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將十七歲時的那場邂逅說給他聽。起初是怕暴露了自己的心思,讓那時候的他覺得辜負我,不願跟我結婚。後來兩個人漸漸相處久了,卻是覺得沒有提的必要了,畢竟這樣重要的事,我為何早不說,偏拖到這麼久以後才說。那才更讓人覺得突兀和奇怪。

  林彧初拿起玻璃彈珠對著燈光看時,我的心不免也跳起來。

  我想起了那個將玻璃彈珠變成液體,又將液體變成玻璃彈珠的小精靈。

  那一年的林彧初,才十六歲,眼裡卻好像盛了一片溫柔的海,他笑,那海面就緩緩起伏,直要將人溺死在裡面——溺死在裡面,也是甘願的。

  “這是我的玻璃彈珠。”林彧初肯定道。

  “你是那個男孩兒嗎?”他問我,“那個傻兮兮要魔術師為他揭秘魔術的小蠢蛋。”

  我以為他忘了,此時這樣一句話,都幾乎要催逼出我的眼淚。

  我笑:“你那時可不是這樣說的——真是越長大越不可愛。”

  林彧初難得地沒有因為我的調侃上躥下跳,他一步步走近我,一步步,像走在我的心上。

  “送你這個做禮物吧,”他指了指自己,忽然撲進我懷裡,兩腿夾著我的腰,拖鞋都不知道甩到了哪裡,他說,“三十一歲生日快樂。”

  我站在那裡,用盡全身力氣抱緊他,仿佛生命都走了一個輪回。

  那個祝我十七歲生日快樂的魔法少年長大了,十四年後,他成為了我的愛侶,用同樣的話,祝我三十一歲生日快樂。

  也許從遇見他的那個初夏起,我就該時時刻刻感念上蒼的仁慈。它慷慨地將天使送到了我身邊,它讓我留住了他。

  

  25.

  2017/06/07 林先生離開的第一天

  今天是林先生飛葡萄牙的日子。

  我把林先生要帶的東西確認了一遍又一遍,見他行李箱中仍有空餘位置,回頭問他:“你還有別的東西要帶嗎?”

  林彧初手裡舉著吃一半的雪糕,走到我跟前:“沒有了,怎麼啦?”

  我有心要留點什麼東西讓他帶去,抬眼看見沙發上的小豬玩偶,伸手取了來塞進行李箱。

  我轉頭看了林彧初一眼,他歪了歪腦袋,沖我眨眨眼,好像沒太明白。

  我說:“照顧好我們的兒子。”

  林彧初把吃剩下的雪糕塞進了我的嘴裡,騰出手抱著我的腰樂不可支,耳邊盡是他清清朗朗的笑聲。

  “一定一定,吃穿住行,樣樣都精。我一過去就帶它買洋衣服、吃洋餐。”

  “照顧好自己,”我把雪糕吃下去,口腔裡冰涼,還有很膩的甜,我湊過去親了親他的嘴唇,一觸即分,“如果晚上被噩夢嚇醒了,記得打電話給我。”

  換做平常,林彧初少不了要對我這種家長式叮嚀進行一番抗議,今天卻沒有,只是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毛茸茸的腦袋在我胸口蹭蹭。

  “真的不用我送你去機場嗎?”我問他。

  林彧初:“不用了,機場人太多,到時候圍了人更麻煩。”

  我於是只送他到了樓下。他有助理來接,助理很客氣地跟我打了招呼,又由司機將行李放進後車廂。

  我們簡單地道了別,車門就關好了,我聽到了車子發動的聲音,好像心臟在胸腔裡不斷震顫。

  汽車開走了,我有種被落寞浸透的感覺,骨頭縫兒裡都是酸的。

  後座的車窗卻在此時降了下來,林彧初伸出他的小腦袋,用力和我揮手。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叫我的名字。

  “池修哲。”

  像念咒語一樣。

  我定在那裡,含著胸,有些怯懦,眼睛卻是一錯不錯地凝著他。

  多想他一直看著我,又多怕他看到我的落寞。

  我重回了那個過分安靜的家,茶几上放著我和他剛才吃完的雪糕棍。

  這裡有了林彧初的氣息,一切都變得鮮活。

  

  26.

  2017/06/11 羅西奧廣場上的鴿子

  在林彧初離開了十五個小時後,飛機落地,他在里斯本的機場開機後第一個聯繫了我,將這件事用等待誇獎的口吻對我說。

  我那時正在休息室看臺本,聽他這麼說,笑著對話筒親了個響的。

  我恍惚聽到他捂住話筒小小聲說:“噓!這麼多人呢!”

  我大方又坦蕩:“我這邊沒人。”

  林彧初呸了我一聲,我又親了親話筒。

  他走了兩步,我聽見行李箱底的輪子骨碌碌的聲音,又漸遠了。

  林彧初也許是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安靜得我能聽到他跨越了八個時區的輕輕的吻——真實到仿佛就落在我臉頰旁。

  交流會在今天。

  今天之前的那段日子,他在里斯本開開心心帶著小豬玩偶玩了個痛快。一得閒就讓他助理跟著他,直播給我看。萬分嘚瑟地說要讓我這個老黃牛看看他滋潤的生活,但我覺得他是在變相讓我放心。

  他真的有帶豬豬吃洋餐。

  他把豬豬放在了對面的椅子上,還在它跟前放了一份鱈魚。

  照例是助理在幫他直播,我看到小豬玩偶脖子上掛著一張名牌:池豬豬。

  這場交流會一直開到了下午四點多,北京這邊已經接近淩晨。

  我超過二十個小時沒和林彧初聯絡,睡不著,等到他結束了交流會才發了視頻找他。

  林彧初正停在羅西奧廣場。

  廣場的地磚是波浪狀的,灰黑相間,起伏起很大的弧度,像灰黑色的翻湧的海。遠處歐式的白色建築前是川流不息的車輛,而廣場上則聚有一群群憨態可掬的鴿子,還有些我說不上名字的鳥,展開翅膀,盤旋在噴泉四周。

  林彧初簡單地同我打了招呼,又興致勃勃走到一邊去了,仍舊拜託他的助理拿著手機。

  原來他是在結束了今天的交流會後,心潮澎湃,忍不住來一場街頭魔術。

  林彧初不會說葡萄牙語,便用英語朝正在長椅上休息的一位年輕女士打招呼。

  他敞開外套,向她展示了自己外套和裡衣之間空空如也,得到確認後,他再次攏上外套,約莫過了三四秒,再次敞開外套,竟然飛出兩隻胖乎乎的小鴿子!

  那位女士驚訝得尖叫不斷,引了路人來,圍成一圈,那女士將方才的場面敘述了一遍,信的人卻沒幾個,都滿眼期待地等著林彧初再做一遍。

  林彧初自信地昂起頭,敞開外套繞場一周,到最後乾脆脫了外套又穿上,真又變了一次。

  停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驚歎聲不絕於耳,助理拿著手機左右晃了晃,有那在最外面的孩子,乾脆坐在了父親的肩上。幸虧助理一早就站了內圈,不然恐怕我都瞧不上這精彩的表演了。

  林彧初的熱情愈盛,我也睡不著了,熬著夜看這位小魔術師的直播。

  他帶著張揚的笑,熟練地與路人們互動,欣然接受稱讚與掌聲,並享受著在場每一位觀眾的笑容。

  我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待到林彧初宣佈結束,國內已經快淩晨兩點了,路人們逐漸離去,走前還不忘善意地留下些小費,輕輕放在林彧初跟前的背包上,林彧初一點兒不客氣,照單全收。

  助理仍然時不時左右移動著鏡頭,帶我看周遭環境,還有不怕人的鳥翅膀一張貼著助理的腦袋飛走,那羽翼豐滿的大翅膀能擋住半邊鏡頭。

  那鳥轉眼就飛走,畫面恢復如常。

  那一瞬間,我的血液仿佛凍住了,我不知道,它也許確實有那麼一刻停止流動,因為我覺得自己僵硬得像一具屍體,魂魄不在了,思想也不在了。

  鴿子群在林彧初身邊翻飛,像一點可憐的屏障,在漸漸散去的人群中,一個男人立在幾米遠的地方注視著林彧初。

  那張臉,在我觀看過林彧初所有表演視頻後,同樣被有意地刻進了我的腦海裡。

  哪怕僅僅是側臉,我也能認出,那是左岩。

  那個於六年前被宣佈死訊的左岩。

  我甚至來不及思索這是怎樣的怪力亂神,我惡劣地希望鴿子再多一些、再多一些,將他們擋住,不要讓他們相見,不能讓他們相見。

  我看著左岩一步步邁向林彧初,我無法阻止。

  我不敢吼叫,只得關閉了自己的攝像頭,幾近崩潰地用雙手擠壓著腦袋,咬緊牙根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畫面。我的手或許是蓋住耳朵了,或許沒有,這大概是很徒勞的自我保護,我覺得自己的胸口已經痛得快要爛掉。

  林彧初正低著頭收拾東西,左岩停在了他面前,他伸出手如其他觀眾一般放下兩張鈔票,轉身離去。

  那速度很快,林彧初抬頭時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卻和我一樣的,在那瞬間久久不能動彈,直接跌坐在了地上。

  我仍祈求著鴿子群能夠干擾他的視線,哪怕這種干擾微乎其微。但林彧初似乎真的認出來了,他一定從那縫隙中認出了左岩,左岩的手、左岩的身形、左岩走路的姿勢,我知道,他一定能認出來。

  林彧初風一般地向助理的方向跑來,我隱約看見他兩眼通紅,我徹底明瞭了。我如同一個逃兵,惶恐無措,只得閉著眼睛顫抖著按下了掛斷。

  我的眼睛很幹,鼻尖卻是澀的。

  手機響起專屬於一人的鈴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卻因為可惡的習慣性,下意識在瞬間接起了電話。

  林彧初真的哭了,他哭嚎著,語無倫次,我竟也分不清那哭聲中是欣喜多一些還是痛苦多一些。他開口,卻是滿溢的無助。

  林彧初許久不曾這麼哭過,像孩子,完全不壓抑自己嗓門的哭法。如果一個聽過他笑聲的人,聽到這樣的哭聲,心也會甘願挖給他。

  在方才長久的絕望中,我沒落下半滴淚,他這樣一哭,我卻像被人吊起捅了無數刀,疼到再也無法忍受,疼到恨不得即刻死去。

  鼻尖的酸澀一再刺激著淚腺,緩慢地、靜默地,我陪著他流下淚來。

  “修哲……我看到……看到他了,左岩!是左岩!我真的看到他了!”林彧初幾乎是嘶吼著,帶著哭腔,像絕望的小獸,我見過他為左岩失態,而這次最為嚴重。

  “他走了……他一定是左岩!修哲……修哲……怎麼辦,他是不是再也不想看到我了?”

  林彧初的嗓子都啞了,我隱約聽見助理勸說他的聲音,那些說辭卻相當模糊,因為我的大腦只會一遍遍迴響他哭泣的聲音了。

  他脆弱得像一根稻草,仿佛下一秒就要夭折。

  我深深瞭解在遇見我之前的那兩年,林彧初如何痛苦地活在這世界上。

  倘若他真的夭折了,我無法想像自己的明天,或許根本不會再有明天。

  我突然在刹那間悲哀地發現我與林彧初之間如此相似的絕望。

  我無法失去我的天使,就好像他也無法失去他的。

  我嘗著了自己的眼淚,從嘴角溜進唇縫,澀到大腦也漸漸清醒。

  我聽見自己用安定輕緩的聲音安撫他、告訴他:

  “快去追上他。”

  

  27.

  2017/06/16 極夜

  助理聯絡過我,說林彧初看到的那人確實是左岩。

  林彧初拉住左岩時,左岩還被嚇了一跳。

  他不認得林彧初了。

  這些日子裡,林彧初間或聯繫我幾次,都會提起左岩。

  左岩在羅西奧廣場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工作,是咖啡店裡的老闆和老闆女兒進山遊玩時救下了左岩。老闆在波爾圖本地有相熟的老朋友開了一家私立醫院,他們很快就把左岩送去了,待到情況稍好一些,又帶左岩往南走,回了他們的家。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林彧初在波爾圖待了半年之久,也沒有左岩的半點消息,他早就被帶往三百公里外的里斯本了。

  左岩和老闆女兒維艾拉正在交往,兩個人感情據說很不錯。

  照理說左岩這麼個黑戶,那老闆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容下這兩人的戀情。奈何這家子是單親家庭,那老闆恨不得對他閨女千嬌萬寵,大概也因為左岩性子好,到底沒有棒打鴛鴦。

  然而在波爾圖時,左岩失蹤後消息的傳播範圍並不小,林彧初不信維艾拉和他父親真的什麼也沒看到。撿到那麼大一個活人,報紙新聞版面占得那樣大,不把人送到大使館,反而養在自己家裡,正常人會做這樣的事兒嗎?

  這話林彧初是沒敢當面說的。

  他起先總以為是維艾拉一家因了左岩什麼也記不得了,就硬將人留下來,但連續幾天去咖啡店坐著,事情又好像不是這樣。

  或許左岩真的對維艾拉很好,這點林彧初沒有同我說,是我猜的,因為林彧初不再用對立的口吻向我提維艾拉。

  我能理解他的排斥與抵觸,維艾拉帶走了左岩,他卻因此被噩夢糾纏了整整六年。

  可我又禁不住想,如果不是維艾拉因為一念之差帶走左岩,也許我此生都不會有機會和林彧初在一起。

  我多壞啊,竟然會因為這樣一件令林彧初痛苦的事感到如絲如縷鑽入骨縫的慶倖。

  助理不放心林彧初,便總也跟著一起去咖啡店,他沒個別人能拿主意,就也同我講店裡的事。

  林彧初是沉不住氣的,那日開門見山就跟維艾拉說自己是左岩相熟的人。維艾拉對林彧初態度也淡淡,可她知道左岩是在乎的,便也不介意林彧初三天兩頭地跑。那姿態,仿佛完全不怕左岩會因為林彧初說了什麼而離開她。

  兩人相處間再細節的東西,林彧初也許也覺得不適合我們談,在說明左岩概況後,他便很少再提。我們還是會通電話,只是交換彼此的生活近況,又很快結束。

  林彧初有他的事情要忙了,可我的世界在刹那間空空如也,像正居住著的冷清的房子。

  他也許是抽空打來一通電話,我卻連洗澡都要將手機帶進浴室,生怕錯過了來電。我知道這樣是不好的,我不該這樣,像被誰抽了骨頭一樣,我於是還是去工作,沒有吸煙,也沒有酗酒。

  我努力過好自己的生活,我相信我自己很好,我只是很想他。

  助理說左岩解釋了為什麼那天會觀看林彧初的表演那麼久。左岩當初頭部受傷很嚴重,造成逆行性遺忘中很極端的情況,醒來時名字都記不得,模模糊糊記得幼年的事,很久之後才勉強想起了自己叫什麼。漸漸地,左岩發現自己在觀看魔術表演時,情緒會非常高漲,總覺得自己仿佛也接觸過魔術,在店裡拿小玩意嘗試了幾次,偶有成功。他的醫生解釋說這是因為情節記憶和程式記憶屬於不同的記憶系統,主要負責的腦區不同,所以左岩還能保留一些“如何做”的記憶。

  林彧初知道這件事時高興得話也說不清楚,只興奮地同左岩說他曾是一個非常厲害的魔術師,還希望左岩能表演給他看看。

  在林彧初期待的目光下,左岩穿幫了,因為左手動作太慢。

  左岩沒說什麼,只是抱歉地朝林彧初笑笑。

  林彧初幾乎是落荒而逃了,助理飛快跟了上去,可他跑得太快,助理用了一些時間才找到蹲在臺階上正在抽煙的林彧初。

  林彧初起初並不跟他說話,一根接一根地抽。助理這樣同我描述時,我愣住,卻不知他是何時學會的抽煙。

  “他的左手是因為我才變成那樣的。”

  “他十三歲的時候就拿到了青少年魔術大賽冠軍。”

  “可他現在連那麼簡單的魔術都沒辦法完成。”

  “如果我是他,我會恨死那個毀掉我的人,我會記恨那個人一輩子。”

  林彧初越發容易狂躁,比四年前剛見我時的抑鬱更糟。

  自他離開已經過去九天,我數著日子等他,我盼望著蠟筆小新能奏效,小豬玩偶能奏效,芒果班戟能奏效。

  我想了太多哄小朋友的方法,卻又不安地覺得忽然成熟起來的他也許不會再需要。

  這天夜裡,林彧初給我來了電話,他那裡應該是白天。

  他說:“修哲,我向外事部門申請了延簽,要在里斯本多留一段時間。”

  我說好,讓他按時吃飯睡覺。

  掛斷電話後,我退掉了提前一周預定的林彧初愛去的那家餐廳。

  我開了小夜燈,那微弱的光芒很像燭火,柔和的、暖色的、幾將熄滅的。

  忽然就暗下了,我眼看著這天地迎來極夜,一點點淹沒我、吞噬我。

  什麼也看不到了,寒冷的、沒有邊際的,而我找不到林彧初的影子。

  或許他真的不要我了。

  

  28.

  2017/06/17 淩晨的夢

  我做了一個短促的夢。

  夢裡是那年冬天林彧初表演,我在他的休息室裡等他下班。

  我們將近一周未見,為了讓他感到驚喜,我沒把來了的消息告訴他,只囑咐他助理,等林彧初忙完,發信息給我。

  兩天加起來只睡了六個小時,我在他休息室裡的小屏風後面有些撐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那時腦子混混沌沌,插頭也沒在插銷插穩,手機沒充上電,小玩意便和我一塊歇下了。

  我睡了很久,醒來後四周已是一片漆黑,我笨拙地摸索著,不得其法。心裡又盛著恐懼,難免有些畏首畏尾,乾脆決定縮在一處靜一靜,想想對策。

  我或許想了許久,或許只是片刻,我聽見門板重重砸在牆壁上的聲音,我聽見他在叫我的名字。

  後來助理回憶起來,只說她跟著林彧初這些年,還是第一次見他發那麼大的火。

  我的手機沒能接收到助理的資訊,睡夢中的我對這一切渾然不覺,直睡到林彧初表演結束,整個場館熄了燈、關了門。

  助理拖著林彧初的車邊等了許久,林彧初問她幾次,她才茫然答:“池先生來了,說等您忙完,讓我給他資訊,我以為他會在這兒等著。”

  林彧初問她:“起先修哲在哪兒等的?”

  助理說:“您休息室。表演一結束,我就給池先生髮資訊了。我去幫您取東西的時候,裡面已經沒人了呀……呀!屏風!”

  場館的方向一片漆黑,如一只巨獸沉默地臥在那裡,路燈橙黃的光勾勒著它的輪廓。

  林彧初給我撥了電話,自然是沒通的。

  “怎麼能出這種事兒?”林彧初焦急地怒吼,“他眼睛到了晚上看不見!”

