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無路可退 By北南

  蕭澤科學地活了二十多年,沒想到有一天會從天而降一個擺攤算命的神棍表弟。小神棍又瞎又二,自稱算命看相解字星座樣樣皆通,整天吃他的喝他的,還用瞎眼看他的肌肉和小電影。

  誰知表弟是假的,眼盲是假的,但林予卻是真•神棍。可他什麼都能算,唯獨算不出來蕭澤的命運。

  深櫃•行走的智慧背囊•戰鬥值爆表攻

  一級裝瞎•擅長委屈成一團•正直神棍受(技多不壓身,很靈異的男孩兒!)

  大概是單元劇的形式。

  算命內容甭考據了,多半是瞎編==!

  內容標籤: 靈異神怪 都市情緣 三教九流 虐戀情深

  搜索關鍵字:主角:蕭澤林予 ┃ 配角:蕭堯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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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紅拂夜奔

  陰雨綿綿,開著越野在高速公路上跑,兩邊都是深綠色的山,聽著首粵語老歌咿咿呀呀,也沒什麼高興事兒,於是忽然就有了赴死的勇氣。

  “蕭隊,下坡限速!”

  對講機裡傳來同事的聲音,蕭澤回神,吸吸鼻子放緩了行駛速度。儀錶臺上的對講機又響了,同事說:“蕭隊,前面的服務區要停一下,王老師想喝杯熱茶。”

  喝你媽喝。

  蕭澤沒應聲,伸手把對講機關了。他換道準備駛向服務區停車,雨小了,順手關了雨刷,後面跟著的四五輛越野相繼停下,同事們從車裡魚貫而出。

  蕭澤淋著雨去超市買了包煙,看見王老師正在抱怨茶葉犯了潮。

  “蕭隊,天黑前能不能到啊?”對方抬眼看他,隨口問道。

  “看限速路段有多長吧,一小時差出二十公里,能耽誤不少工夫。”蕭澤把煙點著,在屋簷下吐了口煙圈,“我帶陳風連夜回,你們晚了就找地方住一夜。”

  王老師一聽“陳風”便沒再說話,自顧自去接開水,蕭澤也沒想繼續聽對方說話,進入雨中徑直走向了車旁。

  開門上車,他靠著座椅抽煙,降下車窗後鑽進來一股風,把煙味兒吹散了不少。他看著細密的雨絲,張口說道:“這煙嗆得慌,比那年在滇南山區買的藍包還難抽。”

  他說完又吸了一口:“反正你也聞不見,湊合抽吧。”

  最後一截燃盡,蕭澤把煙頭摁滅,然後側身整了整蓋在副駕上的外套,外套底下是個骨灰盒,裡面是他的隊友陳風。

  再次啟動上路,蕭澤沒忍住又說了一句:“你他媽救那個老傻逼幹什麼。”

  他們地質考察隊遠出做過多少次研究,遇見過多少次危險,受過傷也落下過病,但大家都習慣了,一腔熱血常年咕嘟冒泡,那點艱苦還不至於涼了誰的心。唯獨總有四體不勤的領導時不時噁心人一把,比如為了一己成績牽累整隊。

  甚至被下屬豁出命救了,還他媽有心情泡茶喝。

  天氣炎熱,快速腐壞的屍體無法運回,家屬也無法第一時間趕來。在當地火化後,蕭澤作為隊長和朋友,把陳風的骨灰帶回了本市。

  近一個月的外出考察,家裡的地面桌面都蒙了層灰,蕭澤在陳家幫忙料理完後事才回來,一點收拾打掃的力氣都沒有了。

  扯了塊乾淨的床單鋪上床,他倒頭就睡。手臂上的傷口一直沒處理,已經有些發炎,他渾不在意,沒幾分鐘就進入了夢鄉。

  窗外天亮又天黑,等又要天亮時,蕭澤才醒。他迷瞪了片刻,然後起身去包裡翻出了筆記型電腦。劈劈啪啪一通敲打,毫無停頓地寫了份辭職申請。

  忽然不想幹了,沒勁。

  高薪厚祿但是有點噁心,那就不他媽要了。

  書房裡的印表機叫喚起來,蕭澤覺得那動靜格外悅耳,不像在海邊撒骨灰時的風浪聲,總叫人眼紅。他徹底醒了盹兒,把規規矩矩的三居室打掃乾淨,又洗澡換了衣服,去單位前還繞路洗了趟車。

  剛進研究院的大門,看門師傅打招呼:“蕭隊來了,考察回來不是休兩天假麼?”

  蕭澤回道:“我不幹了。”

  看門師傅樂呵呵的,以為他開玩笑。

  駛進停車區域,蕭澤熄火後握著方向盤摩挲了兩下,用了好幾年的車,貌似還有點稀薄的感情,但也就那麼兩三秒而已。

  一路大步流星,他直奔辦公室遞了辭職報告,連句寒暄都懶得給。院長先是有些懵,隨後問東問西地挽留,軟的不行才來了硬的,直接給他辦了休假,辭職申請被徹底駁回。

  蕭澤不欲糾纏,正好手機也響了,顯示著“姥姥”倆字,跟罵人似的。

  “喂?姥姥。”

  “你是不是回來啦,我昨天下飛機都夜裡了,沒顧上問你。”

  “你又去哪玩兒了?”

  “我去澳門賭了兩把,把這月的退休金都輸沒了。”

  蕭澤拿上休假單走人,聽著老太太在手機裡叨叨,他家裡沒米沒菜,乾脆離開研究院後直接打車奔了一號博士宿舍。

  博士樓的公寓是蕭澤姥爺的,但是姥爺已經歸西好多年了,只剩個不著調的姥姥。一梯一戶,蕭澤剛出電梯就聽見了隱約的音樂聲,開門進家,入眼就看見孟老太仰著頭吊嗓。

  空巢老人不是都抑鬱麼,這老太太怎麼成天打了雞血似的。

  孟老太聽見動靜回了頭,把音樂一關,接下來就要噓寒問暖。蕭澤心裡門清,往沙發上一坐,二話沒說直接打開包拿出來三萬塊錢。

  順便囑咐道:“省著花。”

  “我知道我知道,下個月發了退休金就還你。”孟老太把錢收好,“我也沒想到會輸那麼多,明明頭幾把還挺旺的,澳門這個傷心地,我以後可不去了。”

  蕭澤問:“你不是跟團去泰國了嗎?”

  孟老太答:“先去的泰國,我還看了跳脫衣舞,忒熱鬧了,下回你也去看看。”

  蕭澤無語道:“你一個老太太看什麼脫衣舞。”

  “男的能看,老太太不能看啊?”孟老太瞅瞅鐘錶,“一個月沒見,我瞧著你陰沉沉的,得喝兩盅靚湯補補,晚上別走了。”

  在博士樓睡了一宿,好湯好菜伺候著,蕭澤放鬆了不少。但他一睡著就做夢,夢見出發前點數,陳風站在最前面歸置行李。

  夢見出事的時候,陳風跌進激流,直接撞死在礁石上。

  蕭澤猛地睜開了眼,可夢還沒結束,他背著陳風回營區,在同事的哭聲裡,在王老師驚魂未定地長籲短歎裡。

  他染了滿身的血水,鼻息間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蕭澤睜著眼做完了這場夢,然後了無睡意地捱到了天明。

  祖孫倆出門晨練,到附近的公園門口分手,孟老太去公園吊嗓子、跳舞,蕭澤沿著街慢跑。暑天二十四小時都熱,隨便跑幾步就會流滿身的汗,蕭澤跑了五公里,像淋了場雨。

  八點了,他沿著花圃往公園後門走,那邊有間茶樓,他要和孟老太吃完早茶再回去。

  孟老太跳完舞心情舒暢,正和舞伴張大爺邊走邊聊,張大爺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29”,說:“這會兒肯定輪到我了。”

  “這還拿號呢,幹嗎去啊?”

  張大爺神神秘秘地小聲說:“算命。”

  “真的假的,您別上當受騙。”

  張大爺信誓旦旦:“林老師就沒出過錯!”

  現在的老師可真不值錢,連公園外面擺攤算卦的也稱之為“老師”了。

  孟老太將信將疑,跟著張大爺就從偏門出去了。其實公園外面常年有老頭老太太擺攤算命,但壓根兒就沒人信,誰知沿著柵欄走了幾步,看見一處攤位前排著長隊。

  別的攤位就一張塑膠紙,上面畫著八卦圖,算命的人坐個馬紮就完活兒了。這處不同,還有桌椅,桌子上還放著地球儀,地球儀表麵糊著張紙,紙上寫著字。

  桌後面坐著的既不是老頭,也不是老太太,居然是個乾乾淨淨的男孩子,看著也就十七八歲。

  “林老師,到我了嗎?”張大爺拿著號碼坐下,從包裡拿出一瓶冰鎮酸梅湯,恭恭敬敬的,“林老師,這是給您帶的,您解解暑。”

  那位林老師帶著太陽鏡,有些遲疑地伸手接過,謝道:“客氣,你轉一下吧。”

  張大爺轉動桌上的地球儀,隨後一指點在上面:“林老師,轉到‘掌運’了。”

  孟老太不明所以,見張大爺伸出右手,才嘀咕道:“就是看手相唄。”

  眾人圍成一圈,密不透風,那位林老師握著張大爺的手摩挲,指尖順著掌心的紋路遊走,然後捋過手指,目視前方,腦袋都沒低。

  這時孟老太看見桌角上還貼著個二維碼,寫著“林予”,合著還能手機支付。

  張大爺手心出了層汗:“林老師,怎麼樣?”

  林予說:“最近有家人要外出吧,是不是你也打算去?”

  張大爺驚道:“我兒子下禮拜出差,要帶我順便玩兩天。”

  “你別去。”林予面無表情,“你老伴有困難向你求助,這是你們感情升溫的好機會。”

  張大爺小聲說:“我老伴死了好多年了。”

  林予這才笑笑:“你不是正在交往著一個新的嗎?”

  張大爺紅了老臉,點點頭結束了這場短暫的測算。排在後面的人頂上,轉到什麼測什麼,也就是三兩句的指點,但全都測得極准。

  公園後門,蕭澤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拎著瓶水沿柵欄溜達,隔著十幾米的時候看見了人群之外的孟老太。

  “姥姥,等你半天了。”蕭澤走近,朝人群裡瞄了一眼,“非法傳教呢?”

  這句話嗓門不小,林予聽得一清二楚。其實帶有色眼鏡看他們這行的人多了,但這麼不知遮掩的他沒遇見過幾個,何況還當著這麼多客戶。

  於是他清清嗓子,準備震一下那個二百五。

  正好孟老太湊到了前邊:“小夥子,你給我也瞧瞧?”

  林予握住孟老太的手,五根手指頭,三根帶著戒指,有金有銀有寶石。他迅速摸清了老太太的秉性和命數,甚至腦中已經盤旋起了對方的前世今生。

  插過隊,下過鄉,連衣裙沒流行的時候就敢去蹦迪,把一個月工資全買成了桃酥和牛乳糖……

  而且怎麼感覺有點眼熟?

  林予開口:“最近是不是破財了?”

  孟老太猛點頭:“輸了一大筆!您算出來了?!”

  林予忽然心跳加速,似乎想起來了這老太太是誰,但是又不敢確定,一時間有些猶豫,拖延道:“無兒無女無伴侶,您好好照顧自己。”

  這也算出來了?准極了!

  孟老太把蕭澤拽到身旁:“不怕,我外孫子本事。”

  “咣當”一聲!桌子差點掀了!

  林予迅猛起身,椅子翻倒在地,他盯著蕭澤看,不知為什麼心跳已經加速到了極限。可是腦中卻空白一片,如至空無一人的茫茫大地,既望不見過去,更瞧不到將來。

  他活了十七年,從會說話就會算命,今天竟要栽了!

  不是他有問題,就是這人有問題。

  蕭澤本就不耐煩,也從不信這些封建迷信,他把那半瓶水往桌上一磕,渾不在意地說:“來,算算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眾人眼睜睜地看著林予摘下了太陽鏡,頓時屏住了呼吸。

  眉清目秀的十七歲少年,雙目若杏核一般,卻直瞪瞪的沒一點神采。眼角泛潮,眼尾發紅,一副淒淒然的模樣。

  孟老太心一軟:“孩子,你看不見嗎?”

  林予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了殘疾人證明。大家一陣唏噓,一是出於同情,二是純粹感歎。看不見都能算得准,太厲害了。

  蕭澤接過,還是不太相信,抬手在對方眼前晃了晃,不料被一把抓住。林予已經眼眶潮濕,淚珠子啪嗒掉了蕭澤一手背。

  蕭澤莫名其妙:“操,你哭什麼?”

  林予摸他的手:“我算出來了。”

  蕭澤問:“算出什麼了?”

  林予聲音發顫,卻字句鏗鏘:“五官六腑三庭骨骼,我已知你前半生。神清血明,氣和骨堅,如參天樹木不可撼動。萬物有為法,勿以一美而言善,勿以一惡而言凶,我時刻謹記,所言字字真心。過往於你如露亦如電,如過往雲煙,今日有緣相見,哪怕歷經滄海桑田。未曾謀面緣分匪淺,句句屬實天地可鑒。”

  孟老太求知若渴:“直白一點可以嗎?”

  林予想賭一把,幽幽然地問:“……姥姥,你是不是姓孟?”

  孟老太急忙答應:“這也能算出來?!”

  “那就是了。”林予點點頭,用瞎眼對著蕭澤,淚落無聲,“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相見,你就是我素未謀面的——”

  又氣沉丹田:“——表哥!”

  霎時間,耳邊只剩孟老太的驚呼和圍觀群眾的驚呼,此起彼伏。

  蕭澤閉了閉眼,忍不住盤算如何在不犯法的情況下當街弄死這忽悠蛋。





第2章 紅拂夜奔

  林予這三言兩句猶如一道霹靂驚雷,周遭的人剛反應過來他是個盲人的事實,緊接著又被他的身世之謎吸引了注意力。

  蕭澤瞪著眼前這個半大孩子,想直接把人扭送到派出所,正一正社會風氣。孟老太捂著胸口,盤算了一圈沒想起來自己離開好些年的閨女有什麼姐妹,那外孫怎麼會有表弟呢?

  “老孟!你走運了!林老師居然是你的外孫!”圍觀群眾很興奮。

  “是個屁。”蕭澤盯著林予,把手上的殘疾人證明丟給對方,“行騙到我頭上了,不想挨揍就麻利滾蛋,少他媽忽悠老頭老太太。”

  林予擦乾眼淚,雙目空洞地望著前方:“姥姥,你插隊下鄉那年是不是住在一戶姓董的人家裡,那家的姑娘經常做餅子給你吃。”

  “回城以後你還經常寄東西給她,還約好以後接她來城裡玩兒。你們說將來生了孩子,一男一女就結婚,都是男孩就做兄弟,都是女孩就做姐妹。”

  孟老太趕緊握住林予的手:“老師,你算出來的?”

  林予又開始哭:“一半是算的,一半是聽我姥姥講的。”

  孟老太難以置信地問:“你姥姥是董小月?你媽是囡囡?”

  街邊哭聲陣陣,巡邏的城管都忍不住駐足圍觀,也忘了驅散人群,公園裡的保安在柵欄裡張望,也關心發生了什麼。

  林予眼鼻通紅:“我沒媽了……”

  蕭澤鬱悶到極點,沒媽了不起嗎?

  一老二少進了附近的茶樓,孟老太扶著林予,蕭澤跟在後面。三人叫了滿桌的點心,外人看著倒真像兩兄弟陪著姥姥吃早茶。

  孟老太噓寒問暖:“吃這個,快給我講講,你姥姥和你媽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林予戴著墨鏡飆淚,瘦削的肩膀一聳一聳的,“農忙的時候姥姥在玉米地裡走的,我媽身體也不好,比姥姥走得還早……我都不記得她長什麼樣了……”

  孟老太心疼極了:“我的小月姐命苦啊,囡囡和我的嬌嬌一樣,讓我們白髮人送黑髮人,可憐你和小澤沒媽疼……”

  蕭澤額上的筋脈突突直跳,吞進倆蝦餃壓了壓。

  “姥姥,”林予拿著筷子,邊哭邊塞了個紅薯糯米糕,“我姥姥經常講你和嬌嬌阿姨,還說嬌嬌阿姨生了小哥哥,讓我以後和哥哥一起玩兒。”

  孟老太給林予擦眼淚:“你小哥哥已經成大哥哥了,他又高又帥還有錢,以後有困難就找他。”

  蕭澤正欲發作,手機突然響了,桌對面的哭聲終於停止,仿佛在等他聽電話。按下接通,他仍盯著林予,冷冷地說:“喂?什麼事兒?”

  “語氣挺沖啊,出事了?來喝酒麼?”

  電話那頭是蕭澤的朋友江橋,他應了一聲便掛斷電話,接著起身就走。他可受不了這老糊塗和小神棍了,簡直侮辱唯物主義和科學發展觀。

  走之前沒忍住叮囑了句:“姥姥,請頓早茶就得了,輸錢我能忍,騙錢我忍不了。”

  蕭澤已經走出了茶樓大門,林予摘下墨鏡往桌沿上一趴,恨不得來一場淚漫金山。他壓抑、悲憤、委屈,哼哼唧唧地哭訴:“姥姥,我不是騙子。”

  孟老太摸他的後腦勺:“姥姥知道,別理你哥哥,他橫慣了,就那副德行。”

  蕭澤確實橫慣了,家庭條件優越,自身條件也優越,在單位是隊長,一向高標準嚴要求,活了二十大幾歲從沒怵過誰。

  但現在不是橫不橫的問題,賈寶玉喜歡天上掉下的林妹妹,這種瞎著眼算著命砸下來的林弟弟就算了吧。

  他回家換洗了一趟,然後才開車去了江橋那兒。北區不那麼繁華,但卻是市里年頭最久的區域,住這片兒的人還都來勁,看不上外地人和其他區的。

  七八間酒吧潛藏在倉庫群裡,全部由舊集裝箱改造而成,彼此之間還夾雜著私房菜館和攝影工作室。蕭澤的吉普動靜不小,橫衝直撞一個擺尾,刹在了“妖嬈”門口。

  妖嬈大白天的生意還不錯,江橋在吧台後面算帳,翻兩頁喝半杯,喝完又忘記算到了哪兒。他見蕭澤進來,把小冰箱裡的冰鎮炮彈酒端出來,打招呼說:“怒氣縈繞,我看大事不妙。”

  蕭澤坐下直接幹了半杯:“辭職改成了休假,老太太又不安生,我都想剃度出家了。”

  “別啊,那我們老闆多傷心。”江橋看看表,“上個月營業額喜人,他旅遊去了,還說等回來了教教你招攬顧客的秘訣。”

  蕭澤有處臨街的小洋樓,一樓是書店,二樓是住房,還捎帶著一間小閣樓。他平時工作忙,基本不往那兒去,書主要也是自己看。現在休了假,雖然帶薪,但耗久了遲早辭職,這下那間店就該發揮餘熱了,好歹賺個吃飯的錢。

  在酒吧裡消磨了大半天,順便試了新推出的招牌菜,難吃得罵爹。午後閑著沒事,江橋去私房菜館偷師,蕭澤幫忙把剩下的賬給清了清。

  清完快四點了,昨晚半宿沒睡,此刻終於生出絲絲縷縷的困意來,蕭澤去窗邊的沙發上躺下,腿太長只能擔在扶手上。

  人閉上眼陷入睡眠需要五六分鐘,他在這五六分鐘裡想起來早上發生的破事兒。

  二十一世紀的現代社會,擺攤算命,生意還挺好。

  說哭就哭,張口就認親,海枯石爛都沒那麼意濃情深。

  蕭澤有一點琢磨不透,那小忽悠蛋是怎麼知道姥姥的那些事兒的?就算真是什麼小月姐的外孫,可他都瞎了,哪能知道孟老太就是當年的小孟妹妹呢?

  鬼才信摸摸手就能算出來昨天、今天和明天。

  五六分鐘過去了,蕭澤陷入了睡眠。

  結案陳詞:那東西裝瞎。

  裝瞎的東西把孟老太和董小月的姐妹情毫無漏洞地講了一遍,還講述了自己的成材經歷,並且吃了個嘴飽肚圓,手指尖都是紅薯糯米糕的香味。孟老太像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親外孫,捂著胸口直叫喚。

  吃完結帳,林予握著自己的導盲棍,安安生生地坐在茶樓大堂。面上有些許無措,也有面對芸芸眾生的自卑不安,眉間凝著股哀愁,抓著導盲棍的手關節都用力得泛著白。

  誰經過都惋惜,好好的孩子怎麼是個瞎子呢。

  孟老太結完賬被這副場景刺痛了心臟,她摻著林予往外走,又溜達回了公園門口。林予主動抽出胳膊,輕聲說:“姥姥,就送到這兒吧,你路上慢點。”

  孟老太哪裡放心:“你都在哪住呢?”

  “我……四海為家。”林予苦笑,“公園假山裡有塊地方,我晚上就在那兒睡,撿汽水瓶的大叔幫我買飯,我餓不著。”

  孟老太一聽又拽住了林予的胳膊:“那怎麼行!你不是每天賺不少錢嗎?怎麼不找個地方住?”

  林予低下頭:“之前租過,因為看不見,被騙了。”

  他再次掙開孟老太的手,轉身朝公園裡走去,導盲棍一下下敲在地面上,他連句“再見”都沒說。太陽明晃晃的,照亮了他的後背和肩膀,可他微微抖著,像凍了太久,根本承受不住這份陽光。

  他默念著:“五、四、三、二、一。”

  “小予!跟姥姥回家去!”孟老太喊出了聲,“小月姐的外孫就是我的外孫,囡囡的兒子就是小澤的弟弟,你跟我走!”

  於是林予打包了自己的行李,麻溜兒跟著孟老太回了博士樓。

  面上波瀾不驚,心中漾起花海。

  博士樓裡住的都是博士,博士都是讀萬卷書的那種人,林予一進屋就有些暈眩,像小倩見了燕赤霞,白娘子見了法海,有些相克。

  他規規矩矩地坐在沙發一角,捧著茶杯不敢造次,孟老太在臥室裡忙活,說:“書房沒法睡人,今晚先和你哥哥湊合一宿,明天他就走了,你自己睡大床。”

  林予問:“哥哥去哪?”

  “回他自己那兒啊,平時我不管他,他也不管我。”孟老太站在衣櫃前捯飭,“沒多餘的薄被了,反正天熱,你們倆扯一條蓋肚子就行了。”

  林予不在意,繼續問:“哥哥是做什麼的?”

  孟老太隨口回答:“你算算啊。”

  林予繃住嘴,他對那個二百五根本一無所知,什麼都算不出來!支吾道:“我得再摸摸他的手,他會讓我摸嗎?”

  “等他回來,不讓的話我就把他的手剁下來給你摸。”孟老太從房間出來,“他在地質研究院工作,不過休假了,好像要辭職。嗨,管他呢,他還有間小門臉呢。”

  “姥姥……”林予誠懇地說,“我看不見,在這兒您還得照顧我,所以我想和哥哥一起住。我耳朵好使,能幫他看看店。”

  孟老太其實也是這麼想的,蕭澤年輕,懂得也多,肯定能教給林予一些傍身的技能。而且她成天東玩西逛,哪顧得上照顧孩子。

  但還是有點擔心,孟老太問:“他現在還覺得你是騙子呢,你不怕他凶你?”

  林予笑起來:“我流浪過好多地方,早習慣啦。”

  再說下去又免不了煽情,他端起杯子喝水,中斷了這個話題。正值傍晚時分,門鎖響動,他瞬間繃緊了神經,待蕭澤推門進來,他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林予先發制人:“是哥哥回來了嗎?”

  蕭澤看清後立即吼道:“姥姥!”不知道是罵人還是在叫孟老太。

  他以為吃個飯就能消停了,真是不能低估中老年人的糊塗水準,隨便哭兩聲就敢把招搖撞騙的神棍往家領。

  正欲發作,孟老太一拍大腿,哭天搶地:“我的小月姐你放心!誰敢欺負小予,我第一個不答應!囡囡你和嬌嬌也放心,小澤和小予跟親兄弟一樣的!”

  林予縮在沙發角落,帶著小心翼翼的委屈:“哥哥,我真的不是騙子。”

  蕭澤把車鑰匙一扔,他知道老太太現在被灌了迷魂湯,好賴話都說不通,乾脆做了個深呼吸,氣定神閑地變了態度:“姥姥,讓這弟弟跟我走吧,你們一老一少的誰伺候誰啊。”

  孟老太立刻笑顏逐開:“咱倆想一起去了。”

  夜幕一層層往下壓,藍天白雲都漸漸地被染黑了,林予不動聲色地僵直著身體,全神貫注地聆聽蕭澤的動靜。

  太反常了,這人肯定有後招等著他。

  蕭澤確實有後招,但也沒琢磨太詳細,等他把人帶走,擺置一頓,欺負一通,到頭來又騙不到錢,估計自己就扛不住滾蛋了。

  夜裡林予跪坐在床上,雙手合十做睡前祈願,從十八羅漢到菩提老祖全感謝了一遍。孟老太站在門口,感覺這棟房子已經都被神明庇佑了。

  蕭澤洗完澡光著膀子,未擦乾的小水珠順著肌肉滑落,那凡塵俗世的性感又把神明給衝撞了。孟老太攔住他,小聲說:“睡覺老實點,小予一直睡公園,苦著呢。”

  蕭澤心中嗤笑,他看了小忽悠蛋換下來的衣服,衣領潔白如新,別說草屑了,一點灰塵都沒有,誰家睡公園能保持成這樣。

  再看小忽悠蛋本身,指甲粉白,一點泥汙都沒有,白白淨淨,細皮嫩肉,吃飯細嚼慢嚥,喝湯吹了又吹,任誰都看不出是個風餐露宿的小可憐。

  估計騙了不少錢,天天吃香喝辣睡席夢思。

  燈關了,兩個人各睡一邊,仿佛分著楚河漢界,那條薄被堆在中間,就是不可逾越的三八線。林予側躺著,揉搓著枕套默背《周易》上卷,偶爾重重地歎一口氣,試探身後的人是否睡熟。

  說來也怪,蕭澤這幾天一直睡得不好,總是驚夢,此時卻踏踏實實地睡著了。

  “哥哥?”

  “哥,你睡了嗎?”

  林予輕聲詢問,然後極緩極輕地轉過身來,眼前一片黑暗,只聞蕭澤平穩的呼吸聲。他徐徐靠近,仿佛一條無聲匍匐的小蛇,等湊到蕭澤身旁後,才朝蕭澤放在身旁的左手伸出了魔掌。

  蕭澤的掌心紋路分明,沒有縱橫生出的枝杈,三道主線遒勁有力,有衝破一切阻礙磨難的氣勢。順著手指向下捋,骨節修長,比他的手大了三分之一。

  林予眨巴眼睛,心已經涼了。

  他摸得這樣仔細,恨不得把自己指腹上的紋路碾到蕭澤的指紋中,可都仔細到了這份上,他竟然什麼都感覺不到。

  只剩怦怦的心跳。

  “我栽了,我栽了……”林予抬手抹了把臉,就著月光,伴著空調吹出來的冷風。他顧不上那麼多了,磨蹭到床尾,又猛地抓住了蕭澤的腳。

  手不行,沒準兒這人天賦異稟,根線在腳上!

  林予又開始摸,腳踝、腳背、微微突起的血管靜脈、腳趾、腳底板……蕭澤好夢連連,突然置身於一片泥沼之中,左腳陷進去怎麼拔都拔不出來。

  “操!”

  一聲低吼,蕭澤奮力抬腳一踹,咕咚一聲,林予直接滾下床摔在了地板上。

  蕭澤醒了:“你他媽老實點。”

  林予抱著膝蓋在床邊縮著:“我不鬧了。”

  朗月如鉤,林予面色恓惶,心中驚濤駭浪。他為什麼算不出來蕭澤的一點點資訊呢?蕭澤難道是他命裡的測算之壁嗎?

  掌運、摸骨、天眼、心術、風水,就連星座和塔羅他都懂,要是算命職業化,他得是國家一級占卜師,算命局局長兼書記。

  林予重新爬上床,換成正對著蕭澤側躺。

  他琢磨著,這人命得多硬啊,頑石一塊密不透風,是他命裡的剋星吧?那就先走一步算一步,磨磨對方的性子,等人軟化了,可能自然就能被他看透了。

  林予翻個身,上衣擰著露出一截腰,困倦非常也懶得管了。他今天演戲太投入,哭得像發了洪水,這會兒眼眶酸脹,閉上就再也睜不開了。

  床榻微微凹陷,空調已經自動進入睡眠狀態,窗外月色皎皎,除了蟬鳴聽不見其餘聲響。林予嗅著清香的枕套酣睡,全然沒有防備。

  身後的蕭澤卻忽地睜開雙眼,面色沉得像要違法犯罪。





第3章 紅拂夜奔

  睡著的忽悠蛋和世間其他十七八歲的花季男孩兒沒什麼區別,微微蜷縮著,偶爾咕噥一兩句夢話。等徹底睡熟了,姿勢千奇百怪,打都打不醒。

  蕭澤擰開了壁燈,光線不甚明亮,但足以端詳清楚旁邊的人。他把林予仔細打量了一遍,抓住了剛才那雙摸他的手。

  手上連一層薄繭都沒有,如果真是鄉下什麼小月姐的孫子,從小不用下地幹活兒?就算不下地,也不可能嬌生慣養。

  再往下,短褲外的膝蓋和小腿都光溜溜的,沒有多餘的肌肉,應該沒有勞碌奔波過。蕭澤把林予擺弄了一番,然後又下床打開了林予的背包。

  算准附近居民的近況,肯定提前做了功課,而且估計不是單獨作案。

  蕭澤把背包翻了個底朝天,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和兩本書,一本是《笑話大全》,一本是《笑話大全新編》。

  真他媽,瞎子看什麼書。

  蕭澤沒搜集到什麼有用資訊,他重新關燈躺下,也準備走一步看一步。本來以為這忽悠蛋只是想騙錢,所以打算之後折磨折磨對方就得了,可是這傢伙趁他睡著居然摸他的腳,這就不太正常了。

  別是個小變態。

  一切歸靜,那條薄被仍在中間堆著,兩個人各佔據一邊,終於誰也沒再折騰誰。晨光熹微時,林予夢見了鵝毛大雪,他裹緊自己的棉襖,在雪地裡冷得栽了個跟頭。

  雪是軟的,可雪地上的大樹是硬的,撞得他好疼。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他卷住了被子,滾到了蕭澤旁邊,正對著蕭澤冷峻的面孔。蕭澤盯著那雙杏子一樣的眼睛,操著剛睡醒時沙啞的嗓音:“看什麼?”

  林予反應很快:“我什麼也看不見。”

  蕭澤又問:“昨晚摸我腳幹什麼?”

  林予回答:“其實我有一個夢想……我想攢錢開個盲人按摩店。”

  “是攢錢還是騙錢?”蕭澤嘲諷了一句,翻身下床進了浴室。林予舒了口氣,剛才可真是嚇死他了,差點就要露餡。

  陪著孟老太吃過早餐就告了辭,林予背著自己的書包跟蕭澤走了。他坐在吉普車的副駕上一動不動,總擔心對方半路停下把他踹出去。

  蕭澤單手握著方向盤,也不說話,看得出來不高興,但看不出來是一分不高興,還是十分不高興。

  林予雙目無神:“表哥,你的店在哪啊,附近有公園嗎?”

  蕭澤回道:“有,還挨著市公安局,你作案小心點。”

  林予乾笑:“表哥你真幽默。”

  蕭澤沒騙人,那棟帶閣樓的二層小樓位置不錯,周邊好幾個大單位的宿舍,環境好,治安也好,員警見天牽著兩條大德牧巡邏。

  終於到了,林予小心翼翼地開門下車,握著導盲棍跟在後面,走上臺階後乖乖地站在盲道上,帶著初來乍到的無措。

  蕭澤已經掀開了卷閘門,一陣子沒來,門上被噴了塗鴉,他扭頭見林予傻乎乎地站著,說:“過來吧,直走。”

  “嗯!”林予的戲從早上睡醒就開機了,他按照蕭澤的指示直走,走了三步後便放緩了速度,因為玻璃門還關著。

  蕭澤說:“一直走,不用停。”

  周圍沒什麼人往來,層疊的大樹葉子遮天蔽日,二層樓洋氣又可愛,玻璃門乾淨得閃著光。林予帶著微笑咬著牙,直愣愣地往前走,面不改色地對玻璃門來了場碰瓷。

  腦門兒磕得紅了一片,操他媽了真是。

  蕭澤揣著褲兜看戲:“不好意思,剛剛忘了開門。”

  “沒關係,我頭硬。”林予摸索著推開門,導盲棍在木地板上留了一連串的音符,他站好摘下書包,從裡面的小兜中拿出了一卷紙幣。

  “表哥,我這兒都是散票,你數數,當我的房租。”

  蕭澤倒是沒想到:“你要給我交房租?”

  “嗯,我姥姥和你姥姥是故交,但說到底沒有親緣關係,親兄弟還明算帳呢,我不能白吃白住。”林予面色誠懇,緊緊地攥著那一卷錢,“我看不見,也不知道收錢的時候有沒有被唬弄,暫時就這麼多。”

  滿室靜,只有彼此淡淡的呼吸,蕭澤知道缺德玩意兒未必有張作惡的臉,但面前這張懇切真誠的面孔卻著實讓人硬不下心來。

  他接過錢又塞進林予的書包,嫌棄道:“塊兒八毛的,你以為做公車呢。”

  林予盯著蕭澤的胸膛,眼睛一眨不眨:“那我打工,我雖然看不見,但是耳朵特別好使,可以看店。等樓上樓下熟悉了,我還能打掃衛生。”

  蕭澤心想,不等你熟悉就滾蛋了。

  一樓是書店,二樓是住人的房間,林予還以為自己以退為進的苦肉計挺成功呢,結果被領到三層的小閣樓後徹底傻了眼。

  冬冷夏熱的小小一間房,半邊還是傾斜的,跟被削了似的。他立刻悶出了一身汗,裝作好奇地問:“哥,這兒怎麼這麼熱啊?”

  蕭澤回答:“晚上就涼快了,這兒安靜,方便你聯繫天上各路神仙。”

  林予點點頭:“謝謝哥。”

  腳步聲遠了,蕭澤下樓去放行李。林予關上門氣得直蹦,然後把包甩到了牆邊的單人床上。他蹦上床仰躺著,盯著被削了一半的天花板開始絮叨。

  龍生九子,只有他流落凡間被二百五欺負。

  腦門兒還疼呢,還住這桑拿房……

  千萬別讓他算出來姓蕭的是什麼命數,算命男孩兒路子野,絕不會輕易把對方原諒!

  可真熱啊。

  林予覺得屁股底下硌得慌,動了動掏出來他的殘疾證。證件是假的,因為同樣算得准的話,瞎子會更讓人覺得神,而且殘疾人屬於弱勢群體,城管趕人的時候不會太凶。

  所以他就先這麼裝著吧。

  關了許久的店要開始營業,蕭澤準備把一樓收拾佈置一下,窗戶邊有單人沙發,他讓林予坐在那兒擦書皮,自己整理其他的。

  “哥,我摸著書皮都皺巴了。”林予拿著一小塊布,“都是舊書嗎?我有兩本《笑話大全》,也擱店裡賣了吧。”

  蕭澤重新擺了擺書架的位置,渾身汗水淋漓:“給我講個笑話。”

  林予隨便想了一個:“朋友向我抱怨,上班遲到被扣了獎金,車子還撞了護欄,錢包又丟了,至今還沒搞過物件,簡直一無是處。”

  蕭澤面無表情。

  “我安慰他,”林予還有半句才講完,但是自己先樂了,“你怎麼會一無是處呢,你是處男啊!”

  林予抱著一摞書笑歪在沙發上,整個人被外面灑進來的陽光籠罩著,像一幅暖色調的油畫。蕭澤抱臂靠著書架欣賞,半晌過後幽幽問道:“表弟,你還是處男麼?”

  笑聲戛然而止,林予面上的陽光迅速變成了火光,他甚至還出了點汗。情急之下拿手裡的抹布擦了把臉,尷尬地回答:“表哥,我今年才十七。”

  蕭澤故作憂愁:“眼睛又看不見,以後可怎麼找物件啊。”

  林予俐落地回答:“表哥,你現在可能不信,其實我不是普通人,所以這些七情六欲都妨不了我,姻緣什麼的無所謂。”

  “是麼,你不是普通人?”蕭澤突然覺得有這麼個弟弟解悶兒也不錯,“七仙女還為愛下凡呢,你比神仙還骨骼清奇?”

  林予開始裝逼:“天機不可洩露,不過我的骨骼真的還行,不管經歷什麼風吹雨打,都始終水靈靈的。”

  蕭澤不置可否,只當又聽了個笑話。

  可能是悶頭幹活太無聊了,兩個人從互不理會變得偶爾交談兩句,林予演得很投入,蕭澤半字都不信,但好歹讓冷清的店裡熱鬧了些。

  上千本書擦得林予手腕子都要斷了,他觀察著這間書店,感覺從風水上講還差點什麼。於是先裝瞎,問:“哥,你能告訴我這層的佈局嗎?”

  蕭澤大概說了說,林予聽完沉思片刻:“哥,這個門市的佈置是講究風水的,畢竟要開門做生意,我建議把吧台換個位置。”

  “你還懂風水?”

  林予換了種自信的神態:“當然了,我的夢想就是給富豪看豪宅的風水,賺一筆就吃香喝辣了!”

  蕭澤反問:“你的夢想不是開盲人按摩店麼?”

  “……我廣撒網,遍撈魚。”林予不嘚瑟了,否則得意忘形容易露陷。他繼續說道:“吧台相當於小廚房,只要燒水就見了火,所以不能擱在西北角。因為西北角最忌火,那叫火燒天門,是凶局。”

  蕭澤並不相信:“怎麼個凶法?”

  林予好似如數家珍:“事業不順,你看你要辭職了吧。財物不保,你看姥姥輸錢了吧。還有脾氣暴躁,你昨晚踹我那麼大勁兒,我現在屁股還疼呢。”

  他說完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這個店需要點活物,不是指人,可以養幾條金魚,能招財化煞。”

  蕭澤這才接腔:“還真有活物,收拾完就去接回來。”

  兩個人把一層書店歸置得煥然一新,期間還有顧客來詢問營業時間,都弄妥後,蕭澤帶著林予開上吉普車走了。

  半小時後,他們在一家貓舍接上了所謂的“活物”。

  林予都驚了,誰能想到一個大男人居然養了六隻貓!他這才反應過來,那棟小洋樓上貌似掛著個牌子,寫著“貓眼書店”。

  回店裡的路上,後排臥著四隻,林予抱著一隻,腳下還趴著一隻。他輕輕捋著橘貓的後背,忍不住問:“哥,它為什麼叫陶淵明?”

  蕭澤說:“肥,懶。”

  “肥,懶,可是跟陶淵明有什麼關係?”

  蕭澤又說:“我煩陶淵明。”

  “行吧……”林予摸著橘貓的軟毛,默默記了一遍六隻貓的名字,“白貓叫老白,黑貓叫小黑,加菲貓叫加菲,橘貓叫陶淵明,最大的那只叫蕭名遠,最漂亮的那只叫孟小慧。”

  林予有感而發:“哥,那兩隻的名字好像人名啊。”

  “嗯。”蕭澤應了一聲。其實他爸叫蕭名遠,他媽叫孟小慧,但是他跟小忽悠蛋解釋不著。

  把六隻貓接回了家,這下萬事俱備,只等開門大吉。晚上吃過飯,林予在二樓的客廳磨蹭著不走,小閣樓又潮又熱,他才不想上去,於是賴在沙發上吹空調看電視,還有水果吃。

  蕭澤拿著T恤短褲準備洗澡,經過的時候問:“節目好看麼?”

  又詐我,林予啃著蘋果:“看不見!主持人的聲音挺好聽!”

  蕭澤洗澡去了,外面有風聲,估計涼快了不少,正好插播廣告,林予乾脆關掉了電視。他起身回閣樓上,邊走邊揉眼睛,裝瞎還挺累,直瞪瞪的,搞得他眼酸眼脹眼疲勞。

  經過一整天的暴曬,即使天黑了,閣樓裡也依然悶熱無比。林予把斜面的窗戶推開,讓涼風往裡灌,他探出頭去,發現窗戶外面就是小洋樓的最高處——一片屋頂。

  林予踩著飄窗矮榻就爬了出去,他緊貼著屋頂的牆面移動,然後找好位置躺倒,兩手枕在腦袋下,吹著夏日夜風,看著滿天繁星。

  他有點美,清清嗓子:“天對地,雨對風,大陸對長空。”

  喵嗚一聲,把陶淵明招來了。

  “雷隱隱,霧濛濛,日下對天中。風高秋月白,雨霽晚霞紅。”

  老白和小黑也來了。

  “牛女二星河左右,參商兩曜鬥西東。河對漢,綠對紅,雨伯對雷公。”

  加菲也出現在了窗臺上,估計蕭名遠和孟小慧緊隨其後。

  林予享受得閉上了雙眼,任微風撫摸他的臉頰,結果微風有變大風的趨勢,撫摸也變成了抽耳刮子。“過天星似箭,吐魂月如弓,驛旅客逢梅子雨……”這他媽不是梅子雨,是雷陣雨!

  天上哪還有星星,黑雲覆蓋著黑夜,道道閃電劈下,聲聲驚雷乍起,豆大的雨點鋪天蓋地,天塌了個子高的先犧牲,雨砸下來屋頂先殉命。

  狂風大作,林予急忙往視窗移動,眼看移到窗邊了,他已經渾身濕透!電閃雷鳴間夾雜著雨聲,深灰的屋頂不斷有雨水滑落。

  “我靠!”

  “跐溜”一下!林予滑了一跤,在跌下屋頂的瞬間,他死死地扒住了窗沿!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蕭澤抽了塊毛巾擦頭髮,隱約聽見樓上有人在叫喚。他推開淋浴間的玻璃門,站在洗手台前刷牙,好像叫聲還在繼續。

  林予高聲呼救:“哥!救命啊!”

  “表哥!親哥!救命啊蕭大哥!”

  蕭澤漱完口還沒穿衣服,只在腰間圍著條浴巾,他狐疑地打開浴室門,終於聽清了林予的叫喊。不止是叫喊,還有六隻貓狂躁的喵嗚聲,更裹挾著風雨雷電的怒吼。

  蕭澤快步奔上閣樓,只見窗戶大開,六隻貓在飄窗和窗臺上急得吱哇亂叫,大雨不斷打進來,林予的嗓子已經接近沙啞。

  他大步上前抓住林予的手腕,然後用盡全力拉拽對方。林予的皮膚濕滑冰涼,被他死死地扣著,手腕上迅速生了圈紅痕。

  好歹是救上來了。

  林予死裡逃生,腿腳發軟地跌坐在地上,他抱著蕭澤的大腿,分不清臉上全是雨水,還是夾雜了淚水。

  “哥哥……”他在浴巾上蹭蹭,“我叫你那麼多聲你才來,我怕死了……”

  蕭澤怒極:“你他媽爬房頂上幹什麼!”

  林予被吼得一愣,委委屈屈地說:“我看星星……”

  蕭澤接著罵:“你他媽一個瞎子看星星?!”

  “世界那麼大,我想瞎看看……”林予還沒說完就被踹到了一邊,不湊巧的是他剛才一直抓著浴巾,現在浴巾還在手裡攥著,但是蕭澤已經……一絲不掛了。

  我靠,還挺雄偉。

  蕭澤面不改色,反正這東西是瞎子,什麼也看不到。

  林予已經莫名害了臊,他倒在地上,目光在蕭澤雄偉的那處盤旋,有感而發:“……鶴舞樓頭,玉笛弄殘仙子月,鳳翔臺上,紫蕭吹斷美人風。”

  這人的根線,不會是在那玩意兒上吧。

  可真叫人臉紅。





第4章 紅拂夜奔

  林予渾身透濕,感覺連澡都不用洗了,閣樓裡地方狹小,打進來的雨把床褥也沾濕了。他骨碌起來把浴巾還給蕭澤,然後滴答著水珠傻站著,一副知錯就改的模樣。

  蕭澤瞄了一眼單人床,沒好氣地說道:“去二樓睡,再他媽折騰把你扔出去。”

  林予立即笑了:“謝謝哥!”

  要不說福禍相依,二樓好幾間空房,他隨便找了一間都比小閣樓好太多。拿上乾淨的衣服進浴室洗澡,沖水還沒覺得什麼,打泡沫的時候才覺出針紮般的痛楚來。

  蕭澤的心臟都不好使了,聽見林予的哀叫就破門而入,水汽氤氳的浴室裡見對方只套著條短褲,正拿著手裡的背心擦胳膊。

  林予嚇了一跳:“哥?怎麼了?”

  “你叫喚什麼?”

  “我胳膊破了。”林予抬起手臂,內側的皮膚被擦破了好幾塊,赤裸裸的露著粉色的肉,應該是扒著窗沿時弄傷的。

  蕭澤找了瓶碘伏給他,不耐道:“自己抹,再亂吼亂叫就滾出去。”

  折騰了一通,林予躺上床時帶著劫後餘生的放鬆,不過有些可惜,下午好不容易增進了一點親密度,全被他搞砸了。

  哎,管他呢,隨機應變,隨遇而安吧。

  林予翻身抱住軟乎的被子,準備美美地睡一覺。三五秒後倏地鯉魚打挺坐起來,忍不住質疑,假設他算不出來蕭澤的命數,是因為蕭澤實在命硬。

  那今晚發生的事,是不是蕭澤克他呢?

  太倒楣了吧,他長這麼大沒遇見桃花,先碰到天煞孤星了。

  天煞孤星還沒睡,正在書房寫研究論文。他熱愛地質研究工作,並為此不斷學習,雖然工作中雜七雜八的醃臢很令他倒胃口。

  忙到三更半夜,關閉所有頁面後露出了螢幕桌面,是他們一號考察隊某年在宿松拍的合照。當時大雪封山,考察任務受阻,整隊人無所事事駐紮休息,無聊下便拍了這張照片。

  上面的笑容明晃晃的,不知道的以為他們是在旅遊。

  時過境遷,有的人轉化驗科,有的人乾脆辭職,還有的人徹底離開了。

  顯示幕黑掉,電腦已經關機,蕭澤卻看著螢幕沒有動彈。他曾把夢想和熱血灑在高山之上,島嶼之間。曾為一個研究結果不眠不休幾個日夜,曾滿身傷口卻像戴了榮譽最高的勳章。

  以後就要告別那種生活,悠閒自在地做個書店老闆嗎?

  似乎斷舍離也不是這種斷法。

  思考未果,窗外的風雨都停了。蕭澤揉揉眉心,起身回了臥室。

  前一夜那場雷陣雨給城市喂飽了水分,後半程毫無留戀地走了,把清晨的主場依然留給太陽。雨過天晴明媚非常,每個睡醒的人拉開窗簾,都忍不住深呼吸迎接一下陽光。

  蕭澤習慣早上慢跑,他找了跟細繩綁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後把另一頭綁在了林予的手腕上。林予睡眼惺忪,不用算命的早晨還想睡個囫圇覺呢。

  他懶懶的:“哥,我好困啊。”

  蕭澤當然看得出來,他本就是要折磨忽悠蛋,困就對了。抻抻繩子,裝得像個慈父:“走,跑到下一個街口給你買煎餅果子。”

  林予亂髮輕顫,跟在蕭澤後面慢跑:“我得加倆脆片,我還長個呢。”

  沒有導盲棍,也沒有人攙扶,全憑著一根細繩牽引,蕭澤回頭看了一眼,見林予垂眸跟著,似乎沒有什麼不安。

  他問:“害怕麼?”

  “啊?”林予反應了幾秒,然後搖了搖頭,“哥哥,我相信你。”

  蕭澤轉回去繼續跑:“那我們稍微加速,鍛煉鍛煉心肺功能。”

  林予沒有決定權,只有服從的命。他加速跟上,呼吸也急促了一些,清新的空氣鑽入呼吸道,把四肢百骸都撫摸了一遍。

  他徹底醒了,也有了精神,握緊拳頭決定好好跑一跑。

  說時遲那時快,蕭澤突然偏轉閃開了!

  操他媽!水桶粗的百年老樹!

  林予慘叫一聲,直直地撞上了樹,樹皮粗糙刮破了他的腦門兒和鼻樑,他還啃了滿嘴的樹渣子!慣性不小,天旋地轉和劇烈疼痛後才發覺自己坐在了地上,昨晚的雨水還沒幹透,把他的屁股都弄濕了。

  蕭澤靠著樹抻抻細繩:“小弟弟,行騙不是那麼容易的,後悔了嗎?”

  林予流著兩道鼻血,感覺眨麼眼就要唱一齣《竇娥冤》,他胡亂擦擦,鮮血糊得下巴上都是,本就無神的眼睛徹底黯淡下去,像兩顆沒生氣的桂圓核。

  那樣子太委屈了。

  蕭澤沒那麼多惻隱之心可動,但他瞧著忽悠蛋有種打不死捶不爛的小強氣質,又抻抻繩子:“沉默是金還是無話可辯?”

  林予骨碌起來:“騙子除了騙錢還能騙什麼,等我騙你錢的時候再揍我也不遲。”

  蕭澤回道:“騙吃騙喝也算啊。”

  “……可我還給你幹活了!”林予氣得眼紅臉熱,“給你錢你又不要——”

  “——我操!不好!”

  委委屈屈的一句話還沒說完,後半句忽然轉了調子,蕭澤皺眉于對方的一驚一乍,不料林予抓著細繩猛拽,似乎連吃奶的力氣都使上了。

  蕭澤被拽得靠近一步,低頭幾乎挨住林予流血的鼻尖。

  林予急切地解釋:“哥!這是不是路口?!有危險發生!”

  話音剛落,西邊拐過來一輛疾馳的轎車,如同酒醉發了瘋一般,路這面馳騁的摩托躲閃不及,在不足兩秒的時間裡被撞擊得飛離地面。

  當事人已經摔落在地,摩托車偏離而降砸到了那棵百年老樹上,輪胎還在飛速地運轉著,火星明滅照亮了地上的水窪。

  一步之遙,要不是蕭澤被拽開,後果不堪設想。

  林予捂著耳朵,鼻尖抵著蕭澤的肩膀,已經忘卻了疼痛,反而能感知到扣著後腦勺的手掌,在遞給他陣陣溫熱。

  周圍漸漸聚滿了人,蕭澤在震撼中回神,難以置信地問:“你怎麼知道?”

  林予仰起頭,掛著乾涸的鼻血,小聲說:“我算的,你別不相信我了。”

  蕭澤的心跳還未平復,他擦掉林予臉上的血跡,弄了滿手的血污。林予乖乖站著不動,肚子咕嚕叫了一聲,雖然在周遭吵鬧的人群外不太明顯。

  他撇撇嘴:“哥,還去不去攤煎餅呀。”

  蕭澤終於平靜:“去,我給你買。”

  煎餅果子要趁熱吃,不然裡面的脆片就悶軟了,一路上林予吸引了無數道目光,行人紛紛錯愕又好奇地貢獻著回頭率。

  腦門兒淤青,鼻尖破皮,下半張臉更精彩,血跡斑駁凝固在皮膚上,胸前還沾了幾滴。林予邊走邊啃煎餅,薄軟的餅皮,酥得掉渣的脆片,咸甜適中的麵醬,就沖這口煎餅,他也要死賴著不走了。

  蕭澤被他緊緊挽著手臂,漸漸摩擦生出了一層汗水,忍不住抗議:“鬆開吧,男男授受不親。”

  林予現在以救命恩人自居:“那不行,萬一你又使壞呢?那麼多樹,要撞一起撞。”

  他剛才排隊等煎餅的時候琢磨透了,之前主打苦肉計,但是這哥們兒貌似軟的不吃,可他又沒法來硬的。經過車禍那場意外就不一樣了,他等於救了對方一命,要是蕭澤有良心的話,暫時應該不會再收拾他了。

  可他又不確定,這人有良心嗎?

  蕭澤還不知道林予心裡的小算盤呼啦呼啦響,他任其挽著手臂回了貓眼書店,然後什麼都沒說,直接上樓找藥箱去了。

  林予還坐在那張單人沙發上,他把最後一口煎餅咽進腹中,滿足地打了個嗝,靠著椅背回味,摸著肚皮留戀。老白和小黑如同左右護法,在兩側的扶手上臥著,也是渾身慵懶。

  蕭澤拎著藥箱過來,手裡還拿著濕毛巾,說:“把傷口擦擦。”

  林予坐直伸手,不料蕭澤無視了他的動作,在他跟前坐下後直接把熱毛巾捂到了他臉上。動作很輕,好像怕他會疼。

  昨晚只扔瓶碘伏給他,現在要親自給他弄了。

  看來還是比較有良心。

  林予安生受著,誰不願意被人伺候啊。他微微仰著頭,裝瞎的便利條件使他能明目張膽地盯著對方看。蕭澤用熱毛巾把他臉上的血污一點點擦乾淨,擦到傷口處甚至還吝嗇地吹了一下。

  “哥,明天還想吃煎餅。”林予的目光飄在蕭澤的臉上,忍不住道,“你鼻樑好高啊,我的都被撞低了。”

  擦拭在下巴上的毛巾頓住,蕭澤盯著他:“你怎麼知道我鼻樑高?”

  老白和小黑還是慵懶姿態,但林予已經瞬間炸了毛,他緊張得繃緊身體,多那一句嘴給自己挖了個坑!百密一疏!

  “我、我挽你胳膊了呀。”他抬手摸索到蕭澤的手腕,緊緊握住,“人的經脈交錯相連,還有那麼多根骨頭,我摸一處就能推斷出來,你鼻樑很高,眼睛也不小,不過眼型偏長,我的屬於偏圓。”

  蕭澤說:“你那像兩顆杏。”

  林予把話頭拐到了自己身上,算是躲過一劫,他不露聲色地松了口氣,然後被蕭澤往鼻尖和腦門兒上貼了創可貼。

  蕭澤看著他領口的血跡:“上樓換件衣服,這件髒了。”

  林予為難道:“我就這麼兩件,昨晚那件淋濕還沒洗呢……”

  來去就一個背包,確實沒什麼家當,蕭澤身量高,肩膀也寬,林予借他的衣服穿,走動之間空空蕩蕩,感覺都漏風。

  蕭澤看著不順眼,乾脆給林予買了幾件。

  林予高興道:“不止騙吃騙喝了,還騙了新衣服!”

  在貓眼書店待了幾天,把三層樓的角角落落都摸得相當熟悉,就算不用導盲棍也能來去自如。當然他不是真瞎,但是演得習慣了,還挺投入。

  附近的環境也差不多熟悉了,緊挨著市局宿舍,還有兩所中學,飯店超市應有盡有,最重要的是,還有個小公園。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算出來蕭澤的命數,但是事業不能荒廢。

  林予天還沒亮就出了門,穿著新衣服,左手拿著地球儀,右手拎著小馬紮,褲兜裡塞著殘疾證,臉上寫著“真高興”。

  他沿著小公園溜達了一圈,居然只有一個擺攤算命的,是這行生意不景氣,還是他起得太早了啊。

  擺攤那位是個大爺,一撮花白的小鬍子,一張八卦圖,身上還穿著件土黃色的僧袍,就是不知道是真和尚還是假和尚。林予覺得不妙,感覺自己輸在了起跑線上。

  他在旁邊坐下,擺明瞭打擂臺。

  老大爺不瞅他,壓根兒不把他放在眼裡。

  天剛剛亮,還飄著淡淡的晨霧,來往的都是去公園鍛煉的老年人。林予雙膝並著,以一種十分乖巧的姿勢坐在小馬紮上,等著開張。

  不多時,一個男人扶著個老太太經過,走到他們前方時停下了腳步。老太太問:“要飯的?給他們倆零錢吧。”

  林予心中詫異,他明明穿得這麼帥,怎麼會被認成要飯的?旁邊的大爺更搞笑,豎起手掌直接來了句“阿彌陀佛”,宣稱只算卦,不化緣。

  男人解釋:“媽,不是要飯的,是擺攤算命的,公園外面經常能看見。”

  老太太不好意思道:“對不住,我眼睛白內障,看不太清楚。立冬,要不讓大師給算算?”

  林予被無視了,他姿勢未變,靜靜地待在旁邊打量這對母子。老太太穿得很樸素,布鞋像是自己做的,男人的衣著倒是很休閒時髦,髮型也很精神,應該是個注重儀錶的人。

  “大師,我們想算一卦。”

  旁邊的大爺問:“看面相還是手相?”

  老太太伸出手:“手相吧,老了,手上的褶子還少點。”

  大爺拈著老太太的手端詳,還裝模作樣地扶了扶鬍鬚,眼一翻氣一歎,說道:“島紋密佈,老妹子生活不易,不過現在條件好了,晚年安度,放心。掌中有貫橋線,心血管方面要小心得病,注意身體。”

  林予在旁邊聽著,心想這也就是個入門水準,老太太的穿著像鄉下人,但兒子更像在城市生活多年的上班族,應該是辛苦把孩子拉扯大,終於到了享福的年紀。

  “哎,謝謝大師。”老太太得了兩句不痛不癢的說詞,還挺滿意。睜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往旁邊看,問:“立冬,旁邊這位大師也是算卦的?”

  男人有些遲疑:“這位大師……還是個娃娃呢。”

  林予掏出殘疾證:“瞎子算命,瞎算。算得不准,您多擔待,奶奶眼睛也不好,說明跟我有緣分,那我就不要錢了。”

  嘴上沒毛,辦事不牢,母子倆本來覺得小年輕算命不靠譜,但是不要錢,嘴又甜,那就挪一步再算算唄。

  林予認真地摸著老太太的手掌,忽然笑了:“奶奶,您年輕的時候絕對是個美人兒。”

  老太太呵呵笑:“我叫小花,年輕的時候村裡大隊上的人都喊我一枝花。”

  林予又問:“您這是來旅遊嗎?”

  “差不多,不過旅完就不走了。”男人回答,“我在這兒工作,以後就把我媽接過來住,盡盡孝。”

  老太太可高興了,一直笑著。林予也跟著笑,漸漸地笑容凝固,恢復了如常表情,他仍握著老太太的手,把握著分寸開口:“小花奶奶,前一陣子是不是剛出了什麼傷心事兒啊?”

  芸芸眾生,沒有誰能一輩子順風順水,遭罪的不在少數。林予擺攤算命,只通報命數運程,從不施捨悲憫之心,如同醫生看病,是個病人苦主都要憐惜一番的話,會累死人的。

  畢竟見得多了,雖不至於麻木,但著實不會多麼敏感。

  結果老太太笑著答:“沒有啊,都挺好的,哪有傷心事兒啊。”

  男人也跟著笑:“小師父,這可算錯了,學藝不精。”

  林予有些尷尬,本來看外表他就不太像算得准的,結論還直接被客戶給否了。他鬆開老太太的手,賠笑道:“奶奶,這回沒發揮好,下次您再打這兒過碰見我,我還給您免費算。”

  “哎呦,沒事兒沒事兒,誰能幹活總不出錯。”老太太在攙扶下站起身,從兜裡掏出了二十塊錢紙幣,“這麼小歲數還是踏踏實實找個工作幹,要腳踏實地。”

  母子倆溜達著走遠了,林予拿著那二十塊錢有些空落落的。

  他真的算錯了?不應該啊。

  不會是蕭澤不僅命硬克他,還把他的靈氣給吸走了吧?

  林予還沒研究出來原因,忽然聽見了一聲哼笑,他轉頭看向旁邊的大爺,感覺對方是笑話他。大爺揉搓著自己那撮小鬍子,說:“娃娃,你別瞎耽誤工夫了,挨著我,你賺不上錢。”

  林予問:“大爺,你來自南少林還是北少林?”

  大爺說:“我哪也不是,從早市扯了兩米布,讓我老伴兒縫了件僧袍。”

  就知道不是真和尚,林予撇撇嘴:“那你怎麼算得准啊?”

  大爺得意洋洋:“我活了七十年,什麼景兒沒見過,瞅兩眼就能猜個五六分,我這一臉的滄桑又能讓他們先信服兩三分,這加起來不就靠譜了麼。”

  來占卜問卦的,無非就三種,好奇,抱著稀罕的心態隨便問問,這種人都沒什麼大憂慮。還有就是走到了絕處,經過時停下占一卦,病急亂投醫。再就是單純的封建迷信,那種最好唬弄。

  林予湊近:“大爺,你給我算算姻緣吧,我都十七了。”

  大爺說:“面無三兩肉,腰沒智能機,一身傍不住三套房,兩腳開不得四輪車,空有一副好皮囊,哪個不開眼的傻姑娘能看上你。”

  林予聽得直樂:“前幾條真對!”

  他樂完問:“那有傻老爺們兒能看上我嗎?”





第5章 紅拂夜奔

  哄人開心不容易,膈應人卻是超簡單。

  這大爺都這麼老了,還是研究算卦騙人的,想必觀念也陳舊得夠嗆。林予乾脆不做生意了,扭臉追問:“大爺您說話啊,到底有沒有老爺們兒能看上我啊?”

  大爺被噎得喘不上氣,他覺得娶不上媳婦兒足夠打擊人了,哪想過找老爺們兒搭夥也行啊。小鬍鬚被揉搓得快要打結,他瞪了林予一眼:“胡鬧!別亂說話!”

  林予故作認真:“這怎麼能是胡鬧呢,大爺,您知道倆男的怎麼搞嗎?其實都差不多,就是走旱路費點勁,但別有一番滋味。”

  大爺的老臉漲成了紫紅:“你這個瓜蛋子不知廉恥!敗類!”

  林予把眼睛一耷拉:“您怎麼侮辱人啊,別以為我好欺負,我老公人高馬大的,收拾你這把骨質疏鬆的老骨頭跟玩兒似的。”

  “你!你你你!”老大爺氣得拍大腿,“還老公!我呸!我今天替你老子收拾收拾你!”

  老大爺起身太猛,身上的僧袍在微風中搖擺不定,他抄起自己的小板凳,舉起來就要往林予的脊樑上招呼。

  林予一步跳開,樂出了滿身汗,他捏著衣襟扇風:“幹嗎呀,君子動口不動手,我老子都沒在乎,你別皇帝不急太監急了。”

  他把老頭折騰得差點就地壽終正寢,估計今天也做不成生意了,收拾上地球儀和小馬紮,揣著殘疾證和那二十塊錢,告別道:“大爺,明早見,接著聊!”

  老大爺吹鬍子瞪眼:“我明天換地方!”

  那感情好,林予哼著歌走了,一路上神清氣爽,溜達回書店門口時不禁停下了步子。透過玻璃門見蕭澤抱著老白坐在吧台旁邊,捧著卷紙黃墨淡的舊書,斂著鋒利冷漠的眉眼。

  蕭澤穿著件黑色麻料襯衫,和老白的毛髮顏色形成鮮明對比。他踏實地靠著椅背,放鬆地翹著二郎腿,腳踝骨明顯,上面還有道舊疤。

  不同於那晚被扯掉浴巾後的裸體,此時蕭澤衣著整齊,卻同樣讓林予傻瞅了半晌。

  街上經過的汽車忽然鳴笛,急促刺耳的一聲令林予回了神。他推門進屋,瞬間被冷氣包圍,裝作什麼都看不見似的往前走,等著對方先出聲。

  蕭澤沒抬頭,但抬腳擋住了林予的膝蓋,這才出聲:“收攤兒了?挺早啊。”

  林予摸索著在旁邊坐下,又摸索著喝了半杯蕭澤的綠茶,解氣道:“哥,我被一個老頭給笑話了,但是我又報復回去了!”

  蕭澤當聽笑話解悶兒:“講講。”

  林予從小花奶奶出現開始講,把老頭忽悠人,又笑話他,他如何反擊,全都眉飛色舞地講了一遍,連幾隻貓都聽得相當專注。

  蕭澤始終沒抬頭,還翻了兩頁書:“忒不尊老愛幼了,跟個七十歲的老頭置什麼氣。”

  “話不能那麼說……”林予沒想到蕭澤這麼評價他,跟他想得完全不一樣,“我們算命這行遭人詬病是為什麼呀,就是因為他那樣的騙子太多。自己壓根兒就不懂,擺個八卦圖就敢給人算,我們的名聲都是這樣被破壞的。”

  蕭澤倒是沒想到這一層,也詫異于林予居然是如此真情實感地……在算命。

  但他還是覺得有些可笑:“可你給人家老太太都算錯了,應該也不太靠譜吧。”

  “我!我那是……我那是因為早飯沒吃飽。”林予胡謅了一句,聲音低到了地板上,沒一點底氣。他起身閃人,生怕蕭澤讓他算算自己,他什麼都算不出來,豈不是徹底坐實了神棍的名頭。

  剛走兩步,蕭澤在背後說:“冰箱有倆餡餅。”

  林予沒吱應,只加快腳步走了。

  蕭澤頭一回主動關心他,他得趕緊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餡餅。

  不消兩分鐘,林予啃著餡餅又從樓上下來了,他直奔到蕭澤的籐椅旁邊,還坐著他那個小馬紮,守著蕭澤咕噥咕噥吃。

  “喵嗚。”老白抻抻脖子,聞見了香味。

  蕭澤不耐道:“離這麼近幹什麼,滾遠點兒。”

  “我不,我就在這兒。”林予看了眼書,貌似是什麼考察資料,反正他也看不懂,便問道,“哥,你看什麼呢,給我講講吧?”

  蕭澤又翻了一頁,講道:“以前有個年輕人,他畢業後回縣城找了份工作,國家單位福利還行,他也上進有能力,你猜後來怎麼樣了?”

  “我猜,他升職當官了,然後就不好好幹了。”林予咬下一大口餡餅,發音都不算清楚,“猜對了麼?”

  蕭澤垂著眼,半晌都沒眨過:“他沒升職,也沒當官,幾個工作能力不如他強,貢獻不如他大的反而升遷了。每年還有新人進來,競爭越來越大,於是他辭職來城市打拼了。”

  林予不明白:“為什麼呀?”

  蕭澤說得很通俗:“關係戶太多。”

  林予覺得遺憾:“應該不止他有這種遭遇吧,任人唯親這種事在很多單位都有,但凡沒點背景的只能慢慢熬,那他來城市以後怎麼樣了?”

  “他很熱愛自己的工作,便堅持本來的事業。其實大城市有時候會相對公平一些,因為很多人都是從四海而來,他也比從前更加努力,不怕苦不怕累,每天都很有幹勁兒。”

  “那挺好啊,將來肯定會發展得不錯,祝賀他!”林予把餡餅吃完了,感覺這個故事也圓滿地聽完了,咧著嘴開始逗貓。

  蕭澤把書合上,端著空茶杯走了。

  他沒有說明,故事的主人公叫陳風。

  一個休假,一個收攤,兩個人把一整天的工夫都耗在書店裡,蕭澤起碼還能看書消遣,林予裝著瞎,除了幹坐著什麼也做不了。

  想給孟小慧紮條小辮,結果還被撓了幾道血痕。

  吃過晚飯,外面忽然起了陣涼風,蕭澤把玻璃門打開,準備流通一下空氣。他和林予並排坐在吧台後面,倒騰兩罐新買的茶葉。

  一直到了十點多,幾乎已經沒客人進來了,林予往桌上一趴,側著腦袋看蕭澤,忍不住開始打哈欠,把眼淚都哈了出來。

  蕭澤隨手從旁邊抽了張紙巾,直接一扔罩在了林予臉上。

  “謝謝哥。”林予擦完坐直身體,以防自己真的睡著,這時忽然瞥到門外進來個客人。他覺得眼熟,隨後馬上想起是早上找他算命的男人,也就是小花奶奶的兒子。

  不過對方換了身衣服,襯衫長褲,領口和袖口全扣緊了,大晚上出門還挺正式。

  林予回想起來男人貌似叫“立冬”,在對方從吧台前經過的時候準備打聲招呼,轉念又想到自己是此刻是瞎子,不應該知道來人是誰,於是仰著頭等對方主動問候。

  誰知立冬經過時飄來一眼,沒任何表情,一眼過後就移開了目光。

  仿佛根本不認識,見都沒見過。

  林予心想,這人什麼記性啊。不能因為他沒算准,就這樣輕易把他遺忘吧?

  立冬在書架間轉悠,和所有來看書買書的客人無異,只不過動作很輕,甚至掩在了風聲裡。林予扭頭看了眼蕭澤,蕭澤已經在看手機了,始終沒有抬頭。

  也就十分鐘的時間,立冬似乎沒有找到想看的書,於是離開了。離開時又從吧台前經過,這回連個眼神都沒給。

  等人走遠,林予鬱悶道:“哥!我困了!”

  蕭澤皺眉:“困就睡,喊個屁。”

  林予問:“你們這些人是不是看不起我們算命的?!”

  蕭澤擱下手機:“那你先算算我晚上做什麼夢。”

  林予偃旗息鼓:“我也不是很需要你們看得起,愛做啥夢誰管你啊。”

  越嘴硬的人,越心懷芥蒂,比如這枚忽悠蛋,這根小神棍。林予一整晚在閣樓的單人床上翻來覆去,本來早上沒算准的事兒就夠堵心了,蕭澤還專捏他的痛處。

  折騰了多半宿,第二天倒是起得很早,林予直奔小公園,原封不動地守株待兔。如果老太太再次經過,他必須抓住機會一雪前恥,不能砸自己的招牌。

  可惜的是,老太太今天沒來。

  林予算了不少人,個個都說准,他估計著三天時間就能征服這片的老年居民。但這更讓他不痛快,他明明這麼厲害,昨天怎麼會算錯了呢。

  一連幾天,林予恨不得起早貪黑,掃馬路的大姐都認識他了。第五天,週末了,附近來來往往的人比平時多,他也升級裝備,支了張折疊小桌。

  “媽,慢點,看臺階。”

  “看見了,這兩天感覺清明了些。”

  林予豎起耳朵,也顧不上別的了,扒著桌子大喊:“小花奶奶,是你嗎!”

  這一嗓子驚了周圍的路人,老太太和兒子自然也聽見了,他們走到林予跟前,老太太說:“小夥子,你還記著我呢?”

  何止是記著你,簡直惦記得茶飯不思。林予手掌朝上伸過去,懇切地說:“奶奶,上回說再免費給您算一卦,您就成全了我吧!”

  老太太擺擺手:“你呀,聽奶奶的話,找個正經工作,什麼服務員啊,快遞員啊,辛苦點也比干這個強。”說完才想起對方看不見,根本做不了那些工作,老太太又歎息了一聲。

  林予急死了:“您已經不信任我了,要不讓我給大哥算吧!”

  他捉住立冬的手摸索,特想問問那天晚上怎麼那麼冷酷驕傲,明明看著挺親切一人啊。他摸著摸著認真起來,問:“大哥,能再摸摸你的臉嗎?”

  對方靠近,他伸手撫摸對方的眉眼部位,手指分別點了對方的眉頭,道:“大哥,這是淩雲和紫氣,生得極對稱者很少,你是不是有個感情很好的兄弟?”

  老太太驚喜道:“我有倆兒子,他們感情可好了。”

  林予有點遲疑:“兩邊眉尾形勢不一,左邊紫霞稍長,右邊彩霞疏淡。大哥,你的兄弟跟你性格很不一樣吧?”他聯繫到上次算的,還不死心,“你兄弟最近沒出什麼事兒吧?”

  對方忽然笑了:“我這不好好的嗎?”

  老太太哈哈大笑:“小夥子,他們哥倆是雙胞胎,那天來的是立冬,今天來的是立春,這就是你算出來的那個‘兄弟’。”

  林予不信自己又出錯,追問道:“立春大哥,你最近挺好的?”

  他觀察了一下,這位確實和那天那位不太一樣,髮型很規矩地梳著,短袖襯衫也熨燙地平平整整,有點老實巴交的,不那麼時髦瀟灑。

  倒是更像那晚去貓眼書店的,怪不得不搭理他,原來不是同一個人。

  老太太說:“小春在老家工作,請了幾天假來陪我,我們一起轉轉可高興了。他哥工作忙,那天下午就出差了,今晚才回來。”

  林予恍然大悟:“大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去附近一間書店來著,有好幾隻貓的那個。”

  對方一頭霧水:“那天我哥出差,我傍晚才下火車,然後就直接回家陪我媽了,對這邊的路也不太熟悉,就沒出門。”

  “不可能吧。”

  “騙你幹什麼,不過你又看不見,怎麼知道別人是我?”

  “……我算出來的嘛。”林予懵了,估計再問就要露餡,但又忍不住,“你確定沒去?”

  “確定。”老太太還笑著,“他陪我看電視,看著看著就睡著了。小夥子,你可又沒算准,不過放心,奶奶不跟別人說。”

  林予賠笑,心裡吹起了陣陣陰風,他總不能是認錯人了吧?

  如果那晚是立冬,說明立冬沒出差,可是立冬見過他呀,沒道理像個陌生人。

  如果那晚是立春,可又有堅定的不在場證明。

  莫非是失散多年的立秋或者立夏?

  林予覺得頭好痛,他不會年紀輕輕的也白內障了吧?

  “奶奶,大哥,你們下回什麼時候來啊?”

  “那可說不好,這個大哥晚上的火車回老家,那個大哥沒準兒能再陪我來。”

  立春和小花奶奶沒有多待,他們是來附近看房子的,立冬上班的地方離這裡近,準備搬過來住。老太太又擱下了二十塊錢才走,還有幾句叮囑。

  又沒算准,林予覺得那錢真燙手,連臉皮也燙。他失魂落魄地收了攤,沒著沒落地往回走,導盲棍差點卡井蓋裡,下臺階差點崴了腳後跟。

  回到書店,他也不管看書的客人了,睜著眼高喊:“哥!你在哪兒啊!”

  蕭澤就在書架旁整理舊書,抱歉地對幾名顧客說:“多擔待,瞎子有時候內心比較不安,抽一頓就好了。”

  他走近低聲罵:“喊什麼喊,欠抽?”

  林予無助地尋求認同:“哥,週一晚上十點多來的那個客人你還記得嗎?當時只有他來,轉了一圈就走了。”

  蕭澤想都沒想:“做夢呢,那個點哪有人來。”

  林予猛搖頭:“不對!你再想想!就是那個穿!穿什麼我也看不見……反正我聽見動靜了!”

  蕭澤煩道:“我說沒有就沒有,瞎著眼就少磨嘰。”

  這個問題本來只是研究是誰,現在已經變成這個問題到底有沒有發生了,林予實在難以接受,他已經不單是算不准,連眼神和腦子都不太好了。

  這時蕭澤轉身:“忽悠蛋,幫忙幹活兒,別整天發愣。”

  “哎……”

  林予迷迷瞪瞪地點頭:“哥,你幹嗎給我起外號?”

  蕭澤忙著:“不樂意?”

  男孩子誰喜歡叫“蛋”啊,林予抱起加菲就往樓上跑,不想給蕭澤幫忙了。蕭澤這會兒也不管店裡有沒有客人在場,吼道:“忽悠蛋!滾下來幹活兒!”

  林予瞎跑:“我不!滾蛋了!”





第6章 紅拂夜奔

  忙碌使人解憂,勞動使人平靜。林予最終還是被蕭澤給薅下來幫忙,林林總總地整理了七八箱舊書,他這小身板哪經受得住,最後胳膊都抬不起來,更不顧上研究那晚的事。

  中午店裡沒人,他癱坐在單人沙發上緩勁兒,T恤衫撩起一截露著小腹,讓空調的冷風正沖著自己吹。

  蕭澤剛點完外賣,然後到書架前找了兩本看上去又大又重的硬殼書,經過林予的時候隨手一扔,正好把書拍在了林予的肚子上。

  林予“哎呦”一聲,抱著書撫摸:“哥,這是什麼啊?”

  蕭澤惜字如金:“盲文書。”

  “盲文……”林予愣了片刻,這幾秒內蕭澤已經去門口喂貓了,他低頭把書翻開,入眼都是凸起的小圓點,根本就看不懂。

  但這書是蕭澤專門給他找的,他又不想擱下。

  六隻貓在門口的墊子上吃罐頭,吃完都四仰八叉地曬太陽,蕭澤推開門,見林予抱著書犯迷糊,便問:“這書寫的什麼內容?”

  林予一驚,支支吾吾地說:“這本盲文書呢……它和普通書籍不一樣……”

  剛唬弄了一句,正好送外賣的大叔到了,蕭澤走開去拎外賣,他們之間的話題自然而然地斷了。林予松了口氣,慶倖躲過一劫,可是又遲疑起來。

  蕭澤送他這書,到底是關心他,還是想試探他呢?

  午飯時間沒人說話,只有電視出著聲。一層掛了鎖,他們在二樓用餐,幾盒外賣而已,十來分鐘就吃完了,林予主動收拾,等洗完手出來發現蕭澤已經回了臥室。

  午後正熱,閣樓沒法待人,他關了電視在地板上坐著玩自己的地球儀,又忍不住想小花奶奶和她的兒子,但怎麼都琢磨不明白。

  林予往後面的沙發上一靠,肩膀正好磕在盲文書的硬殼角上。他吃痛爬起來,抱著書又研究了一番。可是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實在是看不懂。

  事情琢磨不透,書也不辨其意,林予覺得自己特失敗。

  這時蕭澤在臥室裡喊:“忽悠蛋,給我倒杯水。”

  行吧,好歹他還會端茶倒水,林予端著水往臥室走,順便夾上了那本書。他想了想,以後蕭澤萬一再問他內容呢,不如坦白從寬,先自己招了。

  “哥,你要睡覺嗎?”他見蕭澤靠著床頭看雜誌,神情很慵懶。把水遞給對方,躊躇片刻在床邊坐下,抱著書說:“哥,其實我不會看盲文。”

  蕭澤抬眼看著林予,靜靜喝水等著下文。

  “我……我不是天生看不見,是後來才瞎的,看不見以後也沒學過盲文。”林予低下頭,蔫蔫的,“你別問我怎麼瞎的好不好,我還不想說。”

  其實是因為我還沒編好。

  蕭澤始終盯著林予,不知道是在尋找破綻還是什麼,林予自然感受得到那道目光,心中惴惴生怕露餡。

  “那你想學麼?”

  蕭澤拍拍旁邊的位置:“想學的話,我可以教你。”

  林予激動地提提短褲,手掌摩挲著被單爬上了床,他窩在蕭澤身邊,捧著書準備上課。蕭澤捉著他的食指,讓他用指腹在凸點上撫摸、遊走,隨後還在他的掌心點了幾下,並耐心地說明這些凸點代表著什麼。

  林予被對方的氣息包圍著,他很久很久沒和人這樣近距離接觸過了,有些緊張,由於擔心出錯甚至還有些心悸。但絲絲縷縷的,還有種難以言明的興奮。

  就好比許久不見太陽的人,猛地看見太陽會用手遮住眼睛,但忍不住從指縫中窺探陽光。

  蕭澤沒有察覺林予的心思,他用最簡單易懂的方法教對方感知盲文字元,但偶爾也會說一言半語別的。

  “以後無聊就自己看書,別再煩我。”

  林予不確定蕭澤是真的煩他,還是嘴硬,他只聽前半句,問:“以後有多長?你不是要讓我麻利滾蛋麼?”

  蕭澤抬頭摸上他額頭的痂:“至少要讓你養好傷。”

  林予好像確定了,這人是在嘴硬。

  盲文符號就像普通人學的中文拼音,小小的凸點能排列組合成無數文字,林予伸著手,任蕭澤在自己的掌心敲字,有點癢,令他昏昏欲睡。

  蕭澤肩上一沉,指尖落下最後一點,問:“我寫了什麼?”

  林予哼哼:“忽悠蛋。”

  風小得吹不動窗簾,但床寬大得足夠盛下兩個人。蕭澤把書合上,大手托著林予的後頸將人安置在枕頭上。他也閉了眼,準備睡會兒午覺。

  沒發覺林予悄悄抬手,摳掉了額頭處的痂。

  貓眼書店掛了一下午的休息牌子,老闆和老闆的小弟窩在床上直接睡到了日暮黃昏。傍晚時分正趕上下班高峰期,街上都是開不動的車,喇叭聲此起彼伏,睡多沉都得醒來。

  蕭澤叼著煙坐在門口逗貓,偶爾看一眼徐徐降落的夕陽,林予頂著頭毛茸茸的亂髮,蹲在旁邊醒盹兒,不停打哈欠。

  “睡一下午還困啊?”

  “不知道,感覺跟醒不了似的。”林予覺得煙嗆,於是捂著鼻子呼吸。蕭澤見狀開始發壞,猛吸一口然後全吹在了林予臉上。

  林予胡亂地揮手:“你丫缺德!”

  蕭澤不置可否,又吹了幾口,吹完問:“抽過麼,想不想試試?”

  “試試就試試。”林予微微傾斜扒住蕭澤的膝蓋,像伏在了蕭澤的腿上。他仰著頭,張開一點嘴巴,表示做好了準備。

  蕭澤把燃到半截的煙從唇邊拿開,直接將煙嘴塞到了林予的口中:“吸一口就吐出來,別咽進去。。”

  林予嘬了一口,緊閉著嘴把煙霧鎖在口腔之中。等煙拿開,他輕輕張嘴,白色的煙霧逸出來,散在了蕭澤的面前。

  他意猶未盡:“哥,我還想抽。”

  蕭澤推開他:“自己買去。”

  一根煙的工夫太陽落了,一下午沒營業,晚上要遲點關門。兩個人還是待在吧台後面,林予攤開盲文書學習,偶爾聽見客人進來便招呼兩聲。

  蕭澤將近半個月沒回研究院,積攢了無數封催命的郵件,有上級發來的,有黨支部書記發來的,還有一堆同事隊友發來的。幸虧他把工作號碼暫時停了,不然每天能煩死他。

  可此時此刻看著那一長溜未讀郵件,他又有些心軟。

  “哥,你幹嗎去啊?”林予感到蕭澤起身要走,忍不住出聲問了一句。蕭澤合上電腦,端了杯冰水,說:“我去樓上書房,你看著店。”

  “噢,好吧。”林予不討價還價,等蕭澤上去後便獨自看店。大晚上沒什麼客人,空調開著感覺純粹是浪費電,於是他關了,開著門通風。

  等到十點多鐘,林予肚子餓了,上樓去廚房拿了個麵包,經過書房的時候見蕭澤正伏案加班。很認真,很嚴肅,沒有逗他時的壞勁兒,也沒有攆他走時的凶蠻。

  蕭澤打完了研究報告的第三節 ,抬頭見林予站在門口,揉揉眉心問道:“幹什麼?”

  林予搖搖頭:“沒事兒,我下去啦。”

  “沒什麼人就閉店吧,會拉卷閘門麼?”

  “會,可是不就把我自己鎖外面了嗎?”

  蕭澤笑了一點:“那你就在外面待著吧,夜裡涼快。”

  林予拿著麵包下樓去了,他本來以為店裡沒人,準備直接鎖門,卻未想到經過書架時瞥見有個客人正蹲著找書,估計是剛剛來的。

  而且灰襯衫和長褲都有些眼熟。

  那位客人也察覺到了他,扭臉遞來目光,沒有任何溫度。

  我操!這不就是那晚的男人嗎?!到底是立冬還是立春?!林予已經刹那間精神抖擻,他瞪著對方,捏著麵包:“大哥!你到底是春還是冬啊?不要耍我了好不好!”

  對方疑惑地看著他,隨後又看了看周圍。

  林予急切地走過去,走到對方身邊才停,他俯視著那個男人,又凶又狠地撕咬了一口麵包:“立春大哥!就是你吧!你這小髮型我認識!”

  男人捧著書愣住了,眼中滿是驚愕。

  這什麼反應,難道不是?林予回想了一下,小花奶奶說立春晚上就坐火車回老家了,立冬今晚出差回來,所以他認錯了?

  “不是立春大哥?那……立冬大哥?”

  男人站起身躲閃退後,一直退到了書架盡頭。林予恍然大悟,他表面是個瞎子啊,突然認人怪不得把對方嚇到了。

  “大哥你別害怕,這事兒說來話長……”林予降低音量,生怕蕭澤聽見一星半點,“其實我看得見,是裝瞎來著,討生活不容易,您千萬別說出去。”

  男人不為所動,表情也還是那麼愕然。

  林予不知如何是好了:“這樣吧,你拿的那本書不要錢了,送給你。”

  他說完抱歉地低下頭,目光正好落在書架的最底層,那一格子書滿滿當當,書和書之間毫無縫隙。如果抽出了一本的話,應該會鬆散一點的。

  林予狐疑地看向對方手中的書,《南京旅遊攻略》。這是舊書店,每樣只有一本,這面書架是他今天和蕭澤剛整理的,他記得十分清楚。

  林予緩緩垂眸,再次看向了最底下那層,《蘇州旅遊攻略》和《北京旅遊攻略》之間,夾著那本一模一樣的《南京旅遊攻略》。

  那一瞬間,他真的很想哭。

  因為他真的想不通這些事兒,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個傻子。

  林予抬起頭來,挺起胸膛深深地吸了口氣,他雙手握拳,像是要發功,終於攢足了勁兒高聲尖叫:“哥——哥!你快來——鬧鬼啦!”

  男人震驚地看著他,愣了一兩秒後拔腿就跑,林予掉頭就追,剛跑到門口就被迎面而來的長髮美女撞了個大馬趴!

  操!北方女的都能長到一米八了?

  林予爬起來後已經看不見立冬或是立春了,他被無邊的不安束縛著,回去也不是,繼續找也不是。直到屋內腳步聲傳來,是蕭澤下了樓。

  “哥!”林予直直地跑向蕭澤,差點又撞上蕭澤的胸口,“店裡鬧鬼了!他拿著書,可是書還在書架上!你說他是不是活人!”

  蕭澤懶得理他:“做噩夢了就洗把臉,別咋咋呼呼的。”

  林予急得直蹦:“我沒做夢!我親眼!……聽見的。”

  “傻逼。”蕭澤抬手呼了他腦袋一下,“沏杯茶去,要不上樓睡覺。”

  啞巴吃黃連,瞎子遇見鬼,全他媽是有苦說不出。林予太委屈了,委屈得甚至思考起來現在承認自己裝瞎會有什麼後果。

  他咬咬牙,決定豁出去了,心一橫卻見蕭澤朝門口扔出了煙盒。

  僵硬地轉過身,見撞倒他的“美女”接住煙盒拿了根煙抽,然後拉著行李箱走了進來,笑得百媚千嬌:“旅遊累死人了啦,住店還得核對半天人家的身份。”

  林予汗毛乍起,語氣雖然嗲得像二八少女,可這嗓音也太他媽渾厚了吧!

  “美女”吐了個煙圈:“這弟弟是誰呀?”

  蕭澤給他們倆介紹:“表弟,林予。朋友,蕭堯。”

  林予遲疑道:“冒昧了,這位是哥哥還是姐姐?”

  蕭澤說:“是哥,估計叫姐也成。”

  “哼,去你的。”蕭堯走近,把齊肩長髮甩得風情萬種,他摸摸林予的臉,“你也可以叫我外面混的藝名——小妖嬈。”

  林予嚇得腿軟,感覺這人下一秒就要吸他的陽氣。

  蕭堯問:“對了,你剛才往外沖什麼呢?”

  林予又來了精神,這可是目擊證人!他認真回答:“有個客人拿書不給錢,他往外跑了,我剛才在追他,你看見他了嗎?”

  蕭堯說:“除了你壓根兒沒人跑出來呀。”

  林予飽嘗絕望的滋味,轉身往蕭澤身上拱:“哥,我害怕……”

  蕭澤攬住他的腰,低頭在他耳邊說道:“店裡原來只有一隻貓,漸漸地增加到了六隻,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林予的心怦怦直跳。

  “因為貓有九條命,六隻就是五十四條命,正好鎮住不斷增加的盤在店裡的幽魂。你今晚遇見的,只是其中一條。”

  蕭澤幾乎貼住他的耳朵,聲音極輕:“下次別大喊大叫,記得乖乖問好。”

  林予雙目睜圓,嗚呼一聲蹶了過去。





第7章 紅拂夜奔

  “哎呀,你真壞,嚇唬人幹什麼呀。”蕭堯抬手摸了摸林予的後腦勺,然後像歷盡滄桑一般歎了口氣,“年輕真好,我十七八的時候也是這麼水靈靈的,往臂彎上一靠,小鳥依人。”

  蕭澤微微彎腰把林予扛到了肩上:“沒你這麼高大的小鳥。”

  “怎麼沒有,我這可是按你的尺寸長的,配你剛剛好。”蕭堯三句話的工夫拋了十七八個媚眼兒,拎著行李箱跟在蕭澤後面上了樓。

  蕭澤把林予扛到了閣樓上,直接把人往單人床上一扔。床的年頭久了,“吱呀”叫了一聲,蕭澤轉身離開,下樓去拉卷閘門了。

  拉完上樓經過客房,他在門口停下:“就一晚,明天回你的酒吧去。”

  蕭堯正在卸妝,不滿道:“你那個遠房表弟都能被收留,我這個紅顏知己還不能多住幾天啊?”

  蕭澤煩道:“你他媽到底覺得自己是男是女?”

  “看你性取向嘍。”蕭堯卸完妝露出張乾淨的臉來,“如果我要是女的,你娶我嗎?”

  蕭澤嗤笑一聲:“有這種如果嗎?”

  蕭堯把頭上的皮繩一拽,齊肩長髮又披散下來:“你現在給我個准話,我明天就飛泰國做手術。”

  他盯著蕭澤,盯了足足十秒,這十秒真漫長,把他的什麼氣勢都磨沒了。同時也冷靜下來,反悔道:“哎呀,還是算了,長根屌不容易,我沒事兒擼兩下還挺喜歡的。”

  蕭澤準備回去睡覺:“別在我的房子裡擼,不然抽死你。”

  入夜,小洋樓裡徹底安靜了,閣樓裡的高溫也漸漸開始往下降。林予睜開雙眼,下床後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卷閘門已經鎖了,他從一樓小廳的偏門出去,碰上門後才想起自己沒有鑰匙。

  不管那麼多了,他一定要搞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兒。

  林予沿著街轉悠,四處搜索男人的身影,不管對方是立春還是立冬,都不應該好像沒見過他一樣。就算他挑明裝瞎嚇到了對方,也不該是那個反應。

  他還想不通的就是那本旅遊攻略,明明書只有一本,並且仍擺在書架上,那男人拿的那本是什麼情況?

  “真他媽玄幻……”林予走累了,靠著樹停下休息。

  他雖然職業特殊,但真不至於相信世界上有鬼,其實也不是不相信,關鍵他長這麼大從沒見過啊。況且倆兄弟都陪小花奶奶出現過,活生生的,鬼個屁啊。

  大半夜在街上晃悠了倆鐘頭,林予走得腿都酸了,最後別說鬼影了,人影都看不著。這個時間除了違法犯罪的和無家可歸的,誰會在外面晃蕩呢。

  不過整天裝盲人,現在能正大光明的做會兒正常人倒是也不錯。

  “小夥子,到火車南站怎麼走啊?”

  林予聞聲回頭,見是一對夫妻拖著行李趕夜車,心中猛然警醒,男人既然在看《南京旅遊攻略》,那是不是說明準備去南京旅遊?

  “大哥大嫂,”林予面帶憂色地看看馬路,“這個時間只能打車了,你們是外地人的話司機可能故意繞道,反正我也要去那附近一趟,要不跟你們一起?”

  林予蹭了趟車,也避免了司機坑錢,算是互幫互助。到了南站後,他在候車大樓外轉悠,猶豫要不要隨便買張票進去找找。

  如果沒找著,是不是還要去東站、西站和北站挨個找?

  要是都沒找著,是不是還要坐火車去南京找?

  南京沒有,再去趟上海?

  “我這是圖什麼呀。”林予呆呆地站在檢票口,看著零星幾個乘客檢票進去。他越想越心煩,就算那人不是立冬也不是立春,或者對方有什麼難言之隱不能表明身份,這都跟他沒什麼關係啊,他的損失和不平,也就是被小花奶奶認為算得不准而已。

  似乎不值當這麼大費周章。

  林予感覺釋然了,他解脫似的拍了下牆壁,轉身走人。走著走著又忍不住犯嘀咕,他可是個算命的,算命的被認為算得不准,對他來說跟竇娥一樣冤。

  他當初纏上蕭澤也只是為了算出對方的命數,可見在他的人生信條裡,算命是頭等大事,算得准不准是重中之重。

  就算真的沒算准,那也得找到原因,反思總結一下嘛。

  “不行!我還是要搞清楚!”

  也就走了四五米,林予折返回去,雄赳赳氣昂昂地沖進了售票大廳。把身份證一拍,決心十足地說:“師傅,來一張去南京的車票!要最快的!”

  售票員夜班犯困,面無表情地盯著螢幕:“六點四十四有一趟高鐵,到南京南,二等座四百四十三塊五。”

  “我操,這麼貴?”

  林予那點決心瞬間就散了:“我再想想吧,先不買了。”

  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他再次從火車站離開,頭也不回地走了。反正沒鑰匙進不了門,回去也得在門口等著,乾脆不打車,步行往回走,走累了就歇會兒,順便思考思考這糟心的生活。

  六點四十四的高鐵沒坐成,但是林予趕上了六點四十四的煎餅果子。他做了兩套,然後在偏門的臺階上慢慢吃,裹挾著早晨的冷空氣,吃完以後有點肚子疼。

  門裡忽然響了,可他奔波一整夜實在乏累,連起身和扭頭的力氣都沒有。偏門打開,準備去慢跑的蕭澤以為見了鬼,無語道:“你跟這兒修仙呢?”

  林予這才回頭,身子一傾攀住了蕭澤的腿:“哥,怎麼遇見你以後,我的日子就沒消停過呢。”

  差點摔下屋頂,接著又撞樹,算不准命,還撞上邪門兒的事。最慘的是,下個決心一探究竟吧,到頭來還得直面自己的貧窮。

  蕭澤用膝蓋頂開對方:“那你可以滾蛋啊。”

  林予癟癟嘴,拿起另一套煎餅:“你吃完了我再滾。”

  蕭澤一手接煎餅,一手將林予拎起來,發現對方額頭上的傷還沒好。他沒多問,把林予推進屋內,關上門跑步去了。

  林予捂著肚子上樓睡覺,一晚上沒合眼,他都困死了。

  接連幾天風平浪靜,擺攤兒沒遇見老太太和兒子,晚上看店也沒再遇見那個神秘男子。但林予每天半夜時分都悄悄出去晃悠,仍試圖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天還沒黑透,蕭澤穿戴整齊還拿著車鑰匙,看樣子準備出門。他從樓上下來,拿著幾個檔案袋,經過吧台的時候囑咐道:“我出去吃飯,晚上人少就早點關門,瞎著眼別再丟東西。”

  林予含著顆方糖:“去哪吃飯啊,不帶我啊?”

  蕭澤直接道:“咱們還沒那麼近乎。”

  “……好吧。”林予聽著漸遠的腳步聲翻了個白眼,怎麼就不近乎了,都救過一命了,真是忘恩負義。不過其實他也不想去,自己待著想幹嗎都行,還不用裝瞎。

  蕭澤開著吉普車去了“妖嬈”,老闆兼頭牌“小妖嬈”正滿場飛,江橋在臺上彈吉他,一幫子隊友在卡座邊喝酒邊聊天。

  “蕭隊來了!”見他進來,大家紛紛起身,還想來個擁抱。

  “得了,學那麼肉麻。”蕭澤落座,先幹了杯酒,然後把檔案袋裡的研究報告拿出來,恨鐵不成鋼地說,“我都休假了還煩我,你們幹什麼吃的?”

  眾人嬉笑,還有三兩個插科打諢的,抱拳謝過便主動罰酒。剛轉正的大學生一直把蕭澤當老師,鼓起勇氣說:“蕭隊,這兒的老闆說跟你是一對。”

  蕭澤眉毛都沒皺:“聽他扯淡。”

  資深隊員問:“蕭隊,那你休假期間談戀愛了嗎?”

  他們搞地質研究的,經常半年六個月回不了一次家,單身青年熬成了大齡青年,結了婚的,老婆比當軍嫂還像守寡。

  一晚上從考察專案聊到了研究院辦公室,喝得酒吧都打烊了。四散回家,蕭澤把車扔下,打車走了。他沒喝醉,但一路上閉著眼覺得暈暈乎乎。

  想起了某年在青海考察,那邊的人喝酒凶,把他們借宿的一隊人差點全部放倒,最後就剩他一個神思還算清明的。

  回憶的工夫計程車已經靠邊停下,還沒等司機找完錢,他見林予包裹嚴實地從樓側面拐了出來。

  一個瞎子,夜裡出門,還戴著墨鏡。

  林予不疾不徐地走著,絲毫沒發覺正被跟蹤。他還是不死心,想出來再試著找找,包裹這麼嚴實是怕打草驚蛇。

  沿著盲道串了兩條街,他在道牙子旁停下,然後坐在消防栓上發呆。不知過了多久,一輛小型貨車駛過,忽然靠邊停住。

  車窗降下,露出了那張熟悉的臉。

  正是林予苦苦尋找的男人!不是立冬就是立春!

  林予差點來個飛撲生擒,結果對方先笑著開了口:“小夥子,能聽出來我是誰嗎?之前帶我媽找你算過命,你還記不記得?大半夜的怎麼坐在馬路邊啊?”

  林予委屈得想哭,心說還不是為了逮你麼,疲憊地問:“你是立冬大哥還是立春大哥啊?”

  “我是立冬,我弟弟回老家好些天了。”立冬沒打算下車,貌似只是打個招呼,“別一個人坐著了,早點回家吧,明天不出攤兒啊?”

  林予回答:“出,不出哪有錢吃飯。你怎麼半夜也不回家啊,你之前是不是晚上還去書店看書了?”

  立冬說:“我剛加完班,搬家都得等到這個點兒,睡覺都快沒工夫了,還看書呢。”

  來大城市打拼的人不容易,對方剛買了房子,看來更要加倍努力工作。林予道了“再見”,更加堅信那晚去書店的人不是立冬,而是立春。

  既然小花奶奶搬到了這附近居住,那就還會有機會碰見的,他一定要搞搞清楚。

  林予準備回家,剛轉身就撞上了蕭澤,他心中警鈴大作,不知道對方看見了多少,也不知道他露陷沒有,裝著瞎說:“不好意思撞到你了,我看不見,抱歉啊。”

  蕭澤揣著褲兜,還帶著淡淡的酒氣,問:“幹嗎呢?”

  “哥?怎麼是你呀!我睡不著,隨便走走!”林予演得挺像,但不自覺地摸了摸鼻子,“哥,你怕我不安全,一直暗中保護我嗎?”

  蕭澤直截了當:“不就夜裡出個門麼,有什麼不安全?”他湊近搭上林予的肩膀,甚至吹了吹林予額頭上的痂,“你要是耍我,才比較不安全。”

  林予嚇得縮縮脖子:“我也想找人傾訴,可是怕說出來你又不信。”

  蕭澤攬著他往回走,在夜色裡,“你說吧。”

  “其實我最近過得很痛苦,我擺攤兒認識了小花奶奶和她兩個兒子,她這兩個兒子特別玄幻。”林予被摟著肩膀,自覺地靠向蕭澤那邊,“一個叫立冬,一個叫立春,我現在懷疑可能還有個失散多年的立秋,或者立夏。”

  走回貓眼書店的這段路,林予把兩次遇見老太太的事兒都告訴了蕭澤,但故意跳過了兩次在書店看到的事情,因為他沒法解釋自己是怎麼“看見”的,如果要說清楚必然會暴露他不是瞎子的事實。

  於是蕭澤不太理解:“你折騰這麼多,就是想證明其中一個兄弟出事了,證明你自己算得沒錯?”

  已經到了小洋樓的偏門,肩上的手鬆開,蕭澤去開鎖。林予站在後面:“我就算錯,也不可能在一個人身上連錯兩次,小花奶奶都不信我了。”

  蕭澤渾不在意道:“親子報告還不敢說百分之百相似呢,你有什麼自信敢打包票。”

  林予語塞:“我當然不能只憑自信打包票,所以才想辦法搞清楚,搞得好幾晚都沒睡好覺。”

  他剛說完,蕭澤回過頭來,因為站在臺階上而顯得高大無比,仿佛是要給他的供詞鑒定真偽的審判官。林予心虛地垂著眼睛,迅速排查哪裡說漏了嘴。

  蕭澤盤問道:“為什麼要晚上出門轉悠才能搞清楚?”

  林予頭大,他跳過了書店那段,解釋不清了。但他極力保持著鎮定,甚至輕輕歎了口氣,百般無奈地說:“因為白天要在店裡幫忙,我怕出去亂跑的話,你會不高興。”

  說完小聲加問一句:“哥,你不高興了嗎?”

  蕭澤在皎潔的月光下盯了會兒那張臉,伸出手:“我困了,想馬上睡覺,給我手。”

  林予抓住那只手,安穩地上了臺階。他心中漾起層層忐忑,現在蕭澤信他,所以伸手拉著他上臺階,如果哪天露陷,蕭澤是不是就直接把他踹下臺階了?

  他倒不是害怕被踹,主要是還沒算出對方的命數。

  林予內心惶惶地上了閣樓,也不開燈,摸著黑坐在床邊發呆。他像只涉世未深的雛鳥,遇見十字路口還決定不了往哪邊飛。

  他在原處盤旋,忽然看見路標下面有八個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坦白未必能從寬,但事情敗露絕對從嚴。林予深呼吸,站起身打了個太極,把勇氣全部彙聚在丹田之中,然後大吼了一聲!

  “擇日不如撞日!今兒個就今兒個吧!”

  蕭澤剛洗完澡上了床,隱約聽見點動靜。他懶得理,靠著床頭打開電腦,想看看研究報告扔出去有沒有收到回饋。

  頂頭的未讀郵件來自蕭堯,寫著:兄弟,給你看個好東西。

  剛剛點開,臥室門也被推開了,林予頭髮滴著水,看樣子也是剛洗完澡。蕭澤把目光收回放在螢幕上,打開了蕭堯發來的視頻。

  還沒點擊播放,林予說:“哥,我有話要告訴你。”

  蕭澤看向他,同時按了點擊:“明天再說,困了。”

  林予鼓足勇氣:“不行!”

  他緊抿著嘴唇助跑到床邊,連停頓都沒有直接躥上了床,差點砸蕭澤身上。“操!你他媽抽什麼瘋?”蕭澤把電腦甩到一邊,抬手要把林予扔下去。

  “哥!我!”林予抱住蕭澤的手臂,忽然僵住了,“我靠……”

  正對著他的電腦螢幕上,兩個只穿著內褲的壯漢正在……接吻。揉後腦勺、捏屁股、扯內褲……還他媽相視一笑?!

  蕭澤瞥了眼螢幕,沒在意,反正瞎子又看不見,電腦也沒開聲音。他想把手臂從林予的懷抱中抽開,結果發現對方面色緋紅,臉龐還出了層汗。

  再仔細看,林予的視線集中在電腦螢幕上。

  這枚青澀的忽悠蛋,看著視頻裡糾纏在一起的兩具裸體而心跳加速,不自覺地微張著嘴巴,偶爾滾動喉結吞咽一下。

  壯漢一趴在床上撅起了屁股,壯漢二扶著那玩意兒插了進去。

  然後插來插去,插去插來……

  林予面似火燒,勾著口氣忘了呼吸,他緊緊抱著蕭澤的手臂,丹田裡那股勇氣不斷下沉,折磨得他甚至微微躬起了身體。良久,他在無聲的房間裡替視頻中的人逸出了一句低吟。

  這時蕭澤笑了一聲,林予潮熱的身體瞬間沁出一片冷汗。

  他是不是已經露陷了,以這種十分操他大爺的方式。

  又或許……是九分操他大爺。

  還有一分是……情難自禁。





第8章 紅拂夜奔

  林予悲傷地發現,自從遇見蕭澤後,他的生活每天都在刷新,比如現在睜著瞎眼看小電影,下身激動地一塌糊塗。

  視頻畫面已經停止,但他的目光黏著在上面,害怕移開遇見蕭澤的視線。濕漉漉的頭髮都成了半幹狀態,他還抱著蕭澤的手臂,感覺撒開就會迎面接到一拳。

  剛才吞咽口水是因為燥熱激動,此時吞咽口水完完全全是因為緊張不安。林予微微側過頭去,把汗濕的臉貼在了蕭澤的肩膀上。

  他張張嘴,不知道要說句什麼做開場白。可蕭澤沒有等他,猛然抽出手,力量大到把他甩下床去。他條件反射一樣緊閉雙眼,做好了被暴揍一頓的準備。

  蕭澤看著林予那副軟弱可欺的樣兒,伸手就扣住了對方的肩膀,另一隻手按著後腰一撈,直接把對方帶進了懷裡。

  林予嚇懵了,以為蕭澤要卸他倆胳膊:“哥……你聽我解釋……”

  蕭澤卻問他另一回事:“還硬著?”

  “……我不知道。”林予慌張地低下頭。

  (愛國民主,誠信友善。堅強勇敢,啥都沒幹。)

  蕭澤鬆開手,低頭嘴唇正好碰到懷中人的頭髮,語速不緊不慢,像拆禮物,也像用鈍刀割一塊肉:“緊張成這樣,很少弄?”

  林予輕輕點頭:“嗯。”

  蕭澤又問:“怎麼看倆男的上床也會激動,你什麼取向?”

  林予使勁搖頭:“不知道……”

  蕭澤低頭蹭著林予的髮絲:“其實什麼取向都無所謂,反正——”

  “哥?”林予在對方的停頓中有些驚慌,“哥,我!”

  他噎住,和蕭澤目光交匯,這些日子裡第一次真正的目光交匯。蕭澤眉眼鋒利,眼中又毫無溫柔親切可言,低聲切齒道:“反正,你就要滾蛋了。”

  勾著後腰的手猛然施力,林予在天旋地轉中被扔下了床,他甚至打了個滾兒,腦門兒還撞到了床頭櫃。

  狼狽地爬起來,內褲裡濕濕黏黏的很是難受,可他顧不得,趴著床邊拽蕭澤的被子哀求:“哥,我來找你就是想坦白的,我確實看得見,但我不是故意騙你。我擺攤兒算命一直假裝看不見,我以後不了,以後改,你別攆我走……”

  蕭澤投下目光:“沒遇見我之前不也照常活著麼,幹什麼痛心疾首的,騙上癮了?”

  林予攥著被角:“哥,我再也不騙你了,我以後多幹活,你說什麼我都聽。你別讓我走,我沒地方去,我就想跟著你。”

  蕭澤不耐煩地看著他:“你這張小臉兒挺適合使苦肉計,但是次數太多照樣沒用。要麼滾回閣樓睡最後一晚,要麼咱們直接上一趟派出所。”

  所有說詞都卡在喉嚨,林予終於撒開了手。他爬起來在床邊站著,急得眼角和鼻尖都紅了。見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他只能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終於掉了淚。

  他在蕭澤的視野裡說了最後一句:“這些天,對不起。”

  門關上,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到,蕭澤靠著床頭久久沒有動彈,最後下床去陽臺上抽了根煙。

  那個傍晚他把煙吹散在林予的臉上,其實對方都看得見。

  這忽悠蛋戲真好,瞎得可真自然。

  忽悠蛋已經上了閣樓,剛沖洗完換了內褲。

  林予光著兩條腿躺在單人床上沉思,苦肉計的確使用得太頻繁,他剛才居然都流出眼淚,他也很意外。不過他不想承認,剛才也的確又慌又怕。

  重點是蕭澤已經不吃扮可憐這套,面上一絲動容都沒有。林予翻來覆去地想轍,難道明天真的要滾蛋嗎?

  他打滾兒卷上毛巾被,最後困得眼皮都睜不開了,乾脆另闢蹊徑。既然蕭澤軟的不吃,可能真的喜歡吃硬的,要不破釜沉舟,明早攤一套十個雞蛋的煎餅果子,趕他走就撐死在門前。

  第二天一早,蕭澤甚至沒有去晨跑,直接上了閣樓。林予蜷縮在被窩裡做夢,被踹醒時還直犯迷糊,他甚至忘了昨晚發生的事兒,傻乎乎地問:“哥,又要去跑步嗎?”

  蕭澤俯身拍拍他的臉:“收拾東西走人,別耽誤你出攤兒。”

  林予一下子清醒了,坐起來縮在床角,還裹著被子:“你還沒消氣啊……要不你打我一頓吧,以後每個月交房租交飯費,晚上看店擦地還不行嗎?”

  “別廢話。”蕭澤直接從桌上拎了林予的背包,把衣櫥裡掛的衣服胡亂地塞了進去。林予見狀知道蕭澤是來真的,估計說什麼都沒用了,畢竟他騙人在先。

  “哥,可我撞樹都頭破血流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我還救你一命呢,功過相抵行嗎?那你看我表現,我接下來戴罪立功。”

  “我額頭的傷還沒好呢,你說過至少讓我養好傷……”

  “哥……你原諒我吧。”林予從床角爬到床邊,把自我挽回的話都說盡了。他垂著兩條腿,才發覺自己沒穿短褲,驚道:“姓蕭的!你不能趕我走!”

  突然來勁必然有詐,蕭澤正好裝完了背包,便轉身盯著林予。林予跳下床,光腳踩在地板上,叉著腰仿佛還挺牛逼:“你昨晚揉我小鳥了,我才十七,你得對我負責!”

  蕭澤忽然笑了:“我操過的人從這兒排到城門樓,揉你兩下就得負責?”

  林予張著嘴:“城門樓……你別瞎吹……”

  蕭澤打斷:“怎麼負?再給你開開苞?”