  工作人員走了有一陣,鑰匙要找負責人拿,林彧初風風火火開著車攆過去,半路把人攔下,拜託那人再回場館幫他開一次門。

  助理還把這段對話當趣事兒講給我聽。

  負責人問林彧初:“落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林彧初說:“落……落了個人。”

  負責人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林彧初一時自覺是自己的錯,垂著眼睛說:“……我丈夫。”

  他沖進休息室來找我時,世界仍是黑暗的。只有他的聲音格外清晰,像一種寬廣的力量,在我還未觸到邊界時,抵達了身旁。

  我站起身要去找他,卻因為夜盲抬起腳沒走幾步就險些栽倒。

  被剝奪視力的感覺很讓人不安,我扶住手邊的東西,循著聲音移動。

  林彧初在幾秒的靜默後,左手的指尖忽然亮起小小的、跳躍的火焰。

  於是黑暗就被劃開了,像沉沉的夜幕被晨光破出一道罅隙,哪怕它確乎太小太小了,仍然足夠映照這無盡的荒涼。

  我眯著眼睛,看到林彧初臉上的焦急,我的心突然有一處柔軟,連那不安也被驅趕得丁點不剩。

  “我沒事。”我走近他,同他解釋。

  林彧初或許憋了一肚子委屈,半帶些埋怨沖我道:“你笨死了。”

  敞開的休息室門外傳來陣陣腳步聲,或錯開或疊在一起,有強烈的光束照亮了走廊,那應該是強光手電筒發出的。

  後來的事我記得模糊,卻始終不忘那一幕:

  那簇火焰隔空停留在林彧初指尖,我很努力在昏暗中凝住視線,卻看到了他眼裡閃動的淚光——我將它歸為和我的玻璃彈珠同等珍貴的寶藏。

  我醒來時,天剛破曉,這一覺只眠了兩個小時。

  我的大腦機械地重複播放著林彧初點亮黑暗的刹那。

  這樣的手段未免太狡猾,諒誰也不敢忘了他。

  床頭的小夜燈還亮著,我按滅了,翻身下床,對著窗外被風卷落的梧桐葉出神。

  這天是亮的,只是不曉得,暗下來時,他還願不願意為我點起一束光。

  

  29.

  2017/06/21 訪談節目

  “修哲?”

  我大概是出神了,聽到有人叫我,意識才跑回來。

  “程先生,”我抱歉地笑笑,解釋道,“剛才在想事情。”

  程膺拉了椅子在我對面坐下:“你最近怎麼了?說不了幾句就跑神,工作太累了?”

  程膺和我合作過許多次,彼此也算熟稔,說起關心的話來也並不唐突。

  “或許是。”我答。

  這就是不太想聊了,敷衍得有些沒禮貌。

  程膺倒是沒計較我的態度,說:“你自己是老闆,不用讓自己太辛苦的——要不你先趴著休息一會兒,等會前面準備好了再讓唐穎來叫你。”

  我應了聲好。

  新電影上映之後,反響很不錯,國內幾家有名的娛樂期刊都約過訪談。無非是叫幾個主演拍些硬照,再聊一聊。

  最初的宣傳期過了,這種炒餘熱的通告我完全可以推掉,也許是害怕自己太閑,總想隨便找些事做,也就接了。

  答了些句式不一樣、本質差不多的問題,工作人員說還想錄個小遊戲環節,作為花絮發出去。不過是一個占不了多少時間的遊戲,大家也就沒有拒絕。

  遊戲很簡單,通過圖片一角或者音訊片段來判斷是合作過的哪一位明星。

  第一張圖片只截了那人手腕一處,手腕上帶了只價值不菲的手錶。

  一眾人便笑成一片,直說是程膺。

  “除了他,還能有誰?程膺住的那套房子,恐怕都沒有他那些手錶加起來貴。”

  我跟著大家笑,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合群。

  又這樣輪了幾個人,都是劇組的,或跟劇組多少有關的演員歌手,我猜想很快就會到我。

  接下来是一段音频,是《动物园は大変だ》,我在见面会上唱的《蜡笔小新》主题曲。

  我聽見周圍七嘴八舌地念著我的名字,心口像塞了一團浸濕的棉花,我很想起身就走,到底還是忍到了遊戲結束。

  我沒打招呼,立刻轉身離開,向休息室走去。

  程膺趕來,在休息室外喊住我,問:“是因為小林?”

  相熟的人從不會在公共場合同我說林彧初的全名。

  我心裡煩得厲害,一時不想應答,向程膺道了聲歉,走進休息室裡關上了門。

  沒多久,唐穎就來休息室找我了。

  我正在座椅上捏小豬掛件的耳朵。

  林彧初已經三天沒有聯繫過我,他的助理原本就是拿他的工資對他負責,我更不好主動去跟人家問什麼。

  家裡的吊鐘海棠枯了幾朵,敗落了,幾乎讓人想不到它曾經的嫋娜。

  他們講一日三秋,又講度日如年,我便不知時間在這種情形中究竟流得是快是慢了。

  好像我第一次在街頭看見林彧初還是昨天,又好像一轉眼已經過去許多年,而現在他卻已如煙一般散去了,像一場甜過頭的夢一般的魔法。

  我吻了吻小豬掛件,叫它:“豬豬。”

  它的身上發出林彧初的聲音,字字清晰:“是池修哲。”

  很真實,並不是夢。

  唐穎站在門口,張了張嘴好像要說什麼。

  我搶先一步,道:“幫我訂一張去里斯本的機票,越快越好。”

  好像一株芽在心上破開了,還有“喀喀”的響聲,胸腔也震動著。

  我終於明白這些天來自己的陰鬱原因何在。

  我以為自己可以諒解,可以再退一步、再退一步,可原來,我是這樣的不甘心。

  

  30.

  2017/06/23 和林先生見面(1)

  同唐穎交代完機票的事,前天捱到半夜,又囑咐她著手準備一份離婚協議,細則條件上怎麼對林彧初有利就怎麼列。

  提前準備好,如果他有需要,流程也不至於走得太麻煩。

  我是昨天上的飛機,因為是臨時訂票,沒有直飛航班,這趟飛機先由北京飛往巴黎,再從巴黎轉里斯本機場。

  當時林彧初也是這麼飛來的,我看著窗外的白雲和逐漸縮小成點的樓群,以圖能尋找出一點與他更接近的感覺。

  我在登機前給林彧初去了電話,想跟他說一聲我要去里斯本找他,因為一些我自己都形容不清楚的動機。

  電話接通後,是他助理的聲音,我一愣,照舊把預備好的話說了一遍。

  助理解釋:“最近一直都在醫院忙,忙翻天了。左岩額葉受損好像一直沒有治好過,前兒直接在店裡暈過去,林先生現在正和他主治醫生詢問情況,不在跟前。”

  我說:“那等會小初回來了,麻煩你轉告一下。”

  “好,”助理應了我一聲,又問,“您航班幾點到?”

  “以前去過里斯本,不用特地來接我。你盯著點小初,讓他按時吃飯。”

  “那成,我等會把酒店地址和房間用短信發給您。”

  飛機在天空中已經飛了十個小時,昨晚沒睡著,現在也睡不著。

  透過窗玻璃,我隱約看到自己的輪廓,有點狼狽,有那麼一瞬間,甚至生出了些怯懦。

  內心鬥爭一番後,又覺得自己非去不可。

  這樣糾結來糾結去的思維方式,自林彧初打電話告訴我要延簽後就未曾斷絕過。

  我很少嘗試這種迂回又拖拉的生活,但是面對有關林彧初的一切,我總能做出與面對其他事物時截然不同的反應。

  因為林彧初,我一次又一次發現自己身上的惡毒,那些怯於讓他發現的一面。

  這天飛行很順利,飛機提前落地,停在了里斯本機場。

  到達時當地時間約莫晚上八九點,正在下雨,未完全黑透的天空被這場雨惹得也陰沉沉起來。

  我拖著行李到酒店房間門口時,還有點害怕他沒回來。

  林彧初幫我開了門,他眉眼間有倦意,和我完全相仿。我們兩個自認生活品質要求相當高的人,在半個月後的這場相見中,看起來都很糟糕。

  原因不言而喻。

  林彧初接過我手中的行李,待門落鎖後,上前抱了抱我。

  我回抱住他,確保他無處可逃。

  我隱約聽見了,我們疊在一起的,沉沉呼吸的聲音。這一幕,熟悉得仿佛揉進了骨血裡。

  我久久抱著他,他沒有掙脫,我們都沉默著。

  這一刻,我忽然明白,我對自己的認知錯得有多離譜。

  我曾經一度認為自己是個被動者,我的去留全憑林彧初的需要,如果他有一天不要我了,我也可以安靜地遠遠離開,並對這場甜美的相遇心懷感激。

  可當我飛越了將近一萬公里,十幾個小時難以成眠,拖著一身疲倦敲開這間房門時,我發現並不是這樣的。

  我愛著他,且任性無理——無論他現在做什麼,將要做什麼,都不可能將這份感情改變一絲一毫。

  吊鐘海棠需要陽光雨露,卻仍然無法保證常開不敗;而愛在不見天日的角落裡也能生髮,哪怕僅僅是單向的指望,也寬宏到足夠讓人一生保有,享一生溫柔。

  更何況林彧初從未將我置身於任何黑暗中,他慷慨善良,也為我盡其所能,傾其所有。

  我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第一次用這樣直白的方式索吻。

  我站在那裡,說:“林先生,你親親我。”

  

  31.

  2017/06/23 和林先生見面(2)

  林彧初踮起腳,寬大的領子露出突出的鎖骨,看起來比以前瘦了許多,分外脆弱。

  無名怒火在心底燎開了,我忽然很想將林彧初鎖起來,讓他沒有地方可以去,只能待在我身邊。

  林彧初用乾燥的嘴唇碰了碰我的,因為動作太輕了,唇瓣和唇瓣接觸時有些癢。我托起他的後腦,加深這個吻,近乎蠻橫地用舌頭在他口腔裡掃蕩。

  我用了林彧初香橙味的漱口水,卻依舊蓋不住他口中的煙草味。

  很濃很重,我不知道他究竟抽了多少煙,我緊緊鎖他入懷,用舌頭舔遍他口腔裡的每一寸,好似無聲抗議。

  林彧初的手無力地揪著我的上衣下擺,他迎合著我的吻,我們二人便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直到林彧初的呼吸急促到帶出呻吟,這個吻才被迫結束。

  行李箱早不知什麼時候被撞得橫躺在地上,我彎腰把它扶起來靠牆放著,垂著眼睛對林彧初說:“我去洗漱。”

  他好像輕輕“嗯”了一聲,我沒有聽清。

  我一邊朝浴室走,一邊脫下外套,隨手放在了床上。在關上浴室門的前一刻,我聽見了煙灰缸磕在垃圾筒邊緣的聲音,他在倒煙頭。

  我輕輕關上門,無端覺得一個吻也親得人渾身狼狽。

  林彧初毀屍滅跡的做法,像反思懺悔似的,可我卻沒法高興起來。

  左岩的事讓他煩擾,所以他吸煙;我突然追到里斯本,所以他處理煙頭。

  我不想成為這樣的存在,跟那些壓在他身上的大山沒有一分半毫區別的存在。

  我在浴室裡沖了個澡,回憶著剛才的舉動裡有多少向林彧初施壓的成分,又一次陷入自我批判。

  起碼林彧初並不排斥跟我接觸。

  其他呢?不知道。

  我從浴室出去時,林彧初手上拿著平板,正臥在床上發呆,像一個精緻的提線木偶,眼神沒有焦距。

  數年以來,我沒有像此刻這樣如此迫切成為他的目光中心。

  我看到靠牆的矮桌上放著的小豬玩偶,它脖子上的名牌還沒有摘。我握住它小小的身體,彎腰將它舉到林彧初眼前,開口時緊張得仿佛當年同他求婚。

  我把小豬晃了晃,換了輕快的語調:“快問問爸爸在想什麼。”

  林彧初回過神來,看到我和小豬,嘴角轉瞬陷下去,拉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雖然掩不住眼眸裡的疲乏,但值得高興的是,這是他今晚的第一個笑。

  真好,他還是喜歡的。

  我餘光瞥見平板上那些我看不大懂的醫學術語,想來他應該是為了左岩的病。

  這樣一個人,我連要不要開口過問關心都傷透了腦筋。

  林彧初見我還立在床邊,朝另一側挪了挪,為我騰出地方。

  他說:“延簽是為了左岩的病。”

  “我知道。”我點點頭,把玩著手裡的小豬以掩飾自己亂七八糟的情緒。

  林彧初的敘述進行得同樣艱難,語速緩慢地一點點將想說的朝外拉扯:“維艾拉一家在左岩醒了之後,沒有完成後續全部治療,左岩的病沒有好。”

  我點點頭,表示我在聽,卻忽的滯著一口氣,將心拴著吊起來,有些不願面對接下來的話。

  “他一直在里斯本當黑戶也不是辦法,我想帶他回國。”

  說出來了,結結實實落在地上,反倒比懸在半空讓人好受許多。

  林彧初仿佛是轉過頭看向我,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觀察我的神情,但我一點兒能完美應付過去的底氣都沒有。

  我把小豬玩偶按在臉上,對著親了一口,堪堪遮住臉,轉瞬又將親過的地方按在林彧初的臉上,擋住他的視線。

  “嗯,”我又一次點頭,“我明天陪你一起去看他。”

  

  32.

  2017/06/24 和林先生一起去醫院(1)

  我和林彧初到得挺早,比我們更早去的是維艾拉和她父親。

  看得出來,維艾拉對林彧初有些敵意,我將林彧初往身後拽了拽,替他分擔了些小姑娘尖銳狠厲的目光。

  左岩是清醒著的,不過仍在臥床,他在出事以前就未曾與我相識過,現在便更不用說。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同他面對面——這個林彧初始終念念不忘的男人。

  比起表演錄影中與林彧初同在臺上略顯沉默的青澀少年,此時的他已經完全長成了剛毅十足的男人模樣。五官線條很淩厲,卻不見半點張揚氣勢,是很讓人覺得舒服的長相。然而此時此刻,這樣的舒服在我看來都難免有些刺眼。

  見我跟著林彧初來,左岩面上也沒有太多奇怪。或許只是沒精力奇怪——維艾拉正在用葡萄牙語和他對話,倒也沒有大吼大叫,只是從神態語氣上可以看出非常暴躁。

  連帶著林彧初的助理,我們六個人在小小的病房裡十分尷尬。維艾拉一直在說什麼,左岩只是低著頭聽,並不反駁,維艾拉的父親幾次想阻攔,但到底沒有真的攔下他心肝寶貝。

  到某一時間節點,維艾拉停下,這病房就徹底安靜了。房間裡的每個人都仿若雕像,釘在原地,死一般地沉默著。

  林彧初突然開口道:“我去一趟洗手間。”用英語說的,也就是說給在場所有人聽。

  語罷,他飛快地從我身後走過,我的目光只捕捉到了他的側臉,他的下巴繃緊成一條線。林彧初拉開門,走出去,又狠狠將門摔上。

  這一下,我知道他一定不只去上廁所,他在找由頭抽煙。

  我和助理也前後腳走出了病房,我站在走廊裡發呆,隨便找了條長椅坐下,並沒有追上去阻攔林彧初。

  助理挨著我坐下,他應該是懂葡萄牙語的,開口向我解釋:“維艾拉跟左岩說,如果他要跟著林彧初回國,以後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我聽了這話,頓時笑了:“他在這邊當了這麼久黑戶,這一趟走了,交罰金、留記錄,以後就是想回也不好回了。”

  “維艾拉就是這個意思。她挺生氣的,因為她和左岩的感情確實不錯,她覺得林哥來了一趟,把他們生活都攪亂了。”

  我沉吟片刻,抽身出來,客觀評價:“可維艾拉太自私了,她遲早要結婚的,硬把左岩扣下這麼多年,又沒法和左岩結婚。從始至終只有她自己是可選擇的,如果哪天她想和某個葡萄牙小哥結婚,左岩就活該頂著黑戶身份被遣返嗎?”

  助理苦惱地將手指插進發間,撥弄著發根,道:“該說的林哥都說盡了,甚至把當年的事也一一搬出來講,想說動左岩。畢竟只有回國了,才算咱們自己的地盤,能給他更好的治療和更好的生活,怎麼也不會比現在更窩囊……只是維艾拉太強勢了,仗著當初救了左岩,一直有意無意在施壓。”

  “所以這事兒才拖了這麼久?”我問了個沒營養的問題,心底又再次翻攪作一團。

  當年的事?林彧初說了多少?他會拿什麼當籌碼換左岩回去?

  就目前來看,怎麼也不像是曾經那一段。

  應該至多只是交代了二人師兄弟關係,不然就維艾拉那樣火爆的性子,林彧初現在一定不可能和她不爭不吵待在同一間屋子裡。

  即便沒有維艾拉呢,那助理知道我和林彧初結了婚,又知道左岩這一茬兒,無論如何也不會在我面前提。能提,便是沒說到那一步去。

  “對,”助理點了點頭,“那姑娘大概對左岩也是動了真情,怎麼都捨不得,左岩也為難,林哥最不擅長處理這些,現在只有這麼僵著。”

  我越聽越覺得可笑:“真要動了真情,怎麼會捨得左岩的病拖拉到現在?他們沒法子找更好的醫院,才只有拖著。維艾拉捨不得左岩走,無非是怕委屈了自己罷了。”

  這樣的話,如果當面對著維艾拉說,那鐵定要杵肺管子了。我如此想便如此說,說完不禁又要類比自己,看自己對林彧初的那份又佔有幾分自私。

  事情始終還是要談,我注視著走廊的盡頭,林彧初遲遲未歸,我輕歎口氣,朝助理問道:“左岩他自己是什麼想法?”

  助理答:“任誰稀裡糊塗地過了六年,都不可能對自己的從前不好奇。左岩現在有些依賴林哥了,但您知道的,他被維艾拉一家關照了這些年,貓兒狗兒都要養出感情了,更別說是活生生的人。他的命都相當於他們一家救來的,怎麼也不可能順著林哥的話甩甩手就走了。”

  助理不知曉內情,說出話來一點也不過濾,蹦一句話就讓我頭疼一次。

  “左岩能在里斯本做一輩子黑戶嗎?”我掐了掐眉頭,盡力使自己保持清醒的頭腦去思考,“拿錢解決吧,再不合適也只有拿錢解決了。林彧初不可能放他在這兒當黑戶的,再拉不回左岩,林彧初自己也要留下當黑戶了,到時候被遣返,又是篇大新聞。”

  

  33.

  2017/06/24 和林先生一起去醫院(2)

  臨到中午吃飯的點兒,我讓助理把林彧初帶去食堂。林彧初看出我是有意支開他,轉過頭望了我好幾眼,我沖他笑,他又縮著腦袋轉回去,乖乖跟著助理走了。

  維艾拉猜到我有話說,攆了她父親去咖啡館看店,便同我一起出了病房,站在長廊裡看著窗外的風景,誰也不讓誰尷尬。

  女人的直覺真是很令人害怕的東西,維艾拉一開口便問我:“林不只是安德雷的師弟,對嗎?”她的英語沒有太重的口音,我很容易就能聽懂。安德雷應該是他們為左岩取的新名字。

  我站在那裡,幾乎要在一瞬間失去再談下去的欲`望,可我還是忍耐住了。

  我說:“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情同兄弟。”

  餘光瞟見維艾拉輕輕扯起嘴角,轉瞬又放下,她沒有回復我這句話,只是忽然低聲歎道:“那天之前,一切都還是很美好的。我不該讓他出去看表演。”

  雖然此情此景下,並不適合發牢騷,可我還是被維艾拉的話搞得有些哭笑不得。你不願意讓他去看表演,我就願意讓林彧初表演給他看了嗎?

  當然也只是想想,在這方面我不會干涉林彧初,我也無權干涉,無論他是不是我的伴侶,這都應該是他的自由。

  我問維艾拉:“現在的生活是不錯,冒昧問一句,你想過安德雷的未來嗎?”