  林予叉腰的手呼塌就落了,他從沒聽過這麼葷的話,一口氣憋紅了脖子和臉頰。

  耍賴不成反被臊,他認栽。

  穿上短褲,拎上背包,林予在前面走,蕭澤在後面堵著退路。下到二樓時,林予忽然停住,好像想起來什麼,扭頭就往回沖。

  蕭澤一隻胳膊攔下:“別耍花樣。”

  林予吭哧著說:“我想把你送我的盲文書帶走。”

  蕭澤的回答慢了兩秒:“你又不瞎,用不著。”

  “我枕著睡覺!你送給我就是我的!”林予身子一矮從蕭澤的手臂下鑽過去,他大步跑上樓,再下來時抱著那兩本厚重的盲文書。

  走到吧台前蕭澤停了,看樣子要就此別過。林予把書裝好,然後捧了把貓糧蹲下,六隻貓圍過來吃東西,不懂這倆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林予開始道別:“老白,你的毛顏色太淺了,要趴在毯子上。小黑,晚上別站在門口,客人看不見會踩到你的。加菲,你不要整天鑽車底,很危險。明遠小慧,感情要一直這麼好,別像我和某人一樣,一夜之間就走到了盡頭。”

  蕭澤無語道:“一夜之前也沒多好。”

  林予仰頭反駁,神色極其認真:“你拉我跑步,還給我攤煎餅,我撞傷以後給我擦藥,還吹我腦門兒。教我看盲文書,出門前反復叮囑我,上臺階還會拉我的手。”

  “……”蕭澤心裡有點驚訝,但面上沒表露分毫。他覺得這些囉嗦事兒並沒有什麼,一個屋簷下,這些發生在彼此之間很平常,何況還基於林予是瞎的。

  不過他不知道,林予自小到大從沒感受過這些。

  林予覺得這些特重要。

  最後摸了摸橘貓,林予不舍地說:“陶淵明,某人也不喜歡你,要是有一天你也被趕出來了,就去公園找我吧。我可能不在一個公園長待,但我偶爾會來附近看看的。”

  其實這句是說給蕭澤聽的。

  “哥,我走了,要是時光倒流,我肯定不騙你。”林予後退幾步,已經接近門口。他又退了一步,然後全力加速沖向了蕭澤,直接撞上了蕭澤的胸口。

  高大的身軀被撞得微微向後仰,蕭澤任林予抱著,不知道這場離別戲要演多久。不料林予很快鬆開了手,小聲而飛快地說:“哥,再見了。”

  街上人來人往,已經看不到林予的身影,蕭澤靠著吧台清了這個月的賬,清完坐在他的籐椅上修一架出故障的航拍飛行器。

  以前考察的時候,他們會拍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剪成紀錄片,站在山頂,操縱著飛行器,要測算風向和風力,自由得好像自己在飛。

  把定位儀裝好,蕭澤望了眼窗邊的單人沙發,空著的,還有點不習慣。

  他收回目光,繼續修那架飛行器,修好後上閣樓試飛,推開窗戶先想起了那晚大雨。林予呼救,差點摔個半身不遂,救上來以後還扯掉了他的浴巾。

  試飛成功,蕭澤把窗子關上。剛整潔沒多久的閣樓又空了,估計不多時也會再蒙一層灰塵。關門下樓,回臥室找煙抽,煙盒放在床頭櫃上,但先入眼的是那只寫滿字的地球儀。

  忽悠蛋怎麼把吃飯的傢伙都落了,傻忽悠蛋。

  蕭澤拿煙,發覺跟煙盒放在一起的打火機不見了,他想起早上把地球儀塞進了背包,那就說明忽悠蛋上樓拿書的時候進來過。

  蕭澤打給林予,一接通便劈頭蓋臉地問:“地球儀你放的?”

  林予回答:“嗯,我給你留個念想。”

  誰他媽想你念你,蕭澤的重點不在這個:“我打火機你拿走了?”

  “嗯,我也要留個念想。”林予的聲音聽著可委屈,“哥,我已經想你了,地球儀和打火機就算交換禮物吧,我不會忘了你的。”

  蕭澤罵道:“我打火機一萬八,你他媽拿五塊錢的地球儀換?!”

  還糊著紙,紙上還傳播封建迷信!

  林予驚嚇道:“一萬八?!金子做的嗎?!我、我不知道啊!你別生氣,我收了攤兒就給你送回去,我真的不知道!”

  蕭澤掛掉電話,直接出了門。他喜歡收藏打火機,所以各種限量版都很貴,也很寶貝,但也不至於這麼火燒火燎。大概是急切地想抽林予一頓。

  到了公園外面,蕭澤四處搜索目標人物,只見一排花壇前圍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就算生意火爆也不應該這麼誇張,倒像是車禍現場被路人圍觀。

  操,不會是算得不准被圍起來群毆了吧?

  蕭澤大步上前,剛到人群外就聽到了林予的聲音:“街坊們,我在這兒擺攤算命有一陣子了,今天有件事想跟大家坦白。”

  “我在很多公園外面算過命,都自稱是瞎子,一是為了讓大家覺得看不見還能算得准,更佩服我。二是有的城管很凶,趕人的時候不會太為難我。但是今天我想和大家坦白,其實我看得見,我不想再用這個騙人了,我已經知道錯了。”

  蕭澤斂目溜達到旁邊,抽出根煙叼著,沒打火機點燃。

  林予給大家鞠了一躬:“不用裝瞎輕鬆多了,為了表示我的歉意,這周大家算命一律免費!”

  街坊們一聽免費都很高興,蜂擁而上就開始諮詢,蕭澤等得無聊,乾脆跳過花圃進公園逛了一圈。再返回時已經沒什麼人了,只有一個頭髮灰白相間的老太太。

  林予問:“小花奶奶,你和立冬大哥已經搬到附近啦?”

  “搬了,這下他上班近,每天能多睡一個鐘頭呢。”老太太心情不錯,又老調重彈,“孩子,你既然看得見,那就去找份工作,幹這個不是長久之計。”

  林予主動說道:“我在表哥的店裡幫忙,晚上幫他看店。對了奶奶,咱們上次遇見那天,你說立春大哥晚上就回老家了,他幾點走的?”

  老太太回憶:“傍晚就走了,因為立冬快八點到的家,我還說再早點哥倆還能碰個面呢,這下又得等假期了。”

  林予追問:“那立冬大哥回家後,有再出門嗎?我好像看見他了。”

  “你認錯了,他出差回來特別累,睡得比我還早。”老太太拄著拐杖起身,從袋子裡掏出兩個油桃,“帶的幾塊錢都買桃了,你渴了就吃兩口。”

  林予接過,打聽的話又問不出了,戀戀不捨道:“奶奶再見,你慢點走。”

  他目送老太太離開,忽然聽見背後一聲輕咳傳來,扭頭一瞧,是蕭澤揣著兜站在花壇對面。他興奮地站起來:“哥!你怎麼來找我了,是不是原諒我了!”

  蕭澤叼著煙,意味明顯。林予明白過來,心裡忍不住失落,他奉還打火機,解釋道:“我沒想到這麼貴重,只是想和你換個東西做紀念。地球儀送給你了,我不用物件兒也能記得你。”

  蕭澤回答簡短:“嗯。”

  林予薅了朵花:“你要回去,還是看我營會兒業啊。”

  蕭澤終於點著了煙,他望了眼老太太離開的方向,問:“剛才那個就是你說的小花奶奶?”

  “是,但還沒弄清。”對方的生活一切如常,只有他因為那兩個晚上而抓狂。林予看向蕭澤,有些遺憾地說道:“本來想問問奶奶的老家在哪兒,看來要等下次了。”

  蕭澤納悶兒道:“你非找人家幹嗎?非親非故就算了兩次命,折騰這麼多瞎耽誤工夫。”

  林予辯解:“反正我工夫多,而且小花奶奶和我有緣,每次算錯了還給我錢。再說了,我本來就熱心腸,我找到立春大哥以後一來能把事情弄清楚,二來他要是最近倒楣真出了事兒,我就奶他一口。”

  蕭澤聽完抬腿就走,萍水相逢跑去奶人家,他管吃管喝還被忽悠,真他媽無語。結果剛走兩步就被林予死命拽住。

  “給我鬆手,別耽誤你送奶。”

  “哥,我還是捨不得你,你再聊兩句!”

  “騙吃騙喝還拿我打火機,我他媽不求你奶,走也不行?”

  林予眨巴著眼,他倒是想奶,可是根本算不出來這人的命數啊。本來想等感情昇華後找找突破口,結果沒昇華就被驅逐了。

  他沒話找話:“哥,你睡過的人真能排到城門樓嗎?你不累呀?”

  “都是男的還是女的啊?是電影裡那種壯漢嗎?”

  “姥姥知道你喜歡男的嗎?”

  蕭澤終於要發飆,這時公園外面傳來一聲:“什麼喜歡男的呀,你們哥倆杵在那兒幹嗎呢?”





第9章 紅拂夜奔

  二人同時回頭,見孟老太右手拎著小包站在林予的攤位前。老太太身上的套裙沒一絲褶皺,頭髮剛焗了油,手上戒指鐲子一樣不缺,左手還端著杯冰美式。

  “姥姥,你怎麼來了。”蕭澤覺得事情不妙。

  “姥姥!我想死你了!”林予看見了希望的曙光。

  孟老太說:“國家大劇院有演出,我約了朋友去看。剛才打這兒過看著倆人像你們,就下來看看,還真是你們。”

  “一個多月沒聯繫,也顧不上惦記你們哥倆,都挺好的吧?”孟老太招招手,示意蕭澤和林予從花圃那邊過來,關心道,“小予,你哥沒欺負你吧?”

  林予剛才看見了希望的曙光,此刻又愧疚地抬不起頭。他不單是騙了蕭澤,也騙了孟老太,而且孟老太對他那麼好。

  林予內疚道:“姥姥,其實我……”

  他有點缺乏勇氣,可是只有兩條路擺在面前,主動承認和被蕭澤拆穿,那還是選擇主動承認吧。

  林予想好了,要是孟老太生氣,他就趴好任打任罵。等孟老太消了氣,他再重新對姥姥和蕭澤道個別。

  他咬咬牙:“姥姥,其實我騙您了。”

  孟老太覺得這孩子今天有點怪,眼神直視著自己,沒那麼空洞了,問:“你騙我什麼了?”

  林予沒勇氣直視對方了,垂眸盯著地面:“我不是瞎子,我看得見,表哥已經知道了,我也對街坊們坦白了。”

  孟老太愣住,像受了衝擊:“不是瞎子?你看得見?!”

  “嗯,我騙了大家。”林予緊張地抓抓耳朵,感覺無地自容,“姥姥,哥哥,這段時間謝謝你們的收留,我以後再也不裝瞎子騙人了。”

  他說完後退一步,彎腰準備給孟老太鞠一躬。身體朝下,但卻輕鬆了許多,不過剛俯身四十五度就被孟老太一把扶住了肩膀。

  林予抬起頭,不安又抱歉地和老太太對視。孟老太雙眼睜大,嘴唇微張,似乎還停留在震驚之中。

  蕭澤見狀怕老太太情緒起伏太大,勸道:“姥姥,直接讓他走人就得了,別激動。”

  還是一陣沉默凝視,就在二人以為老太太要發飆的時候,孟老太忽然兩眼一閉。再睜開時,眼含熱淚,鼻尖發紅,甚至捂住了嘴。蕭澤心裡真他媽鬱悶,還以為老太太會當街教訓人,誰成想扭臉就哭上了。

  林予見狀也開始哭,這一老一少都這麼戲多不壓身。

  “對不起,對不起。”林予抬手給孟老太擦眼淚,道歉的話一句又一句,把孟老太的心都碾碎了。

  孟老太抱住他,激動地哭著:“道什麼歉啊傻孩子,姥姥其實想過千百回了,就盼著你是裝瞎。小月姐命苦,她的外孫如果再看不見,就要我難受死了……”

  蕭澤都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麼表情,特難以置信地問:“姥姥,你覺得還挺高興?”

  孟老太還沒回答,林予在含著希望的懵懂中試探:“姥姥,哥哥生我的氣。我以後再也不騙人了,我知道錯了。”

  孟老太感情來得快,走得也快,立刻扭臉對著蕭澤:“小澤,不是姥姥說你,你都想什麼呢?這件事兒的重點是小予騙人嗎?”

  操,難道不是嗎?

  “小澤,這件事兒的重點是小予不是真的盲人,他看得見。也就是說,你姥姥我當年插隊下鄉,因為小月姐的幫扶照顧才少受罪,才吃飽飯,小月姐就是我親姐姐。”

  “所以,你親姥姥的親姐姐的親外孫不是瞎子,這難道不值得高興?這太高興了,訂酒店,中午咱們慶祝去,我請客!”

  “……”蕭澤差點被繞暈,“姥姥,他看不看得見我壓根兒不在乎,但是他騙我,就得滾蛋。”

  “你少來!我那時候為了多吃一塊餅也騙過小月姐,小月姐是怎麼對我的?你現在這麼對她的外孫,你讓我死了怎麼見小月姐?”孟老太撇撇嘴,“你別又惹我哭,我祖先是孟姜女,我哭起來淹了這條街。”

  經過孟老太這麼一攪和,這半路兄弟又被拉扯到了一起。中午三個人在附近的明月樓吃湘菜,六道菜四道重辣,老太太還美其名曰“紅紅火火”。

  臺上演奏著花鼓戲,林予老實地坐在蕭澤旁邊,夾菜都不敢把筷子伸太遠,為了重返貓眼書店,他得好好表現。

  太辣了,他吃一口歇半天,小心翼翼地給蕭澤夾了塊魚肉,結果蕭澤回了他一顆小米椒。

  花鼓戲唱完了,堂內瞬間有些安靜。孟老太終於發了話:“小予,吃完飯還跟著你哥回去,聽姥姥的。”

  蕭澤撂了筷子:“姥姥,他這瞎子是裝的,這董小月外孫的身份也未必是真的。”

  林予最怕的就是這個,他鼓起全部勇氣迎接孟老太的目光,兩手在桌下握緊了拳頭,做好了解釋的準備。剛要出聲卻被孟老太打斷,孟老太說:“不是小月姐的外孫哪會知道那些事兒,真是神棍啊?那樣更不能走了,給你哥招招桃花,再給我招招財,讓我打牌把把清一色。”

  蕭澤知道老太太難對付,乾脆不再回應。林予便也噤聲,他低頭吃飯,被那顆小米椒嗆得滿臉通紅,跟昨晚被蕭澤按在懷裡揉搓時一樣。末了,連鼻涕眼淚都嗆出來了,只好起身沖去了洗手間。

  桌上只剩祖孫二人,孟老太給蕭澤夾了片牛肉:“行啦,別擺臉子啦。他連我送給小月姐的胸針都能描述出來,小月姐愛吃脆棗他也知道,神算子也沒這麼細緻。”

  “再說了,你要是真不想讓小予留下,等我走了,你陽奉陰違趕他走嘛。”

  蕭澤態度硬氣:“我留個騙子幹什麼?”

  孟老太端著涼茶解辣:“別那麼橫,這世上誰沒騙過人啊。你不也經常唬弄你們院長?而且這都一個多月了,他騙你的錢了嗎?偷你的東西了嗎?”

  蕭澤沒說話,抬眼看見林予從洗手間出來,對方掛著一臉水珠,也不知道擦乾淨。結過帳從酒樓離開,孟老太本來還打算去書店坐坐,但是演出已經快開始了,於是急忙打車走了。

  又只剩下兄弟倆,林予背著雙肩包,有些不自在地跟著蕭澤走了兩步,落下一段距離便加快速度,追上了又放慢一點錯開。

  “你會不會好好走路?”蕭澤忍無可忍。

  “對不起……”林予立刻上前,抱著小馬紮滿臉緊張,像被當街訓斥的中學生,“哥,我真的能跟你回去麼?”

  蕭澤就吐了倆字:“隨你。”

  林予如蒙大赦:“那我跟著你了!”

  明明也就離開一上午,回到貓眼書店後像是闊別了十八年。林予甩下書包,張開手臂飛奔向那六隻貓,挨個抱了一遍,被狠狠撓了幾道血印子。

  最後抱著陶淵明坐在單人沙發上曬太陽,他絮絮叨叨地說:“小明,誰能想到我們這麼快又再見了呢,也許這就是命中註定吧。”

  蕭澤抱臂倚著門框,連人帶沙發全框進視野裡,忽然問:“你還想找立春麼?”

  林予聞言站起身:“我想!可我還沒問出來小花奶奶的老家呢。”

  蕭澤停頓片刻:“我好像知道。”

  林予那一瞬間真的覺得蕭澤不是人。

  他這麼久都算不出對方的一星半點,早就隱隱懷疑這哥們兒不是肉體凡胎,現在居然還能占卜到自己都未知的事情,他覺得蕭澤可能隱藏著很深的秘密。

  林予回過神,迅速躥到蕭澤面前,還圍著蕭澤挪了兩步:“哥,我早就覺得你不是一般人。我估計你靈魂開過光,心臟鑽過眼兒,肉體可能還上了金鐘罩。既然你連小花奶奶的老家都能算出來,或許……咱們是同道中人?”

  神棍連糖衣炮彈都說得神神叨叨,蕭澤把玩著那只打火機,輕描淡寫地回答:“林老師,是這樣。那老太太普通話不標準,帶著點孝水縣的口音,所以老家應該是孝水的。”

  林予:“……你就只是通過口音判斷出來的?”

  “不然,你覺得應該通過面相判斷出來?”蕭澤懶得搭理,這世界上沒什麼比包羅萬象的科學迷人,退一萬步求其次還有個“常識”接著,封建迷信就應該被一棍子打死。

  林予知道自己又被嘲諷了,他吸吸鼻子不作反駁,又開始道別:“哥,沒有別的事兒了吧,那我走了。”

  蕭澤覺得莫名其妙:“你走哪去?”

  “我要去一趟你說的孝水縣。”林予說完又有點慫,“那地方遠嗎?火車票不會要四百四十三塊五吧?”

  蕭澤明白了,這傢伙是鐵了心要去找人家。

  他走到籐椅前坐下,林予立刻搬小凳守到旁邊,和那回講故事的架勢一樣。他從旁邊的小書架上抽了張地圖,打開後很快指出了孝水縣的位置,說:“縣城不大,下面的村子不少,立春可能在國土局工作,所以應該不難找。”

  林予疑惑地問:“你怎麼知道他在哪兒工作?”

  “袋子,老太太拎的袋子是勘測規劃院統一發的,我以前見過。”

  “你以前去過孝水縣?”

  蕭澤垂眼回想:“去年考察從那兒過,時間緊迫,只和當地研究院還有耕保科的技術員吃過飯。不算遠,開車走最近的高速也就三四個鐘頭。”

  林予打開背包裡的小夾層,拿出一張銀行卡:“出門的話我得去取點現金。哥,告訴我你的卡號吧,我順便轉房租給你。”

  蕭澤不差那點錢:“那你看店,我用付你工資麼?”

  “不用了吧,我閑著也是閑著。”林予不確定蕭澤的意思,睜著倆圓眼看著對方,上身傾斜扒住扶手,不像討好,像找事兒。

  蕭澤說:“閣樓閑著也是閑著。”

  林予明白過來,這是兩清的意思,他得寸進尺:“哥,你上次經過孝水縣時間緊迫,肯定沒好好轉轉,這次要不要再去一趟啊?”

  蕭澤沒搭理他,他又補充:“那什麼,我想讓你陪我去,現在拐孩子的可多呢,萬一我遭遇什麼不測怎麼辦啊。”

  蕭澤還不搭理他,他也沒招兒了:“真不去啊,那我隨機應變吧,回來的時候給你薅一束路邊的小花。”

  林予自己磨嘰夠了,拎起背包上樓放行李,剛走到樓梯口,蕭澤在身後說:“明天五點起,晚了就自己想轍。”

  翌日五點半準時出發,高速路上沒什麼車,保守估計八點半就能到孝水。林予系著安全帶坐在副駕上,還從店裡拿了本漫畫書看。

  一路無話,進入孝水界內後先在路邊吃了頓早點,縣城裡物價低,那麼大碗的豆漿才一塊五。吃完掛上導航,兩個人打算直奔國土局去。

  再窮的地方國家機關單位也總是排場的,新修的單位大樓格外氣派,門外面的花壇也保養得格外鮮豔。蕭澤在馬路對面停車熄火,問:“你自己去還是我陪著?”

  林予解開安全帶:“你陪著我去吧,你這麼橫,他們以為是領導來檢查呢,肯定重視。”

  蕭澤拔了車鑰匙:“什麼領導還帶個童工。”

  下車過馬路,林予湊在旁邊瞎高興,小聲開玩笑:“哥,你可以說我是你的小蜜。”

  他們走到了馬路中間的白線上,前後都是疾馳的車輛,蕭澤沒平時那麼嚴肅,還帶著點笑。他抬手掐住了林予的後頸,回道:“我就算喜歡男的,也看不上你這種童子雞。”

  林予挺傷自尊:“我是算命行業裡最好看的了,怎麼這麼挑呀。”

  嘀咕著過了馬路,門衛室有個年輕的保安在玩手機,他們打聽有沒有一個叫“立春”的,對方說自己剛來,還不認識什麼人。

  那就只能去各部門和科室找了,蕭澤對這些單位都熟,姿態真像是來視察的,林予就不一樣了,他這種自由職業者沒進過機關單位的大門,有點發怵。

  但是哪的單位都一樣,問事費勁,辦事更費勁。各部門的人不一定互相認識,他們把規劃、地礦、征地拆遷幾個部門全打聽了一遍,都沒人認識立春。

  林予有些動搖了:“哥,會不會他沒在這兒工作?”

  “監察大隊和下面的土地整治中心還沒找,再看看吧。”蕭澤也問得煩了,走出大樓點了支煙。剛呼出一口煙霧,看見了一個熟人從駛入的車上下來。

  對方也看見他了,快步上了臺階,率先伸出右手:“蕭隊?我還以為看錯了,怎麼過來也不提前說一聲,有工作安排嗎?”

  蕭澤跟對方握手:“自己過來轉轉。”他又瞄了眼那輛車,級別不同,配的車也不同,“得叫你劉主任了,恭喜。”

  “我就是走運,前陣子有個工程出了點問題,張主任進去了,只好我頂上。”劉主任降低了些音量,說完又笑起來,“沒工作安排的話時間就富裕了,上次匆忙沒吃好,今天晚上咱們坐坐。”

  又聊了幾句,蕭澤還沒忘來意:“對了,你知不知道一個叫立春的?”

  林予一直在他身後,聽見問便靠近了一點,甚至呼吸都隔著衣服拂到了肩上,暖乎乎的。劉主任頓了兩三秒,反問:“你怎麼認識他,他早就從技術崗調到整治中心了,基本不在這兒辦公。”

  蕭澤不回答對方的問題:“現在還在整治中心?行,謝謝你,晚上再聚,你先忙。”

  他意思明顯,說完就準備走了,林予跟著他下了幾級臺階,忽然又被劉主任叫住。停下回頭,見對方支支吾吾的,他問:“是不是還有事兒?”

  劉主任躊躇半響:“立春去年冬天已經沒了。”

  又補充一句:“就是從這棟樓跳下來的。”





第10章 紅拂夜奔

  林予情不自禁地抬頭望了一眼面前這棟樓,想都不用想也知道活人從上面跳下來會是什麼結果。他仍站在臺階上,想到腳下的臺階可能曾被鮮血洗刷過,就覺得一陣心慌。

  他忍不住伸手抓蕭澤的衣角,像是求助:“哥……”

  蕭澤從沒見過立春,也沒見過那兩晚來書店的男人,此時聽見對方已經去世的消息難免震驚。他握住林予的手腕,但始終看著劉主任,冷靜地說:“那你先忙,晚上咱們喝一杯。”

  一路下臺階、走出國土局的大門、過馬路,直到吉普車跟前,蕭澤一直握著林予的手腕。他感覺得到林予在發抖,雖然似有似無。

  “哥,我難受。”林予的一雙眼睛透著呆滯,目光飄忽不定,像受了極大的刺激。他最後抬頭對上蕭澤的眼睛,才終於安定下來,“第一次是立冬陪著小花奶奶,第二次是立春,晚上的人不知道是立冬還是立春。但是現在確定立春已經死了,那之前的人都是立冬?”

  蕭澤被他繞得頭疼,打開車門把他塞進副駕駛:“先找住的地方,別絮叨了。”說完見他像霜打的茄子那麼蔫兒,於是車門關上前伸手摸了把他的頭髮。

  開車在縣城裡找了家酒店,林予打進門後就蜷腿窩在沙發上愣神,怎麼也捋不清楚。因為哪種思路都有難以解開的疑點。

  蕭澤本來只是閑著無聊陪孩子玩兒,結果忽然碰上了死人,這下也有些不是滋味。尤其是劉主任談起立春時那副避之不及的樣子,讓他想起了提起陳風時的王老師。

  “林予,別悶頭琢磨了。”蕭澤坐在茶几上,正對著窩在沙發上啃指甲的林予,“你把這件事詳細地告訴我,我跟你一起想。”

  林予把沾了口水的手指放下,回憶著說:“小花奶奶兩次來算命的事你已經知道了,那我講在書店發生的事。立冬和小花奶奶第一次去算命的那天晚上,我看見了那個男人來書店,但是他沒理我,轉一圈就走了。第二次是妖嬈哥來的那晚,我又看見他,還跟他說話,但是他逃跑了。”

  蕭澤說:“立春已經死了,那個人只能是立冬。小花奶奶應該還不知情,第二次去算命的立春應該也是立冬假扮的,估計是怕老太太傷心。”

  林予反駁道:“可如果是立冬假扮的立春,第一晚就有不在場證明,小花奶奶說他那晚一直在家。而且既然都見過我了,沒道理看見我像不認識一樣,還落荒而逃。”

  蕭澤也疑惑起來:“確定?”

  “確定。”林予心煩地捂住臉搓了搓,“第一次我就算出來他們家裡出事了,第二次給立冬看面相,又算出來兄弟出事,說明我根本沒錯。”

  他從手指的縫隙間看蕭澤:“哥,其實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蕭澤也看他:“說。”

  “或許,”林予小聲說,“去書店的,是立春。”

  蕭澤皺眉:“別扯淡,立春都死了,去的是鬼啊?”

  這話說完,林予沒應,只靜靜地盯著對方。他用沉默代替了回答,當每條路都走不通,只剩一條幽幽小徑,那多不願相信,也只能試著走一走。

  蕭澤忍不住伸手掐住林予的臉蛋兒:“你他媽上過學沒有?傳播封建迷信就算了,還想得出遇見鬼這種破招兒?你要是中邪了,我給你把邪性打出來。”

  林予急忙捂臉:“疼!疼!你又沒見過鬼,怎麼知道沒有啊。我身懷百技其中一技就是‘天眼’,我不是凡人……”

  “我看你夠煩人了。”蕭澤頭一回聽說什麼狗屁天眼,“你他媽不是凡人難道是二郎神?”

  林予被呲兒了一通,其實他自己心裡也完全沒底。他瀟灑了十七年,看過風水掌過大運,說和過天蠍座和獅子座,見過家破人亡的落魄老頭,也遇過中了彩票的半吊子,真的沒見過鬼。

  鬼耶,說出來誰他媽相信啊。

  “哥,那咱們怎麼辦啊?”林予歎口氣,像軟骨動物一樣歪倒,“我本來想弄清楚以後找小花奶奶說清楚,證明我沒算錯,可是現在這情況……還是算了吧。”

  蕭澤看了眼手錶:“晚上和劉主任吃飯,跟他打聽打聽,明天去立春住的地方找找,問問街坊四鄰他們家的情況。”

  “嗯。”林予又骨碌起來,前傾一些看著蕭澤,“哥,你再摸一下我的頭。”

  蕭澤不動:“為什麼?”

  “那我就靜心了,我睡一覺。剛才回來的時候我心裡特別慌,上車以後你摸了我一下就好了。”林予傾斜得更加厲害,把腦袋伸到了蕭澤的胸前,“哥,摸摸我後腦勺。”

  蕭澤見過伸手主動邀握的,也見過靠近索吻的,頭一回見杵著顆腦袋讓別人摸的。他盯著林予的發旋,盯了片刻又移開目光,把人一推站起身:“要摸自己摸,沒那個工夫。”

  林予仰靠在沙發背上,目送蕭澤的背影進了里間,久久還沒反應過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心說這人真是溫情不了三分鐘。

  在酒店消磨了一下午,晚上去和劉主任見了面。偌大的包間就他們三個人,轉盤上擺了一圈菜,什麼帝王蟹,大龍蝦,看得林予直長見識。

  “蕭隊,來,我先敬你。”劉主任給蕭澤倒了酒,按照中國的酒桌文化,這種非親非友的局,得先客套寒暄,再回憶下上次見面,然後才能說到重點。

  林予拆了只大龍蝦,他計畫先吃到重點再停下。

  誰知蕭澤不按常理出牌,幹掉一盅酒後直接問:“立春的事兒是什麼情況,怎麼還跑到單位尋死?”

  劉主任沒立刻回答,先反問:“蕭隊,你和他有交情?”

  “沒有,有的話不會連他沒了都不知道。”蕭澤省去了客套,於是主動給對方把酒倒滿,“研究院跟外面的公司合作搞過專案,認識立春的雙胞胎哥哥。他哥人不錯,經常提起他,這次過來就順便想一起吃頓飯,隨便聊聊。”

  林予忍不住側目,沒想到蕭澤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真實度看上去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他心中崇拜,夾了一筷子龍蝦肉放到了蕭澤的碟子裡。

  劉主任既然知道了蕭澤和立春見都沒見過,那就直接默認二人“零交情”。所謂“零交情”,就是有困難犯不上幫忙,但出事兒能聽個熱鬧。

  他自然也知道了該把話說到什麼程度:“其實具體什麼事兒我也不太清楚,他不是調去整治中心了麼,沒怎麼見過。”

  “調走之前倒是打過照面,畢竟都在一棟樓裡。”劉主任興趣缺缺,顯然對這個話題沒什麼興趣,“不過他原來在技術崗也是挺悶的一個人,沒什麼朋友,攢著勁幹活誰也注意不到。這種人太死性,在這樣的單位混不開。”

  蕭澤點點頭:“費力不討好,沒一副活絡心思是差點事兒。”

  他嘴上附和,心裡卻覺得真他媽可笑。攢著勁幹活的誰也不在意,溜鬚拍馬上躥下跳的是不是反而比較矚目?

  他們研究院也有老實本分不愛言語的悶棍,也有心眼多八面玲瓏的猴精。他對這兩類人原則上一視同仁,但有個前提,本職工作必須做好。

  劉主任拍馬屁:“蕭隊,我們這兒是小地方,你什麼時候給我們傳輸點經驗嘛。都知道你在研究院出了名的治下有方,我們自打出了這檔子事兒,都鬱悶壞了。”

  蕭澤夾起那口龍蝦肉吃了,又灌了口苦辣的白酒,要不是桌布厚實,杯底磕下來絕對有不小的動靜。

  他敷衍道:“你們的講究太多,各科之間派系分明,我這兒簡單,幹得好就幹,幹不好滾蛋。專家教授塞關係戶都困難,所以咱們基準不一樣,我的經驗對你們來說沒用。”

  劉主任馬上笑笑:“我們天高皇帝遠,沒那麼正。”

  蕭澤不想再兜圈子,又把話題拐回去:“那立春調走後升了沒有?”

  “調走以後等於從基層開始,接觸的都是施工單位什麼的。”劉主任搖搖頭,表示強烈的否定,“他升不了,原先部門就他一個是考進來的,關係戶都排著隊呢,哪輪得到他。”

  “他歲數也不小了吧,熬了幾年都不行?”

  “幾年?蕭隊,您太不體察民情了,現在勞務工都是有關係的,勞務工等著轉正,正式工等著升遷。他這種農村出來什麼都沒有的,打折買套單位宿舍就偷著樂去吧。”

  林予忽然就想起了蕭澤那次講的故事,可故事的主人公離開去了大城市,立春卻堅守著。那立春的結局和他的決定會有關嗎?

  蕭澤估計也想到了,沉默了片刻才再次開口:“我們去各部門找他的時候都說不認識,是不是挺顧忌的?”

  劉主任又笑了笑,林予第一次見這種笑,但他知道這種笑在這種酒桌上並不少見。帶著狡黠,還帶著暗示,仿佛笑完對方就能會意,就心照不宣。

  “他在單位死的,跳樓,動靜太大。”劉主任的聲音也跟著變大了,像是一件八卦講到了高潮,“領導不膈應?見過面的同事不膈應?誰願意提啊。而且你們突然來問,可能也怕是什麼親戚來找事兒,肯定就說不知道嘛。”

  這種態度和處理方式似乎已經是約定俗成,問題的原因不怎麼重要,重要的是把討論問題的聲音全部摒除掉。

  嘴裡的大龍蝦已經食之無味,林予仍握著筷子,覺得渾身乃至手指尖都冰得想哆嗦。共事幾年,經受著種種不公,死了變成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份上的冷漠,得是透進骨子裡了。

  蕭澤的反應卻跟他完全相反,又倒滿一杯酒敬給了劉主任,喝完開始大快朵頤,像餓久了的頭狼。

  一頓飯吃完,他們步行回酒店,蕭澤點了根煙,問林予要不要抽。

  林予點頭,也燃上一根開始抽。可惜手把手教著抽一口還行,自己拿著連吸幾口,一個沒注意就嗆了。

  蕭澤那根已經抽完,他搶過林予剩的多半根叼進口中,在黑夜中吞雲吐霧,隱去了一聲不可察覺的歎息。

  其實今晚並沒打聽到什麼具體的資訊,畢竟他們和立春都沒見過,劉主任肯定也不會交代太詳細。然而大致情節已經能窺出端倪,立春的選擇少不了“絕望”二字。

  沒背景沒出身,完全靠自己的努力獲取報酬。

  在交錯的關係網中被隔絕在外,受得了就忍著,受不了就自己想轍。

  陳風離開了,立春沒有。而後經歷的東西也不一樣。

  但結局都挺讓人難受。

  “真他媽操蛋。”蕭澤把煙頭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他大步向前,想甩掉這些與他無關的煩惱,但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他看著林予問:“你還準備跟小花奶奶證明沒算錯麼?”

  林予搖搖頭:“不了,這件事到底怎麼樣我也不想理了。那個男人到底是誰,是人是鬼我也不想研究了。立冬大哥瞞著小花奶奶,我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蕭澤回頭繼續走,表示肯定了這個回答。林予小跑著跟上,這件事說到底和蕭澤一點關係都沒有,現在害對方心情不好,他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便轉移話題說道:“帝王蟹真好吃,劉主任真大方。”

  蕭澤說:“走公賬當然大方,你以為他自己掏腰包?”

  “原來這樣啊,那我也算體驗公款消費了吧!”林予在蕭澤前面倒著走,和對方面對面,“哥,回酒店直接睡覺嗎?我看房間有撲克牌,我給你占一卦吧?”

  “哥,你是什麼星座的?”林予見蕭澤不理他,便自顧自地嘮叨,“其實星座比較籠統,共性的東西太多,不大准。我們業內是不太瞧得上的。”

  已經走到了酒店附近,他們站在馬路對面,背後是一間小超市,都十點多了還在營業。縣城裡到底稍稍落後,這會兒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要是放在本市,八九點的二三環可能剛剛沒那麼堵而已。

  也正是因為車少,所以每輛車都開得飛快,過馬路都要等半天。

  蕭澤那盒煙只剩下一根,他準備去小超市再買一盒,乾脆把煙盒捏皺扔掉,把剩的那根點燃處理了。

  林予站在路邊等,背對著馬路,隔著玻璃窗看蕭澤在門口結帳。

  他的認知裡,蕭澤是冷酷冷漠的,很少關心人,更少有體貼溫柔的一面。但今晚在飯桌上,他能感受到蕭澤的不爽,沒想到蕭澤會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憤怒,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歎息。

  林予還算不出來蕭澤的過往與今後,但他想為蕭澤祈願,讓蕭澤不用遭受惱人的不公,最好永遠都這麼屌屌的。

  算是那兩本盲文書和這趟陪伴的謝禮吧。

  蕭澤結完賬出來就見林予望著他發呆,眼神直不楞登,好像又開始裝起了瞎子。走近撣掉煙灰,沖著那張乾淨的臉呼出口二手煙:“忽悠蛋,醒醒。”

  林予咳嗽著揮揮手,剛要說什麼就看見蕭澤背後的小超市里出來一人。那人的身形和走路姿勢都有些眼熟,但兜著帽子看不清楚。

  惹人注目的是,那人踩著人字拖,一雙腳只能看到皮肉,走動間都沒有筋骨突出。腳趾腳背到腳後跟,每一處裸露的皮膚都煞白煞白的,甚至白到透著點光。

  林予頭皮發麻,感覺戀足癖看了都發怵。

  他目視著對方走下人行道過馬路,耳邊被蕭澤彈了響指才回神。他迷茫地轉回腦袋:“哥,你看見那個人沒有?怪怪的……”

  “有你怪?整天琢磨些亂七八糟的。”蕭澤看都沒看,說完把掉落的煙灰踩住碾了碾。

  鞋底和地面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林予猛地回頭,鞋底碾煙灰都有聲音,剛才那人趿拉著人字拖經過卻沒聽見絲毫的動靜!他焦急地搜尋著,終於看見了馬路對面的背影。

  飄飄渺渺,就那雙慘白的腳格外扎眼。

  林予拔腿狂奔,躍下人行道躥向了馬路,既不看車也不看路,就像二踢腳崩出去的射線,猝不及防,眨眼已經跑遠。

  還好蕭澤反應極快,跟著跑了過去,他在背後大吼:“忽悠蛋!看車!”

  林予全神盯著馬路對面的人,蕭澤的這聲吼驚得對方看向他們,他也終於看清了帽子下的臉。

  是立春。

  還是立冬啊。

  直覺告訴他是立春,雖然玄幻。

  立春又如同那晚在書店一樣,看清林予後掉頭就跑。

  林予已經跑到了馬路中間,右側由遠而近射來一束強烈刺眼的光。一輛箱貨車疾馳而來,鳴笛聲幾乎毫不間斷。

  “——林予!”蕭澤目眥欲裂,在刺耳的撞擊中爆發出一聲怒吼,他過不去,林予躲不開,最終眼睜睜地看著林予被卷到了車輪之下。

  “忽悠蛋……”

  急刹車在路面留痕,箱貨碾壓過那具身體後加速駛離了現場。蕭澤狂奔而至,甚至沒來及看清肇事逃逸的車輛資訊。

  馬路上只看得見那灰撲撲的一團,上面沾滿了塵土和車底的泥垢。蕭澤幾欲嘔血,他在還差幾步時頓住,想起了打撈陳風的屍首。

  他怕這次走近,只能捧起一灘碎爛的血肉。

  蕭澤微微搖晃,咬緊牙關再次邁出步子。這時忽然來了陣風,那團沾了泥灰的衣服被吹開一米多遠,根本就沒有林予的影子!

  操!忽悠蛋呢?!

  蕭澤抬頭,恍然看見林予從前方跑回來。一si不掛,清清涼涼,映著暗沉沉的黑夜,周身卻仿佛落著層光。

  像一尊白玉童子,讓人分不清此刻是現實,還是噩夢一場。





第11章 紅拂夜奔

  光著身子的林予正疾步跑來,蕭澤錯亂著低下頭去,重新看向了那團被車輪卷過的衣服。他如鯁在喉,驚駭得發不出聲來。

  “我身懷百技其中一技就是‘天眼’,我不是凡人……”

  蕭澤想起這句,當時覺得傻逼,此刻心臟卻狂跳不止。

  這時林予捂著自己的小鳥已經跑到跟前,他知道自己的行為已經非常人所能理解,也因為全身赤裸而倍感羞臊。並著兩腿,不好意思地說:“剛才情況太危急了,只好金蟬脫殼……哥,害你擔心了。”

  金蟬脫殼……蕭澤強迫自己回神,他搞不清這世界上有沒有鬼,但有點相信這世界上有神仙了。

  他們倆杵在馬路中間,再杵下去估計會嚇到偶爾經過的車輛。林予光著屁股處於深夜街頭,像被扒光了示眾。

  他向蕭澤求救:“哥,你說是不是別捂鳥了,捂臉比較划算……”

  蕭澤腦中和心中紛雜一片,還沒理出個所以然來。他解扣子脫掉自己的襯衫,上前直接裹在了林予身上,裹緊後咬牙切齒道:“你他媽瞎跑什麼?為了表演金蟬脫殼,還是你他媽也想自殺?!”

  其實渾身上下只穿一件大襯衫也夠不正常的,但比裸奔要好太多。林予扣好扣子,使勁揪著襯衫下擺,小聲解釋:“哥,其實我剛才看見立春大哥了,所以就去追他。”

  蕭澤已經快無法忍受:“他已經死了,別他媽放屁。”

  林予也很為難,抬手指向一旁的空氣,連頭也扭過去看著:“立春大哥,這是我表哥,蕭澤。”

  蕭澤喉結滾動,看著林予身旁的空氣發怔,但說不出否認的話來。

  林予還沒完:“哥,立春大哥向你問好。”

  問你媽問,別了吧。

  那團灰撲撲的衣服沒人管,任由在馬路上吹著。地上的刹車痕跡也還是那樣,在霓虹燈下一片斑駁。遠遠看去,一個光著膀子的人和一個光著腿的人並肩走進了路對面的酒店大堂。

  林予只裹著件蕭澤的襯衫,露著光溜溜的兩條腿和一雙赤足。蕭澤則裸著上身,露著結實的肌肉。他們倆進了酒店大堂,明晃晃的燈光照射著,立刻吸引了前臺值班的幾名員工。

  一個沒穿上衣,一個沒穿下衣,而且林予身上寬大的襯衫顯然能看出是蕭澤的。眾人屏息,隨後交換眼神低下頭回避。

  他們也知道別人會想什麼,畢竟這德行,太像是剛剛苟且結束。

  還得是野戰。

  蕭澤和林予儘量目不斜視,徑直走進了電梯。回到房間,林予趕緊套了件短褲,他早就臊得不行了,紅著臉指指沙發:“立春大哥,你隨便坐吧,喝水嗎?”

  蕭澤張口就要發飆,但髒話到嘴邊又忍住了。他走到林予跟前半蹲,抬手捧住了林予的臉蛋兒:“忽悠蛋,別跟我鬧騰,不好玩兒。”

  林予受寵若驚,他下午想讓蕭澤摸摸他的後腦勺,但是慘遭拒絕,誰能想到蕭澤忽然就來捧他臉了。他可不好意思了,紅著臉說:“哥,當著立春大哥別這樣,我害羞。”

  “……”蕭澤用力掐了掐手下的臉蛋兒,“這兒他媽哪有人?!你沒完沒了了?!”

  他在路上想了又想,還是無法接受“見鬼”的事實,這太荒唐了不是嗎?哪個正常人會相信世界上真的有鬼?

  林予能夠理解蕭澤的心情,要不是三番五次地看見,他也不會相信。被掐著臉說話不清楚,他嘟嘟囔囔地發聲:“哥,你買煙出來我看見了立春大哥,開始沒認出來,他過馬路以後我才確定。

  我本來是追不上的,立春大哥看見貨車撞我便嚇得停住了,我才追上他。”

  臉頰上的手驀地鬆開,林予誠懇地繼續說:“我同情立春大哥的遭遇,但他對我而言,也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我沒有必要假裝這些東西來騙你。”

  蕭澤起身在沙發上坐下,他覺得現狀很無力,這種無力源自於對這些情況的無法控制。他習慣於遊刃有餘地活著,可是今晚發生的事情已經嚴重超綱。

  先是林予被疾馳的貨車捲入車底,卻毫髮無損地逃脫。再是林予口中的立春,一縷孤魂。蕭澤不願相信這麼匪夷所思的事情,然而又沒其他路可走,似乎只能無可奈何地接受。

  畢竟他親眼目睹林予“死裡逃生”,在這個超現實主義的基礎上,其他任何事都不能再用任何現實和科學為理據了。

  這時林予小聲提醒:“哥,你往左一點吧,壓到立春大哥的外套了。”

  蕭澤“噌”地站起身,像受了驚。他看了一眼右邊的空氣,然後一言不發地起身進了浴室。林予也有點緊張,解釋道:“我哥可能一時無法接受,你別介意。他不是討厭你,不然不會陪我跑這一趟。”

  存在感如空氣的立春坐在旁邊點了點頭。

  立春已經放下帽子,那張臉和那雙腳一樣,也是煞白煞白的。他的容貌和雙胞胎哥哥立冬毫無二致,只是氣質有所區別。如果不是近距離觀察,別人幾乎分辨不出來他們兄弟倆。

  他一向沒什麼遠大抱負,只求安安穩穩的生活,哪怕現在遊蕩無依,也只是在老家和立冬生活的地方轉悠。

  他第一次去貓眼書店時見到林予,第二次林予沖他說話。

  第三次,就是林予直接不要命似的追他。

  讓普通人接受鬼很難,讓鬼接受被普通人看到也很難。所以立春十分不安,他不明白為什麼林予能看到他。剛才情況兇險,他一時驚嚇停住了步子,正好看到林予金蟬脫殼。於是更加迷茫忐忑,甚至懷疑,難道林予也不是人?

  他也想搞搞清楚。

  立春拘謹地坐著,若有若無地飄去一眼打量著林予,心有戚戚地問:“你……為什麼能看見我?”

  林予撓撓頭,想組織幾句聽上去比較牛逼的語言,但還要保持清晰的條理。

  “是這樣,我是一個算命的,不是騙子,是真正的算命學家。”他臭吹,還拽了個詞,希望對方能聽懂,“立春大哥,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天眼’這個詞?”

  立春回答:“小時候聽村裡的老人講過,但都是唬弄孩子的。”

  林予摸摸下巴,他恨自己沒鬍子,這時候撫一撫鬍鬚比較有仙氣,說:“所謂‘天眼’,就是能觀常人所不能觀之物,目常人所目不及之人。”

  立春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你的天眼一直開著嗎?”

  林予自己也沒琢磨明白,如實回答:“老實講,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天眼是季節性還是年齡性的。因為活了這麼多年,我也是第一次見鬼。”

  “真的?”立春驚訝道,“我是你看見的頭一個?”

  “嗯。”林予點頭,“確實是第一個,我內心也感到小鹿亂撞。”

  立春急忙打住:“使不得,小鹿亂撞是說看見誰就心跳加速,怦怦的,用在這兒不太合適。”

  “噢這樣。”林予想起第一次在公園外遇見蕭澤,“那我懂了,我對我哥小鹿亂撞。”

  立春仍想反駁,這時浴室的門開了。蕭澤洗完澡出來,目光在沙發上來回掃視,充滿了防備。立春馬上對林予說:“你哥哥還是不放心,要不我先走,明天約個時間再見?”

  蕭澤站在原地,只見林予扭頭對著空氣講:“那不行!好不容易抓住你,你不能走!不用管他,他猛得很!”

  蕭澤聞言青筋直跳:“我睡覺,你們隨意。”

  他轉身進了里間臥室,剛躺下林予就推門進來了,他懶得理,靠著床頭沒有說話。林予看看時間,說:“哥,我去洗澡,立春大哥今晚和咱們一起睡。”

  鬼也用睡覺?蕭澤警惕地看看四周:“他現在在哪?”

  林予指指另一張床:“立春大哥在床邊坐著呢。”

  蕭澤立刻彈起,下床推著林予朝浴室走,嘴上說著:“你髒死了,趕緊洗乾淨,我給你擦背。”

  浴室門關上,林予暈暈乎乎的被推進了淋浴間,他看蕭澤抱臂靠著盥洗池,絲毫沒有幫忙的意思,小聲問:“哥,你是不是害怕和立春大哥單獨相處啊?”

  蕭澤就算害怕也不會面上顯露,言簡意賅地說:“人鬼殊途。”

  林予生氣的時候是敢怒而不敢言,現在是想笑卻不敢笑。他抿著嘴憋笑,然後脫掉衣服準備洗澡。脫光以後才笑不出來了,兩手遮著重點部位,犯難道:“哥,你能不能轉過去啊,我害羞。”

  只當著蕭澤的面,感覺比在大馬路上裸奔還難為情。

  蕭澤不動,只垂眸看向了地面。

  林予打開熱水洗澡,這淋浴間是玻璃的,跟沒有一樣。他這是第一次當著人洗澡,面朝牆背朝後,抬胳膊都不敢幅度太大。

  沐浴露就一小管,他全擠出來擦在身上。滑不溜秋的,漸漸起了層豐富的泡沫。全身被泡沫糊滿了,熱水澆下來沖洗,他在嘩嘩水聲中聽見蕭澤咳嗽了一聲。

  這人總是用咳嗽來打破沉默,林予裝沒聽見,想趕緊洗完。

  蕭澤被無視,直接走過去拉開了玻璃門:“後背正中沒洗乾淨。”

  林予還背著身,只微微側過腦袋,慌道:“……你怎麼看我了!”

  “看你怎麼了。”蕭澤盯著林予被熱水澆淋變紅的臉,理直氣壯,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調笑,“長得可愛才看你,長得醜誰看。”

  林予身上的泡沫早已被沖洗乾淨,只蒙著層清水。他在蕭澤不算正經的注視下羞窘難當,轉身不是,僵著也不是。

  忽然靈機一動,開始揭對方的短,力圖轉移話題:“你明明就是怕鬼,要是想好好的讓我保護你,就別看我……別欺負我。”

  蕭澤更近一步,靠著淋浴間的門,也不怕水灑在身上,悠哉地說:“我也想通了,不就是鬼麼,反正我又看不見,那就當不存在。怎麼樣,這下能欺負你了麼?”

  林予攥著沐浴露,有點急眼:“你想幹嗎啊。”

  蕭澤似乎良心發現,也覺得自己有點壞:“不幹什麼,過來,給你擦背。”

  待林予緩緩轉過身湊近,他先抬手抹去了林予臉上的水珠,再順著脖頸攬住林予的後背。手掌正摩挲在對方的背部正中,擦拭乾淨了那片皮膚。

  蕭澤盯著林予水淋淋的臉:“這世上鬼啊、壞人啊都挺可怕的,但你這樣的小神仙挺有意思。忽悠蛋,你是天上哪個神仙下凡來了?”

  林予被攬著腰邁出一步,幾乎貼住蕭澤的胸膛,他蜷著腳趾:“我也說不好……”

  說完覺得自己好扭捏,於是抬頭直視著蕭澤,中氣十足地說:“哥!你今晚也見識了,我真的不是普通男孩兒!就算你不是善茬兒……我也是不怵的!當然我們不要互相攀比,希望你多寶貝我,沒事兒多誇誇我……行嗎?”

  他說完還沒等對方回答,先“哎呦”了一句。

  注意力一直被引領著,始終沒感覺到痛意,這會兒覺得都站不住了。林予抬腳一看,在馬路上狂奔太毀人了,他的兩隻腳底全是大大小小的傷口。

  把水關掉,他繃著腳背走出淋浴間。胡亂擦乾水珠穿上衣服,已經疼得快走不了路了。蕭澤沒管他,直接開門出了浴室。

  林予挺失落,他還腆著臉讓對方寶貝他呢,真自信。

  然而不消半分鐘,蕭澤去而複返,手裡還拿著瓶碘伏和紗布。他們考察隊經常戶外作業,都習慣把這些東西隨時帶著。

  他勒著林予的腰往上一拎,把人直接擱在了洗手臺上,特簡短:“抬腳。”

  林予抱住自己的腿,勾著腳尖露出腳底的傷口。蕭澤在他身前為他上藥,又握著他的腳給他包紮。

  “謝謝哥。”他聲音不大,“晚上蹬被子會疼嗎?”

  蕭澤停頓了幾秒抬眼:“那你今晚和我睡,我管著你。”

  林予目眩神迷,怔忪地點了點頭,溫柔看著他的蕭澤太有迷惑力了,像朝他撒了把迷魂粉。都不知道是怎麼落的地,也不知道是怎麼被蕭澤領出了浴室。

  直到看見立春他才清醒一點,想起還有其他人在。“立春大哥,你就睡那張床吧,我和我哥一起睡。”他坐在床邊,又小聲加了一句,“我哥可好了。”

  立春不好意思道:“我不占地方,我去客廳或者隨便哪兒都行,你們別擠著了。”

  說話的工夫蕭澤已經關了燈,他上床拽倒林予,蓋上被子後把林予扣押在懷裡。四周昏暗,他在林予身旁耳語:“立春沒亂走吧?”

  林予點點頭,終於反應過來:“哥,你是因為害怕才讓我和你一起睡麼?”

  蕭澤沒說話等於默認,林予有些失望,在對方的懷抱裡咕容來咕容去,動作漸漸大了,屁股被“啪”的打了一巴掌。

  “別亂動。”蕭澤把林予摟緊,“安生點。”

  林予終於不再動了,蕭澤又低聲說:“以後不許那樣沖向馬路,你就算會遁地也不行,萬一突然失靈了,我是不是要給你收屍?”

  林予又高興了,原來蕭澤也挺擔心他的。他蹭著蕭澤的肩膀,又老調重彈:“哥,你睡過的人真能排到城門樓嗎?”

  蕭澤逗他:“怎麼,你想插個隊?”

  兩個人悶在被子裡說話,氣息撲散在一起。林予一會兒氣一會兒樂,最後終於累得閉上眼睛,他想睡了。

  四周漆黑,一切總算安靜下來。

  蕭澤忽然道:“你幫我問問立春,他有沒有見過一對夫妻,叫蕭名遠和孟小慧。”





第12章 紅拂夜奔

  這世界上父母早逝的可憐孩子挺多,小小年紀沒了爸媽,一般誰見了都難免心疼。按這種情況來看的話,蕭澤其實算個異類。

  他媽生他的時候難產,沒搶救回來。緊接著,他爸外出考察也出了事故,墜崖。他從小跟著姥姥和姥爺長大,從科學院的大院宿舍到一號博士公寓,不是很愛笑,但也絕對不是性格陰鬱的缺愛少年。

  愛女和女婿相繼離去,孟老太兩口子白髮人送黑髮人,著實傷心了兩年。後來家裡就不許提這些傷心事了,但孟老太憋不住話,在蕭澤一懂事的時候就講了個天花亂墜。

  什麼你媽媽拼了命把你生出來的,大出血,最後的遺願就是不想在墓園憋屈,說完以後笑著走的。

  然後你爸爸不吭不哈地處理後事,抱著你媽媽的骨灰盒就去考察了。他在高山密林撒骨灰,結果失足墜崖。他還提前留了封信,誰出個門還這樣安排?

  孟老太當時連哭帶笑地說,你爸爸那是找你媽去了。

  蕭澤聽完沒哭,因為他的記憶裡關於蕭名遠和孟小慧的內容基本為零。他揣著父母的這段故事在大院裡喝汽水,越喝越飽,也越覺得他爸媽挺酷。

  從那以後,姥爺和姥姥偶爾會給他講個片段,但他從來不主動問,講就聽兩句,不講也不強求。姥爺講得煽情,姥姥講得誇張,結合著一比較,還經常發現細節對不上號。

  也不知道到底是誰瞎編,反正蕭澤懶得研究。

  他真沒覺得自己不幸,吃穿不愁,該讀書就讀書,該打架一定要打贏。哪個鄰居或長輩為他歎息一聲,他都配合地低頭片刻,仿佛自己心裡有些苦。

  其實真沒有,他一直活得挺愜意。

  不過他也曾在某段時間抽瘋,探尋人死了歸往何處,會不會有來生?陰陽五行看得直犯困,上課偷翻《馬太福音》還被點名批評。

  後來他也倦了,好奇心逐漸淡去,他把那幾本閒書全賣給了收廢品的。賣了一塊錢喝汽水,還是越喝越飽,而且滿嘴的柳丁味。

  所以,遇見鬼是命裡註定的話,那只能認了。

  既然認了,就順便打聽打聽。

  蕭澤的好奇心又升騰而起,他想問問立春有沒有見過蕭名遠和孟小慧,想知道他爸媽離開之後依舊情比金堅,還是感情破裂分道揚鑣?

  過去的歲月,他爸媽是否曾在他的四周遊蕩。他寫作業的時候他爸爸是不是看著他?他嘀咕孟老太不著調的時候他媽媽是不是很贊同?

  他第一次看著同志電影紓解的時候,沒把二老直接氣得魂飛魄散吧?

  蕭澤想了很多,快把自己想樂了。然而他嘴角都還沒勾起,先被林予纏在了身上。林予環著他的脖子,而後又努力靠近,一下下順他的後背。

  “哥,原來蕭名遠和孟小慧是叔叔阿姨的名字嗎?”林予離得太近了,說話間氣息都拂了過來,“你很想他們嗎?如果你心裡難受,就抱著我哭吧。”

  蕭澤明明想笑:“鬆開我,哭什麼哭。”

  林予不信,非要給予安慰:“你肯定特別想他們吧,你要是真的難過就別憋著,憋壞了怎麼辦啊。”

  蕭澤本來想推開忽悠蛋,但是聽著對方一句句的絮叨,莫名覺得身心變軟。他懶得抬手,也懶得動彈,閉上眼說:“別叨叨了,睡覺。”

  林予保持著姿勢:“那晚安,明天睡醒我就幫你問。”

  時間本來就不早了,睡眠期間又是時光飛逝的階段,感覺明明閉上眼睛沒多久,再緩緩睜開天就亮了。

  立春那晚從書店逃跑後就回來孝水,他基本也就是在城市和縣城之間晃蕩。其實挺奇怪的,活著的時候生於斯,長於斯,卻日日奔波沒注意過這座小縣城的點滴。現在人死了,走走停停四處遊蕩,反而覺得一條破舊的街都很有意思。

  蕭澤先醒,主要是左臂的酸麻感太過強烈,手肘內側卻越來越癢。一睜眼就看見林予枕在他胳膊上,若有若無地張嘴啃著他的皮膚。

  “忽悠蛋,起床了。”

  林予迷茫地睜開眼:“我夢見姥姥了。”

  蕭澤剛睡醒,嗓音沙啞:“姥姥幹什麼了?”

  林予吞咽口水:“姥姥燉了一隻大肘子,我還沒啃完呢。”

  啃著自己的胳膊,這傢伙反倒先委屈上了。蕭澤起身去洗漱,不自覺地看了眼旁邊的空床。等收拾完換了衣服,見林予抱著被子又打起了呼嚕。

  巴掌都已經抬起,結果走到床邊卻沒打下去。蕭澤抓起林予的一隻腳腕,把紗布解開,趁著人睡著給重新換了點藥。

  “哥,你對我太好啦。”

  幽幽這麼一句,還含著興奮,蕭澤不知道林予什麼時候醒的,不過自從昨晚見識林予金蟬脫殼後,對方任何行為都不會讓他奇怪了。

  蕭澤瞄過去一眼:“你再不起,我還能對你更好。”

  林予嚇得趕緊起床,兩腳沾地試了試,已經不怎麼疼了。剛一下床,才反應過來:“我靠!立春大哥去哪了!”

  他生怕立春又跑了,火速洗漱換衣服,收拾完和蕭澤下樓退房。

  慶倖的是,電梯門打開,立春正好站在裡面,看見他們倆之後還笑了一下。林予舒了口氣,瞬間安心,這時蕭澤長腿一邁,直接就進去了。

  “我操!哥!”林予急得五官擰巴。

  蕭澤也擰著眉毛看他:“咋呼什麼。”

  林予結結巴巴地解釋:“你剛才……橫穿了立春大哥……”

  蕭澤頓時五雷轟頂,他閃開一步看著空氣,還是不確定,面上冷靜地問:“他在電梯裡?”得到肯定答案後,他對著空氣補充,“不好意思,踩到你了。”

  兩人一鬼離開了酒店,縣城不大,開著吉普車晃悠,想去哪條街都是眨眼的工夫。蕭澤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搭在車窗上,耳朵裡是林予一個人的“對話”。

  “立春大哥,你去哪了?”

  “我瞎轉悠,隨便走走。”

  “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又跑了。”林予揉揉肚子,“立春大哥,你認識別的鬼嗎?”

  他還沒忘蕭澤的問題,於是出聲詢問。立春明顯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我還是人的時候都沒什麼朋友,更別說鬼魂了。”

  林予猶豫著看向蕭澤,怕答案讓對方失落。他乾脆繼續問:“那你總該見過別的鬼吧,都有什麼樣的?能給我講講嗎?”

  立春回想道:“什麼人都有,有早夭的嬰孩,也有年輕人,老年人就更多了。”

  “那……”林予很疑惑,“如果死了以後魂魄就在世界上遊蕩,那密度會不會太大了?街上站滿了鬼吧?”

  立春兜著帽子,回答:“也就能停留不到一年的時間,到時候自然就煙消雲散了。”

  那等於說明,立春肯定沒有見過蕭名遠和孟小慧。林予有些懊惱,他以為自己能看見立春的魂魄,從而可以替蕭澤瞭解父母死後的片段,然而看來不行。

  吉普車在國土局宿舍門口停下,蕭澤熄了火。他大概從林予的沉默中猜到了答案,沒多說什麼,只解了安全帶,說了句“下車”。

  進入社區,立春在前面自顧自地走,林予跟在蕭澤身邊,終於鼓足勇氣開口:“哥,立春大哥說,死後只能停留不到一年,所以……”

  蕭澤點了根煙:“沒事兒,那就算了唄。”

  林予不太好受:“叔叔阿姨肯定一直在一起,他們也會想你的。”

  蕭澤其實就是好奇而已,這會兒被林予渲染得真有點提不起勁。他側臉朝林予吹了口煙,笑道:“別琢磨了,謝謝你幫忙,中午請你吃燉肘子。”

  他們說話的工夫,立春已經停在了一處單元樓門口,仰頭看著三樓的防護窗,似乎不打算上去。樓裡有位大姐走出來,看樣子是準備去上班。

  林予問:“立春大哥,你不上樓看看嗎?”

  立春答非所問:“你看防護窗上有個鳥窩,那一窩燕子成天嘰嘰喳喳地叫,每天早晨都不用定鬧鐘。”

  林予抬頭望去,看見了窩裡的幾隻雛鳥。

  “我跳樓之後,單位聯繫了我哥。我哥趕過來,要面對和接受我自殺身亡的事實,要著手處理我的後事,還要和單位進行交涉。”立春也望著那窩雛鳥,“小時候一起長大,互相支撐,死了,卻給他添了好多麻煩。”

  林予說:“立冬大哥很辛苦,經常加班,搬家都要等到半夜。”

  立春兜緊帽子,他露著的一點點皮膚在陽光下幾近透明。

  “我哥悄悄給我辦了後事,什麼親戚都沒通知,更不敢告訴我媽。”他有點想哭,“我以為他只是沒想好怎麼開口,後來才發現他壓根兒就沒想說。”

  “立冬大哥一直假裝你,怕小花奶奶受不了刺激。”

  “是。”立春頓了好久,“但遲早有瞞不住的一天,所以他既要辛苦地假裝我,又要擔心將來被我媽知道怎麼辦。我死了還這麼拖累他,我真不是東西。”

  又是久久的沉默,林予連安慰都不知道如何開口。

  很長時間過去,立春悲涼地說:“可我實在走不下去了。”

  離開國土局宿舍,他們又去了立春的老家,也就是孝水縣城周邊的一個小農村。村裡的路不算好走,有些顛簸,路過的村民會好奇地打量車裡的人。

  到了一處院子前停下,立春下車進去待了一會兒。林予看著緊閉的大門說:“又舊又破,立春大哥家比別人家艱苦。”

  蕭澤認同:“小花奶奶一個人拉扯倆兒子太難了,肯定沒閒錢整修房子。”

  過了大約半小時,立春從院子裡出來,低著頭看不清表情。他們離開,最後停在了村子入口的大槐樹下。樹旁有一盤石磨,小孩兒們站在上面玩兒,推推搡搡摔了也不哭,都特皮實。

  立春獨自坐在後排,看著窗外說:“我媽生我和我哥的時候,幾乎全村的人都來祝賀,都特別羡慕。村裡人重男輕女,都稀罕兒子,我家又是一下生了雙胞胎,別人都說我家福氣旺。”

  後來立冬立春的爸爸在外面打工出意外過世,小花奶奶成了拉扯倆兒子的寡婦。大家又都開始同情他們,說他們家命途不濟,沒福氣。

  “我和我哥從小就一個目標,長大了賺錢讓我媽過好日子。”立春的聲音很輕,不像講述故事,像夢囈,“對於村裡的人來說,蓋房子娶媳婦是人生大事,要是進了縣城就等於大出息了。”

  立春和立冬在學習上沒讓小花奶奶費過心,他們深知以自己的條件身份,和大多數寒門學子一樣,努力學習大概是唯一的捷徑。

  立春說:“我不如我哥敢闖,一心只想安安穩穩地找份正經工作。念書的時候滿心希望能進國土局,發揮所學的東西。”

  他剛進土勘院的時候每天都笑著上班,感覺夢想實現了。

  “其實我考了兩年,第一年筆試成績第一,面試被刷了。我哥安慰我內定了人選,我還說他想太多來著。”他又想起了立冬,“但我哥其實沒說錯。第二年我又考了第一,面試的時候有市里來巡視的領導,我才過了。後來上班聽說,第一年錄的是關係戶,早就打點好了。”

  林予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沒有詢問,也沒有插話。立春夢想的工作從一開始就遭受了不公平,但當時那份不公平也僅僅是個開始。

  車子突然啟動,蕭澤踩下油門駛出了村子門口。吉普車在不算平整的土路上狂奔,尾氣都被揚起的灰塵掩蓋。

  林予噤聲,他忍不住猜測蕭澤當初想要辭職的原因。許多個夜晚,他見蕭澤伏案工作,完成一份又一份報告,流覽不斷更新的資料和論文,如果是厭倦工作本身,絕對不會做那些。

  難道蕭澤也遇到了不公平的事情?

  “哥……”他終於出聲。

  蕭澤沒應,盯著前路加速,像沒有盡頭似的馳騁。

  立春對每條路都很熟,他大概猜到了蕭澤要開向哪裡。一路上經過大街小巷,有清掃不力的舊街,也有新修的柏油路。他走馬觀花,過了遍電影。

  繁忙但熱愛的工作,一個人加班也開心。

  帶新來的實習生,因為對方的關係,他不敢指出太多問題,只能默默善後。

  帶新來的勞務工,和帶實習生一樣,要做兩份工。

  不停有人加塞、轉正、升職,而他永遠都在道賀。

  一年、三年、五年、八年,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完成了大大小小的專案和工程,帶了記不清面孔的實習生和勞務工。

  人員飽和,他覺得能喘口氣了。但是又來了新人,於是他又做好了帶人的準備。

  結果領導說他不太適合這個位子,他直接被調去了土地整治中心。獎學金撐過他的大學四年,兩年第一名的成績考進土勘院,沒拖延過一次工期,沒出過一次紕漏。

  在第八個年頭,以“不太適合”為由被調走了。

  刹車很急,林予差點撞到擋風玻璃。熄火前發動機的聲音充斥著,駕駛員就像生殺予奪的判官,把車鑰匙一拔就都安靜了。

  立春抬頭,看見了臨街的國土局大門,也看見他從上跳下的那棟大樓。

  蕭澤這時開口:“你為這兒貢獻了十年的生命,跳下來摔死也就幾秒。墜落的時候後悔麼?那時候不後悔,那現在後悔麼?”

  立春怔怔地望著那棟樓,腦中是還沒放映完的點滴。

  他在整治中心顯得格格不入,他只懂技術,不擅長與人交涉。而八年的工作經驗卻被下調,也沒有人願意幫他。

  施工方、領導、村民,他不知道哪方更難應對。

  頭三個月,他打了無數次電話,申請調回,哪怕外派去做技術支援也行。後來,他打電話也沒人接了。

  半年過去,一年過去,又過一年。

  已經十年了,他累積了十年的不快。

  重新走入那棟大樓,走進曾經工作過的科室。兩年前的同事和領導有的升職,有的轉去了清閒的崗位,他原來的位子上坐著新人,對方對他充滿了好奇。

  大家向新人介紹,說他曾經是科室裡最好的技術員。

  原來他是最好的。

  立春抹了把臉,終於回答蕭澤的問題:“我不後悔。”

  是死嗎?是。

  粉身碎骨痛嗎?痛。

  立春笑起來:“可我解脫了。”





第13章 紅拂夜奔

  縣城沒那麼擁堵,即使在八九點鐘也行駛得很順。蕭澤開車上了高速,剛過第一個收費站,天上就卷來幾團烏雲,陰了。

  兩旁不算高的山和田地還是綠的,等夏天一過完,就都趕著時間變黃了。雲層越壓越低,呼嚕了兩聲雷,豆大的雨點開始啪嗒啪嗒往下掉。

  跑了趟村子裡的土路,吉普車灰頭土臉的,下下雨正好,可以順便洗一洗。車廂內分外安靜,林予側身對著車窗,紋絲不動地看著外面的風景。

  後排空空蕩蕩,不清楚立春在做什麼。

  蕭澤隨手擰開了音響,一道虛無縹緲的女聲從裡面傳來,那感覺就像吸食尼古丁時的吞雲吐霧。他瞥了眼匆匆而過的青山,覺得這場景格外熟悉。

  帶著陳風的骨灰回來那次,也是這麼個氛圍。

  蕭澤難免想到陳風。其實陳風和立春存在許多共性,直到面臨某個分岔路口,或者說忍耐值到達了某個臨界點,他們才區分開來,選了不同的路。

  徒勞的是,結局卻都一樣。

  蕭澤又關掉了音響,為避免擋風玻璃上產生哈氣,只能開大了空調冷風。不消片刻,林予靠著車窗的身體蜷縮了一些,看上去很冷。

  蕭澤直視前方:“後麵包裡有外套,自己拿。”

  林予擰著身體去夠後排的背包,對上立春的目光後,勉強地笑了笑。他心情不算好,探尋不出蕭澤父母去世後的境況,又聽了立春殘忍無奈的自剖,現在連打破沉默的勇氣都沒有。

  不料蕭澤卻出聲問道:“立春大哥,你在土勘院的時候,雖然幹得不開心,但好歹本職工作是你喜歡的。那調到整治中心以後沒想過辭職麼?”

  車廂內一陣安靜,林予沒傳達,說明立春沒有回應。

  蕭澤又問:“忍了兩年,忍到了極限,寧願選擇死也不選逃離框架體制裡。立春大哥,但凡你退一步換條路,可能結果就不一樣了。”

  他說完握緊了方向盤,覺得有點跑偏。

  自己並非當事人,自己更沒有經歷過立春面對的種種。那在這樣的前提下,疑問顯得有些傻逼。為什麼不辭職,為什麼扔下家人,為什麼不換條路走。

  哪那麼多為什麼,誰也沒立場評價別人的選擇。

  蕭澤微微轉頭:“抱歉,當我沒問過吧。”

  林予安生待著,卻隱約聽見立春望著遠山和煙雨,聲音地虛無回答:“我沒路走了。”

  後半程再沒人出聲,蕭澤專注開車,林予藏在外套中發呆。中午到了市里,當貓眼書店的牌子映入眼簾,兩個人才終於回神。

  蕭澤一進門就被貓包圍了,兩天沒在家,這六隻流浪經驗豐富的貓倒不用擔心。他坐在籐椅上開罐頭,老白立在扶手上喵嗚亂叫,被他一巴掌呼到了地上。

  腳邊圍了毛茸茸的一圈,蕭澤伸手摸蕭名遠的腦袋,摸完再摸摸孟小慧。他聞聲抬頭,看見林予站在門口面向人行道,估計正和立春說話。

  “立春大哥,你要去哪兒?”

  “我回我哥那兒,陪著他和我媽。”

  林予想想也是,誰死了以後魂還沒散的話,肯定都要圍繞在家人身邊的。他這一上午被對方的遭遇弄得十分難過,問:“那你什麼時候再來看書?”

  立春回答:“我也說不好。不過你們還是少接觸我,誰知道會不會觸黴頭,畢竟……不吉利。”

  都這樣了,還擔心會不會給人帶來黴運。林予覺得心酸,強撐出笑容:“你怎麼那麼迷信啊,要不我畫個符,符紙上寫個福字,估計就吉利了。”

  從書店門前經過的路人忍不住觀望,蕭澤抱著孟小慧坐在籐椅上,注意到後開口催促:“趕緊讓人家走吧,別人都以為你自言自語神經病了。”

  立春回家了,林予目送了一段才進屋。往常他都會走到蕭澤的籐椅旁坐下,這回卻徑直上了樓。他上得很慢,一點點細數,算命的都是立冬,來書店的是立春。立春去年冬天走的,只有立冬知道,他假扮立春是為了不讓小花奶奶傷心。

  細細數完,正好走到了閣樓門口。林予進去坐在床邊,又開始瞪著斜面的窗戶發呆。

  他想起在房頂上看星星那次,三層都不到,也就兩層半的樓高,差點摔下去時把他嚇了個半死。立春從國土局那麼高的辦公樓上跳下,當時是何種心情,何種絕望。

  閣樓外響起腳步聲,直到門口才停,然後是敲門聲。早上沒吃,蕭澤說了請林予吃燉肘子,所以他上來叫人。

  “忽悠蛋,出去吃飯。”

  林予沒胃口,也不想動,回道:“哥,你吃吧,我困了。”

  蕭澤沒多說什麼,直接轉身下了樓。從一路上的狀態他也能看出林予心情不好,反正少吃一頓也餓不死,他向來不是關懷備至型的家長。

  不過出門吃完,他打包了一份燉肘子,還買了個五斤重的大西瓜。

  開了一上午車,聽了一上午悲情故事,蕭澤著實沒什麼招待客人的心情。況且生意也不咋地,乾脆直接掛了休息的牌子。

  就這麼睡了一下午,傍晚醒過來正好躺在床上看夕陽。蕭澤望著火紅的天幕,想起《馬太福音》裡的一句話:不要為明天憂慮,因為明天自有明天的憂慮;一天的難處,一天擔當就夠了。

  他翻個身下床,覺得今天的難處有些濃厚,需要喝幾杯才能沖淡。

  換了衣服下樓,下到一半覺得一層安安靜靜的,莫非忽悠蛋還沒起?他又折返回去,正好出門的話要囑咐鎖門。

  推開小閣樓的門,太陽落了,不開燈的話裡面十分昏暗。僅有的一點光線照在單人床上,隱約能看清林予坐在床上發呆。

  愛發呆的人挺多,一發發一下午的蕭澤目前只見過這麼一個。

  林予在閣樓裡悶了幾個鐘頭,沒有空調,估計再悶會兒能把人熱休克。他滿臉汗水,鬢角和額前的頭髮都潮濕了,身上的純棉T恤貼著身體,短褲下的雙腿也汗涔涔的。

  他兩眼沒什麼神采,像以前裝瞎那會兒。

  蕭澤靠著門:“你消沉什麼?你也想跳樓?”

  林予微不可查地搖了搖頭:“哥,我就是覺得渾身沒勁兒。今天陪立春大哥轉了轉,聽他講那些緣由,我覺得特別絕望。”

  他四處漂泊已經算不上無憂無慮了,但沒想到這世上有人活得那麼辛苦。

  而且是苦在心裡,日復一日的沉澱,年復一年的積累。

  蕭澤頂著熱氣進來,把窗戶打開讓涼風侵入。他拉開椅子在床前坐下,正對著林予,說:“他和你非親非故,活著還是死亡都和你沒關係。而且塵埃落定,這種傷春悲秋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林予歪倒在單人床上:“我心軟嘛,我還心疼小花奶奶和立冬大哥。”

  蕭澤伸手在林予的肋下戳了戳:“心疼頂屁用,你去給立冬看看風水,給他轉轉財運。以後免費給小花奶奶算命,別每回還收人家二十塊錢。”

  林予有點不好意思:“小花奶奶非給我。”

  肋下的戳刺忽然變成了抓撓,癢得受不了,林予捂著上身滾來滾去,邊笑邊求饒。他終於沒精力傷感了,奮力骨碌起來,勁兒太大甚至栽下了床。好在蕭澤沖著床邊,張手接了他一把。

  姿勢有點奇怪,林予撲在蕭澤的胸腹間,仰頭就見蕭澤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蕭澤眼底情緒不明,抬手摸上他的臉頰,捏了捏臉蛋兒,又刮了刮鼻尖。

  林予不敢亂動:“哥,你在想什麼?”

  蕭澤回答:“我在想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能是什麼人啊,我就是董小月的外孫嘛。”林予乾脆坐在地上,收回了看向蕭澤的目光。他低頭摳T恤上印的字母,感覺肚子餓了。

  頭頂一熱,是蕭澤的掌心。

  “忽悠蛋,你算得准不准我不清楚,我也不信那個。何況你之前還裝瞎,所以我一直覺得你是招搖撞騙。”蕭澤按著林予的頭,“但你金蟬脫殼實在牛逼,我現在想想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林予松了口氣,重新仰起腦袋:“哥,悄悄告訴你,其實我當時也懵了,在這之前我真不知道還能這麼操作。”

  蕭澤逗他:“突然間就打通任督二脈了?”

  林予傻樂:“可能是吧!立春大哥是我看見的第一個鬼,還激發了我的技能,我跟他有緣!”

  三兩句話,他終於不感傷了,還有點來勁。往前挪了挪,攀著蕭澤的雙臂,想讓對方俯身聽他耳語。

  “哥,你湊近點。”等蕭澤配合地低頭,他小聲說,“剛才是忽悠你的,我現在真的要告訴你我的秘密。”

  蕭澤感覺到對方呼出的氣息,“嗯,說。”

  林予極慢地開口:“其實我已經三百多歲了。”

  “……”蕭澤握了握拳,告訴自己孩子不能老揍,得正確疏導。他坐直垂眼,看著林予那張欠扁的臉,問:“那你死了幾任老公了?”

  林予愣住:“我、我數不清了,怎麼也能把長城站滿了!”

  蕭澤一巴掌招呼到忽悠蛋的後腦勺上,恨不得把腦漿子揉出來看看有沒有兌水:“這麼拽,長城比城門樓寬敞多了,看來我得努努力趕上你。”

  林予沒發覺話題已經走偏:“誰讓你攀比這個了?!”

  “沒誰,我虛榮。”蕭澤看著他笑,而後推開他起身往外走去。林予看見那點笑容覺得對方在逗他,於是放鬆下來追問:“哥,你幹嗎去啊?”

  蕭澤已經下樓:“酒吧找樂子,你在家看店。”

  林予氣得砸了下床,酒吧他知道,妖嬈哥開的。他沒去過那種地方,不知道裡面的人是不是都那麼風騷。

  憑什麼他在家看店,他就不看!

  林予獨自坐在餐廳啃大肘子,啃完還吃西瓜。他特缺德,只挖了西瓜的中間那一塊。吃飽喝足鎖上門去網吧了,直接開了個夜包。

  他也沒別的愛好,開機進入了一個大論壇,發了個幫人算命的帖子,給廣大網友線上看了一晚上手相。

  等到清晨四點多從網吧回來,他又困又乏,盯了整宿的電腦還頭暈眼花。剛在偏門外的臺階上坐下,尋思什麼時候去配一把鑰匙。蕭澤樂意讓他擁有小洋樓的鑰匙嗎?他沒自信。

  一夜沒合眼,困意跟漲潮似的,此起彼伏洶湧不斷,林予把臉埋在膝蓋上,就那麼湊合著睡了。

  六點半,身後“吱呀”一聲,門居然開了。

  林予回頭,見蕭澤穿著運動衣出來,驚道:“你一直在家啊!”

  “在啊,昨晚淩晨就回來了。”蕭澤準備去跑步,把林予提溜起來塞門裡,“傻蛋,流浪狗都比你精。”

  沿街慢跑了一個鐘頭,回來時順便攤了煎餅。等待的時間裡蕭澤拿手機看晨間新聞,看完想起來從孝水回來還沒通知劉主任一聲。

  電話撥出去,響了兩聲就接了,劉主任還是那麼熱情的態度。

  蕭澤不說廢話:“劉主任,我已經回市里了,這回多謝你的款待。下次你過來就找我,我做東。”

  劉主任說:“怎麼這麼快就回去了,我都安排好時間準備多聚兩次,下次一定要給我個面子,讓我好好請幾回客。”

  又開了幾句玩笑,正好煎餅做好了。蕭澤往回走,準備說再見。劉主任忽然煞有介事地笑了笑,囑咐道:“蕭隊,立春的事不要講出去,我們這邊都在儘量壓著。而且都過去這麼久了,解悶兒都不新鮮啦。”

  解悶兒。蕭澤特想笑。

  這都是些什麼王八蛋啊。

  他故意道:“立春在局裡自殺多意外啊,我得把他這事兒當成典型。準備回研究院好好排查排查,看看誰情緒不正常,別出一樣的么蛾子。”

  劉主任急道:“哎!蕭隊,你不瞭解!”

  蕭澤問:“你不是都告訴我了麼,難道還有別的隱情?”

  “哎,這個……”劉主任聲音小了,“他那是畏罪自殺。”





第14章 紅拂夜奔(完)

  蕭澤走得很快,不然脆片捂軟,煎餅就不好吃了。

  一路上沒停,幾乎目不斜視,長腿邁著大步子,一口氣走回了小洋樓。走到偏門的臺階上,他卻沒立刻開門進屋,轉個身坐下點了根煙。

  劉主任說,立春是畏罪自殺。

  蕭澤盯著一點點變長的煙灰,手指僵著沒使其抖落。如果劉主任所言非虛,那立春就的確是走到死路了。

  也未必,蕭澤又推翻,哪怕是罪有應得,但真的罪過至死嗎?

  另一種情況,劉主任說得並非事實,唬弄人也好,立春含冤也罷,但臨死前已經戴上了“有罪”的標籤。所以這兩種情況算下來,立春這“畏罪自殺”的名頭鐵定是有的。

  蕭澤遲疑的就是,到底要不要弄清楚真實情況。

  煙燃盡了,長長的一截煙灰不用撣就自己掉了。他起身進門,經過一層,經過樓梯,還是沒做好決定。走到二樓客廳停下步子,見林予正躺在沙發上睡覺。

  仰面朝上,一隻手臂垂著,指尖都碰到了地毯。林予一夜沒有合眼,這會兒睡得不知今夕何夕。其實聽見動靜的時候腦子已經醒了,但眼皮沉得睜不開。

  “好香啊……”五感也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直接從不寬敞的沙發摔到了地毯上。吃痛睜開眼睛,但圓眼只睜開條細縫,說話哼哼唧唧的:“哥……攤煎餅啦。”

  蕭澤忽然想起前一天在高速路上,這傢伙扒著車門,整個人彌漫著憂傷。又想起對方悶在閣樓幾個鐘頭,為立春的傷心事發呆。

  算了。

  不說了,也不問了。

  人已經死了,知道詳情沒任何意義,無非是滿足活人的好奇心,但是蕭澤並不怎麼好奇。也許之前的同情和憤慨給錯了物件,也許立春值得更強烈的同情和憤慨。

  可有什麼價值呢?

  如果忽悠蛋去問,兩種結果之後都是心裡更難受。

  所以狗屁意義都沒有。

  蕭澤走到沙發前坐下,把煎餅塞到林予手裡,然後打開電視隨便找了個節目。林予打開就吃,坐在地毯上也不起,睡醒懶懶的,還直往蕭澤的小腿上靠。

  他沒注意蕭澤的狀態,吃得興致勃勃:“哥,看個武打電影!”

  “大清早哪給你找武打電影。”蕭澤又隨便換了個頻道,裡面是重播的新聞。林予不提議了,吃人家的嘴短,換什麼就看什麼吧。

  新聞裡說最近幾天晚上有流星,大概在十點半到淩晨之間。“哥,真有流星嗎?我還以為電視劇瞎編的呢。”他扭頭看蕭澤,“但許願肯定不靈,求保佑這種請到專業寺廟諮詢。”

  蕭澤用膝蓋把他頂開:“趕緊吃完下樓幹活兒,別磨嘰。”

  林予立刻放慢咀嚼的速度:“我還想去擺攤兒呢,我不幹。”

  他以為蕭澤會教訓他,或者踹他兩腳,不料蕭澤直接說:“不幹拉倒,要去趕緊去。”好像有些心煩。

  林予不清楚什麼情況,反正這人一個月有二十來天都不怎麼溫柔,他早習慣了。吃完收拾妥當,直奔公園準備上班。

  他今天沒帶什麼東西,找發傳單的要了兩張廣告紙,把紙往花圃旁的臺階上一鋪,坐下就開始裸算。四處望一望,不知道立春會不會來找他聊天。

  週末人多,而且不少去公園鍛煉的老頭老太太都已經認識了他,不用吆喝就來了生意。他兢兢業業地工作了半個鐘頭,抬頭看見了小花奶奶。

  但是小花奶奶旁邊的是立冬還是立春呢?是立春的話,那是真的立春,還是立冬假扮的立春呢?轉念一想,在老太太這兒,立春已經回老家了,所以只能是立冬或者真的立春。

  總之這哥倆太令人費腦細胞了。

  待對方走近,他仔細一看,發現男人的臉上掛著倆黑眼圈,於是立即確定這是立冬。人和鬼到底是不同的,立春的皮膚根本沒有一絲紋理毛孔,也無丁點血色,像蒙了層虛無縹緲的白煙,連面相都看不了。

  “奶奶,來鍛煉啊。”林予主動打招呼,“立冬大哥,週末好好休息,你臉色不太好。”

  小花奶奶笑著說:“他忙啊,整天回來得晚,我說自己來公園轉轉,他還不放心。”

  “大哥孝順您。”林予不動聲色地看看四周,想找立春的身影,“其實您可以和社區裡其他奶奶作伴,她們每天都來公園鍛煉。”

  立冬真的挺累,小花奶奶和林予說話的工夫,他一直在旁邊打哈欠,估計等著散完步回去睡回籠覺。

  “立冬大哥,我最近開展了上門看風水的業務,你需要嗎?”林予還沒忘給對方旺財運的事兒,說得特誠懇,“看得好了,能在你家吃碗打鹵麵嗎?”

  立冬邊打哈欠邊樂:“看得不好只能管一碗鹵,鹹著你可不負責。”

  聊了幾句,立冬陪著小花奶奶進去了。林予四處張望,終於在街對面看見了立春。立春在太陽下不怎麼明顯,仿佛走走就蒸發了。他穿過馬路,神情懨懨地走到了林予的面前。

  林予關心地問:“立春大哥,你心情不好嗎?”

  “我心情挺好啊。”遛狗經過的王大爺以為林予問自己,“中午吃紅燒魚,吃完去下象棋,美得我哇。”

  人來人往,此地實在不適宜聊天。林予乾脆扔了廣告紙,和立春也進了公園。他們上了最高的那座假山,坐在亭子裡能望見沿著湖散步的人們,仔細尋找還能看見立冬和小花奶奶。

  立春終於開口:“昨晚淩晨我哥還沒回家,我去他單位找,見就他一個人在加班工作。他偷偷賺外快,忙得都快沒休息時間了。”

  林予安慰:“這兒競爭比縣城裡大太多,大家都不容易。立冬大哥要給小花奶奶養老,還要還貸款,肯定辛苦。”

  他說完覺得什麼安慰作用都沒有,還有感而發加了句:“唉,我們外地人為了生活真不容易啊。”

  其實他有點心虛,他去網吧嘚瑟了一宿,回來眯一覺還吃了現成的煎餅果子,好幸福嘛。

  立春笑笑,卻沒多開心:“以後他要一個人給我媽養老,一個人照顧我媽。我什麼都不能替他分擔,還把我那份責任扔給了他。”

  林予望向湖邊,那次半夜遇見立冬搬家,他知道對方過得有多辛苦。可生活的辛苦也就算了,還要假扮自己死去的弟弟,一個人背負所有的秘密,心裡只會更苦。

  他不禁想起蕭澤問的,立春會不會後悔?

  蕭澤為不適當的提問而道歉,那他自然不會再問一遍。

  林予依舊是盡力安慰:“立春大哥,你別再想這些了。立冬大哥肯定不會怨你,他肯定還會希望你到了另一個世界能真的開心。”

  立春攥著拳頭,還是很沉重。林予又說:“你之前不是看了《南京旅遊攻略》嗎?有沒有打算去旅旅遊?其實之前為了找你,我差點就坐火車南下了,結果車票太貴,我就沒去。”

  立春終於露出了笑容,被逗笑的,但眼裡是很濃的感動。他沒想到萍水相逢能被這樣細心地安慰,從孝水相遇,到一路的陪伴,再到眼下。

  他越來越覺得……抱歉。

  “林予。”立春終於鬆開了拳頭,好像如釋重負,“其實我隱瞞了一些事實。”

  林予下山時覺得輕飄飄的,每一步都有踩空的危險。立春在後面沒有腳步聲,不知道是落下了,還是在緊緊跟著自己。

  他沒回頭,只想立刻回貓眼書店。想抱抱陶淵明,想看看蕭澤在做什麼。

  玻璃門關著,生意還是那麼冷清,蕭澤正坐在吧台後面看一本小說,聽見動靜也懶得抬頭。直到熟悉的腳步聲在面前停下,對方隔著吧台盯著他,他才紆尊降貴似的抬了頭。

  林予哭喪著臉:“哥,我下班了。”

  整天也就三小時工作時間,還有臉說成上班下班。蕭澤輕輕點頭:“給你留了一架書,去擦乾淨。”

  林予無動於衷:“我不去。”

  “我發現你最近有點不知好歹。”

  林予捶打桌面:“……我沒有,我憋屈!”

  “你有什麼好憋屈的。”蕭澤的語氣滿是不在乎,低頭繼續看書,翻頁,三兩行一眼,偶爾眨一下眼睛。

  林予跑到門口掛了“休息”的牌子,又跑回來繞到蕭澤的身邊。

  他用手掌蓋住書,然後不請自來張嘴就講:“哥,你知道嗎?在車上的時候你問了立春大哥有沒有想過換一條路走,其實他後來回答了,他說他沒路可走了。我當時只是替他難過,現在卻明白了是什麼意思。”

  蕭澤似乎有些預感:“他對你說了什麼,是麼?”

  “嗯。”林予倚靠著吧台,整個人十分喪氣,“他說他是罪有應得。原來調到整治中心以後,他接觸各方的人多了,機會也就多了……違法亂紀的機會。”

  “你直接說吃回扣不就得了。”蕭澤打斷。

  級別高的才叫收受賄賂,級別低的只能叫收回扣。

  林予平靜地轉述:“頭一年他始終在拒絕,除了工作,他的心思都在怎麼往回檔上。但是希望渺茫,後一年他就不費勁申請了,也開始了違規操作。”

  “他說他很懦弱。”林予抓住蕭澤的手臂,“哥,可是他敢幹違法的事兒,還敢從那麼高的樓上跳下來,他真的懦弱嗎?”

  蕭澤沒立即回答,反問道:“你心裡現在怎麼看他?”

  林予猶豫不決,怕看得不對令蕭澤覺得自己不成熟。

  “我本來特別替他難過,覺得他活得太委屈了。所以當他告訴我他是罪有應得的時候,我應該生氣的。”他停頓好久,“可是……我好像沒生氣。”

  蕭澤有點想笑:“你不是憋屈麼?”

  林予點頭:“因為他都親口承認了,我居然還不想相信,我真的感覺他不是做那種事情的人。”

  “忽悠蛋。”蕭澤抽出被抓著的手臂,“其實我早上就知道了,聽劉主任說的,但我沒告訴你。比較一下劉主任和立春的說詞,大概能知道真實的情況。”

  林予急道:“你怎麼不告訴我啊!哥,你快告訴我!”

  蕭澤拿起小說:“把書擦了去。”

  “……”林予真是服了,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讓他幹活兒。他迅速跑書架前開始擦,幾乎使出了平生最高的工作效率。

  擦完手都沒洗,直接躥回蕭澤身旁,瞪著眼睛等著聽。

  蕭澤不緊不慢地說:“劉主任說立春是畏罪自殺,收回扣、檔造假、唬弄村民、和合作方私下簽協議,好多條。”

  林予聽懵了:“不會吧?”

  的確不會。

  立春膽子很小,只想過穩定的生活,一套單位宿舍,和一份養得起家的薪水就夠了。他給自己的評價沒錯——懦弱。

  懦弱又老實,根本沒人主動質問,但自己因為別人的幫助而愧疚,主動就坦白了。所以老實到這份上,能指望他幹那麼多膽大包天的事兒嗎?

  他吃回扣,自殺。正巧趕上工程出事兒,所以他成了真正意義上的“替死鬼”。

  他是罪有應得嗎?算是吧。但絕對罪不至死。而且他犯罪的動機也未必是為了錢。

  如果說土勘院的八年,每天都積累一分不快,那在整治中心的兩年,他終於把不快加到了爆發的臨界點。

  蕭澤說:“違規是他的爆發方式,但同時他也徹底放棄了。”

  林予沒懂,蕭澤補充:“他夢寐進入一個地方,進去了發現裡面其實很爛,但是又沒有離開的勇氣。然後掙扎到力竭的一天,他爆發了,也放棄了。乾脆一起爛吧,不妨爛個透徹。”

  林予一時間消化不完,很多種情緒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他低頭抵住蕭澤的肩膀:“哥,人都是活著,怎麼會弄成那樣。”

  陳風和立春是際遇相似但選擇不同的兩個人,陳風在意外中離開了,立春也在死亡中得到了解脫。像陳風的人有很多,他們在努力地活著;像立春的人也有很多,困在原地,沒勇氣逃脫,只是得過且過,忍耐地活著。

  各人選擇而已,只要不是當事人,似乎就沒有指指點點的資格。

  蕭澤翻過一頁:“還憋屈麼,我能繼續看了麼?”

  林予知道,這件事兒也該徹底翻篇了。他抬起頭:“哥,晚上有流星的話,咱們一起給立春大哥許願吧,希望他來生能真的快樂。”

  蕭澤盯著書:“不行,我要許願書店生意興隆。”

  林予氣死了,他看這店遲早關門大吉!

  有的人天生缺根弦兒,睡一覺就什麼都忘了。林予早上只眯了倆鐘頭,折騰完立春的事兒以後,回閣樓睡了個晝夜相連。

  再睜眼又是一條無憂無慮的好漢,坐在床邊收拾自己的書包,裝上風水陣,裝上八卦圖,再裝上筆記本。他步伐輕快地出了門,路上還買了一袋子蘋果。

  頭一回串門,按門鈴的時候甚至有點緊張。不輕不重的腳步聲到了,林予扒拉扒拉頭髮,待門一打開立刻笑起來:“立冬大哥!”

  “你還挺早,正好我買了油條。”立冬應該也是剛起,“真要看風水啊?我看啊,你就安生玩會兒,再吃頓中午飯就得了。”

  林予否定:“那不行,你相信我一下,雖然我算命不太准,但是風水我看得還行。”

  房子不算大,但是採光不錯,林予捏著根油條參觀房間,在陽臺上看見了曬太陽的小花奶奶。立春守在小花奶奶旁邊,被陽光照射著,若隱若現。

  “奶奶,熱不熱啊?”他走過去,“我一路走過來都出汗了。”

  小花奶奶馬上回頭喊:“小冬,給孩子拿個飲料。”

  林予起身:“我自己去!”他走出陽臺,回頭見立春跟在後面,轉身站定小聲說道,“立春大哥,你不用覺得抱歉,反正都過去了。”

  這一上午又吃又喝,但林予沒忘正事兒,仔仔細細地觀察了房子的格局,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幾頁。他誇下海口,要是按他的規劃擺置沒效果,他還管上門售後。

  中午一大碗打鹵麵下肚,想走也走不動。他扶著小花奶奶回臥室休息,見床上擱著一個大布袋。袋子裡都是手工縫製的虎頭鞋,得有好幾十雙。

  “奶奶,這都是你做的嗎?”

  “以前在老家做的,現在眼睛不行了,想做都做不了。”老太太拿出來一雙,佈滿皺紋的手在上面撫摸,“我年輕的時候臭美,正好他們都管我叫一枝花,我乾脆就在鞋上繡花。後來誰結婚都找我繡,我表面樂意,其實覺得麻煩死了。”

  林予趴在布袋上樂:“奶奶你真逗,那這些鞋是怎麼回事兒?”

  “這些啊,做了賣。”小花奶奶捂著手裡那雙,“他們哥倆小時候就穿我做的虎頭鞋,老了幹不動活兒,就做做鞋在街邊賣。縣城物價低,賣幾雙就夠買菜了,還能打發時間。”

  “小冬把我接過來以後賣不出去了,城市的孩子不穿這種,我就自己收著了。”

  林予把布袋抱緊:“奶奶,我幫你賣,買一雙可以免費看手相,買兩雙免費看面相。”

  小花奶奶樂得合不攏嘴:“那你不是虧了?你算得那麼准,應該漲價了。”

  林予跟著樂:“我都給您算錯兩次啦,給您終身會員價。”

  正說得高興,立冬進來催老太太午睡,林予也準備走了。他走之前想起那條新聞,說:“奶奶,大哥,晚上十點多到淩晨有流星,可以許願!”

  立冬坐在床邊笑:“你都看好風水幫我轉運了,還許什麼願啊。”

  林予有點不好意思:“你也別太信賴我,我心理壓力好大的。”

  他背上包走了,門關上,但立春跟著他,把他一直送到了社區門口。他跑遠幾步,回頭見立春還站在原地。

  林予沒說話,立春也沒吭聲。

  不正常的人和很憂鬱的鬼對視了半晌,人先揮了揮手,鬼忍不住笑了笑。

  夜裡,全國不知道多少人仰著頭等流星劃過。蕭澤搬著籐椅坐在二樓露臺,叼著煙,抱著貓,等到快十一點徹底失去了耐心。

  愛他媽有沒有,不看了。

  樓上的小閣樓,林予扒著斜窗連呼嚕都打起來了。

  立冬家的陽臺上,小花奶奶卻睜著不清明的眼睛死等。她活這麼大歲數還沒見過流星呢,說什麼也得看看。

  “媽,你那眼神又看不清,別費勁了。”立冬明天上班,想早點睡。

  “瞧你說的,那麼大的星星呲溜掉下來,就是瞎子也能晃見個影兒。”老太太望著天,“願望我都想好了,讓你工作順利,早點結婚。”

  立冬急道:“說出來就不靈了!”

  老太太不當回事兒:“心誠則靈。”

  立冬說不過只好閉嘴,剛閉上就看見一道流星劃過,趕緊扶著老太太上前一步:“媽,呲溜掉下來了!你快看!”

  母子倆身後,立春靠牆而立,帶著笑,似乎格外滿足。

  “菩薩……不是,流星。”小花奶奶把自己都逗樂了,慈眉善目舒展開,“希望小冬工作順利、身體健康、早點結婚、開開心心。”

  立冬抿了抿嘴唇:“媽,那小春呢,直接複製粘貼我的吧。”

  小花奶奶姿勢沒變:“也不知道小春現在幹嗎呢。來,一塊兒給他許一個。”

  “那你偏心了啊。”立冬說著,雙手握住做好了準備。

  立春靠著牆緩緩蹲下,隱在陰影裡,和黑夜融為了一體。他望著母親有些佝僂的背影,還有哥哥寬闊的肩膀,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又一顆流星劃落了。

  小花奶奶說:“小春,來生,一定要永遠快樂。”

  貓眼書店裡,林予扒著窗子醒了,回臥室的蕭澤也重新走到了露臺上。他們各自望著夜空,慶倖沒錯過最後一顆流星。

  林予喃喃道:“立春大哥。”

  蕭澤嗓音低沉地念:“陳風。”

  人間四季,希望你那邊永遠是春天。





第15章 (二)看上去很美

  貓眼書店的生意真的太他媽冷清了, 一天天能把人閑出鳥來。

  閑著當然是件愜意無比的事兒, 但是不來錢就不太美妙了。蕭澤在研究院工作了這麼多年,存款不少, 家底兒也不薄, 本來是不大在意錢財的, 但是他大男子主義。

  蕭澤這種大男子主義不礙別人的事兒,主要是對自己要求高, 他覺得自己幹什麼都得成功, 不然面子過不去,好勝心更過不去。

  就算開門做生意, 不求客人絡繹不絕, 起碼也別門可羅雀吧。

  林予早就發現了, 但是怕挨揍就一直沒說。他蹲在書架前擦最底下那層,叨咕道:“哥,你也不要不服氣,有付出才有回報, 你每天都光顧著自己看書學習, 客人來了愛搭不理, 所以今天這個局面能怪誰呢。”

  蕭澤低頭盯著書頁:“怪你唄,看的風水一點都不靈。”

  “我太冤枉了吧!”林予氣得用力擦了擦,擦完跑去洗手。他像陣疾風,在屋裡躥來躥去,最後躥到蕭澤的跟前:“哥,你不會真覺得怪我吧?”

  蕭澤總算抬頭, 故意說:“不怪你怪誰,還把鬼招來,多晦氣。”

  林予往沙發扶手上一坐,輕輕靠著蕭澤的肩膀:“鬼那是自己來的,哪是我招的。再說了,要不是我提議吧台換個位置,沒準兒生意還不如現在呢。”

  他說完就盯著店裡的佈局觀察,想好好地規矩一下。不待他想明白,門口響起道刹車聲,透過玻璃窗一瞧,居然停下一輛粉紅色的跑車。

  “我的媽,太騷了。”林予剛說完,見車門旋開,蕭堯下了車。

  他不是很激動,大概是因為和蕭堯並沒什麼交情。推推蕭澤的肩膀,通知道:“哥,妖嬈哥來了。”

  蕭堯勾著車鑰匙從門口進來,半長的頭髮紮了個辮子,耳釘是兩顆純度極高的鑽石,襯衫有些松垮,但休閒西褲比較修身。重點是沒有化妝,比之前那晚清純了三百來倍。

  “妖嬈哥好。”林予移不開眼,打招呼都軟綿綿的,他被蕭堯迷住了,感覺蕭堯身上有吸鐵石。

  “你好啊,有飯麼,剛睡醒還餓呢。”蕭堯在吧台邊站定,從碟子裡剝了顆薄荷糖。他沒看林予,徑直看向蕭澤,不滿道:“看書那位,來人了也不搭理一下?”

  蕭澤翻頁:“樓上冰箱有蛋撻。”

  蕭堯嘴角含笑,眉目含情,悠悠然轉身上樓,屁股扭出了一溜浪花。林予雙眼直瞪瞪的,他再低頭去看蕭澤,想知道蕭澤是不是也看呆了,結果發現蕭澤始終沒有抬頭。

  不能吧,蕭澤真喜歡男的嗎?

  這麼看來,筆直筆直的嘛。

  “哥,你和妖嬈哥是兄弟嗎?”他忽然想起蕭堯的本名,和蕭澤很像。

  蕭澤回答:“不是。”

  “那你們怎麼認識的?同學嗎?”林予不恥下問。

  蕭澤簡短有力:“不是。”

  林予閉嘴不問了,費勁。

  幾句話的工夫蕭堯拿著盒蛋撻下了樓,走到蕭澤另一邊的扶手坐下,也挨著蕭澤的肩膀。林予扭頭看著對方,感覺怪怪的。

  “涼的比剛出爐的還好吃。”蕭堯的手腕上帶著六條粉水晶,伸手把蛋撻遞到蕭澤嘴邊,“你來一口?”

  蕭澤躲開:“不餓。”

  林予瞅著那顆蛋撻被咂吧乾淨,感覺蕭堯吃東西真細緻。其實他吃東西就挺仔細了,向來不緊不慢,今天他輸了。

  他覺得妖嬈哥不愧是妖嬈哥,走路像白蛇青蛇,吃東西像宮廷貴婦。

  但是有一點不好,勾搭蕭澤的時候像城管巡街,簡直明目張膽。

  林予噘著點嘴,他巨討厭城管!

  一盒蛋撻被吃光了,蕭堯覺得無聊,伸手抽走了蕭澤的書,“《企業經營的黃金法則》,大哥,你這也算企業啊?”

  他把書一扔,往蕭澤的肩膀上一趴:“妖嬈酒吧那麼紅火,你怎麼不直接向我取經啊?”

  蕭澤本來被左右夾擊就覺得難受,乾脆從沙發上起來:“這麼大地方不坐,都湊我旁邊擠著,什麼毛病。”而後才回答,“還有臉提,你那兒生意紅火是因為有個鞠躬盡瘁的江橋。”

  林予見縫插針:“哥,咱們這兒有個死而後已的我!”

  “不用你死,給陶淵明把屎鏟了。”

  “噢。”林予擼袖子就去找貓了。蕭堯直接從扶手上一倒,側著身跌到了沙發上,宛如沙發對他來了個公主抱。他咂咂嘴:“這小孩兒還挺機靈。”

  蕭澤沒接話,回頭見林予蹲在角落伺候肥貓,低頭俯首間露出一截脖頸。

  “哥,老白總抓我。”林予收拾完跑回來告狀,還展示手臂上的血痕。他從前只喂過流浪狗,摸摸抱抱習慣了,現在對付貓還是那一套,但是總被爪子傷害。

  蕭澤極快地吹了他一口:“誰讓你手欠。”

  “我喜歡它才抱它啊。”林予還以為蕭澤會哄他兩句。結果蕭澤抬手指指玻璃外面:“你要是喜歡哪個人就去抱人家,看看挨不挨駡。”

  林予看過去:“妖嬈哥!有人坐你的車!”

  一對情侶估計是看見這夢幻粉紅色的超跑有些沉迷,於是停下來拍照,甚至還輪流坐上了車頭擺造型。蕭堯登時從沙發上蹦下,跺著腳就出去了,出去的時候那倆人正一起坐在車頭上自拍。

  “嘿!幹嗎呢呀!”蕭堯嗓音渾厚,但是嗲得渾然天成,“是你們的車嗎?!誰讓你們坐上去的?!給我下來!”

  經過的路人駐足觀看,那對情侶一時間尷尬無比。但是能做出爬別人車上自拍這種事,必然也不是平凡角色,男的還嘴道:“至於嗎你,不就是一輛破車嗎?”

  屋裡的蕭澤和林予正在隔窗觀戰,林予急道:“哥,你不去幫幫妖嬈哥啊!我覺得他戰鬥力夠嗆!”

  蕭澤點了根煙:“你去吧,我給你們倆加油。”

  “……”林予撓撓頭,有點糾結,但眼看蕭堯氣得臉都紅了,於是直奔出街,決定做一回親友團。

  “你說誰是破車?破車你還拍,拍你媽啊拍!”蕭堯雖然風格比較迥異,但好歹個頭有一米八,所以吼起來氣勢還是有的,“我這車你們知道多少錢嗎?!你倆一個代孕一個坐台接客,全年無休也就買倆輪胎!”

  在場的人全愣了,那一對奇葩愣著,圍觀群眾也愣著。林予一頭霧水,“代孕”應該是指女的,那“坐台接客”只能是指男的了。

  他第一次遇見罵老爺們兒坐台接客的,真是不一般。

  這點工夫對方已經回過神,幾乎是立刻就火了,男的摟著女的:“我看你是接出經驗了吧!看你這德行,死娘娘腔!屁股都接爛了吧!”

  林予深吸口氣,他長這麼大還沒聽見過這麼不堪入耳的話,上前一步擋住蕭堯,回罵道:“去你大爺的!上別人車還有理了,馬上道歉!”

  蕭堯沒想到這小弟會沖出來幫忙,一把挽住林予的手臂,大聲附和:“對!道歉!”

  那對奇葩看看林予,再看看蕭堯,又看看倆人挽著的手臂。

  “操,這是你接客的同事還是你的小姘頭啊?”對方在口舌上已經贏了,“一個清純一個妖,你們兄弟倆誰是頭牌啊?”

  林予氣得亂蹦,蹦了兩下定睛看著對方。他深吸一口氣,甚至圍著對方繞了個太極八卦陣。圍觀的一個大爺驚呼:“林老師要顯神威了!”

  范兒已經起來,林予和奇葩死死對視:“你這傻逼快照照鏡子,天中、天庭、司空、中正連成一線,隱隱發青!鼻側兩翼廷尉鼓起,蘭台翕動,祿倉食倉各據嘴角,緩速抽搐!雙腮繃緊,地閣晦暗,哎呀我的天啦!”

  對方摸不著頭腦:“你瞎他媽說什麼呢?!”

  “我說你要有——血光之災!”林予後退一步,回頭看見了門口的蕭澤,“哥!”

  蕭澤懶懶地立在門口,左手拿著根棒球棍,右手夾著的那根煙燃到了半截。太陽明晃晃的,他皺眉眯著點眼睛,似乎在說擾民真煩。徐徐走來,邊走邊呼出一口白色的煙霧。

  林予和蕭堯都愣了,看愣了。

  蕭堯說:“華北平原陳浩南。”

  林予問:“誰是陳浩南?”

  蕭堯答:“山雞的大哥,小結巴的老公。”

  林予心頭發熱:“是、是這種結、結巴嗎?”

  蕭澤已經走近,抬手把那倆落了下風的人護在身後,周邊都是圍觀的路人,他的確覺得煩。本來生意就不怎麼樣,還擋著玻璃。

  抬起右手又吸了一口煙,蕭澤看著對方建議:“廢什麼話呢,道個歉滾蛋就完了。”

  蕭堯又附和:“道個歉滾蛋!”

  林予不甘落後:“就完了!”

  這場雞毛蒜皮已經在罵戰中發酵,那一男一女面對蕭澤有點怵,但是光天化日還當著這麼多人,很快又恢復了不要臉的膽色:“誰給誰道歉啊,先罵人的可是你們!”

  蕭澤說:“對不起,別罵了。”

  “哥!”林予又驚訝又不服氣,回頭問蕭堯,“陳浩南這麼慫的嗎?”

  剛問完就聽見一聲慘叫,嚇得他又立刻轉回去。那男的捂著臉彎腰叫喚,女的在一旁哭天搶地,漸漸的,血從那男的手指縫裡漏出來,滴滴答答掉了一地。

  蕭澤垂著眼睛,把棒球棍在地面上劃拉,好像要蹭掉什麼髒東西似的。煙燃到了底,他撣撣煙灰,走近把煙頭摁到了對方棒球帽的帽檐上。

  “擦擦鼻血,趕緊補牙去吧。”他把煙摁滅了,然後把煙頭塞進了對方的衣兜裡。

  女的還在哭嚎,想罵不敢罵,扯著男人的衣服要馬上閃人。男的太沒面兒了,捂著嘴,血順著脖子往下流:“……前面就是市局!你他媽再動我一下試試!”

  蕭澤誠懇地說:“沒問題啊,我打殘你就去自首。”

  棒球棍還沒抬到半空,那倆人攙扶著沖出了人群,跑到街邊打上車就跑了。路人們感歎了幾句紛紛散去,原地只剩下他們三個。

  蕭堯已經沒了罵人時的氣勢,上前兩步挽住蕭澤的胳膊:“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受欺負,我剛才好害怕,要是沒有你,我該怎麼辦啊。”

  蕭澤掙開往回走:“你他媽也是,開個粉色的破車,下回開個貼水鑽的,估計連狗都得竄上去占個地盤。”

  林予落在後面,感覺那倆同姓人把他給忘了。他走到門口沒進去,蹲在墊子上倒騰貓罐頭,然後撫摸加菲的毛。

  他躥出來幫忙,妖嬈哥也不感謝他,不過他不在意。

  蕭澤出來幫忙,只是為了幫妖嬈哥嗎?他挺在意的。

  如果單是他遇上今天的事兒,蕭澤會這樣幫他嗎?

  他沒信心。就像不知道蕭澤樂不樂意讓他擁有備用鑰匙一樣,他沒信心。

  “加菲,你看我矯不矯情?”林予摸著加菲的腦袋,加菲沒回答他。但是頭頂傳來一句,“還行,青春期了吧。”

  林予回頭,看蕭澤靠著門框,他高興道:“哥,你出來前我就看出那人要有血光之災,沒想到你就是那個災!”

  屁股挨了一腳,蕭澤說他:“不會說話就沉默,你乾脆說我是天煞孤星得了。”

  林予這回沉默了,他還真覺得蕭澤是天煞孤星來著,估計說出來也得被杵碎滿嘴牙。冷場幾秒,他怕蕭澤又回去,沒話找話:“哥,你不是左撇子呀,怎麼用左手拿棒球棍?”

  蕭澤說:“右手怕出手太重,真得自首了。”

  “哈哈!”林予仰著臉笑,“那人罵妖嬈哥是娘娘腔,還罵我們倆誰是頭牌,剛才氣死我了!”

  蕭澤也笑了一點:“所以出來揍他了。”

  林予抿抿嘴,猶豫著,緊張著:“你全是為妖嬈哥出氣麼,有沒有一點點是為我啊。”

  “為你?”蕭澤的表情好像有點納悶兒,說完靠著門框樂了。林予鬧了個臉紅,也在這句簡短的反問中知道了答案。

  他有些失落,不對,是非常失落,失落到無法用玩笑岔開話題。又有些尷尬,沒有臺階可下,腦子裡只剩下蕭澤漫不經心的笑容。

  林予低下頭撇撇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時蕭澤幽幽開口:“一點點太少了,起碼也得一半吧。”





第16章 看上去很美

  三個人的午飯註定吃得不平靜。

  林予在門口蹲久了, 為蕭澤那句話高興了半天, 現在兩腿麻麻的,只能伸直了緩勁兒。蕭澤在他對面坐著, 皺眉掃他一眼:“腿再伸遠點, 我給你踩折了。”

  他嚇得想要立刻收回, 但是抬眼看見蕭堯端著飯坐在了蕭澤旁邊,於是膽子也不知道是吃了什麼膨化劑, 死撐著沒動。

  蕭澤也就是嚇唬一句, 沒再搭理,低頭開始吃飯。林予兩腿緊並, 腳腕夾在蕭澤的小腿之間, 他紋絲不動, 光悶著頭笑。

  正笑得高興,碗裡夾過來一隻雞腿。

  林予抬頭,見剛收了筷子的蕭堯看著他,他馬上說:“謝謝妖嬈哥。”

  “你謝什麼呀, 應該我謝你。”蕭堯小口喝湯, 忽然驚奇道, “對了,咱們跟那個孫子吵架的時候你說了一長串,什麼血光之災?你蒙他的還是真的?”

  林予拿著雞腿啃:“當然是真的了,然後我哥不是出來把他揍了嗎。”

  蕭堯還是不信:“你真是算出來的?”

  “我真是算出來的。”林予吃得滿嘴油,“觀相是算命裡的一大類,手相、面相、骨相, 各有門道,是入門學科。”

  “德行。”蕭澤嘲笑了一句,“你中國算命大學畢業的?”

  林予別的任說,業務水準可受不了被質疑,他立刻對蕭堯說:“妖嬈哥,姜子牙夠神吧?他老人家說過,一身精神,具乎兩目,一身骨相,具乎面部。你說面相是不是很重要?”

  蕭澤拆臺:“那是曾國藩說的,忽悠蛋。”

  林予臉一紅,雞腿都不好意思吃了。但是又頓時警醒起來,蕭澤怎麼會這麼瞭解呢?再聯繫到蕭澤成謎的命數,他如鯁在喉,便死死地盯著對方看。

  “行了。”蕭澤被看得不舒服,“不就糾正你一下麼,想把我盯死?”

  林予心不甘情不願地收回目光,轉頭繼續和蕭堯聊天。

  飯後蕭堯拉著他在客廳算命,還把劉海兒和碎發全箍起來,問:“你快看看我,我什麼時候能找到真命天子?”

  林予裝傻:“妖嬈哥,你喜歡男的嗎?”

  蕭堯理所當然地說:“女的都沒我美,我當然喜歡男的了。”

  “……噢。”林予摸摸臉,其實他對外表沒什麼概念,整天看相見得太多,都麻木了。他打起精神,仔細端詳起蕭堯的臉來,“妖嬈哥,你的眉毛很不錯。《冰鑒》有雲,長有起伏,短有神氣。濃忌浮光,淡忌枯索。你的眉毛濃淡適宜,長短適中,打敗全國百分之七十的用戶了。”

  蕭堯臭美道:“我花了八千塊錢紋的,不好我就去砸店了。”

  林予噎住,轉而看向蕭堯的眼睛:“眉目之間三段,太陰處緊窄,過渡到中陰、少陰後逐漸開闊,所以眼尾細長,而且微微上揚。妖嬈哥,你桃花很旺吧?”

  蕭堯笑容凝固:“那我就不他媽戴六條粉水晶了。”

  這個哥的生意還挺難做,林予已經打了退堂鼓,開始八卦起來:“妖嬈哥,是不是喜歡男的不好找物件啊,你的面相真的桃花很旺。”

  “唉,有苦難言。”蕭堯抬手攬住林予,“桃花這種東西,你喜歡的那朵來,才是桃花,你不喜歡,就算來一棵桃樹也沒轍。”

  林予微微緊張:“那你喜歡哪朵?”

  “我呀。”蕭堯抿唇頷首,分外嬌羞,“弟弟,你不能只看問題不支招啊,你說我是默默等待好呢,還是霸王硬上弓好呢?”

  林予嚇出了汗:“怎麼霸王硬上弓啊?”

  蕭堯握拳:“我強jian他!”

  午後容易犯困,兩個姓蕭的都去午睡了,林予還坐在沙發上發呆。他抱著一鐵盒開心果,邊嗑邊發愁,這行業太胸懷天下了,總操心別人的事兒。

  他試著捋了捋,妖嬈哥喜歡男的。

  根據種種跡象表明,妖嬈哥應該是喜歡蕭澤的。

  那麼就是妖嬈哥喜歡蕭澤,但是蕭澤不喜歡妖嬈哥。

  林予遲疑了一瞬,畢竟他算不出來蕭澤喜不喜歡,不過他覺得蕭澤那德行像是誰都不喜歡。那麼問題已經浮出水面,妖嬈哥如果霸王硬上弓的話……

  是強姦蕭澤嗎……?

  這也太……那個了吧。

  林予把一盒子開心果全吃完了,但還是不開心。他躡手躡腳地走到主臥門口,把門輕輕推開條縫,見蕭澤正靠著床頭玩電腦。

  蕭澤警覺性很高,直接飛過去一記眼神:“別做賊一樣,進來。”

  林予乖乖進來,走到床邊蹲下,才發現螢幕上都是字,還有英文。他又爬上床,緊貼著床沿和對方保持距離,摸著床單問:“哥,你看什麼呢?”

  “論文。”蕭澤總是惜字如金,好像多說倆字能得口腔潰瘍似的。

  林予已經習慣了:“什麼論文呀?”

  “地質方面的。”蕭澤不知道忽悠蛋是吃撐了還是怎麼著,大中午不睡覺跟他這兒沒話找話,“過兩天有交流會,我可能不在家。”

  “噢。”林予目光遊移,看見了蕭澤挽著的衣袖。他心中一緊,趕緊湊過去把袖子捋開,遮住了蕭澤的手臂,訕訕道:“光天化日的,別這樣。”

  蕭澤看到了最後一段:“什麼玩意兒?”

  林予憂心煩惱:“哥,你要保護好自己,這年頭,人心不古。”

  “忽悠蛋。”蕭澤看完了,把電腦合上扔在一邊,“有事就直說,沒事就上樓睡覺,別守著我犯病。”

  林予用力揉揉眼睛,都揉紅了:“哥……我害怕。”

  “你怕什麼?”

  “我怕……”林予咬咬嘴唇,實在難以啟齒,“我怕你被強姦。”

  一陣昏天黑地,林予直接被按在了床上,蕭澤一手捏著他的後脖子,一手掐著他的下巴,他臉蛋兒上的那點肉都被掐變形了,嘴也被迫噘了起來。

  蕭澤二十八年都快活完了,曾在滇南密林裡帶著一隊人穿行,也在青海喝過七八碗烈酒,路上遇見搶包的踹折過歹徒的手腕骨,搬家賣廢品賣了一厚遝搏擊散打的獲獎證書。

  然後這忽悠蛋跟他說,怕他被強姦。

  他爸媽要是在世,估計都沒這麼別致的擔憂。

  “哥……”林予被掐著說不出話,嘴噘著也合不上,口水都要流出來了。蕭澤盯著他看,像看著一個腦癱兒:“你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林予反應了好幾秒,這好幾秒裡蕭澤鬆開了他,還抽了他屁股一巴掌。他趕緊蹦下床,縮緊了屁股:“我不困!我下去看店!”

  一溜煙跑的影兒都瞧不見,蕭澤也被攪的沒了睡意,乾脆重新打開電腦寫交流會要用的材料。寫了幾行總是注意力不集中,便認命地點開了搜索欄。

  輸入:求助,青春期男生都在想什麼?

  青春期男生不僅喜歡瞎想,精力還挺旺盛。林予跑下樓,站在倒數第二級臺階上掃視著整個一層,細細觀察,認真揣摩,決定趁午後沒人好好正一正風水。

  書店的兩扇玻璃門很寬,門前的街道也很敞亮,風水學上,財利旺一定要明堂開闊。林予給門口拍了通過按鈕,然後下臺階轉過身,等同於對著進門後的視線方向。

  正對著門的是樓梯旁邊的牆壁,牆上掛著面裝飾鏡。“哎呀耗財得很!”林予墊腳去摘鏡子,估計這東西是蕭澤安的,不然這高度別人只能照個腦門兒。

  摘下後牆壁有點空,入門宜有三見,見紅見綠見畫,他琢磨著紅色的剪紙和裝修不搭,綠色的植物也沒法上牆,那掛一幅畫正合適。

  林予又把另一面牆上的畫轉移到了這面牆上。

  接下來還有籐椅、貓爬梯、盆栽、和幾個單人沙發,林予忙裡忙外,既要考慮風水,又要顧及擺放好看,可把他累死了。

  忙活了好幾個鐘頭,汗水都打濕了衣服。他費力抬腿上樓,重新站在臺階上往下看,煥然一新,感覺明天就能門庭若市,半年後就能開分店,一年後就能辦連鎖。

  在心裡誇了自己兩句,但是不太夠,他看看表,想讓蕭澤睡醒了趕緊下來。

  最好蕭澤再誇他兩句。

  想什麼來什麼,林予轉身就看見了站在樓梯頂的蕭澤。

  “哥!你醒啦!”他又不嫌累了,幾步躥上去,不過不好意思邀功,還裝著無事發生,“我出汗了,先去洗個澡!”

  那倆大眼睛亮亮的,額頭的一層細汗也閃著光,喜悅之情從咧著的嘴角往外漏,整個人連跑帶蹦就奔向了浴室。

  蕭澤剛睡醒,被這份元氣沖得有點暈。

  樓梯下到一半,剛睡醒的蕭堯從後面趕了上來,還拿著紙,紙上潦草寫著幾點事項,“我想了想,你這個店吧太無聊了,除了你帥和貓多,沒什麼特色。”

  “貓多沒用,不愛搭理人,你帥也沒用,因為你更不愛搭理人。”蕭堯披散著頭髮,跟在蕭澤後面下了樓,“所以我覺得要……”

  蕭堯愣了:“沙發怎麼去那兒了?遭賊了?”

  “遭什麼賊。”蕭澤環顧一圈,慢慢帶上了笑。怪不得忽悠蛋放著光,原來是做了好事故意不留名,等著表揚呢。

  林予哼著歌洗完了澡,換好衣服後一股腦沖了下來,結果發現窗邊的小桌子被挪開了。蕭堯站在窗前比劃:“到時候就放這兒,得讓路過的人看見,然後吸引他們來。”

  林予過去問:“妖嬈哥,放什麼啊?”

  “霜淇淋櫃。”蕭堯說道,“現在單一的經營項目已經不行了,必須多元化才能吸引客人,這兒放個霜淇淋櫃,角上再放個爆米花機,冬天還可以加烤紅薯,反正你們看著弄嘛。”

  蕭澤略微思考:“可以自助式,進門掏多少錢,東西隨便吃,走的時候還能挑一本舊書。”

  “這主意好,你自己想的還是什麼經營法則上看的?”蕭堯走近,腦袋貼著玻璃窗摩擦,作天真可愛狀,“那我也出了一半主意吧,你怎麼謝我?”

  蕭澤的思維很直線:“到時候來吃霜淇淋。”

  林予退到了書架前,撇著嘴可不高興了,他連沐浴露都沒打,就是為了快點洗完下來接受表揚,結果沒他什麼事兒。好歹他也忙活了一下午,怎麼這樣啊。

  他悶著氣面對書架,隨手抽出本舊書,《三國演義》。劉關張三結義,劉備要是一碗水端不平,整天只信關雲長的,不信張飛的,那張飛得多傷心啊。

  林予訥訥道:“張飛,我懂你。”

  背後傳來一聲口哨,蕭堯勾著車鑰匙甩著頭髮:“弟弟,叫你好幾聲了,回個神。今天謝謝你幫忙,我走了,改天上我的酒吧玩兒。”

  “妖嬈哥再見,開車小心。”林予揮揮手,看著蕭堯出門上車。那輛粉紅色的超跑在夕陽下變成了橘紅色,騷氣中又帶了點豔俗,誰看了都想上去自拍一兩張。

  他收回目光,不自覺地看向蕭澤。蕭澤還站在窗前,也載了一片晚霞余暉,高而深邃的眉眼處隱沒在陰影裡,看不清任何情緒。

  林予又低頭看張飛:“大哥晚上會誇你嗎?”

  “整天瞎嘀咕。”蕭澤從那片光影中走出,沒開燈,因此走出那片光才覺出暗來。他走到林予面前,抽走了那本《三國演義》:“幾歲了,看少兒圖畫講解版。”

  林予小聲抬杠:“我少兒的時候又沒人給我講過。”

  蕭澤轉身走了,上樓拿了趟車鑰匙,再下來時見林予還站在原地。也不嫌黑,捧著書還在看。

  “忽悠蛋,走了。”

  “去哪兒?”

  “回家找兩套衣服,你不去就自己看店。”

  “我去!”林予想起來蕭澤說要去參加交流會,估計是回家準備準備。他蹬蹬走過去,走到門口才發覺還拿著書,於是又想放回去。

  蕭澤直接拉了卷閘門:“拿著看吧。”

  這個時間很堵,吉普車也無法肆意馳騁,加上兩側霓虹燈剛亮起來,和著斜陽的紅光,慢騰騰晃悠悠,走馬觀花似的。

  堵住不動了,林予腿上攤著書:“哥,呂布厲害還是趙雲厲害?”

  蕭澤說:“都成。”

  林予仍盯著書,思緒有些飄飄然,主要是周遭的光線太美了,而車窗之外的喧鬧又跟裡面無關。他捏著書角,指甲在頁碼上按出了印子:“哥,你覺得霜淇淋櫃管用還是正了風水管用?”

  蕭澤看向車外,很想笑:“都管用。”

  答了跟沒答一樣,兩邊都不得罪,兩邊也都不偏愛。林予抓抓臉頰,狠了狠心。其實也沒太狠,聲音微小得幾乎聽不見。

  “哥,你覺得妖嬈哥好看還是——”

  林予卡住,正好擁堵的車輛開始移動,他翻書裝作什麼都沒問。

  先算了吧,算了。

  蕭澤握著方向盤,把答案吞回了腹中,既然忽悠蛋傻不拉幾地沒問,那他也就不答了。





第17章 看上去很美

  三居室又冷清了近倆月, 期間只有鐘點工來過幾回, 傢俱上罩著層布,扯掉後倒是還算乾乾淨淨。林予壓著步子參觀, 比起書店, 這裡更像普遍意義上的“家”。

  簡單吃了口晚飯, 時間還早,蕭澤進臥室收拾交流會要帶的衣物, 林予在客廳看電視。電視裡播著新聞, 什麼之前哪個高中的食堂爆炸了,哪個年級的學生英勇救人。

  林予沒注意聽, 低頭還看他那本《三國演義》。這書是給少兒看的, 改編得有點搞笑, 他看得津津有味。

  電視裡的聲音聽不見,腳步聲的那點動靜倒是聽得仔細,他抬頭正好看見蕭澤從臥室出來,還拎著個收拾好的方形包。

  “哥, 交流會去外地嗎?”

  “不是, 但一般是封閉的, 會議比較集中。”蕭澤把包放在沙發一邊,然後大喇喇地坐下,“也就兩三天,到時候我叫個朋友跟你一塊兒看店。”

  林予第一反應是蕭堯:“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你說了不算。”蕭澤拿著遙控器亂按一通,“江橋去,你管他也叫哥, 正好讓他幫忙清清帳。”

  “那好吧。”林予渾身無力地靠著軟枕,磨刀似的哼唱,“我究竟有幾個好哥哥……我的好哥哥怎麼那樣多?要問我最喜歡哪一個……當然會選……”

  沒好節目,蕭澤把電視關了。

  背景音一停,歌聲尤為清晰。

  林予正好唱道後仨字:“……蕭澤哥……”

  蕭澤前面壓根兒沒聽見,還以為叫他:“幹什麼?”

  什麼也不幹,謳歌你一下,林予心裡嘀咕。嘀咕完把書拿起展示:“哥,我看到大名鼎鼎的草船借箭了。”

  蕭澤不動彈:“看吧。”

  林予有感而發:“你現在就跟草船上的假人似的,一動也不動,是不是等著箭往你身上飛呢?”

  蕭澤其實在想交流會的研討項目,隨口回答:“飛唄。”

  說完不到半秒,眼前影子一晃,林予飛撲過來直接砸到了他身上。“你他媽,”他條件反射抬手接住,感覺腹肌都被砸平了,“你又發病了?”

  林予擰著個扭曲的姿勢:“你不是讓飛嗎?”

  蕭澤抬抬下巴:“我現在讓你回屋睡覺。”

  撿上書準備回臥室,林予步伐輕盈,還繞到餐廳關了燈。走兩步轉個圈,跟妖嬈哥玩了一天,仿佛吸了不少致命的風騷之氣。

  走了幾步又回頭,他志得意滿:“哥,我還是想和霜淇淋櫃一較高低。”

  第二天各奔前路,蕭澤直接開車去了研究院,林予回貓眼書店。後半夜開始下雨,一直沒停,這會兒冷颼颼的。林予穿了件蕭澤的外套,極其不合身,但是極其暖和。

  昨晚的話只開了頭,他是這麼想的,風水屬於化學措施,霜淇淋櫃屬於物理措施,比較起來有些不搭界,於是他也想弄個物理措施。

  反正蕭澤沒在,林予的膽子直逼房頂,開門就掛了牌子——消費滿五十可算命一次。

  一上午忙死了,來安裝霜淇淋櫃的和爆米花機的,來看書逗貓的,反正比平時熱鬧多了。林予一個人忙前忙後,心說那什麼江橋也不太靠譜,都幾點了還不來。

  突然入耳一陣躁動的引擎聲,林予循聲望去,又是那輛粉紅色的跑車。車門旋開,又是花枝招展的妖嬈哥。

  蕭堯剛起床,拎著早餐進來:“弟弟,我來幫忙了,吃早餐了嗎?”

  林予接過給他的那份:“謝謝妖嬈哥。”

  “謝什麼呀,這幾頓都我請,想吃什麼直接說。”蕭堯叼著根薯條,“江橋不舒服,還睡呢,我就替他來了。”

  他們倆看店,蕭堯本來就是當老闆的,根本不會伺候人,活兒沒幹多少吧,爆米花吃了好幾桶。林予敢怒而不敢言,一邊招呼客人一邊用眼神對蕭堯進行千刀萬剮。

  蕭堯打了個飽嗝:“吃飽了就困,我上去眯一覺。”

  林予盯著那道婀娜多姿的、一米八的背影消失在樓梯盡頭,情不自禁地學著扭了扭屁股,又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放棄了,就這樣朴樸素素的也挺好。

  正了風水加上添了設備,店裡的生意明顯變好了,而且大家算命的熱情還很高漲。林予挖著霜淇淋,看著手相,崩著爆米花還要收銀算帳。

  就這麼忙了大半天,午飯都是下午才吃的,到了晚上人漸漸少了,他想起來蕭澤說要把這個月的賬清一清。

  對著電腦和帳本,林予有點頭大。算命學家研究的都是比較抽象的東西,這些資料太實打實了,他看了有些頭暈噁心。

  正磨蹭著,怠工一整天的蕭堯下來了,打著哈欠夾著煙,昏昏沉沉,像受了情傷。果不其然,蕭堯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坐下,正對著林予,一聲歎息:“夢見我的初戀情人了。”

  林予沒來得及搭話,但是不妨礙。

  “他是個乖仔,念書很用功,連‘操你媽’都沒說過。”蕭堯吹了口煙,“但是初戀就是很純嘛,所以當時我挺喜歡他的。後來,唉。”

  林予已經忘記帳目算到了哪天:“後來怎麼了妖嬈哥?”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蕭堯突然唱了一句,還挺難聽,“他非我杯茶,我就只好把他倒了。可是,唉。”

  林予問:“可是又怎麼了?”

  蕭堯把煙吸完:“可是我那杯茶,根本就不讓我泡。我只好,唉。”

  林予已經平靜:“你只好怎麼了?”

  蕭堯看著他:“我只好泡咖啡啊,泡奶粉啊,泡芝麻糊啊。”

  “那也挺好的,感覺都比茶甜。”林予低頭看帳本,一行行數字看得他頭暈。假設那杯茶是蕭澤的話,那妖嬈哥是不是已經放棄了?

  可是昨天還信誓旦旦地要這樣那樣呢。

  “弟弟,別看了,聊會兒天嘛。”蕭堯搗亂。林予雙手支著下巴,平視著對方問:“聊聊我哥吧,他有什麼好玩的事兒嗎?”

  蕭堯邊想邊說:“他啊,去年冬天他從外地考察回來,直接去我家過平安夜。他太累了,喝了幾杯就睡了,我就給他脫衣服。”

  林予警覺道:“脫衣服幹什麼?!”

  “洗澡啊,他奔波完不得洗澡啊。”蕭堯白了他一眼,“我弄不動他,就和江橋一起,結果脫了他上衣發現他後腰上有個文身。”

  林予好奇地問:“文的什麼?”

  蕭堯望著玻璃杯中的綠茶,眉間凝起淡淡的失落:“文了一個音符。”

  “音符?有什麼緣故嗎?”

  “也沒什麼緣故,他對象是拉小提琴的。”蕭堯把綠茶一飲而盡,像灌了口烈酒,“首席小提琴手,常年在國外演出,他常年外出考察,兩個人因繁忙的工作行程聚少離多,最終和平分手。”

  林予怔著,他覺得有點突然。如果時光能倒流回幾分鐘之前,他一定不會問,因為他現在知道了這些,覺不出一點高興。

  蕭澤給他的感覺是誰都不喜歡的,那麼強勢,又總那麼漫不經心,好像誰都不在乎。可是既然能把和對方有關的東西文在身上,想必當時的感情肯定很深。

  不知不覺,夜也深了。

  林予去拉卷閘門,還沒拉到底又被裡面伸著手托起來。蕭堯拿著外套鑽出來,看樣子要走,說:“弟弟,自己睡害怕嗎?我得走了。”

  林予關心道:“這麼晚了還出去嗎?”

  “才十點啊。”蕭堯捏了把他的臉蛋兒,“這叫夜生活,你目前還沒有,什麼時候才有我也不知道,要不你給自己算算?”

  粉紅跑車絕塵而去,只留下淡淡的尾氣。林予鎖門後繞到偏門,抬頭發覺月光很亮。他累了一天,腿一軟坐在了門口臺階上。

  拿出手機,沒來電也沒資訊,一級孤獨。

  他編輯道:哥,你睡了嗎?今天店裡客人變多了。

  蕭澤看到資訊時剛從化驗科出來,剝了手套直接按下通話鍵。他向來覺得打字麻煩,所以很少發資訊,一般想說什麼都是直接打電話。

  接通了,他沒半句廢話:“把門鎖好再睡。”

  “嗯,鎖好了。”林予沒想到蕭澤會打來,他在自己的膝頭畫圈,“哥,你今天忙嗎?什麼時候回來?”

  “後天回,有事兒?”

  “沒有,隨口問問。”

  “那掛了吧。”

  “哥!”林予也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急得又開始畫三角,“今晚星星好多,霜淇淋都賣完了,只剩一點點……”

  蕭澤莫名其妙:“忽悠蛋,有話直說,別把你憋裂了殼。”

  林予鼓起勇氣:“哥,我覺得店裡應該放點音樂,古典樂比較合適。你覺得呢?你喜不喜歡小提琴曲?”

  蕭澤回答:“還行,《梁祝》挺好聽。”

  梁祝,梁山伯和祝英台,為了在一起都化蝶了。

  林予吸吸鼻子,比感冒還難受,吭吭唧唧說話像哭:“哥,我什麼時候能找到為我文個八卦圖的人啊。”

  電話掛了,蕭澤去辦公室把化驗報告擱進了抽屜,然後才從研究院離開。按照安排,會議很密集,研究院的參會人員和所有專家技術員都統一住在安排好的酒店。他開上吉普駛出了研究院的大門,趁著月色轉向了回貓眼書店的路。

  青春期小孩兒情緒不穩定,得看緊點。

  蕭澤倒不怕林予割腕什麼的,比較怕他跑出去危害社會。

  可憐林予還以為蕭澤不耐煩了,呆呆地盯著黑掉的螢幕出神。後來坐得屁股都疼,才起身準備回去睡覺。剛打開門,聽見了汽車熄火,頓了那麼三五秒而已,他望見了從前方大步而來的蕭澤。

  “哥!”林予激動出聲,又迅速蔫成一團,“你不會是怕我卷錢跑了吧,我不是那種人。”

  蕭澤給他氣笑了:“大晚上不睡覺,在門口打電話磨磨唧唧,你能不能像個正常孩子一樣?”

  回到店裡,其餘燈已經關了,只有吧台後亮著一盞,所以暗暗的。蕭澤走近看了眼攤開的帳本,直接把車鑰匙一撂:“你睡去吧,我算帳。”

  林予沒完成任務,立刻說:“我幫忙。”

  “隨你。”蕭澤在吧台前坐下,二話沒說便開始清帳。林予守在一旁聽指揮,也未發一言。末了,他向後傾身偷瞄了一眼蕭澤的後腰。

  “哥,你背癢嗎?我給你撓撓吧?”

  蕭澤頭都沒抬:“不癢。”

  林予憋不出別的說詞:“但我還是想給你撓。”

  蕭澤這回抬了頭:“你是不是有點皮癢?”

  林予眼睛一亮:“你是不是想打我?那你先讓我給你撓背!”他說完就去撩蕭澤的襯衫,入眼勁瘦的腰肢和盤踞在上面的幾塊腹肌,這時蕭澤已經抬手,巴掌馬上就要招呼到身上。

  林予向後一閃,嚇得叫了一聲,叫到一半把另一半卡在了嗓子眼兒。

  他看見了那個文身,小小的一個音符。

  巴掌沒有落下,蕭澤好像懶得理他了,只能聽見翻帳本的聲音。“哥,文身的時候你一定以為會永遠喜歡吧?”他輕聲問。

  “嗯,當然了。”蕭澤漫不經心地回答。

  “喜歡了很多年嗎?”

  “數不清了。”

  “難道……現在還喜歡嗎?”

  “喜歡啊。”

  現在還喜歡?!林予猛地撲到帳本上,和對方也就幾釐米距離,他難以置信地問:“都分手了還喜歡?那為什麼要分手?!”

  蕭澤皺眉:“分什麼手?”

  林予嘴巴一撇,不知道自己委屈什麼:“妖嬈哥都講了,你物件是小提琴手,你就是為他文的這個。你怎麼還喜歡他?全中國那麼多人,你幹嗎這樣啊?!”

  蕭澤一巴掌推開他:“什麼狗屁,我他媽學了鋼琴去文的,以後多看書,少他媽聽蕭堯扯淡。”

  林予愣住,半天才捋明白。

  “忽悠蛋。”蕭澤忽然開口,“既然說到了這個話題,那算算我另一半在哪,我儘快找找他,省的耽誤時間。”

  林予汗毛乍起,如同大難臨頭,大限將至。他不動聲色地往後退,雙眉微蹙,兩眼低垂,連下唇都緊緊咬住了。

  既然算不出來,那就編吧。

  林予好生悲壯地念道:“天機只能洩露一句——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

  蕭澤筆尖停頓,下一句是“不如憐取眼前人”。

  他轉頭看著眼前的林予,心想青春期男孩兒怎麼這麼不要臉。





第18章 看上去很美

  林予已經退到了吧台盡頭, 準備好了逃跑, 結果蕭澤只是看了他兩眼,並沒任何造成人身傷害的行動。他心裡惴惴的, 胡謅那兩句又添了幾分害羞, 不自覺地用手掌摩擦桌面:“哥, 你快算完了嗎?”

  蕭澤已經開始整理表格:“快了,你滾去睡, 別吵我。”

  林予閉上嘴, 低頭往桌上一趴,安安靜靜的, 似乎鐵了心要陪著。前幾分鐘還好, 後來止不住眼皮打架, 昏昏欲睡。

  即將陷入夢鄉的時候,電腦關機聲又把他吵醒了。

  蕭澤捏了把眉心,幾乎沒有停頓地起身走人。林予歡喜地跟著,以為要上樓休息了, 結果見蕭澤勾著車鑰匙, 才發覺對方壓根兒不準備在這兒睡。

  他有些捨不得:“哥, 這麼晚了還走嗎?”

  蕭澤看了眼手錶:“明早有會,等會兒記得把門鎖好。”

  林予把蕭澤送出了偏門,目送對方拐彎才鎖好門回來。走到樓梯旁還沒聽見吉普車發動的聲音,但是隱約能聽見蕭澤的說話聲。他湊近到窗前,隔著玻璃和卷閘門聽得清楚了些。

  “馬上回家,別在這兒待著。”

  “你是老闆啊?”

  “少廢話, 趕緊回家。”

  “我正離家出走呢,不回。”

  蕭澤繞到門口開車,結果看見一個十來歲的高中生坐在門口的墊子上吃漢堡,姑娘家家的,這麼晚了也不怕不安全。

  上前說了兩句,對方還挺堅持自我。

  不過他的詞庫裡目前就那麼幾句好話,所以一旦說盡,接下來就比較兇殘了。

  那姑娘屁股底下墊著校服外套,也分辨不出是哪個學校的。其實青春期的孩子很多都發育得亂七八糟,她倒是生了副精緻又漂亮的面孔,但神情態度卻不怎麼可愛。

  比如此時還坐著不動,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勁頭,只是眼神微微閃躲,竭力掩飾著面對蕭澤的小緊張。

  林予聞聲趕來,等看清同齡的漂亮姑娘以後有些手足無措。他在想這姑娘是不是和他一樣浪跡天涯,便小聲問蕭澤:“哥,她會不會是孤兒啊?”

  蕭澤瞄他:“你電視劇看多了?”

  那姑娘腳邊放著書包和裝試卷的透明塑膠袋,那種塑膠袋他們外出考察的時候裝紙質資料用,八十一個。什麼孤兒裝卷子會用這麼貴的東西。

  林予上前,客客氣氣地說:“小妹妹,這麼晚了,你趕緊回家吧。”

  那姑娘咬著漢堡:“小妹妹?”

  她看著林予樂:“小哥哥,咱倆差不多大吧?而且這是街上,我占的是公共地盤,又沒往你們門上潑油漆,你管得著嗎?”

  “我……管不著。”林予沒遇過這麼嗆人的女生,但是他有顆不服輸的心。

  仔細觀察了對方片刻,他同情地說:“你額頭兩側的輔骨日角晦明偏暗,兩眼眼頭處的光殿和精舍更是黯淡無光。是不是家裡有事兒?你爸你媽吵架了?”

  那姑娘舉著漢堡瞪他,壓根兒沒聽懂前面一長串是什麼,罵道:“少放屁!我爸我媽吵架,那你爸你媽離婚!”

  怎麼還惱羞成怒了,林予安撫道:“離婚算什麼,我爸我媽都去世了。”

  那姑娘明顯一愣,瞪著林予不知道該接句什麼,半晌吐出一句:“OK,你爸你媽牛逼。”

  林予回頭看了一眼,見蕭澤正在打電話,他轉頭繼續開解:“其實你爸你媽吵架而已,你幹嗎要離家出走呢?上一代的恩怨和你沒有關係呀。”

  他像唐僧似的守著人家絮叨,還沒說完,領子被薅住,他被蕭澤提溜起來。蕭澤掃了那姑娘一眼,對林予說:“回去睡覺,不用管她。”

  林予有些猶豫:“那就讓她待在這兒嗎?”

  蕭澤往市局方向看了眼:“我打110了,片警五分鐘就到,派出所最安全。”

  那姑娘聞言立刻骨碌起來:“至於嗎?!不就是在這兒吃個宵夜嗎?你比員警管得還寬!”她拎上書包準備閃人,還沒邁出步子就瞧見了趕來的民警。

  蕭澤已經困了,不耐煩地說:“就是她,聯繫她家長把她領走,麻煩你們了。”

  折騰了半個多鐘頭,吉普車終於在沉沉夜色中離開。林予獨自回去睡覺,可能是因為太過疲憊,一沾枕頭就見了周公。

  這兩三天的時間,林予瘦削的肩膀扛起了貓眼書店的所有工作,他倒是不怕苦不怕累,就是覺得一個人沒意思。

  好在第三天蕭澤終於回來了。

  陽光正好,蕭澤抱著電腦在長沙發上打字,手邊擱著好幾本書。林予窩在旁邊玩手機,使那麼大勁兒戳螢幕,然後氣得把手機塞到了墊子底下。

  蕭澤盯著電腦:“又發什麼瘋?”

  林予回答:“我在網上看見幫人算命的,算得一點都不對,就回復了兩句,結果那些被忽悠的人還反過頭罵我不懂裝懂。”

  他說完咕容過去,開始連吹牛帶瞎編:“哥,你知道我不平凡對吧?其實我能洞悉一個人的過去和將來,但是沒電影裡那麼誇張,大概也就是過去一個月和將來一個月,具體精確的我沒研究過。”

  蕭澤抬眼看著林予:“您連鬼都能看見,這點不算什麼。”

  林予心裡一揪,蕭澤誇人太可怕了,他怨自己得意忘形,唯恐蕭澤讓他算命。結果怕什麼來什麼,蕭澤又看著他說:“算算我這個月的財運。”

  “財運啊……”林予支支吾吾,現在生意好了嘛,他還準備去看風水,到時候可以交點生活費,“財運較上個月有所回升,忌大手大腳花錢,要開源節流,而且可能有賺外快的機會噢。”

  蕭澤微微點頭:“挺准,正打算賺外快。”

  林予暗中松了口氣,這麼兩句話的工夫消耗掉滿身的能量,頓時有點萎靡。蕭澤似有察覺,目光又在對方眼下的黑眼圈處周遊一遭:“上樓睡一覺,別煩我。”

  他覺得忽悠蛋最近挺辛苦,該捂被子裡多孵一會兒。

  “好吧。”林予摳出手機走人,走兩步回個頭,不太服氣。蕭澤就不能單純地關懷他嘛,他感覺自己也不是太煩人。

  一層安靜下來,蕭澤查閱資料列大綱,端坐的姿勢始終未變過。客人要霜淇淋他都懶得動,讓人家自己看著盛。

  玻璃門推開又關上,蕭澤仍低著頭,不關心任何動靜。頃刻之後,一雙刷洗得很乾淨的帆布鞋停在了面前。

  “老闆,有海澱模擬卷麼?”

  語氣聽著像找茬兒。

  蕭澤抬頭,一看是昨晚吃漢堡的那個女孩兒,回答:“都翹課了,還做什麼卷子。”

  那女孩兒一頭齊頸短髮,還有乖乖巧巧的齊劉海,穿著校服背著書包,脖子上掛著校卡。校卡上面寫著姓名:曹安琪。

  她往旁邊一坐,隨手拿起蕭澤身旁的書翻看,自顧自地說:“做卷子代表我愛學習,翹課代表我不想去學校。”

  學校可不是光學習,還有老師和同學,這種毛病,八成是和老師或同學鬧了矛盾。

  蕭澤沒搭理,他才沒閒心管一個不認識的中學生。曹安琪擼起袖子玩手機,仿佛故意開大音量打擾別人,還大聲道:“托您的福,昨晚被帶到了派出所,然後我媽去接我,回家被狠狠罵了一頓。”

  蕭澤敲打鍵盤:“你要是想找不痛快,那我接著打110。”

  曹安琪虛張聲勢地瞪著眼,伸腿碰到個軟乎乎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只胖貓。她立刻忘了是非恩怨,從書包裡掏出零食就開始逗貓。

  “老闆,這是你養的?”她給陶淵明拍照,然後環顧一圈,“老闆,你弟弟呢?他上學去了?他是哪個學校的啊?”

  蕭澤打著字,面無表情:“他是大學生。”

  “真的?一本還是二本?”曹安琪重新在沙發上坐好,“我讀理科,他是哪個大學的?學的什麼專業?”

  蕭澤說:“測算。”

  他不常撒謊,但撒起謊來沒半分不適,就像喝水吃飯一樣平常。曹安琪顯然沒聽明白,還想繼續追問。蕭澤把文檔保存,合上電腦後拿起旁邊的資料書起身。

  對方不想搭理的姿態已經太過明顯,曹安琪自討沒趣,坐了片刻就走了。

  林予一覺睡到了天黑,困是不困了,但是饑腸轆轆。他癟著肚子下樓看店,休息了多半天也不好意思喊餓,煩得直吞口水。

  “德行,你再表現得明顯點。”蕭澤從吧台前經過,腳步未停徑直走向樓梯,還同時挽起了袖子,“我做蛋炒飯,吃幾碗?”

  林予報數:“兩碗!有飯後甜點嗎?!”

  蕭澤已經上去,聲音飄下來:“自己去挖霜淇淋。”

  夏末還是挺悶熱的,霜淇淋每天都見底,林予把各種口味剩的最後一點挖乾淨,湊了個什錦口味。他去門口坐著,一邊吃一邊欣賞街上的車水馬龍。

  “林老師,原來你在這兒貓著呢。”

  林予抬頭就笑:“徐奶奶,去菜市場了?晚上做什麼好吃的啊?”

  “這幾天你不出攤兒,我做什麼都吃不香。”老太太拎著購物袋,“我最近右眼皮老是跳,右眼跳災,我都小心翼翼好幾天了。想找你算算,你也不出來。”

  林予心裡感動,有什麼比被客戶惦記著更溫暖的事呢。他立刻承諾道:“明早公園外,老地方,咱們不見不散。”

  徐奶奶高興了:“那我現在就排上號,明天我要頭一個。”

  翌日清晨,晨霧都還沒散乾淨,早霧晴,林予出門的時候揣上了太陽鏡。他溜達到公園外面,依舊挨著花圃擺攤兒。

  幾日沒見,惦記他的老頭老太太著實不少,很快就圍上來堵了個密不透風。林予昨晚的炒飯吃得很飽,這會兒出門只喝了口水,沒想到這群爺爺奶奶那麼會心疼人,豆漿燒餅大蘋果,應有盡有。

  挨個看完,連算命帶聊天,輪到最後一個時嗓子已經啞了,霧也已經散了。林予說完最後一句,收了錢再贈送一句“慢走”。

  他咕咚咕咚灌進半瓶水,眯著眼睛看了看火辣辣的太陽。

  轉移到樹蔭下,才想起來自己帶太陽鏡了。他拿出來戴上,以前戴是裝瞎,現在戴就要酷一點。“怎麼著才算酷呢?”他細細琢磨,微張著嘴巴,有點傻氣。

  還沒琢磨出來,面前的小凳突然坐下一人。

  林予表情沒變,但此時張著嘴巴代表吃驚。因為面前這人……不太尋常。

  一身校服,背著書包,是普通高中男生的打扮,但是卻帶著帽檐十分寬大的遮陽帽,還戴著墨鏡和口罩。

  林予心驚,不會是個明星吧?

  不對,穿著校服,莫非是個童星?

  “你好,請問你是算卦的嗎?”男生忽然開口,語氣怯怯的。

  林予點點頭,想讓對方伸出手來看看,結果瞥到對方竟然戴著手套。

  他更迷茫了,是嚴重潔癖還是容易過敏?

  “我沒什麼想算的,我就是不知道去哪。”男生放鬆了些,不過講話還是猶猶豫豫的,“冒昧地問一句,你看不見會不會覺得活著沒有意思?”

  林予怔了幾秒,原來對方把他當瞎子了。

  他剛想回答,對方卻搶先一步:“其實我也有點缺陷,但是我還接受不了,也不想見人。”

  既然捂得這麼嚴實,說明缺陷在臉上?林予在墨鏡後仔細端詳,終於發現男生僅露出的一小塊皮膚有點問題。嚴重青春痘還是什麼,他也不太清楚。

  他安慰對方:“聾人也是有缺陷的,但是有的聾人不會為此難過,反而會享受他們自己的安靜世界。看不見是很倒楣,但是能感受到很多肉眼會忽略的東西。你——”

  男生打斷他:“我覺得太牽強了,如果能選,我選擇和正常人一樣。”

  他的聲音不太平穩:“我很久沒在街上走過了,沒抬頭看過人。今天到了校門口,我也沒勇氣進去,我都快忘記做正常人是什麼感覺了。”

  男生甚至哽咽起來:“我想像以前一樣自在,像以前一樣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林予有些慌張,他遞給對方紙巾,同時又打量了一下四周。晨練的人差不多都回去了,上班時間也已經過了,路上很冷清。

  既然對方是翹課路過,以後估計不會再遇見了。而且對方把他當成瞎子才傾訴心事,那他不如好人做到底。

  林予閉上眼睛:“反正我看不見,以後也不會認出你,你有什麼想傾訴的,想做的,都可以。不用擔心。”

  男生不確定地問:“……真的可以嗎?”

  林予用沉默回答。

  男生頓了良久,終於一點點卸下防備。而這層防備不是對於林予的,是他自己的心防。抬手摘掉了墨鏡,露出了雙眼,然後又緩緩地摘下了口罩,他極低地垂著頭,緊張得渾身都在顫抖。

  仿佛過了幾個春秋,他在頭抬起時握緊了自己的雙手。

  林予的心跳有一瞬間發生錯亂,咬緊牙關卻覺得更加難受。條件反射般睜開眼睛,視線正對上男生隱在帽檐下的面容,駭得他險些驚叫出聲。

  那張臉上瘢痕交錯,皮肉畸形,蒙著淚的雙眼都無法完全睜開。

  林予狂跳不止的心臟終於歸靜,似乎看到了男生經歷的那場熊熊大火。





第19章 看上去很美

  男生怯懦的神情背後是鼓足的巨大勇氣, 他正對林予, 以為林予是盲人,所以才敢摘下口罩和墨鏡, 然後不加掩飾地抬起頭。

  可是肩膀仍在顫抖, 他的心裡也仍然縈繞著巨大的不安。

  林予甚至不敢喘氣, 生怕一點微弱的呼吸聲都會驚擾了對方。他動動嘴唇,試著詢問:“你有什麼想跟我聊的嗎?”

  男生也試著說明:“我、我來的時候帶著口罩和墨鏡, 剛才我把它們摘了。”他又加了一句, 說明的意味不明顯,倒像是給自己鼓勵, “我現在露著臉, 和其他人一樣。”

  男生說後面這句的時候音量漸小, 可能他自己都覺得自欺欺人。那副模樣讓林予十分難過,他覺得男生在死命地憋著、壓抑著,需要紮個眼兒,或者擰開閥門, 讓男生發洩出來。

  他故意道:“你一定長得很帥, 很精神。”

  男生顫抖不止的身體僵住, 終於在林予的這句話中崩潰。他捂著臉低下頭去,隨後傳出了極力克制的啜泣聲。

  林予伸手觸到男生的肩膀,輕輕拍打,同時輕輕地說:“我是算命的,主要是客戶聽我說,不過我聽客戶說也行。”

  男生微微鬆開手, 有些遲疑地看著他。

  “沒有傾訴物件就哭出來,如果哭出來還是很難受,我可以做你的傾訴物件。”林予已經適應了對方可怖的面容,“而且,我還挺好奇你遇到了什麼事兒。”

  “謝謝。”男生回應了一句,但好像不敢確定,“真的能對你講嗎?”

  林予點點頭,笑著說:“但是要收費,五塊錢。”

  男生終於把手放下,從兜裡掏了十塊錢出來。他把錢塞給林予,像買了什麼救命寶貝,懇求似的問:“明天你還出來嗎?”

  林予想了想,如果早上出來,遇見老頭老太太們的話就穿幫了,他點點頭:“出來,明天還是這個時間,還在這兒。”

  男生用戴著手套的手背擦了擦眼淚,又說了一遍“謝謝”。

  林予忍不住問:“明天你來哭,還是來找我傾訴?”

  男生發愣,顯然沒考慮那麼遠。他慌忙戴上口罩和墨鏡,又把自己置於鎧甲之中,但起身後沒有馬上離開,躊躇著說:“我……我還不知道。”

  林予笑笑:“沒關係,隨你。反正你給錢了,怎麼樣都行,不用有負擔。”

  男生走了,林予又獨自坐了半個鐘頭才收攤兒。他不緊不慢地挪動步子,尋思那個男生明天會鼓起勇氣向他傾訴心事嗎?還是只露著臉體驗正常人的感覺?一路走走停停,男生那張面孔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他以前遇見過得絕症的人,遇見過因長相而自卑的人,有比男生慘的,也有沒男生慘的。他走到了書店門口,看見老白臥在墊子上曬太陽,又想起來以前遇見過的流浪貓。

  有的貓好吃好喝,還有玩具。有的貓四處流浪,冬天只能蜷縮在車底。

  貓跟人一樣,或者說人跟貓一樣,又或者說這世間萬物都一樣。

  男生的臉終於從腦海中散去,他推門進入了書店。

  “靠,還不如多溜達一圈呢。”林予一進去就後悔了,因為他看見了之前遇見的那個女生,也就是曹安琪。

  曹安琪坐在他最喜歡的單人沙發上,抱著跟他最親的陶淵明,抬頭對上他的目光,直接不客氣地說:“給我來杯霜淇淋,要香草的。”

  林予情不自禁地回頭看蕭澤,蕭澤正給客人算帳,根本沒注意這邊的動靜。他只好從算命的林老師自動切換成貓眼書店的服務員,挖了杯香草霜淇淋給曹安琪拿過去,還很專業地說:“您慢用。”

  曹安琪看著他樂:“你今天沒課啊?”

  林予沒明白,什麼課?轉念一想大爺大媽們都喊他林老師,那算命也等於上課了吧,回道:“上完了。”

  曹安琪心想大學就是輕鬆,又問:“下午還上麼?”

  林予回答:“下午不上,光每天早晨上。”

  曹安琪羡慕道:“你這個專業課好少啊。”

  林予感覺哪裡怪怪的,但是又說不上來。他打量曹安琪,這姑娘是個十足的美少女,看兩眼就撫平了剛才看那個男生所受的傷害。

  “哎?你這校服……”林予才看出來,曹安琪身上的校服和那個男生穿的校服一樣,“你也是實驗高中的?”

  曹安琪吃著霜淇淋:“是啊,怎麼了?”

  林予心想,這學校的學生怎麼都這麼愛翹課。他瞅了眼桌上的卷子,問:“不去上學,卻跑到這兒學習,你圖什麼啊?”

  “圖這兒的貓好看,圖這兒的老闆長得帥。”曹安琪理直氣壯,把貓放下重新拿起筆,但眼睛直瞪著林予,“現在還圖和你聊天。”

  林予也回瞪著對方,瞪著瞪著臉紅了。

  他基本只接觸大爺大媽,很少接觸小姑娘,他又是個小夥子,真叫人不好意思。

  “你學習吧,我上樓了。”林予抓抓臉頰,起身準備回小閣樓。曹安琪在身後問:“你那天晚上說我爸媽吵架,瞎蒙的?”

  如果承認是算到的,那對方肯定問東問西,林予回身,堅定地說:“對,瞎蒙的。”

  下午天陰了,客人們擔心下雨便都提早回了家,蕭澤乾脆也直接關了門。陰天的傍晚涼風陣陣,林予待在閣樓上,開著窗戶吹小風。

  但是他有些擔心,如果明天下雨,那個男生還會去找他嗎?而且今天是翹課經過,如果明天男生鼓足勇氣去上學了呢?

  “去上學的話,那說明克服了心理上的恐懼,皆大歡喜嘛。”林予靠著牆分析,他本意就是想男生破除恐懼,如果對方自己就做到了,那他被放鴿子也無所謂。

  思考清楚以後心中的石頭暫時落地,林予拿來自己的背包,把裡裡外外所有的兜都翻了一遍,準備數數最近的工資。數完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根非常原始的橡皮筋,他把整卷錢紮起來,然後連錢帶皮筋一同塞到了枕頭下面。

  剛塞好,蕭澤敲門而入:“忽悠蛋,下來。”

  “幹嗎啊?”林予踩上拖鞋跟著蕭澤下樓,直接跟到了二樓的浴室。門打開,他看見了六隻神色淒厲的貓。

  “哥,要給貓洗澡嗎?”明知故問多半表示驚訝,林予貼著門不敢動,平時就經常被撓,此時此刻感覺危險得緊。

  浴缸裡已經放了些水,蕭澤把六隻貓挨個扔進去,誰敢往外蹦直接一巴掌呼回去。林予稍稍放心了些,看這架勢,六十只貓也降得住。

  他走到蕭澤旁邊坐下,對著陶淵明看傻了眼:“原來你是虛胖!”

  陶淵明貼著浴缸壁眯著眼,跟喝多了似的。

  兩個人一起給貓洗澡,撲騰得上半身都濕了。蕭澤一手拿著花灑,另一隻手摁著小黑,沖洗完推開換下一個,有條不紊。

  林予給沖洗完的擦乾,小黑知道他好欺負,張口就要咬他。他下意識地靠向蕭澤,慌忙之中先捂住了臉。

  小黑喵嗚一聲,被蕭澤拍到了地上。

  六隻貓都洗完了,花灑還嘩啦嘩啦流著水,蕭澤扭過臉來:“順手給你也洗洗?”

  林予的T恤衫已經濕透,他知道蕭澤在逗他玩兒,但還是想不出還嘴的話來,真不爭氣。後來蕭澤去臥室裡的浴室了,他才脫掉衣服開始洗澡。

  晚上果然轟隆起雷來,不多時便開始下雨。林予戀戀不捨地關上閣樓裡的窗戶,平躺在他的單人床上想入非非。

  想想毀容的男生,再想想漂亮的美少女。

  想到虛胖的陶淵明和總欺負他的小黑。

  沒風吹進來,小閣樓很快就變得悶熱,他把被子蹬開,翻來覆去地在床上烙餅。最後想到蕭澤,蕭澤敢招呼六隻貓,擱在古代怎麼著也敢上山打虎了吧。

  林予悶在枕頭上傻樂,終於睡著了。

  雨下了一宿,時大時小,直到天光大亮都沒停。林予約了那個男生見面,哪怕下雨也不能放人鴿子,九點多起床收拾,還要裝扮成瞎子。

  戴上墨鏡,打上雨傘,他細心非常,臨走還拿上了導盲棍。

  蕭澤沒去跑步,這會兒剛剛起床,一走出臥室正好看見林予下樓的背影。開始以為自己看錯了,仔細一看,的確是熟悉的裝瞎操作。

  不是都承諾不再騙人了麼,這算怎麼回事兒?

  蕭澤不著急不著慌地洗漱換衣服,十分鐘後也打著傘出了門。他當時給了忽悠蛋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但就那一次,如果忽悠蛋出爾反爾,又裝瞎騙人,那他絕對不會容忍第二次。

  溜達到公園外面,他遠遠地就看見了林予坐在花圃前面,大號雨傘雖然遮得嚴實,但仍能看見對方拄在地上的導盲棍。

  蕭澤站在樹下,在雨聲喧囂中點了根煙。他很納悶兒,這種天氣、這個時間連行人都沒有,更不會有人停下來算命。忽悠蛋傻坐在那兒幹什麼,裝著瞎又是準備騙誰呢?

  林予已經等了一刻鐘,他微微抬高雨傘朝馬路邊望瞭望。

  只這一個動作,蕭澤大概看出忽悠蛋是在等人。

  一輛計程車靠邊停下,穿著校服的男生從車上下來。他打著傘快步走向林予,在林予面前的小板凳上坐下。兩個人距離很近,甚至雨傘邊緣都重疊在一起。

  蕭澤撣落煙灰,操,還真有人來算命。

  “下雨不好打車,讓你久等了。”男生依舊武裝得那麼嚴實,但脖子上多了個校卡,“今天走到校門口都戴上校卡了,我以為自己能鼓起勇氣進去,結果還是失敗了。”

  林予看見校卡上寫著名字,便試探著問:“我叫林予,你想要我怎麼稱呼你?”

  男生猶豫了一瞬,誠實地回答:“我叫葉海輪。”

  名字和校卡上的一樣,說明對方很信任自己。林予握著導盲棍的手心有些發熱,他又問道:“你今天戴口罩和墨鏡了嗎?”

  葉海輪說:“嗯,戴了。”

  “所以,你的煩惱和容貌有關?”林予儘量把聲音放輕,生怕刺激到對方。

  葉海輪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抬手摘掉了口罩和墨鏡,在帽子和雨傘的遮擋下,他多了不少安全感,應道:“之前學校的食堂發生爆炸,起了場大火,我……”

  林予想起之前在蕭澤家看了新聞,當時沒注意聽,原來是男生所在的學校。他見葉海輪猶豫不決,便開始引導:“你當時在食堂吃飯嗎?”

  葉海輪回答:“我吃完了,在操場和同學打球。”

  林予疑惑道:“那是不是躲過了一劫?”

  葉海輪搖頭:“我聽見出事兒就沖進去了,當時很亂,老師們也沒注意到我。”

  “你沖進去的時候不害怕嗎?”林予頓了頓,“火場那麼危險,如果是我,我肯定會躲得遠遠的。”

  葉海輪頓的時間更久:“害怕,但我更想救人。”

  林予在鏡片後猛地閉了下眼睛,他忽然覺得有點不舒服。“你真的很勇敢。”他緩過勁後說,說完覺得無比難過。

  那麼大的勇氣沖進火場救人,現在卻變成這副模樣,連見人的勇氣都沒有了。

  漫長的沉默過去,葉海輪捂住下半張臉深呼吸,痛苦地坦白:“我的臉毀了。”

  忽大忽小的雨始終沒停,蕭澤已經從樹下走到了花圃另一側,隔著一罎子花等著林予收工。

  手機鈴聲響起,葉海輪盯著螢幕說:“我爸打來的,他知道我沒去學校,估計要來找我。”

  林予說:“那今天就聊到這兒吧,最近天氣不好,不過我每天都會來的。你要是還想聊就直接來找我,還是這個時間。”

  葉海輪的“謝謝”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身後傳來一道低沉又熟悉的嗓音:“下著雨當街營業太苦了點兒,去店裡唄。”

  林予回頭,嚇得把傘都扔了:“哥?!”

  蕭澤單手揣兜,:“昨晚上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瞎了啊?”

  “哥!不是!你聽我解釋!”林予跳過花圃,伸手搖晃蕭澤,“我不是故意騙人,真不是!哥,你等我組織一下語言!”

  蕭澤看著他:“組織啊,要不再給你工夫寫份《陳情表》?”

  這就被了抓現行,林予快急死了,急道一半驚覺葉海輪還在場。他轉回去看向葉海輪,感覺一個頭兩個大。

  他又沖過去:“我開始不是故意騙你的,你以為我瞎,正好我怕你不能放鬆所以乾脆裝瞎……我就是想讓你能沒有顧慮地傾訴出來……”

  林予像泄了氣的皮球:“對不起,說到底還是騙了你,我錯了。”

  葉海輪從震驚與恐慌裡回神,但又被林予充滿歉意的慌亂解釋所感動。如果不是想幫他,只是看笑話,何必下著大雨還在這兒陪他擠牙膏似的聊天呢。

  但秘密被無知覺地窺探,總歸有些難受,他捂好口罩,聲音低得都聽不真切:“我先走了,有機會的話……再見吧。”

  葉海輪打車走了,原地只剩下蕭澤和林予。林予蹲下收拾自己的東西,他明明是好心,怎麼弄得像壞事敗露一樣呀。

  “哥,我這回不是故意騙人的。”他好委屈,“下著大雨,等了二十分鐘,陪聊半個鐘頭,就掙五塊錢,我圖什麼啊。”

  把導盲棍折好塞包裡,墨鏡也塞包裡,林予鑽到蕭澤的傘底,拽住蕭澤的上衣,邊走邊解釋。從葉海輪出現誤會他瞎,到今天再見,以及葉海輪的遭遇,全部講給了蕭澤聽。

  比倪萍主持節目還煽情。

  講完用力一拽:“哥,你還怪我裝瞎騙人嗎?”

  的確是事出有因,蕭澤很講道理,不會一棍子打死。但說了不會容忍第二次,這就要打臉了,他轉移話題:“那個男生完全是自發沖進火場救人?然後毀了容,現在意志消沉,不想面對同學?”

  林予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帶跑,點點頭說:“嗯,他這種情況可以做手術吧?是不是要花很多錢?”

  “如果很嚴重的話,後續修復需要相當大一筆費用。”蕭澤說,“但學校應該會擔負責任,畢竟食堂爆炸是災難的根源。”

  說著話已經走到了書店門口,雨也漸漸停了。傘一收,蕭澤和林予同時看見了蹲在店門口屋簷下的曹安琪。

  曹安琪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漢堡,德行跟第一次見面那晚如出一轍。校服褲腿挽到了腳踝,帆布鞋上沾了一點雨水,校卡纏在書包帶上晃晃悠悠,感覺和主人一樣不太靠譜。

  林予愁道:“她是退學了嗎?”

  曹安琪聞聲抬頭,像等得失去耐心:“你們大上午不開門幹嗎去了?我都等半天了。”

  她沖過來把手機塞給林予,頤指氣使地說:“幫我發條資訊,我吃著東西騰不開手。”

  林予拿起手機,正好在短信頁面,已經打了“這個”倆字。

  曹安琪口述:“這個家就是個不健康的家。”

  林予打完問:“還有嗎?”

  “曹國偉不就是會賺兩個臭錢麼,有什麼了不起啊,整天回了家就知道打遊戲。”

  “嗯,完了。誰是曹國偉?”

  “我爸。繼續,你也不正常,什麼都要管,連我吃蘋果還是吃香蕉都要管,你不累啊?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其實都清楚,這個家絕對有問題。”

  曹安琪嚼著漢堡:“沒了,發送。”

  林予點擊發送:“怎麼跟吵架似的,給誰發的?”

  “我媽。她太麻煩了,你媽麻煩嗎?”曹安琪沒想要答案,就是尋求認同的那麼隨口一問。發送成功,正好蕭澤已經開了門,林予準備歸還手機。

  這時手機螢幕亮起來,是個陌生的號碼,他遞過去:“有人打給你。”

  曹安琪接過按了通話鍵:“喂?誰啊?”

  林予走到了門口,故意撞上了蕭澤的後背,等蕭澤回頭,他仰著頭裝傻。今天雖然裝瞎被拆穿,但是又被原諒了,說明蕭澤很客觀,對他沒偏見。

  沒偏見和挺喜歡就一步之差吧?沒準兒等於有點喜歡呢。

  所以他找事兒試試,看蕭澤會不會揍他。

  奈何蕭澤還沒動作,先聽見了曹安琪的指責:“葉海輪,你他媽別再騷擾我了行不行?!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你他媽少煩我!”

  林予屏息,是他知道的那個葉海輪嗎……

  這時候虛胖的陶淵明躥到了門口,估計是聞到了曹安琪手裡的漢堡味兒。曹安琪和貓對視,咬牙切齒道:“騙你幹什麼,他叫陶淵明,你死心吧!”

  林予那口氣呼出來,震驚地看著對方。

  貓都有物件了,有沒有搞錯啊。





第20章 看上去很美

  貓眼書店掛了“休息”的牌子, 正值中午, 應該是到了午休時間。

  店裡的沙發和小桌被重新擺置了一番,單人沙發跑到了長沙發的對面。蕭澤面無表情地坐在長沙發上, 林予略帶嚴肅地坐在旁邊, 曹安琪則翹著二郎腿坐在對面看手機。

  她把葉海輪再次拉黑了, 加上這個號碼,前前後後已經拉黑了五個號。

  拉黑完順便點了外賣, 她抬起頭看著蕭澤和林予, 渾不在意地開口:“幹嗎?跟三堂會審似的,我媽都沒擺過這陣勢。”

  蕭澤問:“你媽打過你麼?”

  曹安琪想了想:“小時候打過, 但我就不認錯, 她說我比劉胡蘭還頑強, 氣得她離家出走了兩三天。”

  林予很是吃驚:“你媽離家出走?”

  “對啊,她吵不過訓不服就離家出走。”曹安琪收起手機,“我叫了外賣,三人份, 所以中午飯就在你們這兒吃了, 能不能贈我杯霜淇淋?”

  林予起身去盛了一杯, 遞給對方的時候卻沒立刻鬆手。他微微彎腰,另一隻手撐在桌面上,終於進入了正經話題。

  “你認識葉海輪?”

  曹安琪表情沒變,但眼神瞬間凶了好幾分,似乎在嫌棄林予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捧著霜淇淋攪拌,反問道:“你怎麼知道他?”

  林予如實回答:“他經過公園的時候找我算命。”他沒撒謊, 但也沒詳細說明,只回答了這麼籠統的一句。

  曹安琪被這一句話帶跑了注意力:“算命?”

  林予點頭,他還以為曹安琪知道呢。但他現在沒心情聊事業,於是打斷又問了一遍葉海輪的事兒。曹安琪聞言低下頭,肩頸處的頭髮垂落,把巴掌大的臉都快遮住了。

  蕭澤始終沒什麼表情變化,懶洋洋的仿佛漠不關心,不過目光一直在對方身上盤旋。他不會算命,也不會看相,可他能通過曹安琪細微的表情變化獲取資訊。

  比如曹安琪此時的表情,讓他充分讀出了對方的厭惡。

  “我和葉海輪是同學,一個班的。”曹安琪終於開口,聲音不大,“托他的福,我從班裡二十多名努力到前五了。”

  說不吃驚是假的,林予都不太敢相信。班級前五會經常翹課?會大半夜在街上亂逛不回家嗎?

  他直白地問:“你們學校是不是不太行?”

  曹安琪白他一眼,扯著校服外套上的校徽讓他看:“實驗高學,分數不夠掏三十萬都不讓進好不好,我中考成績六百多分,你以為我是不愛學習的差生?”

  從小大到不知道上過多少補習班,基本沒享受過完整的假期,還有聲樂、小提琴、圍棋這些特長班。曹安琪能把她媽氣得離家出走,敢直呼他爸名字進行人身攻擊,她被溺愛著,但也被督促著,某種程度上,一紙成績算是她在家裡作威作福的通行證。

  而她作為學霸從初中升入了重點高中的重點班,對手變強,學習的內容也增加了難度。考試失利幾次後就沒那麼自信了,因為她從小沒遇過什麼挫折。

  不過學習習慣和學習能力還是有的,所以奮起直追還能翻身。

  蕭澤問:“那和那個男生有什麼關係?”

  霜淇淋已經化了,曹安琪一口還沒吃:“我們是按照成績排座位的,之前他坐我後面。為了離他遠點,我拼命學習,終於換到了第二排。”

  林予的腦海又浮現出葉海輪的臉,比起可怖的傷痕,他對葉海輪的絕望痛苦印象更深。也許是有這份同情心在,他看向曹安琪時有些不高興,問:“你為什麼討厭他?”

  曹安琪把徹底融化的霜淇淋喝掉,很酷地擦了擦嘴,回答:“林予,我喜歡你。你以後去公園,我就在旁邊看著你。你以後去上班,我就跟你進同一家公司,你以後買房,我就跟你住同一個社區,你以後進養老院,咱倆就住一層房間。”

  林予愣著:“你、你有病啊。”

  曹安琪攤手:“葉海輪就是這麼對我說的,說要和我念一所大學、畢業進一間公司、住一所社區,簡直是做鬼也不放過我。”

  她補了句:“我倒想看看,他有什麼本事跟我念一所大學。”

  直到外賣上桌,再到開餐,三個人都沒再說話。曹安琪回答完了問題,捧著碗大快朵頤。林予即使同情葉海輪也知道感情不能強求,所以同樣閉了嘴。

  蕭澤純粹是懶得瞭解中學生的你喜歡我,我他媽不喜歡你。

  沉默著吃完一頓飯,桌上只剩下裝著湯湯水水的塑膠餐盒。曹安琪靠著椅背喝果汁,扭頭看向了窗外。雨又下起來了,雨聲很大,她覺得納悶兒,雨天明明比晴天吵很多啊,為什麼人在雨天卻格外想睡覺呢?

  “林予。”她仍看著窗外,“我真羡慕你。”

  林予正收拾桌子,低著頭問:“羡慕我什麼?”

  曹安琪把果汁瓶子捏得變形:“羡慕你有老闆這樣的哥哥,遇到欺負你的人有人幫。我們獨生子女太勢單力薄了,有個堂哥還不如我,坐海盜船都怕。”

  林予疑惑地問:“你說的‘欺負’是指葉海輪嗎?不至於吧?”

  曹安琪撇撇嘴,頓了片刻:“等你被討厭的人默默注視著,糾纏著,你就知道有多煩了。而且他現在都成了那副德行,居然還不消停。”

  這句話讓林予有點不舒服,可能葉海輪在追求曹安琪的過程中有什麼不當行為,但葉海輪已經遭受了身體和心靈上的巨大創傷,一碼歸一碼,在眼下這個脆弱的時期,不應該被嫌棄至此。

  顯然蕭澤也是這樣認為,出聲問:“你知道他被燒傷了?”

  曹安琪垂著眼睛:“全校誰不知道啊,當時還被新聞表揚了,他住院的時候老師帶我們去看過他。”

  她偏頭看雨,放在膝上的雙手握成了拳頭:“你們見了嗎?他那張臉已經完全不能看了,我看了就想吐。”

  蕭澤強調:“你可以接受不了,但是沒有資格這樣口出惡言。他是為救人受傷的,你要是有丁點教養也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林予附和:“就是,就因為他一直追你讓你覺得煩,所以哪怕他為了救人受傷,你也能嫌棄成這樣?”

  曹安琪受到兩面指責,猛地坐直身體瞪著蕭澤和林予:“就是討厭!怎麼了?!”

  林予皺著眉毛:“他現在遭受那麼大的打擊,連見人的勇氣都沒有,估計以後更不會騷擾你了,你放心了吧。”

  曹安琪背上書包站起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換著號碼騷擾我的時候怎麼不自卑?他毀容了很慘是吧?靠著這點慘想博取同情就是噁心。”

  她說完準備離開,走了兩步還不解氣,又折返回來:“他找你算命說明沒去學校是不是?那太好了,實話實說吧,我翹課就是不想看見他,一想到他現在那張臉會出現在面前,他會看著我,可能還會跟我說話,我就受不了。恨不得他——”

  蕭澤抬眼:“恨不得什麼?”

  曹安琪在那道目光中收斂了神色,咬緊嘴唇鼓起了全部的勇氣,渾身上下都發散著陣陣惡意。她最終什麼都沒說,攥緊書包帶子奔出了書店大門。

  腳步聲遠離,但那句沒說出口的話卻仿佛在屋裡回蕩著。

  恨不得什麼?恨不得葉海輪死在火裡。

  林予久久無法回神,難以置信地伸手去抓蕭澤的手臂。這個世界上絕不止一個冷漠的人,也不止有一種冷漠的方式,視而不見也好,不為所動也罷,都是保全自己的方法。

  但是不包括傷害弱者。

  林予還是不願相信,他轉頭望著蕭澤:“哥,只是討厭一個人的話,至於那樣嗎?”

  在蕭澤眼中,曹安琪和林予沒什麼分別,都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人。他曾從這個年紀走過,也知道少年人有多不成熟,在不成熟的前提下,釋出的惡意與傷害並不那麼純粹,還摻雜了幾分可笑。

  因此他不想直接為那幾句話給曹安琪定性,但他只針對林予的問題做了回答:“會。”

  “喜歡”和“討厭”估計是這世界上最神經病的情緒,極其容易過度。一旦喜歡了,對方的毛病都能變成閃光點,把眼睛閃瞎了都無法清醒。而一旦討厭了,對方就算一輩子做好人好事,那也照樣能挑剔出千八百條毛病。

  討厭一個人,從而釋放出難以預估的惡意,這樣的人其實很多。

  林予可能是親自和葉海輪接觸過,滿心滿眼都是葉海輪脆弱絕望的模樣。而接觸時的三言兩語中,他也能感受到葉海輪的禮貌和小心。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有失客觀也好,天平傾斜也罷,反正十幾分鐘都過去了,他還是很生曹安琪的氣。

  蕭澤收拾完出門扔了趟垃圾,回來見林予蜷縮在沙發上發呆,看那樣比葉海輪還慘。不大的嘴巴一會兒抿著,一會兒噘著,兩道眉毛倒是一直擰著沒動,呆到靈魂深處,還啃兩口指甲。

  他走過去在林予面前打了個響指,把人嚇得一個激靈。“回神了?”他估計林予還是不太理解曹安琪的情緒,於是問,“忽悠蛋,你有討厭的人麼?”

  林予目光閃躲,不太敢如實回答,等蕭澤擰住他臉蛋兒催促的時候他才吭聲:“哥,其實我有點討厭小黑。”

  蕭澤先樂了一聲,然後瞅了眼趴在書架空當上的小黑,問:“就那個小黑?”

  “嗯。”林予感覺在蕭澤心裡貓肯定比他重要,便趕緊解釋,“它老抓我,還想咬我。”

  蕭澤理解地點點頭,他問這個問題的本意就是想讓林予明白,人人都有討厭的人或事,不過是程度不同,自我把控的能力也不同罷了。

  但是他現在有點好奇了:“那你偷偷對小黑做過什麼沒有?”

  林予倒是挺誠實:“我每次給它們喂餅乾的時候,都是給那幾隻貓五塊,給小黑四塊半。”

  “直接給四塊不得了,還剩半塊。”

  “每次剩的半塊我都單獨攢著呢。”林予感覺蕭澤並沒有怪他,抬頭看著蕭澤的眼睛解釋,“等什麼時候它對我好了,我就一次性全給他吃。”

  蕭澤讓林予把攢的餅乾拿出來,剛打開蓋子,小黑就從書架上一躍而下。他們倆蹲著,林予把餅乾伸過去,捨不得地問:“攢好久了,這就都給它啊……”

  “攢兩年最後也是貓吃,你又不能吃。”蕭澤抓住林予的手腕把餅乾收回,引著小黑走到了身前。小黑抬爪子又要抓人,他一巴掌直接把這只黑貓呼得在地板了打了個滾。

  小黑怕了,爬起來反而去蹭林予的手背求助。林予立馬高興,舉著餅乾就揮灑愛意,笑著說:“哥,它好怕你,是不是提你名字就能震住它了?”

  “你試試。”蕭澤起身準備上樓,“忽悠蛋,喂完上樓幹點活兒。”

  “知道了!”林予還對著小黑,“蕭、蕭……蕭澤來了!”

  他第一次直呼蕭澤大名,好他媽膽怯。小黑聞言身體一頓,警覺地看看周圍,也他媽挺膽怯。

  喂完了,和小黑的破冰計畫完成。林予乖乖地起身,準備上樓幹活兒。其實人越閑就想得越多,忙起來就顧不上了。

  他上去後在客廳沒看見蕭澤,又拐進了臥室。陰天,沒有開燈的房間,窗簾飄動,被子散著沒疊,蕭澤靠坐在床頭。

  “哥?”林予覺得好羞赧啊,“……陪你睡午覺嗎?”

  蕭澤撈起床頭櫃上的筆記型電腦,好笑地抬頭看他:“你怎麼淨想美事兒?會打字吧,過來幹活兒。”

  林予會錯意,感覺難為情得很。磨蹭過去爬上床,靠著床頭打開電腦,做好了敲鍵盤的準備。蕭澤在另一邊坐著,又拿了幾張紙,紙上是大綱一類的東西。

  林予看著論文標題就懂了,他知道蕭澤無聊的時候在代寫論文,只承接研究生畢業論文和職稱論文,分普通、優秀、發表幾個類別,還挺正規。

  “哥,寫這篇要多少錢啊?”他有點好奇這種外快是什麼行情。

  蕭澤回答:“六千。”

  “哇,好多啊。”林予看著題目,論文是地質方面的,要評職稱發表,所以比較貴。他覺得蕭澤好厲害,又問:“哥,每個月完成一篇嗎?”

  蕭澤說:“這是第七篇。”

  他就是搞地質研究的,經驗豐富,各種研究報告不知道寫過多少,閉著眼都能默出來。林予呆愣愣地看著他,一臉崇拜,結果問道:“哥,那我幫你打字給工資嗎?”

  蕭澤故意裝傻:“我不是幫你擺平小黑了麼,兩清了。”

  林予抱著電腦一聽沒工資,於是抱得更緊了,可憐巴巴地說:“哥,我今天給葉海輪陪聊,就賺了五塊錢,攤煎餅都擱不了倆脆片。”

  蕭澤不再耽誤時間,大手在他腦袋上一揉:“動作麻利點,以後你的煎餅我包圓了。”

  “真的?!”林予坐直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蕭澤一邊口述,他一邊打字,於此同時,蕭澤還看著書,為下一篇做準備。

  葉海輪的淒慘和曹安琪的冷漠都被林予拋到了腦後,他劈裡啪啦敲打著鍵盤,輸入一句句專業又高深的句子,雖然不懂,但感覺自己有了點知識份子的氣質。

  漸漸的,林予挺直的身體放鬆下來,靠著床頭還有往下出溜的趨勢。他有點累,手指頭都開始酸脹了。而且陰雨天的午後,他也有些想睡覺。

  蕭澤一直低著頭,但在變慢的打字速度中察覺到了,正好他嗓音發啞,便說:“休息一會兒,我去喝杯水。”

  寬大的雙人床空了一半,蕭澤去餐廳倒水了。林予歪在床頭上打了個哈欠,困意在四肢百骸中延伸,弄得他渾身軟綿綿的。

  那雙大眼睛也無力睜開,終於變成了兩道細縫,然後徹底合上了。

  蕭澤喝完又倒了一杯,體恤忽悠蛋辛苦還洗了串葡萄,沒成想回到臥室後見忽悠蛋已經歪著頭睡著了,還有打呼嚕的趨勢。

  他過去把電腦拿開,保存後放在了床頭櫃上。林予懷中忽然空虛,乾脆無意識地揪住了自己的上衣。蕭澤見狀有些想笑,伸頭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臉蛋兒。

  “困了?”

  “嗯……”

  林予不知是在回應還是在夢囈,反正閉著眼睛沒有睜開。蕭澤伸手托住他的後頸,試圖把他弄起來。他反抗似的蹬蹬腿,不想動彈。

  蕭澤低頭看著那張毫無防備的臉,無情地懲治裝睡行為:“忽悠蛋,回你的閣樓。”

  林予上身騰空,順勢栽進了蕭澤的臂彎中,特無賴地禿嚕了一句:“我不……閣樓悶。”

  捏著後頸的手瞬間鬆開,他跌落回床上,緊接著被蒙上了被子。靠,不就是說閣樓悶嘛,不用拿被子悶死他吧。

  林予手腳並用,在被子下面死命撲騰,恨不得再來一回金蟬脫殼。拽住被角用力掀開,他直接往蕭澤的身上躥,被子又砸下來蒙住他們,他在黑漆漆的被子下掙動,喘氣加嘶叫,像小黑洗澡時一樣。

  他把蕭澤的襯衫揪變形了,乾脆破罐破摔:“哥!我今天下午不回閣樓!”

  “老實點!”

  “誰讓你欺負我,我不就睡會兒麼!”

  “我讓你長眠信不信?”

  “……那我是信的。”林予終於體力不支,身體卸力完全砸在了蕭澤的身上。那一身繃緊的肌肉格外結實,撞得他發疼。

  “哥——”

  林予在被子下抬頭,話堵在口中,雙眼猛然睜大。因為他的嘴唇又撞到了一處地方,卻感覺是柔軟的,溫暖的。

  操,是蕭澤的嘴唇。

  我操,真的是嗎?

  林予頭腦空白,臉比置身火海還要滾燙,他慌亂地骨碌下去,直接滾到了床邊。他不敢回頭看蕭澤的表情,乾脆又滾半圈直接掉下了床。

  “我、我回閣樓了。”

  剛爬起來還沒站穩,蕭澤伸手薅住了他的衣領。他叫了一聲,搖晃著被重新拽倒在床。蕭澤壓制著他,眼底似乎嗖嗖放箭,沉聲恐嚇道:“就他媽在這兒睡。”

  林予撇著嘴快哭了:“睡就睡……”

  半晌過去,林予越想越委屈,他又不是故意的,這種意外誰也不想發生啊。撲棱著坐起來,他盯著蕭澤的嘴唇:“哥,你別得理不饒人。”

  蕭澤半眯著眼睛看他,小黑見了都要嚇得掉毛。

  林予龍威虎膽:“你都揉我小鳥了,我親你一下怎麼了!”

  掐指一算,這就叫天道好輪回,最好誰也別饒過誰!

  作者有話要說:  林老師,虎!





第21章 看上去很美

  算命的人胸懷天下蒼生, 心都大。

  所以林老師經歷完裝睡、耍流氓和傾情控訴後迅速睡著了。仰躺在床上, 兩手抓著自己的上衣,肚皮露著, 平坦的腹部輕輕起伏, 他睡得很香。

  蕭澤在旁邊靠著床頭, 覺得特別無可奈何。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給陳風撒骨灰的時候。

  其實忽悠蛋說的那句話也沒錯, 他摸都摸了, 還不能反被親一口嗎?何況他是故意,忽悠蛋是不小心。

  蕭澤想到這兒, 覺得更無奈了。他的確是故意, 忽悠蛋那時候騙他, 裝著瞎看他的小電影,居然還把自己看精神了。懲罰也好,嚇唬也罷,他當時就是想欺辱一下對方。

  本著林予第二天就滾蛋, 從此再也不見的前提。

  但是事情發展到如今, 林予不僅還在他身邊, 並且耍賴裝傻的業務已經相當熟練,甚至敢往他身上躥。而他既然原諒了對方,也就等於認了林予這個無親緣關係的弟弟。

  除此之外,他沒想有別的什麼。

  林予才十七,比他小了十一歲。

  也就是他都要小學畢業了,林予剛出生。他步入青春期了, 林予剛學會打醬油。他初戀都他媽吹了,林予終於戴上了紅領巾。

  窗簾飄動,帶著雨點的風吹進來,蕭澤總算停止了思考,再不停止估計會樂出聲。他低頭一瞧,見林予翻身蜷縮,好像被吹冷了。

  把被子扯開搭在林予身上,他也有點困了。剛躺下,裹著被子的林予挨住了他的手臂,還靠過來蹭了蹭,他想推開,結果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

  蕭澤又忍不住想,小學生的忽悠蛋是不是整天戴著紅領巾忽悠同學,那麼愣,沒準兒連老師都敢忽悠。

  這個時間別人都已經午睡結束,他們倆才終於開始睡。窗戶大開,風時大時小,始終沒有停過。林予卷著被子覺不出冷,蕭澤被抱著半邊身體也覺得很暖和。

  一覺睡醒天都黑透了,四目睜開,對視一眼都有些迷瞪。

  “哥,我好餓了。”林予的下巴抵在蕭澤的肩頭,他近距離看著蕭澤的眉眼,甚至想伸手去摸一摸。

  就算算不出來也能看得出來,這副皮囊少不了桃花。

  桃花……

  睡前的情景突然再現,林予猛地睜大眼睛,倆圓眼顯得更圓了。他悄咪咪地往後挪:“哥……我想起來有髒衣服沒洗,我先撤了。今天睡得很高興,謝謝你……”

  沒挪出去幾釐米,蕭澤扣住他:“光睡得很高興麼?”

  林予好不容易把臉上的紅暈睡乾淨,這會兒又復發了,抻著脖子說:“哎呀……我知道錯了。”

  “錯什麼了?”睡之前還讓自己別得理不饒人呢,睡一覺又慫了,蕭澤看著林予,心想自己有那麼嚇人麼。

  林予誠懇地解釋:“我親你了。”解釋出口真不好意思,“哥,雖然我親你一口覺得挺高興,但我不是故意的,你別怪我行嗎?”

  蕭澤的回應很簡單:“這有什麼好怪你的,我忘了,你也忘了。”

  林予立刻說:“睡一覺就忘了?我沒忘呢。”

  他說完才明白,蕭澤的意思是“讓他忘記”,是命令。他骨碌起來,盤著腿低著頭,心裡有點不是滋味兒。既然不介意也不怪他,為什麼要刻意忘記。

  他寧願蕭澤惱羞成怒揍他一頓。

  忘了算什麼,那比不高興嚴重得多,提都不願提,想都不願想。

  讓他也忘了,恨不得沒發生過。

  林予噌地抬頭,使勁揉了揉眼,氣性也被揉開發散:“我忘不了,我記性好著呢!這是我的初吻,我得記一輩子!”

  蕭澤憋著笑:“你死了的老公都站滿長城了,你這才初吻?”

  “我們柏拉圖!柏拉圖的都站長城!”林予一聽“老公”這倆字就耳根子直熱,“我親你了,你死了以後上天壇!”

  他還不解氣,用力回想:“你忘了是嗎?那我幫你回憶,我躥到你身上,在被子裡親了你一口,嘴對嘴親的。你的嘴唇軟軟的,口感真不錯!”

  他說著跳下了床,趿拉上拖鞋就往外跑,又他媽翻舊賬:“不就是親了你一口嗎?你揉我小鳥的時候就沒想過以後可能被我吃豆腐嗎?!”

  林予已經跑出了門口,扒著門框只露個腦袋:“我這只是親你一口,有的人還想!”

  還想強姦你呢。

  忽悠蛋徹底撒了歡,差點縱情歌舞。蕭澤躺在床上紋絲不動,覺得既想笑,又想罵人,但一直笑著,沒罵人。他無可奈何地砸了下床,然後認命地起身了。

  林予下樓摘了休息的牌子,開著門坐在門口看星星。其實陰天連月亮都看不見,但是他唯心主義,不怎麼在乎現實情況。

  大喊大叫一時爽,此刻小風一吹直冒冷汗,還是挺害怕蕭澤奔下來抽他的。

  怕什麼來什麼,腳步聲從身後傳來,林予回頭,視野裡的蕭澤叼著煙走來。蕭澤可能還是陳浩南,可他不是小結巴。他是罵了老大的小弟,電影裡面,他這樣的小弟都很快嗝屁。

  林予在短短幾秒中想了很多,待蕭澤走近,他先發制人並且把話題轉移到了天涯海角:“哥,妖嬈哥的手機號是多少?”

  蕭澤問:“你找他幹什麼?”

  林予睜著眼說瞎話:“我想他了!”

  成功要到妖嬈哥的號碼,林予看蕭澤喂貓去了,絲毫沒有要教訓他的跡象,於是安下心來。他癡迷地盯著蕭澤的身影,整顆心如浸熱油,隨後又一點點冷卻。

  都這樣了,他怎麼還算不出來蕭澤的命數?

  林予重新望向夜空,右手搭上左手,既然算不出來蕭澤,那就算算自己吧。初吻都給出去了,那初戀還遠不遠呢?

  他的桃花會開滿神州大地嗎?

  找他算命的老頭老太太那麼多,嘴上說著多感謝他,卻連個物件都不給他介紹,可真夠不實在的。

  林予琢磨了一大通,什麼具體的都沒琢磨出來。

  醫者不能自醫,同樣他也算不出自己的命勢。他攤開手掌接屋簷上滴落的雨,漸漸看不清掌中的紋路了。忍不住回頭又望了眼蕭澤,感覺心怦怦直跳。

  林予掏出手機,堅定地按下了蕭堯的號碼。

  響了三聲,蕭堯接通:“誰啊?”

  林予問:“妖嬈哥,你的粉水晶手鏈哪裡買的?”

  第二天一早,林予簽收了北區發來的同城快遞,拆出一條蕭堯同款的粉水晶手鏈。他感動極了,當時就不想再跟著蕭澤了,想收拾細軟投奔妖嬈哥,以後一起做酒吧頭牌。

  坐在籐椅上擦書的蕭澤點了根煙,他一般早上不抽,這會兒覺得糟心,所以抽一根。煙燃掉一半,他抬眼瞟向林予,發現林予正在舉著手腕自拍。

  蕭澤出聲:“忽悠蛋,過來。”

  林予退出照相機,跑過來晃晃手:“哥!你看我手鏈好看麼?”

  “好看個屁。”蕭澤掐住那截腕子,“少跟蕭堯學,他還燙頭紋眉抹粉兒呢,你也弄?”

  林予掙開:“我招桃花不行啊,再說了,我燙頭紋眉抹粉兒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又不待見看我,還管我過精緻生活嘛。”

  蕭澤給氣樂了:“你一個神棍還得戴這玩意兒招桃花?”

  “神棍怎麼了!神棍也得吃飯喝水談戀愛啊!”在蕭澤面前,算命對林予來說是個禁忌話題,因為他算不出來對方。

  往地毯上一坐,挨著蕭澤的小腿,他拿書就擦:“我要是能奶自己,早就吃香喝辣住別墅了,吉普算什麼呀,我開大奔!天天八抬大轎去擺攤兒,打個純金的地球儀!”

  後脖子的一點肉被掐住,蕭澤低頭看他:“小忽悠,八抬大轎是嫁人用的。”

  林予哼哧憋著氣,後脖子被掐著,紅是應該的,不知道為什麼耳朵尖也紅了。他氣勢頓萎,蔫不拉幾地說:“到時候肯定好多人喜歡我,不像現在,都沒人在意我。”

  蕭澤手下用力,林予甚至嚶嚀了一聲,他問道:“怎麼算在意你?”

  林予扭頭,近在咫尺地看著對方:“比如肚子餓了。”

  “德行。”蕭澤鬆手呼他後腦勺,然後扔了十塊錢給他,“攤你的雙脆大煎餅去。”

  林予跑了一條街去攤煎餅,邊吃邊往回走,走回書店門口的時候正好看見曹安琪下計程車。昨天剛產生了人性上的分歧,今天還不太想見面,所以他扭著臉裝沒看見。

  曹安琪背著書包跑過來:“林予,今天不去擺攤兒啊?”

  林予故意道:“我九點再去,直接和葉海輪見面。”

  “隨便你。”曹安琪的表情立刻冷下來,聲音也低了。

  週末不用上學,她本來有競賽補習,但是又翹了。進店找位置坐下,她拿出書本就開始寫作業,天冷也沒要霜淇淋,只要了杯熱咖啡。

  蕭澤在吧台後面把咖啡煮好,吩咐林予端過去。林予不情不願地端茶送水,把杯子連碟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沒好氣地說:“您慢用。”

  曹安琪抬起頭:“你給誰甩臉子呢?什麼服務態度。”

  林予說:“小爺我就這態度,你不喜歡就別來。”

  曹安琪瞥到了林予的手腕,立刻找到了攻擊的點:“還小爺呢,戴條粉水晶招桃花啊,娘不娘啊你。”

  林予乾脆坐下來,扒著桌子說:“我娘不娘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心眼不壞。”

  “嘩啦”一聲,曹安琪掀了張卷子:“也許你不止心眼不壞,你可能還缺心眼兒。”

  林予感覺曹安琪把目光從卷面移到了他身上,並且不帶任何溫度。他想起蕭澤的話來,真的有人因為討厭而產生無邊的惡意。

  “曹安琪,等見了葉海輪,我會勸他別再喜歡你,你也別再出口傷人了好嗎?”

  於此同時,門口進來一個包裹嚴實的人,戴著墨鏡和口罩,帽檐壓得很低。他們兩個一齊望過去,又一齊辨認出了來人是誰。

  是正被提起的葉海輪。

  “你真的在這兒。”葉海輪先看見了林予,“我在公園外面等了很久,想起那天說的書店,就想沿著街找找看,沒想到——”

  他頓住,目光凝在了曹安琪的身上。

  曹安琪緊緊攥著手裡的圓珠筆,嘴巴抿成一條線,淩厲的眼神微微閃躲,在葉海輪走進來的幾步裡迅速拎起了書包。她懷抱著卷子,心一橫抬起頭來,完全直視著葉海輪投來的目光,兩人距離半米遠的時候,她渾身緊繃做好了奪門而出的準備。

  葉海輪摘下眼鏡,眼底滿是驚訝和抑制不住的欣喜。從出院後他還沒勇氣回學校,也一直沒見過曹安琪,只打電話聽過曹安琪的聲音。

  片刻的出神讓他忘記了臉上的瘢痕,小心翼翼地問:“安琪,你怎麼也在這兒?”

  曹安琪看著那張臉充滿防備:“我也想問你,你跟著我?”

  “我沒有,我來找林予的。”葉海輪急忙否認,無法完全睜開的眼睛更加扭曲變形,“我出院了,還沒準備好回學校。”

  他非常失落:“出院前班長他們來看我,我以為你也會來。”

  曹安琪忍無可忍一般:“我為什麼要去看你?你是個正常人的時候我就討厭你,你變成這副鬼樣子還覺得我會看你嗎?”

  她後半句還沒說完,但礙于蕭澤和林予在場,便忍住了。抱著書包試圖往外沖,不料葉海輪靠近了一小步。

  曹安琪似乎透視了口罩下那張醜陋的面孔,吼道:“你他媽別過來!”

  葉海輪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那雙連眼皮眼角都帶著瘢痕的眼睛漸漸浸濕,他定在原地,驚慌地看看四周,害怕有其他人看到他的模樣。

  “安琪,你不能。”他哽咽著,難以克制地暴露自己的軟弱,“你不能這樣對我。”

  “我是因為——”

  “你閉嘴!”曹安琪高聲咒駡了一句,端起桌上的那杯熱咖啡朝葉海輪潑去!

  葉海輪定定地望著她,所有話都卡在了喉嚨處,閉上眼放棄般等待第二次灼傷。

  林予大喊了一聲“小心”,撲過去把葉海輪推開。他雙手抱頭護住臉,就在滾燙的咖啡要兜頭澆來的時候被人用力一拽撞翻了椅子。

  耳邊響起了曹安琪的尖叫。

  灼燙與疼痛沒有落在身上,林予睜開眼睛,緩緩放下雙手。面前是蕭澤的胸膛,他被抓緊護在懷裡,而蕭澤的肩膀處,襯衫已經被咖啡洇濕了。

  蕭澤鬆手轉身:“你的自我保護意識很強,但方式不應該是傷害別人。”

  曹安琪愣著不知所措,攥著發燙的空杯子有些顫抖。她沒想傷害林予,也沒想傷害蕭澤,張張嘴試圖道歉,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林予快急死了:“哥!快點用冷水衝衝!你先別理她了!”

  蕭澤轉身走向樓梯,一邊上樓一邊解了襯衫的扣子。上到二樓正好全部解完,將襯衫緩緩脫下,露出了燙得發紅的雙肩和後背。

  林予緊張地跟在後面,睜大眼睛已經說不出囫圇話。他接過濕淋淋的衣服,又跟著蕭澤進了浴室。拿下花灑,等蕭澤傾身在浴缸旁趴好後給對方沖洗,冰涼的水打下來,他仔仔細細地為每一寸被燙紅的皮膚降溫。

  他推開了葉海輪,那杯咖啡就要潑到他身上,可蕭澤竟然沖過來幫他擋了。

  林予覺得自己那顆心臟也被熱咖啡燙了一下,快燙熟了。他關掉花灑,拿毛巾輕輕地幫蕭澤吸幹水珠,但被燙到的地方他不敢碰,就放任著水珠晾乾。

  蕭澤站起來動了動肩膀,側站在鏡子前看了看,還好沒有起泡。胸膛上的水滴滴答答,他伸手去拿毛巾,林予卻躲過沒給。

  忽悠蛋杵在自己跟前,執拗地要親自擦。蕭澤也懶得管了,任由林予給自己擦拭乾淨,擦完說:“去給我拿件衣服,別耷拉著臉像哭似的。”

  林予點點頭,跑出去拿衣服。他重新挑了件薄而柔軟的襯衫,拿回來扯開就要幫蕭澤穿,湊得有點近。

  蕭澤說:“不至於,又沒殘廢。”

  林予不吭聲,但動作絲毫沒有收斂,從下往上給蕭澤扣扣子,扣完又給挽袖子。他觸摸到蕭澤的手臂,終於忍不住了:“沖了一會兒,好冰了。”

  蕭澤“嗯”了一聲:“沒事兒。”

  手臂沾到冷水都這麼冰,那身上肯定更冷。林予低著頭,琢磨事兒似的,琢磨夠了,上前攔腰抱住了蕭澤。

  蕭澤無語:“你幹什麼?”

  “我給你暖暖。”林予的鼻尖抵著蕭澤的肩膀,他深深地嗅了一口,總覺得還能聞見咖啡香氣。

  “哥。”他仰起腦袋,“多燙啊,你為什麼要幫我擋?”

  蕭澤看著空氣:“好歹隔著層衣服,要是我沒管你,你這小臉兒還能要麼。”

  林予還是那句:“你為什麼要幫我擋?”

  蕭澤繼續道:“那姑娘的反應很過激,以後少刺激她,這回是杯熱咖啡,要是下回她拿著把水果刀怎麼辦?”

  林予不想聽這些,急得抱著蕭澤晃了晃,可是蕭澤太高大,根本撼動不了幾分。他不放棄,摟緊了使勁拱:“你為什麼要幫我擋?!”

  一聲歎息,蕭澤好像很無奈。

  “之前在街上摩托車被撞,你不是救了我麼。”蕭澤終於抬手把林予推開,他一點都不冷了,甚至前胸後背都熱乎乎的。

  他說:“這下兩清了。”

  林予扶住洗手台,感覺腿軟站不穩。兩清了,所以平時的種種關懷都是基於“欠他人情”嗎?這下兩清了?

  蕭澤下樓,每踩一級臺階,腦中就拼湊出一點忽悠蛋低落的模樣。到了一樓,只有失魂落魄的葉海輪在,曹安琪已經跑了。

  葉海輪怯懦地抬起頭,不停道歉:“對不起,是我連累了林予,還害得你被燙傷,對不起。”

  蕭澤回頭,見林予更失魂落魄地走下臺階,感覺一不留神就要踩空似的。他覺得心累,怎麼這些青春期的孩子都他媽這麼不尋常。

  等林予走下來,蕭澤終於問道:“為什麼曹安琪不能那樣對你?”

  剛才說一半的話被曹安琪潑來的咖啡打斷了。

  葉海輪呆滯地看著地上的咖啡漬,試圖回答蕭澤的問題。他陷入痛苦的回憶中,想起了附在身上的滾燙火焰,額頭因恐懼沁出了豆大的汗滴。

  “我是因為救她才變成這樣。”

  他緩緩摘下口罩:“我以為她會感動,卻沒料到燒毀了全部希望。”

  作者有話要說:  曹安琪:對不起,別罵了,先下了88





第22章 看上去很美

  蕭澤覺得最近不宜開張, 忒心煩。

  他壓根兒就不是個慈悲為懷的人, 也從來沒有旺盛的好奇心。于他而言,天地悠悠過客匆匆, 陌生人的喜悲哪怕帶著尖刺喙頭, 也楔不進他那顆如鋼似鐵的心。

  他資助過貧困學生, 去山裡考察時也總會幫助當地的居民,全國哪兒發生自然災害也會毫不吝嗇地捐款捐物。但他認為這只是做了點力所能及的事, 他只注重“做”了這些幫人的事情, 幾乎不關注對方的心理活動。

  他習慣遇見的話能幫就幫,幫完甩手走人, 不喜歡坐下來聊聊前因後果, 再聊聊心路歷程。一來與他無干, 二來他感情沒那麼豐富。

  這世上總會發生各式各樣的悲劇,悲劇前、悲劇中、悲劇完結,要是所有悲劇的主人公求訴無門,只能靠陌生人的憐憫之心和輿論拯救, 那這個社會不僅操蛋, 還挺完蛋的了。

  蕭澤始終是這麼想的。

  還是那條長沙發, 他和林予並排坐著,面對面看著葉海輪。葉海輪剛剛已經摘下了口罩,現在連帽子也摘了,那張瘢痕可怖的臉終於得見天日。

  蕭澤上回沒有看真切,這回看得一清二楚。實話向來難聽,他不說但早就想到, 這副樣子就算整形也無法恢復如初,別說戀愛,別人不害怕就要燒高香了。

  林予抱著靠枕,微微躬著上身。他本來是算命的,主要靠輸出,結果現在成了知心男孩兒,主要得傾聽。

  然後他傾聽葉海輪講自己的故事。

  葉海輪喜歡曹安琪。

  他認為曹安琪漂亮、學習好、很有主見,和其他女生不一樣。

  “是挺不一樣,別的女生哪有她喪。”林予嘀咕了一句,在他眼裡曹安琪是集蹺課、冷漠、叛逆為一體的不良少女,今天還得再加一條傷害罪。

  葉海輪仿佛沒有聽到:“一開始我只是覺得她漂亮又開朗,直到有一次考完試發卷子,她是課代表,發到我的時候她對我說了句‘加油’。”

  “可能就是因為當時那句安慰吧,我從那以後總是忍不住注意她。”葉海輪苦笑了一下,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其實每個考得不如她好的同學,她都會說一句‘加油’,我是不是特傻啊。”

  葉海輪要接著講他喜歡曹安琪以後的事。蕭澤看看手錶,直截了當地打斷:“小朋友,你們這個年紀喜歡人非常簡單,你怎麼喜歡上對方,有多喜歡對方,如何開展追求計畫,這些我都沒工夫聽。我就問問你,你追求她的時候傷害過她沒有?”

  葉海輪怔了幾秒:“……什麼算傷害?”

  蕭澤說:“這要看你心裡有沒有一桿秤,比如威脅,不知分寸地糾纏,或者是侵犯。”

  林予率先反應:“哥!怎麼可能啊!”

  葉海輪鄭重地搖搖頭:“我沒有,她大概感覺到我喜歡她了,於是總刻意躲著我。我向她說明以後,她又直接拒絕了我。之後我卻沒放棄,還是很喜歡她,我經常在她經過的地方提前等著,上課偷偷看她,還有許多這樣的情況,可是追求人不都這樣嗎?”

  林予抱緊靠枕,又有點不舒服。感覺心跳不算正常,甚至讓他呼吸錯亂。

  葉海輪細細回想:“安琪的家庭條件很好,她爸媽也很寵她,我們班裡的同學差不多都是自己騎車上學,她家離得不遠,但基本每天都有爸媽送。”

  林予納悶兒:“都十七八了,這很光榮嗎?”

  葉海輪說:“不是光榮或可恥,只是她媽媽不放心吧,也正是因為這樣,就算我想騷擾她,也不會有機會。所以我真的沒做過出格的事兒,做的最多的就是默默關注她。”

  “那發生爆炸那天呢?”蕭澤問,“你沖進去就是為了救曹安琪?”

  “嗯,我打球的時候見安琪和同學往食堂方向走了。”葉海輪緊張地並緊雙腿,他在那場大火中經歷了地獄般的折磨,所以回想都令他痛苦。

  “爆炸剛發生的時候太亂了,大家像逃荒一樣,趕來的老師和主任都指揮不了,只大喊著讓同學往外跑。我沒看見安琪的身影,猜測她還在裡面,所以就趁亂直接沖了進去。”

  葉海輪捂住臉,仿佛火焰在面前灼燒著他:“我找到安琪了,她倒在地上,我拽起她,在後面護著她往外跑。但火勢蔓延得太快,我被掉落的風扇絆倒,就那麼兩三秒,我就被火困住了。”

  葉海輪的聲音已經抖得不成樣子,他回憶著那天,已經陷入了極大的恐懼之中。他顫抖著停下,偏偏蕭澤還在繼續問:“那之後你有沒有用救她這件事跟她談過,比如讓她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起碼不要那種態度。”

  葉海輪搖頭:“我沒有,我救她是自願。但我燒傷毀容以後,我覺得我自己和一個怪物沒什麼區別了,我安慰自己,也許變成這樣她會同情我一點。這些都是我的自我安慰,從來沒對她說過,更沒有要求她什麼。”

  林予說:“可是她反而更討厭你。”

  “……是。”葉海輪終於崩潰了,他屈著身體痛哭。經歷那場大火,他變成了這副模樣,所有人看到他都害怕或者嫌惡都好,但是曹安琪不能。

  同情或感動是美好的自我幻想,他沒向曹安琪索要過。可是曹安琪加重的厭惡令他無法承受,但凡有點人性,都不該對挽救自己生命的人如此態度。

  葉海輪的手套鬆動了一些,手腕處的燒傷痕跡同樣觸目驚心,他已經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激動的情緒令他抽噎不停,可怖的面孔扭曲著,痕跡交錯的臉上又覆蓋了一層淚水。

  林予過去抓住葉海輪的肩膀,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能說些什麼。沉默著抓緊對方,希望通過掌心的溫度傳遞給葉海輪能量。

  葉海輪張張嘴,好像還有話沒說完,但他已經耗盡了全部精力,只剩下最要緊的一句:“我真的很喜歡她。”

  蕭澤看見林予的手應聲而落,倏地從葉海輪的肩膀上滑下,剛覺得不太對勁,就見林予已經一頭栽到了沙發扶手上。

  葉海輪也嚇了一跳,急忙扶住林予:“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蕭澤立刻上前把林予在地板上放平,俯身詢問:“哪不舒服,試試能不能說話,動動胳膊?”

  林予去抓蕭澤的手,有點害怕:“哥,我胸口喘不上氣,心跳……心跳好快。”

  蕭澤沒空管葉海輪的愛情與不幸了,推開沙發騰出一片寬敞的地方,使空氣儘量流通。他會急救,於是守在旁邊注意著林予的情況,等林予情況稍好準備立刻去醫院。

  大概過了十分鐘,林予呼吸的節奏終於趨於正常。蕭澤把他扶起來,對葉海輪說:“我們要去醫院,你自己回家還是家人來接?”

  葉海輪戴上帽子和口罩:“我自己回家。”他看向林予,擔心地說,“你好好休息,過兩天我再來找你,沒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了。”

  吉普車發動,朝著開往醫院的方向。

  這期間林予安靜地坐在副駕上,戴著耳機聽歌,分散注意力並且緩解緊張情緒,似乎也已經沒那麼難受。路口紅燈,蕭澤停下看了眼窗外,複又看向林予,隨口問道:“聽的什麼歌?”

  林予摘下一隻耳機,蔫蔫地說:“我也不知道,隨便播的。”

  蕭澤湊近一聽,立刻罵道:“都他媽心臟病了還聽搖滾,關了!”

  林予訕訕地按了暫停,心想蕭澤發脾氣比搖滾嚇人多了。

  不過他倒地不起的時候蕭澤沖過來擺置他,應該是緊張他的吧。他這人給點陽光就能燦爛,那知道了蕭澤緊張他,膽子也就大了。

  林予把手機遞過去:“哥,那你給我找一首。”

  要擱在平時,蕭澤開著車根本不會搭理,但此刻沒敢逆著,怕忽悠蛋會心律不齊昏死在車上,畢竟是枚誰也說不準的神蛋。

  他隨手點了幾下,應付道:“聽吧,聽完正好到醫院。”

  林予戴上耳機,裡面是溫溫柔柔的孟庭葦,唱著“天空有朵雨做的雲”。這幾天下雨,天上的確全是雨做的雲,他低頭琢磨,人是什麼做的?

  普通人是血肉之軀,但妖嬈哥估計是水做的。

  那蕭澤是什麼做的?

  鋼筋鐵骨吧,沒見過這麼強勢的硬茬子。

  可是百煉鋼還能成繞指柔呢,未來誰都說不好。

  蕭澤估計得一分不差,歌曲唱到最後一句時吉普車駛進了醫院的停車場。中午人不算多,但急救中心很忙碌,林予先把自己當時的感覺對大夫講了講,然後準備進治療室做心電圖。

  做之前去補就診卡和病歷本,蕭澤在窗口處排隊,他站在蕭澤後頭。旁邊是一對父子,孩子好像發高燒了,在他爸身後倚靠著,看上去很沒精神。

  其實林予這會兒已經沒什麼難受的感覺了,但是他情不自禁地學人家,身體前傾就抵在了蕭澤的背上。

  蕭澤轉身扶住他:“又難受?”

  “……沒有,我想靠著你。”林予實話實說,說完想起蕭澤的後背都燙紅了,便趕緊後退閃開,“我不難受了,我還是自己站著吧。”

  辦好就診卡,蕭澤扶著林予去做心電圖,隔擋簾拉著,蕭澤站在床尾:“你說第一次難受是幾天之前?”

  林予輕輕點頭:“就是遇見葉海輪那天。他以為我是瞎子,我就趁勢假裝,當時以為是自己緊張才心跳異常,所以沒當回事兒。”

  他說完有點擔心:“哥,我不會有心臟病吧?”

  “我哪知道,你家族有心臟病史麼?”心電圖已經做完了,蕭澤上前把林予的上衣抻好,“突然不舒服,沒準兒是心梗。”

  林予不太瞭解:“心梗嚴重嗎?”

  蕭澤嚇唬人:“說不好,梗住可能直接就死了,要是身邊的人會急救,也許還能撿回條命。”

  林予想起在書店時蕭澤把他放倒,看架勢就很專業。他可不想直接就死,他連掙扎一下再死都不想。

  急忙去拉蕭澤的手,他也不管是不是當著護士的面,保命要緊:“哥,我不能沒有你,你一定要救我,我才十七,還沒吃過正宗的辣子雞,我不能死……”

  蕭澤接過護士遞來的心電圖,低頭罵他:“出息,還辣子雞,自己拿著去給大夫看。”

  大夫看完說一切正常,但林予最近確實難受了好幾回。為了保險,大夫又讓做了詳細的檢查,不過檢查結果都沒什麼問題。

  從醫院出來,林予拎著一牛皮紙袋的檢查報告,他現在不難受了,大夫也說檢查結果沒什麼異常,那他就不杞人憂天了。

  蕭澤還想嚇唬人,故意煞有介事地問:“大夫說你就信?”

  林予還挺堅定:“大夫根據報告說的,是有科學依據為支撐的,我信!”

  “傻蛋。”蕭澤忍不住笑他,“你個神棍還相信科學。”

  已經到了中午,這會兒正好在外面,蕭澤乾脆開得很慢,流覽著街邊的餐廳。三兩條街都轉遍了,還沒看到喜歡的,有兩家覺得還行,可惜沒位子停車。

  蕭澤打著方向盤掉頭,突然有了主意。

  一刻鐘後,吉普車開進了北區的倉庫酒吧群,但不是去妖嬈,而是去旁邊的私房菜館。林予下車以後看什麼都新鮮,他走南闖北也就去過大大小小的公園,根本沒近距離見識過酒吧。

  他特土老帽地小聲問:“哥,這裡面的人會不會吸毒啊?”

  蕭澤特無話可說:“這是正規酒吧。”

  “噢噢,那……”林予還是好奇,“沒有色情交易吧?”

  蕭澤特想抽他:“你去問問,沒準兒你這款的挺稀缺,那你就別走了,直接就業吧。”

  說話的工夫進了菜館的大門,還沒找到位子,先看見了正在點菜的蕭堯和江橋。自己酒吧的東西太難吃,老闆和經理見天來這兒下館子。

  “妖嬈哥!”

  林予像見了親人,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心臟也不他媽瞎蹦了。

  四人拼桌,蕭堯介紹道:“林予,蕭澤的表弟。江橋,我和你哥的朋友。”

  江橋帶著金絲眼鏡,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斯斯文文,笑起來又十分親切,不會給人距離感。林予和對方問好後就巴巴等著上菜,他都饑腸轆轆了。

  飽餐一頓,既然碰見了肯定不能就這樣走,蕭堯直接招呼他們去了妖嬈。

  林予坐在吧台前的高腳椅上,蕭堯進了吧台裡面。他雙臂交疊,像小學生上課一樣,問:“妖嬈哥,你平時還負責調酒嗎?”

  蕭堯開了七八瓶酒,又開了盒冰塊,回答:“當然不了,你是貴賓,我得親自給你調。”

  “謝謝妖嬈哥。”林予眉開眼笑,喜滋滋的,喜完又有些悵然,“其實最近發生了一件事,我覺得很感慨。”

  蕭堯晃著調酒器笑:“小小年紀有什麼好感慨的,我早上發現多了條魚尾紋,不僅感慨歲月,我還差點趴桌上痛哭。想把眼霜砸了,可是那麼貴,還是算了。”

  林予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確認沒有魚尾紋才放心。他歎口氣,接過蕭堯調好的酒,輕呡一口,有點辣。

  於是蕭堯又給他上了盤薯條,他邊吃邊喝邊講,把葉海輪和曹安琪的事講述給了蕭堯。他覺得妖嬈哥也是個性情中人,肯定會罵曹安琪過分或者心疼葉海輪幾句。

  結果蕭堯聽完端起酒杯,吟道:“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林予只好也跟著吟:“奈何落花空有意,流水卻無情,襄王獨有夢,神女卻無心。”

  蕭堯渾不在意地擺擺手,以過來人的姿態說:“襄王那是沒見過世面,等他上了大學,會發現原來天涯遍地都是芳草,神女是誰來著,瞬間就忘了。”

  “弟弟,你要記住一點。”蕭堯靠近,要贈送金玉良言,“好男人難找,好姑娘多的是。”

  說到這兒,蕭堯想起什麼似的:“對了,你之前找我問水晶手鏈是什麼意思?”

  林予晃晃手腕:“我招桃花!”

  蕭堯立刻有了精神:“招來沒有?”

  “……還沒有。”林予放下手,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自我安慰,“不著急,我連魚尾紋都沒有呢,再等等唄。”

  有了魚尾紋的蕭堯火冒三丈,直接調了四杯度數高的給這花季男孩兒。

  蕭澤在專屬卡座和江橋聊天,聊了會兒覺得有點犯困。回頭一看,見林予已經趴倒在吧臺上。他過去把剩的半杯酒喝掉,不悅地挑刺:“兌伏特加,你欺負孩子傻呢?”