  維艾拉垂著眼睛,陽光打在她金色的頭髮上,顯得格外溫柔。

  “你有沒有主動瞭解過從前的安德雷?你冒險將他扣留在這裡這麼多年,我暫且默認你不知道,那我說給你聽。”

  我突然為自己當初關注林彧初時捎帶關注了那麼久左岩而感到驚奇,但仍是緩緩把那些零碎的東西道了出來。

  “他叫左岩,是國內頂尖魔術師之一。十三歲斬獲青少年魔術大賽冠軍,被稱為魔術界‘最具潛力的未來之星’,二十三歲就在國際魔術大會上拿到精神魔術第二名。他以前家境優渥,後來落魄了,也是靠著自己不斷奮發向上的精神和日以繼夜的付出才走到那樣的高度。你該明白,儘管一隻雄鷹被折了翅膀,也不該被人強行圈養起來。”

  我看出維艾拉想要反駁什麼,怕她說出來的話會讓我腦仁疼,我伸出食指儘量禮貌地抵在她嘴唇前,以繼續自己的勸說。

  “他的人生曾經那樣精彩過,往後也不應當平庸,更別說在異國他鄉當個黑戶。左岩喜歡魔術,重新回了國,他能再次接受訓練,繼續書寫他的傳奇。”

  “你為什麼不願這麼想呢?他並非不愛你,他只是想家了——這裡不是他的家,而你,連一個普通的身份也給不了他。”

  維艾拉站在我眼前,隱忍著她的憤怒,我覺得她快要對我破口大駡了,可她仍是忍耐著。我突然覺得維艾拉或許真的很愛左岩,她也是個迷路的人。

  可我沒有耐性再與她多做糾纏了,甜棗給完就該下棒子。

  “我代表林先生,感謝這些年來你和你父親對他師兄的照顧。我們願意承擔你們為左岩支付過的全部費用,並另外給予能夠讓你們滿意的補償。”

  維艾拉的火氣終於被點著了,她似乎很想揪我的脖領子,但這動作到底太兇悍,她只揪住了我的外套邊。

  “你什麼意思?”

  我擺不出多餘的表情,繼續陳述:“你或者可以理解成我只是在向你說明我們將要做什麼。如果我們願意,根本不需要你的首肯,左岩隨時可以被帶走——在不用我們多費任何力氣的情況下。他出現在這裡,本來就不合法。”

  維艾拉鬆開我的衣服,氣焰沒那麼盛了,盯著我問:“你在威脅我?”

  “看你如何理解了,我以為我算得上十分客氣。”

  維艾拉又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我想說的都說盡了,這沉默便長久地延續下去。

  窗外忽然起風了,維艾拉打開窗戶,將一隻手伸了出去,竟然真的恰巧接住一片被風扯拽下的落葉。

  它的狀態很好,只有邊緣有一些捲曲泛黃。

  維艾拉輕輕捏著那片落葉,吹掉葉面上薄薄的灰塵,她揚起下巴,像一隻高傲的天鵝。

  “我才不要你們的臭錢。”

  待將那片落葉吹乾淨了,才歪過頭看我一眼,說:“你比林討人厭得多。”

  我並不贊同:“林是我見過最惹人喜歡的珍寶。”

  維艾拉聞言,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我。

  “我一點也不想我的丈夫因為這件事被拖到遣返,他也是個很出名的人,會給我們帶來麻煩。”

  維艾拉又笑了,仍舊是方才提到林彧初時扯扯嘴角的笑法。事情談妥了,我也懶得同她計較,只當自己沒看見。

  林彧初和他的助理回來時,給我們帶了飯菜。那時維艾拉正蹲在左岩的病床邊,兩個人用葡萄牙語絮絮叨叨交談,我看見維艾拉將那片葉子放在了左岩手心裡。

  看左岩的神情,維艾拉應該已經告訴了他自己的決定。

  左岩和維艾拉接吻了,林彧初正在房間的另一頭取東西,他背對著我,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那一幕。

  這樣的場景我實在應付不來,太陽穴突突跳著,頭疼得快要裂開。

  只記得維艾拉的結語說得很溫柔,仿佛是一個問題,左岩回答得乾脆,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那一瞬的停頓後,我看見那個火爆脾氣的姑娘蹲在一旁哭得淚流不止,看起來格外脆弱,脆弱到我幾乎要忘記她剛才在長廊上想要揍我時的表情。

  為什麼愛總讓人這麼辛苦呢?

  我站在那裡,如何思索也找不出一個完美的答案。

  後來因為好奇,我問了林彧初的助理那天的最後他們究竟說了什麼。

  在聽完助理的複述後,我反倒覺得這正印證了我的猜測。

  “等你記起一切後,會忘了我嗎?”

  “無論我能否記起一切,我永遠惦著你。”

  

  34.

  2017/06/27 回國

  手續辦得比我想像中快,交完一筆數目不小的罰款,左岩有生之年想再去申根國恐怕會很難。

  維艾拉幫左岩收拾好了行李,卻並沒有送他到機場。

  離別確實是件讓人痛苦的事,尤其是這一別後重逢變得完全沒有著落。

  我們在候機室的休息室等待時,左岩幾次都對著他手裡的書發呆,將那本書攤開又合上,仿佛是一本詩集,書裡夾著維艾拉送給他的葉子。

  看著這一幕,我心中不動聲色的敵意稍稍消減了些。

  林彧初坐在我旁邊玩手機,視線就在手機跟左岩身上打轉,按醫生的建議,左岩雖然可以自由行動,但最好還是有人陪同。可他顯然已經困得意識模糊,手上漸漸松了勁兒,手機都要從手中溜下去。

  我趕忙幫他接住:“左岩那邊有小牟在看,你等會上了飛機好好睡一覺。”

  林彧初含糊地應了我一聲,渾身泄了力氣,垂著肩膀垂著頭,憔悴得像朵蔫兒掉的花。

  他放下手機,疲憊地用手撐住額頭,忽然輕聲問我:“修哲,這次不是夢吧?”

  他問得小心翼翼,我一時語塞,感受著他細細密密的不安順著我的指尖鑽進心臟。

  我忽然覺得我所有的情緒都可以為此讓步暫緩。

  我摸了摸他的頭髮,鄭重道:“不是。”

  即使這真的只是一場夢,它若能讓你卸掉身上的枷鎖,我也會願意竭盡全力讓它成為現實。

  更何況它不是。

  我仿佛看到林彧初漫無邊際的痛苦終於有了盡頭。

  這些年來,我極力在自己可控的範圍內護他周全,而那些我無法觸及的部分,卻又偏偏傷他最深。我時常苦於自己的束手無策,眼下這一切得到了近乎完美的解決,事實證明,他仍舊是被上天眷顧的寵兒。

  我憶起長久以來自己的所求,林彧初能漂漂亮亮地活成林彧初,大概就是最令人幸福的事了。

  其次才是他愛我。

  我度過了一個不算太順利的六月,此時坐在里斯本機場候機室的休息室裡,周圍有嘈雜的說話聲。我注視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忽然明白,我是這樣無可救藥地愛著林彧初,他很好,我希望他快樂,我不介意他回應這份愛的期限延長到哪一天,因為我時刻準備著與他共度餘生。

  只要他來,我不怕等。

  數日糾纏著我的煩愁困惑在這一刻有了答案,我忽然有種解脫的感覺。

  飛機平穩飛行,窗外有柔柔軟軟的雲掛于碧空,林彧初在我身邊睡得正熟。他靠著我的肩膀,歪著腦袋,濕熱的呼吸也噴在我頸窩,

  我忍不住低頭去吻他,輕輕地,一下一下印在他額頭。

  餘光恍惚瞥到坐對面的左岩頭正偏向這邊,將要停下的動作止住了,鬼使神差一般,我用另一隻手撫了撫林彧初鬢邊的碎發,將嘴唇貼在了他嘟起的唇瓣上,怕弄醒他,輕輕碾一下便分開了。

  我重新坐直身子,拿起書刊假裝翻看,頗有些心虛地思考我方才的行徑究竟像什麼。

  林彧初到底還是被鬧得迷迷瞪瞪地睜開了眼睛,我一本正經瞟他一眼,先發制人:“做夢了?”

  林彧初唔了一聲,挪了挪腦袋,又睡下了。

  偷偷舒了口氣,片刻慶倖後,我終於想明白自己像什麼——像個幼稚的流氓。

  

  35.

  2017/07/25 新戲

  我的一整個七月都很忙,除過積攢的工作,還有先前接的戲要開機。

  左岩被林彧初安排在了北京的一家三甲醫院進行治療。因為並不相熟,我問得不多,都是林彧初交代什麼我聽什麼。據說左岩的左手是治不好了,這病根怕是要落一輩子,故而醫治的重點方向還是在大腦額葉。因為前半年的巡演結束了,林彧初乾脆為他停掉了後半年的所有工作。

  新戲的拍攝地點在外省,我跟著劇組一起離開了北京。

  興許是左岩對於維艾拉的在意太明顯,我這一趟走倒也沒有最初那麼忐忑不安。但想到二人到底是要朝夕相對地在一起,我又難免有些吃味。與其說是對林彧初沒信心,不如乾脆說我就是對自己沒信心。

  於是走前特意跟林彧初交代,吊鐘海棠得時常有人照料,還裝模作樣地寫個紙條,上面記著怎麼照料這花兒。這就是讓他時常回家了——照理說林彧初也沒什麼理由不回家,可我偏得用個什麼作保,像要拿什麼拴住他似的。

  直到坐上飛機,我才有腦子反省自己的小格局。但真要重來一遍,我大概還是會這麼做。

  新戲有些雙男主的意思,跟我演對手戲的是合作過許多次的程膺程先生。

  程膺在幾年前拿下視帝后就有往電影圈發展的趨勢,因了演技過關,近兩年也有過一些拿得出手的作品,正是炙手可熱的時候。

  程膺連著幾部戲都跟我有合作,雖然對手戲不算多,但他本人性格很好,咖位大卻沒什麼壞脾性,在劇組裡一來二去也就熟了。他也是圈裡為數不多知道我的配偶是魔術師林彧初的人。

  這次的劇本對我們二人來說,都稱得上是不小的挑戰。

  我飾演的沈宣是一個大家眼裡英俊卓越、近乎完美的高中教師,程膺飾演的江映曇是一個經常對妻子施行家暴的失敗丈夫,也是沈宣學生的父親。

  因為沈宣幼年受到過來自家庭環境的惡劣影響,精神與心理上對於這方面的認知存在極大錯誤,且對家暴行為極其厭惡,致使他在瘋狂的狀態下囚禁了本應前往外省賭博的江映曇。

  白天,沈宣仍舊是講臺上嚴謹認真的沈老師;夜裡,沈宣就會回到陰暗的出租屋中對江映曇施暴,毒打他、辱駡他、用盡一切手段折磨他。在這場犯罪中,江映曇漸漸由最初的掙扎反抗到失去所有身為人的尊嚴,用盡世間骯髒的詞彙形容自己,求沈宣饒恕自己——沈宣的目的貌似是達到了。

  另一邊,江映曇的家人發現許久聯繫不上江映曇,很快報了警。員警漸漸查出了端倪,懷疑到了沈宣頭上,沈宣便帶著江映曇四處逃避警方的追捕。彼時的江映曇已經被折磨得對預謀逃跑都感到麻木,跟著沈宣東躲西藏,二人一齊逃到了城郊的山洞裡,遇上盛夏裡一場暴雨,泥石流爆發,沈宣和江映曇被一起埋在了山洞裡,死掉了。

  我坐在化妝間任由化妝師擺弄我,替我塑造起一個陰沉狠厲的形象。已經被收拾好的程膺翹著二郎腿,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拿著卷成卷的劇本,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另一隻手的手心。

  “以暴制暴不可取?”程膺闡述自己觀點時有些不太確定。

  “是,又不完全是。沈宣施暴的目的真的僅僅是為了他心中的正義嗎?假設他在一開始確實只是看不慣江映曇對妻女的所作所為,衝動之下囚禁了江映曇。但在江映曇屈服後,他真正想要施暴的主體是否已經發生了改變——那個人是不是江映曇不重要,他就是需要這樣一個人。當事物的多面性沒有被人們完全察覺時,人們就會格外擅長為罪行尋找藉口,但實際上結果往往是欲蓋彌彰。”

  化妝師提醒我閉眼睛,我閉上眼,她在我旁邊接道:“這種題材看到最後,多半讓人覺得他倆相愛相殺,你瞅瞅江映曇,被打都打出感情了,那可是生死相隨——嗨,人啊,真怪。”

  我閉著眼睛,看不見程膺的表情,但我聽到了他沒憋住的笑聲。

  再睜開眼,我從鏡子中和程膺對上視線,他笑的時候眼睛很亮。

  他說:“哪兒有相愛相殺?是修哲在追著我殺。”

  程膺說了我的真名,卻不是沈宣的名字,我覺得有些怪,但我又確實是沈宣的扮演者,這樣仔細計較又顯得很龜毛。

  正常狀態下的沈老師的鏡頭已經拍得差不多,這兩天的戲基本都是我在出租屋對程膺施暴。

  拍攝這部分劇情時,往往是場記板一打,我就要進入狂躁暴戾的狀態,但又不能表現得太用力,需時刻拿捏住情緒,一抬眼一皺眉都得細細琢磨,以至於時常拍得人大汗淋漓、身累心累。

  程膺沒比我好到哪兒去,被五花大綁在椅子上,也是繃著根弦兒,盡力在控制面部表情——在這種情形下,掙扎算是很淺顯的動作表現,江映曇對沈宣的態度就得從神態語言中帶出來,有時嘴巴堵上了,就純靠表情。加上程膺自認演技上不如我,經驗也不足夠,對自己的要求就更加嚴格,經常會跟導演交流,稍有丁點瑕疵就會主動請求重來一條。

  就這樣,我們二人對手戲的拍攝理所應當地成為了拍攝過程中最難邁過的一道坎兒。

  “好了,歇會兒吧,你倆腦門子上的汗都能接一瓶了。”導演坐在監視器後面朝我們叫了聲停,大概也熱得夠嗆,手裡捏了把蒲扇在扇風。

  我順手把程膺背後的束縛解了,場務打程膺的方向過來,把紙遞給了他。

  程膺抽了兩張紙出來,抬手幫我擦了擦快流進我眼睛裡的汗珠,我嗅到了他手腕處淺淡的香。

  我愣住,覺得這姿勢太過親近,趕忙伸手接住那紙巾,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幾步。

  “不用麻煩了,謝謝。”

  我向程膺點了點頭致謝,動作卻是明顯的疏離,程膺面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不悅,如往常一樣回我一個客氣的笑。

  我感覺到一股股強勁的涼風吹來,周圍幾個大風扇都被場務打開了,大家忙碌著,沒有人注意到我們。

  程膺向監視器那邊走去,跟導演討論起剛才的戲。我覺得自己多慮了。

  

  36.

  2017/08/23 電梯停電

  劇組的進度已經到了沈宣和江映曇逃避追捕那一段。

  拍攝地點設在城郊的一座山跟前,地方說荒不荒,一片村裡也能有幾個旅館住人,這季節來旅遊的不多,劇組受到的騷擾也少。

  一連幾天都報的有雨,機器不方便架在外面,沒轍,上面手一揮,劇組全休假。

  今晚我和程膺玩牌輸得最慘,於是雙雙被派去給大傢伙買夜宵。

  這周圍人不多,我和程膺一人戴副墨鏡,就能大搖大擺走大街上。商店離旅館有段距離,走個來回得十來分鐘。

  城郊的夏夜晚風涼爽,星星零碎地綴滿天,林彧初的電話就在這時候打了過來,我一手拎著買給大家的零嘴,一手接起電話。

  “媽來看你了?”

  我聽他絮絮叨叨談近況,從裡面揀了個話題聊。聽他描述,林媽媽應該是去北京了。

  程膺見我聽電話,伸出空閒的另一隻手晃晃,示意可以幫我提。

  我搖搖頭拒絕了,衝程膺禮貌地笑笑,接著同林彧初聊:“沒事兒,直接讓媽住咱家就行了,有房子為什麼去外面住?你把客房收拾收拾。”

  “我這兒挺好的,還有星星看,城裡瞧不見星星吧?”

  “晚點給你發照片,你早點休息。”

  “嗯,晚安。”

  我側過頭,習慣性地朝話筒輕輕親一下,才想起旁邊站著的是程膺。

  個把月相處下來,我發現程膺確實有什麼地方怪怪的,我說不出,且他太會做人,根本讓人挑不出什麼,這戲就還是照樣拍下去,大家也能和平相處。

  從我接電話開始,程膺就始終目視前方,我比他稍高一些,能看見他垂著的卷翹的睫毛,看不清神情。

  我也裝作若無其事地收回目光,我們一路安靜地走到旅館裡,上了電梯。

  電梯門將將合上,手上的數字還沒完全按下去,四周突然陷入黑暗。

  我看不清東西,急忙將身子貼到電梯壁上,緩解氣氛似的說道:“怎麼又來。”

  這地方入了夏,家家晚上用電都厲害,到了夜裡時不時就要突然斷一下,最遲不過五分鐘就會好,這陣子我們也都習慣了,只是在電梯裡遇上停電倒還是頭一遭。

  我正欲打開手機的電筒,那片黑暗裡忽然伸出一隻手拿走了我的手機。

  我聽見程膺的聲音:“修哲,你夜盲對嗎?”

  小小的空間裡,他的問話好像繞在我腦袋邊揮不去,我有些惱了:“你鬧什麼?把手機還我。”

  “你之前和林彧初吵架了?”程膺沒管我說什麼,接著問。

  我整個靠在電梯壁上以尋求一點安全感,努力睜大眼睛,卻仿佛瞎了一樣,什麼都落不到視網膜上。

  程膺的手碰到了我的鎖骨,他的指尖都是濕的,汗被風吹過之後變涼,貼在皮膚上格外滲人。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修哲,”我感覺到程膺貼了過來,他離我很近,我用另一隻手抵住他的胸膛,阻止他再近一步,他的聲音還是停在了我耳畔,是壓低之後刻意營造的曖昧,“你有沒有考慮過……來一段婚外情?”

  我這次再也沒留一點力氣,憑本能狠狠將程膺推開。

  幾乎是一瞬間,我手機的電筒開了,這方寸間驟然亮了起來,我看見程膺臉上掛著笑,仿佛什麼也沒發生過,他把手機遞給了我。

  我接過手機,心裡有壓不住的火,又不知如何發作,放冷了聲音道:“程先生,作為合作搭檔,我欣賞你的工作態度,但在此之外,我還是希望大家能保持應有的距離,你非得讓彼此面兒上過不去,以後有你的戲我池修哲不接就是,誰也別礙誰的眼。”

  我這話明擺著拿自己的圈內地位在施壓——哪有我為別人讓步的道理,潛臺詞便是我要接的好製作,以後你想都甭想。

  程膺像是要把這輩子的無賴都在這五分鐘裡耍盡似的,也不接我那茬兒,靠在另一邊電梯壁上,就著電筒的燈光看我。

  “如果現在你跟我真困在山洞裡,死了也挺不錯。”

  

  37.