  蕭堯面上戚戚,一米八的身軀竟然生出些嬌弱氣質,辯解道:“這熊孩子踩我痛處,伏特加怎麼了,我這是上好的伏特加,別的地方都沒有。”

  蕭澤懶得廢話,拎著林予的手臂一提,直接把人夾起來回到了卡座。林予都喝暈了,睡得迷迷瞪瞪,被扔到沙發上也渾然不覺,還翻身窩好,蹭了蹭靠墊。

  他夢囈一句:“我上樹了……”

  那是棵桃樹,開滿了桃花,林予待在樹枝上,安穩得像長在了上面。風一吹,花瓣簌簌而落,都落進了樹下的溪流中。可溪水從不停留,不停地流動著。

  他明白了,這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林予四處張望,想看看蕭澤在沒在,他試圖爬下去尋找,低頭看見了樹下的葉海輪和曹安琪。

  他們兩個穿著校服,戴著校卡,像是要去上學。

  曹安琪真不行,在夢裡還拿著漢堡和可樂,葉海輪更不行,在夢裡還是那麼的唯唯諾諾。話也還是那麼幾句,林予在樹上聽,覺得心好累。

  “安琪。”葉海輪喊累了,也哭累了,仿佛只剩最後一句,“我真的很喜歡你。”

  曹安琪充耳不聞,跟沒聽見似的。林予騎虎難下地待在樹上旁觀,猶豫要不要下去安慰葉海輪一番。他糾結踟躕的片刻,見葉海輪抬手擦乾了眼淚。

  林予停下動作,又看到對方動了動嘴唇。

  葉海輪說了真正的最後一句:“可我救你時,你明明答應和我在一起。”

  我操……?

  林予再也待不住了,一定要問個清楚。他不管三七二一,直接閉上眼睛往下跳。做好了摔斷腿的準備,卻沒料到一雙有力的臂膀將他接住。

  他睜開雙眼,見自己安穩地被蕭澤抱著。

  葉海輪和曹安琪已經不見了,樹下只有他們兩個。蕭澤說:“樹上騎個忽悠蛋,樹下一個忽悠蛋,一共幾個忽悠蛋?”

  林予心裡的小鹿都能撞死人了:“那……你要幾個啊?”

  蕭澤笑著:“就你這個吧。”

  作者有話要說:  妖嬈哥:別做夢了,起來蹦迪!





第23章 看上去很美

  蕭澤不知道林予做了什麼夢, 只見對方倏地睜大眼睛, 腦門兒都迅速沁出了一層密汗。他印象中忽悠蛋一般睡覺很香,向來都是一副了無防備的模樣。

  看樣子做的是場噩夢。

  可是那雙圓眼亮閃閃的, 又像是做了場美夢。

  “怎麼了, 睡個覺也一驚一乍的。”

  林予聽見蕭澤的問題後張張嘴, 張完又閉上。剛才一直是做夢?樹下的葉海輪和曹安琪都是夢裡的?他跳下來被蕭澤接住也是夢裡的?

  ……那蕭澤說的話也不是真實的。

  林予絕望地翻了個身,平躺朝上, 直瞪瞪地望著倉庫頂的吊燈。燈沒開, 玻璃罩死氣沉沉的,他也死氣沉沉的。

  啊, 老天爺, 操你媽。

  林予還想回去夢裡, 心酸地問:“哥,樹上騎個我,樹下一個我,一共幾個我?”

  蕭澤說:“八個。”

  “……”林予閉上嘴又翻了個身, 背對著蕭澤。背對了好一會兒, 終於想起來夢裡面葉海輪和曹安琪的對話。

  “哥, 我夢見葉海輪和曹安琪了。”他又翻轉了一百八十度,摸索到蕭澤的手臂緊緊抓住,“他們在夢裡還吵架。”

  蕭澤本來就困,閉著眼睛聽,懶洋洋地哼了一聲算回應。林予坐起來,掰著蕭澤的肩膀讓對方躺下, 改成他坐著。

  “哥,你先別睡好不好?”林予縮在一旁,彎著身體揪蕭澤的襯衫扣子,“我夢見葉海輪說,他沖進火裡救曹安琪那天,曹安琪當時答應了和他在一起。”

  蕭澤問:“所以呢?”

  林予說:“所以可能是曹安琪當時感動了,答應和葉海輪在一起,但是沒想到葉海輪會毀容,於是她又反悔了。”

  “忽悠蛋。”蕭澤總算睜開眼,“你只是做了場夢,用夢見的內容去銜接現實,很傻逼。”

  林予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他都魔怔了,差點又忘了那是場夢。如果夢是真的,那蕭澤就應該……

  心裡亂七八糟,他順勢趴倒擠在蕭澤身邊,訕訕地問:“哥,萬一我正好夢見了真實情況呢?”

  蕭澤又閉上眼:“假設你這場夢就是當時的情況,那又有什麼意義?曹安琪就是反悔了,就是接受不了葉海輪現在的樣兒,你能怎麼辦?譴責她?”

  林予認栽,好像不管夢見的對不對都沒什麼用。

  他打個哈欠,懶得再去想了,抬手攀上蕭澤的肩膀摸了摸,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哥,燙著的地方還疼嗎?”

  “不疼。”蕭澤拿開他的手,“別亂動,睡會兒。”

  “嗯。”林予點點頭,在沙發邊緣處蜷縮著。他感覺稍一動身就得掉下去,便一動不動像被點了穴道。

  半晌,蕭澤的手臂繞來環住他,他有了保護欄。

  吧台後面的蕭堯快把一口烤瓷牙咬碎了,這他媽幹什麼呢?那麼多沙發擠一個上面圖什麼?氣得他頓時又多了條魚尾紋。

  在妖嬈消磨了多半天,回家時已經是黑夜了。幾天下來陰雨連綿,這會兒夜半時分卻沒了烏雲遮擋,星星月亮都在夜空紮堆露臉。

  林予仰著頭,透過吉普車的天窗仰望星空,欣賞了一路。

  回到書店,門口的報箱擱著份晚報,蕭澤抽走,正好當睡前讀物。不過午覺睡得足,晚上自然沒什麼困意,洗完澡在群裡和隊友聊了會兒天,磨嘰了好些工夫才躺上床。

  拿起報紙,頭版頭條就五個大字——英雄出少年。

  蕭澤隨便掃了一眼,大概是有個高中生見義勇為了,使他忽然想起自己高一那年也差點因為見義勇為上報紙。

  當年那天其實他是翹課去遊戲廳,那遊戲廳在火車東站附近,剛開的,他們班裡的男生都商量著去玩一趟。

  翹課也是意外,前一晚被他的博士姥爺摁著搞專項訓練,第二天困得直接睡到了八點半。眼看上學已經遲到,反正遲到一分鐘和遲到一小時沒多大差別,乾脆不緊不慢地出了門。

  那會兒正堵得厲害,蕭澤沒騎車子,進了地鐵站看著坐了千八百次的線路圖,直接轉身搭了另一條線。

  他們老師是研究生畢業,他姥爺是博士,博學到國家給分房的那種。

  他都被博士指導著學習大半宿了,感覺再聽研究生講課沒多大勁。

  那就不他媽去上學了,遊戲廳打遊戲去。

  蕭澤在火車東站下了車,甭管哪個城市,火車站都相對比較亂。賣東西的瞎賣,拉活兒的煩人,偶爾擦肩而過一兩個順眼的,還可能有第三只手。

  蕭澤拎著書包從地鐵口出來,還沒鎖定遊戲廳的具體位置,就聽見了一聲撕心裂肺的高呼。一個風塵僕僕的胖大姐摻著個瘦成皮包骨的老頭,哭天搶地,直喊救命錢被偷了。

  人們紛紛投去目光,哪怕騎車子路過的人也放緩速度看熱鬧。就在這種時機下,蕭澤迅速在人群中掃視。人們突然聽見高聲喊叫便循聲而望,這是條件反射,那沒有反應甚至還疾步離開的人都很可疑。

  蕭澤已經看見了一個矮個男人朝道牙子邊走去,目光越過三四米,另一個男人正騎著自行車朝這邊過來。

  街上偷東西一般都是兩三人作案,一個偷,一個接,偷完轉身到馬路邊上車離開,找都找不著。蕭澤抬腿就跑,穿過人群直奔矮個男人而去,追到後方搭上對方的肩膀。

  這時騎車過來的男人瞪著眼睛招手,矮個男人會意,立刻撒腿狂奔。蕭澤緊跟著,他們這邊的動靜也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但可悲的是全都旁觀,沒一個人幫忙。

  騎自行車的男人調轉車把,準備接上矮個男人就朝反方向逃跑。蕭澤卻已經抓住了矮個男人的衣服,上腳一蹬,直接把人蹬翻在地,他緊接著抬起第二腳跺在了對方的腹部,霎時間令對方蜷縮身體,短暫喪失了掙扎能力。

  矮個男人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抓了他的小腿,他抬起另一條腿踹了個嘎嘣脆,把人家的手腕骨給踹折了。

  為了將人徹底制服,蕭澤彎身坐在了矮個男人的身上,膝蓋頂著對方的下巴,腳踩著對方兩隻手肘內側。騎車子的男人已經罵罵咧咧地跑來,估計見蕭澤穿著校服,所以根本沒怵。

  蕭澤不方便動彈,又不能這樣落了下風,他拉開書包鏈,等對方走近先發制人,掏出鐵皮鉛筆盒直蓋面門,出手連半秒都不到。

  又一聲慘叫,對方的鼻樑被他砸折了。

  四處巡邏的民警終於趕到,扭住了那倆“傷號”,看熱鬧的群眾連連稱讚,比抓賊的時候熱情多了。

  那包錢如數還給胖大姐,胖大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差點給蕭澤跪下道謝。蕭澤也挺累,擺擺手準備再見:“沒事兒,以後多注意。”

  胖大姐一把拉住他:“這是我們的救命錢,小夥子,我不知道怎麼謝你,你等著,等我一下!”

  蕭澤等了一分鐘,胖大姐給他買了根雪糕。正好他也渴了,大方接過,再看了眼病懨懨的老頭,問:“你們是來看病的?”

  全國每天不知道多少人來大城市看病,都不容易,那一包的的確確是救命的錢。蕭澤快把雪糕吃完了,說:“住店別在火車站附近,祝爺爺早日康復。”

  胖大姐連聲道謝:“其實我們也不抱多大希望了,來這兒碰碰運氣,有的治就治,沒有就四處轉轉,旅旅遊,好歹不留遺憾。”

  蕭澤沒再多說,囑咐了兩句就告別了胖大姐。他拎起書包,去擺攤兒的小販那兒買了條女生綁頭髮的皮繩,然後把拍散了架的鉛筆盒捆住。

  其實同學們都用筆袋,全班就他一個用這麼原始的鐵皮鉛筆盒。因為這鉛筆盒是他媽留下來的,算遺物吧。他從小學的時候就一直用著,用了這麼多年,沒想到今天光榮犧牲了。

  蕭澤把鉛筆盒犧牲歸咎於蹺課,然後決定還是不去遊戲廳了。

  到學校的時候錯過了兩節課,老師氣得夠嗆,讓他在教室後面站一天。結果還沒站到下午放學,火車東站的區派出所來人送了面錦旗,還有電視臺和本市日報社的記者。

  蕭澤覺得什麼狗屁,真能折騰。而且他那時候青春期,張狂之外還有點逗,直接跟電視臺的人說:“我還得罰站,你們跟我的經紀人商量吧。”

  他一個電話叫來了孟老太,孟老太穿得像被資本主義腐蝕的富婆,做好了上電視上報紙的全部準備。孟老太對著鏡頭直接扭轉了話題:“其實見義勇為的原因只有一個,就是教育得當,今天和大家分享一下我的教育觀。”

  蕭澤對著晚報越想越遠,其實他幹過不少以暴制惡的事兒,之所以記得這件,全是因為心疼自己的鉛筆盒。

  翻到下一張,樓盤廣告占了整幅版面,尋人啟示反而擠在旮旯角,真他媽無語。

  雖然他煩陶淵明,但是陶淵明說“讀書不求甚解”還是挺對他味兒的。囫圇過了一遍,主要看了看最近的時事新聞,蕭澤去客廳把報紙扔在茶几上,怕擱在床頭被墨臭味兒熏著。關燈上床,臨睡才想起來納悶兒,忽悠蛋怎麼這麼安生,跟不在家似的。

  忽悠蛋早就關燈上床了,他縮在自己的小窩裡,兩手攥著手機和葉海輪發信息。他想了想,又瞎琢磨又做夢,為什麼不直接算算葉海輪的情感趨勢呢?

  畢竟他可是專業的。

  他編輯道:你明天還來書店嗎?我想給你算命。

  葉海輪回復:明天恐怕不行,後天我去找你吧?

  林予回:好的,那我等你。晚安。

  葉海輪又發來:去醫院檢查完怎麼樣?你還不舒服嗎?

  林予心頭有點熱乎,他每次被人關懷就會如此。一邊打字一邊回憶著下午的夢,倘若真是他夢到的那樣,那葉海輪真的太可憐了。

  貓眼書店早早黑了燈,因為陰天所以哪個房間都沒拉窗簾,等天又亮時,雨後強烈的陽光斜照進臥室裡,直接把酣睡的人給曬醒了。

  蕭澤幾乎不賴床,利索地洗漱換衣服,準備例行晨跑。跑到樓梯口步伐停頓,沒下去,反而上了小閣樓。

  斜面的玻璃窗載著一大片陽光,林予平躺在窄小的單人床上,身體也被罩了層金色的光影。蕭澤盯著看了幾秒,走近把掉在地上的被子撿起來,然後團成團扔在了林予的肚子上。

  一團薄被沒什麼重量,可能還有點癢,林予動都沒動,咕噥了一句夢話:“……身高力大,眉如利刃,目似寒刀,剛強有餘鮮有憐人之心……”

  蕭澤心想這孩子挺敬業,睡著覺都不忘算一卦,問:“還有麼?”

  林予腦袋歪著,哼哼著像從鼻腔出氣說話:“命太硬了……克雙親愛侶,急了連自己都克,造孽哪……”

  蕭澤伸手拍拍林予的臉頰:“誰這麼牛逼啊?”

  林予夢中委屈:“哥……我真擔心你活不過三十五……”

  操,合著夢裡給自己算命呢?蕭澤立刻踹向床腿,吱呀一聲把林予給震醒了,他揣兜站在床邊,高高在上地俯視:“忽悠蛋,起床跑步,動作快點!”

  林予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揉著眼睛下床去洗臉。他覺得蕭澤可能有起床氣,不然怎麼大清早的火氣那麼重呢。

  一前一後沿著街跑步,跑到公園外面的時候林予一屁股坐長椅上不走了,說上班就上班。蕭澤拿著瓶冰水在旁邊的長椅上喝,準備旁聽片刻,喝完再走。

  來了個大姐,大姐拎著購物袋,應該是剛從菜市場回來。她在林予旁邊坐下,看樣子只是純粹走累了歇歇腳。

  大姐問:“算卦的?多少錢一次?”

  林予彈性收費,這個人二十,可能看見輛跑車過去就成十五了,窮人要互相體諒。他略微思考,估計這大姐只是無聊隨便問問,便很良心地說:“給十塊錢就行。”

  大姐正好買菜剩著十塊錢零錢,交了錢卻沒想好問什麼,看著購物袋裡的芹菜說:“給我算算雞蛋什麼時候降價,都七塊一斤了。”

  林予抬頭看天,他頭一回遇見問這種問題的,這不是難為他嘛。

  大姐瞧著他:“算出來沒有啊?”

  林予不動聲色,其實已經有點著急。他支支吾吾地編道:“這個雞蛋啊,它來自於雞。最近這個雞的市場不太景氣,雞們也都不太好過……”

  蕭澤在旁邊聽著,為了忍住不樂出聲,把水瓶子都快捏崩了。他看林予實在編不下去了,插嘴說道:“大姐,雞蛋這個高價還得持續一陣,這跟搞期貨投資的那幫王八蛋有關,價格都是他們炒上去的。”

  林予附和:“沒錯,就是他們!煎餅都漲價了!”

  大姐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也差不多歇夠了,說:“再問一個我就走了,我家孩子明年高考,能考上一本嗎?”

  林予歎息一聲,能不能不要這樣,他連孩子什麼德行都沒見過,不帶隔山打牛的。

  還沒憋出話,蕭澤又替他說道:“阿姨,是這樣,高考除了孩子本身的知識儲備和答題能力,其實也講究天時地利。但如果我說明年高考的時候天時地利都好極了,肯定能考上一本,那您家孩子現在開始是不是就不用努力了?”

  阿姨立刻反駁:“那可不行,怎麼能不努力學習。”

  “所以啊,這種關乎前途命運的事兒,誰也不會押寶在測算上面,甭管好不好,照樣都得努力。”蕭澤把最後一口冰水喝了,手腕子一抬直接扔進了路邊的垃圾箱,“那既然孩子努力了,考上哪個都值得高興。”

  大姐聽完已經高興了,她看林予也就是高中生的年紀,好奇地問:“小夥子,你還上學嗎?在幾中啊?”

  林予一早上淨憋屈了,家長們最重視的就是孩子的學習,他這樣的在大眾眼裡屬於反面典型。有時候甚至被帶小孩兒經過的家長當例子,來一句:“看見沒有,不好好學習以後就得在大街上忽悠人。”

  他慢吞吞地回答:“我……我現在……”

  蕭澤打斷:“大姐,我們家孩子您就甭操心了。”

  短短這麼一會兒已經解圍三次,林予低頭捯飭著護腕,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他以為蕭澤會看他出洋相,然後笑話他幾句,可是完全相反。

  蕭澤還說他是——我們家孩子。

  林予頭腦發熱,扭臉看著對方:“哥,你就是我親哥。”

  “……”蕭澤不知道接一句什麼,乾脆起身準備回家,本來就準備喝完水回去的。林予見狀伸手拉他,特別捨不得地說:“再待會兒吧,我都陪你跑步了。”

  蕭澤把手抽出來:“你還夢見我活不過三十五呢。”

  林予睜大眼,這才知道自己說夢話了。但他鍥而不捨,見蕭澤邁了步子便馬上又伸手去拉,求道:“著什麼急啊,再待會兒,你看有個老頭走過來了,看我給他算一卦神的!”

  蕭澤站在長椅旁邊,無奈地揣著褲兜:“穿著僧袍呢,算算他什麼時候圓寂。”

  林予嘿嘿直樂:“那人家不得揍我啊,哥,你會保護我嗎?”

  他仰著臉只顧看蕭澤,等那個老頭停在跟前才移開視線。操!真是去年今日此門中,居然是之前和他搶生意的那個大爺!

  林予和大爺大眼瞪小眼,都在想先發制人的開場白。

  蕭澤不明所以,問:“您老人家算什麼啊?”

  大爺看向蕭澤,心中猛然一驚,他從頭到腳把蕭澤看了一遍,挪開半步保護著自己疏鬆的老骨頭。

  “沒錯,就是他!”林予突然開口,氣勢煞人,看著大爺,“別惹我!”

  大爺“哎呦”一聲,飽含了憤怒、不平、可惜與無奈,用力甩了甩衣袖,撫著花白的鬍鬚痛心疾首:“真是世風日下!成何體統!”

  蕭澤莫名其妙:“什麼叫就是我?”

  林予哼唧著打哈哈,生怕露餡,還揮手嚇唬著大爺,攆著對方趕緊走。大爺無可奈何地一跺腳,把僧袍一撩準備走人。

  蕭澤伸手攔下嚇唬人:“說清楚,不然擰折您這把骨質疏鬆的老骨頭。”

  林予抱住蕭澤的手臂:“哥,放大爺一條老命吧……”

  老頭哆哆嗦嗦的,心說自己活了七十多年,怎麼能攤上這種事兒哪。他懼怕中帶著鄙視,鄙視中又流露出濃濃的不安,蒼老的聲音在喉嚨裡盤旋,眼看就要發出來。

  林予不能讓自己處於被動,更不能讓自己跌面兒,說時遲那時快,就在大爺出聲之際他仰頭墊腳,吧唧親了蕭澤一口!

  蕭澤呼吸一頓,差點抬手把忽悠蛋甩出去。

  不料忽悠蛋氣勢如虹:“沒錯!這就是我的親老公!”





第24章 看上去很美

  蕭澤的臉就像光風霽月中忽然凝聚起的一團烏雲, 哪哪都發黑, 寸寸都陰沉。他挺拔地站在街邊喝冰水,不是之前那瓶, 是剛買的一瓶。

  他需要冷靜, 不然可能會鬧出人命。

  活這麼些年, 哪怕在最混不吝、最不懂事的年紀也沒當街發表過愛的宣言,偶爾路上看見摟摟抱抱的情侶還覺得人家像一對傻逼。

  沒成想, 今天輪到自己了。

  他看向大爺, 覺得大爺的心情似乎要更差,合著忽悠蛋憑藉一己之力摧毀了倆人的心理健康, 真他媽是個壞蛋。

  那位大爺自打上回被林予膈應之後就去別處騙人了, 他每每想起林予的音容笑貌, 都會氣得吃不下睡不著。今天偶然經過,誰能想到又會遇見呢。

  不單是遇見,還見證了一吻。

  見證完一吻,還聽了一耳朵渾話。

  大爺七十有四了, 他每天晨練、啖肉不超過二兩、飲酒至多一盅, 始終相信自己能活到九十往上。現如今, 他覺得八十都夠嗆。

  晴日微風中,僧袍微微搖晃,他仰天長歎,邁著骨質疏鬆的腿走遠了。

  餘生就一個願望,千萬別再碰見這孩子了。

  人走茶涼,林予目送老頭的背影消失在街口, 然後又把視線轉移到蕭澤身上。他為自己捏了把汗,逞強的時候爽,爽完就得直面危險。

  蕭澤喝完冰水,一手托著底,一手摁蓋子,用力向內擠壓,直接把空水瓶壓成了一個皺皺巴巴的塑膠片。林予腿肚子發軟,要是蕭澤摁著他的腦袋發力,他會不會直接就遁地了啊?

  “哥……”他覺得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安全,“哥,你先回去吧,我再營會兒業。”

  蕭澤站在樹蔭下看著他,眉間的怒氣不斷凝聚:“好久沒睡公園了吧?甭回了,省得回去被老公家暴。”

  林予臉似火燒,明明是他當街亂喊,現在卻害臊地抬不起頭。

  臊了足足十來秒,再抬眼時蕭澤已經走了。林予坐在長椅上乾著急,不確定該不該跟上。這時一個面熟的大伯從公園裡出來,走到長椅前跟他打招呼。

  “林老師,今天怎麼空手擺攤兒啊。對了,我閨女下周帶對象回家吃飯,你看看照片,幫我算算那人靠不靠譜。”

  大伯低頭翻手機相冊,林予還目視著蕭澤的背影,越走越遠了,他心一橫站起身,愁道:“不算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我顧不上你女婿靠不靠譜了!”

  他拔腿狂奔,直沖著貓眼書店的方向,奔至街口又膽怯起來,鞋底像粘在了地面上,半天才挪騰一步。

  那邊廂蕭澤已經到了書店,沖澡換衣服,下樓時拎著一袋子貓罐頭。六隻貓圍上來,前所未有的熱情。其實貓這種動物容易養得嬌氣,擱家裡像個大爺似的。

  但是這六隻不同,它們都是被遺棄的流浪貓,冬天四處找暖和地方,膽子小的窩在蕭澤的吉普車底下,膽子大的直接登堂入室。

  蕭澤一開始也只是和貓保持著純潔的投喂關係,久而久之這幾隻小混帳就賴上他了。那乾脆,反正地方富裕,就養了得了。如果以後又來新的,估計隊伍還得壯大。

  罐頭和貓糧擺了一排,六隻貓紮著腦袋吃。蕭澤在它們跟前半蹲,順手又開了兩瓶水,偶一抬眼,見玻璃門外立著個傻蛋。

  林予不敢進去,貼著玻璃面門思過。後來陶淵明吃完了,轉身看見他後便邁著貓步走出來,他把陶淵明抱起來,特感動:“小明,還是你在乎我。”

  壯起膽子進了屋,磨蹭到吧台前停住,他隔著一米遠看著蕭澤,聲音不大地說:“哥,你別生我氣了,我就是嚇唬嚇唬那個老頭,不是想占你便宜。”

  蕭澤懶得瞧他,他尷尬地繼續道:“哥,我錯啦。”

  有句老話叫“伸手不打笑臉人”,林予算是把這句七字真言貫徹落實了。他只要犯錯,必定好好承認錯誤,態度還特誠懇,感覺要是不原諒他都不是好人。

  蕭澤也已經發現了這點,而且經歷得多了,也能分辨出林予是真誠懇還是裝可憐。比如眼下,雖然忽悠蛋極具表演天賦,但他還是能區分出現在是真害怕的。

  林予臊眉耷眼的沒一點精氣神,撇著嘴角可憐巴巴的,一般人看了都得心疼。

  不過蕭澤不是一般人,一般人的心是肉做的。

  他不是,他郎心似鐵。

  把空罐頭盒斂了斂,蕭澤出門扔了趟垃圾。再回來時,林予還杵在吧台前,像是罰站。他從旁邊經過,不出意料地被拉住了胳膊。

  林予拉起他的手,攥著他的手腕往腦袋上砸:“哥,要不你揍我吧,我準備好了。”

  蕭澤張開手掌:“你以為我不敢?”

  他直接揮開林予的手,手掌張大用力抬起,攢足了勁兒劈開空氣,掌心直沖林予的頭頂,力道大得帶起了一股風。

  林予嚇得咬住嘴唇,死死地閉上了眼。

  他梗著脖子沒有閃躲,風扇動了他頭頂的髮絲,猛而勁的巴掌卻久久沒有落下來。

  林予慢慢睜開眼睛,害怕地看向蕭澤:“哥……怎麼了?”

  蕭澤的掌心距離對方的頭頂也就半釐米,他在林予閃爍的目光中將手落下,掌心捂在了林予的發心。揉搓得髮絲亂成一窩,最後在光潔的額頭上彈了個腦瓜崩,他嚇唬道:“剛才要是沒停,你視網膜保准脫落,就真瞎了。”

  林予縮縮脖子:“沒事兒,我有導盲棍。”

  他把蕭澤給氣笑了,於是自己也跟著笑。其實他今天心情特別好,因為算命的時候蕭澤不止幫他解圍,還親切地說他是“我們家孩子”。

  林予笑著笑著又慢慢僵住了。

  他在蕭澤眼裡,不會真是個“孩子”吧?

  林予心裡沒底,怯怯地問:“哥,你覺得我年紀小嗎?”

  蕭澤說:“廢什麼話,十七還不小?”

  林予太努力了:“哥,我今年十七,虛歲十八,眼看就十九了,跟二十沒什麼區別。過了二十,也就奔三了。我都好大了。”

  蕭澤煩道:“大個屁。按你的演算法,我二十八,等於奔四了?”

  林予使勁搖頭,能不能他長,蕭澤不要長啊。他想起一首詩來,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不對,蕭澤好帥啊,一點都不老。

  可確實隔著十一歲呢。

  林予心裡鬱悶,君不恨他生遲,但他巨他媽恨君生早。

  這一通耍賴認錯,早晨的事兒就算翻篇了。開門營業,吃飽肚子的五隻貓在門口迎賓,蕭澤抱著老白在吧台後面接電話。

  林予自己待著無聊,晨練的時候沒覺得,這會兒感覺有些冷。幾場雨過後溫度下降,估計也熱不起來了。他上樓找了件外套,經過二樓客廳時隨手拿了茶几上的晚報,打算無聊解解悶。

  直奔專座單人沙發,林予攤開報紙後先瞧了眼蕭澤,聽蕭澤稱呼“院長”,他估計電話裡面是研究院的領導。等蕭澤講完掛斷,他好奇地問:“哥,是你單位的人嗎?”

  蕭澤“嗯”了一聲。

  這人從來不主動說點什麼,林予已經習慣了,又問:“是不是喊你回去上班?你要回去嗎?”

  蕭澤抱著老白剪指甲,回答:“不回,在家給隊裡的傻子們搞外援。”

  林予莫名覺得羡慕,蕭澤在說“傻子們”的時候眼神很溫柔,像提起一班老朋友。他忍不住幻想,如果自己也是考察隊的一員,是不是就會跟著蕭澤走南闖北了。

  去滇南山區,晚上和蕭澤一起睡帳篷,蚊蟲很多,他給蕭澤噴花露水;去青海,借宿喝酒被灌醉,蕭澤笑話他酒量不行;去無名小島,退潮後在沙灘上撿小螃蟹,他和蕭澤比看誰撿得多。

  正想得美,低頭看見了頭版的新聞,林予大驚:“我操!”

  蕭澤已經習慣了對方的一驚一乍,抱著貓繼續剪,沒搭理。

  “哥!你看報紙了嗎!”林予卻不放過他,舉著報紙跑來瞎咋呼,“你看這篇報導了嗎?‘英雄出少年’,實驗中學食堂爆炸事件後續,關於救人學生的詳細報導!”

  蕭澤昨晚沒注意,應道:“葉海輪?”

  “對啊!就是他!”林予趴在吧臺上,“上面說他已經順利出院,還採訪了他的同學,說他平時很內向,沒想到這麼勇敢!”

  林予激動完還不夠,掏出手機就要給葉海輪發資訊。他知道葉海輪在大火後變得自卑脆弱,他想多鼓勵對方。

  剛編輯完“你太棒了”,從書店門口進來一位阿姨。

  林予放下手機,準備招呼完客人再繼續發。那位阿姨環顧了一圈,表情有點著急,不像是來看書的。林予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招呼,便傻愣著。

  阿姨倒先打破了沉默:“小夥子,早上有沒有一個女生來過?齊劉海短髮,穿著背帶裙。”

  林予腦中第一個想到曹安琪,直接問:“是曹安琪嗎?那您是?”

  阿姨仿佛松了口氣,立刻應道:“我姓安,是曹安琪的媽媽。之前一晚她離家出走,後來去派出所領她,民警說她在這家書店門口。”

  是蕭澤和林予第一次遇見曹安琪那晚。

  “之後她經常說來這兒看書寫作業,我就記住店名了。”安慧芝走進來一些,“今天又找不著她了,我就想過來看看,她早上來過嗎?”

  林予搖搖頭:“沒有,不過早上我們去跑步了,回來得有點晚,所以不清楚開門之前她有沒有來過。”

  蕭澤放下指甲鉗,終於抬起頭來:“您先找地方坐,等會兒她還沒來,就再去別的地方找找。”

  其實他們都沒底,因為曹安琪上次潑了熱咖啡,蕭澤還說了警告的話,所以都不確定曹安琪還會不會再來。

  林予端了杯熱茶給安慧芝,看對方擔心,便閒聊讓對方別憋在心裡。他問:“阿姨,安琪是又離家出走了嗎?”

  安慧芝捧著茶歎了口氣:“他們學校之前發生了爆炸,電視臺要給救她的那個孩子錄節目,也讓她去。早上她死活不起床,讓我跟老師請假,後來還是她爸硬把她送過去了。結果老師打電話,說她跑了。”

  葉海輪喜歡曹安琪,但曹安琪討厭葉海輪。林予不知道安慧芝是否瞭解這些情況,一時間沉默著不敢妄言。冷場了片刻,他只好把話題倒回去,笑著聊道:“上次她讓我幫她發資訊,說叔叔總打遊戲,還說您嘮叨她。”

  一提這個就有些上火,安慧芝立刻道:“你說她是不是特別不懂事?我每天上班都夠累了,還費心伺候著她,結果她給我發那種短信。”

  林予後悔提短信的事兒,怕這位阿姨心情不好。他尷尬地陪著聊了幾句,乾脆去找了本書給對方,有書看就不用聊天了。

  話說當媽的都和情報局的特務一樣,孩子怎麼想的都能猜到。安慧芝手裡的書才剛看完前言,書店門口就來了道熟悉的身影。

  曹安琪穿著背帶裙,一副乖巧的高中女生模樣。

  蕭澤和林予其實覺得挺有意思,一般電視裡或者小說裡的不良少女形象都比較鮮明。違紀化妝燙頭髮啊,穿得亂七八糟啊,抽煙喝酒蹺課打乖乖女,張嘴還愛說髒話。

  但是曹安琪不是,曹安琪除了蹺課以外還挺遵守校規校訓,素面朝天,短髮梳理得很整齊,基本校服不離身。哪怕不穿校服,也是穿得規規矩矩的,既青春又乖巧。

  抽煙喝酒沒看出來,估計不涉獵,髒話倒是說過,都是提到葉海輪的時候。而且最不同的是,曹安琪很愛學習,即使蹺課也時刻帶著書本卷子,成績也很好。

  可即便是這樣,蕭澤和林予卻都認為曹安琪像個不良少女。

  那種冷漠和叛逆,和外表無關,也許是從內裡發出來的。估計曹安琪只有喂貓的時候才難得溫柔,貓不怕她,她也對貓沒有防備。總之這女生比較矛盾,挺沒治。

  曹安琪無精打采地進門,看樣子像沒睡夠,手上拎著包麥當勞,應該又是漢堡和薯條。她往裡走找地方坐,猶豫著點杯什麼咖啡,還沒猶豫完,終於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安慧芝。

  “哎呦我天。”曹安琪崩潰似的揉了把齊劉海兒,“媽,你怎麼找到這兒了。”

  她說的是問句,但語氣完全沒有疑問的感覺,滿滿的都是煩躁。林予站在吧台前屏息,他雖然老早就沒了媽,但是知道跟媽媽不應該是這種態度。

  離家出走、蹺課、發不懂事的短信、放老師鴿子。他給曹安琪總結了一遍光榮事蹟。

  種種事蹟之後,還對親媽這種態度,他覺得安慧芝要發飆了。坐在吧台後面的蕭澤想得也差不多,而且覺得安慧芝反應太慢,要是他直接就開罵了。

  他們倆注意著那對母女,蕭澤準備好了看教育片,林予準備好了緊要關頭上前勸阻。

  不料安慧芝生氣地說:“你怎麼又買垃圾食品?跟你說多少次了,吃那些東西對身體不好。你是不是餓了,我帶你去吃早點。”

  林予大跌眼鏡,不是應該訓一頓再說嗎?!

  曹安琪在另一個沙發上坐下:“我就愛吃漢堡,我中午還吃。”

  “吃完馬上回家,安安生生在家寫作業。”安慧芝一句話就繳了械,權威度基本為零,“別幹吃,喝點茶。”

  曹安琪冷冰冰的:“不喝,苦死了。”

  安慧芝立刻抬頭看向林予:“小夥子,你們這兒有牛奶嗎?”

  林予給曹安琪端了杯牛奶。他戀戀不捨地轉身回到吧台前,都快羡慕死了。原來世間還有這種媽啊,曹安琪哪是不良少女啊,真是過得和公主一樣。

  安慧芝盯著曹安琪吃東西,自己的嘴也沒停。

  “你別一次咬那麼大一口,噎著怎麼辦。”

  “薯條剛炸的?燙不燙?晾晾再吃。”

  “喝口牛奶,剛才忘記問那個小夥子了,這是進口牛奶嗎?”

  蕭澤抱著貓,也有點懷疑人生。他爸媽死得早,可沒吃過豬肉但見過豬跑,從小到大,親戚朋友家的父母都沒這麼關懷備至的。

  他覺得安慧芝不像曹安琪的親媽了,像奶媽。

  小姐你冷嗎?你餓嗎?這種。

  曹安琪十六七了,從小到大早就習慣了這種伺候,沒覺得有什麼問題。吃完把包裝紙揉巴成一團攥著,直接攆她媽走:“你回去吧,我要在這兒看書。”

  安慧芝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突然響了。她一看來電顯示:“安琪,是你們班主任,我都把找你的事兒給忘了。”

  林予真是服了,曹安琪沒錄節目跑了,她媽找到她不是應該立刻回電視臺嗎?結果安慧芝直接對著吃漢堡這麼屁大個事兒嘮叨了半天。

  “喂?張老師你好。”安慧芝接通了電話,“我找著安琪了,現在節目已經開始錄了嗎?”

  曹安琪瞪著眼睛,用氣音惡狠狠地說:“我不去!”

  安慧芝為難地偏過頭,捂著手機撒謊:“張老師,安琪身體不舒服,可能過不去了。”因為曹安琪是被葉海輪救出來的當事人,所以比較重要,張老師貌似又勸了幾句。

  安慧芝周旋道:“但是安琪現在實在是不舒服,麻煩您和節目組解釋解釋。真的不好意思,因為安琪從小就身子弱。”

  曹安琪低頭吃著薯條,忍不住去瞥袋子裡的兩杯麥旋風。耽誤這麼長時間都化了,她拿出來起身,鼓起勇氣跑到吧台前,把一份遞給林予,另一個遞給了蕭澤。

  “林予,對不起。”曹安琪說得異常誠懇,“那天潑咖啡差點害你燙傷,真的很抱歉,請你吃霜淇淋,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

  林予接過,也不好意思再鬧彆扭了:“沒關係,我都忘了。”

  曹安琪沖他笑,然後又看向蕭澤:“老闆,對不起,也請你吃。”她從背帶裙口袋裡拿出兩管藥膏,“我不太懂,藥店的護士說這兩種都行,我就都買了。”

  蕭澤本來就不跟小孩兒計較,點點頭,這事兒就算徹底翻篇兒了。但他和林予其實都有句話沒說,那天真正可能受傷的人是葉海輪。

  曹安琪挺高興,她看林予吃得嘴角上沾了奧利奧,笑得更開心了,說:“肯德基新出了玩具,我下回來買那個,玩具咱們倆一人一個。”

  林予說:“不用,我吃完這個就夠了,真不怪你了。”

  “那朋友之間也能送禮物啊。”曹安琪有些猶豫,抬頭小聲說,“林予,咱們算朋友嗎?如果算的話,你別搭理葉海輪了,你和我一邊行不行?”

  林予拿著麥旋風卻覺得燙手,他不知道如何拒絕會委婉一些。還沒想出來,曹安琪似乎先猶豫出了結果,聲音卻小得幾乎聽不到:“你願意相信我嗎?其實我——”

  “安琪。”安慧芝拎著包走了過來,自然而然地打斷了曹安琪的話。

  電話已經掛了,今天不用再回電視臺,她走來理了理曹安琪的頭髮,說:“跟你們班主任還有節目組商量好了,這兩天你過去補錄一下。”

  曹安琪立馬就炸了:“我都說不去了!誰讓你答應的?!”

  林予差點被吼聲震聾了耳朵,誰知曹安琪還沒發飆結束:“要去你自己去!自己的事兒都管不好還替我做主!煩死了!”

  她從安慧芝手裡搶過自己的書包,直接跑向了門口:“別管我!那個破家我也不回!你自己跟曹國偉過吧!”

  安慧芝甚至沒來得及反駁一句,紅著臉頓在原地平復呼吸,又愁又氣,捂著額頭都發不聲來。她給曹安琪的爸爸打電話,讓對方開車一起找曹安琪回家,講著電話走出了書店大門。

  林予愣了好長時間,回過神後霜淇淋徹底化成了奶油。他繞過吧台守著蕭澤坐下,有感而發地說:“哥,我覺得做個孤兒也蠻好的。”

  蕭澤挺認同:“不孕不育沒孩子也還行。”

  林予扭臉看著蕭澤,蕭澤也看向了他。

  對視了那麼五六秒,蕭澤忽然笑了。

  林予不明所以:“哥,你笑什麼?”

  蕭澤說:“我看完葉海輪的臉,現在看你感覺閉月羞花。看完曹安琪那德行,再看你覺得簡直聽話又招人疼。”

  林予一聽很是激動,直接仰頭幹了那杯麥旋風。

  而後又忍不住想,曹安琪剛剛要告訴他的會是什麼呢。





第25章 看上去很美

  林予本來覺得遇見葉海輪和曹安琪以後特別糟心, 前者令他同情心氾濫, 後者令他時常怒髮衝冠,但是現在他覺得那二位都不錯。

  因為托葉海輪和曹安琪的福, 他在蕭澤的眼裡都快十全十美了。

  蕭澤還不知道自己的一句調侃已經讓林予飄飄然, 只覺得這傢伙總是嘴角上揚, 來去之間哼著小曲兒,而且不用催就去主動幹活兒。

  “哥, 中午想吃什麼?我請客。”

  甚至美得都要掏腰包了。

  蕭澤心想擺個攤兒那麼不認真, 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估計一窮二白, 但是又不好拂了林予的面子, 於是回答:“陝西涼皮。”

  林予感覺出來蕭澤在幫他省錢, 心裡更加美滋滋:“只吃涼皮嗎?再來點別的吧,雞爪?鴨脖?反正你再點一個!”

  蕭澤又點:“那再來罐啤酒。”

  “行!”林予滿口答應,“給你買冰鎮的!”

  蕭澤正在幫客人找書,在書架前掃視那一溜書脊。找到後從最上面一層把書抽出來, 遞給客人的時候順嘴說:“不好意思, 孩子太鬧騰, 有點吵了。”

  說的時候表情挺傲,不知道是道歉還是臭顯擺。

  林予沒忽悠人,快中午的時候揣著一堆零錢就去買飯了。這附近有一家陝西人開的飯館,他直奔過去要了兩份涼皮,又要了兩罐啤酒。

  怕蕭澤吃不飽,還加了倆肉夾饃。

  回到貓眼書店後照常掛上休息的牌子, 他們倆在二樓客廳準備吃午飯。蕭澤坐在沙發上,先開了罐啤酒喝下一半,然後才拿起肉夾饃開吃。

  林予拌開涼皮,拌完伸手去開另一罐啤酒。剛摸著個邊兒就被打了手背,他捂著手乾瞪眼:“我怎麼啦?”

  蕭澤說:“你不許喝。”

  林予跑一趟覺得熱,特想喝兩口涼的,他伸手去搶,又被打了一下。“我買的,我就喝。”他坐著地墊,傾身就像趴在了蕭澤的腿上,“哥,你自己喝兩罐嗎?你不能那麼自私。”

  蕭澤推開他:“小小年紀喝什麼酒,冰箱有可樂。”

  明明上次去妖嬈哥的酒吧都喝那麼多杯了,至於麼。林予不情不願地去拿了瓶可樂,趁蕭澤看電視的時候斜了對方好幾下。

  還小小年紀,初中生聚會都喝酒了,他都十七了,憑什麼啊。

  電視裡正播午間新聞,蕭澤忽然說:“你客戶。”

  林予終於轉移了注意力,扭頭看向螢幕,見主持人正在報導實驗中學食堂爆炸的事兒,但事情重點已經不是事件本身,而是英勇救人的學生了。

  “葉海輪……”林予看著馬賽克想起葉海輪的臉,“他上了好多節目啊,還有報紙。”

  蕭澤已經吃完了肉夾饃,擦完嘴說道:“學校本來有安全問題,現在把討論轉移到他身上,還能趁機宣傳一把,估計教育局也會干預。”

  林予倒是沒想那麼多,高興地說:“他之前都不敢去學校,也沒勇氣見人,現在錄節目、接受採訪,通過報導還有好多人鼓勵他,這樣對他好。”

  說完又開始同情心氾濫:“希望他能站起來,不求多自信,起碼能像以前一樣。”

  人總是不禁念叨,剛議論葉海輪兩句就收到了資訊。葉海輪因為最近錄節目什麼的有點累,需要休息,而且落下的課程積攢了好多,也要開始補課了,所以約好明天過來只能食言。

  蕭澤故意說:“又流失了一個客戶。”

  林予知道對方在逗他,他也吃這套:“葉海輪不來才好呢,說明他要走出陰霾了。而且安慰人好累,我每次和他見完面都得瘦兩斤。”

  說完把手機按滅,他又補了句悄悄話,帶著開心和雀躍:“哥,那明天就能跟你過二人世界了。”

  蕭澤嚼著涼皮的節奏瞬間一亂,他不清楚林予是真單純不會說話,還是太機靈故意把話往曖昧處說。瞥了對方一眼,回問:“你想怎麼過?”

  “我……”林予有些遲疑,他本意就是正常看店嘛,誰能想到蕭澤會問具體的呢。那既然問了,他在想是不是可以訴求些別的?但是他又不太敢說。

  憋了老半天,他沒底氣地回答:“我想和你看電影。”

  其實他長這麼大從來沒進電影院看過電影。偶爾經過影院,看成群的人進進出出,端著爆米花和飲料,討論著演員和劇情,他都膽怯又羡慕。

  要是蕭澤能帶他去看一場電影就好了,看什麼都行。

  林予撥拉著剩下的幾根涼皮,忐忑地等著蕭澤的答案。實際上他心裡特別沒譜,和蕭澤有關的大小要求他都沒譜。

  就拿配鑰匙來說,都好久了,他還沒敢問出口。

  怕蕭澤覺得他不拿自己當外人。

  涼皮都被筷子尖杵斷了,林予心裡的小火苗一點點黯淡下去,馬上就要滅掉。這時蕭澤輕咳了一聲,他立刻抬頭,那點火苗“嘭”的又燒旺了。

  蕭澤說:“不是已經一起看過電影了麼。”

  林予心急如焚,什麼時候看的?他怎麼想不起來?

  蕭澤眼裡的笑意極其不單純,有戲謔的不正經,更有揭短的缺德勁兒:“就那次啊,你不是還把自己看硬了嗎?”

  林予兩眼猛睜,火苗燃燒成了熊熊大火,他就坐在火堆裡回憶羞恥往事。那時他還是個瞎子,還抱著蕭澤的手臂,那倆壯漢插來插去的激情光景還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蕭澤已經端著啤酒下了樓,心情好得還吹了聲口哨。

  林予紅著面頰吃掉了那幾根涼皮,灌進去可樂,讓碳酸飲料澆熄了臊著他的火焰。蕭澤的回答就等於拒絕了,他明白。

  可是這種拒絕還不如直接說:“不去!滾蛋!”

  鬱悶地拍桌子,決定以後再也不請客了,真浪費感情。

  接連幾天,葉海輪沒來,曹安琪也沒來,林予有種什麼事情都沒發生的錯覺。轉念想想,學校食堂爆炸,葉海輪救人毀容,曹安琪被救卻忘恩負義,然後兩個人糾纏不清。

  的確樁樁件件都和他沒什麼關係嘛。

  林予在公園外面擺攤兒,思考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變化。他變得事兒多了,安生算命就成,摻和別人的愛恨糾葛幹嗎呢。

  這世上誰沒幾件煩心事啊,關心了一個葉海輪,那比葉海輪更慘的哪?

  林予重新默念了一下自己的職業守則:只通報命勢運程,不施捨悲憫之心。念完覺得自己跟蕭澤一樣酷了。

  不只酷了,工作效率還提高了,往常遇見開心的要恭喜對方一兩句,遇見糟心的還要安慰對方幾句熨帖的話。這下好了,算完就收錢,收完直接下一位。

  高興就自己回家樂,悲催就自己回家哭,甭跟他這個算命的叨叨。

  不過林老師突然就鐵面無情了,讓老頭老太太們好不適應。

  “胡阿姨,看你兩顴發黑,人中連著兩側的仙庫直出汗,你這情況很嚴重啊。”林予抽了張紙巾遞過去,“而且看程度,事兒已經出了?”

  胡阿姨點頭,要哭似的:“我還掉頭發,大把大把的掉!愁死我了!”

  林予端坐在小馬紮上:“既然事情都已經發生了,你還來找我算什麼呢?當務之急是去解決。好了,便宜點十五塊,下一位。”

  “哎!林老師別介!”胡阿姨急了,“街坊們給我出出主意,我兒子和兒媳婦離婚三年了,當初兒媳要孩子撫養權,我兒子就按月給贍養費,這不我兒子年底要再婚了,結果兒媳忽然把孩子送過來,說以後不養了。”

  張大爺說:“那就你兒子養唄,那可是你親孫子。”

  胡阿姨急得拍大腿:“那肯定啊!她把孩子送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雖然二婚的兒媳有點意見,但是也都商量好了。可是孩子跟慣他親媽了,天天在家哭,還發了一禮拜低燒,跟水土不服似的,心疼死我們了。”

  胡阿姨說完湊近:“林老師,你再給我瞧瞧,這事兒我怎麼辦哪?要是我大孫子不高興,我就把他還給他媽,反正一切以孩子意願為重。”

  林予異常淡定:“胡阿姨,我就算是得道高僧,也沒法通過奶奶給孫子算命。改天讓你兒子或者兒媳過來,您就先別著急上火啦。”

  說完又加一句:“下一位。”

  林予就這麼冷酷地上班工作,原先看一位要十分鐘,現在七分鐘就搞定,收攤兒的時候一算帳,比平時多賺了三百塊。

  他犒勞犒勞自己,回去的路上買了根冰糖葫蘆。走回貓眼書店外,看見一個男生正蹲在門口喂小黑,這兒每天經過看貓的人太多了,他沒當回事兒。

  林予徑直往裡走,經過對方的時候被拍了下小腿,他低頭一瞧,驚訝道:“葉海輪!”

  葉海輪仰頭看著他笑:“是我,你沒認出來?”

  林予直發怔,真不怪他眼神不好,關鍵葉海輪之前總是包裹嚴實,可此時卻只帶著口罩,太陽鏡也換成了普通的近視眼鏡。

  額頭連著太陽穴,鏡片後的眼皮,露著的一截脖子,手臂,還有沒戴手套的兩隻手。葉海輪正大光明地露出了身上、臉上的疤痕,他剛才蹲在那兒喂貓,看上去很自在,沒有半分露於人前的不安局促。

  林予冷酷了一早上,這會兒鼻子一酸,酷勁兒全土崩瓦解了。他上前張開手,給了葉海輪一個溫暖的擁抱,黏黏糊糊地說:“你好棒啊。”

  葉海輪回抱他:“要多謝你。”

  好幾天沒見,再見又是這麼大的變化,林予高興壞了,直接把葉海輪帶到了小閣樓。這處小天地雖然遭他嫌棄,但卻是他離不了的窩,等於是他的家。

  葉海輪就是他第一個帶回家的朋友。

  關上門,閣樓裡悶悶的,葉海輪打量了一圈,有些遲疑地問:“你就住在這兒嗎?”

  “嗯,這兒看著小,其實還不錯。”林予把斜窗推開,初秋的涼風猛灌進來,“不悶了吧?這兒看得遠,晚上還能看星星。”

  葉海輪還是很好奇,又問:“你哥哥為什麼不給你正常的房間住?”

  林予撓撓頭:“這事兒吧,有點複雜。其實我們不是親緣上的兄弟,他肯收留我已經很好了。我本來是沒地方住的,四海為家,酷嗎?”

  “酷。”葉海輪笑笑,他看得出來林予很窘促,便體貼地說,“我的家境也很一般,房間比這個也大不了多少。”

  他走到飄窗坐下,被風吹著很舒服,然後摘下口罩,徹底露出了臉來。林予看著那張臉還是會覺得難受,估計是條件反射,畢竟實在太過扭曲。

  “對了,我給你拿霜淇淋!”

  林予第一次待客沒經驗,竟然光讓人家幹坐著。他飛奔下樓挖了兩杯霜淇淋,轉身就碰上端著茶的蕭澤,主動交代:“哥,葉海輪來了,我請他吃霜淇淋。”

  蕭澤問:“還把他帶樓上了?”

  “嗯……不行嗎?”林予剛才沒想那麼多,現在不確定蕭澤是否樂意,“我帶他去閣樓了,坐一會兒就走。”

  蕭澤看了眼時間:“就一會兒。”

  林予端著霜淇淋飛奔上樓,關上門和葉海輪窩在飄窗上吹著風吃,好不自在。他那杯比較少,幾口就吃完了,吃完還含著勺子咂吧味兒。

  葉海輪把自己那杯遞過來:“我吃不了這麼多。”

  林予明白這是給他面子呢,他挖了一勺,笑得傻乎乎的:“我前幾天在報紙上看見你了,就是你錄節目那天。”

  葉海輪回想片刻,眼中有些失落:“是安琪從電視臺跑了的那天嗎?”

  林予點點頭:“她媽媽還找她來著,說節目組讓之後補錄,她去補了嗎?”

  葉海輪搖搖頭:“她這幾天沒去學校,請了病假。”

  可真頑強,簡直是寧死不屈啊。林予對曹安琪已經服氣了,他也不想再提,免得葉海輪又難過。

  “對了,我問了我哥好多關於燒傷後整形的問題,雖然不能恢復如初,但是也會修復很多。”林予眼裡都是希望,“可能要進行很多次手術,但是你那麼勇敢,我覺得你肯定行。”

  葉海輪感激又感動地看著他:“其實今天來就是想對你傾訴這件事。”

  林予驚喜地問:“已經有打算了嗎?!”

  葉海輪笑著歎了口氣,被肌肉牽扯著、無法完全睜開的雙眼中蓄起一股無奈,他講道:“你說得沒錯,找醫生諮詢和預估過,後續的整形手術要進行很多次,每次的手術費用都非常高昂。”

  林予沒想到費用上會有困難:“學校食堂發生爆炸,你沖進去救人燒成這樣,學校應該承擔你的醫療費用吧?”

  他說完又怕出錯,起身想下樓去找蕭澤問問。葉海輪拉住他,看著他說:“這件事的重點應該是食堂爆炸,但是學校避重就輕,後來順勢拿我做宣傳來轉移大眾的注意力,所以學校私下和我協議了,會承擔我的全部手術費用。”

  林予一聽笑起來:“嚇死我了,剛才還以為學校逃避責任呢。那很好啊,學校既然答應了,你準備好就做吧,就算不能恢復如初,但七八成總應該沒問題的。”

  葉海輪眼中的無奈並未退去,笑著搖搖頭,苦中透著堅決,說:“我已經拒絕了。”

  “什麼?拒絕了?!”林予以為自己聽錯了,抬手想摸摸葉海輪的額頭看看對方是不是發燒,但是又不太敢碰那片燒壞的皮膚,“你為什麼要拒絕啊,你不想做手術嗎?”

  葉海輪聲音很輕,有靜心的功效,回答:“我想,每時每刻都想。”

  “那你為什麼……”

  “因為我向學校提出了別的要求來換,我要了大學的保送名額,無論如何,他們要保證我順利進入那所大學。”

  實驗中學每年有全國幾所名牌大學的保送名額,但數量非常有限。葉海輪為了得到一個名額,放棄了高額的手術費作為交換。

  林予完全無法理解,急切地勸道:“當然是選手術費啊!萬一你自己考上了呢?就算沒考上那幾所巨牛逼的,可是全國好大學那麼多,上其他的也行啊!”

  葉海輪吸吸鼻子:“我就想上那個,一定要上。”

  “……”

  林予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是他太不愛學習了嗎?所以感受不到上名牌大學的重要性?他傻不愣登地盯著葉海輪,又著急又自我懷疑。

  葉海輪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因為那所大學,安琪在宣誓大會上講話的時候說過,她一定會考上。”

  以葉海輪的成績是考不上那所大學的,因此保送名額至關重要,那樣他就能和曹安琪念同一所大學了。所以他幾乎是沒有猶豫的,對學校提出了這個協議。

  林予的驚駭比剛才更甚:“你他媽到底喜歡她什麼啊?!”

  葉海輪笑中的無奈也更甚:“就是喜歡啊……我們老師說高中生的‘喜歡’都是青春期作祟,我不太懂。但是我懂自己的心,真的很喜歡她。”

  林予快瘋了,覺得葉海輪喝了曹安琪煮的迷魂湯。他使勁晃晃葉海輪的肩膀,吼道:“可是她嫌棄你!就算你救了她,她還恨不得你死在火裡!”

  葉海輪垂下目光:“她只是還需要時間。”

  “靠……我需要借我哥的棒球棍敲醒你。”林予緊緊抓著葉海輪的肩膀,“輪輪,你先別管她需不需要時間,你先想想你有多需要錢、多需要手術好嗎?”

  葉海輪又抬起目光,笑著回答:“我以後會打工賺錢的,慢慢攢的,等攢夠了,就做手術。”

  林予無力地鬆開手:“你怎麼這麼倔啊。”

  “不是我倔,是你不懂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葉海輪像個酸溜溜的文藝青年,雖然面容猙獰了許多,“林予,等你有了真正喜歡的人,你就能理解我了。”

  林予所有勸說的話卡在嘴邊,一瞬間魂飛天外。

  如果現在面前有兩個選擇,一間豪華算命辦公樓,和蕭澤家的永久居住權,擺出來讓他選。

  他當然是選豪華算命辦公樓了!

  林予回魂,大驚。他為什麼會想到蕭澤,他喜歡蕭澤嗎?可他又選了第一個,那說明他不喜歡蕭澤?

  他到底怎麼搞的?

  “不想了不想了。”林予揉搓自己的頭髮,把細密的髮絲揉得支棱著像雞窩一樣。他坐到床邊,和葉海輪楚漢分明,但還是不死心:“你就算和曹安琪進了一間大學又能怎麼樣?她可能永遠都不會接受你。”

  葉海輪背著光:“我只要擁有遠遠看著她的機會,就滿足了。”

  他說完看著手背上的疤痕,又低聲道:“何況她當時答應了我的,只是忽然反悔而已,我會等她回心轉意。”

  葉海輪的聲音不大,但林予聽見了,他隨口問:“答應你什麼了?”

  “之前講的時候情緒太激動,最後都說不出話了,就忘了提。”葉海輪抿住嘴唇,眼中既有歡喜,又有悲傷,“其實我沖進火裡救安琪的時候,她答應我,會和我在一起。”

  林予的心臟抽搐了一下,要不是手臂支撐著,他直接就會歪倒在床上。他難以置信地張著嘴,因為葉海輪剛剛說的話和他之前夢見的情景一樣。

  他夢見的竟然真的是實際發生的情況。

  也就是說,當時情況危急,曹安琪可能出於感動或為了自救,而答應和葉海輪在一起。之後葉海輪燒傷毀容,曹安琪又反悔了。不止反悔,還分外嫌惡對方。

  真惡劣。

  不知不覺已經中午,書店裡的客人陸續回家吃飯,葉海輪也從閣樓下來,準備離開。他戴著口罩,經過門口的時候又忍不住蹲下逗貓。

  不是小黑了,是靠著門的孟小慧。

  蕭澤正在角落整理新到的舊書,聽見喵嗚一聲才起身。別的貓叫破喉嚨他也是不理的,但是孟小慧因為膽小總是直接躲著人,所以極少叫。他又最疼那只,於是立刻過來門口。

  葉海輪握著手腕,不好意思地說:“我想抱抱它,被抓了一下。”

  “它膽子小,從來不讓生人抱。”蕭澤看了眼葉海輪帶疤的手腕,“抓破了麼?我給你抹點藥再走。”

  葉海輪回答:“不要緊,我這就走了。林予還在樓上,你們也趕緊吃午飯吧。”

  送走葉海輪,蕭澤把孟小慧撈進懷裡安撫,抱著貓上了閣樓。推開門,林予低頭坐在床邊,那德行和當初為立春傷心時一樣。

  蕭澤有些納悶兒,當事人都走出陰霾了,這傢伙難過什麼呢。

  林予抬頭:“哥,你還記得我那次做的夢嗎?原來曹安琪當時真的答應和葉海輪在一起了。”

  蕭澤走進來,在他面前站定:“所以呢?你為葉海輪難過?人家自己都沒怎麼著,你也別太感同身受了行嗎?”

  林予想了想:“靠……好像也是。”

  他很聽勸,但心情還沒立即好起來。蕭澤稍稍側身,褲兜沖著他,說:“我兜裡有東西,掏一下。”

  林予掏出來兩張話劇票。

  蕭澤在他頭頂出聲,漫不經心的:“最近沒什麼好看的電影,這個話劇還不錯,就買了兩張票。你想看麼,不想的話下午就自己看店。”

  林予握著票,他以為那天蕭澤拒絕他了。再看看演出時間,回想起挖霜淇淋時蕭澤不悅的模樣,原來是怕耽誤開場嗎?

  這算不算驚喜?

  算吧……肯定算!

  “哥!我想去!”林予抬起頭,笑得春光燦爛,“豪華算命辦公樓算個屁!”

  他在心裡說,很大聲地說,我選你。





第26章 看上去很美

  愛看話劇的人不多, 至少不如愛看電影的人多。

  林予想起來上次碰見孟老太, 老太太當時就是約了朋友去劇院看演出。他還記得孟老太那天穿著長裙,端著咖啡, 化著妝, 戴著華麗的首飾。

  是不是看話劇都得打扮打扮?正式一些?

  林予沒去過電影院, 更沒去過劇院,完全不知道看一場話劇需要注意什麼。蕭澤已經下樓等他了, 他洗了把臉, 站在小小的衣櫃前找衣服。

  白T恤,黑T恤, 印著字母的T恤, 他怎麼一件正經八百的衣服都沒有?!

  僅有的一件襯衫也不算好看, 一點都不莊重,穿上沒有老總的氣質。林予愁得在閣樓裡直轉悠,最後硬挑了一件。

  穿戴整齊下樓,見蕭澤站在門口逆著光給六隻貓訓話, 他隔著兩米的距離等, 觀賞那一排圓滾滾的貓屁股。

  蕭澤不至於幼稚到對幾隻貓三令五申, 純粹是等得太無聊了。都說小姑娘家家的出門要折騰一番,這忽悠蛋怎麼也這麼磨嘰。

  他抬頭看向林予:“能出發了?”

  林予甩甩頭髮:“能了!”

  人的心情主宰一切,往常只覺得吉普車坐著挺舒服,林予此時窩在副駕上,感覺胸前的安全帶都是真皮的。他抑制不住上揚的嘴角,說話都咧著。

  “哥, 咱們要看什麼話劇啊?”

  蕭澤注意著路況,隨口回答:“一堆小孩兒,幾個大人,挺有意思的。”

  林予又問:“要是覺得逗,能笑嗎?”

  “能啊,覺得痛苦也能哭,但是覺得生氣不能罵人。”轉彎駛入另一條街,蕭澤扭頭看了他一眼,“就是看個話劇,不是聽領導開會,甭緊張。”

  林予覺得露怯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從大劇院門口過了幾次,那麼高的臺階,還有那大柱子,我覺得可莊嚴了。”

  蕭澤說:“那是你沒見過法院。”說完又想笑,“你之前都在哪兒發財?怎麼跟剛進城似的。”

  “我到處轉悠嘛,基本去的都是公園啊,廣場啊,沒去過什麼別的地方。”林予看向窗外,他不想聊這個話題了,不想讓蕭澤覺得他土。

  他只是時尚的不太張揚,不能算土吧。

  蕭澤瞥了眼林予的後腦勺,通過後腦勺就能判斷出林予在想什麼。他沉默著開車,不再說了,因為他理解這個年紀的小孩兒比較愛面子。

  其實哪個年紀的人不愛面子?

  人這種東西,都他媽挺虛榮的。

  他們倆出門前還沒吃午飯,但是林予和葉海輪談心的時間太長了,要是吃完午飯再來至少錯過話劇開場。到大劇院之後,蕭澤停車熄火,邊解安全帶邊問:“餓不餓?”

  林予早就餓了,但嘴上回答:“不餓啊。”

  出了停車場,蕭澤指了指大劇院門前的臺階,說:“你先上去,我去馬路對面買包煙。”

  林予獨自上了幾十級臺階,站在上面望得很遠,望見川流不息的馬路,還有各式行色匆匆的路人。他在以前的日子裡經常坐在公園外面像這樣張望,也是望著馬路和行人,像個沒存在感的看客。

  他看見蕭澤了,蕭澤大步流星地穿過馬路,手上還拿著一個紙袋。蕭澤越走越近,走到了臺階前,一步三兩階,很快又到了他的面前。

  沒人會關注一個路邊的看客,他以前看著車水馬龍,所有人於他而言都是經過的陌生人,而他是個局外人。現在不同了,蕭澤奔著他的方向而來,並且駐足在他面前。

  林予有些出神:“哥,遇見你真好啊。”

  蕭澤沒聽清對方嘀咕了一句什麼,直接把紙袋子往林予懷裡一塞:“等會兒餓了吃。”

  手裡的袋子熱乎乎的,林予聞見了地瓜幹的香氣。他捂著那包地瓜幹和蕭澤進入劇院內,檢票、找座位,懵懵的,大概被香氣沖昏了頭腦。

  剛坐下不久話劇就開場了,一群小孩兒跑出來,看穿著像七八十年代。兩個成年人稍後出場,林予的眼睛瞪得老大,激動地說:“哥!那個演員我在電視上見過!”

  “噓。”蕭澤警告他安靜。

  林予抿住嘴點頭,保證不再出聲,他太激動了,沒想到這輩子還能看見活的明星。臺上的小孩兒們好像在一個幼稚園裡,亂糟糟的,不像演的,感覺特別真實。

  “方槍槍!又是你不睡覺!”

  看了十來分鐘,林予終於弄清了主角是誰,是那個叫“方槍槍”的小男孩兒。他看得津津有味,肚子咕嚕了好幾聲才察覺。拿起蕭澤給他買的地瓜幹,咬進嘴裡有些軟,又香又甜。

  林予悄悄看向蕭澤,見對方正認真地看演出,他想問問蕭澤吃不吃,但是不敢再出聲,怕打擾了其他觀眾。

  燈光暗了,話劇中到了晚上,那群孩子該睡覺了。只有舞臺上微微亮著,觀眾席隱在黑暗之中。蕭澤先聞到了一股香氣,緊接著嘴邊遞來一根地瓜幹。

  微微扭臉,看見林予舉著手要喂他。

  面上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好像在幹什麼大事兒。

  蕭澤張口吃掉,嚼了兩下就咽進腹中。

  感覺有點太甜了。

  演出圓滿結束,最後所有演員並排站在臺上謝幕。小孩兒們拉著手,沒鞠完躬就開始亂跑,特別可愛。

  “哥,我也想跟演員合影。”林予見別人上前和話劇演員拍照,自己也想去。蕭澤推他,順便拿走了他的手機:“去唄,你問問人家行不行。”

  林予鼓足勇氣,問的時候都結巴了,得到首肯後那叫一個激動,都不知道該怎麼笑了。擺好姿勢,蕭澤微微屈腿,給他和話劇演員拍了張合影。

  從大劇院出來,他雙手捧著手機:“哥,我得把這張照片列印出來,以後擺攤兒就說,看!著名表演藝術家都找我算命!”

  蕭澤真怕別人聽見,趕緊抬腳下臺階,林予在後面跟著,一張嘴叨叨個不停。已經下午了,一包地瓜幹壓根兒不頂用,開車上路,倆人肚子的咕嚕聲比吉普車的動靜還大。

  林予又餓又興奮,居然伸手揉了揉蕭澤的腹肌:“哥,你也餓啦?”

  蕭澤叼著煙轉移注意力,但是沒點燃,說:“別動手動腳,想吃什麼?”

  “嗯……都成!”林予還拿著手機寶貝那張合影,寶貝完直接返回到了照相機。他微微一怔,想到了什麼主意。轉身側對著蕭澤,把鏡頭也沖著蕭澤,作勢要給對方照相。

  但是蕭澤在開車,沒有笑。

  拍照得說茄子,一說茄子自然就笑了。

  “哥,你喜歡茄子還是番茄?”

  “番茄。”

  “……”林予靠著車門,覺得番茄人氣太高,應該換一個,“那你喜歡茄子還是苦瓜。”

  “苦瓜。”

  林予皺了臉:“那你喜歡茄子還是陶淵明?!”

  蕭澤不喜歡拍照,也不能說是不喜歡,沒感覺吧,基本除了考察留影就沒拍過什麼。他打著方向盤,覺得折騰人挺有意思,故意回答:“陶淵明。”

  林予呲著牙要瘋,忽然又安靜下來:“哥……”

  他舉著手機變得緊張,兩眼眨也不眨地睜著,心跳加速地看著螢幕裡的蕭澤,小聲問:“那你喜歡茄子還是我?”

  側對著他的蕭澤轉過臉來,目光鋒利讓他不敢與之對視。

  林予訕訕地找臺階下:“還不說茄子啊,難道你真喜歡我嗎?”

  他看著手機螢幕,沒聽見蕭澤出聲,只看見蕭澤轉過頭去慢慢地笑了。趁機按下拍攝鍵,終於拍好了一張照片。

  可是蕭澤什麼都沒說。

  林予收起手機,後半程低頭盯著黑掉的螢幕,再沒抬起過。

  直到停車熄火,他才發覺原來到了妖嬈酒吧。酒吧正準備晚上營業,服務生們都在打掃衛生,蕭堯和江橋在吧台守著盤炸饅頭片喝可樂,看上去慘慘的。

  蕭澤勾著車鑰匙出現:“要倒閉了?怎麼這麼寒磣?”

  江橋一邊倒茶一邊回答:“他把做菜的師父炒了,嫌人家做得難吃。現在連難吃的都沒有,還得我費勁炸饅頭片。”

  蕭澤把水喝完:“還想著來蹭飯,得了吧,我帶孩子走了。”

  蕭堯側身看見了後面的林予,立刻從高腳椅上下來,走過去把人一摟:“弟弟,怎麼看著不高興啊?想吃什麼,哥請客。”

  林予望了眼蕭澤,又低下頭:“謝謝妖嬈哥,我不太餓。”

  肚子咕嚕了一路,還不太餓。蕭澤直接做了決定:“都去我那兒吧,不廢話了。”

  外面夜幕降臨,秋風陣陣,貼秋膘當屬涮羊肉,他們決定回貓眼書店吃火鍋。蕭堯和江橋也不管酒吧了,各拎了一袋子酒就上了吉普車。

  從車子啟動,到超市採購,再到回書店,蕭澤聽著蕭堯嘰嘰喳喳,偶爾還有江橋的反駁或附和。他瞥了眼副駕上的忽悠蛋,安安生生地低著頭,像脖子骨折了似的。

  到了家,他們在二樓餐廳準備吃火鍋,林予挽著袖子悶頭幹活兒,洗菜摘菜切菜,一點都不含糊。蕭澤把魚片好,這時蕭堯湊過來:“兄弟,你弟怎麼了?”

  蕭澤說:“沒怎麼啊,你以為都跟你那麼咋呼。”

  “那你喜歡我咋呼麼?”蕭堯抬手搭著蕭澤的肩膀,風情萬種地把鬢邊的頭髮掖到耳後,“說你喜歡。”

  蕭澤搡開他:“膈應,滾。”

  蕭堯搔首弄姿沒得到欣賞,下樓去挖霜淇淋了。廚房頓時安靜下來,長方形的料理台擺滿了食材,蕭澤在左,林予在右,隔著兩大步的距離。

  把魚片好,蕭澤抓了胡椒粉和辣椒粉調味,弄完後洗手準備切水果。他拿刀削梨,果皮一點沒斷,削完切下一塊紮在刀尖,出聲道:“忽悠蛋,過來。”

  林予放下手裡的菜,過去兩步沒有吭聲。

  蕭澤伸過刀去:“嘗嘗甜不甜。”

  林予吃掉點了點頭,蕭澤又用刀尖紮了顆葡萄遞過來,他吃完又點了點頭。聖女果、紅富士、草莓,沒完沒了。

  蕭澤問:“最喜歡哪個?”

  林予盯著果盤,都好甜,他都喜歡,但是選了最甜的:“紅富士。”

  終於吭聲了,蕭澤切完了最後半拉蘋果,又問:“那喜歡紅富士還是喜歡我?”

  林予猛地抬起頭,圓溜溜的眼睛睜大看著蕭澤。他心裡怦怦直跳,低沉的心情一下子就沸騰了,沸騰都不止,簡直是奔騰!

  可他還沒來得及回答,江橋在外面喊:“湯底都要滾了,快開飯!”

  蕭澤把果盤放他手裡:“端桌上,準備開飯。”

  林予端著果盤走出廚房,每一步都好他媽沉重。

  蕭澤是在跟他開玩笑嗎?

  應該是吧。

  四人齊聚,辣鍋已經滾沸,羊肉和牛肉一起下進鍋裡,逐漸變了顏色。大家伸手開吃,林予坐在餐桌旁撒癔症,守著香油碟忘記了動筷子。

  “弟弟,吃啊。”蕭堯給他加了一筷子肉,“喝酒嗎?”

  林予咬咬牙:“喝!”

  一醉解千愁!千言萬語在心頭,千頭萬緒算個球!

  銅火鍋呲呲冒著熱氣,平板電腦還放著動作電影,再加上杯碟相碰的聲音,整個二樓都沒一刻安靜。林予酒杯沒離手,像個小酒鬼。

  碗裡始終放著最初那一筷子肉,合著空腹喝了半天。

  蕭澤一直在旁邊注意著,他輕輕踹了林予一腳,等對方抬眼看他,說:“忽悠蛋,劃拳麼?輸了的聽贏了的。”

  林予有了點醉意,點頭逞能:“劃!你輸了就去閣樓睡!”

  蕭澤看著他笑,同時伸出了兩隻大手。他也伸手,一對比顯得手有點小。“五!十!”剛開始就他媽結束了,他輸了。

  蕭澤說:“裡脊好了,吃一筷子。”

  林予吃完繼續,又輸了。蕭澤說:“吃土豆片和鴨血。”

  林予又吃土豆片和鴨血。

  “吃點青菜。”

  “吃魚片和毛肚。”

  “吃個丸子。”

  他就沒贏過,只要輸了蕭澤就讓他吃東西。蕭堯在旁邊看熱鬧,驚訝別人家輸了喝酒,他們倆輸了就是吃吃吃。

  “最後一把。”蕭澤習慣從第一把殺到結束,不拖遝也不放水,“行了,吃個小燒餅,吃完喝水,把剩的酒倒了。”

  林予快吃撐了,也終於反應過來,蕭澤這是故意的,就是為了讓他填填肚子。

  他一手拿著酥脆的燒餅啃,一手把鍋裡的雜面全撈到蕭澤碗裡。“哥,你也吃。”他總算笑了,帶著喝酒染上的兩片紅暈,還有滿嘴的燒餅渣。

  晚上蕭堯和江橋沒走,反正房間多,怎麼睡也折騰得開。

  林予洗澡的時候蕭堯破門而入,他渾身光著,蕭堯身上只穿著條內褲。“妖嬈哥?”他拿浴球擋著重點部位,“你幹嗎啊?”

  蕭堯披頭散髮地扒著淋浴間的推拉門:“怎麼是你啊,我想偷襲你哥呢。你也行,來,咱們倆鴛鴦浴。”

  林予迅速沖洗完撤離了浴室,連牙都沒顧上刷。他舉著牙刷跑到蕭澤的房間,正好碰見蕭澤圍著浴巾吹頭髮。

  往事歷歷在目,雷雨夜,小閣樓。

  驚魂未定,眾貓嘶吼。扯掉的是浴巾,扯不掉的是兄弟情。

  吹風機一關就安靜了,蕭澤看過來:“你杵在那兒臉紅什麼?”

  林予吞咽口水,過去站在洗手池前:“哥,我借地方刷個牙,那間浴室被妖嬈哥霸佔了。”刷完出去見蕭澤已經換好睡衣,他該回閣樓了,但是挪不動步子。

  窗外的秋風變成了大風,嗷嗷的,北方典型的操蛋季節。

  這風聲給蕭澤提了個醒,他問:“你晚上睡覺冷麼?”

  林予猛點頭:“我冷!”

  “冷就冷,激動個屁。”蕭澤起身走到衣櫃前,想看看有沒有厚一點的被子。沒找著,晚上再降溫的話估計更冷,他關上櫃門:“受得了就上去睡,受不了就在這兒睡。”

  林予拔腿助跑躥上床:“受不了!”

  蕭澤站在床邊抱臂瞧他:“又滿血復活了?一晚上跟我欠了你八百萬似的,吃個飯還得哄著,你怎麼那麼大派頭?”

  林予不好意思地貼著床頭:“哥,我錯啦。”

  蕭澤關了大燈,只留著床頭燈。上床躺好,他知道林予在眼巴巴地望著他,乾脆正大光明地翻身朝著對方。

  “忽悠蛋,閉眼睡覺。”

  “哥,”林予的眼睫毛輕輕扇動,聲音也很輕,“我們數三二一,一起說答案好不好?”

  你喜歡茄子還是喜歡我,我喜歡紅富士還是喜歡你。

  他以為蕭澤不會搭理,沒想到蕭澤直接開口數道:“三、二、一。”

  林予在最後一刻撲過去捂住了蕭澤的嘴,他膽怯了,不敢聽蕭澤的答案。“我喜歡紅富士。”他快速說完,翻身裹上了被子。

  再等等,等他表現得更好一點。

  等他更有信心一點。

  蕭澤把床頭燈關掉,徹底黑了。他伸手摸上林予的後腦勺,一下一下揉著,直到對方傳來平穩的呼吸。

  養孩子也太他媽費勁了,逆著不吃飯,順著又反悔,沒招兒。

  夜深人靜,蕭澤確認忽悠蛋徹底睡熟了,然後翻身下床,去一樓看那幾隻不讓人省心的貓。其他的還好,孟小慧膽子最小,呼嘯的風聲都能讓它支棱著毛緊張大半宿。

  蕭澤抱起孟小慧哄了哄,繞到吧台後,打開電腦調出了今天的監控記錄。

  孟小慧極少沖人叫,被人接近也總是閃躲,幾乎沒有抓過人,今天中午那聲淒厲又脆弱的嘶叫實在讓他疑惑。監控記錄已經開始播放,蕭澤拖動進度,把畫面調到了中午。

  畫面中,葉海輪的身影出現,他離開前在門口看見了孟小慧,蹲下伸手去摸,但被孟小慧閃開。緊接著再次伸出手去摸,孟小慧後退離得遠了一些。

  葉海輪前傾身體,第三次伸出手試圖把貓抱得近一點。

  視頻仍在播放,蕭澤收緊手臂撫摸孟小慧的腦袋。這時畫面裡,就在孟小慧躲避要跑走的時候,葉海輪一把掐住孟小慧的脖子,手指間用力揪著孟小慧的毛,把孟小慧強硬又野蠻地拖拽到了自己跟前。

  孟小慧掙扎著抓了他的手腕,並且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嘶叫。

  蕭澤關了視頻,他抱著貓立在原地思考,葉海輪一直以來的軟弱善良都是偽裝嗎?那演技也太好。可是監控裡葉海輪在無人的情況下流露出暴戾的一面,從頭到尾又都真真切切。

  他關機放貓,忽然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剛剛抬眼,就見林予光著腳狂奔而下,踩下最後一級臺階時還差點摔倒。

  蕭澤眼看著林予奔至身前,然後對方直接一頭撞上了他的胸口。

  林予夢中驚醒,已經在二樓找了一圈,此刻他死死地抱著蕭澤,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哥,我夢見著火了,到處都找不到你。”

  蕭澤攬住他的肩膀:“做夢而已,現在找到了,不怕。”

  林予卻抱得更緊,聲音都有些發抖:“我還在火裡看見了葉海輪和曹安琪。”

  蕭澤似有預感:“葉海輪救了曹安琪嗎?”

  林予搖頭,抖得愈發厲害:“曹安琪躺在碎玻璃上,葉海輪蹲在旁邊。他問曹安琪,如果救她出去,是不是就不會再躲著他了……”

  是不是會很感動?甚至願意和他在一起?

  蕭澤抱緊林予:“曹安琪答應了嗎?”

  “她沒有……”

  葉海輪把曹安琪的肩膀按進碎玻璃中,像蹂躪一隻奄奄一息的小貓。

  他說道,那我陪你一起死吧。





第27章 看上去很美

  蕭澤哄了很久的貓, 現在又要接著哄人。

  林予緊緊摟著他, 說完之後一言不發地埋首在他胸前。驚愕於夢中的場景也好,剛才找不到他急壞了也罷, 總之林予嚇得夠嗆。

  他攬著對方的肩膀摩挲, 一下下安撫, 同時也在一下下梳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外面的呼嘯大風不斷使溫度降低,裸露在外的皮膚也漸漸失去了溫度。蕭澤最後抬手用掌心罩住林予的後腦勺, 開口道:“忽悠蛋, 冷不冷?”

  林予的腦中始終亂成一片,火焰, 葉海輪, 曹安琪, 他喊蕭澤時的嘶吼,交織纏繞著,聲形混在一起理不出真實和虛幻。

  而蕭澤那聲“忽悠蛋”,終於將他一把拽回了現實。

  “哥, ”他抬起頭, 努力在黑暗中分辨蕭澤的模樣, “你還記得我上次做的夢嗎?我夢見著火時,曹安琪答應了和葉海輪在一起。”

  就是在酒吧驚醒那次,他們倆當時覺得做夢而已,都沒放在心上,但那場夢已經被葉海輪證實了,葉海輪說曹安琪當時的確那樣答應了他。

  蕭澤問:“你覺得這次的夢又是真相?”

  “我不知道, 我也不確定。”林予理不清頭緒,“如果我夢見的是真的,那就是葉海輪當時發瘋似的制著曹安琪,如果曹安琪不妥協就無法脫身,就會和葉海輪一起燒死在火裡……”

  他後半句聲音漸低,被驚懼擾亂了思緒。但他說完又想立即否定:“可是葉海輪那麼喜歡曹安琪,怎麼可能那麼做?”

  林予用力搓了搓臉頰:“只是夢而已,我上次夢見真相是碰巧,我又不會讀心術,怎麼可能回回都夢見真切事實。”

  蕭澤感覺林予快急哭了,他就見忽悠蛋掉過那麼兩次淚,一次是頭一回見面,眼睛跟水龍頭壞了似的。一次是裝瞎露餡,裝著可憐就哭了。

  此時此刻,是真著急,真害怕。

  “來,我給你看一段視頻。”蕭澤牽著林予往吧台走,走過去坐到椅子上,才發覺林予還光著腳。他後退一些,讓林予坐在他身前窩著,重新開機,那段監控視頻再次出現在螢幕上。

  林予不知道要看什麼,只覺得被蕭澤這樣包圍著,漸漸充滿了溫暖和安全感。他直不楞登地瞅著螢幕,當上面出現葉海輪的身影時,才終於回神。

  葉海輪的行為被放慢播出,每一秒都看得很清楚。

  林予吃驚得說不出話,微張著嘴巴又點擊“播放”看了一遍。在他的印象裡,葉海輪一直是善良脆弱的,總低著頭,連講話都沒什麼底氣。

  可是視頻裡的葉海輪,卻像是另一個人。

  像是他夢見的那個葉海輪。

  蕭澤在他身後說道:“有的人看著老實軟弱,但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一面。比如偏執、陰鬱,某些時刻也許就會暴露出來。”

  林予仍覺得難以置信,出神地盯著螢幕:“哥,葉海輪是這樣嗎?”

  “我還不確定。”蕭澤拍拍他的頭,“你之前的夢可以說是巧合,這次的夢是不是真相也還未知。但這段視頻是實實在在的,葉海輪可能有我們都沒見過的一面。”

  林予想,孟小慧當時一定很痛,很害怕。

  蕭澤這時說道:“爆炸發生後,他立刻沖進了火場,他真的是去救曹安琪,還是終於找到了機會,讓曹安琪向他屈服?”

  林予覺得渾身發冷,如果是後者,如果他的夢境是真相。那曹安琪當時一定也很痛,也很怕。

  他轉過身,重新摟住了蕭澤的身體:“哥,真相到底是什麼,難道我一直被騙了嗎?”

  蕭澤攬住他:“還是那句話,我不確定。不過我有個猜測,葉海輪沖進去的時候也許真的是出於喜歡,想救曹安琪,但曹安琪在那種情況下仍堅定地拒絕他,所以他才會做出傷害對方的行為。”

  林予迷茫地問:“可是以前曹安琪就拒絕他,現在更是恨不得他去死,為什麼他反而沒有再傷害曹安琪了?”

  蕭澤說:“因為他顯性性格非常軟弱,而當時的曹安琪處於絕對弱勢。”

  貓也一樣,如果當時不是孟小慧,是小黑,那葉海輪可能就不會暴露出隱性的一面了。

  蕭澤關掉電腦,那一點光徹底滅了,周遭又頓時陷入黑暗。他靠著椅背,把林予抱在腿上低聲安慰:“無論是救人還是答應在一起,咱們一直都是聽葉海輪一方在說,曹安琪除了表達對葉海輪的厭惡之外,幾乎沒有提過。或許,咱們應該聽聽曹安琪怎麼說。”

  林予沉默著點點頭,才發覺曹安琪來過很多次,但沒對他們說過任何關於爆炸那天的具體細節。

  也許曹安琪,還沒有足夠相信他們。

  林予猛地坐直,他想起來曹安琪上次給他麥旋風,當時曹安琪好像有話要對他說,還問他願不願意相信自己。

  曹安琪很久沒來了,她最近怎麼樣?還會再來嗎?

  又坐了一會兒,蕭澤腿都酸了。他把林予拉開,也不知道現在已經半夜幾點,問:“能回去接著睡覺了麼?”

  林予從他腿上下來,學著他之前的樣子,牽住了他的手。

  蕭澤沒甩開,任由對方拉著他上樓,直到回了臥室床邊,才感覺林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開了他。

  林予剛要上床就被薅住睡褲的鬆緊帶拽下來,蕭澤讓他去洗腳。光腳踩了半天地板,他跑浴室洗乾淨,再回來時蕭澤已經躺下閉了眼睛。

  他鑽進被窩,小聲問:“哥,再做噩夢怎麼辦?”

  蕭澤回答:“我哪兒知道。”

  林予掌心貼著床單摸過去,停在蕭澤的手邊,說:“你就是知道。”

  蕭澤張手握住他:“再做噩夢,我保護你兩分鐘。”

  “才兩分鐘?”林予整個人都貼著床單蹭過去,快趴在蕭澤身上了。蕭澤一把摟住他,把被子一蒙:“兩分鐘還不醒,那說明不是噩夢。”

  林予老實了,他非常喜歡此時此刻的姿勢,喜歡得不得了。

  “哥,你是我最親近的人了。”他小聲絮叨,不知道蕭澤聽沒聽,“哥,你會夢見我嗎?你夢見我的話,就喊我一聲吧。”

  林予睜大眼睛強撐著睡意,連眨都不敢眨,生怕忍不住睡著。睜得久了,眼淚不自覺順著臉流下來,他望著黑洞洞的夜,等了三個多鐘頭。

  蕭澤終於在睡夢中動了動嘴唇,低低地叫了一聲:“忽悠蛋。”

  林予閉上眼睛,總算安安穩穩地睡了。

  大風過去,氣溫降了不少,蕭堯和江橋第二天走的時候都是挽著胳膊出的門。蕭澤卻不怕凍似的,仍穿著單薄的襯衫,他開車去拿新到的舊書,跑一趟回來順便帶了熱乎的豆漿。

  林予剛起,裹著外套在門口澆花,時不時往兩邊瞅瞅,試圖尋找曹安琪的身影。算起來,曹安琪自從錄節目那天後,一直沒再來過。

  “哥!”林予看見蕭澤一手拎著大號編織袋,一手拎著兩杯豆漿,他沖過去接,“你不是開車去的嗎?”

  “扔車行保養了,趁熱喝。”蕭澤推著他進門,把編織袋放在角落準備補貨,“今天沒去擺攤兒?”

  “嗯,睡過了。”林予小口喝著熱豆漿,“哥,今天還能睡二樓嗎?”

  蕭澤動作太殘暴,直接把一本舊書的外封給扯掉了,說:“看你表現。”

  林予趕緊放下豆漿開始幫忙:“我給你弄完這個就拖地,我剛才還澆花了。陶淵明罵你,我還替你訓它了。”

  蕭澤彈他個腦瓜崩:“陶淵明罵我什麼了?”

  “我答應了它,不能說。”林予蹲在地上傻笑兩聲,其實他睡醒以後回想了一遍昨晚發生的事兒。監控視頻或者猜測的真相都讓他不寒而慄,但是蕭澤昨晚安慰他、哄著他又戰勝了一切。

  這麼說吧,消沉和擔心都抵不過蕭澤帶給他的安全感。

  蕭澤搶過林予手裡的書:“別整天瞎樂了,趕緊喝,一會兒涼了。”

  一杯豆漿漸漸見底,林予舔舔唇角,起身去扔垃圾。他剛剛從書架後面走出來,就看見了玻璃窗外面熟悉的身影。

  他奔出去大叫:“曹安琪!”

  曹安琪被他嚇了一跳:“喊什麼啊,我在外面站會兒也不行啊。”

  林予站在門口:“不行,你得進來!”

  “神經病。”曹安琪拿著包進口貓糧,她時不時朝街上望一眼,好像在等人。“對了,這個給你。”她走過去把貓糧遞過去,“我在網上查,說這個貓糧不錯,你拿去喂貓吧。”

  林予接過:“你就是來喂貓的?”

  曹安琪往店裡瞅:“我知道你和老闆有點煩我,我又不傻,那我就不進去了,反正我只是惦記我的小明。而且我這陣子不翹課了,以後也沒什麼時間過來了。”

  林予不好意思地說:“沒有煩你啊,我們還挺想你的。”他說完想起今天是星期三,抬頭反駁,“不翹課你為什麼在這兒?”

  曹安琪不好對付得很:“你算算!”

  林予沒算,純推理:“第一次你離家出走是因為你爸媽吵架,那今天……他們又吵架了?”

  曹安琪猛搖頭:“他們以後再也不吵了!”

  倆人站在門口聊了半天,一陣大風刮來才跑進店裡。蕭澤已經整理好了那堆舊書,洗完手給曹安琪泡了杯熱咖啡。

  “謝謝老闆。”曹安琪覺得林予和蕭澤今天有點熱情,她沒管那麼多,抱著陶淵明就開始卿卿我我。

  “曹安琪,你先別玩兒了。”林予在對面坐下,“你上次來不是有話要告訴我嗎?還問我願不願意相信你,你要說什麼?”

  曹安琪撫摸貓的動作停住,她低著頭:“林予,開始我以為你只是算命時偶遇了葉海輪,僅此而已,沒想到後來你那麼為他不平,像對待朋友一樣。”

  她抿抿嘴,很認真地說:“我想告訴你的是,不要和他走太近,他未必是你以為的那樣。”

  林予追問:“只有這些嗎?”

  曹安琪低垂的睫毛抖了抖:“嗯,只有這些。”

  林予洩氣地靠著沙發,曹安琪要告訴他的僅此而已。

  “其實我有點事情想問你。”林予不想再耽誤時間了,“是關於那場大火的,我想聽你講講當時的情況。”

  曹安琪捏著勺子攪動咖啡,動作瞬間停止。她抬起頭帶著滿滿的防備問:“為什麼想知道?和你有什麼關係?”

  蕭澤走來坐在林予旁邊,他意識到這個女生的自我保護意識其實很強,她來了貓眼書店很多次,和他們說了很多話,甚至專門買了貓糧拿過來。但在她的意識裡,清楚地拉著警戒線,這兒只是一處消遣之地,他和林予只是“有點熟”的陌生人,還是對自己印象不好的陌生人。

  沒有信任到可以傾訴心事,更不會是求助物件。換位思考,如果曹安琪經歷了火中那一幕,那她強硬的自我保護確實非常重要。

  林予試圖解釋,還沒組織好語言就被進門的高跟鞋聲打斷,抬眼一看,是曹安琪的媽媽安慧芝。

  “媽,辦完了?”曹安琪立刻迎過去,步伐輕快,恨不得蹦兩下,她挽著安慧芝的手臂走來,把自己那杯放了糖的咖啡端給她媽,“辦了嗎?你沒心軟吧?”

  安慧芝神情淡淡的,呡了口咖啡回答:“辦了,你別咋呼。”

  曹安琪激動得抓著安慧芝的手拎包:“你這是脫離苦海,是解脫,晚上你請客,咱們去吃大餐!”

  安慧芝氣惱地打她,但是完全沒有用力,跟愛撫差不多。她好像很疲憊,眉宇間尋不到一點精氣神,苦笑著說:“你別鬧騰了,讓人家笑話。”

  蕭澤和林予一直圍觀,都猜不到到底發生了什麼。林予凝神看向安慧芝的頭臉,細細觀察掐算,又驚訝又猶豫地問:“阿姨,您是不是感情上遇到問題了,和叔叔鬧矛盾了嗎?”

  曹安琪吃驚地看過來:“你算的?太准了!曹國偉那王八蛋被我媽踹了!”

  “安琪!”安慧芝這次打得用了點力,“別亂說,丟不丟人。”

  曹安琪一把摟住她媽:“這有什麼丟人的,現在離婚的多了,你早就該下定決心。”她知道安慧芝不好意思,聲音悄悄變小了,“就是沒要贍養費要得太少,有點吃虧。”

  時間尚早,甭說吃晚飯了,離午飯都還遠得很。安慧芝請了假,想回家休息,曹安琪看著那堆新到的舊書捨不得走,坐在沙發上不動彈。

  安慧芝哪怕剛辦了離婚手續,哪怕疲憊又消沉,仍然不厭其煩地囑咐:“今天冷,不要吃霜淇淋。喂貓的時候小心點,別被抓破了,回家的話叫個車,先把車牌號拍下來發給我。”

  曹安琪難得沒有不耐煩,把安慧芝送出門後折返回來,直接去霜淇淋櫃前挖了杯草莓味的。她向來陽奉陰違,把囑咐都當耳邊風。

  林予上次就見識了安慧芝的“體貼”,這次再見還是覺得吃驚,感歎道:“你媽媽真的好愛你啊。”

  “廢話,你媽不愛你啊?”曹安琪重新坐好,“我喝口粥她都要盯著問七八遍燙不燙,這還不是最絕的,去年和我大姨去旅遊,我們的酒店房間就隔著三四米,我晚上找我大姨聊天,到她房間後要給我媽發資訊,說我到了。”

  蕭澤覺得匪夷所思:“乾脆送你過去得了。”

  曹安琪睜大眼睛猛點頭:“因為她當時在洗澡!後來該睡覺了,她就到我大姨的房間外接我回去的。”

  林予震驚得都快忘了大火的事兒,光顧著聽熱鬧。蕭澤這時提醒道:“曹安琪,你沒發覺跟我們聊這些挺開心麼?”

  曹安琪的笑容漸漸收斂,她似乎明白蕭澤是什麼意思。

  “你來了很多次,潑咖啡找事兒,送霜淇淋和好,跟我不算朋友,跟林予應該算吧。”蕭澤看著對方,“你覺得呢?”

  林予簡直懷疑蕭澤在用美男計,出聲阻撓:“曹安琪,你看我,不要看他。”

  曹安琪目光轉移,後背緊貼著靠枕,說明有些緊張。她像之前那個雨天一樣,兩手握成拳置於膝上,等了很久才開口:“如果我回答了,你們會相信嗎?”

  林予仿佛瞬間懂了,是不是曹安琪說過,但沒有人相信?

  “如果你說的都是事實,我一定相信你。”他注視著曹安琪的眼睛,“食堂發生爆炸的時候你正好在裡面,當時是什麼樣的?”

  曹安琪還算平靜地回答:“當時到處都是濃煙,桌椅、玻璃、餐碟都砸在地上,周圍全是尖叫聲,有的是害怕,有的是被燒傷了。火越來越大,我想跑,但是摔在地上很疼,一時還站不起來,只能慢慢爬。”

  林予回想到了夢境,熊熊大火,四處都是滾燙的,伏在地上仿佛無處可逃。他感同身受一般,繼續問道:“然後呢?”

  “然後……”曹安琪的眼神有些空洞,“然後我看到了葉海輪。”

  葉海輪衝破層層濃煙跑來,在曹安琪身前停下。他蹲下看著曹安琪,說別怕,我來救你了。

  “我拼命爬起來,膝蓋被碎玻璃紮破了。葉海輪試圖拉我,他問,如果他救了我,能不能不再躲著他,和他做朋友。”

  “你答應他了嗎?”

  曹安琪搖搖頭,握成拳的雙手鬆開,轉而緊緊抓住了沙發扶手。她看著林予,又看看蕭澤,仿佛怕他們不相信自己。

  “我沒有答應,我沒答應他。”曹安琪前傾著身體,情緒有些激動,“你們相信我,我那時候沒答應他!我知道在那種情況下人只會想著活下去,所以可能什麼條件都會答應,但我沒有……我可以爬起來……我自己可以逃出去……”

  “我們相信你,別緊張。”蕭澤出聲安撫,“然後呢,他有什麼反應?”

  這句話就像導火線,引燃了曹安琪所有的痛苦回憶。她眼眶中迅速漫起一層淚水,把沙發扶手上的皮革抓得變形,“我掙扎著爬起來,膝蓋太痛了又跌倒,當我再次嘗試的時候他把我死死按在地上。”

  陶淵明早就跳到了地毯上,蕭澤起身把它重新抱給了曹安琪,讓對方安定。曹安琪摟著貓發抖,抖落了眼淚,繼續道:“他說,那他就陪我一起死。”

  曹安琪已經泣不成聲,林予接道:“你只好假裝妥協,約定和他在一起。”

  一切都跟林予的夢重合了。

  曹安琪用力把眼淚擦了擦,迅速從回憶裡抽身:“火勢越來越大,他拽起我往外跑,我的肩膀被他紮進碎玻璃,膝蓋的痛反而不明顯了。我用力推開他,自己往出口逃,他在後面被掉下來的風扇絆倒,摔那麼一跤的工夫火就把他淹了。”

  “我快逃到出口時終於缺氧休克,等再醒來已經是在醫院裡了。電視臺和報社的記者都在報導,學校為了轉移媒體的注意力所以把話題往葉海輪身上引,一直宣傳他救人燒傷的事。”

  這種事故對學校來說完全是負面新聞,但葉海輪的救人事蹟卻能扭轉整個輿論風向。學校和教育局利用葉海輪吸引公眾的注意力,把他塑造成了為救人犧牲自我的英雄少年。

  曹安琪懶得擦了,面無表情地任眼淚往下掉:“我跟班主任說,跟主任說,沒有人信我,只讓我別胡亂講話。說我被嚇壞了,還要我在接受採訪的時候感謝葉海輪。錄節目逃跑那件事傳出去,網上和學校很多人罵我沒良心。”

  蕭澤把紙巾遞過去:“你沒對你爸媽講?”

  “沒有。”曹安琪搖搖頭,“你們看到了,我媽連我喝口粥都要盯著,她要是知道,會嚇死的。而且……她如果知道了肯定會依賴我爸保護我,就又會心軟不離婚了。”

  林予陣陣心悸,根本說不出話來。曹安琪看著他:“我想過轉學,可是明年就要高考了,為了上學方便,我爸媽還在學校附近買了房子,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葉海輪毀容了,我覺得是他的報應。”曹安琪把紙巾蓋在臉上,“我從恐懼到心寒,早就冷靜下來,而且我發現他後來再見到我,還是以前那種唯唯諾諾的樣子。我越凶,他越可憐,好像當時把我按在地上的人不是他一樣。他在偽裝嗎,我都要分不清了。”

  蕭澤陷入了思考,他不覺得葉海輪每一刻都在偽裝,他認為葉海輪只是隱藏著崩壞的一面。“別哭了。”他說道,“比哭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林予急忙附和:“對,他可能還會找機會糾纏你,甚至傷害你,讓你屈服。”

  曹安琪哭得鼻尖通紅,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我想過,現在只要去學校,我一直和同學在一起,從不單獨行動。平時路上有行人,也很安全。明年夏天就高考了,畢了業我就擺脫他了。”

  林予梗住,葉海輪選擇保送名額的事,他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

  說完,也哭完,曹安琪漸漸平靜,也終於覺得不太對勁。明明之前蕭澤和林予都是向著葉海輪的,並且誤會她冷漠,怎麼會突然問她情況又相信她呢?

  說出疑惑後,林予回答:“因為我全都夢見了。”

  空氣凝固,曹安琪像聽了天方夜譚。而林予自己和蕭澤也相視陷入了疑慮中。一次夢見還能解釋為湊巧,為什麼兩次都夢見了真相。

  林予摸了摸臉:“……我不會真是神仙吧?”

  蕭澤沒說話,但心裡的無神論,已頃刻之間塌了方。





第28章 看上去很美

  深秋的街上隨便一處犄角旮旯都美得像幅畫, 人行道上落著黃飄飄的秋葉, 小洋樓安安穩穩地佇立著,閣樓沒關窗, 窗簾偶爾飛出來在風中飄揚。

  窗明几淨的貓眼書店又他媽掛上了休息的牌子。

  店裡的六隻貓忙著貼秋膘, 吃完就隨便一躺, 晴天曬太陽,陰天睡大覺。而店裡的三個人已經枯坐了不短時間, 分不清誰更迷茫。

  本來聽曹安琪說完真相後應該有一連串的情緒反應, 但是蕭澤和林予現在齊齊陷入了新的思考,就是為什麼林予能夠夢見真相。

  曹安琪已經憋了太久, 她從求訴無門到心如死灰, 再到認命般的自我保護, 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主動詢問當時的真實情況。最令她意外的是,對方居然會相信她。

  她也很吃驚林予為什麼能夢見,但她堅定地認為是巧合而已。

  “不一定只是巧合。”蕭澤發覺自己已經沒那麼熱愛科學了。大概從林予金蟬脫殼開始,他的認知體系就走上了崩塌之路。

  林予一時間也研究不出個所以然, 而且他認為眼下最重要的是葉海輪和曹安琪的事情。真相大白只局限於他們三個人之間, 在外人看來, 這件事早已經結束了。

  曹安琪之前的情緒太過激動,哭完一場眼睛鼻子都紅紅的,嗓子也悶悶的不透氣。林予跑去倒了杯水,待曹安琪徹底平復才又問道:“爆炸發生前葉海輪對你做過類似的事情嗎?”

  曹安琪搖搖頭:“沒有,他在班上沒什麼存在感,話也不多。我一直有意識地避開他, 很少和他私下接觸。”

  “其實……”她有點不好意思,“其實我也不是總帶刺兒似的,有時候也挺溫柔的。”

  林予一愣:“幹嗎突然自己誇自己,說正事兒呢。”

  曹安琪左手手肘杵在沙發扶手上,捂著額頭說:“出事以後,我想了很多保護自己的方法,他打電話給我,我也試圖和他對質過,但他一直唯唯諾諾的,好像什麼都沒做過一樣。”

  林予扭頭看向蕭澤:“哥,葉海輪會不會心理有問題?”

  蕭澤沒否認,也沒肯定,畢竟現在因求愛不成而造成命案的新聞不算少,但可以都一棍子打成心理有問題嗎?夠嗆。

  探尋問題產生的原因有些難,於是林予把注意力放在了防範問題的發生上面。他鄭重其事地對曹安琪說:“你以後晚上不要出門了,別像第一次遇見那樣,那麼晚了離家出走,萬一被葉海輪跟蹤怎麼辦?”

  曹安琪已經過了剛出事後的恐懼期,這段時間逐漸鍛煉得潑辣了許多。她回答前有些猶豫,轉念一想反正蕭澤和林予都知道他爸媽離婚了,那就沒什麼難解釋的:“不會了,那次離家出走是因為我爸媽吵架,現在他們都離婚了,我就安生在家待著唄。”

  林予當時就算出來了曹安琪的父母吵架,好奇地問:“你爸媽為什麼吵架啊?為什麼他們離婚你還挺高興?”

  曹安琪拿鑰匙扔他:“你怎麼那麼八卦。”

  “我們不是朋友了嘛,互相關心啊。”林予接過鑰匙放桌上,其實他覺得很抱歉,之前因為誤會一直對曹安琪有看法,還那麼同情葉海輪。

  眼看這倆人就要開始閒聊,正好也已經將近中午,蕭澤起身挽袖子,準備上樓準備午飯。一樓只剩下林予和曹安琪,曹安琪看看手錶,糾結是回家吃飯還是去買漢堡。

  回家的話安慧芝有心情做飯嗎,買漢堡的話安慧芝還得嘮叨。

  林予眼巴巴地看著她,還等著聽八卦呢。

  她先不糾結了,轉移到對面的長沙發上,側身坐著,林予也趕緊側過來對著她,倆人就像盤腿坐在炕上,就差再端盤瓜子花生。

  其實曹安琪不太喜歡聊八卦,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其他時間都在臭美。但是今天不太一樣,她把心底最深處、最令人難以置信的秘密都告訴了林予,那其他的就都是小兒科了。

  而且她發現,傾訴出來再哭一場的感覺原來那麼好。

  “你真想聽?”

  “真的。”

  “你真會算命?”

  “真的。”

  “你怎麼不算算葉海輪什麼時候掛?”

  “他臉都那樣了,你不要為難我。”

  曹安琪那張哭紅的臉露出笑容,笑了一會兒欲言又止:“那你改天幫我算算,我媽二婚的話會不會幸福?我媽挺漂亮吧,她現在還有人追呢。”

  林予覺得身負重任,認真地點點頭,答應了。

  曹安琪覺得嘀咕自己家的醜事兒有些難為情,於是聲音很小地開始講:“其實我剛上初中的時候,曹國偉就出軌了,我媽原諒他了。可能覺得我還小,想讓我有個完整的家。”

  好多傻女人都這樣,沒治。

  “之後曹國偉和小三斷了,沒想到今年春天開始又跟他們公司裡一個女的搞上了。”曹安琪剛開始還注意著音量,一來氣就控制不住,“我媽也是了不起,回回都能發現,發現以後回回都能原諒。第一次考慮到我年紀小,這次又考慮到我快高考。”

  曹安琪歎口氣:“我大姨讓她強硬點,直接離婚,讓曹國偉淨身出戶。結果她磨磨唧唧的,我都被她氣死了,自己懦弱成那樣,還非拿我當理由。”

  高一的時候為了上學方便,他們家在學校附近貸款買了套房,平時安慧芝就陪著曹安琪在那邊住,幾乎沒有精力分給曹安琪她爸。

  曹國偉那王八蛋就是這麼逮到了機會。

  “我第一次遇見你和老闆那晚,是他們倆攤牌在家裡吵架,我媽都發現一段時間了,曹國偉說會斷,但是一直沒斷。我媽終於爆發了,也終於說到了離婚。”曹安琪摳著指甲,“我當時放學回家,走到門口就聽見我媽在屋裡喊,我要是進去她肯定又考慮一大堆,沒準兒還得偃旗息鼓,所以我乾脆在街上逛了會兒。”

  她說到這兒突然生氣:“不就是在你們門口吃個漢堡嗎?居然還把我扭送到派出所!”

  林予急忙撇清關係:“是我哥報的警,我當時明明一直好言相勸來著。”

  “你哥太酷了,都不憐香惜玉。”曹安琪發洩得差不多了,八卦也進入了尾聲,“我媽來這兒找我那次,早上曹國偉開車送我去電視臺,那時候我媽又心軟和解了,氣得我都不想安慰她。用我大姨的話說,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

  林予感歎:“阿姨也不容易。”

  曹安琪說到最後只剩對曹國偉的辱駡,知道的那是她親爹,不知道是以為是她殺父仇人。林予從淡定聽八卦變成了同仇敵愾,他才發覺陰差陽錯下他對曹安琪誤會了很多,原來對方之前的“不懂事”都有因可查。

  腳步聲傳來,蕭澤一手托著盆蛋炒飯,一手拿著三隻瓷碗,像不苟言笑的家長。

  曹安琪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份,之前的種種令蕭澤和林予對她的印象並不好,現在同情她的遭遇嗎?還是誤會解除把她當朋友了呢?

  她正不確定著,林予端起自己的炒飯說:“曹安琪,之前誤會你不好意思,這碗飯我敬你!”

  “噢……”曹安琪端起飯,“那你先幹了吧。”

  林予實在得很,大口大口地開吃,吃到一半發現曹安琪在看蕭澤。畢竟是個正值花季雨季的青春少女,看得出來曹安琪有些羞澀。

  他奇怪地問:“你臉紅什麼?”

  曹安琪沒回答,反而問蕭澤:“老闆,你有女朋友嗎?”

  林予屏息,聽蕭澤說:“沒有。”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啊?”曹安琪跟小鹿亂撞似的,“你長這麼帥,還會做飯,還有那麼多貓,是不是眼光很高啊?”

  林予忍不住了:“你還沒我大呢!”

  曹安琪瞥他一眼:“關我什麼事兒。”她又看向蕭澤,“老闆,我表姐可漂亮了,人也好,她特別喜歡看書,改天讓她來買書,你們認識一下吧?”

  林予舒了口氣,可他媽嚇死他了,他居然以為曹安琪要表白。結果剛松了口氣,蕭澤卻好像很有興趣地問:“你表姐今年多大了?”

  曹安琪馬上回答:“二十六!真的漂亮!”

  林予猛扒了兩大口蛋炒飯,差點噎住。他把臉藏在碗後頭,只露著眼睛偷瞄蕭澤,幹嗎啊,這人難道還真動心了嗎?

  不料蕭澤抬眼,正對上他的目光。

  林予迅速耷拉眼皮,盯著飽滿的飯粒裝傻,他既不插話也不鬧動靜,就悶頭猛吃。蕭澤已經吃完一碗,又盛了第二碗,這次說道:“二十六有點大了,我喜歡年紀小的。”

  曹安琪失望道:“二十六比你小啊,你喜歡多小的?”

  蕭澤說:“十七八的吧。”

  林予幾乎要把筷子咬斷,他吃的是蛋炒飯,肚子裡卻好像填了份剛出鍋的糖醋裡脊,根本說不清是酸還是甜。

  蕭澤是在暗示什麼嗎?

  是暗示給他聽的嗎?

  這兒就他一個標準十七八的,如假包換!

  林予的碗裡已經空了,但人還愣著。蕭澤直接下了對方手裡的碗,然後又給盛滿了飯,低聲命令:“趕緊吃,別魂遊了。”

  一頓飯吃得少男心事多煩憂,少女沒介紹成物件也唉聲歎氣的。反而不苟言笑的家長心情不錯,吃完起身去門口抽了根飯後煙。

  孟小慧邁著貓步走出來,在蕭澤的腳邊繞了兩圈。它真的膽子很小,這兩天很是黏人。蕭澤蹲下撫摸貓後背,摸了會兒說:“去,把蕭名遠叫出來。”

  孟小慧又沒成精,哪能聽得懂人話,一直在原地用腦袋蹭蕭澤的手心。蕭澤大手罩住貓頭,扭臉朝屋裡喊蕭名遠。蕭名遠最矯健,躥了幾下就臥在了孟小慧的旁邊。

  “開個會。”蕭澤叼著煙,“你們對‘老牛吃嫩草’有什麼看法?”

  蕭名遠喵嗚一聲,沒聽懂。孟小慧接著蹭腦袋,也沒聽懂。蕭澤把煙蒂按滅,自顧自地望著遠方,“大十來歲,感覺有點欺負人似的。”

  蕭名遠又喵嗚一聲,開始給孟小慧舔毛。

  “別他媽舔了,它挨掐的時候你丫在哪兒睡大覺呢?”蕭澤用食指戳蕭名遠的脊背,蕭名遠沒理,舔得更上勁。

  蕭澤回去,林予和曹安琪都已經吃完了,整整一盆蛋炒飯,一粒米都沒剩。他朝曹安琪隔空打了個響指,示意對方過來。

  林予也跟著,繞到吧台後面他才知道蕭澤要幹什麼。還是那段監控視頻,蕭澤點擊播放讓曹安琪看,說:“就是因為這段視頻我覺得他不對勁。”

  曹安琪下意識後退一步,差點踩到林予的腳,剛平復沒多久的心情又湧起一股不安:“葉海輪當時就是這樣,死命地抓著我,把我按在地上。”

  她蹙緊眉頭:“可是後來他又變得和平時一樣,打電話或者當面講話,都怯怯的,好像當時發瘋的是另一個人。”

  林予跟著緊張:“他不會是精神分裂吧?”

  “不至於。”蕭澤提醒曹安琪,“之前潑咖啡那件事,我就覺得你的自我保護意識過強,現在能理解了。不過儘量避開他,不要有衝突,免得刺激到他。”

  視頻播完關閉,似乎詢問和囑咐的話都已經說完,但林予還惦記著葉海輪和學校協定的事兒。他看曹安琪情緒沒那麼緊張了,說:“曹安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曹安琪問:“好的壞的?”

  他支吾道:“……壞的吧。”

  “那我不聽。”曹安琪這一上午過得很痛苦,現在好不容易吃飽飯舒服一些,根本不想聽不高興的事兒。

  林予不管那麼多了:“這件事很重要,是關於葉海輪和你們學校的私下協議。”

  他把葉海輪拒絕手術費和要求保送名額的決定告訴了曹安琪,曹安琪聽完張著嘴巴,似乎想罵人卻罵不出來。

  林予趕緊抽出一張紙巾:“別哭。”

  曹安琪紅著眼眶,憤怒又無可奈何,眼淚是生生憋出來的。她接過紙巾,擦完揉成一團砸在桌上,崩潰卻無從發洩。

  蕭澤安慰道:“明年才高考,還有時間想辦法。不過要考慮到最壞的情況,如果他就是跟著被保送進了你要報考的大學,你怎麼辦?”

  曹安琪咬咬牙:“我、我換一個,去留學……我也不知道。”

  蕭澤勸說著:“別慌,你媽媽對你的照顧得無微不至,關於你的前途肯定也有所打算,回去和她商量商量。”

  “沒錯,你先別難過。”林予鼓勵道,“最無助的時候你都度過了,不用怕。再說我和我哥會幫你的,我們不是朋友嗎。”

  曹安琪的心漸漸靜下來:“我不會鑽牛角尖的,他選保送名額,我就去別的學校,沒什麼比好好活著更重要。”

  林予想起他那次心臟難受去醫院,葉海輪當時說,沒什麼比生命更重要。現在想想可真諷刺。他想著想著忽然一驚:“哥!我之前心臟難受都是在見葉海輪的時候,而且都是他講完自己的遭遇之後。接著我又夢見真相,洞悉他內心藏著的秘密……”

  他超緊張:“這算不算讀心術……?”

  他以前吹過,看相掌運,心術天眼,活了十幾年靠前兩招兒吃飯,沒想到後兩招兒也開始顯靈了。

  林予的話吸引了曹安琪的注意力,倆人開始嘰裡呱啦地研究,蕭澤在旁邊聽著,隨手拿起本《莊子》開始看。

  他決定以後信老莊,無為而治,愛怎麼著都隨便吧。

  已經過了中午,安慧芝打電話催曹安琪回家,曹安琪也不磨蹭,收拾書包準備走人,臨走前不舍地看著蕭澤:“老闆,你真的不接受二十六歲的嗎?”

  林予心說怎麼沒完沒了,橫插一杠:“我們男人都是喜歡十七八的,二十六的太老了,不喜歡!”

  曹安琪被林予的架勢嚇了一跳,撇撇嘴死心了。背上包和幾隻貓說了再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轉過身。

  她盯著蕭澤和林予看了片刻,咬咬嘴唇說:“謝謝啦。”

  謝謝他們相信自己,也謝謝他們帶來的安慰和建議。謝謝之前的霜淇淋,也謝謝那碗香噴噴的蛋炒飯。

  曹安琪已經跑了,林予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出神。他遇見葉海輪,同情葉海輪,自以為傾聽了一個悲慘的故事,卻沒想到會如此峰迴路轉。

  耳畔一聲輕咳,是蕭澤慣用的打破安靜局面的方式。

  林予扭頭看向對方:“哥,怎麼了?”

  蕭澤說:“男人都喜歡十七八歲的?二十六的太老了?”

  “對啊……”林予剛才情急亂講的,但此時被蕭澤一問又立刻表示肯定,“哥,你不會真對曹安琪的表姐有興趣吧?!”

  蕭澤看著他:“二十六都太老了,那我二十八不是老得沒人要了?”

  林予梗住口呼吸,梗得頭頂冒煙,蕭澤那道平時不怎麼溫柔的目光注視著他,他覺得此時此刻充滿了溫柔。

  不對,不是充滿,都他媽溢出來了!灑了他一身!

  “我、我!”林予終於是小結巴了,“我、我要——”

  門口進來一大叔:“老闆,我找的《遠航時代》有了嗎?”

  “有了,四冊都找著了。”蕭澤已經離開吧台走到了書架後,淡然地給顧客拿書、裝袋、收錢,還給介紹書籍資訊。

  林予氣得砸桌子,他好不容易成了小結巴,陳浩南卻接客去了!

  大叔拎著袋子離開,蕭澤轉身見林予杵在吧台後面凝神屏息,估計還要再背一段《莫生氣》。他溜達過去,吸吸鼻子問:“你剛才說要什麼?”

  林予雙目圓睜,直接沖向了沙發:“我要洗碗去了!”

  他把碗筷堆進瓷盆裡,兩手端著就上了樓。雄赳赳氣昂昂,不爭饅頭爭口氣,再回首只剩恍然如夢,讓姓蕭的明白明白青春期男孩兒翻臉比翻書還快。

  把水龍頭擰到最大,水聲嘩嘩作響,林予托著碗刷洗,水珠都把袖口沾濕了。他動作放慢,聽見腳步聲由虛變實,由遠及近,就在門口那麼近了。

  還沒停,他聽著蕭澤走到了他背後。

  蕭澤沒幹別的,從背後伸手給他擼起了袖口。

  媽的,擼個袖子還勾引人,奔三的男人不單純!

  林予把碗洗乾淨,舉著濕淋淋的手去浴室打香皂。他剛進去,只見蕭澤正站在洗手台前打剃須泡沫,看樣子是準備刮一刮胡茬。

  林予洗完手在身上蹭蹭水珠,從鏡子裡看著對方,心頭莫名一熱,然後搶過了剃鬚刀。蕭澤的掌心還托著一團泡沫沒抹完,他先幫忙給對方塗滿了腮邊。

  “哥,我幫你刮。”

  蕭澤不太放心:“你會麼?”

  林予藝高人膽大:“我什麼不會啊。”

  極其鋒利的刀片落在皮膚上,薄刃沿著下顎遊走,把白色的泡沫刮開鏘平,順便也帶走了新冒出的青色胡茬。林予下手很小心,因為太過小心,沒注意到自己離蕭澤越來越近。

  他盯著蕭澤的臉,另一隻手扶上了蕭澤的肩膀,輕輕的呼吸對著人家拂面而去,沒察覺對方也在盯著他瞧。

  “好了,乾淨了。”林予把剃鬚刀移開,最後檢查了一遍。目光移到右側的時候看見了一點點小殘留,“哥,還有一點。”

  “嘶。”

  他舉起剃鬚刀斬草除根,但蕭澤剛才已經把臉上的泡沫擦掉了。光滑不足,蕭澤又微微偏了點頭,刀片在那片皮膚上迅速劃了道小傷口。

  血冒出來之前蕭澤直接撩水洗了洗臉,渾不在意地擦乾,似是毫無痛覺。再轉過身,林予握著剃鬚刀緊張地看他,好像犯了錯誤的孩子。

  他抽走剃鬚刀擱下:“沒事兒。”

  林予眼看著那處小傷口冒出血來,由一點點變成了飽滿的一滴。他移不開眼,心臟快要跳出來,手握成拳又鬆開,再握成拳再鬆開。

  不管了!

  蕭澤被生撲在洗手台前,林予攀著他的肩膀,張嘴就挨住了他臉側的傷口。柔軟而溫暖的嘴唇吮吸著他的皮膚,等林予鬆開後退,嘴唇上還沾著一點他的血跡。

  頭腦發熱後,臉更熱。

  林予語無倫次:“我、我活三百多歲,都是這樣,這樣吸陽氣的。”

  “忽悠蛋,”蕭澤抬手攬他到身前,緊貼著,“我快拿你沒招兒了。”

  林予好有成就感啊,直接對蕭澤許下了山盟海誓:“哥,那我以後……只吸你。”

  蕭澤百味雜陳,感覺離上天壇又近了一步,真他媽的。

  作者有話要說:  (真他媽的高興)





第29章 看上去很美

  二樓除了蕭澤的臥室, 林予感情最深的就是這間浴室。他在這兒給六隻貓洗澡, 給燙傷後背的蕭澤沖水,現在還和蕭澤擠在一起把話說到了這份上。

  他舔舔嘴唇:“哥, 嘴上有血腥味兒。”

  “洗洗, 漱個口。”蕭澤鬆開他, 讓他站在洗手池前,順手擰了開關。水聲充斥在浴室裡, 他不動彈, 從鏡子裡看自己嘴唇上沾的血跡。

  “撒什麼癔症,洗一下。”

  “你給我洗, 你的血。”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 理據十足, 蕭澤撩起水甩掉,把手沾濕,指腹點上林予的嘴唇輕輕擦拭。如此幾個來回,林予的嘴唇又恢復成了淡淡的粉色。

  把水一關, 周遭安靜得嚇人, 林予帶著水光的嘴唇動了動:“哥, 你再問一次行嗎?”

  蕭澤沒反應過來:“問什麼?”

  “問你老不老,有沒有人要……”林予低眉順眼地盯著大理石上的花紋,“算了,前半句不要問,只問後半句……”

  蕭澤格外想笑,並且想笑就笑:“忽悠蛋——”

  後半句還含在嘴裡, 一切卻都被響起的手機鈴聲打亂了。林予瞳孔收縮,攢足勇氣的話被生生咽回了肚子深處。都不算咽了,被打電話的人捶回去的!

  蕭澤拿出手機接通:“有屁快放。”

  “你怎麼這麼粗魯,好喜歡啊。”蕭堯的語氣比雪花膏還油膩,“有事求你幫忙,我有個親戚家小孩兒想進你們研究院,你不是有好多工作筆記什麼的嘛,能不能借來充充電?”

  蕭澤煩道:“找起來費勁。”

  蕭堯操著那把渾厚的低音嗓撒嬌,膩歪人的字字句句從手機裡傳出來,還回蕩在浴室。林予那份勇氣一點點磨光,在騷而有力的競爭對手下有些打退堂鼓。

  唉,先算了吧。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小聲說:“哥,我上樓午睡了啊。”

  蕭澤擋了他一下,他閃開了。離開浴室回到小閣樓,他雖然平時總嫌棄這處小空間憋屈,但是這裡其實很有安全感。

  “週末來拿吧,沒事兒別聯繫。”蕭澤掛了電話,他想上樓看看,結果樓下又有動靜。買完書的大叔返回來找地圖,他午休時間全用來搞售後了,搞完沒歇,直接繼續營業。

  一口氣忙活到了閉店。

  霜淇淋這種季節性強的食物終於在驟降的溫度面前敗下陣來,晚上關門時蕭澤留意了一眼,這一整天只有奶油味被挖去了三個球。

  門前和窗前的卷閘門都已經落了,把電腦關機,咖啡機也關掉,最後再關了燈,就徹底完成了今天的打烊工作。

  蕭澤慢慢上樓,像在深山處拾階而上,靜悄悄的,聽不見丁點動靜。二樓也黑著,只有臥室透著點光,他走到門口卻沒進去,靠著門框把視線投到了空著的雙人床上。

  忽悠蛋死乞白賴地要在二樓睡,這會兒卻連影兒都沒有了。

  這麼乖乖地窩在閣樓裡,是難過還是不高興。

  蕭澤自嘲般笑出來,他傻了嗎?難過和不高興有什麼區別,總歸都不是什麼好心情。

  返到客廳打開電視,裡面的電視劇在演闔家團聚的溫馨戲碼。飄著的人造雪,炮竹聲陣陣的小年夜,熱氣騰騰的餃子,所有元素拼出來蕭澤記憶裡的新春佳節。

  他忍不住猜想,往年春節的時候,林予都是怎麼過的?

  回老家?老家還有親人麼?

  一個人在外面晃悠,單就自己一個人?

  臉上的傷口已經沒半分痛覺,凝成一個小小的紅色血點,不仔細端詳都看不見。蕭澤把玩著遙控器走神,把林予遇見他之前的日子幻想了一遍。

  有人在清晨拉忽悠蛋去跑步嗎?

  有人給餓肚子的忽悠蛋做一盆蛋炒飯嗎?

  蕭澤就想了兩條,詳細的他根本就沒記。一來他不是心細如發的人,二來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答案是沒有。

  當初林予裝瞎被拆穿,呼嚕呼嚕吐出來一大串點點滴滴,聽得他都愣了。要是日常都經歷過,誰會那麼認真地記清楚。

  蕭澤心煩地換了個台,裡面是旅遊節目,好山好水。他盯著螢幕卻沒看進去一星半點,思維不受控制,直往閣樓上飄。

  他知道林予缺愛,害怕林予只因為一點“對自己好”就動心。何況十七八歲的孩子本就不夠成熟,如果又出現另一個對自己更好的,那林予會不會動搖?

  蕭澤想,動搖的話也給他綁住。

  下午在浴室裡那一刻被蕭堯的一通電話打斷,之後林予鑽進閣樓再沒出來過。其實也出來過一趟,飛奔去洗手間,還以為他沒聽到。

  蕭澤不再想了,想不出結果的東西就不要浪費時間。老老實實地看電視節目,領略了一個多鐘頭的自然風光,十一點鐘節目播完,他估計林予應該也要睡了。

  回臥室把厚毛毯卷上,單手夾著上了閣樓。走到門口停下聽了聽,裡面沒什麼動靜。蕭澤輕輕擰開門,趟著黑夜走至單人床邊。

  床上空著,只有一隻孤零零的枕頭,蕭澤擱下毯子,扭頭看見林予窩在飄窗上睡著了。估計又看星星來著,看得困了直接兩眼一閉,因為冷還縮成了一團。

  他彎腰把人抱起來,空間狹小,也就是轉個身的距離。重新回到床邊要將人放下,脖子卻被抬起的手臂緊緊圈住。

  蕭澤問:“裝睡?”

  林予小聲答:“你把我吵醒了。”

  “什麼時候睡覺這麼輕了,那我跟你道歉。”蕭澤站在床邊,對著黑暗沒有低頭。林予淺淺的呼吸拂在他的腮邊,如同又幫他治療了一遍傷口。

  “哥。”林予卷在兩層毛毯中,像被裹緊的蠶,“你睡覺蓋什麼?”

  蕭澤說:“我不冷。”

  似乎肚子裡的廢話都說完了,林予慢慢地鬆開手,胳膊從蕭澤的脖子上放下來。蕭澤俯身,也慢慢地把他放在了床上。

  “睡吧,晚安了。”

  蕭澤轉身朝外走,黑暗中的身影輪廓也是黑色的。林予盯著對方的背影,待對方走到床尾時,他突然骨碌起來,卷著毛毯跑過去,然後直接從床邊奮力一蹦,躥到了蕭澤的後背上。

  舊單人床哪禁得住,叫聲淒厲像閃了腰。

  蕭澤微微躬身,手向後托住了林予的屁股,掂了掂又挽住林予的大腿。林予張開毯子把他們兩個一齊裹住,小聲問:“哥,我給你當被子,好不好?”

  蕭澤背著他朝外走,走出閣樓,然後走下樓梯。終於進入臥室,暖黃色的燈光比黑著溫馨許多,就像此時此刻蕭澤寬闊溫暖的背。

  林予躺好,側著做好了面向對方入睡的準備,但是蕭澤背對著他看手機,只留給他一個後腦勺。他想起下午在浴室被手機鈴聲打斷,心裡一陣氣悶。

  要不是現在好多人喜歡用手機支付,他壓根兒就不需要手機。

  悄悄挪過去一點,林予想看看蕭澤在幹什麼。他抬頭一瞧,蕭澤居然正在網購,頁面上全是床上用品。

  “哥!你別亂花錢!”

  蕭澤以為林予已經睡了,虧得他調著靜音玩手機,結果這一嗓子把他嚇了一跳。“咋呼什麼,我買兩床被子。”他繼續流覽,這麼多房間就那麼兩條毯子,又懶得回公寓拿,乾脆一次性買幾套。

  林予扒不動蕭澤的肩膀,靠過去趴在蕭澤的身後:“你是不是不願意我和你一起蓋?是不是不願意我在二樓睡?是不是我這樣扒著你你也不願意?”

  蕭澤說:“自從高考考完語文,很久沒見過這麼標準的排比句了。”

  林予臉埋在對方的肩頭樂:“你別打岔!”他樂完抬頭,發現蕭澤已經付完款了,心裡立刻又冒出幾個感歎句。

  蕭澤直接放下手機關了燈,用突如其來的黑暗掐斷了話題。再轉過身,林予就窩在他身邊,完全沒有挪回去的意思。

  “忽悠蛋,睡了?”

  “還沒,怎麼了哥?”

  “你現在對曹安琪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她真愛吃漢堡。”

  “……”蕭澤本意是想看看在誤會都解除的情況下,林予對同齡的漂亮女生有什麼看法,這傢伙和他沒在一個頻道。

  林予困了,翻身背對蕭澤開始睡覺。他睡著之際在心裡吐槽,奔三的男人好狡猾啊,考慮那麼多,估計是欠刺激。

  如曹安琪所說,她現在不蹺課了,所以再次見面已經到了週六。

  前一天葉海輪發資訊聯繫過林予,問是否能見面,林予編了個理由推掉了。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對葉海輪,是直接說破表明立場還是裝作無事發生?

  前者他怕葉海輪情緒失控,從而做出傷人的事兒,後者他沒信心自己有那麼好的演技。

  週末顧客多,蕭澤想不搭理人都不行,找書算帳、煮咖啡、連簽收快遞都顧不上。之前買的床被到了,整整兩大包,像春運回老家時背的鋪蓋卷。

  林予躲在書架後頭撇嘴,被子到了,這就說明他要從二樓撤離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他不想回小閣樓!

  “服務員,你怎麼老發呆啊?”

  書架另一面的人抽走了兩本書,從縫隙裡望過來,忽閃著熟悉的大眼睛。林予回神,剛才光顧著撒癔症,他都沒注意到曹安琪什麼時候進來的。

  曹安琪又拿了貓糧過來:“我這次多買了幾包,可以吃久一點。”

  林予和曹安琪去書店角落喂貓,五隻貓立刻圍上來吃,只有孟小慧在後面猶豫不前。曹安琪想起那段監控視頻,孟小慧本來膽子就小,肯定是受了驚嚇更不敢靠近人了。

  他們單獨弄出一小份推過去,都低頭看別的貓,孟小慧這才卸下防備,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喂完貓,曹安琪要寫作業,一副凡事免談的樣子。林予待在旁邊:“關於葉海輪選保送名額的事兒,你想好怎麼辦了嗎?”

  “暫時只想到換個學校,別的我也不知道。”曹安琪用筆帽壓了壓眉心,“我真不敢冒險,而且我也不想看見他,一點都不。”

  她歎息一聲轉向林予:“朋友,你沒算出來我最近會出什麼事吧,讓我安安心。”

  林予心中一揪:“你提醒我了,要不我給你看看手相?”

  “就是啊!你直接給我算算嘛!男左女右,右手是吧?”曹安琪眼睛一亮,激動地伸出右手。她的手指很修長,無名指和小拇指的指甲塗了層亮亮的透明指甲油,估計害怕全塗上被老師罵。

  林予左手手心托著曹安琪的手背,另一隻手輕輕捏住曹安琪的指尖,開始給對方看手相。

  蕭澤拆快遞又套被罩,在樓上忙活了半天,這會兒下來想先灌杯涼白開。走到吧台前還沒拿起杯子,來結帳的大哥說:“年輕就是好啊。”

  蕭澤笑笑:“怎麼突然還感慨上了。”

  大哥往裡一指:“看見小年輕們說說笑笑,談談戀愛,再瞅瞅自己,都有白頭發了,羡慕唄。”

  客人結帳走了,蕭澤倒了杯涼白開,他端著水杯往裡走,一經過書架就看見了坐在沙發上的那倆小年輕。

  低著頭,林予握著曹安琪的手。

  簡直讓他想起了賈寶玉和林黛玉湊在一起讀《西廂記》。

  林予專心辦業務,心無旁騖,對蕭澤投來的灼熱視線渾然不覺。他萬分仔細,畢竟曹安琪已經經歷過一次災難,說:“命勢前期波動比較明顯,後期就平穩了很多。”

  曹安琪說:“我爸媽離婚,我死裡逃生,是不是這個波動?後期應該是我順利考上理想的大學,畢業找份還不錯的工作,然後再和一個帥哥結婚,幸福地過完了一生。”

  林予點頭:“那我再給你算算愛情吧。”

  還沒看清,頭上落下淡淡的陰影,把燈光都擋住了。他和曹安琪同時抬頭,一齊撞上了蕭澤那張冷峻嚴肅的要命臉。

  曹安琪真的不太行,張嘴就說:“老闆,我們倆研究愛情呢。”

  “是麼,研究成果怎麼樣?”蕭澤盯著林予,俯身伸手,直接把林予和曹安琪握著的兩隻手從中間劈開。

  他把林予的手包裹在掌心,轉臉看向曹安琪:“幫忙看一下店,我帶他上樓看看新買的被子,不合適還能退。”

  林予被拉上了二樓,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抬腿邁的步子。進了臥室,兩張套好被罩的被子堆在床上,亂糟糟的,看得出來蕭澤弄到最後都要發飆了。

  他坐上去,感覺好柔軟。

  蕭澤在他旁邊坐下,還握著他的手。

  “忽悠蛋,一直忘了跟你說店規,現在告訴你。”蕭澤像在說什麼紅頭文件的指導思想,“工作期間不許與客人有親密接觸,不許說說笑笑。”

  林予反問:“什麼時候有的店規?”

  “剛有。”

  “那我要是違反了會扣工資嗎?可我又沒工資。”

  “那就不給吃飯。”

  我靠,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不給吃飯可不行。林予扭臉瞪著蕭澤,為自己努力爭取權益:“怎麼就算親密接觸了?!”

  蕭澤回答:“碰手就算。”

  “碰手就算?!乾脆看一眼就算,那多牛逼!”林予往被子上一倒,像倒在棉花地裡。倒下才意識到蕭澤還拉著他的手,用力晃晃,說:“那你現在這是幹嗎呢!”

  蕭澤鬆開他:“我是你哥。”

  林予小豬哼哼:“我還以為你是我爹。”

  可能是新被子太舒服,他傻于安樂,說完終於開了竅。渾身一個激靈,骨碌起來湊到蕭澤的旁邊,兩眼嗖嗖放光地問:“哥,你是不是……吃醋啦?”

  蕭澤沒吭聲,不承認。

  可是也沒否認啊!

  林予蹦下床,抓著蕭澤的肩膀就開始晃:“哥,你心裡是不是酸酸甜甜的?是不是看見我抓著曹安琪的手覺得很生氣,生氣中又有點委屈,想揍我,又想求我不要離開你?”

  蕭澤聽得頭疼,感覺腦袋周圍嗡嗡直響。

  林予面若桃花,眼似杏核,激動得哆哆嗦嗦:“哥……你是不是已經,迷上我了?”

  “忽悠蛋,我求求你了。”蕭澤做了個深呼吸,認輸認栽認命,起身往外走,“店規取消,你一切隨意,消停會兒。”

  林予急忙跟上:“怎麼又取消了!”

  下樓後當著客人不好說什麼,蕭澤去忙,林予用目光尾隨。曹安琪的卷子已經寫完了正面,沖林予問:“還繼續看手相嗎?”

  林予搖頭:“不看了,男女授受不親。”

  “腦殘。”曹安琪嘀咕了一句,接著寫,寫了會兒又抬起頭,“對了,我最近還有個避開葉海輪的想法,你給點意見。”

  林予總算從男男之事裡回神:“怎麼避開?除非他不上學或者你不上學。”

  “而且我這兩天一直琢磨。”林予怕曹安琪擔驚受怕,安慰道,“我覺得葉海輪可能真的本性軟弱,但當對方處於劣勢的時候就會爆發出一直壓抑的情緒,應該屬於性格缺陷?還是人格缺陷?我哥之前也說過。”

  曹安琪點點頭:“所以我儘量不和他碰面。我打算不去學校了,去外面的補習機構報全托,這樣就不用看見他了。”

  她說完有點愁:“就是很貴,現在我媽一個人養我,我得省著點花錢了。”

  林予表示贊同,他覺得曹安琪以前活得太滋潤,對錢沒什麼概念,說:“少吃漢堡吧,煎餅也不錯。裝卷子的塑膠袋也不用非買八十的,一塊八的也挺結實。”

  曹安琪不好意思地捂住臉笑,笑了會兒露出眼睛:“咱們傻啊,可以找曹國偉要啊!”

  他們盤算得太投入,刹車聲在外面響起才終於停下。林予朝玻璃窗外面一瞧,是蕭堯的粉紅色跑車。

  蕭堯已經穿上了秋季新款毛衣,看上去有點捂得慌,齊肩長髮燙了淡淡的卷,隨著步伐輕輕顫動。他一進屋就吸引了全場目光,往吧臺上一靠,打個響指說道:“老闆,有沒有幹馬提尼?”

  蕭澤沒搭理,直接把準備好的一摞本子遞過去。

  這些本子都是寶貝,裡面是詳細的工作筆記。蕭堯之前打電話求著要,今天是專門過來拿的。他小心裝包裡,殷勤地笑:“要不你再給你們同事通個氣?”

  蕭澤眼都沒抬:“做夢。”

  “算啦算啦,我就那麼一說,我找你弟玩兒去。”蕭堯去找林予,林予怕影響曹安琪寫作業就和蕭堯上了小閣樓。

  “妖嬈哥,你中午在這兒吃飯嗎?”

  “中午有人請客。”蕭堯打開斜窗看風景,“我一個親戚家孩子想進研究院,所以找你哥要資料衝刺一下,本來主要想請他呢,他不去。”

  林予低頭看見手腕上的水晶手鏈:“妖嬈哥,我感覺水晶手鏈沒什麼用。”

  “唉,心理作用嘛。”蕭堯浮誇地歎了口氣,“有沒有用,我能沒數嗎,很難過的。”

  林予這人性子軟,耳根子更軟,別人生氣,他就同仇敵愾。別人難過,他就感同身受。聽蕭堯歎完,他也歎了一聲。

  “妖嬈哥,你和我哥是怎麼認識的?”

  蕭堯說:“酒吧認識的,他去喝酒,我也喝酒。”

  “然後呢,你想和他一起喝酒?”

  蕭堯大笑:“誰想和他一起喝酒啊,他那麼能喝。”

  林予猶豫道:“那你……”

  蕭堯手托腮:“我想泡他。”

  不算明顯的腳步聲頓在門口,樓下忙得要死,蕭澤上來叫林予下樓幫忙,結果走到門口就聽見蕭堯給孩子說這種破事兒。

  他差點踹門而入,但生生止住了,想聽聽忽悠蛋有什麼反應。

  林予在震驚中愣了一陣,雖然蕭堯一天二十四小時全在浪,但他明裡暗裡早就感覺得到對方喜歡蕭澤。不過此刻正大光明地聽進耳朵裡,還是覺得心臟有點抽抽。

  他忍不住開始攀比了,他得虛榮一下。

  妖嬈哥開粉色超跑,他只有一個軍綠小馬紮。

  妖嬈哥戴鑽石耳釘,他只有一副用舊了的耳機。

  妖嬈哥擁有一間酒吧,他就一個算命攤位,還他媽是流動的。

  而且,妖嬈哥還能把屁股扭出花,雖然這條他不是很羡慕。

  林予像被抽了魂兒,這情敵硬體太強,他只能拼軟實力。他會算命啊,可是唯獨算不出來蕭澤的前世今生。

  沉默的工夫裡蕭堯欣賞了一遍剛修剪的指甲,吹口氣問:“弟弟,尋思什麼呢?你覺得怎麼樣,如果我跟你哥搞一起的話?”

  林予一聽捶了下床,直接把那串水晶手鏈擼下來:“妖嬈哥,古有割席斷交,今天我就和你碎珠反目!來生咱們再做好兄弟!”

  蕭堯嚇懵了:“我操!你發什麼瘋?這手鏈兩千,弄壞了賠我!”

  林予頓住:“這麼貴?!”

  他訕訕地把手鏈捧在掌心,還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整個人被貧窮衝擊波轟得怔怔的。蕭堯不明所以,感覺很是納悶兒:“你到底怎麼了?”

  林予說:“妖嬈哥,我……”

  門外的蕭澤屏住了呼吸,忽悠蛋是不是誤會了,是不是要哭了?他抓住了把手,準備立刻進去解釋。

  這時林予宣佈:“我也想泡他!”

  作者有話要說:  妖嬈哥:mmp





第30章 看上去很美

  小小的閣樓裡掀起兩股無形的旋風, 林予和蕭堯就是那倆風眼。林予的驚人言論一發表, 他就知道和這位哥的兄弟情誼走到了岔路口。

  蕭堯跌坐在飄窗上,不禁抬手摸了摸鑽石耳釘, 以為自己聽錯了。枉他縱橫燈紅酒綠的成人世界好多年, 什麼樣的狐狸精和小嫩瓜沒見過, 今天卻有點怵得慌。

  可能是林予把一句不算正經的話說得太過鄭重。

  那一聲大吼,跟他媽宣誓一樣。

  仿佛說的不是“我想泡他”, 而是“我想娶他”。

  “不對不對。”蕭堯覺得自己忒窩囊, 怎麼能先在心理上認輸呢。立刻搖搖頭,甩動了三千煩惱絲, 他從飄窗轉移到床邊, 緊緊挨著林予坐下, 準備來一場促膝談話。

  話還沒說出口,林予先遞來了那條招桃花的水晶手鏈,看架勢是要物歸原主。

  蕭堯不太明顯的喉結上下滾動:“你當初問水晶招桃花,就是為了招蕭澤?”

  林予搖搖頭, 搖完覺得不對又點了點, 如實回答:“我當時也不知道, 可能潛意識裡是想的,因為我那天親他了。”

  蕭堯大驚:“親他了?!親他了!”

  林予低著頭,他覺得自己挺缺德的。之前給蕭堯算命,明裡暗裡得知蕭堯對蕭澤有意思,稱兄道弟了好一陣,結果突然宣佈和對方成為了情敵。

  他把腦袋垂得更低:“妖嬈哥, 對不起啊。”

  蕭堯煩道:“這不是道歉的事兒,我也沒明說對他有意思。關鍵是,關鍵是……操!我不知道怎麼說!”

  其實他知道怎麼說,就是不太好說出口。

  比如怎麼親的?蜻蜓點水還是法式濕吻?

  再比如親完呢?只是單純昇華了感情,還是順便上了個床?

  要是換成別人,他早撩起頭髮開始一較高下了,可是對著林予有些使不出來。簡直不是有些,一句都他媽問不出。

  “弟弟。”蕭堯好痛苦,抬手把林予摟進懷裡,“是這樣,一個優秀的人肯定不乏仰慕的人,你現在還小,以後肯定還會有很多喜歡你的人。所以其實有競爭很正常,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

  林予側身抱住蕭堯:“妖嬈哥,我好難過啊。”

  操你姥姥,你還有臉難過,你都近水樓臺先得月了好不好。蕭堯不愧是社會人,心裡罵著,面上笑著,嘴裡還溫溫柔柔地哄著:“為什麼難過?跟哥說說。”

  林予以為找到了知心人,一訴衷腸:“我哥好難泡啊。”

  蕭堯的堅強刹那間土崩瓦解,蕭澤難不難泡,有比他更清楚的嗎?這臭孩子才來多長時間,他都奮戰多長時間了?

  “別著急,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哎,這個比喻不對。反正,他總有百密一疏的時候。”蕭堯輕輕順著林予的後背,“弟弟,我還是想問一句,你真確定自己喜歡男的嗎?”

  林予窩在他頸邊點了點頭,聲音不大但格外鄭重地說:“我確定。”

  蕭堯不太死心,畢竟林予才十七,雖然現在的孩子一上初中就會開黃腔了,但是他覺得林予的思想和普通男孩兒不太一樣。

  “你聽哥說,你一直是自己一個人,肯定過得挺辛苦的。然後遇見了蕭澤,他管你吃管你住,而且他這人又不自覺,愛光著膀子修電器啊,叼著香煙寫論文啊,很他媽會迷惑人的,我怕你一時誤會。”

  林予不知道怎麼解釋,於是反問:“那怎麼樣才算證據確鑿的喜歡男的?”

  蕭堯想了想:“男人嘛,不管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是一個德行,喜歡用下半身思考。如果你對男的產生了那方面的欲望,或者說那方面的事你一點都不排斥,那才沒跑了。”

  林予好害羞啊,他紅著臉湊得更緊,附在蕭堯的耳邊坦白:“妖嬈哥,其實我之前看見了我哥的小電影,裡面兩個男的在上床,然後我……”

  蕭堯不太明顯的喉結再次滾動:“你怎麼了……”

  林予能證明自己沒誤會了,高興地小聲說:“我硬啦。”

  話已至此,自己親口說的驗證方式,似乎已經沒了辯駁的餘地。蕭堯耳邊熱熱的,都是林予剛才說話留下的呼吸,他摸摸林予後腦勺的頭髮,心塞地祝賀了一句:“硬得真好,你真棒。”

  不料林予問:“妖嬈哥,那個電影是你發給我哥的,你還有嗎?能不能也給我發一個啊?”

  蕭堯五雷轟頂,他發給蕭澤的?!兄弟,給你看個好東西。這個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沒想到啊沒想到。

  林予這時又說:“你發給我的話,下次就不用跟我哥一起看了。”

  蕭堯尖叫:“你們倆一起看的?!”

  親了嘴,還一起看了同志電影,這還“想泡”個屁啊,蕭澤估計都快被泡熟了吧!蕭堯將林予一把推開,站起身扯了扯自己的新款毛衣,他努力平復呼吸,不然能把這小閣樓的房頂掀出去二裡地。

  “弟弟,你們看完以後還幹什麼了?”

  “沒幹什麼……”

  “你不是硬了嗎?”

  “嗯……我哥幫我弄出來了。”

  蕭澤就站在門口聽那倆人的脫口秀直播,對話斷在這兒結束了,急促的腳步聲迅速蔓延到門口,“咣”的一聲門被拽得大開。

  蕭堯眼睛紅著,哭了。

  蕭澤有些吃驚,這哥們兒雖然千嬌百媚柔情似水,但不是很愛哭。上回哭還是好多年前的除夕夜,當時看春晚的表演《千手觀音》,感動落淚來著。

  蕭堯罵道:“你們倆,牛逼。”

  蕭澤往屋裡瞧了一眼,林予站在床邊無措得很,而且沒想到他在門口,已經尷尬緊張地定在那兒了。“我們什麼事兒都沒有。”蕭澤說了,說完覺得不太嚴謹,“目前沒有。”

  蕭堯接著罵:“你他媽都給人家孩子擼了!你是不是人!”

  這麼一聽是挺壞的,蕭澤又望向裡面:“忽悠蛋,那我跟你道歉。”

  蕭堯像頭發瘋的狼,扯著嗓子幹嚎了一聲,嚎完一拳砸在蕭澤身上:“你他媽做都做了!道歉頂個蛋用!有本事……有本事你以後都沖我來!”

  蕭澤趕緊認慫:“我沒本事,你甭高看我。”

  不知不覺都中午了,蕭堯的手機響起來,他想繼續撒潑但又糾結,畢竟還借著蕭澤救命的工作筆記。奔到了樓梯口,想瀟灑而去又忍不住回頭瞪了一眼。

  “我他媽還會過來的,這事兒沒完!”

  腳步聲漸遠,樓上變得靜悄悄的,林予從門開看見蕭澤以後就頭腦空白了,恨不得找個地縫消失。他在閣樓裡說的話都被蕭澤聽見了嗎?蕭澤會笑話他嗎?

  會直白的拒絕,還是給他點面子裝作無事發生呢?

  蕭澤把一切看在眼裡,看完又看了眼手錶,說:“別低著頭發呆了,地板都快被你盯穿了,中午想吃什麼?”

  林予極緩慢地抬起頭:“哥,我……”

  “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林予臉似火燒:“不是,我說的,說的那些……”

  蕭澤倚著門框,目光粘在林予的臉上不曾移開。林予不確定自己磨嘰了多久,反正知道相當漫長,他邁出一步,距離門口終於縮短了一點。

  “林予,你在嗎?”

  曹安琪的聲音自下而上傳來,林予如蒙大赦,立刻轉移話題,沖外面大喊:“我在!馬上就下去!”

  蕭澤淡定地看著忽悠蛋慌不擇路,經過自己的時候還差點絆一跤。他跟在後面下樓,快下到一樓的時候見曹安琪立在樓梯上,表情還挺急切。

  林予問:“怎麼了?”

  曹安琪小聲說:“我想到要錢的辦法了。”

  蕭澤在後面沒聽清那倆人嘀咕什麼,自顧自下樓,從旁邊經過的時候感覺到林予的身體僵了一瞬,看來還是緊張。

  林予和曹安琪站在樓梯口合計怎麼掏空曹國偉的錢包,注意力漸漸被分散了。直說到口乾舌燥,曹安琪看看手錶:“都中午了,我該回家吃飯了,要不晚上手機聊?”

  “行,但是靠不靠譜啊。”林予覺得沒底,“找你爸要贍養費可能沒問題,但是要那麼一大筆錢夠嗆吧。”

  曹安琪說:“那這樣,到時候問問你哥,讓他給點意見。”

  林予頭疼:“不要了吧,我和他鬧彆扭了。”

  “你們倆鬧什麼彆扭啊。”曹安琪拍拍林予的肩膀,“你不要這樣慫慫的,你會算命,還會做夢,還年輕,長得也挺帥,拽一點嘛。”

  男人這東西都怕捧,林予立刻挺直身板:“我真那麼棒?”

  “真的,你要是在我們學校,肯定好多女生追你。”曹安琪說著說著突然來氣,“曹國偉那德行的還有市場呢,真受不了。行了,我回家吃飯了,晚上聊。”

  林予獨自立在樓梯上,經過曹安琪的一頓吹捧找回了自信,越想越覺得自己棒。

  吧台後面,蕭澤剛給顧客結完賬,扭臉就見林予挺胸抬頭地走過來。“不害羞了?”他出聲逗了一句,以為忽悠蛋會鬧個臉紅。

  結果林予直視著他,還一點點逼近:“害什麼羞,大丈夫說一不二,說泡你就泡你!”

  蕭澤愣在那兒,真絕了,沒一天不魔性。

  林予大大方方地過完了後半天,晚上還悠哉地在二樓客廳看電視。他發現了,人甭管幹什麼,一定要讓自己處於主動位置,這樣的話無論結果如何,過程總是很爽的。

  他吃了包話梅,吃完話梅吃薯片,臨走還拿了個大蘋果。回到自己的小閣樓,蓋上自己的新被子,就著月光掏出手機,直接建了個聊天群。

  蕭澤正在露臺上玩航拍飛行器,回臥室以後都被滿屏的資訊晃花了眼。他拿出來一看,網友一“淋雨”和網友二“天使女孩”正聊得熱火朝天。

  內容他懶得看,直接退出了聊天群。

  林予打著字的手指一頓,心說也太不關心他了。先不管了,繼續和曹安琪聊,還合計出了找曹安琪他爸要錢的妙招。

  一直聊到淩晨才結束,林予從被窩鑽出來跑下樓去,一溜煙跑到了蕭澤的臥室。蕭澤已經準備睡了,這會兒剛剛躺下。

  “哥,我有事跟你說。”林予特自覺地在床邊一坐,穿著短褲很冷,於是把腿往蕭澤的被窩裡伸,“哥,曹安琪不想去學校了,準備在外面的補習機構上全托,我覺得這個主意不錯,能儘量避開和葉海輪接觸。”

  蕭澤有點困:“嗯,托吧。”

  “但是需要不少錢,一學期至少要十萬。”他得寸進尺地試探,伸得更往裡些,腳趾碰到了蕭澤的側腰,“她媽特別心軟,所以當初他爸拖著不離,她媽下定決心以後為了儘快離婚,只要了套房子,連贍養費都沒要求。”

  “曹安琪想先去要半年的贍養費和上全托的錢,我們成立了一個討債小組。”

  蕭澤睜開眼:“你也去?”

  林予點點頭:“我去幫忙啊,之前因為誤會覺得挺對不起她的,而且現在都是朋友了,當然有力出力。”

  蕭澤說:“出力沒問題,關鍵是你去了有什麼作用?壯膽?”

  林予不好意思地笑笑,往前一趴伏在蕭澤身邊,小聲說:“我們是這麼計畫的,他爸要是順利給錢就最好,不順利的話就騙騙他。”

  “怎麼騙?”蕭澤有種不好的預感。

  林予回答:“我拿上導盲棍和殘疾證,就說接曹安琪放學的時候出了事故,看眼睛需要錢吧,讓她爸來出。”

  蕭澤心想這什麼狗屁:“你倆小孩兒裝個瞎就能騙過人家?”

  “我可以叫家長。”林予的一條腿都橫到蕭澤身上了,“哥,到時候叫你去,就說你是我叔叔,你去嗎?”

  蕭澤把壓在腹肌上的那條腿推開:“乾脆說我是你大爺得了!”吼完又問道,“還什麼你去接曹安琪放學出了事故,人家他爸直接問了,你接我女兒放學幹嗎?你怎麼說?”

  林予笑眯眯:“我們早打算好了,就說我是她男朋友啊。”

  中午氣勢很強地說要泡這個泡那個,現在做了別人的男朋友,還把自己弄成叔叔。蕭澤知道自己的額頭上肯定青筋猛跳,他抬手摸上林予的頭,歎了口氣。

  “蛋,活不過三十五的話,我也沒幾年了,讓我安生點行麼?”

  林予噗嗤就樂,伸手捧住蕭澤的臉,又把腿橫到蕭澤的腹肌上,神采奕奕地說:“哥,我做的夢多了去了,又不是每一場都是真實情況。再說了,就算……”

  他往前一躥,自己的鼻尖差點碰到蕭澤的鼻尖,咕噥道:“就算是真的,有我在,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蕭澤鮮少聽到諸如此類的話,他的世界裡也沒什麼需要被保護的時候,此刻林予伏在他眼前說著這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不對,他其實知道,很感動,很開心,想抱著忽悠蛋在床上滾一圈。

  於是他就抱著林予在床上滾了一圈。

  “哥!哎哎……幹嗎啊!”猝不及防得很,林予吱哇亂叫,笑聲在臥室裡回蕩著。一陣暈眩過後,他仰躺在床上,蕭澤虛虛地壓著他。

  “哥,”他伸手抓蕭澤的肩膀,“我今晚不想回閣樓了。”

  蕭澤說:“閣樓都有新被子了還不回?”

  他搖頭,搖完道:“可是閣樓沒有你。”

  萬物都安靜了,外面連一點風聲都沒有,貓們也像出了遠門,誰都沒叫。蕭澤任林予攀著肩膀,下沉身體把對方壓得由虛變實。

  其實他最近琢磨了挺多,什麼年齡差得有點多啊,對方是不是真的喜歡啊,顯得自己磨磨唧唧的。他確實在磨嘰,不過本質是在等林予下個決心。

  他這人向來喜歡就多看兩眼,煩就懶得搭理,對人對事都這樣,不愛考慮引申出去的各種因素。而忽悠蛋不行,三番五次鼓起勇氣要牛氣一把,結果話到嘴巴就打了退堂鼓,忒不自信了。

  他大可以一句話挑明,結束現階段試探又曖昧的關係,可以後忽悠蛋還是會因為沒灌滿的自信而患得患失,會很累。

  所以他就磨磨唧唧地等著,反正日子怎麼樣過都有不同的滋味兒,都算不上浪費生命。

  但此時此刻還浪費的話,就真成傻老爺們兒了。

  蕭澤低聲道:“忽悠蛋,把眼閉上。”

  林予以為自己聽錯了,閉眼嗎?閉眼做什麼?是做他以為的事嗎?忐忑緊張地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蕭澤在一點點低頭靠近,近到連對方的呼吸都感受得一清二楚。

  鼻尖已經碰到,蕭澤也微微閉上了眼睛。

  就在四片嘴唇即將觸到的時候,林予猛地睜開眼:“不好!我隱隱感覺有人正殺過來!”

  蕭澤真他媽服了,他就沒見過接個吻還能這樣打斷的。“中午不是牛逼得很麼,又慫了?”他恨鐵不成鋼地揪了把林予的耳垂,“還他媽有人殺過來,殺過來幹嗎?掃黃打非?”

  林予捂著耳朵好委屈:“我真的感覺到了!”

  突然間,樓下響起刺耳的砸門聲,像有人在用力踹著卷閘門。

  林予又牛逼起來:“怎麼樣!看吧!”

  蕭澤已經鬆開他,氣勢洶洶地下床走了。他骨碌起來,終於反應過來耽誤了什麼,剛才蕭澤都要親他了。他氣得砸了兩下枕頭,哪個大傻逼啊!怎麼那麼會挑時候!

  蕭澤從偏門出去,一路大步流星地繞到門口,要是哪個喝多了的尋釁滋事,他就直接開練。結果走到門口,只見蕭堯披頭散髮地蹲在地墊上喝啤酒。

  他看了眼斜著停在門口的跑車,問:“你丫酒駕了?”

  蕭堯抬起頭,一張臉上淒淒慘慘戚戚:“酒駕?別說是酒駕,我現在都敢開著車去撞城牆!我列印一千張你的照片,我就站在城牆上往下撒!”

  “撒去啊,甭跟這兒蹲著耽誤工夫。”蕭澤揣著褲兜,隔著兩米多的距離罵人,“我他媽每回搞個對象你都鬧騰一回,這回還沒搞上,等搞上了,你是不是想開車撞了我的樓?”

  “這回不一樣……我能看出來……”蕭堯抬起頭,“我就來問你一句話,我是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指甲蓋兒那麼大的機會都沒有?”

  蕭澤想都沒想:“是,沒有。”

  “操!你就不能猶豫幾秒再答!”蕭堯崩潰大哭,站起身把啤酒罐狠狠摔在了地上。他搖晃著沖到蕭澤面前,哭花了眼線:“多少年了,都他媽多少年了!你就不能看看我……”

  蕭澤十分冷靜:“蕭堯,我再說一遍。”

  蕭堯抽噎著鬆開手,後退幾步像要跌倒一般。

  “你死心吧。”蕭澤說,“倆純一沒有可能。”

  蕭堯終於跌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不會放棄,我等你做我的零!”

  蕭澤歎了口氣:“我做你的零?”

  他心裡冷笑,我操你大爺。





第31章 看上去很美

  其實林予早就跟著蕭澤下來了, 但是他在拐彎處就停下步子沒動, 因為聽見了蕭堯的哭聲。要是之前,他可能會過去安慰對方, 可是現在, 他沒立場。

  他能做到沒有一點私心地安慰對方, 但安慰人這種事,求的從來都是安慰效果, 而不是施予方的自我滿足。

  他站在小洋樓圍牆外的路燈後面, 隔著幾米悄悄地關注蕭澤和蕭堯的情況。這個時間很適合那句“天階夜色涼如水”,但他覺得蕭堯臉上的淚, 可能更涼。

  蕭澤無奈地撿起地上的啤酒罐, 扔到垃圾桶裡後又返回原地聽蕭堯繼續哭。雖然夜深行人寥寥, 但只要是經過的人都得慢下步子觀望片刻。

  蕭堯撩起劉海發瘋:“看你大爺啊!你他媽沒見過人失戀?!給老子滾!”

  林予害怕地抱住路燈,他擔心蕭堯會失控和蕭澤打一架。就算蕭澤跟個戰神似的,但人在崩潰邊緣會爆發出難以預估的力量,所以誰輸誰贏真不好說。

  “差不多得了, 你算個屁失戀, 我跟你戀了嗎?”蕭澤揣著褲兜, 有點煩躁。想點根煙抽,可身上沒帶著,只能乾等煙癮過去,便繼續催促:“甭蹲在那兒嚇人了,去樓裡。”

  蕭堯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打了個趔趄, 作勢往跑車旁邊走:“我他媽不去,我回妖嬈,我上五環,我瀟灑走一回!”

  “喝成這德行走你姥姥,少跟我欲擒故縱,不去就自己待著。”蕭澤耐心告罄,轉身就往回走,抬頭看見林予抱著路燈往這邊瞧,一張小臉兒上也淒淒慘慘戚戚。

  他心裡一軟,覺得真鬱悶。

  枉他自認為是個正人君子,怎麼弄得這倆人都好像很委屈似的。

  蕭堯的欲擒故縱又沒擒住,只好邁著虛軟的步子跟上。他終於也瞧見林予了,一時滿腹愁腸,既帶著對青春小零的嫉妒,還有情敵見面的不爽,更有一絲絲不捨得自相殘殺的兄弟情。

  “哥。”林予鬆開手,看向了走到身邊的蕭澤。

  蕭澤直接說:“回去,你先上樓睡覺。”

  林予沒聽話,走向蕭堯扶住了對方的手臂,沒底氣地叫了一聲“妖嬈哥”。

  “哼。”妖嬈鼻孔出氣,跟太后老佛爺似的被架回了小洋樓裡。他倒在二樓客廳的沙發上,蕭澤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看樣子是有話要談。

  林予不知道自己坐哪兒,於是默默地站在了蕭澤的背後。

  蕭堯雙目通紅,哭的,嗓子沙啞,也是哭的。他費勁坐起來,空洞地盯著茶几腿說:“幹什麼?決裂啊?”

  要是朋友一場,蕭澤真想把這傢伙抽一頓。其實蕭堯今晚這種喝多了大鬧的事蹟每年都有,就和春晚一樣穩定又無聊。

  而且最他媽不是人的一點就是,每次結尾都是一句:“我不會放棄,我等你做我的零。”

  回回說完這句基本都得換一頓胖揍,但是恒心持久,每年都沒放棄。不太一樣的是,往年他只幹嚎,不痛哭流涕,更沒當街灑過淚,這次像刺激挨大發了,情緒瘋狂發酵。

  蕭澤拿起茶几上的煙盒,恨不得一下抽兩根。按下打火機,側著頭湊近將煙頭觸碰火焰,“啪嗒”扣上打火機的蓋子,然後重重地吐出一縷煙霧。

  蕭堯又開始哭:“以前就算了,可是這回不一樣,這回天上掉下個林弟弟,你親人家還給人家擼,我看你倆馬上就要搞一起了!”

  蕭澤心想,你要是沒咣咣砸門,已經搞一起了,夾著煙回道:“我以前又不是沒搞過對象。”

  “那不一樣!我能感覺出來!再說以前你還在研究院呢!”蕭堯把擦濕的紙巾扔在地毯上,“以前一走好幾個月,對方跟他媽守寡似的,然後就分手,比他媽網戀還不牢靠。”

  的確,蕭澤睡過的人不可能真排到城門樓,但是談過的物件湊兩桌麻將搭子還是沒問題的。然而吧,怎麼說呢,都能一眼望到頭。

  每段交往以一年為期的話,一年裡他也就跟對方見兩三次面,第一次還有點相思之苦,第二次就平靜如水,第三次倆人碰面的時候都得琢磨下,這帥哥誰啊。

  噢,男朋友啊。

  然後坐下來寒暄幾句,吃頓分手飯,人家祝他工作順利,他祝人家天天開心。

  蕭澤已經把煙抽完,煙蒂按在煙灰缸裡,他的耐心也被一併碾碎:“哥們兒,是這樣。不管我以前如何,現在如何,將來如何,我都是上面那個。”

  “最後再說一次,我是純一,你也是純一,就算我感情上對你有旖旎心思,我他媽也不想跟你上了床磨槍。何況,我壓根兒就沒那個心思,懂嗎?”

  林予在沙發後面一直沉默著,這下震驚得直接躥到了沙發扶手上:“哥,你說什麼?妖嬈哥是純一?!是上面那個!”

  他剛才在外面離得遠,沒聽清蕭堯說了什麼,所以現在吃驚得快要把眼珠子瞪出來。

  蕭堯本來應該在被拒中哭鬧一番,結果聽見林予的話後格外不爽,擦乾眼淚吼道:“怎麼了?!我不能做純一?我萬零從中過能迷死一萬一零一個!”

  吼完還不解氣,他又恐嚇林予:“我現在喜歡你哥這樣的,沒準兒哪天換了口味看上你,說搞你就搞你!”

  林予坐在沙發扶手上往蕭澤身後躲:“妖嬈哥,別搞我……”

  “嚇唬孩子幹什麼。”蕭澤皺眉看了眼鐘錶,“你要是在這兒睡,就去客房,正好買了新被子。要是走人,就讓江橋過來接,不然醉駕出了事我不去撈你。”

  蕭堯要哭不哭地考慮片刻:“江橋肯定都睡了,怎麼來接我啊,我睡客房。”

  他說完打開包,從裡面拿出隨身攜帶的瓶瓶罐罐,眼尾緋紅帶著花掉的濃黑眼線,看向林予說:“弟弟,過來幫我卸個妝。”

  林予一愣,愣完立刻過去幫忙,他不確定地問:“妖嬈哥,你還生氣嗎?”

  蕭堯倆眼上蓋著卸妝棉:“我不是生氣,我是絕望。絕望自己喜歡上一個錯的人,也不能說是錯,只是品種不對。”

  蕭澤起身回臥室,聽不下去了。

  “妖嬈哥,那你會煩我嗎?”林予拿著卸妝棉在蕭堯臉上輕輕擦,問完被抓住了手腕。

  蕭堯取下眼睛上那兩片,回答:“弟弟,你這樣讓我很窩火,明明你占了上風,還一副很無辜的德行,好像不費吹灰之力就讓蕭澤喜歡你似的,你就不要氣著我了吧。”

  林予沒太懂,辯解道:“不是啊,我巨努力啊。”

  蕭堯陰晴不定,這會兒又抬手把林予抱在懷裡:“其實我也知道我和他不太可能有結果,但是人賤嘛,越得不到就越放不下。”

  林予安慰道:“妖嬈哥,你還是別等我哥了,人就活這麼些年,別把大好時光浪費在等待上。也許身邊的人很不錯呢,我看江橋哥哥就挺好。”

  他說完覺得這種事不能亂安排,又改口:“當然江橋哥哥喜不喜歡男的另說。”

  蕭堯哼了一聲:“他喜歡得很,你看他人模狗樣斯斯文文的,一到了床上比我還浪,我都弄不住他。”

  林予手裡的棉片嚇掉了,他沒聽錯吧?這意思是蕭堯和江橋已經發生了肉體關係?!

  “妖嬈哥,你不是喜歡我哥嗎?”

  “行行好,你們十七歲的屁孩子是不是覺得暗戀個人就為他守身如玉啊?智障嗎?”蕭堯卸了眼妝,非常清純,“這麼說吧,你喜歡他但是沒和他在一起,那你和十個人上床也沒問題,你們分手了,你第二天就換男朋友也沒問題,嘰嘰歪歪的都是傻逼。”

  林予趕緊閉住嘰嘰歪歪的嘴,心想妖嬈哥真不愧是酒吧頭牌,這些觀點對他來說真的好新穎。

  雖然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實踐。

  他還有點好奇:“那你對我哥求愛,江橋哥哥不會生氣嗎?”

  蕭堯摘下鑽石耳釘:“我和他主要是生意上的合作夥伴,上床也只是互相滿足一下生理需求,不要談感情,我們倆為了中午吃什麼飯都能翻臉。”

  他說完補充:“這叫炮友。”

  補充完又補充:“你和蕭澤炮過了嗎?”

  林予騰地紅了臉:“我、我才十七!”

  “靠,我真是怕了你們這些十七歲的小青瓜!”蕭堯翻了個婀娜的白眼,“你以為自己是純愛小說的主人公嗎?不滿十八歲發生了關係就是不著調?我真是想想就頭暈!”

  “你沒上過大學,初高中總念過吧,別整天一副不諳世事的純情樣兒,哪個真男人不清楚十來歲的男生什麼德行啊。”蕭堯打開面膜蓋子,“初一就會看女生剛發育的胸了,初二酷愛互相摸襠掐鳥,初三已經到了合法早戀的最佳年紀。高中就不用說了,聰明的找到種子看小電影,笨的羡慕聰明的。懂了嗎?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林予吞咽口水,聽得呆傻了。

  蕭堯妖嬈一笑:“你以為蕭澤整天叫你小孩兒,他就真把你當小孩兒?哥哥我也會讀心術,他心裡指不定把你來回操了多少遍了。”

  林予呼吸困難,這不是性啟蒙,也不是性解放,這簡直是性的開閘洩洪,把他衝擊得四分五裂,臉比紅富士還要紅。

  蕭堯擺擺手:“算了,不說了。敷面膜嗎?”

  社會人就是社會人,林予真佩服蕭堯,覺得自己這種小年輕各方面水準都太差。蕭堯之前還哭天抹地的,然後叭叭叭教育了他一通,現在塗著面膜就開始看電視了,還給他也塗了一臉。

  已經半夜,林予洗完臉準備睡了。望了眼蕭澤的臥室門,蕭堯在場,他不好意思再進去,一想到操了好多遍,更是不敢進去。於是轉身上樓,回了自己的小窩。

  又半個鐘頭過去,蕭澤從臥室裡出來,見蕭堯還躺在沙發上挺屍,問:“忽悠蛋呢?”

  蕭堯撇撇嘴:“這麼晚了當然是睡覺啊。”

  “那你也趕緊睡,別開著電視浪費電。”蕭澤關掉電視,把蕭堯連推帶踹攆進了客房。外面所有燈都關了,只有臥室透著點光,他放輕腳步踩上樓梯,想看看忽悠蛋蓋著新被子睡得好不好。

  斜窗開著條縫,小風徐徐吹進來不算太冷。林予仰躺著酣睡,兩手抓著被子的邊緣。蕭澤走到床邊給他掖了掖,又忍不住伸手拂開了他額前的頭髮。

  閣樓有新被子了,但是沒有你。

  蕭澤想起這話,俯下身去在林予的腦門兒上印下一吻,很輕很輕,輕得他都不確定有否碰到。

  他只能確定,他確實有些動心。

  前一夜睡得太遲,第二天早上仨人沒一個早起。蕭澤沒去跑步,九點多了還躺在床上做夢,蕭堯更不用說,向來是睡到日上三竿。

  閣樓裡單人床被陽光曬著,林予覺得熱,伸腿把被子蹬開,蹬開又有點冷,便摸索著重新蓋上。就這麼反復折騰了好幾回,終於憋著火醒了。

  他望著狹窄的天花板發呆,尋思自己到底是冷是熱,按說窗戶開著點縫應該不冷不熱啊。扭頭一瞧,窗戶居然關著,昨晚睡覺前明明特意打開一點的。

  算了,翻身下床,林予洗漱完換好衣服。他到二樓悄咪咪地溜達了一圈,見蕭堯還在客房呼呼大睡,希望對方睡醒能忘記不開心的事。

  接著溜達到主臥門口,從縫裡又看了看蕭澤。昨晚蕭澤是要親他的,雖然沒有親成,但是他不急,只要下定了決心,那早晚都不是問題。

  林予歡快地下了樓,拎著小馬紮就奔向了公園。

  時間有點晚了,老頭老太太們不是很多,他老實地坐好觀望,呼吸著深秋的乾燥空氣。半晌,一輛計程車緩緩停下,後排車門在道牙子邊正沖著他。

  車窗反著光,看不清裡面是誰,林予歪頭使勁看,待車門一打開看見了葉海輪。今天是週五,葉海輪卻沒穿校服,也沒去學校,帶著口罩和棒球帽,猛一看和普通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

  林予莫名緊張,他想起曹安琪說的真相,也想起那段監控視頻。恍惚間葉海輪已經走到了面前,蹲下身看著他,好像在猶豫如何開口打招呼。

  “經過書店看卷閘門沒開,就想著來這兒看看。”葉海輪出了聲。

  林予感覺自己的表情很不自然:“你今天沒去學校嗎?”

  “嗯,去醫院複診了。”葉海輪壓低帽檐,“醫生應該見的世面不少,結果我一露出臉把人嚇了一跳,我頓時覺得這些天積攢的信心都像是自欺欺人。”

  林予不知該不該安慰,也不知如何安慰。其實他很想質問葉海輪是否後悔,想問問葉海輪找自己傾訴時有沒有一絲心虛。

  葉海輪似是察覺到他與平時不同,問:“你怎麼了?怎麼不說話?”

  林予喉結滾動,用力做了吞咽的動作:“我想知道,對於沖進火場這件事,你現在後悔嗎?”

  葉海輪低頭盯著自己的膝蓋,沒有做聲。林予繼續問:“之前曹安琪不喜歡你,現在她仍然不喜歡你,而你還毀了容,所以你後悔嗎?”

  葉海輪點點頭:“有一點吧,但如果再次發生了火災,我一定還會沖進去找她。”

  林予嘴唇微動:“找到她以後,把她按在地上一起死,還是強迫她答應你的要求?”

  地上枯黃的落葉卷了卷,有一兩片飄落在葉海輪的腳邊。他緩緩抬起頭來,目光算不上震驚,但也絕不平靜。

  “安琪說的嗎?”他的聲音像飄落而下的葉子一樣輕,“我以為你對她來說只是書店的服務員而已,沒想到她把你當成好朋友了。”

  葉海輪這話等於承認曹安琪說的是事實,林予心裡騰出一股火,又強制壓下去。他心裡明白,曹安琪剛開始只是把書店當成解悶兒的地方,把他和蕭澤也只是當成萍水相逢的路人。

  可能她從小的自我保護意識就很強,也可能是被葉海輪“纏上”後才發生了變化。總之,即使是在知道林予和蕭澤偏向葉海輪後,她也沒有妄然說出真相。

  因為她沒抱著希望,從她在大火後求訴無門的心寒到逐漸冷靜,再後來葉海輪出院,她獨自提防著過每一天。

  曹安琪在錄節目跑掉那天去了書店,她當時試圖提醒林予不要和葉海輪走得太近,但是被打斷了。後來如果不是林予夢到真相主動問她,她大概不會再主動提起。

  葉海輪撿起一片樹葉:“我嚇著她了,之後不論怎麼打電話解釋、哀求,都不管用,她恨死我了。”

  林予終於忍無可忍:“解釋?哀求?著火的時候她本來有希望逃生,你沖進去把她按在地上威脅,這只是嚇著嗎?這是故意殺害!”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葉海輪看向林予,鏡片後的雙眼透著迷茫與困惑,“我向來軟弱,對待喜歡的人也總是唯唯諾諾,我討厭自己這樣。”

  林予呼吸停頓,他想起蕭澤說的,葉海輪平時的樣子未必是偽裝,也許正是因為壓抑著性格中偏執可怕的一面,所以當喜歡的人處於絕對的弱勢狀態,就會生出令對方屈服的想法,甚至不惜傷害對方。

  葉海輪把那片葉子放在掌心,慢慢握拳,乾枯的葉片被攥成細碎的渣兒,“林予,以後我不能再來找你聊天了,對嗎?”

  林予答非所問:“從你出現,我就試圖幫你。聽你講自己的遭遇、講自己的恐懼,你說什麼我都沒有懷疑。你沒勇氣回學校,我為你難過,你被曹安琪厭惡,我為你生氣,你逐漸恢復的時候,我又為你開心。”

  “你是我第一個帶上閣樓的朋友,是朋友。”林予的音量不自覺變大,“如果一切都是演的,我今天就不會還在這兒和你聊天。既然你在火場時的所作所為和你對小貓的行為不是常態,那我還想以朋友的身份勸一勸你。”

  葉海輪偏過頭去,抿著嘴唇哭了。

  林予百感交集,也有點哽咽:“你可以看心理醫生,諮詢諮詢自己的情況。還有試著別再看曹安琪,卑微的暗戀只能讓你一直壓抑著。”

  “最重要的是,選擇保送名額是否真的對你好、對曹安琪好?也許你應該放棄,選擇儘快手術,開始新的生活。”

  葉海輪捂住臉哭了起來,像第一次見面那樣。

  林予低頭觀察腳邊的落葉,剝開乾枯薄脆的,撿起一片還算柔軟的。他把葉片握在手裡撕開、卷起,紮成了一朵落葉玫瑰。

  他遞給葉海輪,說:“這個是給朋友的,你要嗎?”

  葉海輪伸出手,指尖顫抖著接過了那朵花。

  秋葉最多時,仿佛落不盡一樣,但遲早會有掉光的那一天。所有葉子會被環衛工人清理乾淨,會被吹進綠化帶逐漸分解,總之都會消失。

  而折成玫瑰的葉子可以保存得久一些。

  葉海輪走了,沒說自己會怎麼做,林予也不確定對方會怎麼做。他希望葉海輪能聽取他的建議,他向來喜歡把事情往好處想,也許葉海輪已經改變了主意。

  又一陣風,葉子連同灰塵一併在空中漂浮。

  林予拎上他的小馬紮離開,走了幾步想起葉海輪說對於做過的事有一點後悔,他回頭看了一眼,想問問自己是否後悔。

  答案是否。

  就算重來一次,他依然會為葉海輪體會百味,他會做得更好。

  林予繼續朝前走,避著風沙,趨向來路,沒有再回頭。





第32章 看上去很美

  已經臨近中午, 林予早上走的時候沒鎖門, 以防自己又被鎖在外面。進入回到貓眼書店時六隻貓都餓得圍了上來,他放下小馬紮就去拿貓糧和罐頭, 蹲在地上看著那幾個祖宗吃完才起身去取卷閘門的鑰匙。

  所有亂七八糟的鑰匙都放在吧台後的小筐裡, 林予過去翻找, 發現蕭澤把偏門的鑰匙也擱在了裡面。想誰來誰,腳步聲從樓梯處靠近, 蕭澤睡眼惺忪地下來, 剛套上的T恤衫還微微卷著邊。

  “哥,醒啦。”林予抽了張紙巾, 待蕭澤走近後抬手擦拭對方臉上的水滴。蕭澤握住他的手腕, 聲音有些沙啞:“去擺攤兒了?”

  “嗯, 去晚了,生意慘澹。”他老實交代,“葉海輪去了,我和他聊了一會兒。”

  蕭澤仿佛還困, 半睜著眼睛注視林予:“聊了什麼?他欺負你沒有?”

  林予本來是有點不開心的, 一聽這話立刻美起來。不動聲色地靠近一點點, 耍賴皮似的問:“怎麼算欺負我啊?”

  蕭澤如數家珍:“揍你啊,罵你啊,嚇唬你啊,都算。”

  “那……”林予不知道蕭澤是不是故意的,拆穿道,“那你不是整天欺負我麼。”

  蕭澤從小筐裡勾起那串家門鑰匙:“那我只賠禮, 不道歉。”

  林予怔著接過:“這是給我的?”

  他以為這串鑰匙是蕭澤自己的,沒想到是給他的?他早就想問能不能配一副備用鑰匙,但始終沒有勇氣,更沒有信心。

  不料蕭澤已經給他配好了。

  但是感動歸感動,得寸進尺的優秀品質不能忘,他抬頭問:“哥,備用鑰匙只給我,別人都不給,行嗎?”

  蕭澤心說真夠蹬鼻子上臉的,裝著懶得搭理,轉身就走。林予緊跟在後面,攥著鑰匙問東問西:“你為什麼不說話?你真的還想給別人嗎?給誰,妖嬈哥?”

  已經上了樓,林予的思維持續發散:“是不是你的前男友……們?”

  蕭澤噗嗤樂出來:“們?”

  林予撇撇嘴:“聽妖嬈哥那話,肯定不止一個嘛。”他說完也好奇起來,推搡著蕭澤在沙發上坐下,“哥,你的前男友們都什麼樣啊?”

  蕭澤回想片刻:“都一個鼻子倆眼。”

  “跟沒說一樣,有會算命的嗎?”

  “沒有。”

  “有會看風水的嗎?”

  “沒有。”

  “有能見鬼的嗎?!”

  蕭澤不吭聲了,沒勁。林予笑倒在他腿上,膽大妄為地揉他腹肌,說:“哥,你那些前男友都不太行啊。”

  “嗯,沒你行。”蕭澤托著他起來,不再開玩笑,也不再陪著他樂,很認真地說,“忽悠蛋,以後別再單獨接觸葉海輪了。”

  林予也收斂了笑容,伏在蕭澤的肩上說:“我今天勸他了,也許他會改變主意呢?”

  “他和你差不多大,性子是十幾年來養成的,你勸兩句他就會改嗎?”蕭澤任其摟著,拿出了難得的耐心,“如果曹安琪的媽媽知道發生的一切,肯定會消除任何曹安琪與葉海輪見面的機會,我也一樣,希望你不要再單獨見他。”

  林予明白蕭澤是擔心自己,但是又覺得哪怪怪的,嘟囔著問:“怎麼好像你把自己比喻成我媽了?”

  “老實點。”蕭澤拍他後背一巴掌,沒用力,而後手掌就貼著他的脊背,“當家長的都差不多,你最好安生聽話,少讓我操心。”

  家長?去他媽的家長!

  他這個孤兒的世界五彩斑斕,誰要家長啊!

  林予脖子一梗:“什麼家長啊,你明明都、都!”

  “都什麼?”蕭澤眼裡帶著笑,像逗孩子。

  都要親上來了,還裝傻。林予憋著口氣,就不說出來,他推開蕭澤跳下沙發,紅著臉咋呼道:“都幾點了還不開門!做不做生意了!”

  話音剛落,臥室裡傳來一聲拖長的呻吟,是蕭堯在伸懶腰。蕭澤立刻“噓”聲,放輕動作攬著林予踱步到客房門口。

  蕭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渾身只穿著一條內褲,眼罩沒摘,伸完懶腰咂咂嘴又睡了。林予扒著門框,小聲感歎:“妖嬈哥真能睡啊。”

  蕭澤說:“睡醒肯定賴著不走。”

  “那我給妖嬈哥叫外賣。”林予摸摸臉,覺得又滑又嫩,一定是昨晚敷面膜的原因,他得感謝蕭堯。不料蕭澤直接薅著他的後領子往外走,說:“叫什麼叫,這得冷處理,咱們閃人。”

  蕭澤開車載林予回了博士宿舍,本來想回公寓,但是家裡沒菜,投靠孟老太的話還能吃頓營養豐富的。林予一路上有點忐忑,他怎麼面對孟老太啊,老太太當初把他撿回來,他卻對人家的親外孫動機不純。

  多缺德啊。

  他望著車窗外面,重重地歎了口氣。

  剛歎完,看見一熟人,林予大喊:“是曹安琪!”

  曹安琪走在人行道上仿佛聽見了有人叫自己,遲疑地環顧四周,終於看見了眼熟的吉普車。吉普車靠邊停下,她跑過去拍了拍車門。

  林予把車窗降下:“你幹什麼去啊?”

  “我剛在外面上完課,路口是疾控中心,我找我媽吃午飯。”曹安琪往駕駛位上瞧,沖蕭澤打招呼,“老闆,你帶林予出去玩兒嗎?那我的陶淵明怎麼辦?”

  “餓不著。”蕭澤囑咐道,“注意安全。”

  這話給林予提了醒,他立刻伸出頭,招手曹安琪靠近,說:“今天早上我遇見葉海輪了,也告訴他我都知道真相了,他沒否認。”

  曹安琪立刻緊張起來:“那他有什麼反應?說了什麼嗎?”

  “你別害怕,他倒是挺平靜的。”林予一瞬間也有些心慌,但努力安慰著曹安琪,“我勸了他,看樣子他應該聽進去了。而且我和我哥都認為他平時的狀態不是裝的,所以他不會油鹽不進吧。”

  曹安琪表情猶豫,但語氣很堅定:“可我不會相信他,我沒勇氣去冒險。”

  林予點點頭:“總之你保護好自己,如果他經過考慮聽進去我的建議,應該會放棄選擇保送名額,而是進行手術開始新生活。”

  曹安琪沉默了一會兒。

  葉海輪開始新生活嗎?她之前恨不得葉海輪去死,截止到現在恨意從未消失。她叫安琪,但她不是天使。

  憑什麼葉海輪糾纏又傷害別人,但只要放手就能開始新的生活?

  “安琪?”林予看曹安琪撒癔症,出聲使對方回神。他似乎猜到了曹安琪在想什麼,說:“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擺脫他。他好與不好先不要去糾結,重點是你要好好的。”

  曹安琪恍惚了一瞬,她直直地看著林予的眼睛,點了點頭。

  路邊不能停車,再不開走就要被貼條了。林予對曹安琪說了再見,同時車子啟動駛向了機動車道,後視鏡裡曹安琪用力揮了揮手,然後變得越來越小。

  “忽悠蛋。”蕭澤沉默很久,忽然出聲,“你比之前進步了。”

  林予沒明白:“什麼進步了?帥啦?”

  “帥個頭。”蕭澤握著方向盤笑,“之前立春那件事兒,你還要窩在閣樓傷心平復,這回又是勸人又是囑咐,厲害多了。”

  突然被誇不太好意思,林予把圓眼笑成了彎的:“那我到底帥了嗎?”

  又得寸進尺,蕭澤嚇唬人:“帥了,哪天蕭堯就變心看上你了。”

  “那還是不要了吧。”林予也不知道蕭堯起沒起床,乾脆拿出手機往店裡訂了份外賣。訂完仍對著手機,螢幕裡映著他的笑臉。

  那天和葉海輪在閣樓裡吃霜淇淋,他也是笑得這麼開心。

  許久沒回博士樓,孟老太已經換了秋冬新髮型,見他們來高興得不得了,立刻挽袖子張羅午飯。林予跟進廚房幫忙,陪著老太太聊天。

  蕭澤洗完手走到廚房門口:“忽悠蛋,去看著電視切個果盤。”

  “噢!好的!”林予給活兒就幹,不挑不揀,走到門口的時候被蕭澤輕輕一踹,“哥,你喜歡哪個,我多切點!”

  蕭澤低聲說:“那你自殘吧。”

  蕭澤說完就進了廚房,林予愣在原地,反應了足足五秒。那他自殘吧……把他自己切了嗎?這等於說喜歡他了吧?!

  靠!不帶這麼血腥表白的!他一二百五,真敢給自己來兩刀!

  廚房裡只剩祖孫倆,孟老太解凍了一袋大蝦,讓蕭澤剝殼去蝦線,她切魷魚圈和配菜,準備做一盆海鮮燴飯。

  蕭澤動作麻利,但語速不緊不慢:“姥姥,最近都玩兒什麼了?”

  “瞎玩兒唄,三號商圈開了個星級健身房,我最近迷著呢,見天去。”孟老太說話痛快,都不用主動問,“我當然不是為了運動,那兒小年輕特別多,教練都可英俊了。”

  “行了,我懂。”蕭澤失笑,“我讀研的同學年底二婚婚禮。”

  孟老太握著菜刀側目:“人家都二婚了,你還單著呢,告訴我是想讓我給你介紹物件?”她繼續切,“小澤,戀愛這種事兒別指著別人,你得自己努力,至少別指望你姥姥我。”

  蕭澤問:“為什麼,難不成我還指望那邊的姥爺啊?”

  “去你的,指望他?冥婚嗎?”孟老太嘴裡就沒禁忌的事兒,什麼都敢說,“反正你愛和誰搞都無所謂,你又不是不靠譜,總之我不管你,你也甭麻煩我。”

  正中下懷,蕭澤故作可惜:“行吧,那當我沒說。”

  在博士樓吃了頓好的,下午孟老太去逛街,讓林予跟著拎包。林予本來心裡不樂意,想和蕭澤過二人世界,結果到了商場才明白,老太太是要給他買衣服。

  晚上回來拎著一堆袋子,林予把新衣服擺了一床,一件件挨個試,都累出汗了。蕭澤靠著床頭看熱鬧,也不誇他兩句。

  “哥,好不好看啊?”他倒在床上,“姥姥說人靠衣裝,我太樸素了。”

  蕭澤“嗯”了一聲。

  “嗯什麼?嗯是覺得我帥,還是認同姥姥說的?”林予刨根究底,不等蕭澤回答直接自己說,“應該是覺得我帥,謝謝啊。”

  蕭澤揉著眉心樂:“不客氣,收拾收拾睡覺了。”

  林予沒動,認真考慮完說:“哥,我把錢給你,你再把錢轉交給姥姥,就說是你給的,行嗎?我不想讓姥姥破費。”

  蕭澤伸手玩兒他的下巴:“行啊,先給兩萬吧。”

  “這麼多啊!”買車票的殘酷回憶湧現在腦海,林予嚇得坐直身體,“我……我還是樸素著吧,這些衣服能退嗎?要不我按揭!”

  蕭澤掐住他的臉蛋兒:“沒事兒,老太太還欠我三萬呢,現在債務轉移,她欠我一萬,你欠我兩萬。”

  欠誰都不太好,林予重新趴倒:“哥,我怎麼還你啊,我賣藝不賣身。”

  蕭澤心說你有什麼藝,夏去秋來秋都又要去了,連他能不能發橫財都算不出來。這點沉默的工夫,林予還以為蕭澤在為自己的矜持而遺憾,猛撲過去說:“勞動抵債吧!我先給你做一套馬殺雞!”

  要論肉搏,蕭澤還沒服過誰,直接把人甩到了床角。不知道是心情太好還是因為什麼,忽悠蛋跟吃了興奮劑似的,吱哇亂叫地又躥過來。

  倆人鬧騰了一陣,彼此的汗水都要混在一起,後來孟老太在門口吼了幾句,他們才終於消停下來。

  前一晚折騰累了,週六早上仿佛睡不醒,但是孟老太習慣早上去公園跳舞,只要蕭澤在,她都會讓蕭澤陪著。

  抽出手臂,蕭澤下床洗漱換衣服,他穿著黑衣黑褲,運動外套也是黑色的,像孟老太的保鏢。出門前走回床邊掖被子,又忍不住發壞彈林予的腦瓜崩。

  林予迷迷糊糊的:“該擺攤兒了嗎……”

  其實真應該把人薅起來一起去公園,當初就是在這附近的公園遇見的,也算故地重遊了。蕭澤盯著那張酣睡的臉,猶豫片刻還是算了,困成這德行弄起來不忍心。

  恍惚間腳步聲遠了,還有碰門的聲音,林予迷茫地睜開眼,發現家裡就剩下他一個。再看看手機,才七點鐘,正準備接著睡,蹦出來一條資訊。

  曹安琪發來的:林予,起床了嗎?回電話。

  林予揉揉眼,立刻按下撥號,既然把曹安琪當成了朋友,那朋友一定要好好關心,更何況這位朋友的處境還那麼特殊。

  電話接通,曹安琪在裡面打招呼:“早,我還怕你沒起床呢。”

  “剛醒,打完電話我再睡一會兒,有事嗎?”

  “沒什麼事兒,我不是在全托班試了一周麼,今天去學校拿卷子什麼的,還要搬搬書。”曹安琪說,“我們快要總複習了,高一的資料也都翻出來了,想問問你需不需要。”

  林予沒反應過來:“我嗎?”

  “對啊,你上大學不是你哥蒙我的嘛。”曹安琪那邊有報站聲,應該是在地鐵上,“老師把給我的資料放辦公室了,你想學習的話,我就順便給你印一份。”

  林予不確定地說:“我也不知道,還是算了吧。”

  曹安琪笑著回:“萬一哪天你忽然想轉行呢,怎麼也得學習點吧。那我不問你了,直接看著印了,就當我送你的禮物。”

  林予還沒來得及說“謝謝”,曹安琪就把電話掛了。

  他沒想過這輩子會轉行,他天生就是個神神叨叨的男孩兒。但是曹安琪給他這份禮物的話,他會好好寶貝的。

  打個哈欠,林予重新閉上眼神,要美美地睡個回籠覺。

  實驗中學的大門關著,曹安琪走到小門前出示學生證後進去。已經提前和老師說好了,給她的卷子全都在辦公室的桌角放著,她直接來拿就行。

  連上更之前請的假,她已經將近半個月沒來過學校了,穿過花園和一號食堂,再路過操場,她故意繞了一圈看風景,十幾分鐘才走到教職工辦公樓。

  週末每個年級只有一名老師值班,她爬了幾層樓梯,走到辦公室外敲門進去,熟稔地和值班老師打招呼。

  “王老師,你都有寶寶了,還不休產假嗎?”

  “還有一個多月就休,你們老師跟我說了,就是他桌上那包卷子。”

  “知道了,謝謝老師。”曹安琪過去把檔包打開,裡面積攢了半個月的卷子和新發的資料。她挑出來一些,然後開始列印,列印完又裝訂了半天。

  曹安琪抬頭問:“王老師,我們老師說班裡鑰匙放哪了嗎?我要去班裡清理我的書桌。”

  王老師翻看短信:“就在第二個筆筒裡,你收拾好就把鑰匙送回來。”

  “嗯,那我去了。”曹安琪反正還要回來,於是沒拿自己那包卷子和給林予複印的資料。她背著書包離開辦公樓,這回沒磨蹭,直奔了教學樓。

  教學樓裡空蕩蕩的,連平時溜進來的野貓都沒在,她又爬了好幾層,走到熟悉的教室門口忍不住停下步子。高一的時候全班輪流拿鑰匙,輪到她那次,她睡過頭了,其他班都已經開始早讀,他們班全都擠在走廊聊天。

  老師問她怎麼將功補過,她直接請全班同學吃了頓漢堡。

  曹安琪對著教室門傻笑,上學很有意思啊,她也很愛學習,可惜弄成這樣了。

  開鎖進去,整齊的桌椅安放在視野之中,她走上講臺俯視下面,和平時分發卷子時的感覺一樣。走到飲水機旁,水桶裡已經沒水了,她想換一桶,但努力了半天也沒搬動。

  曹安琪在教室裡轉悠,撿起地上的紙屑,擦乾淨黑板上的邊角,最終走到第二排自己的座位前坐好,手臂搭在桌上,和聽課時一樣。

  她發著呆坐了很久,在腦海裡把每一門課都過了一遍。數學老師又講方言了,真搞笑,語文老師檢查背誦,弄得人很緊張,物理老師拿著卷子,別念成績了,不利於班級團結。

  曹安琪又笑起來,同時低下頭去,開始清理自己的書桌。先把桌面的書摞好,然後把桌兜中的練習冊掏出來,誰知剛拿出兩本,嘩啦掉了十幾張單頁的橫格紙。

  曹安琪拉開椅子,蹲下身撿起來看,打開一張,上面寫著工整的字:

  安琪,從錄節目那天你跑走,我一直很擔心你,你今天怎麼沒來上學?

  曹安琪沒有看完,把紙揉成一團扔開,又撿起了一張,上面是相同的筆跡:安琪,你今天又沒來上學,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在躲著我?我會想辦法去看你的。

  她迅速把這張也揉成一團,緊緊攥著手中,她蹲在地上覺得越來越心慌。腳邊的每一張上面都是葉海輪寫的話,每一句都像咒語一樣催她回憶著所有不快。

  “安琪,今天降溫了,你不要再穿裙子了。”

  “安琪,化學課開始講新章節,你什麼時候回來收作業?”

  “安琪,昨晚我去你家社區外面看你,你媽媽又嘮叨你了。”

  ……

  曹安琪心中莫名升起濃濃的不安,她掏出手機,翻出通話記錄直接播出了第一個。她還蹲在地上,把那些紙全部揉皺扔得遠遠的。

  博士樓裡,手機在枕頭下麵振動,林予埋在被子中睡著,腦門兒冒出了一排密汗。他覺得很熱,好像又夢見了熊熊大火,但是看不到火光。

  “——林予。”

  他回頭看見了葉海輪。

  葉海輪說:“林予,你的話我想了很久,關於是不是該放棄。”

  林予緊張又期待地問:“那你想好了嗎?”

  “我想問問安琪。”葉海輪笑著,似乎心情不錯,“如果我放棄保送名額,不再像以前那樣纏著她,她會不會願意和我做朋友,普通朋友就行。”

  他笑得很開心:“我真的很喜歡她。”

  林予緊張到了極點:“如果她不願意呢?”

  “不願意嗎……”葉海輪失落地眨眨眼睛,輕輕回答,“那我就殺了她。”

  ——不要!

  林予大喊,脖頸間都暴起了青筋,他睜大雙眼喘著粗氣,眼前是雕花床頭和柔軟的枕頭。

  剛才是夢嗎?

  林予伸手摸出手機,響了半晌的手機就在此時終於斷了。他點開未接來電,顯示著曹安琪。

  機械的女聲說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人接聽,曹安琪冷靜下來,覺得自己過於敏感了。她起身繼續收拾那一堆書本,吱呀一聲,教室的門開了。

  她抬起頭,看見葉海輪笑著出現在門口。





第33章 看上去很美

  從曹安琪得知葉海輪喜歡自己以後, 她就開始有意識地避開對方。在走廊或操場遠遠地看見, 她會繞路離開,在教室中人很少的情況下, 她會選擇在外面多留片刻。

  她不適應葉海輪對她投來的目光, 正面或者背面, 她都倍感負擔。

  葉海輪是個存在感很低的人,不出色也不出錯的學習成績, 不愛說話更不愛起哄的性格, 都讓他平凡又不起眼。

  而曹安琪不同,家境、外表、成績, 每一項都很拔尖, 任性妄為的毛病和活潑開朗的性格更讓她引人注意。走出教室離開學校, 他們似乎是兩個毫無交集的人。

  此時此刻,只有他們兩個在這間教室裡。

  甚至於,只有他們兩個在這棟教學樓中。

  葉海輪拿著校卡邁入一步,然後輕輕關上了教室的門, 動作不快, 但越慢越能刺激折磨人的神經。後門本來就鎖著, 這下等於兩個出口都關閉著。他關好門轉過身來,繼續看著曹安琪。

  “安琪,需要幫忙嗎?”

  曹安琪站在桌椅之間,桌上都是課本和複習資料,她隨手拿起一本朝葉海輪砸過去,大聲喊道:“你別過來!把門打開!”

  葉海輪被砸中了胸口, 他上前一步,有些著急地解釋:“我只是想見你。”

  “你別裝了!”

  “……你別傷害我。”曹安琪淩厲的氣勢很快萎靡,聲息也漸漸不穩。她抱著書包躲到過道,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做著深呼吸看向葉海輪,問:“你跟蹤我?”

  葉海輪抱歉地回答:“對不起,因為你不來學校,我只好這樣做才能見到你。”

  以前十點鐘晚自習才結束,安慧芝和曹國偉都加班的話就沒辦法接曹安琪放學了,她自己其實無所謂,反正地鐵兩三站的工夫就到家了。

  但她不知道,葉海輪曾經很多次默默送她回家,隔著一節車廂,或隔著兩個路燈。對於她家的社區,她上學放學的路線,葉海輪都十分清楚。

  “安琪,我們聊聊好嗎?”葉海輪態度誠懇,和往常的表現無異,他走進另一邊的過道,隔著四個座位正對著曹安琪。

  曹安琪沒有因緊張而失控,因為她更怕葉海輪會失控。

  “你要聊什麼?”曹安琪不動聲色地朝講臺走了一步,繞過講臺奔向門口至少需要三秒鐘,打開門一秒鐘,但葉海輪的位置距離門口近很多,她沒有成功跑出去的把握。

  而葉海輪已經洞悉了她的想法,輕聲說:“我們就在這兒好嗎?出去的話我知道你會逃跑的,我不想做別的,只想和你談一談。”

  曹安琪想起林予的話來,林予勸了葉海輪很多,難道葉海輪改變了主意?

  “安琪,我的一些行為讓你受到了傷害,我向你道歉。”葉海輪走向了倒數第四排,然後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你坐在我前面的那半個學期,是我最開心的一段時間。我每天都來得很早,幫你把桌子擦一邊,把你腳下的位置掃乾淨。”

  “你那段時間卻因為成績下降不怎麼開心,上課的時候總是脊背挺直認真聽講,下課幾乎立即離開教室去請教問題。”

  曹安琪面無表情地說:“我沒有一直請教問題,我只是不想被你盯著。”

  葉海輪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從桌兜裡拿出一張卷子:“這張卷子我考了七十二分,當時你在臺上發給大家,我上去拿的時候,你笑著對我說了句‘加油’。”

  曹安琪對每個不如自己分數高的同學都會說加油,對比她高的同學會說你考得真好。她不知道自己當初那句鼓勵被葉海輪一直記著,甚至那句鼓勵意味著噩夢的開始。

  葉海輪繼續說著:“林予勸了我很多,開始我只是給了他十塊錢,對他傾訴,後來我把他當成了朋友。”

  曹安琪聽到這兒,怒氣上升超過了不安,罵道:“你是否把他當朋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他一直把你當朋友,十塊錢,你十塊錢買個真心對你的朋友可真他媽划算!”

  葉海輪抬起頭:“我真的把他當成朋友了……他幫助我很多……”

  “你別噁心我了!”曹安琪上前幾步把書包砸在葉海輪身上,“你把他當朋友,但是你一直在騙他,騙取他的同情!你這副自卑懦弱的狗樣子騙了多少人?老師、同學、林予,在我面前就不用裝了吧,你不累嗎?!”

  葉海輪被罵得狗血淋頭,他雙手緊張得交握在一起,帽檐下的額頭急得流下了汗水。他無力地辯解:“我沒有騙他,我救了你,你的確答應了和我在一起……我沒騙他……”

  我只是沒有說出全部的真相,葉海輪發不出後半句。

  斷斷續續的一句話令曹安琪徹底沒了體面姿態,她像發瘋一般把自己桌上的書本卷子全部砸向葉海輪:“你救我?!你被燒成這個德行,被學校塑造成英雄,被媒體不厭其煩地報導,你以為這樣你就真的救了我!你他媽小心死了下地獄!”

  她帶著咒駡和難以自製的尖叫:“我為什麼會答應和你在一起,因為你把我按在地上、按在玻璃上要我死!我的後背全是坑坑窪窪的疤,你以為只有你不敢見人嗎?!”

  “葉海輪,林予被你矇騙還能勸你,我不能,我每天都恨不得你出門撞死!”曹安琪情緒失控,已經不知不覺淚流滿面。極端的憤怒和無邊的脫力感糾纏著將她緊緊束縛,她劇烈地呼吸著空氣,在葉海輪雙手握緊到極限,就要鬆開的時候砸下了一本厚重的字典。

  葉海輪悶哼一聲,眼鏡被磕掉,眼角迅速青紫一片。

  在對方吃痛分散注意力的片刻,曹安琪立刻轉身奔向門口,她抓住把手用力拽,不料掛鎖的兩個鐵片間綁著葉海輪的校卡。

  短暫的困難足以令人驚慌,曹安琪奮力拽著尼龍繩,手忙腳亂地解著那個死結。她壓抑著哭,一顆心帶著零丁希望不斷下沉,她想忽略背後的腳步聲,可是每一步踩在地上的聲音都是那麼清晰。

  “安琪。”

  葉海輪在她身後叫她的名字。

  “安琪,我願意放棄保送名額。”

  曹安琪梗住所有氣息,她像個沒有生氣的人偶,只有眼淚不停地掉下來落在地上。葉海輪就在她的背後,不知是真是假地說要放棄保送名額。

  她的手指顫抖著,毫無章法地拽著打成結的校卡繩子,她不聽不理,只想逃出去。

  葉海輪又重複了一遍:“安琪,我選擇放棄保送名額。”

  馬上就要打開了,曹安琪重新燃起信心,她不敢回頭,不敢有任何回應。葉海輪似乎靠近了一點,她梗著的那口氣伴隨著崩潰的哭聲釋放出來。

  葉海輪輕聲問:“我放棄以後,你別再躲著我了好不好?”

  死結解開了,曹安琪用力抽出校卡,打開門就要奔逃而出。邁出的左腳剛剛落下,伴隨著她發出的一聲慘叫。

  後腦劇痛,緊接著肩膀又被狠狠擊打,她倒在地上,哭不出來,逐漸微弱的叫聲在空空蕩蕩的走廊消失。

  葉海輪扔下那本字典,把幾乎暈倒的曹安琪抱起來。他平靜地抱著曹安琪走到窗邊,把曹安琪輕輕放置在靠窗的座位上。

  曹安琪竭盡全力動動嘴唇:“別傷害我……求求你……”

  她處於絕對弱勢了,她眼前一黑暫時告別了陽光。

  葉海輪重新關好門,青紫的眼角使他的臉更加恐怖。他很悠閒地把每個桌上的書本卷子弄散,然後把桌子一層層全推向窗邊圍著。

  最後,他打開窗戶,在曹安琪旁邊的座位上坐下,讓曹安琪靠著他的肩膀。漸漸的他的肩膀濕了,是曹安琪後腦流下的熱血。

  葉海輪從兜裡拿出一支打火機,他盯著那一簇小小的、充滿生機的火苗,仿佛在那焰心深處看到了曹安琪的臉。

  漂亮,熱情。

  從不屬於他。

  葉海輪微微側頭,挨住了曹安琪的發心,他輕喚了對方一聲,然後像從前所有時刻一樣沒得到任何回應。

  他這次沒有沮喪,反而笑得很開心。

  開心得揮手,把燃燒著的打火機丟向了最外面的那疊卷子上。白紙迅速燒成灰燼,那一小簇火苗壯大成長,蔓延了整片書桌。

  安靜的校園依然安靜,面前的街道也在週末沒那麼擁堵。一輛吉普車忽然從街口拐進,毫無減速地疾馳而來,司機仿佛不要命一般。

  蕭澤一路加速踩著油門,開出了平生的最快速度。林予坐在副駕上緊緊抓著車門,擔心地四處張望像尋找獵物。

  他從夢中驚醒,又錯過了曹安琪的電話,最怕的就是曹安琪出事。蕭澤當時還在公園,接到他的通知後迅速趕回家開車。

  吉普車直接刹停在實驗中學的門口,門衛出來喊門口不讓停車,林予直接跑過去問:“師傅,有沒有一個齊劉海兒的女生進去,叫曹安琪!”

  門衛想了想:“有,都說來拿書。”

  “都?還有誰?是不是帶著帽子!”林予沒時間再問了,直接就要往裡闖,門衛把他推出來,還作勢要喊人。

  蕭澤鎖好車過來,把林予擋在身後,一下子把門衛推出去幾步:“不想你們學校出事兒就他媽跟我們進去找人!”

  他和林予迅速沖進去,跑到教學樓下的時候就看見五樓一間窗戶飄著滾滾濃煙。門衛立刻慌了,之前的爆炸事件剛剛過去,誰能想到現在教學樓又發生了火災。

  “叫消防!別他媽發愣!”蕭澤沖進教學樓,一步好幾階奔上了五樓,林予緊跟在他後面,拐到走廊後撞上了他的肩膀。

  “你別去,安生待著!”

  林予急道:“不行!你讓我去,大不了我金蟬脫殼!”

  他們兩個先沖到了洗手間,把外套脫下淋濕,然後立即奔到了教室門口。蕭澤在前,林予在後,玻璃窗和門縫中映著跳動的火光,濃煙逸出,裡面的火勢已經很大。

  蕭澤一腳把門踹開,氧氣湧入,火勢一下子又大了許多。捂著口鼻躬身沖進去,他擋在林予身前,在熊熊火焰中看見了坐在桌邊的葉海輪。

  葉海輪面容猙獰又安詳,曹安琪無知覺地靠在他肩膀上,半邊臉被血染成了紅色。林予踢開桌椅,雙目像此時的火苗一樣紅:“葉海輪!你放開她!”

  他來的路上沒想過見到葉海輪會說什麼、罵什麼,現在才發覺自己什麼都說不出、罵不出,只能要求對方別傷害曹安琪。

  火勢太猛,蕭澤和林予一時無法靠近,葉海輪淡然地看向窗外,風吹進來,包圍著他們的火焰更加旺盛。

  蕭澤把整件外套纏繞在手臂上,揮開林予,上前把燃燒著的桌椅用力推開。林予學著蕭澤的做法幫忙,偶爾被火燎到一塊皮肉,似乎都覺不出痛來。

  蕭澤把燒起來的外套丟開,隔著半人高的火焰怒視著葉海輪。林予被濃煙熏得眼淚直流,哀求道:“葉海輪,求求你,你不是喜歡她嗎,為什麼要傷害她?”

  葉海輪發現面前的桌兜裡有一隻刻刀,他拿起推出刀尖,說:“消防車來了也沒用,趕不及了。”

  葉海輪和林予說話時分散了注意力,這工夫蕭澤去飲水機旁拎起了備用水,他緊緊攥著車鑰匙,鑰匙尖對著桶身紮去,用盡了全部的力量。

  第四下,水桶迸裂,火焰被澆熄得低下去一瞬,蕭澤和林予趁勢沖過去踢開桌椅,終於跑到了葉海輪的面前。

  葉海輪驚慌下的面孔極度扭曲,他站起身的瞬間曹安琪摔倒在地,蔓延的火苗點燃了她的衣服。林予大驚,慌忙用外套拍打,然後架起曹安琪試圖逃生。

  蕭澤已經把葉海輪打倒,可重新燃起的火焰已經躥到一人多高,完全擋住了去路。“哥!她醒了!”林予掐著曹安琪的人中,看對方轉醒後撩起自己濕掉的襯衫去捂曹安琪的口鼻。

  消防車終於來了,不到十分鐘時間,火勢兇猛,他們已經沒了退路。消防員迅速在樓下拉起了消防氣墊,其餘消防員準備上樓滅火。

  蕭澤把曹安琪抱上窗臺,脫下自己的上衣包裹住曹安琪的傷口,囑咐道:“護住頭!屈腿!”

  曹安琪搖搖晃晃地扶著窗框,這時林予大叫了一聲。蕭澤回頭,葉海輪爬起拿著刻刀刺過來,那個傻蛋居然空著手去拼。

  “快跳!”蕭澤怒吼,伴隨著竄起的火焰。他一把擋在林予身前,抬手攥住刻刀拽向自己,把葉海輪甩在了牆邊。

  掌心被刀刃割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他面不改色地扔掉刻刀,直接把魂不附體的葉海輪從視窗扔了下去。

  林予嚇傻了,面對大火沒有害怕,面對流血的曹安琪也沒害怕,甚至剛才面對失控的葉海輪也沒害怕。但蕭澤沖過來擋著他身前,直接伸手握住刀刃。

  他怕得要死。

  紅色的血滴進紅色的火中,他怕得要死。

  “來,抱住我!快!”蕭澤吼他,直接把他拉到了面前。

  他們兩個站上窗臺,火已經燒到了腳邊。林予圈住蕭澤的脖頸,蕭澤抱住他,掌心的血洇透了他的衣服。

  “忽悠蛋,閉眼。”

  林予閉上眼睛,腳底一空,蕭澤抱著他跳下了教學樓。

  告別的是噬人烈火,迎面的是颯颯秋風。

  蕭澤在他耳邊說:“別怕,有我。”





第34章 看上去很美

  這場急而凶的火災打破了整條街的寧靜, 消防車、救護車和警車在實驗中學門口進出, 閃著光的信號燈和不間斷的鳴笛聲都加劇了圍觀人群的緊張。

  曹安琪從教學樓跳下後被第一時間抬上救護車送去醫院搶救,葉海輪緊接著被扶進了第二輛。

  竄動的火舌從窗口湧出來, 蕭澤抱著林予在最後時刻一齊落下, 他護著林予的後腦, 整個人以包裹對方的姿態摔在消防氣墊上。

  林予感覺自己失聰了,只能聽見強而有力的心跳聲, 但是卻分不清是他自己的, 還是蕭澤的。周圍的消防員和急救員圍上來扶他們起來,他從蕭澤的胸口抬頭, 撞上了蕭澤望著他的眼睛。

  蕭澤半眯著眼, 頭臉被火炙烤生出一排熱汗, 他在醫生的攙扶下站起來,因為手掌和背後的疼痛忍不住皺了下眉頭。

  “哥,你覺得怎麼樣?”林予聲音不大,或者說急得說不清, 也沒法大聲。他扶著蕭澤上了第二輛救護車, 裡面除了一名護士和一名民警外, 還有被夾在中間的葉海輪。

  其他人員陸續上車,車門關上,醫生要為蕭澤處理傷口。林予趕緊躲在角落,別的醫生問他有沒有受傷,他只看著蕭澤搖頭,根本無法注意別的。

  蕭澤掌心的血肉已經一片模糊, 手腕手指也都凝著乾涸的血跡。後背和肩膀被大火燎傷,最嚴重的一塊林予甚至不敢看第二眼。

  他想問蕭澤疼不疼,沒問。

  這不廢話嗎,神仙都得疼。

  蕭澤咬著後槽牙,要緊時皺著眉毛罵了聲“操”。除卻走南闖北的考察工作,他沒吃過什麼苦,更沒受過這種罪,挺他媽倒楣的。

  差不多習慣了那股疼勁兒,他扭臉看向角落縮著的林予。忽悠蛋又怔又怕地望著他,臉上被火熏得有紅有黑,紅黑之外是自己透白的本色,像個被欺負了的小可憐。

  蕭澤魂遊到這兒停下,被自己膩味了透。

  還小可憐,這詞兒真是酸得人要死要活。

  救護車已經開進了醫院大門,直接開到了急診中心的門口。蕭澤披著件病號服下車,伸手去拉林予,漫不經心地問:“嚇著了?”

  林予落地的瞬間兩腿一併發軟,聲音更軟:“哥,你受傷了。”

  “沒事兒,又不是死了殘了。”蕭澤用完好的那只手在林予臉上一抹,從腦門兒到下巴頦,把臭汗和灰塵全抹乾淨,“走,看看曹安琪去。”

  這句話像一聲驚雷,炸醒了一路上魂不附體的葉海輪。葉海輪猛然掙脫旁邊民警的控制,發瘋似的跳下車往急診中心裡面沖。

  蕭澤眼疾手快追上去抓,連著火場裡施展不開的怒氣,直接把葉海輪撂了個跟頭。

  葉海輪伏在地上,額頭低垂幾乎挨住地面。護士和醫生推著曹安琪從旁邊經過,他徐徐抬起頭,空洞的眼睛尾隨著曹安琪拐進了手術室。

  躺在床上的曹安琪昏迷著,半邊臉頰上都是血,臉上淚痕斑斑,整個人脆弱得像經歷了無法想像的暴行。

  很快,學校領導和學生家屬都趕來了,對於葉海輪故意傷害以及涉嫌縱火的罪名,幾名主任和校長似乎比葉海輪的家長還無法接受。

  安慧芝和曹國偉此時根本沒有餘力追究,兩個人守在手術室門口焦急地等待,只盼著曹安琪能儘快脫離危險。

  醫生要帶蕭澤再仔細處理一下傷口並進行相關檢查,蕭澤拒絕道:“抱歉,現在有更重要的事兒做,弄完了我馬上配合治療。”

  林予擋著路:“哥,聽醫生的,你別走。”

  “我不走,不差這一會兒。”蕭澤直接攬著林予走向等候的民警,他們兩個是重要的人證,員警要為他們做筆錄。

  學校領導正和區派出所的領導交涉,不用聽也知道是打聽這起事故能怎麼壓一壓。蕭澤有點累,搭著林予的肩膀低聲耳語:“去給蕭堯打電話,讓他找電視臺的過來。”

  當初食堂爆炸那起事故能快速平息,多虧了媒體對葉海輪的全力報導,使得公眾的注意力被轉移。這次如果學校領導想著息事寧人的話,必須在交涉出結果前把事件發散,之前那起事故的真相也能就此曝光了。

  林予躲到休息區去打電話,他沒詳細說經過和蕭澤的傷勢,只撿了重點。打完電話往回走,他在走廊盡頭看見蕭澤和民警坐在長椅上做記錄。

  這條走廊正上演著百態,曹安琪的父母在手術室外面急得團團轉,哪怕已經離婚,此刻互相倚靠著給彼此力量。學校領導保持著那點威嚴和派頭,但磨磨唧唧的和員警協商,偶爾露出的笑容把內心的緊張出賣得一清二楚。

  葉海輪坐在蕭澤對面的長椅上,他的爸媽守著他。他們既無法相信自己兒子的所作所為,又無法對剛走出陰霾的兒子嚴厲打罵。

  如果他們知道之前那場火災中的真相,會有什麼反應?

  林予把目光投向了蕭澤,蕭澤右手纏著紗布,身上套著單薄的病號服,他微微躬身,保護燒傷的後背不觸碰到靠椅。

  可是沒幾分鐘蕭澤就忘了,他習慣筆直地站,筆直地坐,時刻保持挺拔精神的姿態。輕輕皺起的眉頭宣告了有多痛,估計連帶語氣都橫了起來,旁邊的民警明顯一愣。

  林予接了杯熱水端過去,他在旁邊坐下,等蕭澤錄完正好把水面吹得不那麼燙了。“哥,喝點水。”他遞過去,“我自己跟警官說,你快去做檢查吧。”

  蕭澤瞄了眼對面的葉海輪:“不著急,我等著你。”

  他要是沒奪下那把刻刀,不知道現在會是什麼情景,所以就這麼走開讓忽悠蛋自己在這兒,他不放心。

  林予從接到曹安琪的第一通電話開始講,耳邊傳來安慧芝終於失控的哭聲。他有些緊張,又擔心著曹安琪的情況,因此表達得不是很清楚。

  其中一名民警出聲提醒,不太耐心。

  蕭澤拍拍林予的肩膀,對警官說:“體諒點,孩子經歷這種事兒沒嚇壞就不錯了,還指望著聲情並茂地講一遍?”

  林予在蕭澤的安撫下逐漸平靜,條理也逐漸清晰起來。他完整講述了事發前和事發經過,還提到了關於葉海輪之前的救人真相。

  筆錄剛一做完,手術室上方的信號燈滅了,安慧芝和曹國偉緊張地守在門口,等曹安琪被推出來後立刻撲上去圍在床邊。

  慶倖的是,曹安琪沒有生命危險了,接下來需要好好養傷觀察。

  林予松了口氣,卸力癱坐在椅子上,目送曹安琪被推去了住院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不小的動靜,蕭堯帶著電視臺的朋友殺過來,瞪著眼睛像要斬妖除魔似的。

  “蕭澤!”蕭堯素質真不行,腳步一頓張口就嚎。他看見了蕭澤手上的紗布,絞著一顆心狂奔到蕭澤身前,破口大駡:“哪個王八蛋幹的?!我弄死他!”

  蕭澤覺得刺耳:“消停會兒,你朋友哪個欄目的?”

  “美妝,不過我讓他找了新聞群組的。”蕭堯湊近小聲道,“他們倆是幹過幾炮的關係,靠得住,有什麼直接說。”

  “……”蕭澤喘口氣,按中國男子傳統的土氣搭訕方式——遞煙,和對方打了招呼。

  校方領導看到記者立刻過來阻擋,想和蕭澤先私下談談。蕭澤有點頭暈,估計是早上什麼都沒吃的緣故,他不欲搭理,回頭朝林予招手:“忽悠蛋,來。”

  林予起身時對上了葉海輪的目光,都冰冰涼。

  蕭澤直截了當地跟校長說:“這事兒壓不住了,之前那事兒也要翻出來,你現在不用跟我廢話,去買點營養品看看受傷的學生。我們不摻和,人家父母也不會就這麼算了。”

  林予點點頭:“曹安琪第一次向你們求助的時候,你們讓她別亂說話,今天她差點沒了性命,葉海輪是兇手,你們就是幫兇。”

  為人師表,有時候這層表像下麵都糟透了。

  蕭澤和林予幾乎沒有停歇,把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給電視臺和報社的記者,還讓蕭堯回書店取了當時那段監控。

  一切暫時塵埃落定,蕭澤終於能去處理傷口了。掌心的紗布已經滲出血來,身後燒傷的地方也已經無法形容是什麼操蛋感覺。

  林予坐在急診室門口的椅子上等,抱著蕭澤的外套和襯衫,呼吸著上面散發的焦味兒。過道那邊有一群人經過,他望去,看見是要離開的民警。

  那之間,還有葉海輪。

  葉海輪像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扭過臉來,視線與他的相交。

  林予起身跑過去,跑到了葉海輪的跟前才停。他攥緊拳頭想給葉海輪一拳,但是忍住了:“我想揍你,可是要替曹安琪打一拳,要替孟小慧打一拳,要替我哥打一拳,太多了,算了。”

  葉海輪猙獰的面容蓋著層悲涼,問:“那你自己呢?”

  林予咬著牙:“我不需要。我同情你,為你傷心難過,為你憤怒,為你高興,我像個傻逼。從你拿著刻刀沖向我的時候,我就什麼感覺都沒了。”

  他不為葉海輪有任何情感波動了,換句神神叨叨的說法,他當葉海輪死了。

  “林予,很開心認識你。”葉海輪似乎也沒什麼話好說了,他從兜裡掏出了一片爛掉的樹葉。樹葉層層卷著,原來是那朵落葉玫瑰。

  林予緊抿住嘴唇,好像稍有鬆懈就會失態。他也把手伸進兜裡摸索,摸出了幾張零錢,最後湊了整整十塊。

  他把錢遞過去:“我一共收了你十塊錢,還給你。”

  葉海輪平靜的表情終於被打破,他以後沒有學上,也無法再接近曹安琪,所有藏于光明背後的一面被掘於人前,但他以為,他還有和林予的一點回憶。

  那段回憶裡,有一個真心待他的朋友。

  葉海輪懇切地看著林予:“不要,不要這樣。”

  林予把錢塞進葉海輪手裡,然後攥住了那片爛葉子:“我當時說,這朵落葉玫瑰是送給朋友的。現在,還給我。”

  他給了葉海輪機會,但葉海輪將所有都付之一炬了。

  林予後退著目送員警帶走了葉海輪,他攥著那片葉子靠牆傻站著,站得兩腿酸軟出溜到了地上。把臉埋進外套裡,他才發覺沒有情緒波動的話都是放屁。

  蕭澤處理完傷口從急診室出來,見林予坐在地上屈著腿發抖。肩膀聳動,嗚咽的聲音斷斷續續,路過的人肯定得誤會這孩子診斷出了絕症。

  他走到林予正前方蹲下:“怎麼了?”

  林予抬起頭,下眼瞼掛著兩滴搖搖欲墜的淚珠:“葉海輪被員警帶走了。”

  “所以你難過?”蕭澤吸吸鼻子,感覺有點冷,“你生他氣,還是什麼?”