  2017/09/07 和程膺的爭執

  因為演員間配合默契,劇本角色少,場景上的細節也不算繁複,這部戲的拍攝已經進入尾聲。距離殺青越近,劇組裡的每一個人越是卯足幹勁,一時之間效率倍增。

  清早起床,大家坐一桌吃著早餐,我上衣兜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在座的基本都能憑鈴聲識人了,朝我曖昧地笑笑,也不言語。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拿食指蹭了蹭鼻尖,把林彧初的電話接了起來。

  他如往常一般問候了我幾句,而後告訴我左岩術後恢復很不錯,已經能慢慢記起以前的事了,這話說完後,他又揀了許多旁的說給我聽,仿佛左岩這件事只是夾在前言和後語中再平常不過的一件事。

  他這樣做了,卻仍抵不過我只著眼那一件事。

  我想,左岩記起從前的事了,林彧初現在在他身邊,維艾拉遠在兩萬里之外——我將這三點放在一起,登時就沮喪煩悶起來。

  我是個這樣小氣的男人,被這種情緒折騰到工作開始前的半小時仍沒調整好自己。唐穎將劇本立在我眼前,我才意識到自己該全身心投入工作了,只好把亂七八糟的心事隨便往心底壓一壓。

  今天拍沈宣和江映曇剛躲進山洞那一段。

  這季節其實最不缺自然降雨,但因了地形問題,怕人和機器不安全,反倒要等天晴時用摻了牛奶的水人工往下灑。

  九月初的清晨讓人很舒服,我從劇本中抬起頭,朝忙碌的人群中望去,工作人員正在山洞口試灑水效果,程膺在不遠處被人五花大綁,等著進洞。

  那晚之後,我儘量避免和程膺私下相處,在拍攝過程中,程膺照舊十足敬業,他也沒有像從前工作中遇到的那些男男女女般見縫插針地糾纏不休。我看不懂他,但仍舊慶倖大家的工作能正常進行。

  導演那邊喊了“action”,我和程膺就接著昨天的那段演——沈宣將奄奄一息的江映曇按在石壁上,朝他嘴裡塞乾糧。

  山洞外淅淅瀝瀝下著小雨,下得溫和又矜持,山洞裡的人感受不到絲毫危機,甚至覺得這樣一場雨遮在山洞口,平白像個隔開外界的屏障。

  我將程膺逼到了角落,一隻手掐著他的臉,一隻手拿著分成塊饅頭往他嘴裡塞,為了使畫面更猙獰,我整只手幾乎是按在他嘴邊的。

  他艱難地下嚥,我一面動作,一面斟酌著在不影響拍攝效果的情況下調整力度。

  突然,我感覺到一個濕滑的東西蹭著我的手心,我險些僵在原地。

  幾乎是在片刻之後意識到那是程膺的舌頭,且絕對是故意伸出來戲弄我的,我有些窩火,可山洞戲重來一條,很多準備工作都得跟著重來,這些天我跟程膺都儘量保證山洞戲能一條過。這段戲更是沒什麼技術含量的一段,實在犯不著重來。

  我壓著火,憑本能續著演,又不動聲色地挪了挪手掌的位置,算是給程膺的暗示與警告。誰知程膺全不當回事,舌尖就跟著我掌心的紋路描,我被惹得又癢又煩,手下徹底失了輕重,只知道一個勁兒把手中的東西往他嘴裡塞。

  待到導演叫了停,我將手心在褲腿上胡亂抹了抹,才鐵青著臉向山洞外走去。我去一旁洗完手回來時,程膺搬了個馬紮坐在導演邊上。

  導演遠遠就沖我道:“修哲,這段不錯。”

  我尷尬地沉默著。

  程膺接道:“眼神很到位。”程膺沒用戲謔的語氣,但我知道他說的是戲謔的話。

  接下來幾個鏡頭程膺都沒做什麼出格的事,一早上的戲拍攝得也還算順利。直到午餐時,他跟我前後腳進了飯館的衛生間,我們才說了今早以來第一句臺詞之外的話。

  我在洗手台前洗手,抬頭從鏡中看到了跟來的程膺,下意識皺了皺眉頭。他沒往里間走,就正正地停在我身側,擺明故意跟來的。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扯了一旁的抽紙擦手,禁不住想怎麼從前交往時沒發現程膺是這樣無賴。

  “早上拍得不錯。”程膺眼裡噙著笑意,沒頭沒尾道。

  我直截了當問他:“早上第一場戲你抽什麼風?”

  “為了讓你更入戲啊,”程膺一臉理所當然,“早上接完他的電話就魂不守舍的,我還以為你被踹了。”

  我一肚子的火藥順著程膺的話被點炸了,幾乎是一瞬間,我冷著臉一把揪起了程膺的脖領子。

  “程膺,你給我適可而止。”

  程膺撩起眼皮看我,兩道目光撞在一起,都帶著火氣,他眼裡那點笑意漸漸褪去。

  “你就這麼相信林彧初?”程膺捏住我的手,強硬地要掰下去,我不鬆開,我們兩人就僵在那裡。

  程膺眼底的冰碴兒倏忽又化開,他彎著眼睛,那只手又順著我的手腕一路摸向小臂。我徹底被他的厚顏無恥驚住了,用另一隻手將他的手狠狠按在了貼滿瓷磚的牆壁上,腕骨撞在瓷磚上的聲音很響,我聽見了程膺抽氣的聲音。

  他接著開口道:“我和你之間發生的事,難道不可能發生在林彧初和左岩之間?”

  語畢,我立在原地,喉嚨裡像卡了根刺。

  任誰都知道林彧初是如何有情有義——左岩死訊公佈後,他整整三年不再表演魔術;六年後,左岩奇跡般地被找回,他為了時刻關注左岩的情況,以此為由停掉了之後所有的工作。

  自出生到現在,三十年,林彧初生命中的絕大部分時間都給了魔術,而這一切,都是可以為那個人讓步的。

  我已經忘記這兩個名字有多久沒有在我耳邊被並列提起,如今程膺在我面前,用極盡輕佻的語氣翻出了那段我最不想回顧的過往。

  我忘了回答,也無法思考他所謂的我和他之間發生過怎樣的事。

  就是這一晃神,程膺的膝蓋蹭上了我的下`體。

  我登時清醒了,胃裡翻滾起來,本能地噁心,揪著程膺的衣領就將他拽倒在地。

  右拳隨著一腔怒火高高舉起,到底還是沒落下。

  程膺不閃不躲,仰躺在地上沒有絲毫掙扎,我隱約從那雙眼中看到憐憫。

  我仍然覺得噁心。

  只是這一拳我不能打下去,因為我可以斷定自己的怒火不單單是由於被他冒犯,還有太多旁的東西。

  

  38.

  2017/09/09 我們的星星

  左岩的記憶漸漸恢復,我以為林彧初接下來的生活比之從前會更加忙碌,卻不想在那之後倒是他聯繫我的次數在日益增多。

  我的沮喪連三天都沒維持到。但凡是生活裡與林彧初相關的痕跡,我都極難將之與苦痛掛鉤,時常是好的總惦記著,不算好的很快拋之腦後。

  林彧初是有這樣的本事的。他常說願做燭火,讓路過的人都能感受到一些光與熱——我也曾以為自己僅僅只能路過,卻不想陰差陽錯駐足而伴這麼多年。

  也許於千萬人而言,他是那一點燭火,但於我來說,他是太陽。

  我不喜歡黑夜,所以我總要纏在他身邊,如此一來,那些我應付不來的無邊黑暗就不至於時時刻刻壓在我頭頂。

  於是他的笑,他的嗓音,他的親吻,就都成為了擁抱著我的光芒。

  窗外的月亮像被人咬缺了一角的餅,夜幕是倒扣過來的一口大鍋。

  林彧初縮在被窩裡和我視頻聊天,房間裡連小夜燈都沒開,興許是為了讓我看清他的臉,林彧初在懷裡抱了個手電筒。白光從下巴往上打,活像日韓鬼片裡鑽出來的小鬼,我猜他八成是故意的。

  林彧初話還沒說幾句,就在那頭咯咯笑個不停,他將被子整個裹在身上,小小的一隻縮起來,平白讓人覺得他在索取擁抱。

  我看著他笑,忍不住也跟著笑,眼睛和嘴角一齊彎起來,幻想著這只可怕的鬼什麼時候像電影裡演的那般,從螢幕中鑽出來。

  隱約能看清林彧初伸出空閒的左手,做了個托著的動作。

  他說:“親一個。”

  這陣子因為我們兩個人都太忙,連親昵都變得零星。我沒料到他這樣直白要求這個,當即愣了愣。

  林彧初在那邊揚了揚下巴,是等待親吻的動作,不知怎的,我覺得他心情相當不錯,整個人看起來都很快活。

  靈動到讓人心跳加速。

  我湊近螢幕,對著鏡頭,上下唇碰在一起又分開,發出親吻的聲音。

  剛剛拉遠了距離,就看到一顆星星形狀的夜燈不知從何處落下,穩穩停在了林彧初的左手上,散發著橙黃色的溫柔的光。

  我驚住,眼睛睜得極大,一時之間連感歎也忘了。

  林彧初將那顆星星放在了床鋪上,笑得見牙不見眼,道:“再親一個。”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別開目光,湊上去又親了親。

  林彧初又接住了一顆星星。

  “還要。”

  ……

  這樣重複數次,我被他惹得耳根子都紅了,那邊床鋪上擺著的星星夜燈在林彧初身邊環繞了一圈,他才沒讓我接著親下去。

  林彧初說:“城裡也有星星啦。”

  我怔住,半晌才意識到他這樣做,只是因為記住了我隨口的一句話。

  我喉嚨哽咽,一顆心用力地跳著,幾乎要衝出胸膛。

  “蠢修哲,給你看我們的星星。”

  鏡頭一轉,在短暫的昏暗後,一整個臥室突然亮起了溫柔的光。

  ——牆壁上、天花板上,映入眼簾的,是數不清的閃閃發光的星星。

  一顆一顆,像彙聚在一起的一場盛大的夢——而我知道這並不是夢。

  林彧初說:“你要喜歡,我掛上去很辛苦。”

  我點頭,不敢說話,怕情緒激動時聲調會變得奇怪,只“嗯”了一聲。

  “你要非常喜歡。”

  “嗯。”

  “你沒點別的什麼要跟我說了嗎?”

  我調整呼吸,從睡衣口袋裡取出隨身攜帶的掛件,將那胖乎乎的小傢伙在鏡頭前晃了晃,輕聲道:“豬豬說它有點想你。”

  

  39.

  2017/09/16 程膺的道歉

  今天是拍攝的最後一天,程膺向我道了歉。

  沈宣和江映曇在暴雨天雙雙被困死山洞的戲被安排在了今天的最後一場。

  拍完後,兩個人從頭到腳都被水打濕了。我和程膺很快被助理拉去換了衣服,因了是夏天,也不急著提前往山下趕,就一人裹條毯子,手裡捧著姜湯,坐在馬紮上等劇組其他工作人員收器材。

  起初我們各坐一邊,我心上掛念著北京那邊,暗自出神,待餘光注意到身旁的人影時,程膺已經走到了跟前。

  他蹲下`身,緊緊裹著毯子,避免毯子角落在地上沾了泥。

  程膺總是這樣,來找你時半點由頭也不尋,仿佛一切十分順理成章,他也不曾有丁點壓力。

  這裡離人群不算太遠,在工作人員跟前鬧起來總歸是不好看,我正思忖著要不要起身離開——反正我們二人總得有一個先走,還未等我想出個答案,程膺那邊就先開了口。

  “修哲,之前的事兒,對不住。”程膺歪過腦袋朝我咧嘴,他蹲著的時候矮我一個頭,仰頭看我時一臉無害。興許是因為小我三歲,縮著脖子撒嬌也做得自然。

  看他還有後話,我沒應他這一聲。

  程膺甩了甩還未幹的頭髮,水珠順著他額角往下流,他隔了許久,才緩緩說:“池修哲,我覺得你特別傻。”

  我一時反應不來,愣在原地。

  我探尋的目光還沒到達程膺的眼底,他就先一步別開了臉,望向遠處的群山。

  “我十六歲那年參加選秀節目落選,你跟我差不多年紀,已經做了特邀嘉賓。我因為沒辦法再站在舞臺上,蹲在衛生間裡哭,你卻因為覺得錄製節目太假太無聊,藉口肚子痛跑到衛生間看雜誌。”程膺仿佛回憶到什麼有趣的事,輕輕笑了笑,“你過來安慰我,還指著雜誌上的魔術版面,跟我介紹那年剛火起來的魔術師林彧初,用炫耀的口吻興高采烈地講你們兩年前的相遇,還告訴我,如果很難過,一定要看林彧初的魔術表演——我當時哭得快要背過氣,還要聽你推薦你的小偶像,說實話,如果不是當時知道你就是池修哲,我會忍不住揍你一頓。你誇讚他太投入了,根本連周圍是什麼情況都顧不上,一張嘴好像機關槍,我當時覺得你特別傻。”

  “也許因為你說得太神乎其神,我回家之後真的看了林彧初的表演,確實很厲害。這一看就是好多年。我總想,你應該也跟我一樣,一場不落,我會有種我們在做同一件事的歸屬感。”

  “後來因為機緣巧合,我結識了我師父關磬,他挖掘了我的表演天賦。在我二十四歲那年,極少參演電視劇的你友情出演了我主演的商戰劇,劇組裡傳是因為師父讓了幅畫給你新婚不久的先生,你才賣了這個面子。”程膺將裝姜湯的杯子擱在了地上,興許是嫌毯子累贅,程膺乾脆將它整個揉一團放在懷裡,頓了頓又道,“雖然之前外面傳得沸沸揚揚,可我還是不太信,怎麼就一點動靜都沒有就結婚了?直到你來的那天,我看到了你手上的戒指。不怕說實話,當時你那份暖寶都是我跟場務主動接下說送過去的,你正打電話,嘴裡一下‘小朋友’一下‘小初’地叫,我瞬間就明白了。我想起自己看了好些年的林彧初的表演,他身邊總站著他高個子師兄,我還想起他師兄兩年前傳出死訊——我看到你跟他打電話時臉上的表情,眼睛被針刺似的疼,我覺得你特別傻。”

  “我努力工作,努力學習,攢夠了資歷,有了越來越多和你合作的機會,越來越多的時間確認你過得真的不錯。我看到你們即使忙於工作也極少間斷過聯絡,我看到他裝作粉絲參加你的見面會,我看到你們在一起很快樂,我反倒覺得釋然——我以為那個躲在衛生間喋喋不休,滿臉寫滿愛慕與驕傲的男孩兒終於變聰明了。可我又看到你為他難過,你為他無心工作,撇下一切去找他——為他帶回了他的師兄。我簡直氣到肺都要炸掉,我覺得沒有人會比你更傻了。”

  “可我一點辦法也沒有,”程膺低頭,把臉埋進毯子裡,聲音變得悶悶的,“我愛你。”

  這是段我無論如何都預料不到的對話。

  在短暫的震撼後,我開始思考自己究竟該如何做才能禮貌地、不加傷害地拒絕並安撫這個錯付真心的男人。但顯然,程膺在這方面比我要俐落得多。

  程膺再抬起頭時,那種道不明的落寞已經散了七七八八。

  “我不止一次武斷他絕不如我這般愛你,但愛情哪有靠一根筋能走到底的?我執著了這麼多年,耗到這一天,也許愛早已經消磨光了,餘下的全是不甘心。”程膺聳了聳肩,“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思來想去,能確定的,還是希望你過得好。”程膺說到這句時,才把一直別開的目光重新投了過來,“我已經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時,遠沒有和他在一起時快樂。”

  “他未必就對你不好。”

  程膺抱著毯子,緩緩站了起來,他聲音很輕:“或者說,愛這種東西,從來也沒法比較。”

  彼時,我還聽不懂他話裡的那些彎彎繞繞。只記得他最後詢問我是否原諒他時,才想起我們最初的話題。

  我鄭重地朝程膺點點頭,應了。

  

  40.

  2017/09/18 雨夜(1)

  拍攝結束,整個劇組又重回了市里。今晚主創們還有頓殺青宴,應付完那個才算真正搞定了這份工作。

  飯桌上,導演直說這部戲把我和程膺累瘦了一圈,菜一筷子一筷子夾,酒也一杯一杯勸。我因為自知酒品太差,倒也沒有貪杯,程膺像是沒什麼顧忌,誰敬都給面子,喝到最後,木愣愣又安安靜靜坐著,也不瘋癲癲地鬧誰。

  我若有這樣好的酒品,大概也不會介意自己喝醉。

  等這頓飯吃完,已是夜裡十點左右了。

  程膺因為接下來的工作排得太緊,淩晨就要坐飛機走,於是出了飯店後,又挨個和主創們握手擁抱。程膺這樣八面玲瓏一個人,在劇組裡很吃得開,大家也都熱情地同他作別。

  我以為在經歷過那次道歉後,程膺再接觸我會感到尷尬,便站到人群的最邊緣,只等他最後來跟我握一握手。

  一盞盞路燈在街道兩旁發著光,亮著,卻不夠亮。我聽見程膺爽朗的笑,還有人與人之間相互攀談的聲音,隱約看見他的動作,卻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邊仍是三三兩兩侃大山,程膺停在我眼前,我才發現其他人確乎離我們有些遠了。

  程膺張開手作勢要擁抱我,滿臉酡紅,眼睛很亮,像能看到底,他問:“可以嗎?”

  作為同事,我沒道理拒絕;但作為程膺曾經的暗戀對象,我不該答應。

  “作個別而已。”程膺沒惱,反而笑著對我說。

  很容易聽出的一語雙關。

  程膺抱上來,是極禮貌的那種動作,我覺得他在顫抖,兩人分開的那一刻,程膺的嘴唇蹭過我的耳畔。

  興許是方才的顫抖太讓人覺得無奈,這一次,我忍住了將他摜倒在地的衝動。

  程膺的左手正要借著動作往我衣兜裡塞什麼東西,我伸手攔下了。

  是一枝紅玫瑰。

  我和喝醉了的程膺對視,他有點被抓包的尷尬,我難得地朝他笑笑:“別了,留給未來那個人。”

  程膺的尷尬在片刻後消散,換上那副隨意的笑臉:“收下吧,剛從花籃裡隨手拔的——我未來那位,起碼得按捆算。”

  程膺手上略一用力,細細的花枝就溜進了我上衣口袋,獨留嬌豔的花朵垂在外面。

  我剛要拿出來,手就被程膺按住。

  “求你了池修哲,一枝花而已,別什麼都拂我的面兒。”

  程膺喝多了,說話都有些吐字不清,興許是情緒有些激動,音調都上揚了些。我垂了垂眼,覺得不必要跟個醉鬼計較,又任由那花擱在衣兜裡。

  程膺望著我,忽的低聲開口:“未來三年是我事業的上升期……我也沒辦法發展任何一段感情。”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揚起抹英氣十足的笑,有幾分強撐起來的灑脫,“所以這裡還能為你留三年——如果他欺負你,就來找我吧。”

  我看他笑得快要哭出來,心頭終究浮起幾絲不忍。

  我恍惚覺得自己虧欠他——但實際並不是這樣的,就像我從未覺得林彧初虧欠過我一樣。

  這世上若真有還不完的債,那必定是情債。

  我把那枝帶著水珠與幽香的玫瑰從衣兜中取了出來,捏在手裡,舉到了程膺面前。

  “花很漂亮,我收下了,就當是離別禮物,”我的眼神掠過花朵,專注地望向程膺,認真道,“沒有人能欺負我,同樣的,你別讓任何人有機會欺負你。”

  “花可以隨便送,心記得好好收著。要相信總有個一輩子隻遇一次就讓你覺得前頭的日子沒白活的人在等你——我已經等到了,你再等等,不著急。”

  在明黃色的光下,程膺垂著眼睛,他緊抿著嘴唇,仿佛還想對我扯一個笑,到底是扯不動了,一顆腦袋看著也昏昏沉沉,卻在片刻之後,明明白白向我點了個頭。

  這道別也終於劃上了句號。

  

  41.