  林予呆愣愣的:“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那樣。”

  葉海輪把他當成瞎子,對著他哭。

  葉海輪發資訊問他檢查結果怎麼樣,還難不難受。

  葉海輪回抱住他,說要多謝他。

  林予眼淚直流,再也控制不住:“他是我在這兒的第一個朋友,是我第一個帶回小閣樓的朋友。”

  蕭澤伸手給他擦眼淚,說:“以後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等曹安琪康復了,請她去你的小閣樓玩兒,別上房頂就行。”

  林予哭著笑:“我以後每次想起葉海輪,是不是都會難受啊。”

  蕭澤捧住他的臉:“那就別想,最起碼現在,想我。”

  “唔。”林予噘著嘴,臉夾在蕭澤的兩手之間,生怕臉蛋兒那點肉把蕭澤掌心的傷口擠痛了。他覺得蕭澤的手很涼,可是蕭澤的臉上有些發紅,看上去又很燙。

  “沒法開車了,等蕭堯取了檢查報告讓他送咱們一趟。”蕭澤把手放下,咳嗽了一聲,“感覺真冷。”

  林予立刻把那件不像樣的外套披到蕭澤身上:“哥,我去給你買杯熱咖啡。”他來了精神,站起來往角落的飲料機跑,正好撞上取了報告的蕭堯。

  蕭堯薅住他:“你哥呢?快扶上他去住院部。”

  蕭澤身上、手上的傷口已經有些感染,虧他還沒事人一樣和林予說了半天。也怪不得會冷,他體溫升高,和記者們交代的時候就開始發燒了。

  辦理了住院手續,這事兒瞞不住,孟老太得知以後動作麻利地趕了過來,恨不得帶上全部家當。一進病房的門,她痛心地低喊:“你們兄弟倆著急忙慌地往外跑,現在都弄得灰頭土臉的,一個還要住院,要嚇死我啊!”

  蕭澤坐在沙發上:“姥姥,拿換洗衣服了麼?”

  “當然拿了,你能洗澡嗎?”孟老太打開她的真皮手袋,從裡面拿出一堆衣服,“內褲短褲睡褲,長袖短袖馬甲,我都拿了。洗漱的也帶了,這兒不好聞,我還拿了瓶香水。”

  林予去里間沖了個澡,穿著蕭澤的T恤短褲,給自己抹了點藥膏。他就胳膊肘蹭破點皮,其他地方頂多被燙得有些發紅,不嚴重。

  接了盆熱水端出去,肩膀搭著毛巾,他對孟老太說:“姥姥,我哥沒法洗澡,湊合擦擦吧。他發燒了,收拾完趕緊讓護士來輸液。”

  孟老太連聲答應,把乾淨衣服放在床尾,拿上包先去買飯了。

  蕭堯可沒動,直接挽起袖子:“我來!”

  “你少來。”蕭澤嗓子沙啞,像含著片砂紙說話,“學校的人肯定得想辦法活動,你幫忙盯著點兒,不能再給壓下去。”

  蕭堯一米八的身軀前後擺動,在撒嬌:“那你怎麼謝我?”

  “貓借你養兩天。”

  “傻逼,你以為誰都稀罕貓啊!”

  蕭堯大罵,罵完拎上包拍拍褲子,作勢瀟灑走人。他最後給了林予一記如絲媚眼,幽幽然地送上一句忠告:“弟弟,要緊地方別擦,我怕你受傷。”

  關門聲震天響,要是護士聽見都得沖進來索賠。林予端著那盆熱水,水面冒熱氣,他也冒熱氣。蕭澤有些費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腳步更不似平時那般有力,一步步向他走近,水在變涼,他要蒸發!

  林予嗖地轉身:“還是去里間吧……”

  蕭澤一路走一路脫,光著膀子進了浴室。病房套間而已,比不上家裡寬敞,兩個人隔著半米距離的話顯得有些逼仄。

  “我忽然覺得,”林予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想跟小花奶奶一樣得一下白內障,“覺得你自己也能擦,醫院床鋪不衛生,我給你鋪床單去吧。”

  他說完往外沖,感覺蕭澤那麼酷,肯定是“不幫拉倒”這種心理。誰知要經過蕭澤時,對方如同一座高山擋著窄路,根本就不讓他走。

  其實蕭澤已經燒得頭腦昏沉,但制服一個害羞的蛋還是沒難度的。他抬起纏著紗布的那只手,林予立刻就投降了。

  蕭澤用另一隻手解開皮帶扣,一點點抽出。林予低頭盯著那幾塊腹肌,盯著逐漸松垮的褲腰,他伸手幫忙,小聲叨叨:“哥,我要給你脫掉了,你別害臊,反正我早就都看過了。”

  “嗯,我臉皮厚,不害臊。”蕭澤分不清此時是昏沉還是因心情愉悅而暈暈乎乎,他脫掉了身上所有的衣服,舉著那只傷殘右手等待擦洗。

  林予的臉能紅出花兒來,但當他看見蕭澤背後的傷就顧不得了。拿起毛巾幫對方輕輕擦著周圍的皮膚,蕭澤把花灑開到最小,自己沖洗著前面。

  本就在發燒,洗完的瞬間冷得打了個寒顫,蕭澤穿上乾淨的病號服,居然還不趕緊到病床上去躺著。

  他把林予提溜到洗手臺上坐好,手因為用力狠疼了一下,困著對方問:“今天怕麼?”

  林予點點頭,搖搖頭,又點點頭,把蕭澤搞懵了。他回答:“夢醒了以後特別怕,怕曹安琪有危險,後來和你一起趕到學校救人,我覺得不怕。但是你受傷以後,我又怕死了。”

  蕭澤俯首抵住他的額頭:“皮外傷而已,沒事兒。”

  林予抬手抱住蕭澤:“哥,潑咖啡那次你幫我擋了,說因為我救過你一次,所以就兩清了。那這次,你為什麼又幫我擋?”

  蕭澤又用鼻尖蹭他的鼻尖,真要人命。

  “你別勾引我!”林予圈緊蕭澤的脖子,“速速回答!為什麼又幫我擋?!”

  蕭澤回答得雲淡風輕,語氣也理所當然:“這樣你就又欠我了啊。”

  林予被牽引著問:“那我怎麼還?”

  “好辦。”蕭澤的嘴唇都快要挨住他的,“這種情況一般都是當牛做馬或者以身相許,要不你選一個?”

  林予哭出來,直接啵兒了蕭澤一口。

  纏著紗布的大手蓋住後腦,林予被推著前傾身體。蕭澤吻住了他,和在被子下不經意間碰到不同,和剛才蜻蜓點水也不同,蕭澤的嘴唇貼著他的嘴唇,熱切、主動,廝磨著不曾分開,比吹拂落葉的秋風更不留情,卻又比枝椏最後的眷戀還要溫柔。

  林予一直哭,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哭什麼。

  他動心很久了,膽怯地觀望很久了。

  沒信心,沒信心,多少次的試探都被沒信心打敗。

  一層鋼板隔在他們之間,後來鋼板變成木板,又變成脆弱的玻璃片,變成薄薄的一張紙。他透著紙上的影子感受酸酸甜甜,不知道什麼時候抽瘋,不知道什麼時候勇敢。想十步只敢走一步,走完一步可能又要退兩步。

  陶淵明肯定天天背地裡罵他矯情。

  林予掛著小淚珠,抽著氣在蕭澤的臉上蹭,他鼻音濃重地說:“哥,我第一次夢見葉海輪和曹安琪那回,其實還夢見你了。”

  蕭澤問:“夢見我欺負你了?”

  “都在夢裡了你就安生會兒吧。”林予心說這人怎麼這樣,“我當時在樹上,你在樹底下,我往下跳,你張手抱住我了。”

  蕭澤擠到林予腿間,左手兜著林予的屁股往上一托,直接把人單手抱在了身前:“是這樣抱的麼?”

  林予一陣恍惚,直勾勾地對著蕭澤點了點頭。

  蕭澤問:“樹上騎個忽悠蛋,樹下一個忽悠蛋,一共幾個忽悠蛋?”

  林予呼吸困難,已經分不清現在是做夢還是現實,輕聲說:“那你要幾個?”

  蕭澤回答:“就要你這個。”

  落花有意流水有情,林予走走停停來到這座城市,機緣巧合遇見了蕭澤。他居無定所自在漂泊,他十七年的人生沒有任何歸屬,他的地球儀上山水萬千、天高海闊。

  而此刻他被蕭澤擁抱著,再也不想走了。





第35章 看上去很美(完)

  孟老太真是個精緻的老太太, 親外孫都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她也絕不將就,愣是在最紅火的餐廳排了一個多鐘頭的隊。

  拎著餐盒湯包回到醫院, 病房裡安安靜靜, 蕭澤摟著林予已經躺在病床上睡著了。

  兩個人在大火裡趟了一遭兇險的, 這會兒洗完澡還帶著點燒灼過後的斑駁痕跡。蕭澤輸著液的左手擱在床沿處,纏著紗布的右手搭在林予的肩膀上。林予身形單薄, 側著身不占地方, 紋絲不動地窩在蕭澤身邊,睡得很香。

  孟老太不忍心把倆孩子吵醒, 自己打開剛出鍋的生煎吃了起來。吃完開著靜音看電視, 等蕭澤輸完液叫護士拔完針她才準備走。

  “小予, 小予?”孟老太悄悄拍林予,把人拍醒了說,“這兒窩著多難受,跟姥姥回博士樓吧, 家裡大床睡著舒服。”

  林予迷瞪了兩秒, 終於反應過來他在老太太的眼皮子底下和蕭澤同床共枕了兩個多鐘頭。著急地一骨碌, 蕭澤也被吵醒了。

  他顧不了那麼多,立刻問:“哥,你覺得好點了嗎?”

  孟老太伸手摸蕭澤的額頭:“好像沒那麼燒了,抱著活人到底是暖和。”

  林予身姿僵硬,心臟卻一激靈。沒辦法,人就怕心虛, 一旦心虛隨便聽別人說句什麼都能延伸出各種猜測。

  他現在就忍不住猜,姥姥看出什麼了嗎?

  姥姥會不會攆他走,揍他一頓能消氣嗎?

  孟老太給蕭澤掖掖被子:“小澤,我給你請個護工,晚上就帶小予回去了,這樣擠著多難受。明天想吃什麼,姥姥一早做好帶過來。”

  林予插話道:“姥姥,不用請護工,我留在這兒照顧我哥。”

  蕭澤說:“沒那麼嚴重,我不用照顧。”這話像是誰都不要,於是又加了一句,“林予就跟這兒待著吧,說個話還能解解悶兒。”

  孟老太回家了,病房變成了二人世界,林予把中午的生煎和餛飩拿去熱,才終於和蕭澤吃上了今天的第一頓飯。

  他們倆面對面坐在床上,中間隔著移動小桌,蕭澤一口一個,不喘氣地幹掉了一盒。林予磨蹭多了,用筷子插著一個細嚼慢嚥。

  他盯著蕭澤看,好像在研究什麼物件兒。

  蕭澤忍不住了:“有話就說,別欲語還羞。”

  “我沒有……我就是……”林予摸摸自己的劉海兒,不止欲語還羞,簡直差點羞死了。他醞釀半天,比別人求婚還費勁,開口小聲確認:“哥,你是不是已經算,算跟我好了?”

  真他媽原始的說法,這孩子一點都不時尚。蕭澤端起碗,笑容淡淡的卻多了幾分溫柔,回答道:“親也親了,抱也抱了,不算的話我不成耍流氓了麼。”

  林予把筷子上的生煎一口吃進嘴裡,咕噥咕噥嚼完咽下。如果說當時蕭澤親他讓他激動,讓他覺得看見了天光大亮,那此時此刻就是板上釘釘後的安心,像抱著貓看夕陽,能實打實地感受到幸福。

  蕭澤跟他好了,他跟蕭澤好了。

  他把蕭澤泡到手了!

  林予邊吃邊樂:“真神奇,我居然拿下個二十八的大哥!我怎麼這麼能!”

  蕭澤喝著餛飩差點嗆著:“來個約法三章,以後沒事兒少提年齡,顯你年輕啊?”

  “不提了不提了。”林予趕緊哄道,然後點頭答應,答應完問,“哥,還有兩章是什麼?”

  蕭澤想都沒想:“以後吃飯動作快點,餛飩都涼了,趕緊吃。”說完頓了兩秒,很認真地講了第三條,“還有一個,擺攤兒算命遇見什麼德行的人都好,別聽兩句就掏心掏肺的,傻不傻缺。”

  他還沒忘林予今天蹲在牆邊哭的模樣,著實讓人心裡不好受。

  葉海輪這樣的,碰上一個就夠夠的了。

  林予全都答應,加快速度吃完擦擦嘴,然後勤快地收拾桌子。收拾完還不算結束,爬上床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地說:“哥,我也要對你約法三章。”

  蕭澤靠著床頭:“我先聽聽。”

  “不行,必須答應!”林予抻著脖子維權,喊完感覺沒什麼力度,畢竟蕭澤非不答應的話,他也沒招兒,“……那你就先聽聽吧。”

  “一,你不能趕我回閣樓睡,我想在閣樓睡就在閣樓睡,想在二樓睡就在二樓睡。”

  “你是不是還想房產證加上你的名兒?”

  “那倒沒有……我就是想粘著你。”

  蕭澤最受不了這傢伙實話實說,簡直沒羞沒臊。林予渾然不覺,繼續說道:“二呢,你不要老做蛋炒飯了!我沒準兒還能長個,你能不能喂我點好的。”

  蕭澤點頭,其實他只會做蛋炒飯,不過沒關係,他還會叫外賣。

  “三嘛,嘻嘻!”

  嘻嘻個頭,蕭澤感覺要出么蛾子。

  林予蓄勢待發,說發就發,一個大鵬展翅,再一個俯身前沖,要不是蕭澤帶著傷,他還要再來一招黑虎掏心!

  “哥,把你排到城門樓的那隊人馬全給我解散!”

  蕭澤使勁靠著床頭,讓背部的痛感壓制住想笑的渴望,反問:“那你站在長城上的人馬怎麼辦?”

  林予舉手發誓:“我讓他們全都滾蛋!三百年的情與愛我都不要了,就當他們癡心錯付吧!我只要你一個!”

  蕭澤抬手把他按在胸口蹂躪:“傻逼一樣的,你怎麼那麼可樂?”

  林予安靜下來,用下巴尖抵著蕭澤的胸膛,但剖解的卻是自己的心:“我不可樂,我慫。我生怕你反悔,怕你什麼時候忽然不想跟我好了。”

  蕭澤低頭嗅他的發心,順手關了壁燈,問:“我那麼讓你不放心?”

  林予沒回答,他不是不放心,是沒經歷過,沒擁有過,甚至都不曾幻想過,所以格外患得患失。有些辛苦地長大到十七歲,他遇見了蕭澤,喜歡上了蕭澤。

  迫切地想停下,想躲在蕭澤身邊避開外面的風雨。

  有些太在乎了,所以才怕怕的。

  “忽悠蛋,”蕭澤掀了被子蒙住他們,“你往下跳的時候我接住了你,你被欺負的時候我給你擋了,你每回不想上閣樓,我還不是都沒管你?所以,你能不能有點信心?”

  林予被蕭澤細數的這幾件事沖昏了頭腦,暈暈乎乎地躺下,像索要睡前獎勵似的說:“哥,那我睡覺呢?”

  蕭澤親他頭頂:“我抱著你。”

  單人病床著實不寬敞,蕭澤又是個人高馬大的,他側身抱著林予,感覺連挪動的空間都沒有。一夜過去,睡醒的時候變成了平躺,林予和被子一起蓋在他的身上。

  林予沒睡好,蕭澤這一身肌肉哪有床墊軟乎,睡得他渾身酸疼。但是睜眼一對上,好心情戰勝了一切。不止是好心情,還有點甜蜜。

  他瞅著蕭澤剛冒出的青色胡茬:“哥,早上好,要下樓跑步嗎?”

  蕭澤拍他屁股:“我都住院了還跑什麼步。”

  “嘿嘿。”他傻笑夠了爬起來,下床洗漱完去叫護士來給蕭澤輸液。等針紮上,孟老太正好帶著早飯過來。

  清粥小菜擺了一桌子,林予擰著身子坐在床邊,小聲問:“哥,你兩隻手都不方便,我能喂你嗎?”

  蕭澤都已經做好了被伺候的準備:“這哪有什麼能不能的,你先吃吧,吃飽了再喂我。”

  林予面有難色:“可是姥姥在呢,我有點不敢。”

  “沒事兒,不信你試試。”蕭澤看了眼正插花的孟老太,心說孩子膽兒真小,“我喝雞肝雲腿粥,加筍絲。”

  林予內心惴惴地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後吹半天,偷偷瞥一眼孟老太,然後心虛地喂到蕭澤嘴邊。喂完一口再瞥一眼孟老太,心臟都飄到了嗓子眼兒。

  孟老太的心是真大,比天安門廣場還寬闊,欣慰地說:“有小予在真好,給我幫了好多忙。小予,以後你要是病了不舒服,讓你哥也精細地照顧你。”

  林予握著勺子的手腕一哆嗦:“哎,我、我沒事兒。”

  孟老太把花插好:“別光顧著喂他,你也吃。你不用特意吃清淡的,我給你燒了蝦餃,路上還買了紅薯糯米糕,你不是愛吃那個麼。”

  “謝謝姥姥。”林予喂完蕭澤才開吃,紅薯糯米糕甜甜的,吃得病房裡都是香味兒。他想起曹安琪了,曹安琪就會買漢堡,真沒創意,下次推薦她吃這個。

  也不知道曹安琪醒了沒有。

  他想去看看曹安琪。

  吃完飯沒等他動身,安慧芝和曹國偉先來了,他們拎著好多東西,是來感謝蕭澤和林予的。也就一夜而已,安慧芝憔悴得不像樣子,曹國偉雖然西裝革履,但也十分頹廢,尋不到什麼精氣神。

  蕭澤問:“曹安琪醒了嗎?”

  安慧芝回答:“昨晚三點多動了一下,躺在那兒流眼淚,眼睛卻沒睜開。我跟她說話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聽見,要不是儀器亮著,我都感覺不出她還喘著氣兒。”

  安慧芝一說話就紅了眼眶,她不想自己失態,連忙轉移話題:“真的謝謝你們,之前我只當安琪是去你們店裡寫作業,沒想到你們會涉險救她。”

  曹國偉也說道:“之前的爆炸事件要不是你們揭露,我們還什麼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安琪處在這麼危險的環境裡,真的太感謝你們了。”

  蕭澤客套回應:“言重了,人沒事兒就行。”

  林予把紙巾遞給安慧芝:“阿姨,您別難過,她瞞著您就是不想讓您擔驚受怕,雖然有時候她喜歡和您對著幹,但她其實是很在意您的。”

  安慧芝點點頭:“她那個傻子,總是自以為成熟懂事了。”

  “經過這些,以後肯定都是好事兒了。”林予想起給曹安琪看的手相,波折過後一帆風順,他相信曹安琪會醒來,並且相信曹安琪以後會幸福。

  安慧芝和曹國偉離開後,病房沒人再說話,很安靜。林予跪在沙發上看向窗外,天高雲淡好風景,金黃的落葉更是漂亮,看得人很舒心。

  回過頭來,茶几上是孟老太插好的鮮花,也十分養眼。

  都比窗臺上那朵爛掉的落葉玫瑰強百倍。

  蕭澤躺在床上出聲道:“忽悠蛋,別胡思亂想。”

  林予感覺蕭澤也會讀心術了:“哥,葉海輪會怎麼樣?”

  “被學校開除是肯定的,縱火傷人也要受到懲處。”蕭澤回答,“他和你之前的交往也許是真心,但欺騙和最後關頭的傷害也是切實存在的,別為他難過了,你做得很好,你以後也會有更好的朋友。”

  林予點點頭,繼續看向遠方。

  曹安琪真正醒來是在兩天后,睜開第一眼看見曹國偉後又心煩地閉上了。安慧芝立刻把曹國偉趕出病房,獨自守著寶貝女兒長籲短歎。

  “媽……”曹安琪一開口便流下淚,不是因為悲傷,純粹是後腦的傷口被牽扯到太痛。

  “別說話了,先別說了。”安慧芝輕輕地給曹安琪擦眼淚,自己卻哭得更凶,“你要嚇死我了,什麼都不跟我說,你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我肯定也活不成。”

  曹安琪強忍著痛意:“我這不沒事兒了麼,你別哭啦。”

  “不哭不哭,醫生說你慢慢養著就行,咱們不著急。”安慧芝吸著鼻子,“傷害你的那個學生已經被開除了,我和你爸一定要告他和學校,等你好了就轉學去一中。”

  曹安琪眨眨眼睛,沒有說話。

  安慧芝以為她害怕,解釋道:“我們告他是讓他受到懲罰,不能讓你平白受這些罪。告學校是為了讓其他家長有個警惕,學校未必就是孩子的保護傘,為了所謂的聲譽他們可能根本沒有原則和底線。”

  育人的地方,居然變成罪惡的溫床。某種意義上,那幫領導比葉海輪更加恐怖。

  曹安琪不想回憶起那些,何況她還有更擔心的:“媽,林予和老闆怎麼樣了?我記得他們來救我,火勢那麼凶,他們是最後跳下來的。”

  安慧芝回答:“林予沒有大礙,他哥哥受傷了,在另一層病房。等會兒我就通知他,你當面謝謝人家。”

  曹安琪趕緊說:“先給我擦擦臉,還得梳頭。”

  林予一聽說曹安琪醒了,便立刻帶著蕭澤的祝福前往樓上病房。其實蕭澤也沒有祝福什麼,他完全是自己腦補的。

  走到了病房門口,他手裡還拿著從花瓶裡抽出的兩隻百合,推門進去,裡面是個套間,很高級。進入里間,他終於看見了幾天沒見的曹安琪。

  曹安琪安詳地半躺,簡直看不出生命體征。她更瘦了,臉色蒼白著,頭髮微微散亂,兩隻手平搭在被子上,看著毫無力氣。

  林予走到床邊,輕聲開口:“曹安琪,我來看你了,你在睡覺嗎?”

  三五秒後,曹安琪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兩眼迷茫空洞,像在大火中醒來時一樣。

  “你不會失憶了吧?”林予心跳一滯,“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哥哥,曹安東尼。”

  曹安琪噗嗤笑出來:“放屁。”

  林予把花擱下:“你嚇死我了,我真以為你失憶了。”他在椅子上坐下,喃喃地說,“其實失憶了也挺好,就不記得那些痛苦的事兒了。”

  曹安琪看著他:“可是也就不記得你和老闆了,也不記得陶淵明瞭,所以我寧願在腦子裡儲存著那些痛苦,也不想和高興的事兒一起刪除。”

  林予陪曹安琪說了很多話,大部分是他在說,曹安琪在聽。他這人不缺心眼兒,但是實在沒有心機,又格外容易對人掏心掏肺。

  於是說到最後,他猶豫著要不要告訴曹安琪自己的情感收穫。

  曹安琪聽得開心,忽然沒聲了,納悶兒道:“怎麼了,繼續呀。”

  “其實……”林予不好意思地抓抓臉頰,“其實禍福相依,這件事也給我的人生帶來了一些變化,也不能說是變化,應該是推動我人生的發展了。”

  “什麼啊。”曹安琪一頭霧水,“別賣關子。”

  林予清咳一聲:“告訴你一個秘密,反正你以後要是來書店肯定也會發現。我吧,我不喜歡女生,我喜歡同性。”

  曹安琪愣了兩秒:“你是不是喜歡老闆?!”

  她太激動,後腦疼得差點抽搐起來,眼淚順著鬢角往下流,像個操心的老母親一樣。林予給她擦眼淚,她問了好多:“那你的人生怎麼發展了?經此一難,你們難道?可你們不是兄弟嗎?”

  沒等林予解釋,曹安琪訥訥道:“也對,反正不會懷孕。”

  “……”林予臉紅如火,“你一個小姑娘怎麼什麼話都說……沒法聊了!”

  之後養傷恢復的日子,曹安琪就像聽愛情劇似的,天天聽林予講愛的故事。後來蕭澤要出院了,走之前和林予一起來看她。

  曹安琪再次向蕭澤和林予道謝,她已經恢復得能緩慢走動了,但主要還是靠輪椅。天氣冷了許多,難得晴朗無雲,她想去病房外透透氣。

  蕭澤去辦理出院手續了,林予推著曹安琪前往醫院的後花園。他們在一顆大樹下停住,林予坐在長椅上,和曹安琪面對面。

  曹安琪蓋著毛毯說:“幸好那天沒有把資料抱回教室,不然就一起燒光了,那是我給你的禮物。”

  “謝謝。”林予撿起一片葉子,“我能學會嗎?”

  曹安琪笑:“能吧,學不會讓你老闆教你嘛。”

  林予低頭看著葉子上的紋理:“聽說葉海輪的案子快要開庭了,你到時候如果出席的話會見到他。別害怕,真相大白以後大家都會保護你的。”

  “嗯,我不怕。”曹安琪也情不自禁地看向那片葉子,“林予,咱們倆一起失憶吧。我忘記遇見葉海輪的所有事,你也忘記。”

  林予點點頭:“好,那就一起失憶吧。”

  他說完抬頭,看著曹安琪的眼睛,故作疑惑地問:“哎?你是?”

  曹安琪也看著他,回答:“我叫曹安琪,改天要一起吃漢堡嗎?”

  “……吃紅薯糯米糕吧。”林予嫌棄地說,說完又笑起來,“曹安琪,你長得很漂亮,纏著紗布也漂亮。”

  曹安琪自得地點點頭:“這我是很清楚的。”

  他們兩個說著廢話,說著說著就開始大笑,曹安琪笑得頭痛欲裂,林予慌張地喊停。就著滿地金黃的落葉,他們一起忘掉了不快的記憶。

  臨走前,林予折了朵完好的落葉玫瑰。

  他沒再送人,也沒因此想起什麼人。

  他推上曹安琪走了,就把那朵落葉玫瑰留在了長椅上。他們兩個心照不宣,各自回頭看了一眼,但都沒說什麼。

  也許心裡說了不要再見。

  吹來股風,落葉玫瑰滾動一圈,有些孤單,但看上去很美。





第36章 (三)我欲因之夢吳越

  “晨對午, 夏對冬, 下餉對高舂。青春對白晝,古柏對蒼松。”

  距離上一次吟誦這些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 彼時林予裝著瞎躺在房頂上看星星, 險些喪命。此時他坐在貓眼書店的單人沙發上抱著貓, 沐浴著冬日的陽光,安逸得像個貴婦。

  其實還沒到冬日, 但是只降溫卻沒來暖氣, 比冬天還難熬。

  那本《笠翁對韻》舊得書皮都掉了,裡面泛黃的書頁也十分薄脆, 稍不注意就撕開一道大口子。林予挑著念, 念了幾句把書合上開始背, 整本書已經倒背如流。

  蕭澤也懶懶的,在籐椅上拿著手機和隊裡的同事們閒聊,說道:“淨背這些沒用的,曹安琪不是送了你好多學科資料麼, 自己多看看。”

  林予閉上嘴, 默不作聲了好一會兒。他倒是想看, 可是看不太懂。曹安琪是理科生,送給他那些什麼物理化學生物的資料,他滿腦子風水八卦乾坤周易,一接近科學就頭疼。

  於是他就撒嬌:“哥,我頭好疼。”

  蕭澤專治撒嬌:“貓過敏,把加菲扔了。”

  “那不行, 加菲給我暖手。”林予老實了,拿起一本高中語文,隨手翻到一首詩,“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他念了囫圇幾句,沒仔細看每句的注解。“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他露出笑模樣,“這句我知道,吳越就是吳王夫差和越王勾踐,勾踐臥薪嚐膽,可厲害呢。”

  蕭澤打著字沒仔細聽,自然也沒去糾正。後來店裡客人逐漸多了,他便起身去忙,也沒再管林予是如何自學成才。

  林予其實根本沒心思自學成才,至少當下沒有。

  他可是剛開始談戀愛啊,談戀愛耶。

  蕭澤出院也已經有一禮拜了,背上的傷都恢復到無痕狀態了,而林予時常懷疑,他真的在和蕭澤談戀愛嗎?

  也太美了吧,簡直不敢相信。

  他這人很實誠,不會就說不會,好吃就說好吃,不相信就沒完沒了地問。

  蕭澤在吧台後面煮咖啡,天冷了,霜淇淋銷量驟減,熱咖啡的銷量爆炸上漲。剛倒好一杯,林予顛兒過來趴在檯面上盯著他,圓眼放電不如長眼嫵媚,效果有點打折。

  “怎麼了?”

  “哥,我們真的在一起了嗎?”

  蕭澤往咖啡裡丟進兩顆方糖:“在了。別廢話,給角落那大哥端過去。”

  “噢,好的!”林予滿足地接過,端著咖啡當了會兒服務生。

  人來人往生意不錯,快到中午的時候蕭澤算帳,林予去關好門,然後守在蕭澤身旁叫外賣。流覽著各種優惠套餐,他假裝不經意地問:“哥,你是和我在一起了吧?”

  蕭澤把計算器上的數字歸零:“要不我叫你哥吧,你饒了我。”

  “哈哈!那我叫情侶雙人特惠餐!”林予開心地戳螢幕,付完款擱下手機,又手欠似的去戳蕭澤的手臂。一路向下,戳到了蕭澤的肋骨,再向下,又戳到了蕭澤的後腰,他用指腹隔著衣服劃拉:“哥,你文身的時候疼嗎?”

  “不疼。”蕭澤把賬算好,轉向電腦螢幕整理表格,“你也想文?”

  林予在右後側抱住蕭澤,趴在蕭澤的肩膀上:“不疼的話可以試試,我文個什麼呀,八卦圖好還是風水陣好啊。”

  蕭澤相信這孩子真能幹出那事兒,說:“你見過炒股的在身上文走勢圖麼?見過健身教練在身上文跑步機麼?腦殘。”

  林予一聽有道理,但是被說腦殘很沒面子,嘀咕道:“可是當兵的就有文精忠報國的呢。”

  他說完低頭嗅蕭澤的衣服,聞見了非常淡的煙味。越聞越上癮,他都要湊到蕭澤的衣領裡了,癡癡地說:“哥,我們在一起了哈。”

  剛哈完最後一個字,電腦開始播視頻,蕭澤面無表情地抱著手肘:“忽悠蛋,你這幾天每天確認幾十遍,看監控吧,比較直觀。”

  監控畫面是昨天晚上,已經打烊關門,蕭澤把亂放的書歸位,林予蹲在角落對幾隻貓說“晚安”。都收拾完,林予直接躥到蕭澤背上,蕭澤背著他關了燈。

  畫面已經黑了,但是林予知道,蕭澤在黑暗中上樓時偏過頭親了他的臉。

  他人生中頭一回談戀愛,既沒經驗,也不懂技巧,全憑著一顆不太好使的腦瓜和一腔滿當當的愛意。他望著蕭澤的側臉:“哥,你多擔待我行嗎?”

  蕭澤關掉電腦,轉臉低頭噙住他的嘴唇:“你想讓我怎麼擔待?”

  林予閉著眼睛,咬緊的牙關一點點鬆開,他連哼帶喘像被抽走了魂魄:“不知道……這樣就挺好……”

  咣當一聲巨響,打破了挺好的局面。

  蕭堯站在門口正中,黑超墨鏡遮住了半張臉,機車皮衣襯著一雙長腿,手上戴著黑色皮手套,還拎著那份情侶雙人特惠餐。

  他到門口正好碰見送外賣的,再一看店家附贈的情侶套餐祝福卡,立馬覺得渾身脹氣。

  “妖嬈哥,你吃飯了嗎?”林予趕緊起來,被人撞見真不好意思,而且還是被蕭堯撞見。蕭堯冷笑一聲:“有道是飽暖思淫欲,您二位還沒吃午飯就已經迫不及待了?”

  蕭澤不吃這套:“嗯,就是這麼血氣方剛。”

  蕭堯氣得肝兒疼,蕭澤流氓起來不是人,他制不住。不過林予好欺負,他直奔林予過去,攬著人上了二樓,沒安好心道:“弟弟,怎麼樣,戀愛生活還順利嗎?”

  林予點點頭,怕刺激對方邊便說:“還好吧。”

  “真的還好嗎?唉,到底是年輕。”蕭堯給自己叫了份全家桶,左手抱著那桶炸雞,右手摟著林予的肩膀,“你是不是覺得蕭澤對你挺好的?”

  蕭澤的同事打來,他端著飯去陽臺接電話了,林予邊上沒人撐腰,說話也沒底氣:“挺好的,我哥一直對我都很好。”

  “因為他是你哥嘛,不對你好姥姥肯定要怪他啊。”蕭堯捏著一隻雞腿,無名指和小拇指微微翹著,格外淑女,“你想過以後嗎?現在整天在一起挺好,以後分手了呢,多尷尬呀。”

  林予把臉一皺:“我們不分手。”

  蕭堯眯著眼甩頭髮:“嘖嘖,年紀小就是單純,居然還相信世上有天長地久呢。”

  林予說不過,乾脆不說了,只悶頭吃飯。蕭堯卻不放過他,把一隻香辣翅放進他碗裡,語重心長地說:“弟弟,蕭澤剛上初中就早戀了,一路就沒怎麼停,現在群發個召喚資訊給他的前任們,你等著吧,醫生老師總經理,高的矮的混血的,能辦個座談會了。”

  林予不搭理,但吃飯的速度變慢了,有些沒胃口。

  “你對他很特別嗎?你永遠不會變成前任嗎?”蕭堯本來只是因嫉妒而體內缺德素飆升,這會兒欺負人卻實實在在地覺出趣味來。畢竟林予性子軟,說兩句就臊眉耷眼的,也從來不翻臉,此刻杵著那碗飯發呆,可憐兮兮的特讓人有施虐欲。

  蕭堯問:“你哥跟你承諾一生一世了嗎?”

  林予搖搖頭:“可是也沒有說不一生一世。”

  “唉,你倒挺會自我安慰。”蕭堯又放了塊原味雞給林予,“弟,現實一點,男女結合可不只是看感情,學歷家境工資都重要著呢。男男難道就不考慮了嗎?沒錯,男男不能結婚,可是不能結婚就更沒保障了呀。”

  他就像個歷經滄桑的媽媽桑:“蕭澤有樓有車有錢有學歷,你呢?”

  林予小聲說:“我會讀心術。”

  “……你不要和我鬧。”蕭堯翹著蘭花指戳在林予腦門上,“你乾脆說你能見鬼好了。”

  林予沒說話,他確實能見鬼嘛。

  一頓飯味同嚼蠟,蕭堯把他從頭到腳嫌棄了一遍,把他心裡那點甜蜜抽絲剝繭倒騰乾淨,還用鐵刷子刮了刮,刮得他心臟抽痛。

  蕭澤終於講完電話從陽臺回來,碗已經空了,徑直去漱口洗手。洗完出來見蕭堯撕扯著雞皮裝無事發生,而林予低頭對著飯搓臉。

  手不大不小,蓋在臉上來回搓,把臉皮都搓紅了,偶爾哼哼一聲,不知道是搓得太舒服,還是把自己的細皮嫩肉搓疼了。

  “忽悠蛋,幹什麼呢?”

  林予抬起臉:“困了。”

  “困就去睡,給臉搓澡幹什麼。”

  林予離開椅子,扭身朝樓梯走去,看樣子是要回小閣樓。蕭澤十分納悶兒,自打他出院,忽悠蛋就在二樓安家了,輕易不回他的貧民窟,怎麼一頓飯吃得跑去憶苦思甜了?

  蕭澤敲敲桌子:“你跟他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瞎聊。”蕭堯啃著玉米棒,甜在嘴裡,苦在心裡,但好歹還有點良知沒有泯滅,“就分析了一下你們的般配值,說了說你的前任,展望了一下未來。”

  蕭澤差點把全家桶掀了:“你他媽能不能別那麼喪德行?”

  他沒多罵,熱了杯牛奶走人,幾步上了閣樓。推開虛掩的門,就見林予靠牆盤著腿,低頭玩自己的地球儀,手指四處戳戳,吸溜吸溜鼻子,再用袖子蹭蹭被搓紅的臉,結果臉蛋兒變得更紅。

  蕭澤不愛動惻隱之心,此時此刻的心裡卻實打實突突了兩下。

  林予聞聲望過來,露出笑臉:“哥。”

  “自己玩兒什麼呢。”蕭澤過去坐到床邊,“幹吃飯噎不噎?把牛奶喝了。”

  林予接過喝了半杯,蕭澤把剩下半杯喝掉。斜窗外面陰惻惻的,上午還晴著,說陰就陰了,蕭澤背對著林予,出聲道:“忽悠蛋,不用管蕭堯說什麼,他就是故意欺負你。”

  林予抱著地球儀:“不過妖嬈哥說得挺有道理的,我都沒的反駁。”

  “那是你腦子笨,讓學習也不學習。”蕭澤脫鞋躺下,手墊在腦袋下面,“整天嫌棄閣樓不好,我睡一覺試試,看看怎麼個不好。”

  林予立馬扔開地球儀,側著身子擠在蕭澤身旁。他摟住蕭澤的腰,望著斜窗說:“哥,要是哪天你跟我分手了,別趕我走行嗎?我保證乖乖的,不讓你尷尬。”

  單人床容納兩個人,只要有一個平躺就顯得十分促狹,蕭澤側過身,低頭把林予泛紅的臉圈入視野,說:“半個月都沒有,就想到分手了?”

  林予盯著蕭澤的下巴:“我心裡沒底,我膽兒小,我超慫啊……”

  蕭澤自以為在哄人:“男孩子家家的硬氣點兒,別聽兩句就要傷心抹淚兒似的。”

  “……我知道。”林予感覺被嫌棄了,也不敢再繼續說了。他能不知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嗎?可是他都已經到傷心處了,怎麼忍啊,把眼珠子摳了嗎?

  誰料蕭澤補充:“聽了好幾句的可以哭一會兒,就兩分鐘。”

  林予還哭個屁,埋在蕭澤的胸膛上鬧,他覺得自己不像十七的了,有種越活越回去的感覺。蕭澤對他來說,不只是戀人,也是大哥。

  有委屈找大哥!

  蕭澤忽然問:“忽悠蛋,你怎麼長大的?”

  林予輕聲說:“我瞎長的,特努力才長成今天這樣,你別嫌我不好。”

  “知道了,長得挺好。”蕭澤用手掌蓋住林予的眼睛,自己也閉上眼,“睡了。”

  掌心被睫毛刷過,有點發癢,蕭澤移開手掌,忍不住睜開眼盯著林予睡著的面容看。忽悠蛋的成長經歷他一無所知,但以後總會瞭解的,希望有酸有甜,甜多一點。

  雖然對方剛剛才懇求了他,如果哪天分手,不要趕自己走。但是稍一琢磨就知道,在走不走這件事上他並不佔據主動位置。

  林予要是哪天半夜背著包走了,那就是真結束了。

  天大地大,沒人知道這傻蛋會漂泊到哪兒去。

  蕭澤再次閉眼,順便抬腿壓在了林予的身上,鎖死了。

  一覺睡到了天黑,不怪他們能睡,主要是天短了,又趕上陰天,不到五點就一副淒風苦雨的舊社會氛圍。

  林予夾在蕭澤和牆壁之間憋屈了幾個鐘頭,小身板還被一條長腿鎮壓著,感覺腰酸背疼腿抽筋。他一路伸著懶腰下了樓,看見全家桶還放在餐桌上,旁邊是啃完的骨頭,這個妖嬈哥吃完也不收拾,懶死了。

  林予擼起袖子收拾垃圾,把骨頭全倒進紙筒裡,圓形的紙片蓋子在餐桌中央放著,上面還壓著一個洗好的蘋果。

  他拿起蘋果咬了一口,紅富士就是甜,再拿起那張紙蓋子一翻,發現背面寫著兩行字。

  “弟弟,那些話是逗你的,結果我沒分寸,惹你傷心了,對不住啊。改天開跑車帶你去火辣辣,麼麼!”

  林予琢磨了半天“麼麼”是什麼意思,估計蕭堯寫錯了,應該是想寫“摸摸”吧。畢竟他不經常上網,接觸的年輕人也不算多。

  其實他壓根兒就沒生蕭堯的氣,睡一覺更是什麼都忘了,沒想到對方還專門留言給他。他拿手機回復蕭堯:“妖嬈哥我沒事兒,天冷別開跑車了,摸摸!”

  “摸什麼?”

  背後的幽靈真他媽高大,嚇得林予一哆嗦,差點把手機掉全家桶裡。他端上垃圾就往外跑,邊跑邊笑:“我和妖嬈哥聊天呢!你別看!”

  剛跑到樓梯口,蕭澤站在原地說:“那你聊吧,我出門看個電影。”

  林予急刹車,看電影?上次一起看了話劇,今天蕭澤要帶他去看電影?!

  夜場人很多,取票都排了好久的隊,林予抱著爆米花桶和可樂,站在宣傳海報前欣賞。他們要看的是剛上映的科幻片,都是外國明星演的。

  林予記得電視裡兩個人約會去看電影,一般都會選恐怖片,這樣一方害怕就能靠在另一方的身上,然後通過肢體接觸促進感情的昇華。

  他也不清楚科幻片是否恐怖,但是他能確定自己不會靠在蕭澤的身上。怎麼說也是公共場合,多不好意思啊。

  “你自己在那兒臉紅什麼?”蕭澤取了票找不到人,回頭就見林予滿臉春情。

  林予趕緊跑過去:“沒什麼沒什麼,我有點激動。”

  排隊入場,找到第八排的座位坐下,燈一關,只有大螢幕發著光,觀影的人都安靜下來等著影片放映。

  林予聚精會神地看,爆米花都沒顧上吃,進來之前還有心思研究促進感情的昇華,結果電影一開始就全忘了。

  電影真好看,以後一定要認真算命,爭取每個月都來看一次!

  激烈緊張的情節過去,放映廳內有輕微的討論聲和感歎聲。畫面一點點黑下去,漸漸又浮起一寸微光,綠色的,是三兩隻螢火蟲。

  林予感歎:“好漂亮啊,去哪找這麼多螢火蟲啊。”

  蕭澤真沒浪漫細胞:“電腦做的。”

  “……”林予暫時把蕭澤遮罩了,他沉浸在美麗的畫面中無法自拔,誰都不想搭理。偏偏蕭澤靠近抓了把爆米花,說:“做得假了點兒。”

  林予煩道:“你別挑刺,不說根本就看不出來是假的。”

  蕭澤又抓了一把:“但凡見過真的,都能分辨出來。”

  抬了幾句杠,林予沒贏,只好不甘心地灌了兩口可樂,灌完一低頭,一桶爆米花都被蕭澤抓完了。蕭澤在他旁邊幸災樂禍,特別欠得慌:“還有幾個,張嘴。”

  大螢幕黑了,螢火蟲飛進了森林深處,林予什麼都看不見,扭頭張開嘴噘著,不知道蕭澤要喂給他的爆米花具體在哪兒。

  “哥,你別蒙我。”

  “沒蒙你,往前。”

  “我都沒聞見味兒。”

  “抬頭就聞見了。”

  林予微微張著嘴,抬頭終於聞見了爆米花的香味,就在他以為馬上會吃到的時候,蕭澤柔軟的嘴唇吻住了他。

  漆黑的放映廳裡有攝像頭,那怎麼了?就算有中央電視臺的記者現場直播也沒用。

  蕭澤自詡成熟,在電影院幹這檔子事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他本來確實是想喂完爆米花就算了,可是林予傻不拉幾地往跟前一湊,周圍又正好黑布隆冬的,他就有點想耍流氓了。

  在螢幕漸漸開始亮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廝磨的嘴唇分開,林予還沒忘:“哥,爆米花。”

  蕭澤把最後那把塞他嘴裡,他的腮幫子都鼓了起來。饅頭配腐乳,豆漿泡油條,親完嘴吃爆米花。林予口中和心中都滿足到了極點,他從沒像這種程度幸福過。

  正深刻幸福著,後排傳來一道幽幽女聲:“這電影還挺長。”

  林予的笑容有些凝滯:“哥,聲音好耳熟啊。”

  而蕭澤已經扭過頭去:“這麼巧啊,姥姥。”





第37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孟老太真不愧是新時代的老太太, 吃喝嫖賭占了三樣, 跳舞和保齡球是日常最喜歡的娛樂活動,上映什麼新電影從來也都是第一時間去看。

  她老人家的面容在昏暗的環境中不太明顯, 像鍍了層深色的柔光, 把皺紋淡斑都抹除了, 只剩下一枚舒展又慈祥的笑容。

  林予嚇得咬了舌頭,舌尖是蕭澤親完他留下的爆米花甜味。他不知道一根脊椎有多少節小骨頭, 但是感覺轉身的這個動作他那一溜小骨頭都在拼命抗拒。

  孟老太剛才認出他們了嗎?

  他們剛才接吻的時候黑黑的, 孟老太應該沒看見吧……

  林予就像被現場抓包,腿肚子緊張得直抽筋, 恨不得從座位上出溜下去。他望著孟老太的笑臉, 不知是喜是悲地開口打招呼:“姥姥……”

  孟老太捧著杯熱可哥, 怕打擾旁人便壓低了聲音,但仍能聽出聲音中的開心:“小予,你哥帶你來看電影啊,高不高興?”

  林予心如鼓擂:“高興, 我很高興。”

  “高興就成, 接著看吧, 我估計主角該打怪物了。”孟老太重新看向大螢幕,表情隨劇情變化,看得津津有味。

  林予緊貼著椅背,兩股冷汗順著太陽穴經鬢角流下,他散光似的盯著螢幕,後半程演了什麼完全沒有看進去。

  孟老太發現了嗎?

  看樣子是沒發現, 可是他心虛,虛得一顆心都要飄飄渺渺地飛走了。

  直到電影結束,放映廳內亮起燈來,他用力眨了下眼睛,像是害怕暴露於人前。扭過臉去,見蕭澤面無異色地把可樂喝乾淨,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姥姥,你怎麼來的?”蕭澤喝完起身,“有作伴的麼,沒有的話我送你回博士樓。”

  孟老太挎著小包系著絲巾:“那感情好,這麼晚不好叫車。”

  前往博士樓的路上孟老太坐在副駕位置,林予坐在後排挨著車門,他看著外面閃現的霓虹燈光,不知道是該心大一點,還是憂愁一點。

  試了試,比較憂愁。

  “對了,小澤。”孟老太忽然出聲,“剛才看電影的時候,你和小予湊一塊兒幹嗎呢?都重影了,不然我就先認出你們來了。”

  林予很瘦,褲腿很肥,他緊張得死死攥住了褲腿。

  蕭澤拍了下喇叭,打著方向盤拐了彎,回答:“說話唄,電影院說話又不好大聲,只能湊近點。姥姥,你猜他跟我說什麼?”

  孟老太微微側頭:“小予,你跟你哥說什麼了?”

  林予哪還有腦子接問答題啊,舌頭都捋不直了:“我也忘了……”

  蕭澤淺淺的笑聲攪動著車廂內的氣流:“他非說裡面的反派像我,說我平時就那麼凶,讓我罵了他幾句。”

  孟老太咯咯樂:“小予沒說錯啊,我現在想想也覺得那渾蛋像你。”

  林予松了口氣,跟著孟老太一起樂,但是不敢太大聲,怕假笑被看穿。眼看就要到博士樓了,孟老太系緊絲巾準備下車,回過頭關心道:“小予,怎麼感覺你有點蔫兒,沒什麼精神啊。”

  林予惻惻:“姥姥,我困啦。”

  “那怪不得,要不你們就在我這兒睡吧。”孟老太關切地看著他,“小洋樓面積大,沒暖氣的話比公寓冷多了,別走了。”

  蕭澤打斷,回應道:“不行,在這兒擠一張床睡不好。您就別操心了,凍不著。”

  眨眼已經到了單元樓門口,孟老太解開安全帶下車,忍不住叮囑添衣服,然後一步三回頭地走了。蕭澤和林予對老太太揮手說了再見,調轉車頭重新駛入了夜色。

  蕭澤覺得孟老太說得有道理,貓眼書店的確是冷了點,於是直接開足馬力奔了公寓。一路上林予窩在後排走神,腦門兒抵著涼冰冰的車窗,把自己也凍透了。

  一直到上床睡覺,林予就跟塊泡過牛奶的餅乾似的,渾身無力一碰就倒,吸收了悲傷,纏繞著緊張。裹著被子瞪著眼,估計思慮到天亮。

  蕭澤歎息一聲:“忽悠蛋,你能不能大氣點?”

  林予後腦勺沖人,柔順的頭髮上頂著個圈光暈,如果蕭澤自己加個濾鏡,再灑個特效,估計能誤認成天使。

  但是蕭澤糙得跟直男沒什麼兩樣,直接曲著指關節敲上了林予飽滿的後腦勺,教訓道:“跟你說話呢,轉過來。”

  林予迫於淫威,蔫不溜丟地轉過身:“哥,我想事兒呢。”

  “你那點腦仁兒想什麼事兒?”蕭澤伸手玩林予的耳朵,從耳垂到耳廓全用指腹搓撚了一遍,手感軟軟的,怪不得別人說什麼都信。

  “我在想,萬一有一天姥姥知道了,我該怎麼辦啊。”林予愁死了,“姥姥肯定特生我的氣,我要怎麼求得她的原諒?我不想讓她傷心。”

  蕭澤說:“你為什麼要預支困難?我十四的時候初戀,到現在已經十四年過去了,姥姥什麼都不知道,以後未必就會知道。”

  林予噎住,想了半天也沒法反駁,好像蕭澤的話很在理。

  “而且,你怎麼知道姥姥是生你的氣,不是生我的氣?”蕭澤忽然靠近,“你整天一臉純情,料誰也想不到是你勾引的我,估計都會覺得是我欺負了你。”

  林予情不自禁地抬手抱蕭澤:“……我本來就沒勾引你。”

  蕭澤說:“那你這是幹嗎呢?”

  “我……我這是喜歡你。”林予有一說一,“哥,我真的特別喜歡你。”

  蕭澤本來只是看不下去林予的哭喪臉,想安慰兩句好好睡覺,誰知道拋出去一根樹枝,這傢伙能還你一頂花環。他低頭用鼻尖摩挲林予的臉頰,把林予一點點磨得呼吸都亂了。

  “忽悠蛋,讓我摸摸。”他不算個紳士,動手之前也很少徵求對方的意見,此時卻先開了口。但他沒安好心,開口的目的也根本不是徵求同意,純粹是想看林予害羞。

  林予沒辜負蕭澤的期待,氣兒都喘不勻,聲兒都發著顫:“哥,你摸摸我……我樂意。”

  蕭澤的手掌貼著他側腰的皮肉遊走,隱在T恤下麵,手背挨著柔軟的純棉布料,手掌的厚繭摩擦著細膩光滑的肌膚。

  逐漸向上,蕭澤的大手始終禁錮著林予的上身,觸碰到對方的肋邊,而拇指指腹向下用力按壓,直接施虐在一邊挺立的紅豆上。

  林予緊閉雙唇憋著叫聲,胸口酸軟的快感向身體深處蔓延,他自始至終望著蕭澤,甚至都忘記了移開目光。

  “忽悠蛋,你連脖子都紅了。”

  林予輕輕點頭:“哥,哥……”

  “怎麼了,告訴我。”

  他兩眼迷茫,五感只有觸感還沒失靈:“胸口酸……輕一點……”

  “好。”蕭澤放輕力道,整只手掌擠按著林予沒多少肉的胸膛。他就沒純情過幾年,太知道怎麼讓對方舒服,也太知道怎麼讓對方發瘋,可是此時竟然滋生出一股憐惜之情。

  輕點,好,那就輕點。

  蕭澤暫且如此分析,是忽悠蛋太楚楚可憐了。

  他沒意識到也許是自己這次在乎得有點多。

  “哥,我覺得好舒服。”林予完全仰面平躺,微微挺著胸,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因為無知所以無畏,膽敢把心裡的想法不加掩飾地說出口,說完才猜想自己是不是太沒羞沒臊了。

  於是他又加了一句:“哥,我也給你弄。”

  蕭澤手下一頓:“不用了。”

  林予以為蕭澤在跟自己客氣:“那我給你做馬殺雞。”

  正宗的馬殺雞能高度解乏,能舒服得直接讓人睡過去。林予的馬殺雞不太一樣,躺著的人沒什麼情感波動,但他能把自己累得睡過去。

  蕭澤起身動動肩膀,做完按摩還得活動筋骨。看了眼脫力歪在枕頭上的林予,伸手把對方腦門兒上冒出來的汗擦去,無語地說:“辛苦了,睡吧。”

  林予閉上眼,那層薄汗一揮發又覺得冷,哼哼著問:“你不一起嗎?一起多好啊。”

  全市都還沒來暖氣,公寓裡晚上很冷,要蓋上棉被,最好再摟個熱乎的暖水袋。蕭澤躺下攬過林予,一起吧,一起是挺好。

  床頭燈還沒關,那點暖色調的光很幫助睡眠,沒多久身旁的呼吸聲逐漸平穩,偶爾從呼吸聲中還蹦出一兩句夢話。蕭澤睜開眼睛把林予從懷裡輕輕放置到枕頭上,掖好被子,然後下床去了客廳。

  陽臺的窗戶沒關,風灌進來把沙發兩側的綠植葉子吹得直抖擻,他關了趟窗戶,幾步的工夫順便按了通話鍵。

  只響了兩聲,裡面接通了,蕭澤的語氣和平時無異:“姥姥,晚上降溫,你也注意保暖。”

  孟老太打個哈欠:“祖宗,我剛睡著,你是不是嫌我活得長啦?”

  “你別冤枉我。”蕭澤笑了一聲,要是睡著不可能這麼快就接,老太太這是故意找茬。他靠在柔軟的墊子上,抬腿把腳搭上了茶几,說:“姥姥,你還記得上回我在廚房說的話麼?”

  他當時和孟老太商量好了,無論他找誰,孟老太都不管。

  “記得啊,你打電話就說這個?”孟老太笑笑,“小澤,你這就有點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蕭澤也不在意地笑笑:“姥姥,一文錢還是三百兩,到了我這兒那就都是我的。別人覺得不是,我抽他,覺得我適合銀元或者鋼鏰兒,我不搭理他。”

  孟老太“哎呦”一聲:“我要是那個別人,就也抽我,也不搭理我?”

  蕭澤回答:“你當然不一樣,所以我這不漏夜給你打電話麼。姥姥,你是我唯一的親人,芸芸眾生都跟我扯不上,我就在意你。”

  他知道,老太太更在意他。

  手機裡面安靜了好久,一分鐘吧。一分鐘放在普通的時間軸上很短暫,但擱在電波里有些漫長。蕭澤耐心地等,別說是一分鐘,一個鐘頭,或者這整整一宿都沒問題。

  “小澤?”孟老太終於吭聲,“你頭腦像你爸,聰明,勇敢勁兒像你媽,敢往前奔。但是有時候你特別像我。”

  蕭澤問:“什麼時候?”

  孟老太答:“你他媽犯渾的時候。”

  蕭澤笑抽了,很少聽老太太說髒話,還挺順溜。他笑得肩膀聳動,久久停不下來,剛才他等著孟老太回應,現在孟老太等著他笑夠。

  林予于孟老太而言,是恩人舊友的外孫,而且無依無靠慘兮兮,是一輩子的體貼物件。那從老太太的角度看,蕭澤的確挺渾。

  關鍵是,她管不住這份渾,就像蕭澤管不住她看脫衣舞。

  孟老太煩了:“臭小子,你笑夠沒有?”

  蕭澤努力平復:“夠了,要說的也差不多了。”電話掛斷之際,他好奇地多問了一句,“姥姥,那我什麼地方像姥爺啊?”

  “都是男的。”孟老太說完又一陣沉默,“小澤,我沒想好怎麼面對小予。”

  “我明白,日子那麼長,不著急。”

  電話掛斷後,蕭澤又在沙發上坐了會兒,隨便想了些亂七八糟的。他當時在電影院回過頭,對上孟老太的雙眼時就都明白了。

  老太太什麼都看見了,就算沒看清也猜透了七八分。

  那雙化著妝的眼睛比同齡的老太太年輕好多,但難過的眼神和所有長輩的心酸關懷都一樣。而在林予轉頭之前,孟老太拭了拭眼角。

  之後孟老太裝作沒看見,也許沒想好怎麼反應,也許不知道怎麼面對林予,蕭澤都很理解。所以無論多晚他都要打一通電話,他知道孟老太在等他的解釋。

  他解釋了,表明了立場。孟老太的反應其實很淡定,情理之外但是意料之中,畢竟這姥姥本來就和廣大老年人不太一樣。

  蕭澤起身回屋,關了燈躺上床,閉眼之前在黑暗裡看了看林予的睡臉。

  一夜過後,兩個人早上頂著寒風晨跑,再一起去早餐店吃碗豆腐腦,吃完開車奔向書店上班,路上還能睡個回籠覺。

  林予靠著車窗享受初冬的陽光,覺得十幾年來第一回 過這麼安逸的日子。他忍不住幻想,就這樣一直過下去吧,早上和蕭澤一起去跑步,一起吃早點,然後他去擺攤兒算命,蕭澤去看店。

  等他收了攤就回去和蕭澤一起看店,客人少的時候抱著貓看書或者睡覺。晚上打了烊,天氣好的話在閣樓看星星,不好就算了。深夜冷也好,熱也好,都要抱在一塊兒睡覺。

  偶爾去看一場電影,他學精了,爆米花要及時吃,不然蕭澤幾把就給抓沒了。

  林予沉浸在平凡又美好的幻想中,連吉普車熄火都沒察覺。他甚至隱隱開始同情蕭澤的前男友們,一年見三兩回可怎麼過啊,他連朝夕相對都覺得不夠。

  急促的手機鈴聲響起來,蕭澤拔了車鑰匙,接著電話下了車:“喂?不忙……幾號?今天不行……你們這幫蠢蛋,行,到時候見。”

  電話掛斷,蕭澤也已經走到了門口,俯身開了卷閘門的鎖,再回頭發現林予還沒下車,他已經把對方鎖車裡了。

  按下遙控器,嗶嗶一響,林予居然還安生坐在副駕上。

  蕭澤大步流星過去打開車門:“魂兒丟了?下車。”

  林予終於從美好幻想中抽身,暈暈乎乎的光傻樂,進了書店自顧自開始擦桌子。他隱約感覺到蕭澤接了通電話,隨口問道:“哥,誰打給你?”

  “研究院的同事,過兩天單位聚餐,讓我去。”蕭澤找了本書坐在沙發上,“到時候帶你去吃好吃的。”

  林予問:“行嗎?可是你和隊友聚餐帶家屬合適嗎?”

  “沒事兒,大家都亂帶。”他們考察隊常年在外奔波,和家人聚少離多,基本抓緊一切相處機會。蕭澤低頭看書,複又抬起來,貌似有話想說,但是林予跑去洗抹布了,他乾脆又低頭看了起來。

  林予一整天的心情都不錯,把一樓收拾完又上去打掃了閣樓,還在枕頭下面發現了一卷錢。他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塞的,就跟白撿了似的。

  “哥,我出去一趟。”

  蕭澤看了眼時間,沒多問,說:“去吧。”

  林予裹著風衣沿人行道走,走到幾百米開外的銀行推門進去。他拿了號等待辦理業務,輪到他時直接從兜裡掏出了近幾個月賺的錢。

  有零有整,還有枕頭下找到的那一卷,他對銀行櫃員說:“你好,我要匯款。”

  匯款很快,不需要多少時間,他辦理完揣著兩邊空蕩蕩的衣兜離開,走在路上步伐慢了許多,邊走邊算帳。

  三個月之前匯了多少多少,這次匯了多少多少,下次等過年再匯,要更多一點。林予盤算著回了書店,太專注還差點撞上玻璃門。

  蕭澤問:“幹什麼去了?”

  他回答:“瞎溜達。”

  蕭澤隨口問問,自然不會探究答案。一天就這麼過去,居然過出了點似水流年的味道,時間拉長,無聊又舒服。

  他們各幹各的,對著臉吃飯,說兩句無關緊要的話。林予洗碗,蕭澤從後面圍上來給他擼袖子。蕭澤打電腦,林予在旁邊窩著聽音樂。

  “忽悠蛋,你覺得這種生活有意思麼?”

  “有意思,比睡公園有意思。”

  蕭澤笑道:“要求真不高,不過你真的睡過公園?”

  “真的啊,我十二三歲的時候擺攤兒算命都沒人信我。”林予用力壓了壓耳機,“我去餐館打工,管住的那種,後來不幹了就睡過一陣子公園。”

  他覺得可以對蕭澤說這些,就算他們倆沒在一起,但也是兄弟嘛。可是說完他立刻後悔了,他覺得自己……太寒酸了。

  林予訥訥地說:“哥,別嫌棄我,我住公園也天天洗澡,真的。”

  蕭澤合上電腦抱林予,摘下對方一隻耳機塞到自己耳朵裡。他能猜到忽悠蛋受過挺多苦,只是自己沒經歷過,所以想像不出具體苦到什麼程度。

  忽悠蛋的性子說明了很多,有時候缺乏自信,格外擅長打退堂鼓。

  蕭澤安慰道:“以後還有很長的日子,都會比睡公園有意思,知道了?”

  林予安了心,舒口氣點點頭,他對自己沒什麼信心,但很相信蕭澤說的話。以後的日子很長,他不用四處輾轉,他每天都會過得很有意思。

  晚上依舊回公寓去,林予帶上了曹安琪送給他的學習資料,決定以後每天都看一會兒。六隻貓提前佔領了吉普車,看樣子是要聯合起來跟他們一起走。

  兩人一貓回了家,三居室因為多了這六隻活物而顯得有點擁擠,蕭澤換衣服的時候又接到了隊友的通知,是關於餐廳地址和具體時間。

  其實他們地質考察隊每次臨行前都會聚餐一次,算是為接下來數月的艱苦工作充充電,他隱約猜到這回又要出遠門了,也預料到那幫傻子竭力邀請他去的原因。

  他這兩天問了自己挺多回,想不想回去?

  反正做不到自欺欺人說不想。

  “哥,我去洗澡了!你先暖被窩!”林予抱著小黑進浴室洗澡,他本以為小黑已經迷上自己了,不知天高地厚地要與人家共浴,結果差點被撓成葉海輪。

  蕭澤在淒厲的叫聲中回神,緊接著看見小黑從門縫裡逃出來。他提溜起床上的髒衣服準備過去看看,一抖摟掉出張銀行的匯款單。

  看時間,是林予白天出去那會兒。

  林予裹著浴袍從浴室出來,見蕭澤拿著他今天換下的衣服,便上前接過:“哥,給我吧,我去扔洗衣機裡。”

  他洗衣服之前習慣把兜掏乾淨,掏出來了那張匯款單,然後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關燈之後,林予背對著蕭澤玩手機,後來感覺到蕭澤翻身離他近了些,仿佛呼吸都拂在了他的頸後。

  林予困意漸生,握著手機也逐漸沒了動作,手機螢幕暗下去,他終於撐不住閉上了眼睛。就在眼皮緩緩闔上,所有亮光即將消失於那兩道縫隙時,他感覺尾椎骨處被什麼東西頂住了。

  林予猛然睜大雙眼,困意消散得乾乾淨淨。

  頂著他尾椎骨的東西動了動,往下蹭住了他的屁股。

  林予咬住嘴唇、揪住被角,縮緊屁股一動不動。他有些害怕:“哥,幹什麼呀。”

  蕭澤沒說話,抵著屁股的東西又往前頂了頂他。林予緊張得出了汗,實在忐忑才又出聲:“哥,這樣我不舒服。”

  背後一陣窸窣,蕭澤翻了身。

  我操,林予徹底懵了,為什麼蕭澤都翻身了,可是那東西還頂著他?蕭澤那裡雖然雄偉,也不至於能反向操作吧?!

  他反手摸去,摸到了毛茸茸的一團。

  一掀被子,居然他媽的是陶淵明!林予脫力地躺倒,咂咂嘴巴,頓時覺得索然無味。

  可蕭澤已經醒了,他背對著林予雙眼半睜,聽著對方屏息、鬆氣。其實他一直在琢磨事兒,就在剛剛終於琢磨出了答案。

  他開口:“忽悠蛋,我可能要回研究院了。”

  林予僵住,自帶翻譯:忽悠蛋,你他媽要守寡了。





第38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林予深受蕭堯的荼毒, 所以他第一反應就是震驚, 震驚中包含了恐慌。按照蕭澤那些前男友的套路,不就是一年見不了幾次面, 感情疏遠然後分手嗎?

  而且他一直和蕭澤朝夕相對, 要是幾個月不見……別說幾個月了, 就是幾個禮拜不見他都受不了。

  兩個人背對背,蕭澤剛剛做了決定, 還沒坐實坐熱乎, 估計正在繼續權衡利弊。林予卷著被子頭腦風暴,估量這段剛開始幾天的戀情究竟會何去何從。

  有困難, 找員警。

  皮癢了, 找蕭澤。

  那情感出問題, 一定要找蕭堯。

  林予出溜進被窩裡,悄摸地拿出手機。他不確定這個時間蕭堯睡了沒有,所以不敢打電話,只好發資訊:妖嬈哥, 你休息了嗎?

  蕭堯迅速回復:休息個屁, 我約了個猛男做運動, 被放鴿子了,操!

  大晚上做什麼運動呀,林予正納悶兒呢,蕭堯又發來一條:有事啊?深夜寂寞?

  林予腦海中浮現出一幅場景,寒冷冬夜,外面飄著鵝毛大雪, 蕭澤遠在上千公里之外的山裡,手機連信號都沒有。他抱著陶淵明窩在床上,望著窗外、望著街燈、望著天花板,就這樣昏沉地度過漫漫長夜。

  一天、一星期、一個月,立春都魂飛魄散了,曹安琪都考上大學了,妖嬈哥都長髮及腰了,他終於和歸來的蕭澤見面了。

  蕭澤瘦了,叼著煙,臉上冒著層青色的胡茬,看見他之後呼出口白煙,反應半天才想起來:“噢,忽悠蛋啊。”

  林予倒吸一口涼氣,嚇得從被窩裡躥下了床,他捂著手機沖進浴室,坐在馬桶蓋上撥通了蕭堯的號碼。對方接得很快,剛一接通,林予軟軟地叫:“妖嬈哥,是我啊。”

  蕭堯極盡溫柔地“嗯”了一聲:“媽的你們這種青春小零,喊得我身子都酥脆多汁了。幹嗎呀,大晚上不睡覺騷擾我,失眠多夢了?”

  林予蜷縮著,穿著睡衣很冷,說:“妖嬈哥,我哥說他可能要回研究院了。”

  “什麼?!也是……遲早有這一天。”蕭堯貌似在抽煙,呼氣聲有點大,“他那專業水準不在研究院就糟蹋了,而且他又不是混吃等死的人,肯定要回去的嘛。”

  林予不自覺地點點頭:“我知道,我也覺得他開個書店太屈才了。但是我,我不是聽你說了他的感情經歷嗎?我不想重蹈前人的覆轍,萬一我也變成前人怎麼辦啊。”

  蕭堯幸災樂禍:“那我們後人就有機會了呀!哈哈!”

  林予也料到了對方會這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第一直覺就是要找蕭堯求助。不管蕭堯說什麼,安慰也好,呲兒他也罷,感覺都能讓他放鬆下來,不再那麼忐忑緊張。

  某種意義上,蕭澤像大哥,蕭堯就像……大姐。

  “姐……不是,妖嬈哥。”林予心虛地往浴室門口瞅了眼,把聲音壓得更低,“一般我哥想好了事兒,是不是就不會改變主意了?”

  蕭堯回答:“是。弟弟,我告訴你,人要活得瀟灑又有派兒,那說一不二是必須的。就拿我來說,我去商場試粉底液,我說要最白的,櫃員說我適合第三白,難道我會聽嗎?不行,我一定要最白的!老子就是最白的!”

  林予壓根兒就聽不懂蕭堯舉的例子,努力把話題拐回到正軌上:“那就是說我哥不會改變主意了?”

  他其實並沒有私心到要蕭澤為了感情放棄事業,蕭澤根本不是那號人,而且他那麼喜歡蕭澤,是絕對不希望讓蕭澤有所犧牲的。

  他就是想找個平衡點,最起碼別讓他們對彼此淡了。

  蕭堯沉默了片刻,在靜靜想招兒,最後鄭重其事地說:“弟弟,這是不可調和的矛盾,時間足以戰勝一切,沒有沖不淡的愛情,只有不夠久的分別。”

  林予的屁股都把馬桶蓋捂熱了,他難過地想,連妖嬈哥都這麼說了,看來情況真的不容樂觀。蕭堯沒得到回應,又補充道:“但是你也不要灰心,把握當下,脫光了坐他身上,走之前開心一天是一天。”

  “妖嬈哥,你別說了。”

  “看開點,那首歌怎麼唱的來著?不敢在午夜問路怕走到了地安門,人說地安門裡有位老婦人,猶在癡癡等。”

  “妖嬈哥,你別唱了。”

  “你才十七,等到老是不可能的,也許成年之前就各奔前路了。其實我隱約感覺到了,蕭澤兜兜轉轉到最後,估計是找個他們研究院的同事,倆人攜手並肩報效祖國、共效於飛。”

  林予的三魂七魄都被蕭堯捶散了,剩著最後一口氣道了“晚安”,掛掉電話後又在馬桶蓋上坐了十分鐘。

  重回臥室,蕭澤已經睡著了,眉頭微蹙,陷入睡眠中的臉依舊那麼冷峻剛毅。林予窩在這副高大的身軀旁,擁抱安全感之外,奇怪為什麼還是算不出蕭澤的一星半點。

  按道理說親密度已經挺高了,怎麼還沒攻克。

  他真的太想知道蕭澤的情路有幾條了,太想知道蕭澤最後的伴侶什麼樣了。

  揣著一肚子心事,林予捱到三更半夜才睡著。第二天出門算命都睜不開眼,像個半瞎,眯著條縫給人家看相。

  林予勸自己心大一點,別再糾結情感道路的前景了,還是盤算一下什麼時候才能發展起來上門看風水這項業務吧。畢竟他這工作只需要上早班,其他時間都太閑了點。

  就這麼半死不活地尋思了一天,連午飯都忘了吃,好在晚上蕭澤要帶他參加聚餐。林予臨行前翻出來孟老太給他買的新衣服,一直沒捨得穿,今天必須要裝扮上。

  地質考察隊常年在外,一起打過野味,也一起圍著吸溜過泡面,是真正在荒山野嶺和草原阡陌並肩戰鬥過的一隊人。

  他們相處的時間遠超過和家人朋友相處的時間,他們用雙腳丈量了寸寸國土,量完還他媽要採樣研究。

  蕭澤帶林予准點到達餐廳,一上樓就被許久沒見的隊友同事們包圍上來。林予稍稍後退,等待蕭澤和其他人打招呼。

  接連不斷的“蕭隊”湧進耳中,蕭澤最後都煩了,直接做了個“就此打住”的手勢:“行了,我點頭都覺得累。”

  有人帶著家屬,蕭澤看到後扭頭把林予拽到旁邊,向同事們介紹:“我弟,林予,會算命。”

  林予面對這麼多人的目光不太好意思,但是很大方:“大家好,我叫林予,來蹭晚飯。算命的話,算得比較准,回頭客挺多的。”

  他這自我介紹有些逗人,立馬有幾個起哄的要找他算。這一層被研究院的人包圓了,幾個科室的同事都在,其實年底大聚餐的話還沒到日子,但考察隊又要出征,所以提前了。

  終於落座,菜品還沒上齊,期間不斷有同事來和蕭澤聊天,有閒話家常的也有諮詢意見的,蕭澤都耐心解答,實在嫌棄的時候便怒踹一腳。

  林予坐在旁邊喝可樂,他覺得蕭澤的狀態和平時不一樣,甚至覺得蕭澤平時應該是在……隨便地生活。

  起床了,那就去跑跑步,到飯點兒了,那就吃口飯。招呼客人、寫論文賺外快、抱著貓坐在門口看夕陽,似乎都是可有可無的。

  蕭澤做那些的時候也許沒帶有任何感情色彩,無所謂辛苦或享受。而此時此刻完全不同,他在旁邊的嬉笑怒駡都飽含著情感,用句俗氣的話說,是眼裡有光。

  “弟弟,能喝酒嗎?”

  林予回過神,見一位年輕的小哥正在給大家倒酒,他端起杯子接住了對方為他倒的酒,說完謝謝,把杯中一半的紅酒倒入了蕭澤的杯子裡。

  正好蕭澤聊完回頭,問:“能喝麼?喝不了就都倒給我。”

  林予說:“哥,我想跟你乾杯。”

  他昨晚糾結擔心的半宿,現在全都釋然了,不想再惦記還未發生的事兒,只想跟蕭澤慶祝一下。“哥!”他抬手碰了蕭澤的杯沿,“慶祝你重回考察隊!”

  林予一聲喊完,周圍頓時靜了。兩秒鐘後,眾人紛紛回神,有的歡呼,有的鼓掌,有的搖晃著香檳噴得到處都是,要一齊慶祝蕭澤歸隊。

  林予傻了:“你還沒告訴同事們嗎?”

  “沒有,昨晚剛想好。”蕭澤被人從後面搖晃著肩膀,“你不是不樂意我回去上班麼?”

  林予裝傻:“沒有啊,上班好。”

  “少來,躲浴室和蕭堯嘮叨半天,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蕭澤被起哄上臺講話,還被塞了話筒。他對林予說完便起身走到大廳中央,拍拍麥克風,清了清嗓子。

  蕭澤掃視一圈:“休息了幾個月,好在人還沒變懶,正好想冬天去山裡看看雪景。別的沒什麼了,主要是想我那輛越野車。”

  大家都不幹,還讓他再說兩句。其他同事還好,考察隊的隊友們都知道他當初休假走人的原因,副隊問:“蕭隊,這回對人員安排有什麼要求嗎?”

  蕭澤回答:“沒什麼要求。做得不好大家都可以幫,不好好做就趁早甭摻和了,就這些。”

  林予貼著椅背,感覺蕭澤在訓話,在立規矩。他向來沒人管,頂多被城管治一治,這下親眼見蕭澤在滿廳的人面前撂話,心裡忍不住惴惴。

  畢竟蕭澤不是最大的領導,也不是最資深的專家,蕭澤會不會得罪人啊。

  這時副隊湊過來問他:“弟弟,你哥在家訓你麼?”

  林予裝逼:“我哥都是聽我的,我讓他往北他就直沖北二環了,我還得拽他。”

  蕭澤說完了,在又一片掌聲和歡呼中回到座位上,之後院長講了兩句,等菜上齊聚餐終於正式開始。座位都是按科室坐的,吃了一會兒後大家都滿場飛,林予盛了碗八寶飯低頭吃,突然被一位喝多的大哥搭上了肩膀。

  大哥說:“蕭隊的弟弟,來,給我算算財運!”

  林予被酒氣熏暈了:“大哥,你這條皮帶是愛馬仕的,就不用我算財運了吧!”

  “識貨!最新款!”大哥臉蛋兒緋紅,“他們都叫我巴哥,因為我姓巴,叫巴彥,巴彥在滿語裡就是富貴的意思。”

  林予立刻改口:“巴哥好,你是領導嗎?”

  “我不是,我跟著你哥混的。”巴哥熱切地摟著林予的肩膀,“我家不缺錢,我幹這個純粹是為了理想。那不算財運了,算算事業順不順利。”

  林予沒有真算,但非常真誠:“順利,因為我哥歸隊了,他會和你們一起為了理想努力工作的。”

  巴哥眼睛一紅,像是要哭:“弟弟說到我心坎裡了,你知道陳風麼?那是我徒弟,他出事以後最難過的就是我和蕭隊。蕭隊休息了幾個月,但是哪怕休息幾年,我知道他遲早也會回來的。”

  “為什麼?”林予問,“休息太久,就有人代替他了吧?”

  “單純了不是?”巴哥沒真的哭,這會兒是真的笑了,而且笑眯眯,“整個研究院又不止一支考察隊,也不止一個隊長,雖然我們隊確實比較牛逼。不過啊,只有蕭隊敢甩手歇幾個月,晾著那幫領導,也就他敢站在大廳中央立規矩,諷刺個別拖後腿的專家。”

  林予有點虛榮心作祟:“嘿嘿。”

  “你知道為什麼嗎?噢,你是他弟,肯定知道。”巴哥八卦急刹車。林予差點被噎死,急道:“我哥在家不愛談工作的事兒,您告訴我是為什麼吧。”

  巴哥酒勁上來:“他當初是院裡請來的,要不是老院長和你姥爺是同學,他還不來呢。”

  這個姥爺應該是指蕭澤的姥爺,也就是孟老太去世的丈夫。他問:“那我哥以前在哪兒工作啊?”

  “哎呀……你是不是他弟啊,怎麼這都不知道。”巴哥說得口乾舌燥,又喝了半杯,“你哥以前是測繪局的,我們有一年進山,還見了他們以前留的測量標誌呢。寫著‘總參謀部測繪局’。”

  林予和巴哥勾肩搭背聊了半天,他瞭解了許多蕭澤的工作事蹟,有光輝萬丈的,也有苦悶不堪的。他本以為蕭澤在他心裡的樣子已經足夠豐滿,今晚才知道他見到的也許只是冰山一角。

  但是這冰山一角,正好有蕭澤的一顆真心。

  後來又被巴哥灌了酒,聊著天高興,難免多喝兩杯。林予捧著酒杯開始傻笑,都忘了吃那碗八寶飯。

  蕭澤也和同事們聊得很開心,酒過三巡稍作休息,他回到原本坐的那桌,走到林予的椅背後面敲了下林予的頭頂。

  “哥!”林予扭過頭,“我認識巴哥了!”

  “是麼,巴哥酒量最差。”蕭澤拉開椅子坐下,“吃飽了麼?”

  林予點點頭,他之前時不時觀望蕭澤那邊,知道蕭澤沒怎麼吃,便伸出手:“劃拳麼,輸的聽贏的吩咐。”

  蕭澤接招,第一句居然輸了。

  林予夾了個獅子頭:“你把這個吃了。”

  蕭澤吃完來第二局,又輸了。

  林予夾了個烤羊排。之後把桌上全夾了一圈,最後還盛了碗八寶飯。蕭澤呼嚕呼嚕吃乾淨,擦擦嘴說:“你這是學我。”

  林予心知肚明:“那你還故意輸。”

  “逗你啊,來,最後來一局。”蕭澤側身半包圍著林予,伸出手後戳了戳林予的指尖。林予倒了一杯酒,決定蕭澤輸了就讓對方喝。

  “開始。”

  “五!十!十五!靠……”

  林予輸得乾淨俐落,心想原來蕭澤最後這把是要報仇。他伸手拿起酒杯開始喝,喝到一半有些困難,等喝完已經暈乎了。

  蕭澤說:“我贏了,要求是你要誠實地回答我一個問題。”

  林予懵了:“你不早說,我白喝一大杯!”

  “我又沒讓你喝,傻缺。”蕭澤抬手揩去林予嘴角的酒滴,低聲問,“忽悠蛋,我要回考察隊了,也要參加即將開始的專案,你真的沒有意見?願意我走?”

  林予在桌下抓住蕭澤的手:“其實我昨晚確實不願意,但是我就算不願意也是因為不想和你分開,我怕和你的前任們一樣。”

  蕭澤問:“現在改主意了?”

  “嗯,改了。”林予感覺到整只手都被蕭澤包裹在掌心,溫暖至出汗,“我希望你去做想做的事情,就像我喜歡算命,如果你再也不讓我給人算命,我肯定就不要你了。”

  蕭澤嚇唬他:“你不要我要誰?陶淵明?那我明天就把他紅燒一下。”

  林予想起來陶淵明頂自己的屁股,還誤會是蕭澤,頓時沉浸在不可名狀的幻想中。接著腦袋越來越暈,紅酒的後勁真凶,他看東西都要重影了。

  聚餐圓滿結束,各找代駕回家,但是代駕不管送上樓,林予只能被蕭澤攙著往回走。出了電梯直奔家門,蕭澤覺得像拖著口使不上勁的屍體,開門用力一提,單手勒著腰就把人提溜進了屋。

  林予晃晃悠悠地顛簸著,任人擺弄無力反抗。經過客廳,他晃見了倆電視,經過餐廳,又瞥見了倆餐桌,最後被扔在床上,又看見了床邊站著的倆蕭澤。

  虛虛實實,實實虛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哥……”他異常迷茫,“我脫光了坐你身上會怎麼樣啊……”

  蕭澤解襯衫扣子準備去洗澡,說:“會感冒,吃感康。”

  “哈哈,你好幽默。”林予翻個身,但仿佛翻的不是自己,是地動天搖的周遭環境。他爬向床頭靠著,臉上還掛著傻笑:“我會感冒,你會怎麼樣啊……”

  蕭澤做了個深呼吸:“要不你試試?”

  林予狂搖頭:“嘿嘿,我好害羞哇。”

  蕭澤沒看出來這醉蛋有什麼害羞的,倒是什麼不害臊的話都敢說。他光著膀子進浴室洗澡,半路又折回來往床頭櫃上放了杯蜂蜜水。

  林予始終靠著床頭,暈暈乎乎,他捧著溫熱的蜂蜜水啜飲,甜得直蹬腿。太撐了,只能喝下去三分之一,他把杯子放下,掏出了亮起螢幕的手機。

  “妖嬈哥來消息啦。”他咧著嘴打開,看見一行熟悉的字,“弟弟,給你看個好東西。”

  林予點開連結,頁面直接跳轉到一則視頻,載入了幾秒,畫面清晰起來。他凝神屏息,醉眼朦朧地瞧著手機螢幕。

  因為重影,他看見了四個男的。

  個子高的兩個躺臥在床上,個子低的兩個不知道為什麼會坐在對方身上。林予的笑容逐漸消失,瞳孔裡映著電影中的四個人,頭腦不甚清醒。

  他一會兒看著上面的兩個大哥,一會兒看著下面的兩個大哥。上面的大哥喊數,下面的大哥一直做仰臥起坐。他點開標題一看,原來是初級腹肌訓練。

  又一陣酒勁兒湧上來,林予神志不清,手機好像漏了電,電流順著他的指尖過遍全身,和麻痹神經的醉意摻和在一起。“哥……”他真怕自己出什麼事兒,於是喊蕭澤求助。

  蕭澤在浴室裡洗澡,水聲改過了他的求助聲。

  “哎……難受。”林予半眯著眼睛環顧臥室,一隻手還舉著手機,空閒著的手同時伸下去挑開了褲腰,他想換睡衣休息了。

  他往下褪掉了長褲,單手不方便就身體蠕動著配合,兩條腿終於解放,觸碰到冷空氣有些不適。光脫掉褲子已經消耗完全部力氣,想起睡衣洗乾淨在陽臺上,也沒勁兒走過去收了。

  他扯開被子蓋在了身上,而蓋好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膝蓋,揉完膝蓋又揉了揉肚子。他想起剛才的視頻,於是跟著開始做仰臥起坐。

  一口氣做了十幾個,頭昏眼花天旋地轉,腹部那一塊又酸又痛,感覺肌肉都要抽搐了。他迫不得已停下,捂著自己的肚子直哼哼。

  妖嬈哥怎麼這樣啊,大晚上發健身視頻有病吧。

  可把他累死了。

  林予揉著平坦光滑的肚子,越揉越舒服,疲憊的臉上漸漸浮現出迷迷糊糊的笑容。他看著面前的空氣,腦子裡也漸漸開始想不在場的人。

  很短健身小視頻早就結束了,浴室中的水聲也終於停止。

  林予目光渙散地盯著空氣,仰著脖頸細細喘息,門打開的聲音、走過來的聲音、喊他的聲音,任何動靜都不能讓他從酒醉中清醒。

  “忽悠蛋,去洗澡。”

  蕭澤擦著頭髮走到了床尾,也終於發現了林予的奇怪。他頂著毛巾走至床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灘軟骨動物。

  “忽悠蛋,你在做什麼?”

  “哥……”林予的眼神無法聚焦,只會傻傻地笑,“我……要不要那什麼……”

  蕭澤俯身抓住被角,緩緩掀開,被子下的情景一覽無餘。林予微微張著雙手,指尖交叉在腹部用力搓揉、按壓,肚皮已經紅了。

  林予終於說清楚,仿佛分享快樂:“哥,一起健身嗎?”





第39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這世界上的人成千上萬種, 各有不同。有的慈悲為懷, 有的真不是個東西。蕭澤出過國,也飽覽過中華大地各處的風土人情, 但真沒遇見過林予這樣的。

  說他天真, 他能毫無障礙地說些不知羞臊的話, 能直白地說“喜歡”,能不加遮掩地袒露自己的興奮狀態。

  可矛盾的是, 林予又容易害羞, 對視片刻或者招逗一句就能讓他面紅耳赤。你就算和他朝夕相處數月,也摸不清這傢伙的敏感點藏在哪個神經末梢。

  蕭澤就著明亮的燈光掀起林予上身僅有的那件薄毛衣, 對方的腹部完全露出來, 平坦又緊實, 在用力繃著勁、吸著氣。

  林予雖然喝多了,雖然暈乎得不能自已,但也明白這樣把肚子裸露於人前不太正常。他用力地揉著自己的腹部,揉得脾胃都變形了, 微弱綿延的痛感令他沒力氣去抻被子。

  他想並緊雙腿規範動作, 可是要像健身教練那樣完全並住的話就起不來了, 所以只能無力地微微張著。“哥……”他沙啞著嗓子喊了蕭澤一聲,“快看我……動作標準嗎……”

  蕭澤的目光不曾移開過半分,人的視野範圍具體精確到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一雙眼睛能把林予全身鎖定,從皮到肉穿透剖解,無論是臉上的殘紅, 還是搓紅的肚子,哪一處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忽悠蛋。”蕭澤放低身軀籠罩住林予,面上的鎮定與平時無異,眉宇間卻湧著陣暗波洪流,“你這樣就能弄出來腹肌了?”

  林予恍惚著停下動作,著急地說:“弄不出來……我不弄了……”

  他果真鬆開手,把手心的汗還是別的什麼在衣角上蹭乾淨。骨碌起身想下床離開,酸疼的腹部還吸著氣收縮了一下。

  蕭澤從掀了被子就受刺激,到當下這秒,刺激已經受大發了。

  自己好幾塊腹肌,沒道理讓這傻子這麼費勁。

  他拽著林予坐到自己身上,一手強硬地並住那兩條腿,動作必須規範。然後順著光滑的皮肉摸上去,帶著掐揉的力道和恨鐵不成鋼的壓抑,不算溫柔地捂住了林予的腹部。

  有力的大手在肚皮上肆虐,林予躬起身體,像在健身房揮汗的學員。可到了最折磨人的關卡,腹部的疲憊感和酸痛感達到頂峰時,又繃直腰背揚起脖頸,逸出長長的一聲叫喊:“我要八塊腹肌!”。

  抽絲一般,力氣一點點被抽乾淨,他整個人都要呈真空狀態。可是渴望與感激又戰勝了身體上的刺激,他極緩慢、極遲鈍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攀上了蕭澤的肩膀。

  蕭澤懷中瓷瓷實實,滿滿當當,手下的身體青澀可愛,鼻間的氣息是紅酒和蜂蜜混合的香甜。林予仰頭靠在他的肩上,他稍一側臉俯首,就能堵住那兩片微張的薄唇。

  林予從未如此大汗淋漓過,和剛才那次不同,剛才自己弄得毫無章法,半天也沒效果。這回從身到心完全被肌肉撕裂的痛苦浸泡,不論輕重都是蕭澤在用愛幫他。

  他沒哭,但是流眼淚了。

  他吮著蕭澤深入口中的舌尖,像小豬一樣哼哼。

  他渾身脫力滲出一層細密汗水,挺著肚子蹭蕭澤的手掌,被酸痛的腹肌撕裂感直接激得昏了過去。

  蕭澤抱著這只練完酣睡的醉鬼進浴室清洗,忍不住照了照鏡子。男人都是視覺動物,但針對的從來不是自己,他也一樣,沒研究過自己的長相水準。

  無心探究帥不帥,有多帥,反正至少五官端正。

  也沒注意過自己的腹肌,雖然他有,但沒刻意練過。

  蕭澤此刻照著鏡子,看著鏡子中自己的那張臉和肌肉,想:這他媽應該就是金牌教練吧。

  太陽照常升起,林予像回到了母胎,舒適地蜷縮著,自己形成了一層保護罩。不過他把蕭澤也罩在了裡面,因為睡前蕭澤抱著他,現在他懷抱著蕭澤。

  睡意逐漸褪去,林予閉著眼睛想要挽留。從此君王不早朝,他一個窮算命的,為什麼不多眯會兒呢?緊了緊懷抱,他覺得手感不太對頭,蕭澤的身體怎麼軟乎乎的。

  林予終於睜開了眼,靠,哪兒還有蕭澤啊,他懷裡塞著個大枕頭!

  “哥?”林予朝浴室喊了一聲,沒人應,“哥!表哥!”

  他分貝等級夠高了,三居室都能被穿透,但是穿透過去又反射回來,沒有任何回復。林予爬下床,趿拉著拖鞋在幾個房間找了一圈,確定了家裡就他自己一個。

  剛才急著找人沒注意,這會兒停下才總算覺出身體的不適來。有良心的說,不是不適,是格外舒適,昨晚的酒勁已經消散,可是腹間酸軟的爽勁兒還纏纏綿綿。

  林予靠著臥室門春情蕩漾,細細回味了一番,也紅透了一張小臉兒。他年少輕狂血氣方剛,俗話說十七八的男孩兒最孟浪,他可算知道了。

  但是不應該醒來以後依偎著對方說幾句甜言蜜語嗎,然後開啟一天的新生活。蕭澤也不知道去哪了,林予擔心地想,會不會蕭澤怪他昨晚自己先睡了?

  還沒理清頭緒,蕭澤的來電及時趕到。林予接通,第一句就說:“哥,對不起,我昨晚不該先睡著,我下次不會了。”

  蕭澤頓了片刻,估計是沒反應過來,而後才說:“你以為我生氣了?”

  “沒有嗎?沒有就好!人活幾十年不容易,莫生氣!”林予回到床邊坐好,“哥,你去店裡了嗎?”

  蕭澤回答:“我在研究院,這回的專案馬上就出發了,好多事兒要趕緊準備。”

  林予善解人意地說:“那你忙吧!中午記得吃飯!”

  蕭澤壓低了聲音:“想吃什麼發資訊給我,晚上回去給你買。乖。”

  電話掛斷,林予坐在床邊歎了口氣。有句詩叫“少年不知愁滋味”,小孩兒的發愁相和少年人的發愁相一般都招人樂,因為覺得他們還年輕,應該是不懂什麼愁苦滋味的。但林予現在是真的愁,憂愁。

  蕭澤要走了,起碼一兩個月。

  他支援蕭澤回去工作,但是已經開始想念對方了。

  林予歎了四個八拍,歎完換衣服疊被子,離開之前還打掃了房間。他沒去擺攤兒算命,也沒去貓眼書店,直接打車去了北區的倉庫酒吧。

  蕭堯的粉紅色跑車像盛開在這幾間破倉庫中的一朵嬌花,自信美麗又閃亮,一如它的主人。林予走到妖嬈外面向裡望,還沒營業,服務生也還沒上班。

  正猶豫著去哪等等,酒吧大門從裡面打開了,林予扭頭一看,見蕭堯披著頭髮從裡面出來,細眉微蹙,好像帶著起床氣。

  蕭堯踩著拖鞋,穿著睡衣睡褲,外面裹著件長及小腿肚的大毛衣。一陣冷風襲來,他拽拽前襟裹緊身體,臉頰邊影響視線的頭髮被吹起,他看見了站在幾步之外的林予。

  “妖嬈哥,你幹嗎去?”

  “我買東西,你幹嗎來?”

  “我找你,想你了。”

  “那正好,來哥這兒。”蕭堯朝林予招手,待林予走到身前便塞給對方兩百塊錢,“去街口的便利店買瓶蛋白粉,貨架上沒有,跟老闆說我要的,他知道。”

  林予握著鈔票沒琢磨:“看來你經常買。”

  蕭堯說:“廢話,早說了萬零從中過迷死一萬零一個。”說完打個冷顫回酒吧,嘟囔著,“丫的真嬌氣,吃別的還不行,欠練。”

  林予跑著去的,激動。也不太準確,反正內心不平靜。他知道部分健身的人吃蛋白粉,看來妖嬈哥在幫江橋哥增肌。他覺得妖嬈哥好體貼啊,怎麼每回和蕭堯接觸,對方都能帶給他驚喜?

  買好加速跑回去,他直奔酒吧裡隔斷出來的小臥室,一掀簾子就倒吸一口陽剛之氣!蕭堯光著膀子壓著江橋,江橋貌似也沒穿衣服,但被子在腰間堆著,看不出什麼。

  “妖嬈哥!給!”林予遞上了蛋白粉。

  蕭堯接過扔給江橋:“先做一百個仰臥起坐,再做一百個卷腹,做不了我就用剛貼的水鑽指甲給你劃拉六塊腹肌。”

  林予轉身背過去,改了口風:“妖嬈哥,你真不心疼人。”

  “我怎麼了?睡著覺把我弄醒,差一個小時就睡夠美容覺了,我怪誰去?”蕭堯說完一巴掌抽在江橋的肚子上,“別他媽撒嬌了,當著孩子要點臉。”

  江橋的襯衫西褲丟在沙發上,眼鏡丟在床頭櫃上,整個人哪還有斯文相,哼哼唧唧地說:“弟弟……你先出去……”

  林予溜之大吉,然後窩在酒吧角落的位子上等待晨練結束。叫聲陣陣,他痛苦地發現,江橋哥叫得浪,妖嬈哥叫得媚,混在一起差點把他聽萎了。

  這幹勁十足的一場腹肌撕裂訓練進行了一個多小時,倆老闆總算趕在員工上班之前穿上了褲子。江橋沒起,在小臥室裡休息,蕭堯仍舊裹著那件長毛衣,頂著淩亂的長髮洗漱。

  他戴著發箍叼著牙刷,因為完全沒化妝所以皮膚細紋都能看清楚。林予打量了片刻,很實誠地說:“妖嬈哥,你要多注意休息,不然精神不好顯得老。”

  蕭堯問:“是不是看著比你哥老?”

  林予點點頭,蕭堯含著牙膏沫大罵:“廢話!我本來就比他大!老子都三十二了,三十二!我的青春小鳥飛走好幾年了!”

  林予急忙安慰:“人都會老的,妖嬈哥,你其實不像三十多的,尤其是紮著頭髮的時候,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

  蕭堯立刻紮起頭髮:“弟弟,你心腸很善良,哥喜歡。怎麼了,來找我什麼事兒?”

  “其實也沒什麼事兒。”林予都忘記來意了,“我哥回研究院了,很快就要出發,我沒心情看店,也沒有什麼朋友,所以就想來找你玩兒。”

  蕭堯去漱了個口,回來坐旁邊摟住林予:“弟弟,讓他走嘛,你不要管那個破店,房產證寫你名字了嗎?一個月給你開的錢多嗎?”

  林予搖頭,蕭堯繼續道:“等他走了你就來我這兒,這間妖嬈一晚上別的不多,就他媽帥哥多,妖嬈沒喜歡的,我帶你去別的地方玩。千萬不要走蕭澤前任的老路。”

  蕭堯的人生小妙招太多了,給林予灌輸了一天,後來江橋實在聽不下去,偷偷給蕭澤打了通電話。蕭澤剛複職忙得要命,還要和整隊人做專案準備,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

  林予在妖嬈酒吧待了一整天,晚上窩在沙發上看演出,雙雙對對的情侶晃人眼睛,他就低頭只看著杯中的可樂。

  昨晚已經醉過一次,不敢再喝酒了。

  十一點多人氣最旺,整片酒吧群都環繞著音樂,所以研究院的越野車刹停在門口時被掩蓋住了所有動靜。

  蕭澤下車,勾著車鑰匙,拎著包麥當勞。渾身帶著工作一整天之後的殺人狂氣質,一進妖嬈的大門就吸引了不少目光。

  蕭堯坐在高腳椅上迷醉,搖晃著酒杯發嗲:“你這個沒良心的,我今天教小弟尋開心,等你們倆分了,我就又有機會了。”

  蕭澤看向江橋:“你倆什麼時候操出感情?”

  “誰跟他有感情,排遣一下就得了。”江橋推推金絲眼鏡,端上一杯剛煮好的咖啡,“開車就別喝酒了。”

  蕭澤端上咖啡環顧四周,鎖定到角落位置後徑直過去。他身上非常淡的煙味和孟老太送的那瓶香水味混合著,還沒繞過沙發就驚擾了玩手機的林予。

  “哥!下班了!”林予扔掉手機,像等家長接放學的幼稚園小孩兒那麼興奮,並且還要求表揚,“我沒喝酒,只喝了半杯可樂。”

  “嗯,我也不喝酒了。”蕭澤拾起林予的手機,螢幕還亮著,頁面顯示著編輯到一半的短信——哥,加班記得吃晚飯。

  蕭澤問:“你吃了什麼?”

  林予的肚子咕嚕一聲:“我沒吃,今天特奇怪,不怎麼餓。”

  “甭裝了,湊合吃個速食。”蕭澤打開那包麥當勞,摸了摸還熱乎,“我也沒吃,一起。實在不想吃就先墊兩口,回家給你做蛋炒飯。”

  他本來答應了晚上買好吃的,結果忙到了這個時間,等於失約。

  林予吃得很香,把肚子撐圓才擦擦嘴。這裡的夜生活離結束還早,但是他們倆準備回家了。越野和吉普都很吃苦耐勞,許久沒開,蕭澤開著感覺差不多。不過林予感覺很不一樣,他坐在越野車的副駕上,看著座套上印的考察隊字樣,知道離蕭澤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淩晨時分的停車場相對安靜些,只有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比較此刺耳,蕭澤在空位上停好,熄火拔鑰匙後就連那一點聲音都沒了。

  “忽悠蛋,”他忽然出聲,“這輛車坐著舒服麼?”

  “舒服。”林予扭頭看著對方,感覺蕭澤的架勢像要聊幾句,不著急下車。蕭澤用手掌拍了拍方向盤,說:“我們外出考察除了越野還有皮卡,這輛跟了我好幾年,走了好多地方。”

  林予不知道該接句什麼話,溫吞吞地問:“這次也開它?”

  蕭澤回答:“嗯,過兩天走的時候就開它。”

  車廂裡一切歸靜,林予抓著安全帶抿了抿嘴。蕭澤說過兩天走的時候,過兩天就要走了。他晃晃腦袋,安慰自己這個“兩天”也許只是泛指,沒準兒還有好幾天。

  “忽悠蛋,怎麼了?”

  “沒怎麼,我挺好啊。”

  “瞧那委屈樣兒,好什麼好。”

  “哥,我就是……就是想祝你一路順風。”

  林予說完被伸過來的大手掐住下巴,他被迫把臉轉回去,迎面就撞上了蕭澤的嘴唇。蕭澤的身體裡沒什麼柔情基因,哪怕在車廂裡接吻這種浪漫的片刻,也像要把人生吞下去。

  不是急切的凶蠻,而是壓制性的施予。

  林予喘不過氣來,雙唇在蹂躪下發熱變紅,那點紅一直蔓延到耳根,他被困在安全帶下,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扭動起身體。

  “哥……”他終於說出,“我捨不得你走。”

  “啪嗒”一聲,蕭澤解開了他的安全帶,再用指腹揩去他唇上的口水,說:“走是已經塵埃落定的,不用難過。”

  林予被吻至滾燙的一顆心瞬間冷卻,下車後一路跟在蕭澤後面回了家。他當然明白蕭澤會走,他是支持的,但捨不得也是默默存在的。

  “哥,我幫你收拾行李吧。”林予洗完澡就挽起袖子幫忙,與其磨磨唧唧地擺著副愁苦相,他更願意實際幫蕭澤做點什麼。

  現在是冬天了,帶的衣物都比較厚重占地方,三口大行李箱攤開擺在臥室地上,走路都不好下腳。蕭澤拎著工具包進來,說:“有一個是放備用工具的,我自己弄吧,你先睡。”

  林予到底才十七,本來有點心事,結果立刻又產生了好奇:“哥,都有什麼工具啊?”

  蕭澤蹲在他旁邊,打開工具包說:“地質四寶。這是地質錘,地質包,登山鞋和指北針,還有樣品袋什麼的。”

  林予拿著指北針看:“這是羅盤,跟我看風水用的羅盤不太一樣。”

  “廢話。”蕭澤笑他,“有的時候去山裡,當地比較落後迷信,覺得我們下鑽機或者挖深槽會壞了他們的風水,村民們都聯合抵抗。”

  林予像聽故事:“那怎麼辦啊?”

  “掏錢唄,還跟他們幹仗啊?文明科研懂不懂?”蕭澤把備用工具包塞行李箱裡,“找領頭的人私下談,給錢補償,越窮的地方越迷信,因為寄託了幻想和希望,這世上哪個人的本質不是為了過好日子?”

  林予說:“我不是啊,我是為了兼濟天下蒼生,順便……”

  “順便什麼?”

  “順便……和你胡搞八搞。”

  蕭澤忙得一整天沒抽煙,這會兒放鬆著便犯了癮,笑著拿上煙盒去了陽臺,抽完還觀了觀天象。“忽悠蛋,幫個忙。”他抽完進來朝浴室走,“來,林師傅,刮鬍子。”

  林予跟著:“不要了吧,上次都把你的臉劃破了。”

  蕭澤打了滿手的泡沫,隨便抹了抹便抱臂等伺候。林予見狀只好拿起刮胡刀,湊在蕭澤身前小心地動作。他像被按了放慢鍵,劃拉一道要好半天,幾分鐘過去了才刮完左臉。

  蕭澤打個哈欠:“蛋,咱們動作快點兒,一點多了。”

  “你別催我。”林予一臉鄭重其事,比研究院開通報會的領導還嚴肅,“哥,我總覺得給你刮完再睡一覺,你就要出發了。”

  蕭澤拍拍他的屁股:“可憐兮兮的,蕭堯今天教你什麼了?我聽聽。”

  林予嘻嘻一笑:“妖嬈哥說等你走了,要帶我火辣辣。他說妖嬈別的不多,就帥哥特多。不對,是特他媽的多。”

  蕭澤掐住那點屁股肉:“今兒晚上不就在麼,有看上眼的帥哥麼?”

  林予咬住下唇,露著門牙,喜感又害羞地點了點頭。他感覺到掐著屁股的大手立刻加重了力道,小聲說:“有一個真的特別高,特別帥。”

  蕭澤喉結滾動:“忽悠蛋,發言之前考慮下自己的人身安全。”

  林予被掐著屁股貼住蕭澤的胸膛,仰起的鼻尖都蹭到了蕭澤臉上的泡沫。他繼續斗膽直言:“不是你先問的嗎?本來就帥,還買了麥當勞給我吃。”

  蕭澤低低地笑起來:“德行,學會逗我了?”

  林予把最後那點刮乾淨,掙開對方的懷抱讓蕭澤洗臉。他擱下刮胡刀,躊躇片刻從背後抱住了蕭澤,待蕭澤洗完站直,他就把臉貼在了蕭澤的肩膀上。

  “哥,你每天給我發短信,沒話想說,發個標點就行。”

  “山裡沒信號。”

  “那一有信號你就發,我等你。”

  “你知道我不愛發短信,麻煩。”

  林予鬆開手,他以為蕭澤會答應的,他覺得兩個人交往時分開的話,保持這種程度的聯絡並不過分。現在只好安慰自己,蕭澤的工作太忙太辛苦,顧及不到也是沒辦法的。

  蕭澤從架子上拿了瓶沒開封的洗面乳,說:“把整理袋拿進來,我收拾點洗漱用品。”

  “噢……”林予沒有任何糾纏,直接跑出去拿了趟袋子。蕭澤指揮著他拿東拿西,洗面乳香皂洗髮水沐浴露,已經裝了一大包。

  “拿瓶凡士林。”

  林予裝好。

  “潤唇膏,拿倆。”

  林予想冬天戶外作業真辛苦,蕭澤都要抹嘴唇了。

  “那瓶黃色的。”

  架子都要空了,林予拿下一瓶淡黃色的液體,瓶身都是英文,他看不懂,而且感覺洗漱用的東西都已經拿全了,於是隨口問道:“這是幹什麼用的?”

  蕭澤說:“幹你用的。”

  林予嚇得把瓶子掉了,圓溜溜的倆眼要跳出眼眶似的。他知道蕭澤流氓起來不是人,偷偷瞥了眼對方,見蕭澤掛著淡淡的笑。

  他氣不打一處來:“那不用帶!”

  “怎麼不用?”蕭澤抬眼看著他,笑容很淺,笑得很壞,“我把你也帶上不就行了?不然又護手霜又潤唇膏,我給誰用?”

  林予懵了,這是什麼意思?蕭澤要帶他一起走嗎?!

  他驚喜得話都說不利索:“哥,你要帶我一起去工作?真的?!我能去?我跟著你嗎?”

  蕭澤不緊不慢地解釋:“把你扔這兒不定被蕭堯禍害成什麼樣,我可不放心。您不是懂風水麼,探探路,就當帶個小工。”

  林予躥到蕭澤身上:“哥!我吃苦耐勞!任勞任怨!”他說完有點疑惑,可能是幸福來得太突然,太難以置信,“可我真的能去嗎,我不是你們單位的人,連臨時工都不算。”

  “理論上是不行的。”蕭澤臉不紅心不跳,“那實際上我就濫用職權了唄。”

  林予嚇得松了手:“啊?!那你是不是有污點了……”

  蕭澤笑出來:“什麼狗屁,沒多大事兒,快收拾完睡覺了。”

  一切困難都迎刃而解,再也不用自己鬱悶了,林予咧著嘴裝好那幾隻袋子,裝到最後一隻看見那瓶黃色的液體,默默地想,這真是幹那個用的嗎……

  他不懂就問:“哥,真的要那個我嗎?”

  蕭澤差點笑噴:“逗你的,那是免水洗手液。”

  “噢……”林予吸吸鼻子,怎麼感覺並沒有太高興。





第40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眼下是冬天, 考察隊的目的地是郢山, 林予拿著地圖研究了半天,只能確定在南方地區, 更具體的就不清楚了。

  他也算去過一些地方, 但都是千里走單騎, 一隻背包幾件衣服,再拿上傍身的傢伙什兒, 就足夠了。這回不一樣, 帶的東西無比齊全,像要遷徙到南方過日子。

  “工具更多, 都裝好放車上了。”蕭澤拿著清單叼著煙, 最後點一遍數。別人點數算帳都不能說話, 怕出錯,但他還顧得上嚇唬人:“兩輛皮卡車裝行李,你要是表現得不行,就自己坐皮卡的後兜裡。”

  林予立刻當了真:“我肯定好好表現, 我給大家服務。”

  蕭澤問:“怎麼服務, 馬殺雞啊?”

  “馬殺雞不行……那個只給你做。”林予面露難色, 他拿手的就是算命,可是不太合時宜。要是算出來結果不好,豈不是影響工作狀態,要是一味說好的,又違背自己的職業道德。

  他考慮了半天:“哥,我就幹雜活兒吧, 絕對不拖你後腿。”

  蕭澤點完數掐滅了煙:“嚇唬你的,安生跟著我就行。”他其實沒打算讓林予幹什麼,畢竟他們的工作專業性很強,外行也幹不了。

  但就是想捎帶上林予一起去,總感覺孩子扔家裡不放心。

  其實吧,何止是林予怕重蹈前任的覆轍,蕭澤自己也不太想重複昨天的故事。這忽悠蛋四處流浪似的,來到這座城市也可能只是個過客,他甚至想過,會不會哪天忙完回來,貓眼書店還是貓眼書店,陶淵明還是陶淵明,但林予已經悄悄地走了。

  找都沒地方找,比黑戶口還他媽不靠譜。

  出發準備基本已經完成,蕭澤熬夜出了考察隊此次任務的詳細統籌單。走之前沒什麼大事兒了,有家室的再熱乎兩天,孑然一身的怎麼樣都無所謂。

  蕭澤把幾箱行李提前裝上車,然後帶著林予回了貓眼書店。卷閘門拉著,上面是斑駁的塗鴉痕跡,他們從偏門進去,要打理一下這一畝三分地。

  蕭澤從儲物間扛出幾卷苫布,要把露著的傢俱書架遮蓋住,防止落灰,說:“忽悠蛋,拿個彩噴去卷閘門上寫歇業公告。”

  林予去了,在大門上找了片空白地方,噴完一扭臉,腳底下跟著陶淵明和孟小慧。再一抬頭,其餘那幾隻已經躥上了越野車。

  貓是不是通人性不確定,但肯定都不傻,看出他們要走,提前就占好了位置。蕭澤以往都是把這六隻貓送到貓舍寄養或者分別送到幾個朋友那兒,這回他還沒想好。

  開上車離開,人在前貓在後,林予問:“哥,咱們回家嗎?”

  蕭澤把自己的手機扔給對方:“群發一條問問誰有空幫忙照顧。”

  林予低頭編輯資訊,按下發送後便等著回信。正好駛到路口停下來等紅燈,手機滴滴響起來,收到了兩條的回復。

  林予打開一看:“姥姥說她沒空。第二條也是姥姥發的,囑咐路上小心。”

  話音剛落,又插進來一條,他直接報告:“杜杉說他有空,問需要照顧多久。”

  “小杉回來了?”蕭澤琢磨了一句,紅燈變綠,重新匯入了車流,“噢對,他應該是放寒假了。”

  林予隨口問:“哥,他是誰啊?還在上學嗎?”

  蕭澤打著方向盤:“去年跟他搞了一陣,他現在應該正讀研。”

  林予真慶倖自己多問了一句,不然沒準兒就和前男友見面了。他迅速刪除了對方的資訊,還用力戳了戳螢幕,有沒有搞錯啊,蕭澤管對方叫“小杉”!

  可是管他呢,叫忽悠蛋。

  這會兒工夫又蹦進來幾條信息,林予多了個心眼兒,先問問蕭澤是誰。結果差點沒把他氣死,十個有八個都是前男友,剩下的兩個可能還潛藏著發展機會。

  林予快要把蕭澤的手機戳個稀巴爛,喘氣聲都粗重了些許。

  蕭澤的確有點欠考慮,他也沒想到一條群發資訊能炸出來這麼多舊愛。扭臉一瞥,林予低頭攥著手機生悶氣,狠咬著嘴唇,估計是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他伸手捏住林予的臉蛋兒:“甭氣了,不值當的。”

  林予一巴掌拍在車窗上,留下個若隱若現的手掌印:“蕭!蕭大哥,我恨!”

  他也太慫了吧,想直呼其名都沒敢。

  蕭澤又用指尖掂掂林予的下巴:“恨我?”

  “你也可恨!反正我就是恨!”林予不知道如何準確表達,“你不會明白的,我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就只有一個你,你根本不懂我的心情。”

  蕭澤減速,漸漸停了車,熄火後拔下鑰匙,又拿著鑰匙尖去撥林予鬢角的碎發。他都把忽悠蛋氣得念詩了,還是瞎念。

  其實換位思考一下真是這麼回事兒,如果忽悠蛋現在要寄存八卦圖和地球儀,一條短信出去蹦進來一撮前男友,他估計也得找找不痛快。

  蕭澤靠近解開林予的安全帶,近距離耳語:“怎麼才能不生氣?”