  2017/09/18 雨夜(2)

  遠處傳來聲悶雷,打斷了說說笑笑著的人群。

  唐穎跟我一塊來的,興許是看過天氣預報,還從包裡取了把傘出來。

  一眾人這才有動身回酒店的意思。酒店離吃飯的地方不遠,大家前後腳走著,還未等走到,雨就落了下來,啪嗒啪嗒砸在傘面上。

  在這樣紛亂的夜裡,雨聲也平白讓人覺得聒噪。

  這下連路燈也幫不了我太多,雨幕中,萬事萬物都開始模糊起來,我索性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緊跟著身旁的唐穎。

  唐穎的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能踩出一點響,我就在雨聲裡仔細辨別著這響聲,一步一步跟著她。待到終於回了酒店房間時,心中的煩悶徹底壘起座小山高,好像小蟲爬過皮膚時,那種細微的、令人心頭一跳的不適,不算多強烈,但也抵不過它如浪潮般一波`波前赴後繼。

  房間門關上,我換下`身上的衣服,沒有半分睡意,就縮在窗邊的籐椅上發呆。

  窗外只有連成線的越來越細密的雨,再遠些就是黑沉沉的天幕,更遠的便是仿若處於另一個世界的紅紅綠綠的霓虹燈。

  這城市是有繁華存在的,只是這一刻,與繁華無關的這一邊,實在有些冷清了。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在上一次見他與下一次見他之間的所有時間與所有角落裡,都能生出無盡的寂寞,甚至可以在這寂寞中自得其樂。

  牆上鐘錶的指標已經指向十一點,我壓抑著想要聯絡林彧初的衝動,指尖卻煩躁不堪地輕敲著桌面。手背有時會不小心蹭到窗玻璃,冰涼涼的,我便將手縮回來幾分。

  這一出神便是許久,直到熟悉的鈴聲將我重拽回現實。

  夜已深了,我被這通電話嚇一跳,趕忙接了起來。

  電話那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隔了好幾秒,才開口問:“修哲呀,今天殺青宴嗎?”

  我記得我先前同他提起過,不過他又問,我便又答:“是今天。”

  “你在忙嗎?”他的聲音軟軟的,每個尾音都揚起來。

  我的四肢百骸都開始回溫,手指摳著藤編矮桌上的縫隙,組織著語言:“殺青宴十點就結束了,我現在在酒店房間發呆,睡不著,外面在下雨。你怎麼還沒休息?”

  林彧初說:“我也睡不著。”

  林彧初又安靜一會兒,開口問道:“你吃了沒有啊?”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明明我們剛剛才聊完殺青宴,為什麼會緊接著問這樣的問題。

  “殺青宴上已經吃過了。”

  大概自己也反應過來問的問題太怪,林彧初後知後覺地“哦哦”了幾聲,語氣輕鬆地重複了兩遍“那就好”。

  我這才咂摸出那份俏皮與輕鬆有些用力過猛。

  林彧初又問:“你那邊冷不冷呀?”

  我望了一眼手機介面,確認現在是國內九月中旬。

  好像真的不太對勁。

  我深吸一口氣,放軟了聲音,哄道:“小朋友,你怎麼了?遇到什麼事兒了?做噩夢了嗎?跟我說說好不好?”

  那邊徹底安靜了下來,一語不發,只剩下愈發急促沉重的呼吸聲。

  我的心都要揪起來,難得捨棄了常用的稱謂,換了更膩歪人的,同他哀求似的撒嬌:“……寶寶,寶寶,你跟我說說,我在這聽,我就在這。”

  那撞上我耳膜的呼吸聲變得越來越不穩,仿佛在顫抖,過了許久,太久太久,不知何時牽拉出了委屈的抽泣聲,一下一下,逐漸清晰起來,像一柄利劍一下一下刺進我的心口。

  我聽見林彧初在我的耳邊哭。

  幾乎是本能地咬緊了牙關,滾燙的心緒才不至於在刹那間沸騰。

  那邊的抽泣在幾次強行壓抑無果後,全數變成了“嗚嗚”聲,好像心都要哭碎了,卻還在忍著、藏著、閃躲著。

  “我……”

  林彧初隻發出一聲,就被止不住的哭泣阻斷了接下來的話,但他仍努力堅持著說下去。

  “我、我……”

  “我……”

  “……我想,接你回家。”

  在尾音結束的一瞬間,他仿若再也抑制不住,放聲大哭起來,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我確認自己聽到了什麼,整個人像過了電,直挺挺從籐椅上彈起來,手機落到地上也顧不上撿,飛奔向房門。

  我用力拉開了門,呼吸好像在一瞬間都停止了。

  那一幕,我記了一輩子。

  林彧初穿了件被雨淋得透濕的笨重的小豬玩偶服,可憐巴巴地縮在門口的牆邊,懷裡抱著小豬頭套,仰頭看我,一張臉上佈滿淚水,他拿牙齒死死咬著下唇,眼淚一點也不聽話地一顆顆往下滾。他想跟我說什麼,卻好像什麼也不敢說,不住地顫抖著。他望著我,一直哭,一直哭,眼裡分明填滿了無助。

  好像一個魔法失敗的小孩。

  我在他不住流淚的眼裡,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自己。

  我想我實在是荒唐了許多年,我怎麼能不信他愛我,他是這樣愛我,如我愛他一般。

  

  

  ——

  虐……虐林先生啦,彼此的心意終於傳達到了,這更我已經盡力去寫了,因為是我很喜歡很喜歡的情節,拿池先生視角寫這一段其實很難把握,頭都要禿了。

  因為斷在這裡,加上我要備考停更兩天,為了避免大家用池先生視角看太黑人問號,提前透一下,林先生哭是因為看到了離婚協議後,一點不相信,風風火火穿著豬豬玩偶服要來接池先生,結果看到池先生和程先生抱抱,還收下了程先生的花,就以為池先生真的不要他了。所以才會那麼委屈地說“我想接你回家”。

  嗷嗷嗷,總之這一部分劇情我在後面肯定會開林先生視角的!肯定會!只有走一遍林先生視角才能知道林先生心裡有多難過嗚嗚嗚。

  那就這樣,兩更發完先和大家886兩天,謝謝你們的喜歡>3<。

  (緊接著可能會開輛巨他媽豪華的加長林肯……我努力!)

  

  42.

  2017/09/18 雨夜(3)

  林彧初被我抱進了房間裡。

  他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玩偶服上是雨,頭髮上是汗,臉上是眼淚。

  我抱著他,衣角也被濡濕了。

  林彧初還未緩過勁兒來,進了房仍然在哭,細細密密的吻如雨點般落在我頸側。

  林彧初那身玩偶服很胖,活動起來很不方便,他想伸手摟我的脖子未果,又用尖尖的虎牙磨著我的皮肉。

  我安撫著他,伸出右手去找他背後的拉鍊。因為林彧初迫切地纏著我,我花了很大工夫才將那拉鍊拉了下來。

  我一下一下摸著林彧初的頭髮,待到他哭得沒那麼凶,才將他從玩偶服裡拎了出來。

  叮鈴哐啷,帶出了一堆小東西。

  小豬玩偶,玻璃彈珠,星星串燈,塑膠紙花,還有露出一角的紙質檔。

  ——這應該是林彧初穿幫最厲害的一次。

  他顧不上那些零碎,剛從玩偶服裡出來,就撲到了我身上。

  我被他壓著躺倒在地板上,腦海一片空白。

  在看到那份檔時,我就知道自己闖了大禍——是我飛葡萄牙前,讓唐穎準備的離婚協議。一時之間,我驚得連解釋的話語都組織不到一起去。

  林彧初的手忽然捏住我的腮幫,興許是因為出了汗又見了風,他的指尖很涼,涼得我混沌的思維都瞬間清明。

  我仰望他,他紅紅的眼睛像只兔子,仿佛累極了,另一隻手撐在我腦袋邊的地板上。

  空氣好像都被他的眼淚浸濕了,我們安靜對望著,我聽著他的呼吸,自己的心跳,還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池修哲。”他啞著嗓子叫我的名字。

  “你答應過我的,”林彧初捏我臉的手漸漸泄了力氣,軟軟搭在我頸側,“你會永遠陪著我。”

  “永遠,就是我未來的全部。”

  “你答應過我的。”

  他低聲說著,頭越垂越低,尾音顫抖著。

  像夏夜的風吹過沾了雨水的葉片,葉片顫抖著,雨水從那翠綠上滾落。

  ——眼淚也再次從他眼眶中滾落,是燙的,一滴一滴,砸在了我的臉上。

  “可你為什麼不要我了呀?……你為什麼收下他的花?”

  “修哲,我給你變魔術好不好?你想看什麼我都學,我都做得到。你別丟我一個人,你別喜歡其他人。”

  “我知道我不好,我給你添了好多麻煩,讓你為我`操心。我沒用,這麼多年都處理不好自己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你等了好久,我有在努力,我真的有努力。可我來晚了,你是不是不願意等我了?”

  “我以後會乖的,我會做家務,我會按時吃飯,我會好好工作,我什麼都答應你。”

  “只有這點不行,你不能不要我。”

  “池修哲,我會死的,我真的會死的。”

  林彧初的眼淚好像流不盡似的,有的落在我眼瞼上,和我的眼淚偷偷融在一起,有的滑進了唇縫,澀得舌尖都要麻木。

  他抓住我的衣領,指節因為太用力而泛白,他緊閉著眼睛,只有嘴巴在開合,每一聲都絕望地幾乎能淬出血來。

  他說:“對不起。”

  我躺在地板上,忍受著有生以來最大的一場酷刑。

  我甚至忍不住想,眼前這個人,或許生來就是為了克我。

  讓我愛,讓我痛,讓我放不開,讓我捨不得。

  在知道他心裡裝著位難以撼動的人時難過嗎?難過的。第一次聽他睡夢裡叫左岩的名字時難過嗎?難過的。得知那個人死而復生,咬著牙根也要對電話那邊的他說“快去追上他”時難過嗎?難過的。

  可如何能抵得上這一次。

  痛得好像肉身已經爛掉了,唯有靈魂抽離出來看著這一切。

  林彧初哭著,哀求著,眼淚都要將我淹沒。

  全是因為我。

  我惹他哭了,惹他委屈了,我鑄下大錯。

  似乎所有的言語都太過貧乏,我狠狠按住林彧初的後腦勺,將唇瓣貼了上去,止住了他的低泣。

  他愣住,片刻後整個人都纏了上來,近乎瘋狂地同我接吻。沒有半分美感和舒適感,牙齒磕在唇瓣上很疼。

  我拉開林彧初的腦袋,將他按在了肩頭,任由那濕漉漉的臉蹭上我的衣料。

  “林彧初,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聽話的小孩兒。”我深深呼吸著,情緒尚未平復,一句話也說得艱難,幾乎一字一頓。

  他緊緊抱著我,太用力了,勒得我有些疼。

  “我跟你說過什麼?不准哭,不准跟我道歉,更不准邊哭邊跟我道歉。”

  我摸著他的發頂,輕聲道:“你全都做了,我不理你了。”

  林彧初在我懷裡哆嗦了下,登時直起上半身,用小臂使勁抹了抹眼睛。

  他把眼淚全部擦了個乾淨。

  他開口道:“我沒哭,你看,沒有哭。”

  我也撐著地板支起上身,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用指尖緩慢地順著他亂糟糟的濕發。

  “嗯,沒有哭。是我錯怪你了。”我湊近林彧初,放軟聲音,和他蹭了蹭鼻尖。

  他仿佛又要哭出來了。

  我趕忙站起身,將他打橫抱送進浴室。

  我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輕聲道:“先乖乖洗個澡,再鬧該著涼了。”

  林彧初縮在我懷裡,耳朵貼在我的左胸腔,左手彆扭地伸出去夠我的手,握住我的手背,一雙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我。

  我回望他——這才明白,從來都不是我需要他,或他需要我。

  我們彼此需要。

  像握在一起的兩隻手,像死死糾纏在一起的兩條生命線。

  

  43.

  2018/09/18 雨夜(4)

  剛才林彧初在哭時還不覺得,這下他不哭了,立在廁所的暖光燈下卻仍舊在哆嗦,才知道他是真凍得厲害。

  原本還酸酸澀澀的心情頓時被他搞得哭笑不得,我不輕不重地睨了他一眼,帶了些責怪。

  只這一眼,林彧初就知道我在氣什麼,他怯怯地縮在一邊看我,結結巴巴道:“我……我走得急,沒查天氣預報,不知道有雨……我要是知道,我肯定、肯定帶傘!”

  我心想,就是你真帶了把傘,也不一定能蓋住你玩偶服的那顆大豬頭。

  林彧初沒等到我回話,垂著腦袋,時不時撩起眼皮小心翼翼地瞄我一眼,軟綿綿的,討好意味十足,愣是將我看得一點脾氣也沒有了。

  我輕歎口氣,一隻手擰開水龍頭朝浴缸裡放水,一隻手慢慢探進水裡試水溫。

  林彧初這才赤著腳從角落裡跑過來,急著要接過我手裡的活,說:“我來,我來。”

  我騰出空親了親他的臉蛋,拒絕道:“你邊兒站著。”

  林彧初被親得紅了臉,小聲說:“這個我會……”

  我故意逗他:“剛不還說什麼都答應我?怎麼這麼快變卦?”

  林彧初大概想起自己剛才的失態,雙手忽的捧住臉,只差將羞恥二字寫上腦門,乖乖站到一邊去,輕咳兩聲:“那你來,你來……”

  沒多久,浴缸裡的水便放好了。我朝身後的林彧初招呼了一聲,喚他脫衣服。

  興許是濕噠噠的真的不舒服,林彧初三兩下就將自己扒了個乾淨,剛把身子沒進水裡,就發出聲極其享受的喟歎。

  我往手心裡擠了點洗髮露,彎下腰替他搓頭髮。

  我問他:“怎麼不打招呼就過來?”

  林彧初頂著一頭泡沫,任由我抓抓撓撓的動作,聲音悶悶的:“整理臥室的時候,看到你收在床頭櫃裡的離婚協議。”

  一句話說完,未等我回復,不知想到什麼,又自顧自添了句賭氣似的嘟囔:“如果……如果你真的出軌,現在回頭,我會原諒你的。”

  我簡直要被氣笑了,也不管手上都是泡沫,一把捧起林彧初的臉蛋,迫使他與我對視。有許多解釋想說,又不知道先說哪句好,乾脆全化成一句:“林彧初,你真的是豬精轉世吧?這個腦袋瓜裡是藏了顆豬腦嗎?”

  林彧初鼓著腮幫子,滿眼茫然地盯著我。

  “離婚協議是我去葡萄牙找你之前,讓唐穎著手準備的,”我向他解釋道,“我想,如果到時候你要甩了我,流程還能走快一些,畢竟長痛不如短痛。”

  林彧初仰頭看我,眼裡有一瞬間的受傷,喉結上下鼓動,好像道歉的話已經走到嘴邊,又生生被他咽了回去。他就那樣死死地望著我,連眼睛也不眨,像平白多出只手推著我的後背,推著我走進他的眼裡,走進他的心裡。

  林彧初把一切都向我敞開來,只等我去看一看,那顆砰砰直跳的心上,刻著的是誰的名字。

  我啞著嗓子,接著道:“不過現在我知道了,那種垃圾我不需要,以後也不會再需要了——即使你求我放你走,我也不會准。”

  這是我第一次向他這樣直白地表達自己的獨佔欲。

  狠話放出來了,心卻莫名忐忑起來。

  有些怕,怕他害怕。

  林彧初沉默片刻,忽的掙開我的手,一頭紮進我懷裡,將泡沫蹭上了我的上衣,一雙手緊緊環住我的腰。

  他的腦袋在我懷裡撒嬌似的蹭了又蹭,一隻手勾住我褲腰的邊沿,朝下拽了拽。

  林彧初啞聲道:“髒了,一起洗。”

  一句話裡一個主語也沒有,偏能讓人全懂他的意思。

  

  44.

  2017/09/18 雨夜(5)

  林彧初坐在浴缸裡,側過身扯掉了我松垮垮的睡褲,低著頭用鼻尖蹭起我的下`身。

  同我在一起時,只要他想,總有辦法無賴透頂的,像現在,耍個流氓也能耍得隨心所欲,半分顧忌也沒有。

  我眼見他伸出舌尖,試探地隔著那層布料舔我勃`起的性`器——他從前沒做過這種事。我俯視他,渾身都熱了起來。

  林彧初大抵也有些害羞,眼睛半眯著,不是那種放`浪的舔法,像貓似的,一點點用舌尖刮蹭那話兒。暖光燈自上方打下,林彧初長而卷的睫毛在下眼瞼投下陰影,看起來很乖。他的舌尖嫩紅,皮膚很白,兩種顏色映入眼底時相當刺激神經。

  這樣舔弄了半晌,林彧初大概覺得口幹了,不住進行著吞咽唾液的動作,小口小口地喘息。

  無意識地、情`欲濃烈地、勾魂攝魄地——他頂著那張乾淨而極富靈氣的臉親吻我的下`體,我立在那裡,快感自尾椎直沖向大腦。

  我垂著眼睛,單手扶了扶林彧初的肩膀,拉開了距離,讓他不再像個妖精似的作亂。

  我啞著嗓子,呼吸仿佛都沉重了些,挑眉問他:“林先生,你喝多了?”

  林彧初環住我的腰,拉我進了浴缸,他聲音低到我險些聽不清:“你才喝多了……和別人一起喝的。”

  浴缸很大,但塞兩個人就有些勉強。我剛壓到他身上,浴缸裡的水就溢出去了大半,嘩啦啦的響,我在那水聲中咬他耳朵,問他:“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林彧初的脾氣上來了,登時伸手去摸我的性`器,攥到手心裡質問我:“我需要勾`引你?”

  我看他認真的模樣,笑了,道:“不需要。”貼近了些,又伸出舌頭去舔他耳廓,緩慢吐字,“一看見你就硬了。”

  我叫他寶寶,使喚他的手再圈緊些,上下動動。

  這樣逗弄他一番,林彧初方才囂張的氣焰登時減了一半,不吭氣也不反抗,紅著臉像是羞極了,卻仍舊什麼都聽我的。這小流氓畢竟是個新手,如何撐氣勢,到了實戰時都要原形畢露。

  “什麼都答應我——做什麼都行?”

  我偏揪著林彧初這句話不放了,這樣說給他聽,還騰出只手去握林彧初的手,帶著他幫我紓解欲`望。

  若說我從前和林彧初在床上做的事堪稱厚臉皮,那如今便是仗著有了底氣,徹底不要臉了。

  林彧初沒好意思答我這話,眼睛別開,實際上就是默認了。我活脫脫一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典型,非得從他嘴裡要個答案。

  林彧初不理我,我就吻他。一邊要他幫我打著飛機,一邊叼住他的唇舌吮咬得有滋有味,林彧初眼角泛了紅,舌尖卻照舊迎合著我,勾纏著,相互舔舐著。直吻到他喉間溢出幾聲甜美的低吟,我才住了口,生怕再吻下去,會忍不住在這裡辦了他。

  我一下一下啄吻他的嘴角,又問:“是不是呀?做什麼都行?”