  林予被那道氣息拂得身子發酥,很老實地說:“可能過一會兒就不生氣了。”

  蕭澤清楚地明白他們兩個之間,他佔據著絕對主動的位置,起碼當下是。他在每份感情中都習慣占主導地位,不只是愛情,還包括友情和親情。但是和林予的關係裡,這份主導地位讓他沒什麼快感,反而覺得有點滋味不對。

  他覺得林予很怕他。

  不只是因為喜歡而怕他不高興,或是怕失去,拋開這些,貌似有點單純地……怕他。真的挺像孩子怕家長、學生怕老師那種。

  估計他有時候凶是一方面,年齡差距是一方面。

  “忽悠蛋。”蕭澤抓起林予的手腕,“你剛才生氣拍了車窗對不對?”

  林予蜷縮著手指:“我沒太用力……”

  “不用力怎麼消氣?沒有怪你的意思。”蕭澤儘量把語氣放得溫柔,他就不信邪了,自己又不吃人,“下次生氣可以拍我,沒事兒。”

  林予僵著不動,覺得這人好不實在,明知道他不敢,還故意這麼說。

  蕭澤抓著林予的手往自己身上招呼:“沒騙你,你是不是怕我?有什麼好怕的?”

  林予掙脫不過,只能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打在蕭澤的肩膀和胸口。五六下之後終於停了,他的手就挨在蕭澤的胸膛上,手指一收,他感歎道:“胸肌好結實啊……”

  蕭澤破了功,忍著笑說:“摸摸裡面。”

  襯衫的前兩個扣子都沒扣著,林予被蠱惑一般把手往裡摸,好死不死地又問了句:“那個小杉摸過嗎?”

  蕭澤沉默了,林予心碎了。

  掙開跳下車,林予才發覺這是妖嬈門口。他帶領著六隻貓沖進了酒吧大門,像攜家帶口又離家出走。蕭堯迎上來,以為是自己的規勸奏效,高興道:“對嘛!以後就來玩兒!但是你帶這幾隻東西幹什麼,跟帶著拖油瓶似的。”

  蕭澤鎖了車跟進來,掐斷了蕭堯的話頭:“以後你少在他面前胡說八道,三十多的人一點都他媽不靠譜。”

  蕭堯拽著林予進去了,走到吧台前拿上手機,他積攢著上百條信息沒看,這會兒點開才看見了那條群發,“靠,不會是讓我照顧吧?給江橋,我可不管。”

  林予說:“妖嬈哥,小明吃得多,要格外多喂它一點。”

  “行吧,我要是忘了就當給它減肥。”蕭堯說完才覺得不對,“蕭澤走了,為什麼你不照顧?”

  林予回答:“我哥要把我也帶去。”

  蕭堯愣了幾秒,愣完抓著頭髮又續了幾秒。他早就覺得不對勁了,從這倆人搞上之前就覺得不對勁!蕭澤那麼一個工作狂,那麼嚴肅認真的一個隊長,居然濫用職權帶家屬!

  在酒吧安頓好六隻貓,臨走前蕭澤轉了錢給江橋,江橋送了他兩瓶酒。準備回家過最後一夜,“再會”剛說完就被蕭堯薅住了衣袖。

  蕭堯嫵媚又猥瑣地問:“你帶弟弟去,會不會睡他?”

  蕭澤說:“看情況。”

  “操,什麼叫看情況?我弟還沒成年呢!”

  “你弟?”蕭澤笑了一聲,不過他覺得林予多個哥哥不是壞事,“你弟沒成年就讓他幫你買潤滑劑,看你們倆現場直播,你缺不缺德?”

  蕭堯訕訕地鬆開手:“我那是對他進行生動的性教育。”

  蕭澤笑意殆盡,嗓音十分低沉:“不牢你費心,我自己會教育。”

  安頓好一切回家睡了最後一覺,第二天五點起床準時出發。林予昨晚纏在蕭澤身上睡的,生怕睡醒只剩下自己。去研究院的路上他仍然坐他的副駕,等和其他人匯合後,他就自覺挪到後排了,因為副隊長在副駕上會和蕭澤聊天討論。

  他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靠著車窗不出聲不吭氣,還好帶了那堆學習資料,他可以自己看看解悶兒。

  上高速以後窗外的風景漂亮起來,看書累了就看看遠處的田野,林予想起上一次坐火車,坐了將近十個小時。本來這座城市不是目的地,但悶在車廂實在辛苦,他就下車了。

  左右沒有家,目的地也沒有人等,在哪兒下車都一樣。

  大家起得很早,一旦進入安穩的行駛狀態就開始犯困。車廂裡其他隊友都陸續閉目補覺,只剩蕭澤握著方向盤,看著前路。

  林予傾身扶住靠背,一歪頭望著蕭澤的側臉,小聲問:“哥,你困嗎?”

  “還行,你困的話也睡會兒。”蕭澤沒有回頭,但反過右手摸了摸他的頭。林予靠得更近一些:“我也不困,我……。”

  他繼續往前,屁股只挨著座位邊緣,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想你了。”

  蕭澤反手揪住他的耳朵,用同樣低的音量說:“有病麼。”

  林予不好意思地搓搓耳廓,他覺得雖然和蕭澤一前一後坐在車裡,但從出發開始都沒說過話,就是有點想。車廂內平穩的呼吸聲交織著,後來還響起了呼嚕聲。林予保持著前傾的姿勢看著路,偶爾打開礦泉水遞給蕭澤喝兩口。

  趕了一天路,午飯都是湊合解決的,就算輪流開車也會疲憊,所以晚上計畫在服務區休息三個鐘頭。車隊並排停好,肚子餓的去餐廳加餐,不餓的去洗漱一番,然後抓緊時間睡覺。

  車廂空了,大家都很老練地抱著睡袋上了皮卡後兜,各式搭營工具齊全,拽片防雨布就能擋住風。蕭澤和林予在餐廳吃了碗熱餛飩,趁著熱乎勁兒回到車上,抖摟開毛毯一裹,擠著窩在了後座上。

  熄了火的越野車就是個鐵皮盒子,沒多久就冷了。蕭澤抱著林予,低頭能埋到林予的衣領縫隙裡,他嗅了嗅,問:“後悔麼,連個躺的地方都沒有。”

  林予還抱著那本資料,說:“不後悔,我以前睡公園的時候——”

  “別提你睡公園。”蕭澤打斷他,“以後都不會再睡公園,忘了。”

  林予點點頭,蕭澤從他手裡拿過資料,笑話他:“在家扔著不看,出門倒假裝用功了。都看了哪科?我提問提問。”

  蕭澤問了三五道題,甭管答案是否規範,林予好歹把大意答對了。

  “不是太笨。”蕭澤調亮燈光,“有不會的麼,我給你講講。”

  林予伸手指了指:“物理化學都不太會,看不明白。”

  蕭澤心想這很正常,重點高中重點班尖子生的複習資料,就算是學校裡的學生估計也百分之六七十看不懂。他說:“沒關係,反正目前不懂也影響不到實際生活,我教你英語吧。”

  林予在他懷裡扭了扭:“我不喜歡英語。”

  “那外國人找你算命怎麼辦?”

  “我就say no。”

  “給你一千讓你算呢?”

  “那就yes……”

  蕭澤關了燈,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被他浪費掉四十分鐘。強制教英語,貼著耳朵給人家練聽力,最後林予煩了要跳車,他武力解決,外面的人肯定以為裡面在車震。

  最後鬧累了,林予窩在蕭澤的懷裡一動不動,蔫蔫地說:“哥,我好困了。”

  “我也困了,睡覺。”蕭澤圈著對方,十指交握像扣緊的開關。

  兩天后考察隊終於抵達郢山,從縣城深入又行駛了幾百公里的山路。雖然是冬天,但南方的山區還是一片綠色,按照地圖定位,終於在山腳下找到了切入口。

  蕭澤半眯著眼睛看向遠處:“來個眼神兒好的,那邊是炊煙麼?”

  林予使勁看:“是!燒柴火就是這種煙,我知道!”

  “那距離山民的住家還挺遠的,要不再往裡開開?”副隊長拿著地圖,“他們村子週邊肯定會有界線,咱們應該還沒到。”

  蕭澤啟動車子,開著對講機說:“都跟著我,再走一段。”

  山路非常顛簸,本就東拐西扭,還有碎石枯樹擋路,有時候破車遇上牛逼的刺藤,能直接爆胎。山裡的距離看著近,實際上隔著很遠,蕭澤踩下油門開路,在十五分鐘後開始減速。

  “這一溜樹種得這麼整齊,應該就是他們村落的週邊屏障。”蕭澤打著方向盤拐彎,沿著樹朝前開,尋找入口。

  林予好奇地張望,驚喜道:“哥!那兒有人!要不要問路!”

  樹太多,看不真切,蕭澤沒停下:“哪有人,等會兒再看見了就問問。”

  林予想了好多問題,這兒的人說方言嗎?他們能聽懂嗎?晚上去村子裡找地方落腳,還是依然在車上湊合?

  還沒等他想清楚,蕭澤停車熄了火。

  已經找到了入口,綠樹掩映像拍古裝武俠片的地方,這會兒真有個人背著筐子經過,看見他們的車隊時立即後退了幾步。

  蕭澤拿上包煙下了車,抽出兩根,一根自己叼上,一根遞給對方:“師傅,這是郢山吧,從這兒進去是不是就通到村子裡了?”

  對方沒接那根煙,又後退幾步,警惕地看著他問:“你們是幹啥的嘛!”

  “我們是做地質考察的,到時候還要找你們村民做小工砍樹帶路,工資按天算。”蕭澤接觸過不少閉塞地區的村民,理解對方的顧慮和防備,因此極有耐心。

  對方背著一筐藥草,考慮了片刻說:“你們不要動,我多叫幾個人來,我自己做不了主。”

  蕭澤首肯,目送對方走遠後便返回到車邊,打算抽完這兩根再上車。他走到後門敲敲玻璃,等林予落下車窗後,他把嘴裡的煙遞到林予嘴邊,說:“吸一口。”

  林予嘬了一口,輕輕吐出來,生怕嗆著自己。

  隊友開玩笑說:“蕭隊,你怎麼不教好?”

  “抽個煙有什麼不好的,放鬆神經。”蕭澤湊近把二手煙吹林予的臉上,“來,給哥哥們露一手,這兒風水怎麼樣?”

  林予伸手把蕭澤推遠點,生怕別人覺得他們倆過於親密。

  蕭澤知道忽悠蛋膽子小,也看出來忽悠蛋很緊張,於是更討厭了,故意向隊友們問:“怎麼樣,我弟可愛麼?這一路是不是挺乖的?”

  大家真心也好,給面子也罷,當然都說好話。林予面紅耳赤,不自然地笑笑,笑完瞪著蕭澤用眼神警告。

  蕭澤吸完了那根煙,複又湊到車窗前,伸手勾住林予的後頸壓向自己,用僅能他們兩個聽到的音量說:“你不是坐後面想我麼,我也想你了,逗逗你。”

  林予差點把車窗扒碎,受不了似的再次把蕭澤推開。

  蕭澤笑著後退一步,扭臉望向了村子入口。

  數十號村民浩浩蕩蕩地殺出來,每個人都扛著鋤頭鐮刀,帶著剿匪的氣勢。仿佛來的人不是什麼考察隊,而是鬼子進村。

  操了,這他媽什麼情況?





第41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其實幹地質考察的很多都遭遇過, 一些落後山區裡的村民是非常抵觸他們的, 過分的甚至把他們和自然災害並稱,就因為覺得他們破壞了當地的風水。然而實際上他們搞勘探研究, 貢獻著外行人不明白的價值。

  蕭澤遇見過不少次這種情況, 要和當地村民做思想工作, 要見招拆招。有一回都要下鑽機了,一幫村民圍著, 硬生生讓他們停了工。

  能罵他們愚昧嗎?可他們是因為貧窮, 因為困在山巒之間數十年才閉塞成這副德行,比起生氣, 這原因其實更讓人同情。

  蕭澤向來不是什麼好脾氣, 或者說根本就是個硬茬子, 但是他面對這些人的時候永遠在好言解釋,哪怕之後加班加點一天走幾十公里玩命趕進度,前期也不願為了自己方便而讓當地人陷入抵觸和恐慌。

  但是今天這陣仗,他是頭一次遇見。

  幾十號男性村民, 人人扛著傢伙什兒, 看樣子是要以武力強硬阻止他們的考察行動, 就算不和活人惡鬥一場,砸幾輛車也是不成問題的。

  林予嚇得魂兒都飛了,下車猛拽住蕭澤:“哥!你快上車!咱們走吧!”

  其他每輛車都沒熄火,車上只留了司機,同事們也都紛紛下車,迅速抄了工具防身。他們不希望動手, 但如果對方實在蠻橫也不能落了下風。

  蕭澤拂開林予的手,扭頭低聲說:“你回車上。”

  他掐滅了煙,上前隔著兩三米看向那幫村民,掃視一遍,找准了第一排中間的那個,估計對方是領頭羊。他開口道:“是不是誤會了,我們是國家地質研究中心的,來郢山考察。”

  領頭的對旁邊的人說:“就是朝廷的人。”

  “……”蕭澤差點笑出來,但用意念繃住了,“後山是主山,我們得進村紮營,而且現在天冷,如果可以的話想借住在大家家裡,還要拜託大家砍樹帶路。工資和房費你們提,我們都成,等活兒一干完,我們就撤了。”

  領頭的那位大哥昂著頭:“不用來這套,我們不讓你們進,你們也別想靠近我們!這兒夜裡野豬蟲子什麼都有,你們也別想紮營守著,趁早滾蛋!”

  蕭澤還沒說話,對方又說:“就算你們是朝廷的人我們也不怕,天高皇帝遠,去縣裡找個縣令來回都得好幾天。這兒不是你們能來的地方,別白費勁了!”

  林予沒上車,就站在蕭澤的背後,他覺得這村子的人不太正常,都什麼年代了還“朝廷”、“縣令”,他出生的地方也不先進,但是真沒這麼與世隔絕。

  “別浪費口舌了,咱們直接跟他們拼了!把他們嚇唬走!”

  這話剛落,那幫村民舉著農耕鐵器就浩浩蕩蕩地沖了出來,看架勢就算不傷人也要砸車。蕭澤迅速打開車門,提溜起林予往裡一塞,隨後沖到最前面一腳踢開掄過來的鋤頭。

  搶過武器後用背面抵禦,把圍上來的村民揮倒在地,其他隊友也已經沖到前方。對方畢竟人多,前一排倒下了後幾排補上,還沒把後幾排全部打倒,前一排已經爬了起來。

  蕭澤不想傷人,竭力吼著:“我們退後!你們也別他媽找事兒!”

  愚民頑固,簡直像保家衛國一樣向前沖。林予從車裡爬出來,回頭看見背後的樹林裡還站著幾個人,只是那幾個人像圍觀看熱鬧,好像不會動手。

  他跑向皮卡車隨便拿了個保溫壺,沖到混戰的人群中直接往對方頭上砸。回頭見幾個拿著鐮刀的人圍上了蕭澤,他大叫著沖過去,像頭髮了瘋的小野獸。

  蕭澤本來沒怵,看見林予沖過來立刻心裡一突,那傢伙突進重圍擋在他身前,發瘋似的揮動著大號保溫壺。

  “誰上我就砸死他!”他看著最前面的,“喪妻快一年了吧!就是你給克死的!”

  對方明顯一愣,他調轉炮火:“兒子去縣城七八年不回家!他不要你了!自己想想為什麼!”

  “生那麼多養不活!把女兒賣了你他媽是不是東西!”

  “我們城裡電燈電話樓上樓下!誰他媽稀罕進你們的村兒!”

  他一口氣來了個搶答占卜,把對方為首的幾個人全喊愣了,蕭澤趁著空當,上前幾拳撂倒三個,直接把其中一個要砍自己的砸出了血。

  一鼓作氣,對方剛剛衰了,現在已經竭了。

  蕭澤換了態度,窮山惡水遇見刁民,那懷柔政策好言相勸都去他媽的吧。他領頭,所有隊員上車關門,在對方閃縮的目光中掉頭駛離了村子入口。

  林予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副駕上,他側著坐,顧不上後面的其他同事,擔心又著急地問:“哥,你受傷了嗎?我好像看見有人砸到你的後背了。”

  “我沒事兒,別怕。”蕭澤氣得夠嗆,狠踩油門加速,罵道,“這他媽一幫什麼牲口!”

  同事們壓了壓驚,其中採樣能手彬哥湊上來問:“弟弟,剛才你說的那一通都是什麼啊?我操,那幫人都愣了,是不是說中了?!”

  林予有些害羞:“雕蟲小技,不足掛齒。”

  蕭澤那點鬱悶瞬間散個乾淨:“還拽詞兒,平時算個命不是得瞅半天麼,怎麼剛才那麼利索?”

  “嘿嘿,情況逼人。”林予自己也挺驚訝,只能解釋為在特定環境下激發了無限潛能。他覺得要是蕭澤出了什麼事兒,他肯定就地開始畫符,讓那群人生個兒子是禿頭,生個女兒也是禿頭!

  他忽然想起了站在樹林裡的幾個人,問:“哥,你們有注意到車後面的樹林嗎?有沒有看見什麼人?”

  “沒有吧。”副隊長應道,“要是有人肯定也沖上來偷襲了,反正我沒注意到有人。”

  林予點點頭看向窗外,沒有再說什麼。找入口的路上他看見了一個人,蕭澤沒有看到,剛才明明站著好幾個人,沒道理他們也都沒有看到。

  他幾乎能肯定了,他又見鬼了。

  靠,荒山野嶺的,他不是很想見鬼。

  考察隊暫時停在郢山的山林裡,山林裡的樹自然生長,又雜亂又茂盛,河灘連著溪流,清澈得能看見底部的鵝卵石。

  他們下車稍作休息,三三兩兩地紮堆轉悠,討論剛才的混戰。巴哥圍著一條愛馬仕的圍巾,在這群爺們兒裡顯得很出眾,說:“我本來是個很淡定的人,怎麼樣都行,但是經此一役,我燃起了濃濃的好奇心,這幫人怎麼那個德行呢?”

  蕭澤倒了杯熱水:“你晚上潛進去,看看他們是不是偷偷在家練邪功。”

  彬哥補充:“找闔家歡樂或者死了老婆的,他們封建迷信,萬一你不小心踹了寡婦門,連累人家孤兒寡母。”

  “操!你丫就損吧!”巴哥緊了緊圍巾,“林小弟,我覺得你這人不一般,你剛才不怕嗎?”

  林予剛接過蕭澤遞給他的水,突然被點名便回答:“怕,其實我很慫……”但是蕭澤當時有危險,他好像就沒那麼慫了。

  “趁熱喝。”蕭澤撫了撫他的後背,“下不為例,讓你在車裡就好好待著,記住。”

  林予點頭答應,答應完就主動忘了。

  考察隊休息結束便開始安營紮寨,山路不好走,不可能返回幾百公里外的縣城,何況他們的紮營技術和吃飯睡覺一樣熟練,不需要費多大勁兒。

  河灘周圍比較平坦的地方都搭了帳篷,林子裡紮了個大營帳。蕭澤搭完防雨布去河邊洗手,順便采了個水樣。

  眼看就要中午,林予不瞭解考察隊的工作安排,但知道三餐肯定要吃,便獨自去撿了些木柴。這些隊友都跟了蕭澤好多年,感情深厚,自然不會對他帶來的人挑剔,但也都想著要多照顧點,畢竟林予在他們眼裡只是個十七歲的孩子。

  然而這一路上林予踏實得很,剛才的表現還挺勇敢,現在還非常有眼力見兒地幫忙,他們意外之餘又覺得在情理之中,因為蕭澤一看就屬於教練型家長。

  簡單吃過午飯,蕭澤分派任務開始填圖。大家輕裝上陣能簡則簡,只帶必要的用具。林予這個編外人員有些尷尬,因為只有他什麼也做不了。

  隊友們陸續出發了,他背著包跟在蕭澤後面,剛走兩步就被對方轉過身堵住。

  “走啊。”

  “你幹嗎去?”

  “給你幫忙。”

  “不用,去帳篷裡歇著吧。”

  林予背著水壺和備用作圖工具,還有一堆零碎的用品。他攥著書包帶子和蕭澤對峙,看似軟弱實則堅定地說:“真不困啊,就讓我跟著你吧。”

  蕭澤不想耽誤時間,於是沒再浪費口舌,讓林予和他差著兩步出發填圖。北方的冬天很少野外作業,南方到底是暖和些,刺藤荊棘還有各種各樣的樹木植被都沒枯,偶爾還能遇見幾朵小花。

  林予認真地走,一聲不吭,忽然蕭澤在前面停了。

  蕭澤蹲下看著一叢葉子,然後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林予好奇地問:“哥,是不是有重大發現?你拍了什麼?”

  “一條蜈蚣。”蕭澤繼續走,“挺壯實。”

  他們走了很久,蕭澤講了關於填圖的一些知識,涉及到方法和注意事項。他經驗多,講的過程能融入各種事例,毫不枯燥並且容易理解。

  林予聽得津津有味,往回返的時候還戀戀不捨,回去的路上他問道:“哥,今天遇見這樣的事兒,你覺得意外嗎?”

  蕭澤回答:“有點意外,激烈了點。”

  他給林予講:“我以前在總參的時候去過一次西藏,當時情況也挺嚴重,牧民們就是直接趕人,我們的一些機器和工具都落那兒了。”

  林予緊張地問:“然後呢?”

  “然後我去布達拉宮留了個影,就坐飛機回家了。”蕭澤難得有些無奈,“這個社會上的所有人都各司其職,我是幹什麼的,是搞地質研究的,不是搞談判交涉的。所以我的任務就是做好本職工作,管得多了,有時候還給國家添亂。”

  林予聽得入迷,但是不忘為自己努力:“哥,那你以後別老管我了。”

  蕭澤推著他走:“行,那你晚上自己找地方睡。”

  林予嚇死了:“不管我我哪能長這麼大,你還是管管吧……”

  天黑之後大家待在營帳裡開會,然後一齊整理填圖資料,忙到了十點多才結束。深山老林夜裡很冷,蕭澤解散大家,回帳篷前把幾輛車停在了帳篷旁邊,既能擋風,有什麼情況的話離得也比較近。

  軍用帳篷挺寬敞,林予窩在睡袋裡都眯完一覺了,他用河水洗的腳,睡醒也沒暖過來。蕭澤洗漱完進來,拿著本子點亮了便攜燈。

  “哥,你還沒忙完嗎?”

  “我畫張原始地質草圖。”

  “噢,那你蓋好被子。”林予骨碌起來,掀開簾子穿鞋,“我去噓噓一下。”

  他給一顆不太壯的樹施了肥,施完兜上棉襖的帽子,跑回帳篷掀開簾子說:“哥,巴哥讓我給他算命,我去他帳篷裡玩會兒?”

  蕭澤專心畫圖:“去吧,在我畫完之前回來。”

  “好的!”林予落下簾子還拉上了拉鍊,他環顧四周,放輕步子去皮卡車上拿了便攜燈,按亮後便朝著山林裡走去。

  颼颼冷風像人的哭聲,樹葉沙沙像磨刀聲。他往裡走著,兩隻手凍得冰涼甚至麻木,一隻提著燈,一隻剝開刺藤的時候被紮了好幾下。

  大概走了十分鐘,林予累了,在一棵古樹下歇腳。他掃了一圈,終於在樹叢後看見了一道若有若無的身影。

  他清清嗓子:“都出來吧!東南角那個穿黑褂子的,東北角那個盤著頭的,遠處那個叼煙袋的,還有使勁藏著的,都通通現形吧!”

  他氣勢十足地吼完,瞧見被點名的那幾隻鬼都吃驚地愣著,這場景太熟悉了,當初遇見立春時不也這樣嗎。

  “咳!還要我請你們?”林予膽子大了起來,他走到古樹前的空地上,把燈放下踩著雜草,大喝一聲,“哈!”

  只見他雙手合十,複又分開,左掌由下向上畫弧,右掌由上向下畫弧,而後兩掌再次合併,也就是畫了個八卦。不僅帶著動作,口中還念念有詞。

  “太極生兩儀,別讓我跟你急。兩儀生四象,你別跟我強,四象生八卦,咱們說說話。”

  造完勢雙目圓睜,他披著便攜燈的淡黃色燈光,就像童子下凡。那幾隻鬼小心翼翼地靠近,藏著的那些也漸漸露出了腦袋。

  林予手掌立於胸前,鏗鏘有力地說:“未曾生我誰是我,生我之時我是誰!你們之前活在這個世上,你是你,他是他,現在成了孤魂野鬼,就什麼都不是了!”

  盤頭的老太太開始哭:“我是招娣她娘,我死了也是招娣她娘……”

  叼煙袋的老頭也跟著叫喚,其他鬼在帶動下全都接二連三地哭嚎起來。林予踩上旁邊的石頭,像振臂高呼的進步青年,但他只是要進行一些迷信活動。

  他義正辭嚴地說:“白天你們應該看見了,我也參與了和村民的混戰,說明他們都能看見我,而他們看不見你們,我卻能看見你們。”

  眾鬼停止哭喊,再次愣住。

  “所以我和你們不一樣,和他們也不一樣。我既不是人,更不是鬼!”林予說得抑揚頓挫,“三界六道,往生往死,你們說我是誰?!”

  老頭把煙袋嚇掉了,顫巍巍地抬起手:“神、神仙下凡了……”

  林予大喝一聲:“還不是因為你們不聽話!”

  眾鬼拜倒,這愚昧落後的村民根本不用唬弄,已經開始祈福求保佑了。林予俯身蹲在石頭上睥睨對方,滿目憐憫地說:“知道為什麼成了孤魂野鬼嗎?知道為什麼不能儘快輪回轉世嗎?”

  因為你們死了還不到一年嘛。

  他故作高深:“生前損了陰德,死了還要受苦,你們的子孫今天無故傷人,就是在走你們的老路。”

  這群平均年齡六十五以上的鬼開始捶地,其中一個大爺傾訴道:“可是、可是那群人我們不認識啊……他們進村裡欺負人怎麼辦哪……”

  林予頭好痛:“人家是搞科研的!搞研究的!欺負你們?你們好好的,還給你們錢呢!”

  他揉揉眉心:“我不欲與你們多說,天機不可洩露。反正因果輪回你們自己承受,大不了百年之後你們的子孫也在這兒晃蕩飄零。”

  他跳下石頭準備走人,鬼們急忙抓他,但是哪能抓得住,他直接橫穿了一個老太太,作勢離開。那群鬼追著他求救,他終於頓住,背對人家歎息了一聲。

  “生是苦命人,死是可憐鬼。”

  林予微微轉身,只在月光下露著側臉剪影:“去托夢給他們吧,讓他們儘快迎考察隊進村,我只能幫你們到這裡了。”

  那群鬼千恩萬謝地離開了,結伴回村裡給自己的子孫托夢。林予撐了半天,等鬼去樓空後長長地舒了口氣。

  人生不能沒有演技,其實他手心裡全是汗。

  抬頭穿過葉子望了眼月亮,希望困難能迎刃而解,考察隊能順利進村。林予提著燈繼續走,背後是漆黑的密林,前面也是亂糟糟的樹叢,他偶爾被石頭硌一下,或者被刺藤紮一下,因為冷倒是覺不出痛。

  走了十幾分鐘,還沒看到考察隊在河灘四周的帳篷,他記得沒走那麼遠,不應該什麼都看不到。山林裡辨不清方向,他掏出羅盤確認北方在哪兒,照亮一看差點崩潰。

  媽的,他拿成自己的風水陣了!

  林予站在原地手足無措,害怕越走越遠,就在不知該怎麼辦的時候,背後傳來了點動靜,準確地說,是腳步聲。他瞬間慌了,不會是野獸吧。

  野獸不至於,是頭野豬也受不了啊……

  林予警告自己冷靜,僵直地站著屏住了呼吸,並且迅速關掉了便攜燈。

  腳步聲由遠及近,感覺已經近至身後。他咬著嘴唇緊閉雙眼,恐懼地渾身發抖,沒聽見豬哼哼,安慰自己野豬看不見他。

  野豬又靠近了!

  野豬不臭!有淡淡的煙味兒!

  靠,煙味兒?

  “忽悠蛋。”蕭澤右手揣著兜,左手提著燈,就照見林予像跟樁子似的杵在地上。他畫完圖都想睡了,去巴哥的帳篷找人,才知道這傢伙唬弄自己。

  進林子裡尋了半天,本來看見點亮光,結果光又滅了,蕭澤生氣地踹了一腳林予的屁股,罵道:“傻逼,回去!”

  林予徹底放鬆下來,兩腿都發軟,他挽著蕭澤的手臂往外走,還用臉使勁蹭蕭澤的肩膀:“哥,見到你真好……嚇死我了,我以為是野豬來了,原來是你來了……”

  “給我閉上嘴。”蕭澤恨不得揍一頓,“半夜鑽這裡面你以為是鬧著玩兒的?你要是不願意安生跟著我,那明天就送你去縣城,給你買車票回家。”

  林予急忙搖頭:“我沒有,我再也不瞎跑了,你別趕我走!”

  他沒注意腳下,一個趔趄跌在了地上,立刻爬起來,他抓著蕭澤的袖子:“哥,別生我氣了,我知道錯了。”

  蕭澤把便攜燈塞他手裡:“你瞞著我跑出來的原因。”

  林予走了很久,腳疼,剛才摔一跤膝蓋也疼,手紮了好幾個口子,同樣很疼。他低聲解釋:“我白天看見鬼了,都是去世的村民。”

  蕭澤表情沒變,也就是沒什麼表情:“你找他們?”

  “嗯,我忽悠他們給村民托夢,好讓考察隊順利進村。”他覺得蕭澤應該沒那麼生氣了,走近一步仰著頭,“哥,我手破了。”

  蕭澤低頭看他的手:“欠。”

  他把手放下,知道撒嬌失敗了,小聲嘴硬:“反正不怎麼疼。”

  蕭澤說:“那算了,還想給你吹吹。”

  林予氣得翻白眼,翻完還不解氣,又走近一步抱住蕭澤。他貼著蕭澤的脖頸:“你別一招一招地對付我行嗎?我什麼都能當真。”

  蕭澤感覺林予在恐懼和委屈之後有點要崩潰的趨勢,抬手撫著對方的後背,貼著對方軟軟的耳朵說:“自己跑出來不告訴我,什麼經驗都沒有所以弄破了手,是不是欠?你手破了我會不管你?給你吹吹就是一招一招對付你?”

  林予埋著臉:“你怎麼總有道理啊。”

  “因為你傻缺。”蕭澤推開他,轉身彎下腰半蹲,“上來,走路都哆嗦,我背你。”

  林予躥到蕭澤的後背上,緊緊地摟著蕭澤的脖子,手上拎著燈,照亮了前面的一點路。那只紮破的手空著,晃晃悠悠的,凍得都麻痹了。

  蕭澤掂掂他的屁股:“把手伸我衣服裡。”

  林予照做,拉下一點拉鍊把手伸進去,立刻暖和了。他趴在蕭澤的肩上,像做夢似的,問:“哥,如果村民那關真的過了,你會獎勵我嗎?”

  “你想要什麼獎勵?”蕭澤說,“以後別這樣冒險,要是真碰見野豬把你拱了怎麼辦?”

  “別冤枉野豬。”林予晃晃腿,“我也想不到要什麼獎勵,先留著,以後想到了你就要答應我。”

  他說完笑了一下,真誠發問:“哥,你想拱我嗎?”

  勾著雙腿的手臂猛然收緊,林予知道自己又把話捶到了關鍵位置。他故意抓蕭澤的胸肌,使著壞招兒讓對方憋屈,好歹也是看過幾部小電影的人了,他還是有點手腕的。

  “忽悠蛋。”蕭澤卻有鐵腕,“哪天拱穿了你的肚子,你可別喊疼。”

  林予臊紅了臉,張嘴咬在蕭澤的肩膀上,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咬得太使勁,蕭澤都停下了步子。他鬆開嘴,想要服軟了。

  這時蕭澤說:“蛋,看那邊。”

  林予望去,驚呼一聲。

  山林深處綠光點點,是來護送他們的螢火蟲。





第42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林予看得呆了, 他的目光追隨著那群螢火蟲, 人家往左邊飛,他就往左邊看, 人家又往右邊飛, 他就探著身子往右邊看。

  蕭澤掐了他一把:“別亂動。”

  林予急得要從蕭澤的背上跳下來, 但是蕭澤抓得很緊,他沒成功。“哥, 往前走!”螢火蟲就在他們前方盤旋, 他圈著蕭澤的肩膀說,“你往前走, 它們會害怕嗎?”

  蕭澤繼續走, 邁著步子朝螢火蟲的方向前進。他見過很多次螢火蟲, 不怎麼稀罕,想起來上次在電影中看到的特效,問:“上次還不服氣,怎麼樣, 真的跟假的是不是不一樣?”

  林予這會兒特別服氣:“嗯!真不一樣!”

  綠色的光點在黑夜的樹林中飛舞, 像一片流動的星河。林予把雙眼睜得很大, 生怕自己看漏一星半點,他伏在蕭澤的背上,在螢火蟲飛來將他們包圍的時刻,歪著頭親了蕭澤的臉頰。

  他說:“哥,和你在一起真好啊。”

  蕭澤的胸口暖著只冰涼的手,本該覺得冷, 卻更覺心頭發熱。他沒說什麼,一步一步踏實在雜草碎石間,漸漸走得遠了。

  螢火蟲有自己的方向和目的地,終將和他們分道揚鑣,林予擰著身子回頭望,不舍地和那片綠色說了再見。

  他說完卻沒移動視線,在點點綠光變得微弱遙遠時,腦海裡浮現出一幅畫面。

  “哥。”他講給蕭澤聽,“其實我小時候好像見過一次螢火蟲,但是沒這麼多,也沒這麼亮。哎……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蕭澤問:“在你的家鄉?”

  “……嗯。”林予猶豫了兩秒才回應。在這兩秒中他設想了很多,他肯定後蕭澤會順勢問些別的嗎?比如他的家鄉都有什麼?幾時離開了家鄉?又或者是家人和夥伴呢?

  他惴惴了片刻,發現已經走到了河灘附近,帳篷和越野車就在前方。蕭澤什麼都沒再問,他心中的石頭也落了地。

  很晚了,大家都已經休息。他們鑽進帳篷躺進睡袋,因為疲憊困倦,很快也睡著了。

  第二天考察隊在郢山附近採樣,各自有任務,按照劃分好的地圖行動,沒有當地的小工帶路砍樹,動作慢了些,蕭澤帶著林予上了山,途中休息時看見了幾隻漂亮的鳥。

  蕭澤拍下來留念,他習慣工作期間拍些風景或者有趣的動植物,算是苦中作樂。林予坐在一塊大石頭上休息,心裡惦記著事兒,連蕭澤喊他都沒聽見。

  蕭澤過去打了個響指:“兄弟,醒醒。”

  林予回過神:“哥,你說村民們改變主意了嗎?”

  “不好說。”蕭澤眼看著樹上的露珠落在了林予的頭頂,然後又滲入了髮絲之間,便給對方兜上帽子,還抽緊了繩,“下午忙完再去看看,要是沒同意就說明你見鬼沒用,那也就不用要獎勵了。”

  那可不行,林予一聽站起來:“別烏鴉嘴!我千年的道行還制不住一群山村野鬼嗎!”

  之前吹牛自己活了三百歲,這會兒又成了千年的道行,蕭澤隨孩子去了,誰年少的時候不二百五啊,互相包容吧,理解萬歲。

  林予硬氣了半小時,後來在上山的過程中漸漸迷失了自我。太累了,真的太累了,這不像景區的山,有修好的平整臺階,這也不是魯迅的名言,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

  這兒根本就沒有路,放眼望去全是樹、藤蔓、雜草、石頭,再仔細望去,可能還有不太美麗的蟲子。林予時不時摸摸頭頂和肩膀,生怕小鳥往自己身上拉粑粑。

  “哥,這是你來過最那個的地方嗎?”

  “最那個?”

  就是閉塞、落後、慘,林予解釋。

  “這兒真不那個,有山有水不錯了。”

  “那你最煩去哪兒啊?”

  “大興安嶺吧,太他媽廣袤了,走得我腿疼。”

  “啊……你都腿疼了,我以為你那是鐵腿呢。”

  效率高的話,一天采幾十個樣沒問題,其實采得少還不是最鬱悶的,最鬱悶的是下山走錯路,越繞越遠,最後體力喪失只能把采好的樣扔掉。

  那種時候真到體力極限了,別說鐵腿,金剛鑽打的腿也跟快折了似的。

  蕭澤帶著林予穿行在山中,採樣、做記錄、偶爾拍張照片,一壺水輪著喝,一包餅乾分著吃,還要傳道授業解惑。

  與此同時的郢山村子裡,數十村民都聚在了昨天那個領頭人家裡。領頭人叫范和平,奔四張了,叼著根旱煙揣著袖口,坐在院子裡的大石磨上。

  他拿下煙問:“你們真的都夢見了?”

  眾人點頭,其中一個夾著卷黃紙的村民說:“我爹走了半年,這是第一回 給我托夢,他說我糊塗,不該和那幫城裡人打架,還讓我迎他們進村。我等會兒去墳上給我爹燒點紙,陪他說說話。”

  “我也要去嘞。”穿馬甲的開口,“我爹也給我托夢了,也是這麼說。”

  一會兒的工夫,十來號人全都說自己夢見了已故的親人,而且無一例外都是勸自己迎考察隊進村。范和平叼著煙陷入沉思,大家問他該怎麼辦,他一時間也理不清所以然。

  實際上,他昨晚也夢見了去世快一年的老婆,他老婆在夢裡罵他“死鬼”,哭著捶打他,怪他帶頭和考察隊發生衝突,還說損了陰德。

  他之所以沒說出來,是身為一個帶頭人,不能讓民心更加搖晃。

  “哎呀,大傢伙兒。”他總算開了口,“這件事不簡單,一個夢見還好,大批夢見必定有異,而且都囑咐一樣的話,不簡單不簡單。”

  一位村民忽然拍了下巴掌:“你們還記得不?!昨天跟他們幹仗的時候,躥上來一個小屁孩子!和平哥,他直接就說你喪妻,他咋知道?!”

  其他人附和:“沒錯!他還說老閆兒子出去好幾年,還有張鐵犁賣閨女他也說中了,他是幹啥的?!”

  他們這些人,一輩子都沒從大山出去過幾次,更沒見過那個小屁孩子,所以昨天第一次見,對方立刻就言中這些,太匪夷所思了。

  再聯繫到已故的親人齊齊托夢,還都囑咐一樣的事情,簡直……

  村民們急道:“和平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范和平從石磨上跳下來,分析道:“那個考察隊肯定不一般,那個小屁孩子肯定也不一般。但不管他是凡人還是神仙,咱們不能就此亂了陣腳,貿然讓他們進來。”

  他摸了摸胡茬:“看來要去問問向大師了。”

  一整天的採樣工作十分毀人,林予不知道蕭澤感覺怎麼樣,反正他基本已經癱瘓了。回到營地後燒柴做飯,大家圍著篝火取暖,他披著蕭澤的外套翻看白天拍的照片,除了鳥就是蟲子,看得食欲都沒了。

  蕭澤也不嫌冷,挽著襯衫袖子在河灘旁邊捉魚。捉到兩條很肥很大的,直接扔給了會做飯的隊友。他到林予旁邊坐下,邊擦手邊說:“吃完飯遛彎兒。”

  林予把外套給蕭澤披上,想哭:“別遛了,哥,真的不行了。”

  蕭澤的側臉映著火光:“這就廢了?”

  “廢得透透了。”林予小聲嘟囔,“要不是人多,我直接栽你身上。”

  蕭澤攬住林予的肩膀,和栽身上差別不大。焰火跳動,鍋裡的米飯已經蒸熟了,有淡淡的香氣,他嗅了嗅,說:“真不去?那我自己去村口看看。”

  原來是要去村口啊,也對,都一整天了,也不知道托夢效果怎麼樣。林予糾結死了,使勁吸溜著米飯的香氣改口:“那還是遛遛吧,哎,可是腳好疼啊。”

  “傻缺,別當著人撒嬌。”蕭澤擰他的肩頭,“開車去,你以為我樂意腿兒著啊。”

  一頓飯有米有魚有罐頭,還有在林子裡摘的野菜,能喝酒的都喝了一盅暖胃,不能喝的都泡了杯熱茶。

  吃過飯,蕭澤準備和林予去村口看看,結果忽悠蛋換個衣服那麼長時間。他走到帳篷前把簾子一掀,好傢伙,林予正抱著一隻腳看腳底板,姿勢擰得像練瑜伽。

  “哥,我剛才洗襪子發現了一排水泡。”

  蕭澤蹲下拽過那那只腳看了看,發現其中一個已經潰破。他給林予消了毒,然後搓了搓冰涼的腳面:“就這樣晾著,疼不疼?在帳篷裡躺會兒吧,別跟我去了。”

  林予蜷著腳趾:“不疼,壓根兒就沒感覺。”

  他忍痛趿拉著鞋上了車,一路上翹著腳趕到了村口。天黑了,村口又沒燈,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蕭澤獨自下車往裡走了走,打著手電筒照路,沒幾步就被林予從後面追上。

  林予跑那幾步疼得齜牙咧嘴,好在天黑看不見。他抓著蕭澤的手臂,邊走邊張望,剛進村還沒什麼房子,和山林裡的情況差不多。走了大概十分鐘,地上顯現出一條稍稍平整的路來,估計再走走就能看見燈光了。

  他們倆站在路口觀望,旁邊的樹林裡忽然有了動靜,而且動靜還不小,像是十來號人。蕭澤立刻關了手電筒,護著林予藏到一處矮樹叢後面。

  那十來個人的腳步聲逐漸近了,幾道手電筒射出的光也照亮了一點人影。蕭澤看見了為首的范和平,以及前排的幾張熟悉面孔,都是之前那一仗見過的。

  “和平哥,向大師不讓他們進,咱們怎麼辦啊?”

  “向大師都不讓了,還問啥問,當然是聽向大師的咧!”范和平不耐地吼了一句,他雖然有點威望,但是並不能完全做主,他倒不是追求決策權,只是覺得做中層領導好麻煩。

  “可是我爹托夢可凶嘞,讓我一定要迎考察隊進來,還要我主動幫助他們。”其中一個村民說道,“我怎麼辦啊,我爹今晚不會要托夢打死我吧,我爹用鞋底抽人厲害著哪。”

  疑惑不安的村民們紛紛說著,亂糟糟一片。范和平聽得耳朵疼,罵道:“日咧!我不害怕夢到死去的老婆嘛!那向大師都說不讓進了,還能怎麼辦嘛!”

  那群村民嘟嘟囔囔地走遠了,聲音也逐漸消失在黑夜之中。

  樹叢後面,林予蹲成了一團:“誰是向大師?”

  蕭澤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了根煙:“神棍吧。”

  林予薅下片葉子:“嘁,那我得會會他。”

  蕭澤站起身:“他要是比你厲害呢?”

  林予也站起來:“那我以後不叫林予,改叫颳風!”

  蕭澤牽著颳風往回走,上車以後颳風死活要進樹林裡再招一次鬼。蕭澤握著方向盤,他知道這位小神仙能力非凡,也漸漸接受了,但是每次這麼直觀地走近迷信,他都不太願意。

  “哥,你別怕。”

  “我不怕。”

  “那你在想什麼?”

  車輪無情地碾過雜草,蕭澤很酷地說:“也許不用那麼費勁,直接找村民談價錢,多給錢可能就行,有錢能使鬼推磨。”

  林予翻個白眼:“屁,一會兒見了鬼我給他兩百,看他給不給你推磨。”

  車燈很亮,前面三四米都能照見,林予盯著影影綽綽的林子,終於看見了幾隻鬼影。越野車刹停,他開門跳下踩到了石塊,把他疼得高聲慘叫了一個八拍。

  蕭澤什麼都看不見,看不見就沒感覺,於是也下了車。他和林予走到前面蹦上車頭坐著,他揣著兜,林予抱著胳膊。

  “都出來!”林予喊了一聲,“趕緊的,我趕著淩晨渡劫!”

  那群鬼陸陸續續聚集到了車頭前,為首的還是昨天那個老頭,老頭可憐巴巴地揣著袖口,問:“仙人,渡啥劫啊?”

  林予撫著帽衫上垂下的兩根帶子:“一個男人生前作孽太多,死後只能下地獄。現在已經下到了拔舌地獄,念在他生前教子有方,所以看在他兒子的份上,我去撈他一把,讓他儘快輪回轉世。”

  蕭澤摸了摸臉,好想笑啊。

  鬼們一聽不得了,教育能救命,於是紛紛上前報告自己昨晚完成了任務,好好跟子女們說了。蕭澤從林予的視線方向判斷出鬼們離車頭很近,立刻說:“離遠點!”

  眾鬼皆驚,林予也嚇了一跳,但他反應很快:“這是我的大哥,我最害怕的人,你們想想他有多厲害吧。”

  盤頭的大媽說:“大哥二哥行行好,我們都已經去托夢了,都說清楚了。”

  林予語重心長道:“我知道你們做得很好,但是目的還沒有達到,他們只是動搖了,可仍然沒有讓考察隊進去,說是向大師不讓。我來問你們,向大師是什麼人?”

  大家七嘴八舌地回答:“向大師也是神仙吧,活了幾千歲嘞。”

  “向大師救了咱們村啊……”

  “沒有向大師,村裡人都餓死咧!”

  林予頭大,活了幾千歲?怎麼比他還能吹。“好了好了,知道這人牛逼了。”他示意眾鬼安靜,“也就是說,你們聯合起來托夢,還不如這個向大師一句話管用?”

  鬼們點點頭,沒好意思應聲,跌面兒了。

  蕭澤本來只是旁聽,而且只能聽見林予說話。這會兒林予也不說了,閉著嘴咬著牙,像是要擼袖子報殺父之仇。

  林予深吸一口氣:“請告訴我,這位向大師住在哪裡。”

  老頭告訴了他,告訴完滿腹愁腸地看著他,其他鬼的表情也都差不多。他擺擺手說:“你們放心,我找他切磋一下。這世界上騙子太多,我看不過去。”

  大家一聽慌了:“使不得啊!向大師不是騙子,是我們的恩人!你千萬別傷害他!”

  林予嚇了一跳,氣勢頓萎:“我也沒有要怎樣嘛……行了,散會!”

  眾鬼散去,只剩下車頭上坐著的倆人,蕭澤肩上一沉,是林予靠了上來。“白話累了?”他抬頭看了眼星星,這地方比城市好的就是空氣,沒有霧沒有霾,乾淨透亮。

  “哥。”林予出聲,“你知道什麼是寂寞嗎?”

  蕭澤十分知道,考察隊經常在外幾個月,有時候連信號都沒有,只有填不完的圖,采不完的樣。寂寞,在空山之間穿行幾十公里就叫寂寞。

  林予又說:“我就很寂寞,寂寞了十七年。”

  蕭澤轉頭吻林予的腦門兒,想說,你現在不寂寞了,以後也不寂寞了。

  還沒說,林予突然跳下車頭,因為腳疼又慘叫了一聲,叫完氣勢如虹地說:“我活了十七年還沒遇見過對手,飽嘗了高手的寂寞!待我去會會這個向大師,看看他到底是何方神聖,然後一較高下!就算輸,我也要輸得心服口服!”

  蕭澤咂咂嘴吧:“你說的寂寞就是指這個?”

  林予的氣勢還沒散:“沒錯!”

  真他媽的……蕭澤跳下車又點了根煙,回營地的一路上握著方向盤沒說過話。他覺得要是有節目討論相差十幾歲的戀愛什麼感覺,他可以接受一下採訪。

  既要有男朋友的周到,還要有當哥的包容,必要時也得來點做爸爸的心酸無奈。

  三合一的體驗,挺他媽美妙的。

  林予不傻,發現了蕭澤的低氣壓,但是反思了半天也沒覺得自己有問題。他猜測對方還是在為進村的事兒擔心,畢竟地圖上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在村子後面的山林,他們必須要進去。

  於是他安慰道:“哥,你別擔心,明天我就去找向大師。”

  蕭澤說:“你要是挨揍了呢?”

  “不會吧?君子動口不動手,我們羅盤說話,八卦競技。”林予其實心裡沒底,他是真神棍,當然希望拼專業技術,對方可就不一定了,萬一是江湖騙子,那很有可能狗急跳牆。

  他想讓蕭澤陪他去,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因為蕭澤工作那麼多,他不願意耽誤對方。

  回去安穩地睡了一覺,翌日清晨林予特地起了個大早,他揣著包餅乾邊吃邊走,一頭紮進了山林。這回學精了,拿了羅盤和地圖,至少不會迷路。

  路上遇見了戴氊帽的鬼大爺,他招呼道:“這麼早,晨練啊。”

  不算披荊斬棘,但也算拂開了一堆刺藤,林予在二十分鐘後終於走到了村口。他這時覺得讀心術沒什麼用,畢竟不是想夢見什麼都行,缺乏主動權。要是換成隱身術就好了,想去哪兒都行。

  他戴上口罩兜好帽子,步伐輕快地跑進了村子裡,晨霧還沒散乾淨,像走在煙霧彈中,走了會兒到那處路口,他按照鬼大爺說的,直接拐進了旁邊的樹林。

  林中有一條小路,一看就是人為弄出來的,可見這位向大師很有地位,不然這種閉塞的地方公路都沒有,為什麼卻給他修了條路呢。

  走了十分鐘,小路分了三道岔,鬼大爺說了,選最左邊那條。林予朝左邊繼續走,餅乾吃得只剩下最後一片時,終於看見了整整齊齊的一排樹。

  樹做屏障天為蓋,中門朝東窗好開。

  “這風水絕了。”林予連連稱奇,圍著這兩間完茅草屋轉了一圈,茅草屋下是瓦片房,聽動靜裡面還養著幾隻大鵝。

  門沒關,他徑直走進院子裡,然後和大鵝來了個對視。

  這幾天沒吃好,他想吃燒鵝。

  門外頭又來個將近一米九的男人,靠著樹像等人,邊等邊畫地質草圖。

  蕭澤跟了一路,也吃了一包餅乾,走到門口停下待著,要是林老師和向大師切磋出了血光之災,他再沖進去。

  林予渾然未覺,和大鵝對視完走上了臺階,叩門三下,等待裡面的回應。

  一道沉厚男聲傳來:“來者何人?”

  林予撓撓眉心:“在下來找向大師。”

  “找我何事?”

  “有要事相商。”

  “你不是村子裡的人。”

  “我前不久被城市化了。”

  林予心說這人怎麼文縐縐的,他那點語文知識儲備都快不夠用了。好在彈盡糧絕之前,對方終於說了“請進”。

  林予推門而入,屋內的擺設就像投資很少的古裝劇場景,但是打掃得很乾淨,而且燃著香,味道也很靜心。一扇布簾後是里間臥室,他不緊不慢地掀開進去,終於看見了傳聞中的向大師。

  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清瘦,留著鬍鬚,臉上有淡色的斑,眼尾有細密的紋。但眉頭舒展,氣質超然,居然有點仙風道骨。

  林予觀察得入迷,直到對方雙眼睜開,四目相對,他終於回神。

  再一抬頭,他看見牆上掛著一幅字:向雲大師。

  林予立刻拱手作揖:“向雲大師,失敬失敬。”

  對方也很客氣:“小兄弟怎麼稱呼?”

  “在下——”林予靈機一動,“像雨大師!”





第43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蕭澤給林予起的外號真沒錯——忽悠蛋。

  上到八十歲老婦, 下至穿開襠褲的小孩兒, 林予都敢張嘴忽悠。不過他明白一個跑江湖的道理,算准十件事最多只能說八件, 因為天機洩露得太多, 將來可能會折壽。而無關痛癢的玩笑可以適量對人言說, 哄得人家高興,同時也保全了自己。

  向雲大師臥于矮榻之上, 這麼冷的天, 榻上居然只鋪著張草編涼席。林予心中佩服,他沒想到南方人這麼抗凍, 比北方人牛逼多了。

  榻上還有一張四方小桌擺在向雲大師的身前, 木頭的光澤不錯, 但是做工有些粗糙,不過應該使用的年頭挺久了,邊邊角角處都摩擦得很光滑。

  桌面上放著一壺熱茶,白色的熱氣從壺嘴中源源不斷地飄出來, 但聞不到一點茶香, 看來不是什麼好茶葉。

  林予本來想一決高下的心越來越軟, 人嘛,都是有惻隱之心的,尤其是對和自己境況相似的人。舉個例子來看,如果你考了六十分想吃霜淇淋緩解心情,是和考一百的一起吃,還是和考五十九的一起吃呢?

  是個人都願意選考五十九的嘛。

  林予此時的心理就是這樣, 作為一個買不起高鐵二等座車票的人,眼前這位大哥顯然更加窮困潦倒。那種理解萬歲的心情摻雜著些許憐憫,讓他的雙眼透露出淡淡的柔光。

  “小兄弟,別愣著,坐吧。”向雲大師招手示意他坐下,沒稱呼他“像雨大師”,估計是年齡差了太多,不好開口。

  畢竟再窮的中年男人也有一顆住國際大廈的自尊心。

  林予脫了鞋在對面坐下,和對方一樣盤著腿,兩手自覺地放在兩邊膝蓋上。他吃了一路餅乾,有些口渴,於是盯著那壺熱茶抿了抿嘴。

  向雲大師微微一笑,抬手給他倒了一杯,說:“渴了吧,喝完再說。”

  “謝謝大師。”林予覺得這叔叔真體貼人,怪不得那些村民那麼尊敬他呢。舉杯喝完,他輕輕把杯子放下,主動坦白道:“向雲大師,其實我是考察隊的。”

  向雲大師毫不意外:“這裡非常閉塞,最近除了考察隊也沒外人過來,我已經猜到了。”

  林予怕對方反感或者生氣,於是考慮了一下,決定先轉移話題聊聊天,聊熱乎了再談正事。他環顧了一圈屋內的擺設,稱讚道:“大師,我走到門口的時候都震驚了,因為你這兩間屋子的風水太好。現在進到屋裡,沒想到雖然簡陋,但在佈置上也都占了風水上的大利。”

  向雲摸摸鬍鬚:“你小小年紀還懂風水?”

  林予立刻來了精神:“你知道我為什麼是像雨大師嗎?就因為我會算命看風水。你們這兒的村民不識貨,我在我們那片兒很出名的。”

  他說完想起還沒認真地自我介紹,補充道:“對了,我叫林予,身份證上就這個名兒。大師,向雲是您的真名還是藝名?”

  “哈哈,我本名向洧雲,村民不認識洧字,便去掉了。”向洧雲的笑容很淡,有種出離塵世的超脫之感。林予看得怔了,回過神後便開始猜測,村民不認識,那是不是說明對方並不是出生在此,是後來才到了此地。

  那向洧雲到底是什麼人呢?

  也是神棍,也懂八卦陰陽?

  林予看著向洧雲的面部,五官三庭,細緻到紋路的走向。越看越費解,古書有雲:目者面之淵,不深則不清。鼻者面之山,不高則不靈。向洧雲雖然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但雙目清澈,像兩汪水潭,而鼻子也十分挺拔,所以此人聰慧又明朗。

  “口闊而方祿千種,齒多而圓木家實。”林予不禁說出了口,“向大師,你這面相草草一看就是富貴相啊……怎麼……”

  怎麼待在這破地方呢。

  向洧雲愣了一瞬,隨即笑起來:“富貴之相?哈哈哈……小兄弟你莫要拿我尋開心,我在這兩間破屋住著,吃的是清湯寡水的粗茶淡飯,就這些還是靠村民的接濟。”

  他慨歎一聲:“好在富貴於我如浮雲輕絮,不然豈不是要鬱鬱而終。”

  這幾句話等於把林予的算命結論給否定了,林予不太高興,畢竟他不信自己會出錯。莫非對方的富貴還沒開始,財運在後頭?

  他伸出手:“向大師,我能給你看看手相嗎?”

  向洧雲半信半疑地遞上右手:“小兄弟,你真的會算命?”

  “當然了。”這世間除了蕭澤,還沒有他算不出來的。林予細細觀察著向洧雲的手掌,指腹撚上去立刻蹙緊了眉頭。

  他不動聲色地鬆開對方:“向大師,你不要騙人嘛。”

  向洧雲又愣了一瞬:“我怎麼騙你了?”

  林予回答:“我還想著是不是你的財運還沒到,可我一摸你的手就知道了,你絕對是富貴在天的命,這輩子弱冠之後根本不會有吃苦受窮的時候。”

  向洧雲似笑非笑,垂著眼皮看不出在想什麼。林予其實還沒說完,他有些猶豫地繼續道:“不過……”

  “不過什麼?”向洧雲抬起眼來,“小兄弟但說無妨。”

  林予便大膽說道:“不過有得必有失,你家宅運破敗蕭索,只怕會妻離子散。”

  向洧雲面上波瀾不驚,眼底翻滾上湧的情緒卻把自己的慌張出賣透徹。他瞪視著林予,腦海中全是問題。這孩子到底是什麼人?!蒙對幾個村民的境遇也就罷了,現在摸個手還能算中自己妻離子散了?

  真的,別讓林予算命。林予不算命的時候是軟弱可欺小白菜,一算命就自帶鐳射射穿人的凜然氣勢。

  他給自己倒了杯熱茶喝掉,回想起鬼們的供詞,說:“向大師,村民們說了,沒有你他們早餓死了,你是他們的恩人。我想問問,你家徒四壁一窮二白,日常還要靠接濟,請問你是怎麼拯救他們的?”

  他甚至有點咄咄逼人:“不會是練邪功的吧?”

  向洧雲搖頭歎氣,驚詫之感還未完全散去,又被林予清晰的邏輯逼到了死角。他抱拳回道:“世間千千萬萬人,在下不過是浮萍一縷,遭過風吹,更受過雨打,如今只想安安穩穩地了卻殘生。”

  林予掏掏耳朵:“大師,能不能現代化一點,我聽進耳朵還得翻譯。”

  向洧雲大笑,直呼林予可愛,繼續道:“我從沒想過會遇到你這樣一個人,神仙似的,居然能把人看穿。但是故事太長,我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反正你們考察隊一時半刻也不會離開,那以後再聽我慢慢講吧。”

  他們已經聊了很久,久到林予都已經忘了正事。而這段時間裡,蕭澤一直守在門口,他吃完餅乾開始玩手機,難得有信號,看了看新聞。

  看得挺投入,沒注意到小路上過來十幾號人。

  范和平帶著村民又來找向洧雲了,不為別的,還是為考察隊進村的事兒。他們昨天聽了向洧雲的話,結果晚上又紛紛夢見了死去的親人。

  連續兩晚被親人托夢,托的還都是和現實相關的事,擱誰都要琢磨一番。何況山野閉塞,思想教育都相對落後,村民們難免有些迷信,因此十分糾結。

  范和平率先看見了蕭澤,舉手停下,開始兩方對峙。他們心中警鈴大作,心說這個最能打的太倡狂了,竟然偷偷潛入了村子裡,還找到了向大師的住處。

  蕭澤揣起手機:“來開會啊?”

  范和平瞪著眼:“你敢自己闖來,就不怕出不去?!”

  說句不好聽的、不那麼能暴露在陽光之下的,其實有些地方死了人就只能死了。天高皇帝遠,你想像不出來那是什麼生活,想像不出來哪裡結著惡果。

  蕭澤想像得出來,但是一點都不怵:“你們這幫牲口勁兒挺足啊,我在這兒玩手機也不行?”

  范和平質問道:“你怎麼找到這兒來的?!你把向大師怎麼著了?!”

  他們說著就作勢往前沖,不知道的還以為蕭澤是刺客。蕭澤已經等了很久,本想拖延幾句爭取等到林予出來,結果這幫人等不及,擼起袖子就沖了過來。

  他上身後仰,避開揮來的幾隻拳頭,長腿猛地掃了一圈,再反身鎖住領頭人的脖子往地上一撂,瞬間倒下去好幾個。

  范和平臉上的傷還沒完全好,眼看又要掛彩,他的氣勢在猶豫中削減了一半,其他人的士氣也沒那麼足了。

  蕭澤本來大清早搞跟蹤就有些困,打個哈欠道:“都歇會兒吧,一會兒把院子裡的鵝都嚇飛了。”

  屋裡的氣氛和外面截然不同,既然話題終於拐到了正軌上,林予便立刻闡明來意:“向大師,村民不讓我們考察隊進村,前兩天還一起幹了仗。村民們都聽你的,所以想請你幫幫忙,勸大家同意我們進來。”

  向洧雲思索片刻:“其實他們已經徵求過我的意見了,但是我沒同意,因為他們集體被去世的親人托夢,我覺得太不尋常,所以沒有答應。”

  林予張張嘴:“……也沒有很不尋常,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是我讓那些大爺大媽去托夢的,就連你住在這兒也是死去的那些大爺大媽告訴我的。”

  向洧雲以為自己被戲弄了,有些生氣地訓斥:“你這孩子說什麼瘋話!”

  林予嘻嘻一笑:“真不是瘋話,去世的那些村民你肯定都認識,是不是有個盤頭的大媽,有個叼煙袋的爺爺,還有穿黑褂子的,瘦高個的,臉上長麻子的?”

  向洧雲驚駭無比,嚇得往後挪了挪:“你、你!瘋了瘋了,你到底是什麼人!”

  他滿腹疑慮,剛和面前這個小年輕見第一面而已,對方先是言中他的命數歷程,現在居然還說能操控鬼怪。他盯著林予,想把林予裡裡外外剖開分解,看看對方到底是人還是仙。

  林予學舌道:“我這故事也太長,三言兩語說不清楚,反正我們考察隊一時半刻也不會離開,那以後再聽我慢慢講吧。”

  向洧雲鎮定下來,他看向林予的眼神從懷疑到半信半疑,又逐漸變成了欽佩,總之幾經演變,相當複雜,並且摻雜了一分難以言明的意味。

  林予也看著對方,他實在猜測不出這人為什麼家財萬貫卻貓在深山老林裡。兩個人四目相對,各有各的不解之處。

  向洧雲忽然說:“小兄弟,我看你絕非池中之物。”

  林予沒懂:“我確實不會游泳,陸生。”

  “哈哈哈哈。”向洧雲仰面大笑,道骨仙風都被笑散了,倒是平添了幾分豪氣,“今日相見是你我有緣,在下要隱瞞一生的秘密可能終於遇到了聽眾。”

  一生?林予有些吃驚。

  對啊,村民們叫對方向大師,雖然對方不是算命行業的人,但沒準兒也是個有來頭的。

  “小兄弟。”向洧雲下了床榻,把林予也拉起來,“宇宙浩瀚萬物如粟米般渺小,相遇已是前世修來的緣分,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叫我一聲大哥。”

  林予怔著,大哥嗎?他覺得叫叔叔比較合適。

  向洧雲以為他還生疏,更加親切地說:“要不然,咱們結拜?”

  林予被拉著走出了屋子,幾步的距離中他迅速地想了想,如果和向洧雲稱兄道弟的話,那村民肯定也會聽他的,考察隊也就能順利進來了。

  “行!”他激動地看著對方,“向大師,我跟你結拜!”

  走出屋子終於聽見了外面的吵鬧聲,向洧雲振臂高呼,院子外的打鬥也應聲停止。林予挺直身板準備狐假虎威一把,沒成想第一個進來的是蕭澤。

  “哥!”

  “哎!”

  蕭澤愣了,自己還沒答應,這老頭“哎”個什麼勁?他皺眉看著向洧雲,一時間不清楚什麼情況。林予也挺尷尬,介紹道:“大師,這是我哥蕭澤,他是考察隊的隊長。哥,這是向大師,向大師已經同意考察隊進村了。”

  蕭澤道謝,身後的眾村民見狀也沒再說什麼。

  向洧雲攬著林予的肩膀宣佈:“鄉親父老們,今日我和像雨大師一見如故,心有靈犀,決定結拜為兄弟,以後林予就是我向洧雲的弟弟。”

  林予點頭:“向、向大師以後就是我哥。”

  蕭澤剛舒展開的眉頭又皺上了,以為聽了什麼評書選段。什麼年代了,還義結金蘭,一個五十多的和一個不到二十的,結成叔侄都嫌差距大。

  村民們似乎真的很愛戴向洧雲,毫無異議,甚至還鞠躬道喜。向洧雲的確開心,大手一揮指向籬笆旁的鵝,說:“把那只最肥的拖出去砍了,我要擺香案!”

  林予已經習慣對方的說話方式,他毫無靈魂地跟著樂,樂著樂著碰到蕭澤的視線,又變成一臉訕訕。

  總感覺自己背叛了和蕭澤的兄弟情。

  好像他偷偷在外面有別的哥了。

  蕭澤確實吃味兒,這忽悠蛋什麼時候不是黏在自己身邊?眼下從他進了院子,那傢伙卻一直待在什麼向大師旁邊,等會兒還要跟人家結拜。

  花木蘭當年歸家是磨刀霍霍向豬羊,如今林予和向洧雲這對忘年交結拜,是大刀向大鵝頭上砍去。林予和蕭澤一下子從那天的階級敵人變成了座上賓,都有點不習慣。

  蕭澤尤其不習慣,他在旁邊候著,那位大師熱切地拉著林予閒話家常。

  從《周易》聊到《老莊》,又從風水聊到算命。

  林予本來在蕭澤的注視下有些不自在,但聊著聊著驚奇地發現,向洧雲在風水方面非常有一套,很多觀點新穎又科學。沒錯,就是科學,比之傳統的風水學要與時俱進。

  肉香彌漫在院子裡,燒鵝熟了。長條茶几搬出來放好,燒鵝擱在中間,兩邊點上了蠟燭,向洧雲還拿出了一瓶好酒。

  蕭澤立刻生了疑心,那瓶酒是葡萄酒,蕭堯有瓶一樣的,據說全世界一共才幾十瓶。

  林予不懂那些,端起杯子樂呵呵地準備結拜,反正有吃有喝有的聊,最重要的是還能幫到考察隊,他十分滿足。

  “來,小弟。”向洧雲舉杯,“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我向洧雲與林予結拜為兄弟。從此以後肝膽相照,兩肋插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

  “打住。”

  蕭澤冷聲打斷:“你比他大將近四十歲,同年同月同日死不太合適吧。”

  林予嚇出了冷汗:“大哥,我才十七,還沒吃過正宗的辣子雞,還想多活幾年。”

  向洧雲大笑:“是大哥疏忽了,那就去掉那一句,反正從此以後你我二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天地為證,草木為鑒。”

  “嗯!”林予用力地點了點頭,被向洧雲感染了情緒。碰杯三下,他幹了碗中的葡萄酒,然後用力撕下一隻燒鵝腿,啃得滿嘴流油。

  結拜完,事情也圓滿解決,蕭澤準備回去帶考察隊進村安置,緊接著還要安排後山的考察計畫。他拍拍褲子下了臺階,回頭一看,見林予還在和那位老大哥親兄熱弟。

  “小弟,大哥應該送你一件結拜禮物,不能讓我白撿個弟弟。”

  “大哥,你客氣什麼啊,我還要多謝你讓考察隊進村。”

  “哪的話,小弟,有什麼要求就告訴大哥,大哥一定竭力相幫。”

  “嗯……大哥,我還想吃塊兒燒鵝。”

  向洧雲今天已經大笑數次,他端來燒鵝讓林予吃,自己慈祥地盯著笑,還時不時伸手給林予擦擦嘴上的油花。

  蕭澤揣著褲兜站在臺階下,冷眼旁觀,但冷眼中簇著股火苗,不知道哪一秒就會噴出來幫這五十多的哥們兒完結此生。

  他很想提溜起自己的蛋走人,但是那臭孩子吃得實在是香,所以他就下不去手,也狠不下心了。畢竟考察工作艱苦,這段時間也沒吃好喝好,不怪忽悠蛋嘴饞。

  耐著性子等林予吃完,蕭澤出聲說:“忽悠蛋,走了。”

  林予抬頭:“噢,好的!”說完跟向洧雲告別,“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向洧雲不舍道:“反正回去還是要再進村,你又不開車,就留下等著唄。”

  林予一想覺得有道理,正好風水研究到興頭上,便對蕭澤說:“哥,我要和大哥接著聊風水,你自己回去吧,路上慢點。”

  蕭澤撓了下眉心,二話沒說轉身就往外走,快走到門口時刹住,然後捂住腹部,挺生硬地“嘶”了一聲。林予立刻看過去,整個人也從小凳上站起來:“哥,你怎麼了?”

  “沒事兒,剛才打架挨了兩下。”蕭澤背對人擺手,同時向外繼續走,“聊吧,我回了。”

  蕭澤的身影已經拐出了大門,林予還站在臺階上乾瞪眼。他想,自己這是幹嗎呢,蕭澤為了保護他一直在門口守著,可能都受傷了,自己居然還開開心心地聊風水。

  他沒再猶豫,直接跑了下去,回頭喊道:“大哥,我還是陪我哥一起回去!我們來了再見!”

  跑出門口一拐彎,咣嘰撞到了蕭澤的胸膛上,林予順勢抱住對方,眼冒金星地問:“哥,你沒走啊,你哪兒受傷了,讓我看看。”

  蕭澤戳戳心口:“這兒不太爽。”

  林予這才翻過味兒,他被忽悠了,蕭澤是裝的,就等著他跑出來。松了口氣,反正人沒受傷就好,他和蕭澤並肩往外走,一時間都沒說話。

  其實林予覺出了蕭澤不太高興,他壯著膽子說:“哥,我是為了考察隊能順利工作才來找大哥的,你幹什麼不開心啊。”

  蕭澤說:“我沒有。”

  “你有。”林予揣著衝鋒衣的口袋,“你看你臉黑的,我本來還以為這件事辦好了,你能表揚我呢。”

  蕭澤知道林予委屈,但是一時間也沒辦法讓臉白起來。他停下轉身看著林予,說:“忽悠蛋,我從來沒想過天上會掉下來個林弟弟,你知道麼?”

  林予心一沉:“幹嗎啊,你不想要我啦?”

  “不是。”蕭澤咬牙切齒,“我更他媽沒想過這林弟弟還有人搶。”

  林予撒著癔症,蕭澤卻不給他活路,繼續道:“流浪貓來了我的地盤那就是我的貓,你沖到我身邊也就是我的了。你記一下,想吃肉我進林子給你逮,想聊風水我也學得會,少他媽對著別人樂彎了眼睛還撒嬌,我他媽不爽。”

  林予吃驚地用手臂捂住嘴,蕭澤以為這傻子還不明白,更近一步說明:“你看見那些前男友資訊是哪種不高興,我就是哪種不高興。”

  就是吃醋怎麼著吧?

  同樣是黑臉,臭脾氣黑臉和吃醋黑臉有著千差萬別,林予抱住蕭澤的手臂,拽著對方繼續走,他忍不住偷偷笑,笑得太猛感覺五官都擰巴了,便埋臉在蕭澤的肩膀上。

  “哥,”他嘟囔著,“你別不爽啦,那都吃過醋,扯平了。”

  蕭澤覺得不但沒有扯平,簡直後患無窮,他那幾個前任早就沒了聯繫,交往期間也就見過數得清的幾面,那天之後,聯繫方式也被他刪了。但是結拜兄弟不一樣,什麼時候都能熱乎起來,沒準兒春節還去家裡小住兩天。

  林予心情明媚,積極開解:“哥,向大哥和我是兄弟情,出來混多個朋友多條路。”

  一提這個更完蛋,蕭澤嗤笑一聲:“都差點同年同月同日死,還兄弟情。”

  林予辯解:“可是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啊。”

  蕭澤一把抓住他:“忽悠蛋,你懂不懂好賴?”

  “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算個屁,真在乎你的人,壓根兒不會這麼許諾。”蕭澤看著他,眼中的火苗倏然亮起,“你要是沒福,我給你福,你要是有難,我幫你擔著。去他媽的大哥,你記清了誰是你大哥!”

  林予已經懵了,心臟狂跳被震懵了。

  蕭澤的表情已經近乎恐嚇:“你喜歡男的,就喜歡我。你他媽不喜歡了,我也得是你獨一份的好大哥!”

  說完又扔一句:“我勸你最好是喜歡,不然挺危險。”

  不對,是超級他媽的危險。





第44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林予胸口熱脹, 他從來沒有想過蕭澤有朝一日會說出這樣的話。因為在他的印象裡, 蕭澤總是不甚在意的姿態,做什麼都遊刃有餘, 鮮有緊張的時候, 更多的是漫不經心。

  所以他特別懵, 被震著了。

  蕭澤說完繼續往前走,手臂被抓著, 自然也帶動著林予往前。他一向比較隨心所欲, 說好聽了是性情,說不好聽了是牛逼哄哄, 慣的。

  所以只有和林予確認關係之初糾結過一陣, 等一旦確認, 他就又恢復了本色。招逗對方,嚇唬對方,寵愛對方或者拾掇對方,好與壞全憑自己的心。

  今天也是一樣, 當著他的面兒和一個五十多的叔叔結拜, 還一口一個大哥。

  熱絡地聊了幾個鐘頭, 還不想跟自己走。

  蕭澤不至於和一個半百的人爭風吃醋,但內心更不可能毫無波動。他得給林予把預防針提前打了,讓林予明白明白自己那一百多斤到底是屬於誰。

  顯然林予明白了,還挺激動。不止激動,而且很欠揍。

  “哥,你聞到酸味兒了嗎?”林予拽著蕭澤的胳膊, 邊走邊嘀咕,模樣特別欠,“誰家醋罎子翻了,還是老陳醋吧!”

  蕭澤扭頭睨了一眼:“你別找不自在。”

  林予湊得更近,遠看像附在蕭澤的身上:“我從來沒覺得這麼自在過……感覺可真好啊。哥,你耍橫的時候特別帥,什麼喜歡男的就喜歡你……本少男都受不了。”

  蕭澤目視前方,有點想笑。估計是他多慮了,這傻不拉幾的少男說發癡就發癡,掛自己身上撕都撕不下來。

  他們倆走著來的,一路上說著話穿過山林,用的時間有點長。快到河灘周圍的時候,林予終於鬆開了手,怕被同事們看見。

  “蕭隊,你去哪兒了?”

  巴哥在河灘旁邊洗襪子,看來上午填圖的時候趟了泥溝子。他率先看見蕭澤,隨後又看見了蕭澤身後的林予,便補充一句:“兄弟倆早晨一起出去了?怎麼沒帶工具啊?”

  蕭澤把林予往身邊一拉,拍拍手召集大家:“都來一下,林予有事兒通知大家。”

  林予就像上著課突然被叫上講臺做題,瞪著眼睛有點驚恐。蕭澤朝他拋來一枚眼神,帶著肯定和微不可察的笑意,他忽然明白了,蕭澤是讓他親口告訴大家進村的事兒。

  讓大家知道這件事是他的功勞。

  巴哥擰著濕襪子走過來:“什麼事兒啊?弟,有困難跟哥說,第一次來不能讓你受委屈。”

  “沒有沒有。”林予連忙否定,接著開口說道,“這個村子裡有個向大師,村民們都很聽他的話,我早上去找他了,已經和他談好,咱們考察隊可以進村了。”

  隊員們驚喜地確認:“真的?!你去談的?”

  林予摸摸臉傻笑,感覺有點不好意思。

  “牛逼啊林小弟!”副隊長拿著鍋鏟,粥剛煮到一半,“咱們都跟他們幹仗了,沒想到你一出馬就給擺平了!對了,那個大師是個什麼人?”

  蕭澤替林予回答:“以後再詳細說吧,粥是不是糊了?吃完趕緊收拾,咱們下午就進村安頓,然後直接出接下來幾天的任務安排。”

  大家歡天喜地地準備午飯去了,每個人心中的石頭都落了地。本來啊,他們駐紮在山林裡日日損耗,哪怕裝備充足,也遲早有彈盡糧絕的一天,等資源耗得差不多了,還要去幾百公里外的縣城補充,既耽誤時間又麻煩。

  林予並沒覺得自己立了多大功,他就是單純地想幫蕭澤,當然也想讓同事們覺得他不會拖後腿,有點作用。可是這點心思也是為了蕭澤,畢竟是蕭澤利用職權帶他來的,不合規矩。

  他啃了燒鵝,肚子不餓,便挽著袖子去河灘邊上給大家洗野果。天氣冷,河灘的水冰涼,紮得十根指頭疼,巴哥晾好襪子返回來,說:“弟弟,我來吧,你甭占手了。”

  林予已經洗了幾個:“沒事兒,我不怕涼。巴哥,你嘗嘗甜不甜?”

  “行,我嘗嘗。”巴哥啃了一口,齜牙咧嘴還吱吱叫,像鐵壺燒開了水,“我操了,跟青山楂似的,酸得我差點半身不遂,從此這倆腮幫子就肌無力啦。”

  林予覺得巴哥好搞笑,咯咯地樂:“那我還洗嗎?”

  巴哥挺壞:“洗啊,洗完給他們吃,幫他們提提神。”

  林予洗了一小筐,兩隻手都凍得通紅,指尖連著指甲蓋都像被用了刑。他和巴哥回了營帳裡,飯桌上已經擺了幾盒罐頭和熟食,粥果然有點糊了,蕭澤正在做炒飯,沒雞蛋,只有一點野菜和火腿。

  林予不餓,把洗好的野果放在桌角就離開了。早上起得太早,趁大傢伙吃飯的工夫可以回帳篷眯一會兒,還沒走到帳篷裡,就聽見了副隊長被酸倒牙的罵人聲,還摻和著巴哥幸災樂禍的笑聲。

  他鑽進帳篷裡躺著,懶得鑽睡袋就蓋著蕭澤的長羽絨服,拿手機設置鬧鈴時發現有點微弱的信號,太不容易了,絕對不能錯過。

  打電話估計夠嗆,林予編輯短信,自言自語:“姥姥,我是小予,我和我哥在郢山山區呢。我們都挺好的,當地村民也很熱情,不用擔心我們。姥姥,你那邊來暖氣了嗎?注意保暖,我和我哥都很想你。”

  發送給孟老太后收到一條回復,打開一看是曹安琪幾天前發的,滯後了好幾天。短信寫著:怎麼書店沒開門?你去哪兒了?

  林予回復:我和我哥在南方考察,我還帶了你送給我的學習資料,睡不著就看看,不過我一般睡得非常好。

  曹安琪回復得非常迅速:我以為你失聯了!為你上課都走神了……沒事兒就行,好好和老闆度蜜月吧,回來了聯繫我,我想小明瞭!

  “什麼度蜜月啊……”林予自顧自地嘟囔,信號格外珍貴,他沒再和曹安琪聊下去。還沒給妖嬈哥發呢,他編輯第三條:妖嬈哥,我想你了。陶淵明、蕭名遠、孟小慧、老白小黑和加菲怎麼樣,沒有鬧你吧?

  蕭堯也很快回復:媽的白眼狼,四行字就七個屬於我,你怎麼不問問我怎麼樣?

  林予嚇壞了,立刻補救:妖嬈哥我錯啦,冬天乾燥你記得敷面膜,別開敞篷車了,小心感冒,摸摸。

  蕭堯貼水鑽的指甲打字就是快,沒半分鐘就回復道:你要摸哪兒?把我摸精神了然後怎麼著?是讓你哥剁了你的手,還是給我淨淨身?傻蛋,那叫麼麼!

  林予至今沒弄清“麼麼”是什麼意思,管他呢,妖嬈哥說什麼就是什麼吧。他又和蕭堯聊了幾句,一直被蕭堯高超的話術套路,很吃虧。

  最後蕭堯發來:反正照顧好自己,荒山野嶺工作又艱苦,比出家還磨煉人的意志,蕭澤要是意圖不軌你就殊死抵抗,做個嬌貴的零,不在席夢思大床以外的地方打炮!

  林予激動地回:我記住了!我要睡總統套房!

  計畫好的眯一覺徹底泡湯,聊完短信的亢奮勁兒還沒消退,蕭澤已經吃完飯過來了。簾子掀開,林予騰地坐起,兩眼神采奕奕,兩頰白裡透紅,兩嘴角恨不得抿出倆酒窩。

  “美什麼呢?”

  “哥,我得睡總統套房。”

  蕭澤覺得莫名其妙:“抽什麼瘋,吃水果。”

  林予看著遞到面前的野果,心說這人真的不夠喜歡自己,那麼酸,同事的叫聲都能傳出去二裡地,居然還裝作若無其事地給他吃。

  他把頭一扭:“你自己吃吧,補充維生素。”

  蕭澤把野果塞到他嘴邊:“啃那麼多燒鵝,吃點水果刮刮油,少跟我廢話。”

  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但是面對蕭澤的威武只能屈,林予接過,狠狠心咬了一口。咂吧了兩下,居然一點都不酸,是甜的。

  他吃驚道:“我運氣太好了!”

  蕭澤沒理他,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之後還要拆帳篷,等一切弄好考察隊就可以進村了。林予美滋滋地嚼著野果,吃到另一半時發現被咬了一塊。他這才想明白,原來蕭澤提前嘗過了,專門挑了不酸的給他。

  他咽下果子:“哥,不睡總統套房也行。”

  地質考察隊終於浩浩蕩蕩地進了郢山山村,村民們夾道迎接,希望能就此揭過幹仗那件事。蕭澤下車拆了幾條煙,全都分給了大家,他上次把人家打出了血,既然事情已經圓滿解決,那必須擺出個態度來。

  范和平和他握了握手,說:“我們都商量好了,你們在哪戶人家也都安排好了,之後需要什麼小工幫忙儘管講,我來找人。”

  “多謝,給你們添麻煩了。”蕭澤說,“飯費和住宿費我們先給鄉親們,等走的時候再完整地算一次,多了不用退,少了我們補。”

  “哎!客氣什麼!”范和平夾著旱煙,“向大師的弟弟是你們考察隊的,那我們當然好好招待,我們這種地方要錢有什麼用,根本沒地方花嘛!”

  蕭澤說:“錢肯定要給,這兒現在閉塞,沒準兒將來哪一天國家給修了路,那發展起來很快的。”

  村民們沒想過那些,只想著下一頓吃什麼,想著眼前的生活。考察隊在村子裡紮了營帳,等於造了個研究基地,吃飯睡覺的話就去村民家裡,而且還有熱水洗澡。

  一切都安頓好,大家住得也都不遠,站在院子裡都能瞧見。蕭澤拎著行李搬進了范和平家,領導和領導住,合適。林予跟著,剛進屋就被范和平攔下了,范和平不好意思地說:“我老婆死了,自己住亂七八糟,弟弟莫進去了嘛。”

  林予笑笑:“怕什麼啊,我幫你收拾收拾。”

  “使不得哇!”范和平很激動地拒絕,“你是向大師的兄弟,那就是我們村子的恩人,我不能讓你住這種地方。晚上擺和解酒,吃完我送你去向大師那裡住。”

  林予連忙擺手,直接躥進了屋裡,他越來越好奇向洧雲的來歷了,到底有什麼恩情呢,怎麼村民們把他當土皇帝似的。

  蕭澤已經鋪好了床,床單枕套加上自己的褥子毛毯,林予忽然就想家了。范和平還沒死心,伸手去拽林予的胳膊,小聲說:“不行啊,不好好招待你,向大師會怪罪的。”

  林予反問:“可是他那裡也很簡陋啊,你這兒傢俱還多呢。”

  “那不一樣的……”范和平聲音更小了,“向大師是皇親國戚,住得再簡陋也不是我們這些村裡人能比的……”

  皇親國戚?林予摸不著頭腦。

  蕭澤直接道:“和平哥,不用勸了,他就跟著我睡,有什麼事兒我跟向大師說,你不用擔心了。”

  范和平看出蕭澤說一不二,只好作罷,但愁眉苦臉了一下午。

  有點矛盾,窮山惡水出刁民這句話不無道理,但是民風淳樸這個形容詞的存在感也相當高,好比一旦冰釋了前嫌,郢山村的村民還挺熱情好客。當然,也可能是向洧雲的緣故。

  夜裡,考察隊徹底安置好了一切,要和村民們擺一頓和解酒,其實就是大家一起吃頓飯。蕭澤已經找好了砍樹帶路的小工,正和對方談價錢,這會兒工夫圍桌中央已經架起了鐵鍋,下面的柴火堆燃著熊熊的火焰。

  “陣勢還挺大。”

  “和解酒嘛,向大師難得出山,我們辦篝火晚會!”

  蕭澤確定了和村民小田的合作,之後落座等著開席。旁邊的位子空著,那忽悠蛋又不知道去哪兒野了,再一抬頭,看見了出山的向洧雲,林予原來在向洧雲身邊。

  巴哥湊過來:“蕭隊,這向大師什麼來頭?”

  “鬧不清,神神叨叨的。”蕭澤撚了粒花生米,“住的房子挺破,說是日常生活還得靠村民接濟,但又是村民的恩人,丫挺玄乎。”

  “嘿嘿,估計是扯淡的。”巴哥懂行,悄聲說,“你看他披的那件皮草,去年的限量款,當時咱們在大別山,所以我沒買上。”

  蕭澤知道巴哥渾身名牌,牙籤都恨不得用路易威登的,所以相信對方的眼光。越來越奇怪了,這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既然有錢為什麼窩在此地?

  蕭澤覺得這還不是重點。

  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能腰纏萬貫的話都是人精級別,見過風浪也遇過好人渣滓,沒什麼交情的話能一句隔著千山萬水,讓你摸不到真心。

  那這人拽著林予這麼熱乎是為什麼?就因為他會算命?

  蕭澤撚了一堆花生皮,目光盤旋在林予的四周,整塊寬敞地方,除了女人和小孩兒,剩下的老中青形形色色。他摸著天地良心,都沒忽悠蛋可愛。

  “蕭隊,走一個?”

  蕭澤回神,端起酒盅和巴哥走了一個,同時也斂了斂思緒。再抬眼望去,正好對上林予的目光,林予沖他笑,隔著熊熊篝火,襯著浩瀚星空。

  林予恍惚間覺得蕭澤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仔細分辨都捕捉不到。他從村民的包圍中離開,端著碗熱湯麵跑回了自己的位置。

  “哥,吃面。”他側著身坐下,沖著對方,“我跟向大師道謝了,那邊架著鍋煮面呢,我就想煮好了盛一碗再過來。”

  蕭澤是準備等會兒和考察隊一齊敬酒道謝的,問:“他都和你聊什麼?”

  “嗯……風水。”林予回答,“他讓我給村民算命,說算准了就送我一份禮物,都攢了十幾份了。哥,你說向大師會送我什麼?。”

  蕭澤沒應聲,疑惑這位向大師到底想幹什麼,哄著孩子算命,對了就送禮物,追星呢?他和林予分食了那碗湯麵,吃完蹭乾淨林予的嘴唇,叮囑道:“別亂跑,跟著我點兒。”

  後來考察隊和村民們喝得都挺開心,向洧雲在一撥撥敬酒中醉倒了,被八抬大轎似的送回了山林中的小屋。林予本來想問問對方的經歷,也只能作罷。

  酒足飯飽,大家挺著圓肚回家休息,范和平燒了兩大鍋開水給蕭澤和林予洗澡用,生怕怠慢了對方。蕭澤覺得不好意思,說:“別忙活了,我們自己弄,你快休息吧。”

  范和平笑笑:“你給錢了,不好好弄我哪過意的去。”

  冬天太冷,只脫下外套就凍得夠嗆,不過林予好幾天沒洗澡了,再冷也要洗。他把毛衣和襯衫一次性脫下,光溜溜的打哆嗦:“哥,你聞我臭不臭?”

  蕭澤也脫得差不多了,把髒衣服丟在一旁,說:“臭蛋,趕快去桶裡。”

  大木桶容納一個人沒問題,裝兩個就不寬敞了,但是擠著勉強也行。身體浸泡在熱水中,林予喟歎一聲憋氣沉了下去,鑽出水面後直接抹洗髮露。

  熱氣彌漫在狹窄的屋子裡,他蹭著蕭澤的胸膛,漸漸不那麼冷了。“哥,每天都想洗澡。”他睡公園的時候還天天洗澡呢,挺講衛生,“但是好麻煩。”

  蕭澤拿著瓢給林予澆水:“自己打水砍柴,再自己燒,別麻煩人家不就行了。”

  “那我明天還洗。”林予把頭髮撩到頭頂,露出光潔的腦門兒。這會兒不冷了,人也頑皮起來,他湊近說:“哥,你啵兒我一口。”

  蕭澤推他:“都是水,啵兒什麼啵兒。”

  “那洗完以後你啵兒我一口,我想你。”他轉過去靠著蕭澤,陷在蕭澤的懷裡,後來拽住蕭澤的手臂,幫對方打泡沫。

  水溫逐漸降低,他們也洗好了,從木桶裡出來的時候冷得差點又坐回去。林予的上下兩排牙你磕我,我磕你,擦乾的時候渾身都打著冷顫。

  套上睡衣鑽進被窩,他要哭了:“媽的,電熱毯誰發明的啊,我愛他……”

  蕭澤收拾了現場,最後還擦了擦地,一切整理好才拉燈上床。被窩裡暖烘烘的,除了電熱毯的智慧熱,還有林予的人工熱,他也不管對方是否願意,直接把人往懷裡一摟。

  林予被這具高大又冰涼的身體抱著,忍不住又哆嗦起來。他解開睡衣的前三枚扣子,然後去摸索蕭澤的手:“哥,你伸進來,我給你暖。”

  只餘一盞床頭燈亮著,蕭澤把林予壓在身下:“不用,不是讓我啵兒你麼。”

  林予抬抬下巴:“剛才是腦門兒,現在就得是嘴啦。”

  他後背挨著電熱毯,身上是逐漸回暖的蕭澤,寒冷徹底沒了蹤影,只剩下熱燙的悸動。抬著的下巴被捏住了,他害羞地閉上了眼。

  “林予?”

  林予睜開眼:“哥,好像有人叫我。”

  “林予?”

  “真的有人叫我。”他看向窗戶,有些害怕,“好像聲音是從窗戶那兒傳來的。”

  蕭澤什麼動靜都沒聽見,但是忽悠蛋天賦異稟,他也不好坐視不理。下床打開了窗戶,外面是漆黑的院子,除了冷風灌進來,其他什麼都沒有。

  蕭澤關窗轉身,見林予已經骨碌起來。

  林予望著床邊的空氣:“立春大哥,你怎麼來了?”

  他說完捂住了嘴,立春是去年冬天走的,現在又已經是冬天了,鬼魂只能停留一年左右,所以立春是來……

  立春還是老樣子,笑著說:“我來跟你道個別。”

  蕭澤看不見,便坐到床邊攬著林予。立春說了說近況,說自己已經沒有遺憾了,他沒想到死後還能認識林予這個朋友,所以想在消失之前再見一面。

  林予討厭離別,但他不想表達不舍,想讓立春開開心心地走。

  “對了,自從你去給我哥看過風水,他升職了,獎金也漲了好多。”立春一直笑著,“他還談了個女朋友,我媽特別高興,我也高興。”

  夜已經深了,林予和立春沒有生離死別的悲痛,也沒有陰陽永隔的遺憾,他們像閒話家常一樣,只說好事。

  立春臨走前想起什麼:“對了,我進村是一群大爺大媽帶的路,他們還問了我歸宿的事兒。我說完之後,他們好像挺生氣。”

  林予心想大事不妙,他忽悠那群鬼輪回轉世,這下露餡兒了。

  結果立春還沒說完:“他們就在院子裡,說要找你算算帳……”

  立春和林予豁達地說了再見,然後便離開了。林予送走對方還沒從難過中抽身,就被湧進來的大爺大媽嚇了一跳。

  “你裝神弄鬼!完全是裝神弄鬼!”

  “什麼幫我們輪回轉世,都是騙人!”

  “別以為我們奈何不了你,我們都給你托夢!”

  林予捂著耳朵沖向床邊,跳上床躲在蕭澤的身後。蕭澤正常人過著幸福生活,看不見鬼也聽不見鬼,直接說:“關燈了,躺好睡覺。”

  林予抬起頭,只見那群大爺大媽在燈光下慘白著臉,全都擠在了床邊,圍成了一堵鬼牆!

  “哥,那些鬼來找我算帳了……”他嚇得快哭了,去床角抻自己的衣服,“我去找向大哥吧,我看只有他能保護我了……”

  蕭澤按住他的手:“這屋裡有鬼?”

  林予眼眶紅著:“都把床圍住了。”

  蕭澤深吸一口氣,直接披上了羽絨服,上床靠著牆邊坐。他一把拽過林予,將林予側身安置在自己懷裡,然後低頭吻住了林予顫抖的薄唇。

  眾鬼倒吸一口龍陽之氣!

  林予圈緊蕭澤的腰,親完把臉捂在了蕭澤的頸窩。太牛逼了,奔三的男人太會一招制敵了,他不敢看那群大爺大媽什麼表情,怕把他們嚇得活過來。

  這時蕭澤揉揉他的腦袋:“就這樣睡,我看誰敢動你。”

  眾鬼崩潰,不敢不敢!





第45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蕭澤靠著牆一整夜未動, 他看不見鬼, 更聽不見鬼的動靜,夜半只有屋外的風聲, 和懷裡忽悠蛋的呼吸聲。林予圈著他的腰, 一張小臉兒埋在他的頸間, 安安生生地睡著。

  被壓著的大腿漸漸酸麻起來,再久一點也就沒了感覺, 蕭澤時不時攏一攏他們二人身上的毛毯, 後來靠著林予的腦袋也閉上了眼睛。

  清晨上工,考察隊工作期間向來不睡懶覺, 村民們也都起床很早, 熱心地準備了早飯。林予從未睡得這般安穩, 雖然一整晚沒變過姿勢,身體有些僵硬,但他連夢都沒做,睡得又沉又香。

  睜開眼睛, 他終於想起原來還被蕭澤抱著, 怪不得這樣舒服。仰頭一瞥, 蕭澤側著腦袋,面容中透露出疲倦,緊閉的兩眼垂著長長的睫毛,高挺的鼻子和棱角分明的下巴在睡顏中也沒那麼嚴肅了。

  蕭澤瘦了,不過力道還是很大,林予想爬起來準備洗臉水, 動了動卻沒成功。他環顧一圈,屋子裡乾乾淨淨,一個鬼都沒有了,看來真的都被蕭澤嚇走了。

  這時范和平在屋外敲門:“蕭隊,林大師,你們起來沒有?”

  蕭澤終於被吵醒,緩緩睜開眼,眉頭皺起凝聚了一股起床氣。林予抬手撫著對方的胸口順氣,同時朝門外喊道:“我們馬上就起了!”

  他從蕭澤的懷裡爬出來,然後跪坐在蕭澤的面前,傾身搭上蕭澤的肩膀揉捏。“哥,你累壞了吧。”虧他覺得自己挺貼心,但是卻讓人支撐了一整晚,他很抱歉,“哥,你把腿伸開,我給你捏捏。”

  蕭澤半睜著眼,抬手先發制人,捏住了林予的臉蛋兒:“床上舒服,還是我懷裡舒服?”

  林予有些自作多情地想,他要是如實回答的話,蕭澤會不會二百五勁兒竄上來,今晚還抱著他睡?於是他撒謊道:“還是床上舒服點。”

  蕭澤下了狠手,捏得林予呲牙,說:“你找死呢?”

  “我心疼你啊……”林予捂著臉揉了揉,低下頭給蕭澤捶腿捏手臂,換衣服的時候還給蕭澤貼了幾張緩解疼痛的膏藥布。

  他們收拾妥當從屋裡出來,范和平已經準備好了早飯,南方的農家飯和北方不一樣,吃起來還挺新鮮,出門時肚子都圓了。

  考察隊先去營帳開了晨會,林予旁聽,做了厚厚的幾頁筆記。散會後直接奔後山考察,他繼續跟著蕭澤一起,這次還多了個砍樹的小田。

  不是第一次上山了,但後山是郢山的主山,比上次還要累人。林予卻像吃了興奮劑,一路上沒喊累,也沒耷拉臉。不僅如此,他還一會兒在前面拉,一會兒在後面推,給蕭澤省力氣。

  小田擺擺手:“蕭隊,休息一下吧,我不行了嘛。”

  停下休息,蕭澤順便去採樣,采完見林予趴在大石頭上粗喘著氣,像條脫水的魚。走近俯視一眼,發現林予後頸處的頭髮都汗濕了。

  “忽悠蛋,你這弄的哪一出?”蕭澤伸手把對方的汗擦乾淨,“累就說累,逞什麼強。”

  林予從大石頭上出溜下來,抱住蕭澤的腿開始捏:“我怕你腿疼上不動所以拉你,但是你又不胖,怎麼那麼重啊,你是不是揣磚頭了?”

  蕭澤無語,他將近一米九,再瘦也輕不到哪去,何況一身肌肉和厚衣服本來就沉。他把林予提溜起來,拍拍對方屁股上的土:“別忙活了,我沒事兒。”

  林予嗯嗯啊啊地答應,等休息好了該怎麼出力還是怎麼出,不單是後頸的頭髮,連兩鬢都開始流汗。他知道蕭澤的體格好,抱著一百多斤僵坐整晚還能堅持上山下山,可是蕭澤哪怕是神勇金剛,他還是免不了心疼。

  談戀愛不就是這樣嗎?兩個人互相喜歡不就是這樣嗎?

  他雖然累,但心裡還挺美。

  大半天都耗在了山上,實在餓了便吃幾口帶的乾糧,隨著採樣的數量增加,步子也越來越沉重。下山是從另一側,小田帶路,比上山時節省了很多時間。

  車在上山處停著,他們到了另一側山腳下還要繞一大圈返回,蕭澤拿著羅盤和地圖,走到三分之一處時停了下來。

  “忽悠蛋,做個標記。”

  “好嘞!”林予一接活兒就激動,有種自己是專業考察隊員的錯覺。等他做好了簡標,蕭澤也舉著手機找到了信號,他給其他人發送了資訊,半小時後在營帳外集合。

  繼續趕路,小田不明所以,上車後問林予:“林大師,做標記那裡有什麼門道啊?”

  林予想充一下老師,鄭重其事地回答:“那裡吧,看上去也是樹啊,草啊,好像沒什麼特別,但是地貌其實發生了變化。”

  他回答的時候瞟了瞟蕭澤,怕露怯。

  蕭澤握著方向盤,默默聽著林予忽悠,光聽著沒什麼意思,還點了根煙抽。

  “我們是搞地質勘探的,陸地啊,水系啊,礦產啊……就是地底下的物質我們都要弄出來研究,你明白嗎?”林予擦擦臉,快忽悠不下去了,“哎,你還是不要問我了吧,我很尷尬。”

  小田笑得直拍車座子:“林大師,你不是會仙術嗎?別藏著掖著啦,你看我什麼時候能娶上老婆?”

  這個問題對林予來說簡單多了,他立刻恢復了自信,扭著身子開始給小田算命。蕭澤旁聽著抽完了一根煙,正好也返回了村裡。

  半個小時還算富裕,只有一隊人在山頂耽誤了些,需要多等幾分鐘。各自找的小工紛紛回家休息,營帳裡只剩下考察隊員。巴哥撿了一條死蛇嚇唬人,蛇身都凍得硬邦邦了,大家早已免疫,根本沒人害怕,於是他踱步到林予背後,悄聲說:“弟弟,給你看個好東西。”

  林予一個激靈,對他來說,這句話就像一個暗號。

  他沒回頭,悄聲說:“發我手機上吧,謝謝巴哥!”

  巴哥愣了一秒,發手機上?他估計自己聽錯了,一手捏著蛇頭,一手攥著蛇尾,從背後將林予一圈,正好把死蛇卡在林予的頸間。

  林予垂眼盯著那條冰涼涼的蛇屍,攢足勁兒張大嘴:“——啊!!!”

  他掙開的瞬間觸碰到了蛇身,又硬又冷,還有一股味道,顧不上看蕭澤在哪兒,他撞歪了這個大哥,撞懵了那個大哥,還差點撞飛了副隊長。

  一股腦躥出營帳,嘭的一聲!直接磕上了迎面走來的向洧雲。

  向洧雲捂著下巴:“不得了不得了,出門沒有看黃曆,恐有血光之災哪……”

  雞飛狗跳裡夾雜著大家的笑聲,蕭澤進來時就見人齊了,但沒一個幹正事,林予還掛著兩道鮮紅的鼻血。再一看巴哥就明白了,罵道:“真他媽把你閑出屁了是吧?晚上把蛇燉了喝三碗,要不你他媽守著鑽機值班兒!”

  蕭澤嚴肅認真,但極有原則,只有面對工作失誤才會大動肝火,很少因為鬧著玩兒而發飆。巴哥立刻把蛇扔了,跑來攬過林予去清洗,“弟弟長弟弟短”地哄著。

  林予仰面朝上:“沒事兒,適當流血幫助血液迴圈。”

  他被蕭澤拽著清洗了半天,洗乾淨後便用紙巾塞住,抬頭看見向洧雲,這才顧得上打招呼:“大哥,你怎麼來了,找我的嗎?”

  向洧雲說:“當然找你了,風水還沒聊完呢,你也要上山?”

  林予問蕭澤:“哥,今天還上山嗎?”

  “不上了,下地。”蕭澤像開了句玩笑,但是等會議開完,林予和向洧雲才發覺蕭澤是認真的。

  越野車帶頭,最大的那輛皮卡車跟著進了後山,找到標記的那處後,考察隊開始進行準備工作,要下鑽機了。

  向洧雲一開始沒明白,等鑽機安裝好要開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他跳下車攔在鑽機前,聲嘶力竭地吼道:“不行!不能在這兒下!”

  大家被他吼得一愣,沒反應過來。

  他接著吼:“郢山的靈脈就在這兒!絕對不能下!”

  大傢伙沒有很震驚,因為以前也發生過這種情況,就是村民怕破壞風水進行阻撓。林予皺著眉,如果單純是村民反對他會覺得是愚昧作祟,可向洧雲不一樣,向洧雲真的懂風水。

  蕭澤出聲安撫:“向大師,你先別急,其實風水什麼的根本無法證實,我們勘探也不一定會破壞什麼。”

  向洧雲情緒激動:“靈脈!這是靈脈!”

  林予掏出自己的小羅盤,在四周走來走去繞了一圈,但其實沒有仔細研究,因為不管這一片的風水到底怎麼樣,他都要幫助考察隊順利進行工作。

  “大哥,一命二運三風水,重錘都在前頭,風水只能起個輔助作用,別太看重了。”他跑到鑽機旁邊,仰頭看著站在上面的向洧雲,“中國國土幅員遼闊,千山萬水不計其數,靈脈要塞向來都在大的關口,黃山都排不上號,這郢山算得了什麼呢?”

  向洧雲訓斥道:“郢山的確小,的確偏遠難尋,它對國家來說不算什麼,但是對村民來說是倚靠的屏障!破壞了靈脈引發自然災害怎麼辦?!村民遭了難誰來負責?!”

  林予急忙勸道:“大哥,你先別激動。”他腦子很靈活,立刻另換角度,“就算靈脈至關重要,可是你真覺得靈脈就在這兒?”

  沒成想向洧雲更加憤怒:“你不信我?!”

  人在氣頭上,五官都微微扭曲了,向洧雲氣勢洶洶,看樣子誰來勸都要遭他炮轟。蕭澤生怕林予湊太近挨了打,畢竟結拜不靠譜,還是血親最牢靠。

  他都忘了,他和林予連遠房親戚都算不上。

  不料林予絲毫沒有畏懼,舉著羅盤就站到了鑽機上,和向洧雲隔著一步距離。既然要看風水,好,那就仔仔細細地掰扯掰扯,看看誰才是這山底下最閃耀的風水大師。

  蕭澤一看這架勢,甭管後續如何,反正暫時先樂了。他擺手讓隊友們後退,四散開看著那兩位決戰紫禁之巔,必要時可以喊喊加油。

  林予道:“向大哥,城裡的公寓講究坐北朝南,說明人們平時過日子也都講究點風水,你那兩間屋子也是一樣,都布了風水。可是風水好壞撐死影響點什麼,它決定不了什麼。”

  向洧雲還擊:“那是你沒遇到!億萬家財一朝散盡的滋味兒你沒嘗過!”

  林予怔了一瞬,對方這句話出賣了很多,他是不是能得知向洧雲曾經是個億萬富豪?

  “大哥,萬物都能用五行拆解,木由水而生,而後再生火,也就是水被木泄,木被火泄,每一環都相生相剋,牢不可摧,怎麼可能打個鑽就被破壞了?”

  趁著向洧雲反駁的空當,林予重新看了自己的羅盤,他今天已經爬了一趟後山,把乾位和坤位都走了一遍,腳下之地屬正北方的坎位,心中計較一番,算個屁的靈脈!

  他從鑽機上跳下來:“大哥,這座郢山什麼德行我已經看清楚了,不知道地質方面的價值有多大,但在風水上你就不用吹牛逼了。”

  向洧雲氣得渾身顫抖:“我、我看錯了你!”

  “你先別急,你不是會布風水嗎?布風水主陽宅和陰墳,你別拿那套來看山吃水。”林予信誓旦旦地爭辯解釋,“這是主山,說破大天加上濾鏡也就是個蟒形,乾宮居西北,代表流年,坤宮在西南,代表方位,時間和空間交錯比對,再照上五行相克的木泄水。你說的靈脈是蟒眼還是蟒心?不管是哪個,都不可能在你腳底下這塊地方!”

  林予沒給向洧雲張嘴的機會,事實上向洧雲怔愣著也沒來得及張嘴。他繼續說道:“你布風水確實有一套,我很敬佩,但是現在的情況不同,這是做風水,差出去十萬八千里。”

  向洧雲形容灰敗,靠著機身像受了刺激,他還是不信,卻已經沒有站得住腳的說詞。林予上前一步,伸過手去:“大哥,你先下來。”

  他把向洧雲扶下來,咬咬牙說道:“要不,咱們打個賭?”

  向洧雲問:“賭什麼?”

  “就賭靈脈。”林予攥著向洧雲的手,對方的掌心全是汗水,他堅定果斷地說,“考察隊工作繼續,下鑽機挖深槽,要是真破壞了什麼靈脈,影響到了村民,那……”

  蕭澤走來接道:“那我全權負責。”

  向洧雲終於妥協了。

  談判成功,蕭澤招呼大家開工的時候卻沒什麼人回應,大家都還沉浸在林予的傳教佈道中。

  一開始隊長說這個弟弟會算命,誰他媽能當真啊。他們這群人碩士博士碩博連讀,是研究院裡最牛逼的一支高精尖隊伍,誰會真相信一個十七歲的孩子懂算命?

  幹仗那次驚了一把,這幾天剛平復,又來了把大的。

  巴哥解下愛馬仕的圍巾擦擦汗,心中默念“罪過罪過”,他差點用一條死蛇嚇壞林予,還害人家流了半天鼻血,他得好好補救一下。

  林予拉著向洧雲退後,他讓向洧雲坐在石頭上歇腳,繃緊的神經也總算放鬆了下來。向洧雲淒淒地望著前方,破壞靈脈的話村民怎麼辦?沒有靈脈的話他自以為的本事又算什麼?笑話嗎?

  左右都是失意。

  他抬頭問道:“小弟,我要是賭輸了,怎麼辦?”

  林予剛才單純是為了工作能順利進行,根本沒考慮過要對方怎麼樣,他此刻想了想,回到:“那就給我講講你的故事吧,村子裡收不到什麼電視節目,很沒意思的。”

  向洧雲怔怔地答應:“好,要是我輸了,我就告訴你……我的秘密。”

  考察隊天黑收工,路上因為礙著向洧雲的面子,大家都沒表現得太興奮,回到村裡後向洧雲被村民送回了自己的小屋,考察隊要一起吃晚飯。

  林予目送向洧雲離開,轉過身看見了幾米之外的蕭澤。不單是蕭澤,所有同事都站在蕭澤的身後望著他,列成一排,有的抱著手肘,有的在笑,有的吐著煙圈。

  他很緊張,都不敢往前走了:“哥,幹什麼啊?”

  蕭澤看著他說:“不幹什麼,我們要謝謝你。”

  身後的隊友們都笑起來,還有歡呼著吹口哨的,巴哥解下圍巾在手裡揮,副隊長還拍了拍手。他們是真心實意地想感謝林予,除卻感謝,大概也有一份喜愛包含在裡面。幾番幫忙和任勞任怨,有困難的時候勇敢,平時卻怎麼開玩笑都硬氣不起來。

  林予吞咽口水,不好意思地笑:“這是我應該做的。”

  大家陪著他笑,這世界上沒什麼應不應該,只有法度道德和人情。還要大吃一頓慶祝,隊友們向他招手,他飛奔過去被擁抱揉搓得出了身熱汗。

  再回過頭,蕭澤還在原地。

  “哥。”林予跑過去,“我想吃蛋炒飯。”

  蕭澤說:“好,給你做。”

  “我還想喝個可樂。”

  “行,我帶了幾罐。”

  “我……”林予抓抓臉,“我想聽你表揚我,不想聽你感謝我。”

  蕭澤說:“你做得很好。”

  “就這樣?”林予撇撇嘴,算了,還是等著吃蛋炒飯吧。正好巴哥叫他,他就轉身跑了。蕭澤邁步跟上,速度有些慢,笑容有些淡。

  林予在他的眼裡始于一個小騙子形象,第一次閃光是對方窩在閣樓為立春悲傷。相處了接近半年,他時常覺得林予有些不同,情緒似乎只有幾種,高興和難過,偶爾因為自己生一會兒氣。

  他知道就算考察隊于林予而言是一群陌生人,林予照樣也會傾力幫助,就像林予幫立春、幫葉海輪、幫曹安琪。

  幾步的距離蕭澤想了很多,但還是沒想到什麼花哨的誇獎,進入營帳後,桌上已經擺了幾道菜,還有一盆熱氣騰騰的湯。林予端著杯可樂看他一眼,刷地又把頭扭開了,估計尾巴也有點翹。

  蕭澤失笑,洗手去做蛋炒飯,等香氣一出來,那傢伙又迅速投了降,時不時望過來。一碗兩勺,均分,最後下鍋一個荷包蛋,單獨蓋在了林予的碗裡。

  林予捧著蛋炒飯悶頭吃,越吃越香,吃完把可樂喝完,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回住處的路上,他跑著踩蕭澤的影子,後來倒著走,問:“哥,這兒會下雪嗎?”

  蕭澤說:“夠嗆,你想看雪了?”

  “沒有,我覺得家裡可能下雪了。”他傻笑,“我有點想家,我以前從來不想家,嘿嘿,廢話,我以前也沒家。”

  蕭澤想起了那張匯款單,問:“忽悠蛋,你家鄉一個親人都沒有了?”