  林彧初一雙眼睛霧濛濛的,我恍惚看到了其間藏匿著的寵溺,甜酒一樣,溫溫柔柔地入喉入胃,香氣四溢又惹人沉醉。

  他拿指腹慢慢磨蹭著我性`器的頂端,開口時每一個字都綴著情`欲:“是你的話……做什麼都行。”

  小小的一聲鑽進耳朵裡,頭皮都要發麻。我凝著他,他也不閃不避,濕潤的空氣裡,兩道視線就這般碰撞出灼人的熱度。

  我抱著他出了浴缸,站在噴頭下三兩下沖乾淨了身上的泡沫,直奔臥房。

  林彧初水噠噠地被我扔在了床上,他趴在白色的被單裡,腦袋半埋在軟和的被子裡,露出半邊臉看我。

  那張臉紅撲撲的,望過來的眼神有些渙散,沒有刻意地放`蕩,卻仍撩撥得人即刻就想狠狠欺負他。

  我拿起床頭櫃上的潤滑和安全套,走到床邊,指尖輕輕蹭了蹭他挺翹的臀瓣,上面還沾著溫熱的水珠,倘若等會風乾了,皮膚會變得很涼。

  我惡意地用指尖勾勒林彧初起伏的線條,他的皮膚登時敏感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朝他股縫間擠了點潤滑,手指也沾了些,他主動而順從地抬了抬腰,方便我幫他擴張。

  林彧初身上的雞皮疙瘩半天不下去,我用空著的那只手幫他扯了扯被子,蓋在了後背上。

  “冷嗎?”我問他。

  “冷,”林彧初保持著那有些情`色的動作,容納著我在他體內進出的三根手指,回過頭來用軟軟乎乎的目光看我,“所以你快一些……快點抱抱我。”

  林彧初向我撒嬌似乎已是家常便飯——即便他從前並未在床上撒過這樣的嬌,現下看起來也不算太不熟練。

  我把手上的東西隨意撂在了一邊,將林彧初翻了個面兒,拿了枕頭塞在他腰下麵。

  我抓著林彧初的膝窩,性`器正抵在他擴張過的向我敞開的穴`口,那裡還留著潤滑劑黏膩的觸感。我磨蹭著,用柱身一次次蹭過他翕張的穴`口,感受著那處輕微的開合。

  林彧初的呻吟全被壓在了鼻腔裡,化作一聲聲悶哼。

  我這樣逗他,他不自覺地扭起腰杆,大概扭了幾下仍覺不出滋味,徹底惱了。

  “嗚……你、你今晚怎麼磨磨唧唧的——!”

  他生氣時更多幾分有趣,眼角掛著淚花還要將人瞪一眼,一點氣勢也沒有,反倒是變著法兒催人幹他。

  我扶住完全勃`起的性`器,找准那處,一點沒留情地頂到了最深處去。

  “啊——!”

  林彧初忽的揚起了脖子,露出性`感精緻的喉結,身體在瞬間繃緊,只有一張嘴誠實地叫出了聲。

  我沒忍住俯下`身含住他的喉結,拿舌頭舔他,逼他再多叫幾聲,身下便一刻不停地往他最敏感的那處鑿。林彧初的裡面緊緊裹著我,每撞一下還要再縮緊些,細算起來,我已經太久沒同他做過,一上來就被這麼纏著折磨著,我險些當即就要釋放出來。

  這可太沒臉了,我只好開口勸他:“寶寶,你咬我咬得太緊了,放鬆。”

  我不輕不重地拍了拍林彧初的屁股蛋,他噘著嘴快哭了似的:“漲……裡面太漲了。修哲、修哲……”

  我被他帶著哭腔的聲音叫得小腹更熱,下`身抽`插的速度反倒持續加快,每一下都要頂到最裡面,非要兩個赤`裸裸的身體嚴絲合縫才甘休,他的雙手無力地攀住我,揚著下巴,哭得更凶。

  自林彧初來找我直至現在,他幾乎哭了一整晚,嗓子也哭啞了,卻還在叫我的名字,一聲一聲,帶著火熱的情`欲,仿若最要人命的情話。

  他哭得氣也喘不勻了,可他一句求饒的話也沒說,只是抱住我,親吻我,一遍遍在我耳邊重複“修哲,我要你、要你”。

  我吻上他濕漉漉的眼,用舌尖卷走睫毛上的淚水,我軟著聲音道:“寶寶不哭了,我輕點,不哭了,再哭嗓子要壞了。”

  我的唇瓣仍舊貼著林彧初的眼皮,他的腦袋動了動,眼皮一下下蹭著我的唇瓣,很快地,我的嘴角又嘗到溫熱苦澀的液體。

  “池修哲,”他疲累地輕聲喚著我的全名,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鄭重,“你得讓我疼,你得讓我記著。”

  我的心像被刺著了,我沉默著,不厭其煩地再次吻去林彧初的眼淚,坦然道:“我是真想讓你疼,疼到連說話的力氣也不剩,只能待在我身邊。”喉結上下動了動,莫名哽咽,壓住那感覺,才敢接著說,“可我捨不得。”

  四下只剩我們的呼吸聲和窗外越發嘈雜的雨聲,劈裡啪啦,裹著晚風,撞上了心門。

  林彧初一直閉著的眼睛睜開了,他一瞬不瞬地望著我,那雙眼睛裡盛滿了水——我原說他的眼裡是海,要溺死人的,此刻,在一片疾風驟雨下,卻恍惚於其中看見了一座燈塔——我的燈塔,而我是流浪了太久的船舶。

  “池修哲,我愛你。”

  

  45.

  2017/09/18 雨夜(6)

  這晚我們仿佛是一宿沒睡,做了多少次也記不清楚,即使後來不做了也沒人合眼,用慢悠悠懶洋洋的聲音聊著天,手指和手指毫無目的地勾纏在一起。

  我跟林彧初仔細解釋起程膺的事,他靜靜聽完,就低頭咬我的手,那力道不輕不重,恰能留下兩排牙印。

  我望著那牙印兀自出神,林彧初就翻身壓到我身上來,吻我的頭髮,吻我的額頭,吻我的鼻樑,吻我的臉頰,吻我的耳垂,最後停在了我的嘴唇上。

  他一下一下地親,每一下都要親出響,膩歪到人耳根子都要被惹紅。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剛做完的勁兒沒完全緩過來,林彧初說話時還帶著些鼻音,悶悶的,卻硬生生撐起了十足的氣勢。

  我被他逗得想笑,又不敢太明顯,努力壓了壓上揚的嘴角,生怕他發現我對他幼稚行徑的低看。正認真忍耐著,身上的重量又離開了,林彧初忽的想到什麼似的,扶著腰摸下床,大概腿還軟著,邊走邊喊著“唉喲”。

  叫是叫不住了,我趕忙跟著這位祖宗下床。林彧初停在他帶來的玩偶服和一堆零碎邊上,手伸進玩偶服裡面摸了又摸,摸出個個頭不大的玩意兒。

  仔細一看,才認出那是個手動碎紙機。

  林彧初將地上的離婚協議撿起來,朝我丟了個委屈惱怒對半開的眼神,我立時生出些莫名的心虛。

  “哼。”林彧初扶著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緊接著傳來聲,“唉喲——我的老腰。”

  我徹底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將人打橫抱連帶著離婚協議和手動碎紙機一塊送回了床上。

  林彧初認真擺弄起碎紙機,我朝他腰後面塞了個枕頭,挑了挑眉道:“林小朋友,你怎麼不乾脆變個魔術?”

  “你懂什麼?”林彧初用手輕輕拍了拍跟前的小碎紙機,一本正經道,“這玩意兒簡單粗暴,還不費電不費神,就是費點勁兒——等會我碎一半,你碎一半。”

  我當然滿口應他。

  一時之間,房間裡只剩下林彧初轉動碎紙機的聲音,他時不時瞟我一眼,突然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我好像沒跟你說過。”

  “嗯?”

  “我沒和左岩哥在一起過,”他垂著眼睛,手上仍舊認真銷毀著那份離婚協議,“如果單就建立戀愛關係這件事來說,你是第一個。我只和你一個人談過戀愛,連第一次接吻也是和你。”

  林彧初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低聲開口,卻平白給人以字字鏗鏘之感:“修哲,四年了,我終於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向你承諾——我已經徹底告別了過往,完全準備好和你一起迎接未來。”

  “我……我自私了這麼久,大概還要這樣自私下去,”林彧初的手放在碎紙機上不動了,緊張感卻來得毫無預兆,他磕磕巴巴地接著道,“從此往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也、你也只看著我,只喜歡我,好不好呀?”

  我坐在他身邊,安靜了許久,用手撐著腦袋,將他瞧了再瞧。

  我想把我眼裡心裡身體裡的所有溫柔都獻給他,可是不夠,永遠不夠。

  我第一次在林彧初面前這樣坦然地紅了眼眶,讓他看得一清二楚,而非給他一個難以讀懂的後背。

  好像一個人在心頭太特別,閃閃發亮而奪目非常,仔細盯著他,眼睛都要受不了。什麼時候眼眶就熱了,仿佛要落下淚來,卻仍不至於,只是安靜地噙在眼裡。

  因為這份心情並不讓人覺得難過。

  林彧初忽然張開雙臂,急切地攬住了我的肩膀,他一下一下幫我順著後背,語氣裡有些懊悔,他小聲哄道:“好啦,好啦,我知道啦。”軟著尾音,像哄小孩。

  我從他懷裡拿過碎紙機,接著碎剩下的一半。

  “你別那樣小心翼翼地問我——一點兒也不像林彧初,你就該這麼跟我說,”我手下動作著,不自覺揚了揚嘴角,“‘如果你敢喜歡別人,我就讓你淨身出戶,連條褲衩也不給剩’。”

  “成!”林彧初被我逗笑了,也不再垂著腦袋一臉心事,他眯著眼睛,笑出尖尖的虎牙,“真有那麼一天,我一定蹲家裡一條一條剪你的褲衩,再給你衣櫃裡添點性`感丁字褲。就看你穿是不穿?”

  我:“……”

  眼眶怎麼好像又熱了。

  

  46.

  2017/09/21 左岩和維艾拉

  這是我們回北京的第二天,市里斷斷續續在下小雨。舟車勞頓,我們在家窩著睡了一整天,直到昨晚,林彧初才同我提該去看一看左岩。

  聽他說,左岩這陣子在忙著複健。他的左手想完全恢復到原來的狀態幾乎是不可能了,但通過一定量的訓練,靈活度再上一層樓還是十分有望的。

  除過受傷的手本身就不方便,這些年來,他只顧著沖泡咖啡做甜點,有太多需要重新溫習的東西,故而林彧初猜測左岩這些天十有八九是整日待在他們師父那兒等著開小灶了。

  我在衛生間裡洗漱,林彧初坐在客廳裡打電話,待我收拾完畢出來時,林彧初眨巴眨巴眼睛看我,道:“左岩今兒沒在師父那,說是要去機場。”

  剛才洗臉時眼睛裡好像進了水,我一邊屈起食指指節蹭了蹭眼睛,一邊問他:“去機場做什麼?”

  林彧初接著眨巴眼睛,陳述的語氣裡帶了些困惑:“接維艾拉。”

  我挑了挑眉毛,也沒覺得多驚奇,仿佛這一切本該如此。

  我的腦海中再次浮現起那日同我在長廊上爭執時野蠻又高傲的金髮女孩,前一刻還怒火沖天,後一刻便伸手溫溫柔柔替左岩接下一片落葉,像把所有的思念與愛戀都寄託在了其中。

  她多勇敢,臨別時也不癡纏無比地留他,只送了他那片落葉——而他收在了詩集裡,帶著它漂洋過海。

  我終於感覺到自己拍攝期間的擔憂有多麼多餘,而愛總是使人盲目。

  與其說左岩今天去接維艾拉,不如說他打從飛機落地的一瞬間起,就已經將她帶了回來。

  林彧初倚在沙發上問我:“那今天還要不要去看他啊?”

  我略微思忖片刻,倒覺得沒什麼,回他:“左岩六年沒回來,也不知道還熟不熟路,剛好碰上了,就和他一起去接人吧。”

  我們開車去了左岩現在住的地方接他去機場,林彧初早早就告訴了我左岩已經恢復記憶。但真見面時,也沒我想像中的尷尬,左岩還和先前一樣,大家客客氣氣地招呼,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仿佛沒什麼變化。

  顯示幕上的航班資訊不斷跳動,周圍有人們三三兩兩攀談的聲音,機場到達廳裡永遠那麼熱鬧。

  維艾拉已經到了,大概要不了多久就能出來。方才還和我們閒聊的左岩忽的沒了話,腳下踱著步子,顯而易見地忐忑起來。

  不一時,出口處陸陸續續走出了人,一旁等著接機的都拿出了接機牌,左岩也朝前挪了兩步,高高舉起了那本詩集。

  金髮的維艾拉在人群中相當顯眼,她剛走出來,未等我們招呼,仿若有心靈感應似的,一雙碧眼精確地對上了左岩的,幾乎是一瞬間。

  在見識了維艾拉認出左岩的速度後,我便想即使沒有詩集,她也一定能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他。

  維艾拉拖著行李箱,急切地小跑到近前,和左岩緊緊擁抱在了一起。她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葡萄牙語和英語混著講,我只聽懂了她在叫“安德雷”,語氣裡滿是喜悅。

  漸漸地,維艾拉完全用英語在講。

  她同左岩說,她父親最近交往了一位女朋友,兩個人感情很好,有人照顧她父親,她可以放心來中國。

  她說,如果仔細收拾的話,東西根本帶不完,她不擅長取捨,乾脆只帶了足夠這個冬天穿的衣服。

  他們擁抱著,維艾拉披散下來的金色的長髮垂在了左岩的小臂上。

  她說:“左岩,我來和你結婚了。”

  這應該是我第一次聽維艾拉叫左岩的中文名,實在算不上字正腔圓,但念得極認真,說不上來的好聽。

  左岩將她抱得更緊,用英語緩慢堅定地回她:“好,馬上結。”

  

  47.

  2017/10/09 和左岩的對話

  十一長假,我和林彧初去了海南玩。

  我和他都是北方人,無論眼見過多少次,對大海始終都有些道不明的神往。

  林彧初說這裡挺好的,要不乾脆就在這兒買套房,等年紀大了年年都可以來這邊過冬。

  這話他是走在我前面說的,雙手背在身後,優哉遊哉地往前慢慢邁步子,真有幾分老大爺逛公園的架勢。

  彼時,我實在沒忍住朝身邊店鋪的玻璃上瞧了瞧自己的身形和被口罩遮了一半的面龐,確認自己仍然年輕,正當壯年。

  林彧初大概嫌我半天沒回應他,又回轉過身看我,他站在原地等著,朝我伸出一隻手。

  原來影視作品中那種怦然心動的感覺並不完全是假的。

  空氣和時間驟然變得黏黏膩膩,我有些透不過氣,甚至因為心跳加速而變得頭暈目眩。

  我走近他,牽起了那只手。

  林彧初就這樣拉著我,慢悠悠地邊走邊小聲抱怨:“你跟好我呀,走丟了怎麼辦?”

  我由他拉著,順著街道上商鋪的玻璃一路看下去,看我們映在上面的身影。

  “有高德地圖,”我說,“而且我記得你的方向感也不怎麼樣。”

  林彧初:“……”

  他不接話了,用指尖不輕不重地掐了掐我的掌心。

  我以為他在鬧脾氣,卻從玻璃上看見他低著頭,身體一抖一抖地笑了。

  十月的海南依然溫暖,林彧初的手心熱得浮起一層汗,我的手則是一年四季都很幹,他壞心地讓彼此的手心蹭了又蹭。

  我忽然覺得玻璃上的我們仿佛轉瞬就要老去,白髮蒼蒼、背曲腰躬、齒落舌鈍,一雙眼睛已經無法看清玻璃上的容顏了,雙手卻依然緊緊握在一起。

  從生到死,再也分不開。

  我完全被這樣的想法降服了,或者說以林彧初為假設的一切美好都太容易讓人心動。

  我說:“好。”

  興許是這對話間隔時間太長,林彧初已經不知我在應哪句了,問我:“什麼?”

  我答他:“在這兒買套房。”

  假期結束後不久,林彧初就被邀請去了國內一流的魔術培訓學校做演講,他自覺閑了太久,該做點事,欣然應了。

  也就是在他正忙的這幾天,左岩忽然約我出去,說一起喝杯咖啡。

  左岩沒經過林彧初聯繫我,也沒有提及林彧初,那就一定不光是為喝咖啡了。以林彧初和他目前相當自然的相處狀態來看,他們先前應當是談過的。只是我著實沒有料到,左岩會在現在找上我。

  約定的時間恰好避開了咖啡館的高峰期,我們上了二樓,就更沒什麼人。那服務員只是在看到我的第一眼時有片刻的驚訝,很快又恢復如常,記錄我們的點單。

  咖啡端上來時,左岩嘗了嘗,還打趣說這裡的手藝沒有他的好。

  我禮貌地關心了下他的病情,他只笑笑說還有的熬,不過也並非全無希望。

  我知道他這是自謙。

  左岩是個很健談的人,如若他只單純是林彧初敬愛的師兄,我們應當也能相處融洽。

  這天他向我講了許多事。

  他說他自己起初也有些猶豫,究竟要不要約我談談,他直言我們這樣的關係,約出來聊點什麼都活像挑釁。但他又覺得我這陣子幫了他和維艾拉許多,即使不說別的,道謝總是可以,說他設想的就是先和我簡單聊聊,如果我看起來沒有窩火到要跳起來揍他一頓,他就接著講下去。

  我被他一席話逗得哭笑不得,我向他承認我原先確實不喜歡他——不喜歡他的存在,不過還不至於到動手打人的地步。

  左岩說:“那我就隨便說說了,你隨便聽聽——聽不下去就咳嗽一聲提醒我,咱們說好了,不打人。”

  “一一年的比賽結束後,小初向我告白了,那年他二十四歲,背著雙肩包就像個初中生,我們一起學習生活了十幾年,彼此之間萌生出什麼都很快會被發現,連這份感情也變成了心照不宣的事,可我們到底是沒在一起。”

  “我覺得自己多少是有些喜歡他的,卻未必就是那種喜歡,我當時已經決定拒絕他了,決定在波爾圖的最後一夜告訴他答案,誰能想到會出這麼大一個烏龍,害了他這些年——倒是你,我看著你,看著你們現在這樣,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受益者還是受害者了。”

  我知道左岩這話沒什麼惡意,釋然地朝他笑笑:“吃了點苦頭,撿了個大寶貝,無怨無悔。”

  他接著道:“在我恢復記憶後,小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我道歉,他在這方面臉皮薄,支支吾吾好久才說明白,他不喜歡我了,但這些年一直很惦記我、很愧疚,因為他以為我真的死了,現在看到我沒事、看到我好起來他很開心。”

  “小初悄悄告訴我——我現在決定悄悄告訴你了,他傻兮兮的,一直到我回北京還在害怕自己是不是還喜歡我,還想如果自己還喜歡我,你怎麼辦。你緊接著就出差了,他每次在醫院陪我陪到無聊就看你的電影和訪談,我勸他給你打電話,他說你一天最久要拍十幾個小時的戲,沒什麼時間聊天,他怕自己話太多耽誤你。我後來恢復記憶了想起這段,簡直要被氣笑,這是還喜歡我的樣子?小初很多時候都傻得好笑。”

  “他說他知道自己不喜歡我了,他很感謝當初我廢了只手也要極力救他,如果以後有需要他的地方,他一定竭盡全力幫忙——這就是開始拿我當外人了。我還有些傷心,但看在他聯繫林媽來看我的份上,我就不跟他計較了。”

  “我給了小初那個早就想好卻遲來的答案,他看起來挺高興的,還說我的病好得差不多了,他可以把心放肚子裡等你回家,好好陪你出去玩一陣子了。”

  “雖然我不知道後來為什麼變成了他去找你。他那天來醫院交代過就去機場了,兩隻眼睛從雙眼皮腫成了單眼皮。嗯……他挺愛哭倒是真的,你儘量別欺負他。”

  “我後來回憶起他和我坦白時的神情,愧疚、不安、難過、抱歉……唯獨沒有愛,我想,是你馴服了他。”

  “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過和我相似的感受,總感覺林彧初和其他地上走的人不太一樣,我知道這種形容有點搞笑。”

  “小時候,沒幾個人願意和我這樣母親死了父親進監獄了的‘傳奇人物’一起玩,他就粘著我,帶我去他家吃飯,和我一起討論師父新教的手法,也是因為想一直做他可諮詢可請教的人,我才有動力堅持不懈地努力。林彧初有雙翅膀,明明可以自由自在地翱翔,卻偏要帶著地上的人一起,飛不動了也吭哧吭哧地不願撒手。林彧初總是這樣,好像這四年吧,你儘管可以愛你的,他不必要也搭上一份真情,可他最後也還是心肝腦子一通全掏給你了。”

  “他看重的人,都願意待他好的。畢竟說好聽些他太善良,難聽點就是傻,哪兒能不護著點。”

  “我說這話你千萬別誤會——我家裡還有個火氣大的等著呢。想護他的也不定就必須得是他物件是吧?我怎麼也當得住他叫一聲哥。”

  “這麼傻乎乎又亮得紮人眼的傢伙,遠遠望著的人海了去了,真敢走近他的確實沒幾個,原先的我就沒有勇氣應他,有個詞兒怎麼說的?自慚形穢,對,自慚形穢。”

  “小初他很愛你,你呢,要是不愛他,應該也就沒我前頭那句話了。女人的直覺真的很可怕,就里斯本那段日子,我稀裡糊塗過的,維艾拉都覺得我和小初關係不一般——依我看,你倆現在就好好過日子,有多好往多好得過,千萬別惦記我,力證我和小初關係真的一般,我就感激不盡了。”

  我一直默默聽著,手裡的咖啡放涼了也不記得喝,我聽左岩說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一時有些恍惚。

  等回過神時,想說的話已經脫口而出:“謝了,哥。”

  左岩大概說了太多話,他的咖啡倒是見了底,他聽了我的話,松了口氣似的靠在椅背上。

  “客氣了,”換了方才逗趣似的口吻,左岩認真道了句,“他挺好的,你好好待他。”

  

  48.

  2017/10/17 最後一個魔術表演

  林彧初一忙完魔術培訓學校的事,就著手準備起了新的演出。

  這決定之前也沒聽他提起過,這次回來突然就說要辦,這陣子我恰巧沒什麼工作,就跟他討了個VIP座。

  因為工作性質,結婚以後我單純作為觀眾坐在觀眾席上看他表演的次數並不算多。

  林彧初今天穿了西裝,出門前還拿著三條領帶問我哪條好看,平日裡那乖乖耷拉下來的頭髮也被收拾得很俐落,他筆直地站在舞臺中央,向觀眾席禮貌親切地打著招呼,一舉一動都讓人覺得熨帖。

  他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大人了——仔細再瞧瞧,卻不儘然。

  當林彧初開始表演魔術時,臉上的笑便很難收住,又有虎牙和酒窩襯著,使他看起來像個行走的糖果,甜到旁人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

  他邀請觀眾上臺互動,做近景魔術的表演,用起伏歡快的聲音和靈動深情的眼眸進行蠱惑——沒人能逃脫這樣的蠱惑,情不自禁就要走入他的魔術世界,走入他神秘而誘人的圈套,去感受由他支撐起的那份獨一無二的快樂與美好。

  “我很喜歡別人看我表演魔術時,臉上流露出的自然而真實的驚喜,那會讓我覺得自己也可以成為蠟燭上的一點燭火,去點亮別人的生命,哪怕僅僅一隅,哪怕一瞬間。”

  這是林彧初自十八歲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線裡時,回答媒體的話。

  關於他為什麼喜歡魔術。

  此後無論他走到何種高度,這句話都始終掛在嘴邊。

  像個精力十足又堅定執著的孩子。

  林彧初的心裡裝著的是所有人,而他也有能力讓自己的話兌現——十幾年如一日,林彧初做的從來都是這樣一件事。

  我無端想起自己十九歲那年,得知那日送我玻璃彈珠的男孩就是當紅的林彧初,得知他即將要到我正進行拍攝的城市開小型表演會,我偷偷溜出劇組去看他。

  他正當紅,一票難求,我斥了鉅資,小錢包瘦了一大圈。

  我拿到了好位置,坐在離他最近的地方,我總覺得他會看到我,腰挺得極直,從頭到尾都沒彎下去過。

  我多想讓他認出我,我就是兩年前那個要他揭秘魔術的笨蛋,可我又害怕周圍有太多人發現我,影響了他的表演,只好無聲地將帽檐壓了又壓,連尖叫和驚呼都壓抑著,心頭又酸又澀。

  那時他也會請觀眾上臺配合,隨機挑選時,我的心都要跳出胸膛,恨不能把自己所有的運氣都用在這一回上,只曉得一個勁兒默念“選我吧、選我吧”,念咒語似的,但我的魔法向來不奏效,最後走上舞臺站在他身側的也不是我。我為此還難過了許久。

  十二年過去了,舞臺上那個熠熠生輝的人,依舊熠熠生輝,他長大了,卻永遠不老。

  我仍舊坐在台下,捧著一顆心愛慕他,為他寄去我所有的熱情與癡狂。

  “好了,接下來是今天最後一個表演——”

  林彧初彎著眼睛,笑出甜甜的酒窩,尾音有意拖長,吊著台下人的胃口。

  臺上已經沒有再上新的道具,也沒有任何助手,觀眾們皆屏息凝視,等著林彧初的下一步動作。

  他忽然開始伸手解西裝外套的紐扣,一粒一粒地解,螢幕將他修長的手放大許多倍,整個場館內近乎落針可聞。

  他將西裝外套脫了下來,連帶著領帶也解了,一併扔在腳邊,只剩白襯衫緊貼著線條好看的上身。

  觀眾席突然爆發出一浪又一浪的尖叫聲,姑娘小夥都有,聒噪得很。

  那該死的攝像頭還沒有挪開,仍舊對準林彧初的上身,然後在螢幕上不斷放大再放大。

  林彧初似乎絲毫沒有受到觀眾席的影響,不急不緩地將襯衣下擺也從褲腰裡抽了出來。他每一個動作都做得認真,沒半分刻意撩人,理智上應該如何也不能夠想偏,我卻仍覺得吃味,只想上前拉他回家,到底還是勸了自己好好坐著。

  林彧初竟真的動手解了襯衣紐扣,只是這次是從下往上解的,我背後的尖叫聲幾乎快掀了房頂,我愈發覺得自己要坐不住,在紐扣解到肋骨處時,林彧初停下了。

  他用手拉起右半邊衣角,露出一截窄腰和緊實的小腹,朝台下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這才讓台下重恢復了安靜。

  林彧初的手放在了肚臍右側的小腹上,用力蹭了又蹭,蹭出了一片紅。他膚色偏白,襯得那紅快要灼了人的眼睛。

  不多時,又朝觀眾席走,前排的人除我外無一不在尖叫,林彧初向觀眾席另一頭的一位小姑娘借了濕巾,重走上台,在同一個位置上用濕巾接著用力摩擦,仍舊沒有變化。

  這就算道具展示結束了。

  我該慶倖林彧初沒有請觀眾上來查看或觸摸道具,不然他最後一個表演一定是做不完的,我會直接帶他回家。

  “好——那我要開始啦,不要眨眼。”林彧初笑著提醒道。

  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將林彧初的小腹放大了十幾倍的螢幕。

  我看到林彧初輕呼了一口氣後,將指尖停在了皮膚上。

  指尖移動了起來,隨著林彧初的動作,皮膚上留下了黑色的印記。

  是紋身。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林彧初,連呼吸也不敢太用力。

  我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他前兩天不願泡澡,只肯淋浴——而我竟然自始至終都未曾發現過那處紋身。

  林彧初垂著眼睛,專注地盯著那處皮膚,移動得緩慢,但黑色的印記與他的動作分毫不差。

  Hubert Chi.

  他寫了我的名字,在他的身上。

  我確信場內已經有人認出了這個名字,零星有幾聲尖叫呐喊,甚至說出了“池修哲”三個字,又很快止住了,因為林彧初的動作還在繼續。

  他轉了一行,螢幕將他手下的每一筆都展示得真切,一筆一筆,他仿佛用盡了力氣,壓過他的皮膚,在那片白上留下最醒目的黑。

  這句話寫了太久,以至於他每落一筆,我的心就要從空中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我只有靠指尖不斷掐著掌心,才能壓抑住自己即將噴湧而出的感情。

  Hubert Chi,I’m always yours.

  林彧初點下最後一個點時,全場忽的齊聲叫喊著我的名字。

  “池修哲——池修哲——”

  數千個人對他念著這三個字,呐喊聲如浪潮般四面八方而來包圍住我。

  我坐在原處,指尖將掌心抓破了皮,有些疼。

  我清楚地知道,我再也不用害怕他看不到我,再也不用因為他看不到我而失意沮喪——無論我在哪裡,無論何時何地,他屬於我,他愛我。

  林彧初朝觀眾席晃了晃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再開口時,聲音已經變得沙啞。

  他總這麼愛哭。

  “是他。”

  “四年多了,這個戒指圈了我四年多,以後也許還要圈一輩子,所以我就借這個機會和大家交代了。”

  “三年前,我在他的鼓勵下重新回到這個舞臺,有幸繼續為大家表演魔術。我在採訪時總說‘我愛人’,大家都當他是‘林彧初背後的男人’,其實我覺得不是的,一直以來,都是我藏在他背後。”

  “四年前的我是個膽小鬼,遇到了事情就讓自己躲起來。我很想你們,也很想變魔術給你們看,可那時的我好像什麼也做不到。我像個蝸牛,被人碰一碰就要重新縮回殼裡。池先生是個很溫柔的人,他沒有嫌棄我,把最狼狽最差勁的我撿回了家,照顧得白白胖胖,又把我送回了我最渴望的舞臺。”

  “大家都知道,從小到大,我最怕疼啦,除了表演需要,所有跟疼痛沾邊的苦我都不敢吃——疼其實也次要了,我總是一疼就要哭,一疼就要哭,天生這樣,止也止不住,總讓人覺得沒骨氣似的。”

  “我前幾天去魔術培訓學校演講,恰巧在隔壁看到個紋身店,沒忍住就去紋了,還專門跟紋身師交代,要是我哭了,絕對不能笑我,他答應了,結果在我哭得眼淚鼻涕一起流、肚子都抽抽時,他還是笑了……”

  “我把它紋在了小腹,因為紋身師告訴我這裡的痛感最強烈。”

  “能夠與我先生相知相愛這件事實在太好了,好到我怕遭報應,指不定老天爺哪天就要跟我算帳,所以我一定要自己再疼些。”

  “如果我經歷過的所有噩夢與苦痛,是為了讓他永遠留在我身邊,那一切也都無所謂了,我一點也不怕。”

  林彧初面對著觀眾席,帶著啞啞的哭腔盡力說著俏皮話,一雙眼睛卻一刻不離地望著我。話語已不足夠表白了,眼淚亦不夠,只有對望的雙眼,直通到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我沉默地摘下了頭頂的鴨舌帽和架在鼻樑上的平光眼鏡,一步步走向他。繞過了警戒欄,跨上了舞臺,林彧初在舞臺中央定定地等著我,他果然又哭得一塌糊塗。

  我用指尖揩掉他的淚珠子,卻如何也揩不盡。

  我恐嚇他:“再哭今晚沒肉吃。”

  卻不知離他太近,聲音被耳麥擴到了整個場館。

  原本還嘰嘰喳喳討論的人群頓時笑作一團,林彧初吸吸鼻涕,也笑了。

  我低著頭,替他一粒一粒扣上了襯衫紐扣。地上扔著的那件大概髒了,我脫了自己的外套給他披上。

  林彧初很乖地站著,等我收拾完了才拉住我的手,用帶著鼻音的聲音同大家作別。

  “那今天的演出就到這裡,我們要回家啦。”

  

  49.

  2017/10/31 白日宣淫

  這是十月的最後一天,從明天開始,我就要進入新電影的宣傳期,飛往幾個大城市開始工作。

  林彧初昨晚跟我就“要不要開空調”一事產生分歧,目前在同我進行裝模作樣的冷戰中,之所以說“裝模作樣”,是因為這種冷戰通常情況下至多只會持續到飯點,上了餐桌,天大的事也可以先拋一邊,畢竟掌勺的是我。

  我在臥室簡單收拾了一些明天要帶走的東西,林彧初不知在客廳搗鼓什麼,連他平日裡“噠噠噠噠”個沒完的腳步聲也聽不到。

  手裡的東西收拾得七七八八,我乾脆活動活動四肢,朝客廳走去。

  林彧初站在靠近玄關的立鏡前,手裡拿著微單。屋裡開了空調,他嫌熱,褲子也不穿就亂跑,此時不知為何撩起了上衣下擺,內褲完全遮不住,還露出一截瘦勁的腰肢,看那動作仿佛是把下擺叼在了嘴裡。

  我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猜不透這位小朋友又要成什麼精。

  我走近他,他太專注手裡的東西,直等我走到跟前,才從鏡子裡看到我,手一抖,照片大概也拍花了。

  林彧初睜大眼睛從鏡子裡看我,我提前了我們冷戰結束的時間,捏了捏他的臉,救下他的T恤下擺。我用手揉了揉他低下太久的後頸,他舒服得直哼哼。

  我問他:“在拍什麼?”說著將手背貼在他大腿後面,感受了一下他的體溫,不算熱,也不涼。我隔著內褲拍了拍林彧初的屁股,說:“還光著腿?”

  林彧初也不回頭,就在鏡子裡看我,好半天才憋出個字:“豬。”

  “你這是在回答我的問題,還是在罵我?”我把林彧初抱進懷裡,他一點兒沒客氣,卸了勁兒就靠在我身上。

  他說:“罵你。”

  林彧初騰出只手,握住我的手背,引著我拉起他的T恤,我能清楚地從鏡子中看到他小腹右側的一串英文。在光潔的皮膚上,那紋身顯得格外性`感惑人。

  我彎著腰,將下巴擱在林彧初肩頭,不自覺就笑了,問他:“幹嘛不找我拍?”

  林彧初回我:“你非得開空調——咱倆還沒和好呢,注意一下個人言行舉止。”

  林彧初的回答常是這樣脫線到引人發笑,他這樣說著,還要聳一聳肩膀,作勢要將我的腦袋聳下去,但其實根本不下任何力氣,蹭來蹭去,反倒跟撒嬌似的。

  “誰叫你總愛不穿衣服亂跑?”

  我用手指摩挲起林彧初的紋身,指腹慢慢蹭著,每一下都輕飄飄,從鏡中看來,平白多幾分情`色。林彧初大概被摸得有些癢,他把衣服往下扯一扯,像要止住我的動作。

  “誰不穿衣服了?”說著,林彧初還抖抖身上的T恤,力證自己沒有裸奔,白色的平角內褲就在他的動作間時不時亮出來晃人眼。

  大概是看慣了,剛才從臥室出來看到林彧初這副樣子還不覺得怎麼,這會鬧一鬧,閒扯幾句,再看他無意識的撩撥動作,嗓子眼都有些渴。

  我拉著林彧初挪到矮幾跟前,將他推到沙發上坐下,又從他手裡接過微單,調成了錄影,擱在了矮幾上。

  林彧初大概猜到我要做什麼,盤著腿坐在沙發上笑嘻嘻等我。我剛撩起他T恤,他又一本正經地清嗓子:“欸,這位先生,耍流氓了啊。”

  我忍著笑彈了他個腦瓜崩兒,將他整個壓到了沙發上。

  “不是你想拍紋身的嗎?這回一定好好拍。”

  我伸手將林彧初的上衣推著卷到他胸口,吻住他的乳首,他哆嗦了下,用手胡亂揉著我的頭髮。我嗅著他皮膚的味道,從胸口一路嗅到小腹,我們用一個牌子的沐浴露,身上的味道也相似。興許是吸氣的動作讓他覺得癢,他在我身下扭動著,我毫不猶豫地掐住了他的腰。

  我舔吻著他的紋身,舌尖都像被那串英文勾住了,久久在那裡流連,好似非得嘗出是苦是甜才肯甘休。

  林彧初的下`身很快支起了小帳篷,我用手撫弄著他的陰`莖,他大口喘息著,間或發出幾聲低吟——沙啞的、勾人的。

  大概是還記得一旁有個錄影的玩意兒,林彧初抬起小臂遮住眼睛,下`身卻配合著我的動作脫掉了內褲。

  我拉開他的手,吻著他的眉心:“別遮,你最好看。”

  林彧初低低地哼了一聲,他潮熱的呼吸噴在我耳畔,嘴唇印上了我的頸側,張張嘴仿佛要咬下去,興許是害怕會留下痕跡,又去咬我的耳垂,從門牙磨到虎牙,用牙尖刺著耳垂上的肉,並不疼,卻癢到我整個人要從內裡炸開。

  “修哲……”

  林彧初用雙腿纏著我,用腳趾勾我寬鬆的褲腰,他兩條腿軟得沒力氣,只是一遍遍讓那鬆緊帶在我的腰上彈開又重貼回來,腳趾不時蹭過我後腰的皮膚。

  前戲做得很潦草,也許是因為明天就要分開,情事也變得急切起來。

  就在此刻,就在這裡,必須是你。

  我坐在沙發上,林彧初跨坐在我的腿上。我也顧忌著不能在他身上留下別人能看到的痕跡,故而以鎖骨為界,以上仍舊原樣,以下已是一片狼藉,T恤領口都被扯大了一圈,歪斜著,露出他圓潤的肩頭。

  “可能會,有一點兒疼。”我扶起他的腰提醒他,用陰`莖磨著他的臀縫,他軟軟地撐著我的肩膀。

  “唔……嗯……”

  林彧初含糊地應著我,用手揉弄著自己那話兒,大概是剛才真把他乳尖咬疼了,他微微佝僂著,仿佛在避開和布料的接觸,我這樣猜測,卻一點也不想脫掉他這身衣服。

  “沒事兒,你……進來、進來。”

  我抓著他的臀肉,將陰`莖送進了他的身體裡,一整根沒進去,用力地頂到最裡面。

  “嗚——”林彧初的口中發出一聲宛如悲鳴的哼叫,一張臉漲紅,雙眼緊閉,睫毛猛烈顫抖著,抖著抖著便抖下淚來。

  他哭,便是很痛很痛了。

  他怕痛,所以比常人更不會分辨痛,一點痛和很痛都被他歸為痛。林彧初在生活里弄傷自己,和我形容時總是“很痛很痛”。

  “修哲,很痛很痛。”

  但同樣的話他絕不會在情事中提,做`愛時痛了他只是哭,他會求饒,卻從不說“修哲,你把我弄痛了”——他會表達感受,卻從不在情事中拒絕我。

  我頂弄著這個屬於我的靈魂,這個身上烙著我名字的肉身,聽他哭泣,聽他呻吟。

  我朝前挪了挪,陰`莖在林彧初體內移了位置,他“啊”地叫出聲,我伸手從矮幾上拿起微單,對準了他漂亮的紋身。

  只要再向下移幾分,就是我們結合的地方,那裡仍不知羞恥地發出水聲。

  “不、不能拍了……”林彧初這樣說著,卻並不阻攔我。

  他紅著臉,說話也結結巴巴,和平日裡伶牙俐齒的小傢伙完全兩樣,無端將人的施暴欲勾起來。我猛烈地在他體內抽`插著,他在我身上快速顛簸,口中的粗喘低吟也被撞得破碎,一聲也連不到一起去,鏡頭也跟著我們搖晃,不知拍了多少淫`蕩的畫面。

  林彧初被這突如其來的征伐嚇到了,哭得更凶,他越哭我越想欺負他。

  大概是實在耐不住了,林彧初的手攀上了我的大臂,指甲也嵌進肉裡。

  “你要弄死我了……”他用哭腔道,“你慢點兒,修哲……慢點兒……”

  他向來不大會說床話,這樣說“弄死”,也絕不會有調`情的成分,他在以誇大的修辭闡述感受。他這樣說了,我卻並不這麼聽。我告訴自己,不對,他說的是“快點兒,再快一點兒”。

  我發了狠地一次又一次撞進他身體裡,他承受不住地仰著脖子,眼淚順著下巴往下落。

  他啞著嗓子,仍舊在喊:“修哲、修哲。”

  再深一些,再重一些。

  “唔——啊……!”

  掐進肉裡的指甲猛地用力下滑,在大臂上留下幾道長長的血痕。

  感覺不到疼,只是通體暢快的爽。

  射過的陰`莖還留在林彧初身體裡,他把腦袋搭在我肩頭,慢慢平復著過於急促的呼吸。

  他氣也喘不勻,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魂飛魄散,卻小聲問我:“我好看嗎?”

  我答:“好看,說一萬次也是——你最好看。”

  林彧初從我手中接過機身已經發燙的微單,重調了拍照,啞著嗓子道:“親一個。”

  我撥開林彧初被汗浸濕的發,扶住他的後腦勺,心跳加速地閉上眼睛,對著他的嘴唇吻了下去。

  他按下了快門,微單發出“哢嚓”聲。

  林彧初靠在我身上,揚著嘴角查看那張照片,又興沖沖舉到我眼前。

  照片裡的我們都好看。

  林彧初有一下沒一下地啃著我的下巴:“工作加油。”

  我:“嗯。”

  林彧初說:“不准偷吃。”

  “一定,”我說,“歡迎性`感小家豬隨時查崗。”

  他被這比喻氣得給了我一拳,不輕不重的,動作幅度卻大,倒把下`身給牽動得疼了。

  林彧初齜牙咧嘴好一陣,被我摸順了毛才說:“等冬天過去了,花也全開了,我們去補拍結婚照吧。”

  

  正文完結章……上帝視角,將近4k字,沒準備驢大家,實在是錯估了自己的手速,才拖到這個點_(:з」∠)_

  感謝大家陪我這麼久啦,池先生和林先生終於可以幸福地醬醬釀釀下去了。

  之前也提過,這裡只是正文完結,我有幾個必要的林先生視角番外想寫,幾個也不知道了,可能幾個,也可能濃縮成一個_(:з」∠)_我先去睡覺,之後再說……期待大家回復嗷嗷

  

  50.

  2018/01/01 五周年快樂

  年尾,池修哲的宣傳期基本結束。他的工作時間比起其他演員相對自由,也比較可控,早早就空下了元旦的假,饒是如此,他仍要上趕著去逗越到節假日工作越忙的林彧初。

  “唉,林先生,今年你忙我也忙,咱還過不過結婚紀念日啊?”

  “說的都是屁話。”

  彼時隔著一千多公里,林彧初累得連舉手機的勁兒也沒有了,仍然留著一口氣罵他。手機和林彧初一塊躺在床鋪上,只給視頻那邊的人看酒店房間的天花板。

  “那我等著你了啊,”池修哲難得沒正行地亂拐尾音,一副小媳婦口吻,“我等著你~”

  林彧初果真信守承諾,元旦晚會上一表演完他的節目就找空溜了出來。上一刻還在全國觀眾面前直播變魔術,下一刻就站在北京國家體育館門口打的。

  這手上揮揮下揮揮,愣是攔不下車,林彧初急了,乾脆去路邊掃了輛共用單車,騎著就往世貿天階趕。

  今早分別時,池修哲說:“我在世貿天階二百五十米長的電子天幕下面等你。”

  林彧初沒想到他要在外面過,不過對此也沒什麼異議,就點點頭。

  池修哲見林彧初不開口應他,不放心地又問:“林先生,我剛說的什麼?”

  林彧初:“二百五在世貿天階的電子天幕下面等我。”

  被狠狠賞了個爆栗子,遂銘記於心——二百五在世貿天階二百五十米長的電子天幕下面等我。

  二十三點十五分,月光如水,林彧初蹬著腳踏,將繁華的街道甩在身後,盼望自己能如風般儘快抵達世貿天階——他答應池修哲了,要一起過零點。

  冬天裡衣服裹得厚,這樣蹬了沒多久,林彧初背後就開始冒汗,他輕呼口氣,看著白霧升騰。難得池修哲想約他逛個街,那個笨蛋十成十要發那個一元一條的滾動短信上天幕給他告白,然後兩個人傻兮兮一起仰頭等顯示。

  林彧初這樣想著,畫面都蹦進了腦袋裡,嘿嘿笑笑,才發覺臉都凍得有些僵。兩條腿一下又一下地不停蹬著——人還沒到,倒惦記起告白短信了。林彧初騰出只手蹭蹭冰涼的鼻尖,無不感慨地想:忙起來就是不好,紀念日也過得寒酸。

  “沒打到車?”

  “那你怎麼過來的?”

  “不著急,你快看看周圍有沒有空車,別凍著。”

  “好吧,騙你的……如果你能零點前來,當然最好啦……實在沒辦法也無所謂,安全第一,路上小心。”

  二十三點二十五分,池修哲掛斷了林彧初的電話。

  唐穎聽完全過程,站在一邊挑了挑眉:“我就說林先生不一定能準時趕來,所以現在還照常進行嗎?”

  “在聽天命上我已經習慣認栽了,只好盡人事。”池修哲一臉無所謂。

  唐穎:“那我讓安保公司那邊現在開始清場?”

  池修哲點點頭,從車內探出頭,目測著街上的人流量,隱隱覺得有些危險。

  幾乎是意料之中地,不少行人和安保公司的人起了爭執。

  因為害怕動靜太大被林彧初發現,他極力要求工作人員等到今天白天再貼告示,而現在看來,傳播力度顯而易見。

  果然自己的麻煩還是要自己解決。

  池修哲沒管在背後叫他的唐穎,拉開車門就下了車。清場仍在繼續,沒幾個人注意到影帝池修哲就那麼從自己身邊走過。

  池修哲一路走到世貿天階下面的樂隊旁邊,直等到開口和樂隊主唱說了話,才被認了出來。

  “能借您的麥克風用用嗎?”

  二十三點四十五分,世貿天階沒有被清場,所有行人被整齊有序地安排在了天幕兩旁的街道上,好像兩堵幾十米長的人牆。這一刻,所有人都守著一個秘密,只等一個人的來到。

  “修哲,我換了輛共用電動車——我會趕來的,很快就來,你等我。”

  “好的,小朋友,別超速。”

  “你就站在天幕底下別亂跑,那地方找個人怪難的……算了,等我到了再給你電話啊。”

  “成,我就站這兒不動,你來就行。”

  二十三點五十分,池修哲掛了電話,轉頭朝不遠處的工作人員示意:“拉閘吧。”

  唐穎有些擔憂地看著他:“你的眼睛……遲點再拉閘吧?才剛掛電話,哪兒能來這麼快?”

  池修哲沖她寬慰地笑笑,擺擺手道:“看不見而已,就當在睡覺了。萬一他來了還亮著,可不就前功盡棄了?”頓了頓,似乎想到什麼,又補一句,“反正也等了這麼久,不差這一會兒。”

  恍惚聽到“啪”的一聲,天幕與兩旁的燈次第熄滅,池修哲站在原地,幾不可見地晃了晃,鋪天蓋地的黑暗在瞬間包圍住他。

  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尖叫,很快又壓了下去,四周有交談聲,只是這聲音都放得很輕很輕,仿佛生怕破壞了這個秘密。

  遠處恍惚有光亮,太微弱了,凝住眼也看不分明。可是林彧初明明白白告訴他了,跟他說,“你等我”。

  池修哲將自己釘在了地上,心跳如擂鼓,恐懼和迷茫輪番上前問候,卻全不如期待與喜悅來得真實。他從未這樣清醒地將自己長時間置於黑暗之中——在無措中,滿懷欣喜,只是因為有了指望。

  二十三點五十五分,林彧初到達世貿天階的天幕前。看著一片繁華裡陷入黑暗的前路,林彧初嚇傻了,整個人幾乎是從電動車上滾下來的。

  停電了?這麼大的廣場停電了?那個笨蛋在哪兒?他現在在哪兒?

  林彧初仍舊能借遠處的霓虹燈看清腳下的路,但他知道,這種亮度下,池修哲什麼也看不到。

  “我到了,你在哪兒呢?”

  那頭接了電話,林彧初才算松一口氣,卻仍心有餘悸地直跺腳,這麼多人,黑咕隆咚的,一不小心就要發生踩踏事件。

  “都說了,站著沒動,等你呢——在天幕底下的最裡頭。”

  “你個豬——!”

  有那麼一瞬間,心似乎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就知道,他就怕這樣,可他拿那個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林彧初邁開腿狂奔,只恨這條路怎麼這樣長,好像怎麼也跑不到盡頭。

  “笨修哲,你笨死了,笨死了。”他把電話舉在耳邊,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地同電話那頭的人講話,“……你別怕,把手機的手電筒打開,熟悉一下周圍的環境,離人群遠一點。”

  池修哲覺得自己腳下仿佛長了刺,引得他要邁開步子去找林彧初,可他忍住了,輕聲道:“嗯,我沒怕。”

  二十三點五十八分,池修哲聽到遠處傳來沉沉的腳步聲和沉沉的呼吸聲。

  仿若雪虐風饕裡遙遙一點燭火。

  林彧初每走近一步,他的心臟就會不受控地跳動得更猛烈幾分。

  大概終於發現二百五十米長的走道上,一路跑來隻他自己一人,林彧初減慢了步速,朝池修哲走去。

  “我多怕你趕不來。”池修哲看不到他,卻仍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林彧初喘得厲害,拿冰冰涼的手捧起池修哲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看池修哲的眼睛。

  “我在這兒——這不就來了?”

  二十三點五十九分,池修哲抬手握住林彧初的手,攏在嘴邊哈熱氣,片刻後在手背上落下一吻。

  池修哲伸出小指,仿佛要做個約定似的,林彧初不假思索,用自己的小指勾上他的。

  “我成功了。”池修哲說。

  林彧初眨眨眼,不解:“嗯?”

  “林彧初,”他字正腔圓地念他的名字,每一個字都說得無比鄭重。

  “這五年,是我送給你的魔法。”

  北京時間零點整,世貿天階的夜空幾乎是刹那間被煙花點亮,像一場盛大的宴會。

  天上是亮的,地上也是亮的。

  天幕重新開啟,路燈一盞盞亮起來,行人們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仿佛要將方才刻意壓抑的那份也全釋放出來。

  林彧初下意識抬頭,在巨大的電子天幕下,人也顯得格外渺小。他睜大了眼睛,看天幕上顯示的文字,那份心動仿佛被人濃墨重彩地深刻再深刻,就這樣,再也忘不掉。

  【2003年5月24日,破胡同口,第一次見面,林彧初送了池修哲一顆玻璃彈珠。】

  【2005年4月20日,魔法少年林彧初,一日之內,紅遍大江南北。】

  【2005年8月23日,池修哲偷跑出劇組,第一次看林彧初的舞臺演出。】

  ……

  【2013年1月1日,麻辣燙店,相親第一面,池修哲向林彧初求婚。】

  【2014年8月21日,林彧初被池修哲煩得沒辦法,重登舞臺。】

  【2015年12月4日,林彧初從休息室裡救回了夜盲的池修哲。】

  【2016年6月10日,林彧初斬獲梅林獎。】

  ……

  【2017年3月1日,林彧初坐兩個小時飛機,給池修哲送了一隻會說話的豬。】

  【2017年3月31日,林彧初偷偷參加池修哲的粉絲見面會。】

  【2017年5月24日,林彧初偷溜回北京為池修哲過生日。】

  【2017年6月7日,林彧初飛葡萄牙參加交流會。】

  【2017年6月11日,天暗下來了。】

  【2017年6月23日,又亮起來。】

  【2017年9月9日,林彧初送了池修哲一屋子的星星。】

  【2017年10月17日,Hubert Chi,I’m always yours.】

  【2018年1月1日,五周年快樂。】

  

  字幕就這樣迴圈延續了二百五十米,他回頭看,如何也望不到盡頭。

  林彧初怔愣著收回目光,呆呆地望向池修哲——那人的背後是一座正在發光的雙層旋轉木馬,他西裝筆挺,眼眸裡映著細碎的光,再燦爛的煙火也只配做他的背景。他只是站在那裡,就讓人覺得英俊無匹。

  林彧初知道,這不是他誤入的童話,而是眼前的人,以一己之力,將童話送到了他的身邊。

  “我知道這樣挺俗的,”池修哲說,“可我這人在這方面好像真的沒有上天眷顧。”

  “又大又亮的超級月亮預報出現在明晚。”

  “我沒辦法逆天而行為你送來1月2日的超級月亮,只好用了這麼俗的方法。”

  “你的願望是成為燭火,為途徑你的所有人帶來光亮;我沒那麼厲害,我只想照亮你一個人。”

  話音未落,林彧初就目光閃躲,紅了眼眶。

  池修哲見林彧初緊咬下唇,也顧不上說甜膩膩的情話,急了:“你這怎麼了?怎麼不高興嗎?”

  隱約感覺到天幕投下的光變了色,林彧初再抬頭,那惹人哭的字幕全變成了一群一群聚在一起的豬,二百五十米長的天幕,成千上萬只豬。

  感動的眼淚活活被氣得倒流回去,林彧初說:“你完了,北京市內不准燃放煙花爆竹。”

  池修哲:“我備過案的,趁你沒在北京的時候。”

  “你不是還問我過不過紀念日……”林彧初忽然轉過彎兒來,眼淚又在眼眶裡滾,“你這人怎麼這麼雞賊啊?”

  池修哲看他哭,更著急:“高興的事兒啊,別哭,幸福的眼淚我也不要。這麼冷,等會鼻涕都該凍住了。”

  林彧初彆扭道:“我哭我這是心疼啊!婚後共同財產——你這得花多少錢啊?”倒是沒好意思把自己以為他要發一元一條的短信這事兒說出來。

  “私房錢。”

  “你還給我藏私房錢?!”

  “沒了沒了,真沒了,搞這麼一出,我就差去天橋底下賣褲衩了。”

  後來還說了什麼,也全被四周的歡笑和祝賀聲掩蓋了。

  很久之後,當時的路人仍舊為自己見證過這樣一場愛情而興奮不已。

  他們說,池先生很帥氣,林先生很俊朗,那晚的煙花很美,兩個人很般配。

  

  結婚五週年番外

  

  2018.1.1 結婚五周年

  淩晨絢爛的煙火也沒能影響池先生和林先生相對規律的作息。千萬般柔情過後,便一起鑽進了冬日裡的被窩,再到清早起床,共進早餐,生活還就那樣。

  可這又畢竟是個非同一般的日子,免不了被二三好友邀出去見一面,池修哲拿開車推脫了朋友們敬來的酒,倒苦了林彧初,站到跟前一杯杯接下。

  要不是因為喝多的池修哲太難搞,他才不會站出來替他擋下一半,忒不公平了。

  池修哲拖林彧初上車時,果真已經有些醉了。吃飯的地方離城裡遠,林彧初一勁兒嚷嚷著要回家,池修哲沒法兒,就帶他回了他們城外買的小獨棟。

  進屋時,林彧初沖他笑得一臉憨傻又神秘。池修哲瞥他一眼,看不明白,心想這不和我喝多時差不離,誰笑誰呢。假意嫌棄一番後,又要替人換鞋換衣服。

  林彧初把他動作攔下,說:“別眨眼睛。”

  右手從池修哲眼前一晃,沒等進行下一步,就被人拉住了手腕。

  順著摸出朵四季海棠。

  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魔術了——新年第一次魔術表演,以及第一次穿幫。

  林彧初為池修哲的不配合輕哼了聲。

  “不算數!”林彧初說,“我……我這喝多了。”

  “我的錯我的錯,咱們先把外套換了。”池修哲捏他的臉,為自己的不解風情道歉,接著給他換衣服,大概想到什麼,又問,“花兒你哪兒來的?”

  林彧初眨眨眼睛,腦袋還有些暈乎,任由池修哲給他收拾,誠實道:“屋前折的。”說完狡黠一笑,露出兩顆虎牙。

  池修哲看他是真喝多了。

  林彧初被擺弄完,也沒有一點要睡的意思。

  池修哲好奇問,那你剛著急回家幹嘛?我以為你困了。

  林彧初仿佛覺得自己被抱怨了,抬眼去看池修哲說,我想快點跟你獨處啊。

  池修哲被說得啞口無言,也不催林彧初去睡了,反倒被人拖到二樓的落地窗邊一起坐著。

  林彧初臉上的酡紅還未下去,說是不睡,也已微倦地趴在矮幾上,怕枕得不舒服,還特地加了兩本書在腦袋下,那還是林璐一先前來小住時落下的。

  林彧初餘光瞥到那第一本書的封皮,是林徽因的作品集。

  迷迷糊糊地,他想起那首《你是人間的四月天》,想起淩晨煙花漫天時,修哲和他輕歎沒辦法逆天而行在這天送他又大又圓的超級月亮。

  林彧初貓似的懶懶眯起眼睛,朝窗外看,夜幕裡找不到一顆星星,卻掛一輪極皎潔的月,真是很美,無端讓人心曠神怡,歲月也安靜。

  “其實,今晚的月亮也圓也大。”林彧初忽然開口道。

  池修哲坐在林彧初對面,正用手指輕撫著林彧初頭頂的發,屋裡光線昏暗,卻仍能讓他囫圇數數林彧初長而翹的睫毛。

  一直沉默的那人忽然蹦出這麼一句,他一愣,旋即又明瞭那人是在安慰他。

  池修哲心頭軟軟的,“嗯”了一聲。

  林彧初在這時支起腦袋,明顯還暈乎著,傻傻地沖他笑一下。池修哲多怕自己看不明晰,努力凝住眸子。

  林彧初這樣看了他許久。

  “唉,什麼……能好看得過你呢?”林彧初話也說得含糊,一字一字慢悠悠從嘴裡蹦出來。

  他上身忽然就越過矮幾撲上來,雙手去纏池修哲的脖頸,矮幾上的書被他嘩啦啦撞翻在地上。

  喝多的人都沒分寸,池修哲怕他整個人壓過來被矮幾邊兒硌著,忙起身貼他更近。他們額頭抵著額頭,池修哲不再想怎樣凝眸看他,只安靜地聽他平穩輕柔的呼吸。

  林彧初想,那些書中寫的和人們所期盼的,應該都是很美很美的。

  他用混沌的腦袋想了又想,才揚起下巴把對面的人偷親了一下。

  他縮在池修哲懷裡小聲說:“我不要夜夜的月圓,我要年年歲歲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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