  林予回答:“也有一兩個親戚吧,不熟……我也不清楚。”他轉身跑了,只留下一串腳步聲和漸小的背影。

  蕭澤原速走著,沒有追上去。如果是以往,他會揪住任何端倪打破對方的敷衍,會懲罰一切欺騙的行為,此時卻有點懶了,不想再問,不想探究。

  就先這樣吧,畢竟月色那麼好。

  大概半個月後,村裡無事發生,考察隊的工作也十分順利,關於靈脈的推斷自然也就證實為無稽之談。

  林予每天忙著學習,終於在雨天休息日有了閒置時間。他帶著范和平蒸的地瓜進了山林,還背了一床羽絨被,到了向洧雲的住處後敲門而入,見到了很久沒碰面的結拜大哥。

  向洧雲消瘦很多,臥在榻上沒什麼精神。林予扶他起來,給他鋪了褥子,又給他蓋上羽絨被,最後還塞給他一口熱地瓜。

  蒼白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向洧雲訕訕道:“我輸了,賭輸了。”

  林予坐在榻邊:“那村民們都沒事,不是很好嗎?大哥,你只是還接受不了自己的判斷失誤,可是你在布風水上面已經非常厲害了,我還想跟著你學習呢。”

  向洧雲神情懨懨:“你不明白,算了,你不用安慰我,技不如人,我認。”

  “哎,你別這樣嘛。”林予心說半百的人怎麼心理素質這麼差,他把窗戶關緊,“大哥,這兒太冷了吧,我早就算出你不是吃苦受窮的命,巴哥也說你其實並不缺錢,那你為什麼要讓自己過得這麼苦啊。”

  向洧雲沉默了許久,緩緩握住了林予的手。

  “小弟,我答應過,如果輸了就告訴你我的秘密。”向洧雲目光悠遠,思緒也縹緲起來,“這個秘密沒有人會相信,我也不打算對任何人提起,但是你不一樣,從你算准我的命數我就知道你不一樣。”

  林予表情認真地說:“大哥,這世界上有的事情永遠不會被相信,但不代表它就是假的。只要你不騙我,我一定信你。”

  他總是這樣,容易掏心掏肺。

  向洧雲幾乎落下淚來:“小弟,其實我不是這裡的人。”

  林予當然看得出來:“我知道,大哥,你是哪裡人?”

  “我……從很遠的地方來。”向洧雲的聲音仿佛驟然蒼老,“天高地闊,自在春秋,我來時也是這樣一個雨天。”

  “大哥,你到底從哪來?”

  “……吳越春秋。”

  林予沒聽明白:“四個字?是不是和西雙版納差不多?”

  向洧雲險些咬了舌頭:“……是春秋時期的吳國。”

  林予懵透了:“你說人話?”

  “小弟,你信我!”向洧雲切齒拊心,“我就是——吳王夫差!”

  窗外大雨瓢潑,滾下一道驚雷,林予跌坐在地,已經被向洧雲的這道雷劈得外焦裡嫩,爽口酥脆。





第46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雨變大又變小, 只有氣溫在穩定地降著, 林予跌坐在塌邊的蒲團上,道不明此時心裡是何種滋味兒。他難過, 他覺得向洧雲人不錯的, 怎麼還沒六十就老年癡呆了。

  向洧雲由臥變坐, 老僧入定一般盤著雙腿:“小弟,你一定覺得我很可笑吧。”

  林予扒著床沿:“大哥, 我不覺得你可笑, 我為你難過,你一定是經歷過什麼才變成現在這樣。你也說了, 天高地闊, 自在春秋, 你困在這兩間屋子裡,肯定經歷了常人不明白的痛苦。”

  向洧雲閉緊雙目,兩行濁淚緩緩流下:“我所說的話句句都是真的,我知道沒有人會相信, 初來這個大千世界時, 我自己又何嘗相信。”

  林予骨碌起來, 爬上床榻抓住向洧雲的雙肩,他急切地晃了晃對方:“大哥,你別跟我開玩笑了,不要因為賭輸了就編造個秘密來唬弄我。沒關係的,之前打賭就當玩兒了,你別在意, 我也沒當真。”

  “小弟!”向洧雲抬頭看他,眼中絕望滿溢,還夾雜著一絲憤怒與不甘,“你說了,這世界上有的事情永遠不會被相信,但不代表它就是假的,為什麼你不信我?!”

  林予好痛苦:“我怎麼信你啊……你如果說其實你是中央政治局常委,哪怕你說是愛新覺羅的後裔,我沒準兒都信……”

  可你說自己是吳王夫差,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向洧雲扔下羽絨被,反扣住林予的手腕從床榻上下來,他病懨懨的狀態瞬間消失,走動間竟然還有幾分殺伐果斷的氣勢。

  林予被拽著走到了外屋,向洧雲關緊門窗,隨後走到了桌前,一把扯掉了桌布。林予這才注意到,那張桌子一直蓋著張厚實的布,嚴嚴實實的,連桌腿都看不見。現在真相大白,原來桌布下根本不是桌子,是一口深醬色的大木箱。

  向洧雲站在及腰高的木箱前,微微轉過側臉:“小弟,你我既已結拜,大哥就把所有事都告訴你。”

  林予腿軟,他真的不是很想知道。怎麼還有事呢?這大哥自己都是夫差了,還能有什麼事啊?難道箱子裡是西施的嫁妝嗎?

  向洧雲從領口中掏出一圈細繩,繩上掛著一枚薄薄的銅鑰匙,他摘下將鑰匙插進鎖孔中,啪嗒一聲開了箱子。枯瘦的大手抓緊箱蓋,奮力一掀,隨即聽見了林予的尖叫。

  林予的眼珠子呈凸出狀態,他直不楞登地盯著那口箱子,捂著嘴都憋不住叫聲。箱子裡全是鈔票和金條,碼得整整齊齊!這間破屋刹那間蓬蓽生輝!

  “大哥,這都是你的財產嗎?”他不是險些咬了舌頭,他真被驚得咬了舌頭,“你有這麼多錢,為什麼要住在這兒?”

  向洧雲回身朝他伸手:“小弟,你過來。”

  林予的雙腿像泡了金水,移動不是很方便,幾步的距離磨蹭了很久。終於走到了箱子前,站在箱子前看得更清楚了,紅色的百元大鈔,閃著光的長方形金條,好、好他媽漂亮。

  向洧雲攬住他的肩:“你算過,說我是富貴在天的命。沒錯,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經商三年,吃過數不清的苦,好在,也賺了常人賺不到的錢。”

  林予盯著鈔票和金條移不開眼睛,向洧雲繼續道:“當我擁有億萬身家後,我的競爭對手也變得強大,是人就有弱點,就有百密一疏的時候,我也一樣。”

  林予終於回神:“大哥,你遇到困難了?”

  向洧雲沉痛地點頭:“一步錯就落得滿盤皆輸的下場,高樓難起,傾塌卻只是一夕之間的事,我的公司破產了,所有人都以為我完蛋了。”

  “然後呢?”林予問,“那這些錢是怎麼回事?”

  “這些,只能說幸虧我多留了心思。”向洧雲苦笑一聲,“這些是我一直秘密保存的財產,防的就是山窮水盡那一天。有這些,我就還能東山再起。”

  林予被向洧雲的神情語氣震懾住:“那你為什麼待在這兒?”

  向洧雲赤紅的雙目再次潮濕:“我破產時還未厘清所有瑣事,我的老婆和兒子就扔下我跑了,至親尚且如此,我心灰意冷,只想找一處沒人認識我的地方了卻殘生。”

  林予給了對方一個擁抱,他拍著對方的後背說:“大哥,既然你有本事,為什麼要這麼消沉?忘掉以前那些不開心的人和事,從頭開始不好嗎?”

  向洧雲推開他,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我看清了!我認命了!”

  “你也說了!一命二運三風水!我夫差命當如此,哪怕來到現世,也逃不出敗寇這個結果!”

  林予剛緩過勁,此時一聽夫差又難受了,他崩潰地看著向洧雲:“大哥!你別再開玩笑了吧!你是夫差,你是怎麼來的嘛!”

  向洧雲老淚縱橫:“國之將滅,我揮刀自刎,那勾踐老賊以為我死了,卻沒想到我穿越到了現今社會!”

  “只可惜,人命天定,我忍辱負重在這個世界上摸爬滾打,還借鑒了勾踐老賊的臥薪嚐膽,可到頭來還是敗得一塌糊塗。命當如此,命當如此!”

  林予張著嘴,張半天也沒憋出一句話來,他也認命了,隨便吧,愛夫差就夫差吧,他不管了。又瞻仰了一眼黃金鈔票,他轉身朝外走去,輕聲道:“大哥,不對,大王,我什麼也不說了,祝您幸福。”

  走到門邊時,向洧雲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暴喝。

  林予回頭,驚愕地望著對方,想哭:“又怎麼了!”

  向洧雲說:“小弟,這箱金子和鈔票我全贈予你,你幫我一個忙。”

  林予頭暈目眩,吞咽幾下口水回道:“什麼忙?”

  向洧雲朝他走來:“我早已認命,藏身於這閉塞的山中,每年拿出一些錢去縣城置換物品分給村民,好讓他們能照顧我、愛戴我,我也求得了一絲當大王的滋味。”

  “我原本只想這樣過完此生,可是老天爺讓我遇見了你。”

  林予渾身激靈,哀切地說:“我怎麼了,我只是個普通男孩兒,你別多想。”

  向洧雲搖搖頭:“你不是,你第一面就能算出我的命數,能招鬼給村民托夢,能做風水探靈脈。最重要的是,你還有一顆善心。”

  他已經走到林予面前,一把握住了林予的手:“所以我改變主意了,老天讓我遇見你,就是對我還有憐憫之心,還給我一次翻身的機會。”

  林予真的哭了:“幹什麼呀……”

  向洧雲說:“助我返回春秋時的吳國!”

  雨又變大了,休息一天的考察隊在營帳裡整合資料,整完無所事事,便開始湊一起打撲克。蕭澤抓了把不好不壞的牌,認真玩兒也能贏,但是他不太認真。

  忽悠蛋一早就去山林裡探親了,幾個鐘頭過去還不回來,看來和結拜大哥挺有話聊。輪到自己出牌,隨便扔了一張,問:“都想家麼?”

  大家紛紛說想,除卻心裡惦記的家人,誰不想熱水軟床的在家待著呢。蕭澤輸了,把剩下的牌一撂便起了身,他走到營帳口向遠處望,仍然沒望見林予的身影。

  巴哥說:“蕭隊,小予是不是直接回住處了,反正也要吃午飯了。”

  真讓巴哥猜中了,蕭澤打著傘回到范和平家的時候,看見了擱在門口的球鞋,鞋上都是泥,一看就是從山路裡趟出來的。

  他推門進屋,只見床上鼓著包,林予蜷縮著,光露一顆腦袋頂。“忽悠蛋,睡了?”他走近上了床,把被子扒拉開,“怎麼了,凍著了?”

  林予雙目空洞:“哥,我攤上事兒了。”

  蕭澤想樂:“說說。”

  林予持續性空洞:“不可說。”

  蕭澤不慣臭毛病:“那你憋著。”

  “……”林予瞪著牆,他回來已經半個鐘頭了,姿勢一直沒變,完全的靜止狀態有助於他思考。他思考了很多,關於向洧雲這個人,關於向洧雲的話,關於那箱金光閃閃的財寶。

  他見過鬼,還會讀心術。

  說明宇宙浩瀚,沒人能斷定什麼存在,什麼是荒謬。

  那他真的能肯定穿越不可能發生嗎?

  林予裹緊被子,身上一沉,是蕭澤壓了下來。他側躺著,肩膀頂著蕭澤的胸膛,蕭澤歪頭就能親上他的臉頰。可是他沒有心情搞對象,滿腦子都是玄學,都是鈔票和金條。

  蕭澤覺出了不對勁,把林予掰成仰面朝上,問:“魂兒丟了?你不是去找結拜大哥了麼,他跟你聊什麼了?”

  林予委委屈屈的:“不可說。”

  蕭澤皺眉“嘁”了一聲:“忽悠蛋,他要是告訴你秘密不能說,那就不說,反正我也不好奇。但你要是被欺負了,必須要告訴我,知道麼?”

  “嗯。”林予看著蕭澤,心中惴惴,如果向洧雲真是穿越來的,那世界上沒準兒還有其他人也是穿越來的。操,好可怕。

  “哥,你是現代原生的吧?”

  蕭澤沒聽明白,林予圈住他的脖子:“哥,你這樣的怎麼也得是個將軍吧,你來之前沒有夫人什麼的吧?沒招惹什麼小倌兒吧?不管你從哪來,以前有什麼風流債,以後你都只能是我的,你要回也得帶著我回。”

  蕭澤懵了:“叨叨什麼東西,撒癔症呢?”

  林予鬆開手,恓惶地注視著蕭澤:“哥,親嘴兒。”

  “傻缺。”蕭澤笑出來,低頭噙住林予的嘴唇,他不知道這孩子又發什麼瘋,只當是青春期日常難受,脖頸被越摟越緊,他啃咬的力度也不斷增加。

  哼唧的聲音從林予的唇舌間漏出,舌根處被吮得發麻,最後只剩下嗚嗚的低鳴。蕭澤抬起頭,盯著那兩瓣泛紅的薄唇,問:“還要不要別的?”

  林予從門齒中探出舌尖吸氣:“哥,你喜歡我嗎?”

  蕭澤把手指插入他的發間:“喜歡,以前喜歡過別人,以後只喜歡你。”

  林予把舌尖縮回去:“你要是有了好幾百萬,還會喜歡我嗎?”

  蕭澤心想自己公寓那洗手間就上百萬了,回答:“喜歡你就喜歡你,跟有多少錢沒關係,你想說什麼?”

  “我……”林予回道,“我要是有了幾百萬,也照樣喜歡你。”

  假設向洧雲真是穿越過來的,那林予幫他穿回去就能得到幾百萬。

  就算失敗,也不會有什麼損失。

  林予的頭腦刹那間清醒了,別說是幫兄弟的忙,就算向洧雲是個陌生人,那這也是不虧本的買賣。他握緊拳頭,就這麼定了!他要幫向洧雲試一試!

  看看是人命天定,還是人定勝天!

  這場雨著實煩人,冬天嘛,下一兩天雨還行,一旦久了就伴隨著凍死人的低溫,何況山路本就難走,這下更是艱險。

  考察隊不可能因為路況不好就拖進度,所以在休息兩天后恢復了工作進程。半天下來全都累得夠嗆,副隊長躲在營帳口無奈苦笑:“蕭隊,又下大了,看樣子有暴雨的趨勢。”

  “嗯,這天色挺夠嗆的。”蕭澤坐在裡面敲鍵盤,身上的衣服泛著潮,腳上的靴子除了泥還有雜草樹葉,就以這麼一副狀態直接開始打報告,仿佛沒有任何影響。

  另一個隊友在補充編錄,本來挖完深槽後要現場編錄然後取樣,但是雨實在太大,只能趕緊撤離。他抬頭問:“蕭隊,你覺得新年之前能收工嗎?”

  蕭澤盯著電腦螢幕:“你指元旦還是春節?”

  距離元旦也就不到一個月了,估計趕不回去,春節應該沒問題。蕭澤狠敲了一下回車鍵,問:“同志們,等天兒好了,是加班趕工爭取早日回家,還是正常進行晚點回家?”

  大家齊聲道:“加班趕工!”

  蕭澤笑了笑沒說話,十分鐘後大家的手機同時響起來,打開郵箱一看,是蕭澤問完之後重新出的工作安排,具體到早中晚,比軍隊訓練還累人。

  “你們自己選的。”蕭澤說完沉吟片刻,“林予除外,編外人員不能這麼要求。”

  巴哥故意開玩笑:“蕭隊,你這是偏心。”

  蕭澤“嗯”了一聲:“不偏心我弟弟,難道偏心你?圖畫完沒有?”

  巴哥趕忙低頭繼續畫:“快了快了,小予不幫忙就顯得慢。哎?小予呢?”

  林予穿著雨披又鑽進了林子裡,他現在閉著眼都能百米衝刺到向洧雲的住處,因為最近幾天來得有些頻繁。

  還是那張矮榻,還是那張小桌,桌上放著一疊瓜子和兩盞熱茶,林予和向洧雲並排靠著牆坐,腦袋後面是漏風的窗戶,冷風吹得人格外精神。

  “大哥,你再給我講講,你穿越過來之後還有什麼趣事?”林予嗑著瓜子,興致勃勃,一旦假設向洧雲的話為真,那可聊的話題迅速增多。

  向洧雲欣慰地笑著,終於有了相信自己的人,他說不出來的高興,講道:“初來乍到時,我看這個世界的人都想吐,真是不倫不類!還有那些車、房,奇形怪狀!”

  “後來我認清了穿越的現實,可我一無所有,沒人認我尊貴的身份,也沒人臣服於我。”向洧雲的眼中綻放著神采,“我下定決心闖出名堂,我夫差無論是在春秋當龍,還是在現代當蟲,都必須是覆雨翻雲的角色。”

  林予滿臉敬佩,忽然疑惑起來:“大哥,你之前說像我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經商三年,也就是說你穿越過來的時候才十幾歲,可是歷史上夫差自刎是在五十多啊。”

  向洧雲回答:“沒錯,因為我穿越而來的時候正是十幾歲,我得知這是後世便查閱了史書資料,從而知曉了吳國和夫差的下場。”

  林予吃驚得彈起來:“也就是說,你在春秋時,根本還沒經歷滅國?!一切都還沒發生?!”

  “沒錯,是不是上天弄人?”向洧雲苦笑、哀歎,凝滯的目光中情緒翻滾難以言明,“我曾打敗越國,卻沒要了勾踐老賊的性命,不料害了自己,更害了家國子民。我既然知道了歷史發展,就不斷尋找回去的方法,我要壯大吳國,改變歷史!”

  林予訕訕地笑了一下,不好意思告訴對方,其實勾踐還上小學課本了呢,而且臥薪嚐膽的精神還被拿出來讚揚。他拍拍向洧雲的後背:“大哥,你一直沒找到回去的方法嗎?”

  向洧雲斜他一眼:“廢話,不然我此刻窩在這兒作甚?我努力賺錢,希望有錢之後可以尋能人志士來幫我,實不相瞞,我從前有多處豪宅,請過不下百名風水先生,結果沒一個能幫我。”

  他抓住林予的肩膀:“小弟,上天讓我遇見你,就證明吳國可存,史書可改,我夫差可逆天而行!”

  林予瑟縮著:“大哥,你今年多大了?”

  向洧雲道:“過完年就五十四了。”

  林予跳起來:“你回去再過一年就五十五了!五十五吳國被越國戰勝,你就要拔刀自刎了!”

  向洧雲也跳起來:“所以沒時間再耽擱下去了!我一定要儘快回去,力挽狂瀾!”

  天空烏雲密佈,窗外一道驚雷砸下,樹都倒下了一棵。向洧雲神情決絕悲壯,從牆上取下了雨披,他的面容隱在帽子下,像無神的幽靈。

  “雷雨交加,蟒身動而靈脈現,小弟,你我兄弟二人就在今晚道句珍重吧。”

  林予呼吸停滯,他真的很想要那箱錢,可是如果向洧雲趕回去送死的話,哪怕給他千萬億他也不願答應。向洧雲卻不管那麼多了,一把拽起他,給他套上了雨披和草帽,還把貼身佩戴的銅鑰匙戴在了他頸間。

  “小弟,我知道你擔心什麼,可我既為一國之主,就要有胸懷天下的魄力。苟活於世千萬年,不如一朝報國死。”

  林予心頭震盪,才發覺在向洧雲的覺悟面前,自己的那點仁義心思有多狹隘。他抿住嘴唇頷首答應,跌跌撞撞地跟著對方離開了小屋。

  雨水滂沱,每一腳都陷在濕軟的泥裡,每走一步仿佛身後都落下一道驚雷。他們兩個穿過高樹矮叢,跨過磕絆的碎石,踩爆了逃命的蟻蟲,在烏雲遮蓋的天幕不斷下壓之際,終於趕到了後山腳下。

  林予摸出風水陣和八卦盤,微微顫抖的雙手被向洧雲緊握住,終於稍稍鎮定。

  褲腿全部濕了,寒意侵襲著雙腿,再順著四肢百骸延伸,林予的聲音被雷雨聲干擾,只好竭力吼著:“大哥,西為澤,東為雷,找准震位與兌位,沿中線掐中心點,就是靈脈了!”

  靈脈從來就不是生於山下,而是只有巍峨高山才能鎮得住靈脈。郢山這種無名山根本鎮不住,靈脈聚散難尋,時時都在變化著。幸虧趕上難得的大雷雨天,靈脈歸位時就能探知一二了。

  林予和向洧雲開始上山,在雷雨的肆虐中倒下的樹木,滾落的亂石,還有濕滑不堪的泥水,全都是不能忽視的障礙和危險。林予提著便攜燈在前面探路,向洧雲在他身後,時不時推他一把。

  滑倒數次,手掌早就破裂,雨水把血沖掉,只剩下鹽蟄刃劃的疼痛。雨披沒了作用,草帽被吹得勒在腦後,他睜不開眼睛,在越來越大的雨中已經幾近爬行。

  而村中的營帳裡,蕭澤已經開著越野車出發了,他忙完準備回住處,卻不料范和平先趕來了,告知村民們進山林送飯,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

  蕭澤聯想到林予這幾天的反常樣子,猜測出了事。啟動越野車駛入滂沱雨中,緊握著方向盤,心中升起層層不安和內疚,向洧雲不知來歷和底細,他不應該放任林予和其交往。

  巴哥和副隊長在後排看地圖,巴哥問:“蕭隊,你覺得他們去哪兒了?”

  蕭澤說:“後山,這兒除了山沒別的東西,就怕向洧雲還在為下鑽機的事兒耿耿於懷,會傷害林予。”

  副隊長驚出了一身冷汗:“我操,他不會操作機子吧?!”

  蕭澤沒說話,猛踩油門,一路上顛簸著趕到了下鑽機的地方。他們迅速下車,帶著安全帽,帽子上的燈亮著,照見連成線的雨滴,卻沒有人影。

  蕭澤繞了一圈,路面十分泥濘,看不出腳印和打鬥摩擦的痕跡。而鑽機上的苫布和防雨布嚴嚴實實,也根本沒人動過。

  林予的電話很久沒人接聽了,他抬頭看向山頂,竭盡全力大吼了一聲。

  “我、我沒力氣了。”林予一屁股坐在了泥裡,全身已經被雨水濕透,寒冷刺骨的感覺削弱了視力和聽力,仿佛眼皮都睜不開了。

  向洧雲把他攙扶起來繼續走:“小弟,我們已經到山頂了,堅持,馬上就到了!”

  林予的雙手早已麻痹,在晃動中指尖一松,便攜燈掉落在地滾到了遠處。他和向洧雲陷入黑暗中,好在對方還帶著一個手電筒,微弱的光減慢了他們前行的速度,而體力仍在不斷透支著。

  蕭澤在山腳下來回逡巡,他不認為向洧雲會和林予上山,這種天氣上山和自殺沒什麼區別,就算向洧雲要跟林予算帳,沒道理自己還賠上風險。

  而在他遍尋無果的時候,偶一抬頭,半山腰處滾下一點亮光,等那點亮光落下來,他奔過去查看,發現是林予帶著的便攜燈。

  巴哥已經急了:“操!這是要同歸於盡啊!”

  蕭澤已經顧不得思考,直接取了繩索上山,巴哥和副隊長在後面,三個人手腳並用,以最快的速度往山頂爬。他們都是長期野外作業的專業人員,上山速度比普通人快並且有技巧,但雨勢越來越大,碎石滾落伴著火光,還是迫使他們稍微放慢了速度。

  山頂處,東西線的正中央已經占了兩個人,林予搖搖欲墜,渾身顫抖著舉起風水陣:“就、就是這兒了。”

  向洧雲也在渾身顫抖,激動使然。

  “小弟,你的恩情我永世不忘,來生如果還能相遇,大哥再回報你!”向洧雲緊緊擁抱住林予,突然靈光一閃,“小弟!為何不與大哥同返吳國!對啊,你跟大哥一起走,以後你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林予嚇破了膽:“……不了!我、我這兒都搞上對象了,我就想好好過日子!”

  向洧雲哄道:“勾踐老賊贈我一女名西施,是四大美女之一!大哥把她給你當老婆,還給你萬畝良田珍寶萬鬥,你和大哥一起建設吳國大業!”

  林予想走開兩步離開靈脈的暴風眼,奈何向洧雲死死地抱著他,他根本掙脫不開。

  “大哥,你放了我吧!說好送你回去,沒說跟你一起回去啊!”他真的嚇哭了,真他媽穿越了怎麼辦,他就再也見不到蕭澤了。

  “忽悠蛋……”

  “忽悠蛋!”

  林予仿佛聽見了蕭澤的喊聲,他回頭張望,可是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這時天空密雲卷過,醞釀著雷霆暴雨,恍惚間只能聽見壓抑的轟隆聲。

  向洧雲大喜:“小弟!咱們要走了!”

  林予終於在恐懼中嚎啕大哭起來。

  激雷乍起,數十道閃電同時劈下,天空一瞬間被割裂成巨塊狀條索,暴雨操控著狂風橫掃人間,而層層烏雲滾動,居然驚現出月亮。

  山頂靈脈凝聚,向洧雲和林予的周遭已經亮如白晝。

  蕭澤終於看見了他的忽悠蛋,目眥欲裂卻無法觸及,他恍惚看見一道驚雷砸下,帶著密雨狂風的漩渦,帶著二十八年來從未有過的恐懼。

  他的忽悠蛋,真的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嗎?





第47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小弟, 醒醒。”

  “小弟, 小弟!”

  林予惶惶然聽見有人在叫自己,聲音就纏繞在耳畔, 他不知身在何處, 只覺得渾身如遭巨石碾壓, 又像被冰雨澆灌。

  那道聲音還沒停下,還在叫著他, 一聲聲地喊他“小弟”。

  是……向洧雲。

  林予用盡所有的力氣從昏睡中醒來, 他極緩慢地睜開雙眼,明亮又安穩的世界在他的視野中出現。這時一隻大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 似乎在測試他能否看見。

  “醒了!小弟醒了!”向洧雲候在床邊, 大手一揮, “御醫何在?快來瞧瞧寡人的兄弟!”

  林予不明所以,轉頭看見了欣喜又急切的向洧雲。靠,向洧雲穿的是什麼東西,廣袖流仙裙嗎?為什麼袖子那麼大, 頭上戴著什麼東西?王冠嗎?

  他掙扎著爬起來, 可是渾身劇痛, 稍微一動便又栽倒在床上。他側身扶著床沿,看著地上跪倒的一片人頭,驚懼地問:“大哥,這是幹什麼?他們是村民嗎……”

  向洧雲趕緊將他攬在懷中,喝道:“都下去吧!”

  跪著的人叩首退下,林予怔愣著環顧房間, 門窗、桌椅、茶盞擺設、屋裡的柱子,這根本就不是山林裡那間屋子,也不是范和平家。

  他再低頭看看床鋪,層層被褥壓在身下,柔軟又暖和;身上的月白衣褲也不太尋常,前襟搭著,腰側綁著根細繩,他往腿間一摸,哭了:“大哥,我內褲呢?”

  向洧雲撫著他的頭髮:“小弟乖,春秋時期還沒有技術做出純棉的針織內褲,是大哥考慮不周,應該回來的時候多帶幾條。”

  林予如遭雷劈:“回、回來?”

  “小弟,小弟!”向洧雲難掩喜色,抱著他激動得全身顫慄,“咱們穿越回來了,月亮顯現之時靈脈大動,天雷地火,三點相連,咱們回來了!這裡就是大哥的天下,是吳國!”

  林予嗚呼一聲,直接蹶了過去。

  吳國闔宮上下都知道了大王帶回來一名小弟,而且大王待他如恩人,又如親人,於是不管朝臣還是僕役,都不敢對這位小弟有所怠慢,一時間這位小弟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予公子。

  “予公子”是夫差封的,並賜萬畝良田,珍寶萬鬥。

  只是這個予公子身體不太好,醒了暈,暈了醒,反反復複已經將近一個月。

  深冬難熬,屋裡倒是格外暖和,林予翻個身後再次醒來,恓惶地發現自己已經纏綿病榻很久。他爬起來,披著狐裘大氅走到窗邊,推開窗寒風拂面,他擦擦眼角,發現已經流不出淚了。

  “哥,你在哪兒啊。”

  他好想蕭澤,他是不是再也見不到蕭澤了?

  他無心探究穿越到底一種什麼異象,也無心理會自己現在有何等尊貴的身份,他只想回去,想知道蕭澤是不是在原來的世界裡尋找他。

  他消失了,蕭澤會難過嗎?

  如果他再也無法返回……他希望蕭澤能儘快忘了他。

  林予縮成一團倚在窗邊,淒風苦雨不及他可憐,天愁人怨不及他傷感。這時宮門大開,向洧雲來探望他,身後跟著隨行伺候的人,還有一頂步輦。

  “小弟,你覺得怎麼樣?”向洧雲見他醒著,還自己下了床,臉上大喜過望,“開著窗做什麼,小心感染風寒。”

  林予面上戚戚:“大哥,咱們回來時是在哪兒?我想去看看。”

  向洧雲低聲道:“一處山腳下吧,咱們被砍柴經過的村民救了,我已經賞賜了他黃金,你不必再當面道謝。”

  他誤會了林予的意思,抬手裹緊林予身上的狐裘,暢快地說:“小弟,歷史上的我偏聽偏信,終於釀成滅國大禍。眼下我已經五十有三,回來的這些日子一刻都不曾放鬆,之前的征戰國庫耗損嚴重,我必須養精蓄銳,爭取先行拿下勾踐那狗賊。”

  林予無心改變歷史,魂不守舍地說:“那賜給我的珍寶就拿去用在正路上吧,反正我也用不上。”

  “小弟,你不可能一輩子待在我這宮裡,你不憋屈?”向洧雲愛憐地拍拍他的肩膀,“不久的將來你會有自己的府邸,有自己的妻兒奴僕,有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林予眨眨眼,差點把一口白牙咬碎。他要什麼妻兒奴僕,他就想要蕭澤,他要他的陶淵明,要孟老太。

  向洧雲攬著他走下軟塌,走到屋門前停下,正對著宮院中的那輛步輦。向洧雲擊掌一聲,興致勃勃地下令:“出來吧!”

  宮人撩起步輦前的層層薄紗,坐在裡面的女子垂首下輦,緩步輕移,衣袖和裙擺搖晃著,潑墨烏髮間的簪飾也叮鈴響動。

  她在幾步之外停下,極優雅地行禮。

  林予疑惑地問:“大哥,這位姑娘是?”

  向洧雲一笑:“予公子問你話呢。”

  女子隱在面紗後的傾城容顏似乎笑了,溫柔地回道:“小女西施。”

  林予怔怔的,西施的嗓音這麼渾厚嗎?向洧雲將他一把推向前方,用更加渾厚的嗓音說:“抬起頭讓予公子看看。”

  西施抬起頭來,一雙美目似星河般流光溢彩,她抬手摘掉了面紗,露出了一張惑人又熟悉的臉。林予再次如遭雷劈,這他媽不是妖嬈哥嗎?!

  妖嬈哥前世是西施?!

  “予公子。”西施第二次向他施禮,“小女以後就是予公子的人了。”

  林予身形搖晃,沒答應,但也沒拒絕,他穿越到春秋時期的吳國,舉目無親,好不容易碰見了妖嬈哥的前世,這種親人的親切感他不想遠離。

  向洧雲只當他喜歡,直接命人在全城貼了告示,宣佈予公子和西施將選良辰吉日完婚。

  接下來的日子林予每天吃好的,喝好的,做做複健,和西施拉拉家常。可是他從來沒有笑過,他一點都不開心,他就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毫無生氣地消耗著殘生時光。

  “公子,要不咱們出宮去轉轉?”西施今天穿得很樸素,只在鬢間簪了朵小花,“聽說大王賜的府邸已經要建造完工,咱們去看看吧?”

  林予搖搖頭:“建成紫禁城也沒用,我想回貓眼書店。”

  西施起身拉他:“公子,你不要總說一些西施聽不懂的話,今天難得晴朗,你不要總悶在屋裡,不然又要悶出病了。”

  林予敵不過對方的死纏爛打,心想妖嬈哥前世為女也是個說一不二的。他跟著西施出了宮,漫步在王城街道,和百姓們擦肩而過,道路兩邊的攤販吸引不了他,叫賣的生意人也無法令他從渾噩的狀態中回神。

  西施忽然說道:“公子,那兒有個算命的,要不讓他算算咱們將來會不會子孫滿堂?”

  林予一哆嗦:“妖嬈姐,別鬧了。”

  他被拉去,坐在長凳上看著熟悉的八卦陣,心頭湧起一陣酸楚。算算也好,他算盡天下人有什麼用,到頭來和愛的人時空相錯,這次他讓別人來算自己。

  算命老頭問:“想求什麼卦?”

  林予喃喃地說:“我也不知道,隨便看看吧。”

  他伸出手,還未撩起袖袍就聽見了遠處的驚呼聲。噠噠馬蹄似一陣密集的鼓點,道路上的人全都閃到兩側躲避,看來有人在鬧市縱馬狂奔。

  算命先生急忙拉自己的桌椅,西施嚇得已經躲到了屋簷下,林予起身望向遠處,看見了一道身影由遠及近,如踏飛燕,似逐彩月。

  西施急道:“公子!你快閃開啊!”

  林予不但沒有閃開,反而神情恍惚地沖向了路中央,微風吹動他的衣袍,他乾涸兩日的眼睛終於再度掉下淚來。

  棗紅色大馬膘肥體壯,馬背上的男人眉目鋒利如刀。那人黑髮束於冠中,一身深色暗紋的箭袖戎裝,腰中佩劍,手握韁繩和馬鞭,帶著踏破蒼穹的氣勢。

  而那張面孔,分明就是蕭澤!

  “——籲!”

  蕭澤看見了立于路中央的林予,攬緊韁繩,大馬前蹄揚起,引頸長嘶,差一點就釀出人命。待馬安靜下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林予,問:“何人攔路,找死。”

  林予滿面都是淚水,撲上前去拽蕭澤的衣角:“哥,是我!你也來到這兒了嗎?你為什麼不找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蕭澤皺眉:“胡言亂語,鬆開!”

  林予被拂倒在地,他難以置信地仰望著蕭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既有激動,也有冷水澆頭的寒意,他不知道蕭澤為什麼也穿越來了吳國,更不明白為什麼蕭澤這樣對待自己。

  西施上前扶起他,對蕭澤說:“蕭將軍,這是予公子。”

  蕭澤的鐵面終於鬆動:“就是救了大王性命的予公子?”

  林予立刻撲過去:“哥!我是林予,你為什麼不認得我?”

  “你誤會了,在下征戰多年不曾見過你,此次有事要辦才趕回王城。”蕭澤低頭看他,眼中平靜坦蕩,沒有一絲其他情緒,“我還趕著進宮向大王覆命,先告辭了。”

  “哥!不是……將軍。”林予不肯鬆手,操他大爺的,管他穿越不穿越,古代不古代,他既然遇見了蕭澤,死也不能和對方分開。他仰起頭,臉上是濃濃的不舍,分外惹人憐惜,輕聲問:“將軍,我也想回宮了,能帶我一程嗎?”

  蕭澤沉思片刻,朝他伸出了手。

  兩手相握,他被蕭澤直接提溜到了馬背上,正好坐在蕭澤的身後。他緊緊抱住蕭澤的腰,把臉埋在蕭澤的後背上,抑制不住般痛哭起來。

  馬蹄聲掩蓋了哭聲,蕭澤只覺後背潮濕,到了王宮,他把林予抱下馬,忽然展顏一笑:“聽說予公子和西施訂婚了?西施是遠近聞名的美人,予公子也生得俊俏,算得上金童玉女了。”

  林予急忙搖頭:“我不娶她!哥,我只喜歡!”

  他噎住,正好一隊人馬趕來迎接,蕭澤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趕緊跟上,不讓對方離開他視線內半步,一路跟到了大王會見朝臣的地方,蕭澤撩袍跨過門檻,他也跟著沖了進去。

  向洧雲同樣吃驚:“蕭、蕭將軍辛苦!快快起來!”

  蕭澤起身:“大王言重,不知大王召末將回來所為何事?”

  向洧雲不愧是見過大風大浪的,鎮靜地說:“自然有要事相商,這些年蕭將軍為寡人四處征戰,立下赫赫戰功,眼下寡人另有大計。”

  林予靠著門直出溜,後來乾脆坐在地上旁聽,他理不清道不明,但是總算安了心。不論如何,好歹蕭澤出現了,他還能看見對方,還能抱一抱對方。

  商量完要事,向洧雲又誇讚了幾句客套話,然後招手道:“小弟,來。”

  林予骨碌起來跑過去,跑到蕭澤身邊後就邁不動步子了。他扭臉看蕭澤,對方的側臉到了春秋時期也照樣那麼英俊,讓人移不開眼。

  向洧雲說:“蕭將軍,這是寡人的小弟,也是寡人的救命恩人,他將來還會是吳國的福星。”

  蕭澤看向林予,微微頷首示意,沒什麼表態。

  林予滿心失落:“將軍,你住在哪裡?去我那兒好不好?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

  “抱歉,在下自有府邸。”蕭澤抬眼看向向洧雲,抱拳作揖,“還請大王恕罪,末將此次回來還有一要事待辦,恐要耽擱幾日。”

  “哦?”向洧雲問,“何事?”

  蕭澤回道:“婚事。”

  宮內雞飛狗跳,大王又召來了全部御醫,據說予公子又嗚呼一聲,蹶了過去。

  林予醒來已是深夜,床邊的向洧雲在吃宵夜,他掙扎起來只覺一陣頭暈目眩,焦急地問:“大哥,我哥呢?!蕭澤呢?!”

  向洧雲擦擦嘴:“回將軍府了,小弟,此蕭澤似乎並非彼蕭澤。”

  林予氣得捶床:“他就是蕭澤!就是我哥!”

  “別激動別激動。”向洧雲出聲安撫,“之前伍子胥讓我重賞朝中戰神蕭將軍,實在沒想到這個蕭將軍居然就是蕭隊,畢竟我走的時候才十幾,回來已經年過半百,所以今天也是頭一回見他。可是他明顯不認得你,所以他可能是蕭澤的前世?”

  林予披著衣服下床:“我要去找他!姓向的,你把我弄來,把我折騰成這樣,你要是還有良心就幹一件人事兒!”

  向洧雲一拍桌子:“你說,要大哥幹什麼?”

  林予吼道:“不許蕭澤成婚!要娶只能娶……姓林的!十七的!一言不合尥蹶子的!”

  他咆哮著沖出了宮門,身後有派來保護他的侍衛,一口氣跑到了宮門口,他坐上馬車直奔將軍府。夜裡的王城很安靜,空蕩蕩的街上只有馬蹄聲和車輪的傾軋聲,這兩道聲音摻雜在一起,攪得人心亂如麻。

  半個時辰後,馬車終於抵達了將軍府的大門外。

  裡面的下人剛打開一道門縫,林予就使了吃奶的勁兒鑽進去,他不熟悉將軍府的路,只管橫衝直撞地亂跑,廊下、前廳、靶場,轉眼又到了後院。他終於望見一處燈光,匆匆奔去,在一處院落的拱門下看見了蕭澤。

  蕭澤立在門口,面上十分不悅:“予公子,半夜闖門是什麼道理?”

  林予腳步發軟,生怕蕭澤會飛走一般,他踱步進去,走到蕭澤的面前站定:“將軍,我有話想對你說,你別趕我走。”

  蕭澤動了惻隱之心,許是因為眼前那張小臉兒太過悽楚,他轉身進屋,默許了對方的請求。林予跟進去,關上門環顧一周,燭火搖曳照亮了古香古色的傢俱擺設,而床邊除了掛著鎧甲戰袍,還掛著一身大紅色的喜服。

  他又差點蹶過去。

  在現代能活八十,來了春秋,估計成年都夠嗆。

  “將軍,你要和誰成婚?”他走到蕭澤面前,問完覺得有些無聊,蕭澤既然是將軍,娶的人肯定也是千金小姐,可是不管娶誰都不行……

  “你不是說過嗎?”林予更靠近一點,“你說,以前喜歡過別人,以後只喜歡我。”

  蕭澤皺眉看著他:“予公子,你病壞了吧?”

  林予不管那麼多了,他撲到蕭澤身上緊緊抱住,仰頭看著對方英俊的面孔:“哥,你好好想想,我們見過的,我們還有六隻貓。你抱著我從大火裡跳下樓,我們還一起看過螢火蟲……”

  蕭澤對林予的話一無所知,卻在對方哀切的神情下無法將其推開,他遲疑地抬起手,僵硬地撫了撫林予的後背。

  林予以為蕭澤想起來了,踮起腳往上躥,死死地纏住了蕭澤的脖頸。他用臉頰蹭蕭澤的下顎:“哥,我給你刮鬍子,你給我做蛋炒飯。你不許成婚,我也不要娶妖嬈哥。”

  蕭澤卻道:“予公子,我送你回宮看御醫吧。”

  林予終於崩潰,鬆開手後退了兩步,步伐踉蹌地走到喜服前,伸手摸了摸漂亮的滾邊。他回過頭看著蕭澤,請求道:“將軍,你能穿上讓我看看嗎?”

  蕭澤微怔,只見搖搖欲墜的兩滴淚掛在林予的眼瞼處,他就算鐵石心腸也無法拒絕,況且喜服剛剛做好,本來就是要試穿的。

  他脫去外衣,走過去取下喜服揮開,雙臂入袖,前襟搭好,腰間掛著玉佩玎璫。穿好對上林予的目光,見那兩滴珍珠淚已經化成了兩道水痕,把那張臉蛋兒勾勒得更加惹人憐惜。

  蕭澤甚至想抬手幫林予擦去,而在他回神時,已經伸手碰到了對方的肌膚。

  指腹擦過臉頰,林予輕輕蹭著蕭澤的手。他走近望著蕭澤的眼睛,撒謊道:“將軍,你的睫毛上沾了東西,閉上眼睛,我幫你拂下來。”

  蕭澤忘記了自己揉眼,目光低垂閉上了雙目。

  溫熱的氣息逐漸迫近,睫毛沒有任何被觸碰的感覺,唇上卻被印下一枚親吻。他睜開眼睛,林予近在咫尺,熱而軟的嘴唇貼著自己,舌尖甚至還探出來舔了他的唇峰。

  “將軍……”林予攀上蕭澤的肩膀,“將軍,你記不記得我?哥,哥,你不能這樣。”

  “哥……哥……”

  林予得不到回應,後來蕭澤抬手,就在他以為自己要被推開暴揍的時候,蕭澤竟然將他打橫抱起。

  “哥?”他圈住蕭澤的脖子,“你抱我了,你是不是想起來了?”

  蕭澤抱著他兩步走到床邊,把他放在床上,籠罩著他,一雙鋒利的眉目凝視著他。林予期待地坐起來抓對方,慌亂地問:“哥,你是不是改變主意了?不成婚了?”

  蕭澤問:“予公子,你親我做什麼?”

  林予心跳加劇:“那你剛才抱我做什麼?”

  蕭澤又問:“予公子,你知不知道男人和男人怎麼入洞房?”

  林予半截身子都軟了:“將軍,教教我。”

  蕭澤壓下來,薄唇傾覆含住他的嘴巴舔吻,不似他那樣小心翼翼,而是攻城掠地般的侵蝕。牙關被撬開,蕭澤的舌尖探入他口中,點點口水沾濕了嘴角,他嗚咽著險些嗆了嗓子。

  不知吻了多久,林予氣喘吁吁,雙眼迷離,分開時銀絲相連,他伸手去擦蕭澤的薄唇,一聲又一聲地叫著哥哥。

  蕭澤又俯下身來,與他額頭相抵:“予公子,你比西施更好看。”

  林予紅透了臉,是被親的,也是被這句話羞的,他呆愣愣地不知道說句什麼,只攥住蕭澤的衣襟不放,生怕對方丟下他消失。

  蕭澤問:“聽說你會算命?”

  林予眨眼當作點頭:“會一點。”

  “曾經有個算命先生說,我三十五歲之前會戰死沙場,你也來算算。”

  林予拼命搖頭:“不會的,你會長命百歲的。”他用鼻尖碰蕭澤的臉,“你要找一個喜歡你的,到你下巴那麼高,圓眼睛,十七歲,總是粘著你的算命先生,就什麼劫難都能化解了。”

  蕭澤笑了一聲:“我去哪兒找這麼個人?”

  林予急切地回答:“近在眼前,我就是那個算命先生。”

  這時蕭澤道:“我看你,就是個忽悠蛋。”

  紅燭燃盡,林予怔忪片刻便放聲痛哭,埋首在蕭澤胸前,腦海中全是雷雨夜的景象。他被亮如焰火的白光籠罩著,周遭亂石崩陷,草樹橫飛,疾風狂雨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身上。他五感盡失,終於兩眼一黑再沒了知覺。

  沉淪穿越,亦或是滾落山腳,他都不得而知。

  “——哥!”

  林予用盡全力哭嚎出來,直接彈坐起身!

  他撞進一處溫暖又熟悉的懷抱,睜大雙眼看著簡陋的房間,牆壁上掛著水壺,床尾是蕭澤的羽絨服,他掙開環顧四周,桌椅板凳,牆角洗澡的木桶,這他媽不是將軍府,是范和平的家!

  “忽悠蛋,看看我!”

  他聞聲抬頭,正對上蕭澤赤紅的雙目,蕭澤沒了發冠,身上也沒了喜服。而蕭澤溫暖的手還在給他擦眼淚,低沉的嗓音在叫他忽悠蛋。

  “哥……”林予撲到蕭澤懷裡,“我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

  一切的一切難道都是一場夢嗎?沒有吳國,他不是予公子,蕭澤也不是六親不認的將軍,他分不清,也無力去思考,只想待在蕭澤的懷裡不出來,就讓蕭澤一直這樣抱著他。

  蕭澤已經在床邊守了一天一夜,林予高燒不退說著胡話,但始終沒有醒來。從下山到此刻,他的心吊在半空晃來蕩去,痛苦非常,但頭腦卻難得的清醒。

  這時林予哭著確認:“哥,你喜歡我嗎?”

  蕭澤低聲答:“我想我愛你。”





第48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操他媽的, 蕭澤從來沒想過自己真情告白一下, 對方居然會嗚呼一聲蹶過去。他更不知道的是,林予連上夢裡的, 已經蹶過去了三回。

  大雨使得道路泥濘, 之前那場雷雨更是把整座後山都破壞得亂七八糟, 考察隊的工作暫時陷入停滯狀態,也不用指望元旦之前回家了。

  不過大家各種困難都經歷過, 都不曉得怨天尤人是什麼, 只懂得苦中作樂。既然沒辦法實地考察,那每天整理資料寫報告, 還落得清閒。

  聽說林予醒了, 其他隊友都來探望, 結果到達後發現又暈了。蕭澤難得有些無言相對,畢竟沒辦法解釋為什麼暈。

  為什麼暈,被自己一句話嚇暈的。

  既然病號沒醒,大家坐了會兒就準備回去, 巴哥想留下和蕭澤輪流照顧, 但是看蕭澤的架勢不是很需要幫助, 於是有些不舍地走了。

  蕭澤守了一天一夜,眼看又一天就要過去,他翻身上床,既然林予已經醒過一次,他稍微安了心,於是抱著對方想要休息片刻。

  林予混混沌沌地做著夢, 夢裡也是在床上,他渾身無力,後來被人扶起來,又被擺置著換上了衣服。外面很吵,好像有鼓樂隊在吹吹打打,他問:“外面幹什麼呢?”

  伺候的人回答:“奏樂呀,今天可是公子的大喜之日。”

  “什麼?!”林予低頭一看,自己身上居然穿的是喜服,蕭將軍同款。他被推著往外走,看見了在門口迎接的向洧雲,便趕緊問:“大哥,我是和蕭、蕭將軍成婚——”

  向洧雲打斷:“沒錯,今日你和西施,蕭將軍和杜大夫的千金,你們一起成婚。”

  林予腳下一軟,杜大夫的千金?不會是那個讀研的杜杉吧?他被扶上了馬,一路魂不守舍地出了宮門。

  怎麼會這樣,蕭澤明明都說愛他了。

  王城中熱鬧非凡,他騎著馬在迎親隊伍中朝自己的府邸移動,走到街口時,只要一拐彎就和將軍府背道而馳了。

  林予用力夾了夾馬肚子,一聲嘶鳴攪亂了鼓樂演奏聲,他拽緊韁繩掉轉馬頭,向著反方向馳騁而去。高頭大馬一路狂奔,他在馬背上快要把五臟六腑都顛得七零八落,在現代不會開車,在古代不會騎馬,他俯身抱著馬脖子,感覺自己隨時都可能跌落,葬身馬蹄之下。

  將軍府終於到了,林予抬頭望去,只見另一支迎親隊伍立在門口,蕭澤穿著那身喜服站在臺階中央,正在等自己的新娘子。

  操他大爺,這個挨千刀的!

  林予大喊:“蕭澤!你他媽敢娶別人試試!我咒你生個兒子是禿頭,生個女兒還是禿頭!”

  蕭澤聞聲回頭,見林予顛簸在馬背上,幾乎要被甩下來。對方逐漸迫近在眼前,烈馬的前蹄奮力揚起,林予終於被拋向了半空。

  蕭澤腳下運力,躍起把對方接住抱牢,落地時還轉了半圈。

  林予受盡驚嚇,又委屈滿腹,現在被蕭澤抱著卻什麼火都熄滅了。他勾著蕭澤的脖頸,小聲翻舊賬:“你那天晚上都親我了。”

  蕭澤臉上一派坦蕩:“是。”

  “你還說教我入洞房。”

  “是。”

  “是你說我比西施好看。”

  “是我說的。”

  林予崩潰了:“你說話怎麼像放屁一樣啊!”

  蕭澤看著他笑:“予公子,今天是我們的大喜之日,你哭哭啼啼的幹什麼?”

  “操你祖宗,你敢大喜!”林予掐住蕭澤的脖子,但是沒敢用力,“你的新娘子怎麼還不來?我看看是誰,我就地畫符讓她煙消雲散!你直接就是克愛侶的命!”

  蕭澤神色如常:“他來了吧。”

  林予十分警覺:“在哪兒?!”

  “傻缺。”蕭澤抬腿邁上臺階,身後的迎親隊跟著,鼓樂隊也開始演奏。林予懵著,轉眼已經被抱進了將軍府,他訥訥出聲:“將軍,你別娶別人,我——”

  他說一半停住,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說什麼。

  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能說什麼。

  這時蕭澤接著他的話說:“那我娶你好不好啊?”

  笑聲在不大的房間裡徘徊,懷中的人肩膀聳動,小腿亂蹬,嘴巴咧著都要樂出了口水。蕭澤睜眼就看見這種興奮狀態的林予,弄得他不知道該叫醒對方,還是束手不理。

  好在沒糾結太久,林予猛嗆一口開始劇烈地咳嗽,把自己活活給咳醒了。

  他上半身彈起,咳得肺管子都要爆裂開來,一陣腦缺氧後,身體卸力跌回枕頭上,總算平靜了下來。他望著昏暗的房間,扭臉看見了側身攬著自己的蕭澤。

  蕭澤心頭詫異,但始終沒有出聲,因為他想看看林予有什麼反應。自己說了“我愛你”,那這忽悠蛋會不會也回復一句?他沒白等,剛才林予扭臉看他那一眼,包含了他從沒見過的情緒。

  有害羞,有開心,有種千帆過盡的歸屬感,最稀罕的是,竟然有幾分乖張和……嫵媚。嫵媚這詞其實不算合適,但蕭澤一時間想不到別的。

  他抬手給林予掖了掖被子,還未講話,林予翻身貼在了他的胸口,含情脈脈地說:“將軍。”

  蕭澤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將軍。”林予又叫了一遍,揪著蕭澤腰側的衣服擰拽,“我就知道你不會娶別人的,回不去就回不去吧,我在哪兒都是一樣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

  蕭澤扣著林予的後腦勺往外拉,低頭和林予對視:“忽悠蛋,你清醒了沒有?”

  林予望著蕭澤的臉,他也不知道自己清醒了沒有,因為他根本就分不清那是夢境還是另一個世界的現實。“將軍,還沒喝交杯酒呢。”他仰著頭用後腦勺蹭蕭澤的掌心,“入完洞房再喝嗎?也、也行的。”

  蕭澤聽不懂前言後語,但是這一句單獨摘出來能聽懂,他淺淺地笑著:“你想和我入洞房?”

  林予點點頭:“我們既然成婚了,那我每天都要和你入洞房。”

  蕭澤的腦子裡來了場大爆炸,他直接把林予往床褥中一壓,然後開始解對方的扣子。林予抿著嘴唇一動不動,兩隻手安生地放在耳朵兩邊,解到第三顆時,還悄悄挺了挺胸。

  林予在昏暗的房間內紅著臉,輕輕問:“你別弄疼我行嗎?”

  蕭澤俯首吻他的臉:“不會弄疼你,但是會有點冷。”

  林予明白,脫掉衣服的話肯定會冷,不過他不擔心,如果冷就抱緊一點。睡衣前襟被揭開到一邊,他一側的肩膀和胸膛都露了出來,確實很冷,他瑟縮了一下。

  蕭澤伸手從床頭拿了溫度計,甩了甩插在了林予的腋下,插好把睡衣也攏好,這時才笑起來,笑中卻帶著擔憂:“忽悠蛋,你可別燒壞了腦子。”

  林予迷糊著,腋窩裡夾著冰涼的溫度計,蕭澤也不壓著他了,反而下床去桌邊倒水。他試圖骨碌起來,稍微一動發覺渾身劇痛。

  屋裡亮了,蕭澤開了燈。

  “靠……”林予終於看清了周遭,合著他又回到現代社會了。看來穿越回吳國真的是一場夢,根本也沒有那些荒唐事兒,那蕭將軍也不存在嗎?

  蕭澤沖好了退燒藥,端到床邊晾著,然後把林予抱在了腿上。拿出來溫度計一看,三十八度九,難怪燒得連每天入洞房都敢說。

  等藥不那麼燙了,他喂林予喝下,喝完再塞給對方一顆話梅。林予圓溜溜的眼睛不似平時那般明亮,薄薄的眼皮因為高燒而泛著粉色,臉和身體也透著病態的紅暈。

  “哥。”林予嗓子啞著,“我做了一場夢,夢見我和向大哥回到了春秋時期的吳國,我不想回,他非帶著我回。”

  蕭澤耐心地聽他講:“你沒罵他?”

  “他在吳國是夫差大王呢,我不敢。”林予含著話梅慢慢嘬,“我找不到你,每天肝腸寸斷,後來向大哥把西施賜給我當老婆。哥,你猜西施是誰?”

  蕭澤想都沒想:“蕭堯?”

  “你怎麼知道?!”

  “你就認識這幾個人。”

  “……嘿嘿。”林予笑了,“但是我辜負了妖嬈姐,我沒有娶她,因為我終於遇見了你。你是將軍,不認識我,也不喜歡我,你還要和什麼千金成婚,你這個挨千刀的。”

  蕭澤陪他笑:“然後呢?”

  “然後我夜裡去找你,讓你穿喜服給我看。讓你穿你就穿,讓你閉眼你就閉眼,我覺得你其實對我一見鍾情了。”林予因發燒覺得冷,往蕭澤懷裡縮了縮,“你還說我比西施好看,還答應教我怎麼入洞房。”

  他迷茫地看著空氣,聲音也逐漸變小:“你還抱著我成婚了,那我就不捨得讓你挨刀了,不過都是夢,不說了。”

  林予漸漸閉上了眼睛,在蕭澤懷裡昏沉地燒著。其實他想想問問蕭澤是怎麼找到他的,還想問問向洧雲怎麼樣了?但是體力不支,耳朵都因為高燒開始疼起來。

  蕭澤把人在床上安置好,層層被子蓋著,不停用勺子喂水。如果今晚林予無法退燒,他就帶對方去幾百公里外的縣城醫院,再不行,就去市里。

  一刻不曾鬆懈地看顧了整宿,天微微亮時,林予終於退燒醒了。他額前的頭發汗濕著,渾身也汗涔涔的,發汗退燒看來確實有用。

  蕭澤松了口氣,沙啞著嗓子問:“餓不餓?”

  林予舔舔嘴唇:“我想吃蛋炒飯。”

  蕭澤下廚做了一盆蛋炒飯,還熱了兩盒牛奶,這兩天都沒怎麼吃,兩個人狼吞虎嚥地飽餐了一頓。林予吃完擦擦嘴:“哥,向大哥怎麼樣了?”

  他問完覺得腦袋一疼,頭皮一緊:“向大哥不會……不會真回吳國了吧……”

  蕭澤掐他臉蛋兒:“回個屁,你們倆傻子就是一對邪教。”

  不提還好,要不是人受傷又病著,蕭澤早就開始科學思想講座了。那晚他和巴哥還有副隊長上山找林予跟向洧雲,就在月亮露出來,一道巨雷劈下的瞬間,他終於看見了林予。

  林予被向洧雲抱著,渾身透濕像只小落湯貓,向洧雲更他媽玄乎,喊著口號如同反動分子,面對驚雷閃電絲毫不懼,還仰著頭等劈。

  算他命好,那道雷砸在了一棵古樹上,周圍的亂石和草木也全部遭殃。林予直接昏了過去,向洧雲也在巨大的衝擊力下險些滾落山腳。蕭澤他們真是玩了命地沖過去,才撿回這倆腦殘一條命。

  最驚險的時刻,蕭澤把林予捂在身下,自己擋了全部的碎石樹枝,等情況稍好一點,他立刻背起林予,用繩索把林予綁在自己身上,四肢並用地下了山。

  林予聽完根本沒臉直視蕭澤,想低頭認錯又被托住了下巴。

  蕭澤托著他的下巴迫使他抬頭,問:“你和向洧雲那天上山幹什麼?”

  林予嘴角往下撇,不是很有勇氣承認自己的腦殘:“我,我幫他做風水,找靈脈。”

  “找靈脈是為了幹什麼?”

  “為了幫他回去。”

  “回哪兒?”

  “回……吳國。”

  蕭澤皺眉:“你再說一遍?回哪兒?”

  林予的嘴角快撇到了下巴:“他說他是穿越過來的,他是吳國的夫差,他讓我幫他穿越回去富國強兵,殺了勾踐……”

  合著那場夢都是現實的映射!

  蕭澤目瞪口呆:“你他媽智商上二十了沒有?!”

  “不怪我智商的事兒!”林予帶著哭腔,但沒真哭,光抽抽,“我就是想幫他一個忙,他說會給我幾百萬,誰不想一夜暴富啊!結果他當時非讓我和他一起走,他不鬆開我,他不是人!”

  蕭澤血壓飆升,血糖也有點危險:“忽悠蛋,你他媽真的,考察完回去以後,我馬上給你找學校,你給我上學念書去。”

  林予抽抽搭搭地吸溜鼻子:“我比西施還、還好看,萬一有人追我怎麼辦,我不想做第二個曹安琪……我怕遇見第二個葉海輪……”

  “你閉上嘴!”蕭澤揉著眉心,感覺一顆腦袋都要爆炸了,“你看見鬼,會讀心術,行,沒問題,現在做風水也牛逼了。但是你分分清楚,穿越?!還他媽的穿越回春秋時期!怎麼不乾脆穿越回盤古開天闢地!”

  林予淒淒然地倚著牆:“別凶我了……我知錯了……”

  蕭澤能不凶嗎?就因為這麼件荒唐事兒,林予差點喪命,他本來只以為向洧雲精神不正常脅迫林予,誰成想這是王八綠豆一鍋燴,你也可惜,我也可惜。為什麼?因為放眼看看這倆,向洧雲是傻逼,林予也是傻逼。

  這場狂躁的思想教育進行了二十分鐘之久,要不是巴哥來了,還得再拖堂十分鐘。林予像看見了親大哥,拽著巴哥不撒手,生怕蕭澤一個刹不住結束他年輕的生命。

  巴哥瞭解真相後如鯁在喉:“弟弟,你這就有點不著調了。”

  林予點頭:“巴哥,我知道錯了,我以後一定靠譜。”

  “唉,知錯就改還是好孩子,看這燒得臉兒都瘦了,也算得到教訓了。”巴哥深知蕭澤的暴脾氣,便轉移話題,“對了,也不知道那位向大師怎麼樣了?”

  范和平這幾日沒在家,一直在山林裡伺候向洧雲,村民們輪流守候,向洧雲的待遇也不比夫差差。

  林予換了衣服,跟蕭澤一道去看向洧雲,剛被蕭澤痛駡教育完,從兜裡摸到風水陣的時候感覺很迷茫,仿佛都不會看了。

  雨終於停了,天隱隱放晴,他自己走了一段,之後被蕭澤單手夾著提溜了一段,最後一段直接被背到了小屋。家裡冒著炊煙,三兩個村民正在燒水做飯,見他們來急忙歡迎,因為考察隊救了向洧雲的命。

  林予看著劈裡啪啦燃燒正旺的柴火,心中也跟著燃起了熊熊怒火,憑什麼只有他挨駡?姓向的害人!在夢裡讓他哭,讓他接二連三地尥蹶子,他得跟向洧雲好好掰扯掰扯。

  擼起袖子就沖進了里間,他直接躥到了向洧雲的矮榻前,吼道:“大哥!你睜開眼看看我!”

  向洧雲面容枯瘦,鬍鬚都有灰白的跡象,他聞聲睜開眼,看清是林予後從眼角流下了兩道濁淚:“小弟,咱們敗了,敗了……”

  林予怒道:“能不敗嗎?因為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麼穿越!你給我好好想想,你真是吳國的夫差?你怎麼不是開天闢地的盤古啊?!”

  向洧雲嘴唇顫抖:“一定是我尋錯了方法,待我好起來,我定要再次嘗試。”

  “你!氣死我了……”林予差點一命嗚呼,他不吼了,也不鬧了,在塌邊蹲下平視著向洧雲的臉,“大哥,你回頭是岸吧,咱們還是好兄弟。以後你拿著那些錢好好過日子,別再折騰了行嗎?”

  向洧雲握住他的手:“小弟,是大哥連累了你,但大哥絕沒有騙你,我真的是夫差。”

  “……”林予累了,另闢蹊徑,“大王,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也無力改變歷史。我漏夜查閱了詳細資料,吳國有位元戰神將軍,可惜他後來和一位比西施還好看的公子歸隱了山林,所以……唉。”

  向洧雲疑惑道:“有嗎?我怎麼沒有印象?”

  林予回答:“你來時才十幾歲,當然不知道了。而且歷史書都是後人編寫的,難免有缺漏,大哥,我既然已經和你同生共死還瞎他媽穿越過,怎麼會騙你呢?”

  向洧雲沉默良久,唏噓哀歎:“天要亡我……”

  蕭澤在外屋坐著喝茶,里間的字字句句聽得一清二楚,越聽越想笑。他覺得林予真的沒治,心太軟,氣勢洶洶地沖進去,沒幾句就開始哄人家,還胡編亂造暗戳戳地誇自己,煩人。

  林予坐在蒲團上陪向洧雲說了好多話,把自己的夢也講給了向洧雲,他描述地很真實,仿佛他們兩個真的穿越了回春秋時代。

  向洧雲無能為力地歎息,他就算心中不認命,可眼下這種情況,也只能先安生養病。一場穿越鬧劇搞得這兩兄弟元氣大傷,湊在一起都病歪歪的,讓人不忍嘲笑他們傻缺。

  “大哥,身體要緊,我不怪你,也不該怪你,是我見錢眼開。”林予看了眼窗外,“雨過天晴了,你還有很長的好日子要過。”

  向洧雲掙扎著坐起身:“我來到這個世界,飽嘗過冷眼,吃過那麼多苦頭,到頭來還被妻兒拋棄。我想回去,除了想完成大業之外,還因為我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小弟!”

  他抓住林予的肩膀:“大哥遇見了你,能吐露秘密,能談天說地,還能被你如此的真心相待,大哥值了。”

  林予怕向洧雲一激動會加重病情,想扶對方躺下,不料向洧雲搖晃著站起來,扶著他作勢朝外走去。出了里間,外屋的蕭澤和范和平都同時望過來,林予想,蕭澤肯定在心裡說——腦殘兄弟出來了。

  向洧雲沖蕭澤抱拳:“蕭隊,是我連累了小弟,我這條命也是你們考察隊救的,在下大恩難報,心中慚愧。”

  蕭澤擺擺手:“沒那麼嚴重,人沒事兒就行,不過,以後最好安生過日子,別老胡思亂想瞎折騰。”

  向洧雲點點頭,卻沒應聲,他攬著林予說:“勞煩各位移步院中,我有事情要單獨和小弟講。”

  林予條件反射,直接看向了蕭澤,他也怕向洧雲又給自己洗腦,推拒道:“大哥,別了吧,我也剛退燒,剛挨了罵,很慘的。”

  蕭澤抿唇把笑意掩蓋掉,二話沒說與范和平出了屋。他就在院子裡,向洧雲翻出大天也不能衝破房頂帶林予穿越吧,他沒擔心。

  屋內只剩下向洧雲和林予,門關著,光線有些暗。向洧雲沒什麼別的事兒,徑直走到桌前把桌布掀開,露出了那口大箱子。

  林予恍然大悟,向洧雲當時把銅鑰匙給了他,他過去摘下歸還,向洧雲接過打開了箱子,他急道:“大哥,等我們走了你再開,這麼多人不安全。”

  向洧雲開完從裡面拿出兩塊金條:“小弟,快元旦了,大哥提前祝你元旦快樂,這兩塊你買好吃的用。”

  林予口袋一沉,是向洧雲把金條塞了進去。

  他駭得說不出話,誰知道還沒完,向洧雲又拿起兩塊:“元旦完就是春節了,大哥提前祝你新春快樂,這兩塊當是壓歲錢。”

  向洧雲面無表情,仿佛塞的是瓜子花生那麼輕巧。林予的兜裡沉甸甸的,他都要站不直了!

  “這兩塊,元宵節快樂。”

  “這兩塊,春天了買衣服。”

  林予伸手攔住:“大、大哥,別塞了,我們就是純潔的互幫穿越關係,不要讓金條破壞了我們的兄弟情……”

  “小弟真會說笑,大哥給你零花錢,天經地義。”向洧雲看著林予鼓鼓囊囊的口袋,又塞了最後兩塊,“塞不下了,先這些吧。對了,你什麼時候過生日?”

  林予回答:“除夕。”

  “好,等你生日,大哥給你好好慶祝。”向洧雲站立了很久,已經體力不支,他在林予的攙扶下回了里間休息,繼續養身體。

  林予離開,他剛才沒說,到不了過年,他們考察隊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裝著整整十根金條走不快,怕看出來還要用手臂擋著。他有點怕蕭澤知道,當初只是吃向洧雲的燒鵝而已,蕭澤就像個二踢腳似的劈裡啪啦,這會兒剛教訓了他,再知道了他被向洧雲塞金條,估計會直接崩出地球毀滅宇宙。

  山林因為連日的雷雨天而雜亂不堪,地上到處都是爬出來的蚯蚓,有的甚至半米長,有的斷成了一小截。

  林予跟在蕭澤的右後側走著,偶爾伸手扶對方的後腰,他剛退燒不久,走幾步就有些喘不過氣,便停下來休息幾分鐘。

  “哥,你看。”

  他不經意間抬頭,發現前面有兩棵樹倒在地上,砸出了一個淺坑,坑裡面蓄滿了雨水和碎石,平靜的水面映著四周還完好的大樹小草。

  陽光從葉子縫隙中穿透,直直地照射在水面上,凝聚成了彩色的光點。

  林予很久沒見過這般美景,他踱步過去在旁邊蹲下,輕輕投下了一粒石子,水面泛起了層層漣漪,晶光碎裂成一片。

  他喃喃道:“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

  咕咚一聲,從兜裡掉出來一塊金條。

  蕭澤已經注視良久,此刻驚訝出聲:“我操,下金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金條大概是一百克一塊的,金忽悠蛋!





第49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林予通過蕭澤驚訝的目光知道自己這個忽悠蛋又升級了, 他訕訕地撿起金條塞回兜裡, 起身後努力遮擋著,迅速躲開了蕭澤的注視。

  好煩啊, 剛挨訓不久, 是不是又要來一場?

  他要是把金條分一半給蕭澤, 蕭澤能閉嘴嗎?

  “林予。”蕭澤出聲,“來, 過來。”

  林予恨這個水坑太小, 不然他就一頭栽進去自盡。細數他和蕭澤的點點滴滴,對方無論生氣還是什麼, 都是喊他“忽悠蛋”, 很少喊他大名。

  一般家長喊孩子大名, 那就代表著沒好事。

  他磨蹭過去幾步,吭吭唧唧地想撒個嬌:“哥,幹什麼呀。”

  蕭澤直截了當地問:“兜裡裝的什麼東西?哪兒來的?”

  林予抬頭看看樹上的鳥,再低頭看看地上的碎石, 不打自招:“是向大哥給我的金條, 分別是元旦禮物、新年禮物、元宵節禮物和生日禮物, 讓我買好吃的和新衣服。”

  蕭澤像聽了天方夜譚,向洧雲認了林予做弟弟,還差點把林予忽悠得英年早逝,按現代社會的補償方式,給錢其實很正常。可是塞金條就有點過了吧,還一下塞那麼多, 一擲千金嗎?

  而且蕭澤以一個成年人的角度思考,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林予收了向洧雲那麼多金條,那下次對方再拉著他穿越,他是不是又要答應?

  上了山遭雷劈,下一回保不齊就是跳海喂鯊魚。

  蕭澤沒準備訓人,他抬手摸摸林予的腦袋,摸得那一頭細軟毛髮起靜電。“忽悠蛋,咱把金條還給他好不好?”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你收下這些就欠了他,而且咱們都無法確定他的真實來歷,更無法肯定這些錢的來歷。”

  林予使勁摁著兜:“什麼意思啊,難道向大哥是潛逃的貪官,這是贓款嗎?他不是那樣的人,這些錢是他破產之前預留的,就是以備不時之需。”

  蕭澤說:“那你把他救命的錢要了,合適嗎?”

  “是他給我的。”林予不想說了,他覺得再說下去,蕭澤就直接給他蓋章財迷心竅了,雖然他確實很想一夜暴富,“大哥給我的,你憑什麼管……算了,我就是財迷。”

  蕭澤被逗樂:“我沒說你財迷,我一直在跟你好好溝通,你是單純想要金條對不對?你還給他,回家以後我帶你去商場買金條,他給了你幾塊,我給你買幾塊。”

  林予摁著金條的手有點鬆動,但嘴上仍在堅持:“這是我幫大哥穿越換來的,是我勞動所得,有理有據,你幹嗎給我買啊。”

  “我喜歡你啊。”蕭澤彈彈他的額頭,“不是夢見跟我成婚嗎?那就當我給你的彩禮吧。”

  林予本來正不高興,聽了這話勾起嘴角:“誰要你的彩禮啊,我還想用這個給你打個金鏈子呢。”

  他真的從揣上這些金條後就開始琢磨了,要分成幾份,要分別做什麼,甚至都想提前立份遺囑,但是轉念再一想,似乎沒人可繼承自己的財產。

  “哥,下次見到向大哥的時候再還行嗎?”林予妥協了,他知道蕭澤在擔心什麼,其實他也不是完全放心,但是在巨大的金條誘惑下,那點不放心可以克服。

  蕭澤也退讓一步:“行,那你再捂兩天,晚上塞被窩裡睡?”

  林予嘿嘿笑,拍著口袋跟蕭澤越走越遠。

  惱人的天氣徹底結束,等路面的水分再蒸發一些,考察工作就可以恢復了。范和平連日在山林裡照顧向洧雲,家裡只剩下蕭澤和林予,林予自打穿越那天就傷病纏身,還昏睡了一天一夜,始終也沒清洗,蕭澤摸他頭髮的時候在頭皮上都摸到了土疙瘩。

  大鍋燒著熱水,他脫下外套等著洗澡,十根金條被整整齊齊地碼好擺在床上,他蹲在床邊,盯著直流口水。

  蕭澤端著熱水進來:“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林予撇撇嘴,既然之後要歸還,那趁還擁有的時候一定要過過癮,他拿起一根放到旁邊,說:“這條,我要打一個純金的八卦圖,還要刻一枚金章,寫上:林予金印。”

  “這條,給你打金鏈子,你再去文個身,左青龍右白虎,誰敢說你二百五。”

  “這條給姥姥打金手鐲,一定要大氣,要寬,寬粉那麼寬,把別的老太太都比下去。”

  “這條做六個金鈴鐺,給貓貓們戴,大家都刻上名字,就不給小黑刻,我記仇。”

  “還有一條給妖嬈哥,就怕他喜歡鑽石,不喜歡我的金條。”

  林予囉嗦了好幾句,每個人都顧及到了,還有幾根沒著落。蕭澤問他剩下的那五根怎麼辦,他攏了攏,不知是回答還是說給自己,小聲道:“這些都有用的,我要換成錢。”

  蕭澤聽到了,他想起了那次從林予口袋掉出來的匯款單。林予要把剩下的金條換成錢,是不是準備再次匯出去?

  熱水倒進木桶中,他說:“忽悠蛋,洗澡。”

  蕭澤沒問,沒問究竟匯給誰,沒問對方是不是在照顧什麼人。他暫時不想挖出林予的秘密,不想因為一個說不好的秘密破壞彼此的心情,甚至留痕,劃下一道溝壑。

  林予脫得光溜溜赤條條,拿毛巾擋在身前,他跨進木桶,腳趾頭剛碰到水面就叫了一嗓子:“哥,太燙了吧!”

  “你剛退燒,就得燙點發發汗。”蕭澤伸手試過,是有些燙,但絕對在能承受的範圍內,而且天氣冷,水溫很快就會降低。

  他沒多廢話,直接一托屁股把林予送到了盆裡。林予的哀嚎響徹房間,扒著桶沿兒又要站起來。蕭澤也脫掉衣服進去,直接把人扣在了身前。

  林予倒抽氣:“燙死了,燙得我小鳥都撲棱不起來了。”

  蕭澤噗嗤笑出聲:“把鳥燙死了?”

  “半死不活了!”林予轉身去摟蕭澤的脖子,他手掌心其實有好多小傷口,全是上山那天弄破的,一碰水就疼。

  蕭澤給他搓頭髮,搓了兩遍才出來泡沫:“髒死了,你都有味兒了。”

  “是不是那個,韻味兒?”

  “德行,小不要臉。”

  “嘿嘿,那你給我洗香點。”林予憋口氣沉下去洗頭,重出水面後甩了蕭澤滿臉的水,他胡亂地摸蕭澤的肌肉,摸了摸還想掐。

  “哥,你瘦了。”

  “嗯,正常。”蕭澤把香皂擦他身上,“有句俗話是評價我們這行的,遠看像逃難的,近看像要飯的,到跟前仔細一看,原來是搞勘探的。”

  林予哈哈大笑:“哥,你要飯我也不嫌棄你,你就在我的攤位旁邊要,我的客人還能分流給你一半。”說完笑容逐漸消失,“有了金條就不用要飯了,我好喜歡金條啊。”

  蕭澤一時無言,被林予的傷感模樣逗得只想笑。

  洗完迅速鑽進被窩,林予藏在被子底下套內褲,套完勒得慌,套反了。剛脫下就見蕭澤收拾完拿著瓶瓶罐罐過來,便僵著沒有動彈。

  “擦臉。”蕭澤擠了點乳液,在掌心搓熱乎以後往林予臉上抹,抹完吩咐,“手和腳也抹。”

  林予伸手被搓了兩下:“腳就不用了吧,腳弄那麼香嫩幹嗎呀。”

  “香嫩你個頭啊,怕你裂口子。”蕭澤直接掀了被子,怪不得,被子底下一條銀魚似的,白得晃眼,還滑不溜秋。

  “別看。”林予捂住下身,“差點把我的小鳥燙死,不讓瞧了。”

  蕭澤本來也沒想瞧,只打算趕緊擦完蓋被子,但是他這人好勝還霸道,不讓做什麼,那就得做什麼。(民主和諧,把好品質關,喝酒不開車,不喝酒也不能開車。)

  (誠信友善,熱烈慶祝大會的召開。)他望著蕭澤的深眼挺鼻,又望著蕭澤的薄唇與喉結,忍不住說:“哥,我夢見在吳國的時候,沒有穿內褲。”

  蕭澤手下加重:“為什麼不穿?”

  “吳國還沒有那種棉布。”他雙目漸漸迷離,“哥,親親我吧。”

  蕭澤低頭堵住那張喋喋不休的嘴,把唇齒都搜刮了一遍,他感覺林予的腿根兒都在打顫,分開後又一路向下親到了對方的小腹。

  (愛崗敬業,祝大會取得圓滿成功。)

  蕭澤捏捏他的屁股:“這兒這麼小,不怕疼?”

  林予發怵:“真的很疼啊?”他問完心有戚戚地撇撇嘴,“問你也白問,你又沒試過。”

  “……”蕭澤不知道該氣該笑,把林予塞被子裡,自己清理完也鑽了被窩。關了燈,林予很快窩在他身邊睡著了,他睜著眼回味,差點又精神起來。

  因為下雨耽誤的工作要加班加點趕上,畢竟深冬難捱,大家也都想儘快回家。考察隊大清早在營帳裡開晨會,開完立刻按照安排進行,不浪費一分一秒。

  林予哈欠連天,昨晚太盡興還覺得腰肢有些酸軟,但是這點酸軟的滋味又像是興奮劑,能讓他和蕭澤對視一眼就精神半天。

  新到達一處下鑽機,安裝的工夫裡他做好了現場編錄的準備,蕭澤還教他用羅盤打角度,但是什麼坡腳,方位角,搞得他頭暈。

  這將近兩個月的時間裡,蕭澤和其他隊友教了他很多東西,他有時候看見別人操作便記下來,等收工後再請教,反正也自學了一些。

  填圖、採樣、鑽探編錄、劈樣、篩樣、測剖面,來之前像聽天方夜譚,林予現在不但明白,還能具體幫著做了。

  他想起蕭澤之前訓他時的氣話,說回去以後送他去上學,真的假的啊?

  他去上學了,怎麼擺攤算命?誰看店?

  “忽悠蛋,別愣神兒。”蕭澤從後面經過時捏了把林予的脖頸,而後拎上背包,“走,採樣去,爭取把最後這組完成。”

  林予跟上:“哥,你給我的考察表現打個分。”

  蕭澤說:“一百。”

  “真的啊?!我有那麼棒嗎?不會九十分都是感情分吧?”

  “滿分一千。”

  林予撿了個樹枝在後面捅蕭澤的屁股,寓歡樂於工作。陽光大好,考察隊的任務也進行得很順利,下午回到營區篩樣錄資料,林予一直沒休息,收工時兩條胳膊都累得直哆嗦。

  就這麼拼命追趕進度,一星期後蕭澤終於給大家放了一天假,大家都累得夠嗆,紛紛回住處睡覺。蕭澤像是鐵打的,獨自留在營帳內整合資料,整完錄入檔趕報告。

  這種書面性的工作林予幫不上忙,而且他準備去看看向洧雲。前兩天范和平已經回家了,說向洧雲恢復得不錯,他打算去探望一下,順便歸還金條。

  真的不太想還,那可是金條啊。

  一路走得很慢,想和金條多待一會兒,但路就那麼長,遲早會到達。林予走進院子和大鵝對視一眼,上臺階、推屋門、進里間,腿像灌了鉛。

  “大哥,我來看你了。”

  向洧雲精神不錯,但是生了許多白髮:“快來,這幾天沒人陪我說話,無聊得很。”

  村民們都把向洧雲當恩人,畢恭畢敬的,從來不在他面前暢所欲言,而且他懂風水,忽悠村民們自己是什麼什麼的後人,讓村民更覺得他非同一般。

  林予坐下就掏包:“大哥,金條我還是不要了,還給你。”

  “這是為何?”向洧雲按住他的手,“你怕大哥的錢不乾淨?這都是大哥的血汗錢,來路光明正大,你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林予解釋:“拿人家的手軟,我不想欠你的。”

  向洧雲歎息一聲:“傻孩子,你幫我那麼多忙,我卻害得你差點送命,還欠什麼欠哪。你聽大哥說,餘下的半生大哥另想辦法回吳國也好,窩在這兒鬱鬱度日也罷,以後你我還能重逢抑或是再也不見,你都是我的小弟。既是兄弟,那就只有兄弟情,沒有記帳簿,談何虧欠?”

  林予超級感動,但還是很猶豫:“可我哥不讓我要。”

  “原來如此。”向洧雲撚撚鬍鬚,“兩口子還可能大難臨頭各自飛呢,親兄弟之間也不能管太多,況且你們又不是親兄弟,你聽他的作甚。”

  林予說:“是他收留我,不然我還沒著沒落呢。”

  向洧雲不以為然:“你會算命還會風水,佔便宜的是他。這樣,你聽大哥的,把金條收好,不要告訴他,不就結了嗎?”

  林予本就不堅定的心搖搖晃晃,在向洧雲的洗腦下更加和蕭澤的意見背道而馳,最後怎麼來的怎麼回去,金條還是十根,安生地裝在背包裡。

  沒聽蕭澤的話,有點害怕。

  但是金條能壓驚,美滋滋的。

  林予回了住處,悄悄把金條用衣服包好,然後塞在了行李箱裡,這樣蕭澤就不會發現了。折騰完無事可做,他便出屋幫范和平掃院子。

  不出來還好,一出來發現籬笆外面圍滿了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笑眯眯地看著他。他渾身發毛,心想不會是金條被發現了吧?

  范和平急忙搶下掃把:“林大師折煞我咧!你快歇著,有什麼想吃的,我給你做嘛!”

  林予說:“我不餓,和平哥,大傢伙站在外面幹什麼?”

  “他們來求你。”范和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你和向大師打賭探靈脈的事村裡都傳遍了,你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向大師還厲害!他們找你,是想求你給看看風水,你不用理,好好歇著嘛。”

  林予一聽那不行,立刻抬手一揮:“感謝鄉親們對考察隊的説明,需要我上門看風水的儘管來,陽宅陰墳無所顧忌,不過天高水長,我就不管售後啦。”

  他說到做到,立刻開始上門服務,好在各家離得都不遠,不然幾十戶下來還挺累人。到了馬大哥家,他瞅見了馬大哥的女兒,對方和他差不多年紀,但是很認生,躲在屋裡不出來。

  林予看看羅盤:“馬大哥,小妹是不是身體不好?”

  “是嘞,每年都鬧咳嗽,嚴重了還要去縣城看,花好些錢。”馬大哥很發愁,既心疼女兒,又心疼錢,“林大師,你怎麼曉得哇?娃兒剛才沒在咳嗽哇?”

  林予回答:“你家在村子正西,西乃兌位,屬金,主少女。金生水,也就是金被水泄,而水為病,所以小妹身體有損,家裡同時也會破財。”

  馬大哥慌道:“那怎麼辦,搬家也要重新蓋房子,哪有那麼多錢?”

  林予安撫道:“這不是請我來了嗎?我幫你調理風水,自然就化解了災禍。”

  去完馬大哥家還有魏大嫂家,到門口時魏大嫂正在往外潑水,為了迎接林予特地擦了擦地。林予站在門口,壓根兒不打算進去,速戰速決道:“胡大嫂,你家正門南開,向午,意屬地支,也就是流年時間,此為風水中的風。而水看做錢財的話,你這奮力一潑,小心破財。”

  魏大嫂驚道:“我男人進城就丟了錢包!”

  “所以以後別往外潑水了,丟了的就當破財免災吧。”林予笑著說完,直接從院門外離開了,身後跟著不少村民,有看熱鬧的,也有想偷學一二的,大部分都是誇獎點贊的。

  這場上門看風水的服務持續了好幾天,林予已經有取代向洧雲的趨勢,在村民眼中跟個小神仙似的,范和平家裡也被堆滿了吃食,全是送來感謝林予的幫助。

  晴了多半個月,一早睡醒發現起了濃霧,好在考察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不用那麼長時間的跋涉。林予穿了一身黑,襯得臉白白淨淨,他叼著塊地瓜,說:“哥,我幹活兒去了啊。”

  蕭澤看他那老氣橫秋的模樣就想笑:“全村不都讓你看過了麼,又去哪兒?”

  “看完了陽宅,今天看陰墳,所以我穿得很酷。”他系好鞋帶,“我今天回來陰氣會比較重,請你躺平讓我吸陽氣,給我補身體。”

  蕭澤挑挑眉毛:“軟著吸還是硬著吸?”

  林予愣了兩秒:“流氓!不害臊!”

  他一溜煙兒跑出去,和幾十戶村民去了後山的墳地。路上還沒什麼,一到地方他就崩潰了,這些墳頭在雜草碎石間,亂七八糟毫無章法,簡直是亂來。

  “哎,你們愁死我了。”

  “不怪我們,這些都是舊墳,幾座新墳是聽向大師的安排選的,還不錯。”

  “不錯個頭啊,舊墳這麼完蛋,早把新墳給衝撞了。”林予站在一堆墳頭之間掃視,就像玩兒最難的推箱子,怎麼著都是死。

  他掏出紙筆開始畫圖,要從頭規劃,不但要規劃這些,還要預留出空位,不然等他走了,這些人又開始亂埋,死都不讓人省心。

  修修改改四十分鐘,等於上了節美術課。這一天沒幹別的,他就像個包工頭一樣,指揮大家認真作業,最後終於在太陽落山之前遷墳結束。

  村民們千恩萬謝,要擺酒席請林予大吃一頓。林予揮揮手,揶揄道:“不用這麼客氣,大傢伙先回去吧,剛遷了墳,亡靈不安,我要陪他們說說話。”

  村民們不敢違背,再次道謝後離開了後山。整片墳頭只剩下林予一個人,荒草飄動,顯得格外蕭索落寞。

  他抬頭看了眼斜陽,霧天的太陽像裹了層紗,沒那麼亮,有些朦朧。

  林予環顧四周,忽然雙膝緊並跪了下去。

  他一直以來靠算命過活,但也只是看相,偶爾看看風水。自從遇見蕭澤後,他見到鬼魂,通了心術,還能做風水探靈脈,他無法篤定這些變化和蕭澤有關,但又想不出其他原因。

  至今,他仍算不出蕭澤的命數前程,但是他也不糾結,順利就一起開心,不順就一起克服,他沒什麼害怕的。

  不過他最近心底藏著一件事,他曾經夢見過一次,夢裡面算到蕭澤活不過三十五歲。他當時沒有當真,因為他每晚都做夢,並非事事皆真。可穿越那次的夢裡,蕭澤是將軍,提到了三十五歲之前會戰死沙場。

  是不是巧合無從查證,但他很介意,和蕭澤沾染一點關係,他就很介意。

  林予想了很多,太陽馬上就要落了,大地一半是夜幕,一半是殘紅。他雙手合十,聲息平穩:“我沒害過人,只幫過人,以後還會盡自己所能幫越來越多的人,不論生死。如有福報,如有陰德,希望全部轉贈給蕭澤。”

  日落月升,周遭似乎全是鬼魅。

  林予叩首三下,然後起身離開。

  他沒有福,蕭澤會給他,他有了難,蕭澤會幫他擔著。他也一樣,願意用現世的福報和積攢的陰德換對方一生安樂,說得出做得到。

  踏著一地月白的光,林予漸漸遠了。





第50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考察隊的工作已經開始收尾, 而元旦也已經悄然而至, 不長不短的三個月,考察隊的隊員和村民們從激烈一仗到親如兄弟, 變化真夠大的。

  村民們對待其他考察隊員像兄弟, 那對待林予就是親兒子了, 弄得他都不敢出門,光遇見寒暄就十分累人。

  反正重點都已經忙完, 也不用再上山趟水, 林予便和蕭澤待在住處,蕭澤編寫報告, 他整理編錄資料。兩個人並肩靠著牆, 各忙各的, 范和平偶爾進來送點水果,後來范和平也出門去了,家裡完全只剩下敲鍵盤的動靜。

  林予整理完一類伸個懶腰,腦袋傾斜靠在了蕭澤的肩膀上, 問:“哥, 回去以後是不是就快過年了?”

  “嗯, 喜歡過年麼?”

  “還行吧,談不上喜不喜歡。”林予終止了話題,目光飄向桌上的那盤果子,一個枝上結著很多,又小又圓,像一叢小豆豆。

  蕭澤忽然說:“也不清楚現在壓歲錢什麼行情。”

  “哥, 你要給我發壓歲錢嗎?”林予眼睛一亮,財迷勁兒顯露無遺,“哥,你往常都怎麼過年?串親戚遇見小孩兒,你嚇唬人家嗎?”

  蕭澤笑了一聲:“我嚇唬人家孩子幹什麼,二百五啊。”

  林予心裡不得勁:“那你成天嚇唬我幹什麼?”

  蕭澤扭臉看他:“你是我家孩子,我願意哄著就哄著,發壞的時候想嚇唬就嚇唬,或者嚇唬完了再哄著,其樂無窮。”

  林予注視著蕭澤深邃的眉眼,抬頭噘嘴,忍不住向蕭澤索吻。等蕭澤輕輕地親完他,他才說:“哥,我第一次吃麥當勞是十四歲,是除夕那天。當時大家都吃年夜飯,我沒什麼地方去,就去麥當勞了,第一次點餐好緊張啊。”

  蕭澤敲著鍵盤的手指頓住:“點了什麼?”

  “點了套餐,我本來只想點個漢堡,後來發現套餐的性價比高一些,可是性價比再高也是比一個漢堡花的錢多,所以我糾結了好久,服務員都煩了。”林予絮叨著,“後來我還是點了套餐,吃著也就那樣吧。”

  蕭澤頓住的手指還沒動彈:“第二次吃是什麼時候?”

  林予想了想:“就是曹安琪來店裡,給我吃麥旋風那次。”

  蕭澤皺眉:“你碰瓷兒我之前,平時都撿樹皮吃?”

  “誰碰瓷兒你了,我跟你明明是,明明是天降姻緣。”林予揪對方的衣領,“我吃東西不講究,填飽肚子就行,其實一塊饅頭仔細咂摸的話,會發現也挺好吃的。”

  “忽悠蛋。”蕭澤終於忍不住了,“你每天擺攤一個人二十的話,二十個人四百,一個月就一萬二,很多上班族都掙不了這個數。”

  林予吸吸鼻子:“我攢錢買房,付首付。”說完覺得太扯淡,“不是,我攢錢開店,就不用接受風吹日曬了,爭取把林氏招牌做大做強。”

  蕭澤繼續打字,懶得和這傢伙閒扯。其實他本來想問問林予過年回不回家鄉,看樣子是不回,十四歲就自己窩在麥當勞過除夕了,十七歲有了男朋友,那更不會回去了。

  眼看已經到了元旦,村民的生活水準處於平均水平線以下,往常任何節日也都是各回各家,各吃各瓜。但是今年不一樣,林予給村民們調理了風水,大家都熱情高漲,準備在考察隊離開前大擺宴席,既是歡度元旦,也是為考察隊踐行。

  還是上次舉行篝火晚會的那片空地,室外寒冷,但是人多很熱鬧,再架起鍋燒上柴,仿佛也暖和了起來。

  林予本來和蕭澤一同前去,結果半道被巴哥薅走了,巴哥住在一戶四口之家,幾間屋子很寬敞。林予進臥室後看見攤開的行李箱,說:“巴哥,你都開始整理行李了?我幫你。”

  巴哥穿著秋衣秋褲:“非也,今天不是元旦擺酒麼,我要打扮打扮。”

  林予看熱鬧:“你要穿什麼啊?”

  巴哥終於不用再穿戶外工作服了,從行李箱中拿出一件襯衫,抖了抖穿上,又蹲下挑選長褲,他琢磨道:“小予,我給你也打扮一身,趁年輕就是要臭美。”

  林予急忙擺手:“我好動,萬一給你蹭著劃著怎麼辦,我賠不起。”

  “客氣什麼,壞了正好買新的。”巴哥找了好幾件,全是名牌。林予耳根子軟,人家慫恿幾句就什麼都肯聽,迷迷糊糊地換上了新衣服。

  他和巴哥像一對親兄弟似的,從家裡一出來,把山村土路走成了米蘭秀場。到了大部隊面前,把村民們全震驚了,范和平甚至嚇得把勺子掉進了火堆裡。

  蕭澤正趁著信號強給院長通話報進度,一個眼神掃過去差點對著電話罵一句“操你媽”。

  巴哥拉著林予走到他面前,介紹道:“蕭隊,怎麼樣?這大衣挺括吧,這牛仔褲修身又修型,這毛衣貼身穿舒服死了,這小皮靴,嘖嘖,號買小了,正適合弟弟。”

  林予不好意思得很:“我都不會走路了。”

  “弟弟,放心大膽地走,我要是年輕二十歲,我天天在街上浪。”巴哥一巴掌拍林予的後背上,迫使林予挺直,“蕭隊,弟弟跟著我多洋氣,跟著你就不行。”

  蕭澤點了根煙:“跟著我怎麼不行了?”

  巴哥說:“跟著你不能看,一看就是搞勘探的!”

  這句話激起了民憤,隊友們一哄而上追著巴哥開始鬧,村民們看熱鬧也開心,一時間像過年那麼喜慶。原地只剩下蕭澤和林予,林予渾身不自在,身體藏在新衣服裡都有點燒得慌。

  蕭澤吐出一縷煙霧:“甭聽他的,這衣服穿上也就那樣。”

  “噢。”林予抿抿嘴巴,其實他以為蕭澤會誇句好看的,人為悅己者容,說不失落是假的。這時蕭澤伸手撩了撩他額前的頭髮,補充道:“好看也是因為你長得好看。”

  林予開始笑,又燃起了期待:“哥,你迷我嗎?”

  “……”蕭澤差點把煙掉了,“迷,迷死了。”

  林予傻樂著跑走了,蕭澤用力吸盡了那根煙,他恍然覺得自己發生了變化,弄不住一個十七歲的小男生,有時候甚至還很深情。

  他想著想著也樂起來,就這麼著吧,變就變了,挺好的。

  沒有一成不變的人,能讓你變的,都是緣分。

  開席時已經天黑了,考察隊所有的便攜燈都綁在周圍的樹上,再加上皎潔的月光,倒是很亮堂。開席之前,范和平和幾個村民去接了向洧雲來,又是幾日不見,向洧雲的精神還不錯。

  林予左邊是蕭澤,右邊是向洧雲,面前是一隻大燒鵝。他此時滿心滿眼都是這只鵝,完全不想搭理兩位大哥,伸手撕下一隻燒鵝腿,聞聞香氣喟歎一聲:“我不管了,我要吃啦。”

  村民們把他當座上賓,待他啃完便向他敬酒,他沒怎麼喝過白酒,一口咽下燎了嗓子,火辣辣的,甚至逼出了兩行淚。

  酒過三巡,他已經適應了那種燒灼感,倒滿一盅看向向洧雲,說:“大哥,我們來碰杯。”

  向洧雲和他碰杯:“小弟,元旦過完就是新的一年了,大哥祝你心想事成,財源廣進。”

  “謝謝大哥,那我祝你什麼呀?”林予微微酒醉,眼瞼下方如同打了腮紅,他嘴角勾著淺笑,眼中的光芒卻閃爍著堅定,“大哥,我祝你破籠而出,振翅高飛。”

  向洧雲怔住,緘默著沒有說話。

  林予把酒喝掉,油乎乎的爪子搭上向洧雲的肩膀,懇切地說:“大哥,你想讓我信你是夫差,那我就信。不管你是誰,你從哪兒來,我希望你好好活著,希望你回去以後要好好活著,回不去也要好好活著。”

  他似是坐不穩一般,身體前傾附在向洧雲的耳邊:“大哥,這世界上好多人都挺苦的,有一肚子苦水沒地方倒,可是沒準兒什麼時候就看見光了,就能撿到顆糖。我是這樣,你也能這樣。”

  向洧雲眼圈發紅:“小弟,大哥當如何?”

  林予坐好:“你每天都喝茶,那就喝完了笑一笑,就這麼簡單。”

  他朝另一邊倒去,依靠在蕭澤的肩上,蕭澤攬住他給他擦手,邊擦邊笑話他:“不止會算命,連心理輔導也會了?”

  他哼哼兩聲,蕭澤又問:“你撿到什麼糖了?”

  林予還是沒應,只隔著那團餐巾紙握住了蕭澤的手,他把五根手指嵌進蕭澤的指縫中,牢牢扣住,嚴絲合縫地不留一點空隙。

  周遭喧鬧,還有向洧雲獨酌的失意歎息。

  但月光很好,照得人雙目發亮。

  林予笑著說:“蕭澤。”

  蕭澤愣了一瞬,笑著答:“嗯。”

  林予道:“我想我也愛你,和你一樣。”

  當晚的酒席很晚才散,平均五個人裡有三個人喝得爛醉,林予屬於那三個人裡的,蕭澤屬於另外清醒的兩個人之一。向洧雲也醉了,說著胡話開懷大笑,笑著笑著又落下淚來,眾人摸不清他的情緒,有悲有喜吧,但是分不清悲多一點,還是喜多一點。

  太晚了,大部分村民也都醉了,向洧雲自己站都站不穩,自然無法回山林裡的小屋。林予不大的手掌一揮,做主道:“和平哥,今晚大哥也在你家睡,你們倆擠一宿吧。”

  范和平驚喜道:“不敢不敢,我打地鋪,讓向大師睡床。”

  “唉,你隨意嘛。”林予的舌頭都捋不直了,舌尖都被酒液浸得發麻,他挽著蕭澤的手臂往回走,垂眸盯著地上被拉長的影子。

  “哥,你的影子比我的高。”

  “嗯,羡慕麼?”

  “羡慕。哥,我快過生日了。”

  “我也快了,你先十八,還是我先二十九?”

  “哈哈,不知道呢。”林予說完腿一軟,穿著渾身上下好幾萬的衣服就往地上摔,蕭澤攬住他,托著屁股把他抱起來,還笑駡了一句。

  林予真的喝多了,以前幾次喝多還能說說胡話,壯壯慫人膽,這回喝得太多了,直接就閉眼睡了過去。

  回到住處,范和平燒了一大鍋開水給大家洗漱用,向洧雲兩杯熱茶灌下去清醒了些。畢竟是經商做過億萬富豪的人,見識過的酒場比這些豐富多了,不至於醉得那麼徹底。

  他還惦記著林予,進到另一間臥室說:“他哥,你去歇著吧,我照顧小弟。”

  蕭澤正給林予脫褲子呢,這名牌褲子的拉鍊怎麼那麼鈍,拽了半天。聞聲抬頭,他謝道:“不用,你趕緊休息吧,我給他擦洗一下也就睡了。”

  不料向洧雲進來在桌邊坐下,看架勢還要聊上幾句。

  蕭澤停下脫衣服的手,他可不想讓忽悠蛋在外人面前袒胸露背,擰了條熱毛巾給林予擦擦臉和脖子,可能有些燙,林予咕噥了一聲。

  向洧雲的目光中滿是憐愛:“其實我有個兒子,年紀和小弟差不多大。”

  蕭澤敷衍道:“那你要孩子有點晚。”

  “忙啊,忙著賺錢。”向洧雲把目光又移到蕭澤的身上,“看得出來小弟與你很親,想來他也告訴了你我的秘密,蕭隊,你肯定覺得我是個瘋子吧?”

  蕭澤挪到床尾,脫掉林予的襪子給對方擦腳,說:“你那個秘密我肯定不信,而且你也無法證明自己的秘密是真的。對於林予的勸告,你聽得進去也好,當耳旁風也罷,其實都無所謂,林予已經盡了全力幫你,他沒遺憾了。”

  向洧雲點點頭,認同道:“小弟幫了我很多,接下來的路怎麼走我會仔細掂量。”

  屋門開合,向洧雲離開了。蕭澤給林予換了睡衣,然後收拾完自己也準備睡覺。被窩中暖意融融,呼吸間還縈繞著酒氣,林予枕在他的手臂上酣睡,睡著睡著還叫喚一聲。

  夜半時分,蕭澤抽動酸麻的手臂,托著林予的後腦轉移到枕頭上。林予骨碌著翻身,突然猛地一腳踹在了牆上。

  “睡著覺還鬧騰。”蕭澤笑了一句。

  林予幽幽地夢囈:“保護,保護……”

  蕭澤把人拽到身前摟住:“別保護了,我保護你。”

  考察隊的收尾工作陸續結束,此次為期三個多月的考察任務圓滿完成。從到達後為了進村惡鬥,然後是幾天的河灘紮營作業,克服困難後終於進村考察後山,雨天行動停滯,之後加班趕工,平均每個人都瘦了七八斤吧。

  拆營帳的時候村民們都來幫忙,與其說是搭把手,其實更像是阻撓。他們很捨不得,考察隊的人帶他們走進了外面的世界,他們喜歡聽考察隊講東話西,喜歡通過考察隊瞭解大城市裡的斑斕樣子。

  可能他們之後仍然沒有勇氣和決心走出這片山林,但心底的願望單上都豐富了些許。

  當然,他們更捨不得林予,陽宅陰墳是一輩子的事兒,林予當時說了——不包售後。眼下分別在即,真是挺傷感。

  林予的心情也挺複雜,他這個人說好聽了善良心眼好,說不好聽了就是世人他都愛,仗著自己技能多,簡直用菩薩普度眾生的道德標準要求自己。他不想和村民們依依惜別,於是連忙都沒幫,收拾好東西就躲進越野車裡。

  玻璃貼著膜,他能看見外面,外面的人看不見他。和平哥、馬大哥、馬大哥家的小妹、魏大嫂,還有好多親切又熟悉的村民,他強迫自己別再看了,掏出手機尋找微弱的信號。

  他給蕭堯發信息:妖嬈哥,我要啟程回去了。

  蕭堯白天總是很閑,迅速回道:真的啊?我操,你哥每次考察完回來都像一個落拓浪子,我他媽已經開始激動了!

  “……”林予收起手機,頓時沒了繼續聊的欲望。

  正好車門打開了,落拓浪子上身只穿著件黑色毛衣,袖子挽在手肘處,手掌因拆營帳弄得都是灰。林予小算盤一打,扒著車座椅就傾身親了蕭澤一口。

  親完沒管對方的反應,重新掏出手機回復蕭堯:妖嬈哥,我親了落拓浪子一口,美滋滋。

  他發完把手機揣回口袋,後來連續響了七八次,不用看也知道是蕭堯在發飆。蕭澤已經擦乾淨手,還點了根煙,他沒管小男孩兒的戀愛心思,直接說:“忽悠蛋,下來跟村民們道個別,咱們準備走了。”

  要來的總會來,林予下了車,才驚覺眾村民已經將越野半包圍起來,全都在等他。他受不了這種氛圍,低下頭做了個深呼吸。

  范和平率先喊起來:“林大師,我們真捨不得你走哇!”

  大傢伙一聽都被帶動了情緒,年歲大的老太太甚至還哭嚎起來,林予不知如何安慰,便告訴大家他要回的城市叫什麼,希望有緣再見。

  蕭澤叼著煙很想笑,不是他冷漠,實在是這幅場景有些滑稽,好像犯罪頭目林予被緝拿歸案了似的。

  全部收拾妥當,也已經告了別,考察隊的成員都紛紛上車準備出發。林予最後朝村民們揮了揮手,笑了笑,然後轉身打開了車門。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呼喊:“——小弟!”

  林予回頭望去,看見了十幾米之外的向洧雲,村民自動閃開一條通道,他和向洧雲分別朝著對方飛奔過去。

  “大哥!”

  “小弟!”

  蕭澤落下車窗猛吸了一口煙,腮幫子都抽緊了。

  “大哥!我以為你不來送我了!”林予跑到向洧雲的面前,二人拉起手,對著眼,“大哥,我要走了,你好好保重。”

  向洧雲點點頭:“小弟,遇見你是大哥的福氣,哪怕沒能返回吳國,大哥也沒有遺憾了。你說的話大哥會好好考慮,你也要好好保重。”

  話已經說完,但二人眼中還似有千言萬語。

  寒風吹過,落葉堆積,向洧雲的眼中蓄著熱淚,林予的臉上也已斑駁,這對忘年交緊緊擁抱在一起,迴圈喊著對方。

  大哥,小弟,大哥,小弟……

  這時向洧雲鎮定耳語:“小弟,金條收好,大哥不會算命,但也知道你的富貴在後頭。”

  林予感動得無以復加:“大哥,你就是給我第一桶金的人,我這輩子也不會忘了你。”

  “小弟!”

  “大哥!”

  蕭澤搭著車窗看了很久,以為看了一集情感大劇,可能是佔有欲,也可能就是骨子裡有些壞兮兮的缺德因數,他掏出手機播放那首《送別》,給林予和向洧雲加了個背景音樂。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向洧雲鬆開林予,在歌聲的烘托下淚湧如柱,林予也好不了多少,一步步後退著,伸著胳膊放開了向洧雲的手。

  “一瓢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向洧雲悲慟無比,也許想到了自己被妻兒拋棄的往事,他目送林予上車,立在原地揮手哭喊,“小弟!他日有緣再見!千萬珍重!”

  林予扒著車窗:“大哥!好好活著!”

  考察隊走了,就此告別了郢山。

  林予一直哭到了縣城,把杏眼腫成了桃眼。

  上高速之前到加油站灌滿油箱,蕭澤從駕駛位上下來,跟副駕上的巴哥說:“你開,我到後面哄孩子。”

  在加油站的超市買了點零食,蕭澤開門上了後排。高速路上風景不錯,他伸手給林予擦掉淚珠,哄道:“行了,再哭真瞎了。”

  林予直抽抽:“我、我不放心向大哥。”

  “他都五十好幾了,比你靠譜。”蕭澤拆開一包薯片,“聽話,吃薯片,別哭了。”

  巴哥也哄:“弟弟別傷心啦,沒有向大哥還有你蕭大哥,你蕭大哥哪這樣哄過人啊,都是直接吼,別他媽哭了!你珍惜珍惜他嘛。”

  林予破涕為笑:“那我抱抱他,你別看。”

  他擰著身子抱蕭澤,把那包薯片都擠碎了。蕭澤撫著他的後背,揉捏他的後頸,說:“你不是都算出來他富貴在天了麼?那說明他以後的日子過得不賴,別擔心了。”

  “嗯,哥,我聽你的話。”林予把眼淚蹭在蕭澤的衣服上,然後安安生生地吃薯片。

  回家的路上本來就該高興,巴哥吹起了口哨,吹完一拍方向盤:“對了,蕭隊,你快過生日了吧?”

  林予想起來元旦那晚,蕭澤好像提過,他問:“哥,你什麼時候生日?”

  蕭澤想了想:“正好是除夕。”

  林予愣住:“我也是除夕那天過生日。”

  他們倆相視卻沒笑,倒都有些晃神,世界上那麼多人,怎麼偏偏這麼巧?蕭澤沒有多想,隨後開心地摟住林予,也跟著吹起了口哨。

  林予在兜裡摸著自己的八卦陣,思緒卻越來越遠。

  這時巴哥問:“那你們正好一起慶祝,開個生日會?”

  林予回神,蕭澤在他耳畔低語:“那就開個操蛋的生日會,讓你叫喚著過成人禮。”





第51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年關將至, 全國又陷入了春運大潮, 高速路也不例外,有幾處路段相當擁堵。考察隊和外出務工人員沒什麼兩樣, 全都急切地盼著歸家。

  比原本的計畫晚了一天, 車隊下高速到達市里後正好是日暮黃昏。林予落下車窗猛吸了一口氣, 無限感慨地說:“高樓大廈,地鐵跑車, 商場餐廳, 美女帥哥,還是城裡好啊。”

  蕭澤握著方向盤笑:“過兩天自動就忘掉你的好大哥了。”

  “那我不成無情無義了嗎?”林予反駁, “長亭外, 古道邊, 兄弟情義大過天。晚風拂柳笛聲殘,我很想郢山。”

  蕭澤被他逗得笑了一路,開進研究院大門的時候都沒止住。每段考察專案結束後都有很多後續工作要跟,光化驗科一天就能跑百八十趟, 今天不早了, 各部門差不多也都下班了, 所以考察隊單純卸貨,擱下東西就走。

  車都是公家的,而且幾個月下來佈滿了泥土灰塵,根本沒法繼續開,大家還得拖著行李箱叫車。蕭澤挺精明,走之前把自己那輛吉普停在了研究院, 既有白搭的車位,這會兒還能開上就走。

  他打開後備箱搬行李,搬到第三個的時候掂了掂,納悶兒道:“這箱怎麼這麼沉?”

  林予心虛地眺望遠方,不敢回答,畢竟箱子裡多了十根金條。上車回家,蕭澤臨走前還不忘指揮工作:“明天上午九點,辦公室準時開會,遲到就過年值班。”

  大家叫苦不迭:“蕭隊,不先休息兩天喘口氣嗎?”

  “越休息毛病越多,明天做大整理,然後直接給化驗科移交工作,後續的年後來了再辦。”蕭澤沒那麼兇殘,不會累了三個月還拖著不讓過年,“行了,滾回去跟家裡人吃頓飯,睡個好覺,明天再見。”

  吉普車已經啟動,林予降下車窗探出身體,用力向大家揮別。現在考察工作已經結束,那他肯定就見不到這群哥哥們了,三個月的時間大家都很熟悉了,他覺得挺捨不得。

  蕭澤薅林予的後領子:“危險,進來。”待把林予拽進來,又問,“喜歡這幫人麼?”

  “喜歡,都喜歡,最喜歡巴哥。”林予覺得巴哥最搞笑,說完又改了改,“加上你的話就是最喜歡你,第二喜歡巴哥。”

  蕭澤很滿意:“那明天來的時候你給巴哥攤個煎餅,謝謝他送你那身衣服。”

  林予問:“明天我也來?”

  他本來覺得後續研究工作他幫不上忙,還以為不用來,既然蕭澤讓他來,那也好。答應完伸個懶腰,馬上就要回家了,心情只剩下激動。

  吉普車開足馬力奔向公寓,三個月沒回,因為有鐘點工定時打掃,反而比他們在家的時候還要整潔。林予拖著箱子躥進屋,在客廳轉了一圈,去廚房轉了一圈,最後奔向臥室準備加速和雙人床來個親密接觸。

  剛要助跑就被蕭澤攔腰甩到了一邊,他踉蹌幾步又往蕭澤身上躥,像只靈活的小猴。蕭澤扛著他進了浴室,手裡拎著整理袋。

  東西怎麼拿走還要怎麼擺回去,林予掏出護手霜、乳液和潤唇膏,想起考察的日子裡,每天晚上清洗完,蕭澤都親自給他抹,像養孩子那麼細緻。

  他從鏡子裡看著蕭澤,問:“哥,你覺得和我在一起累嗎?”

  蕭澤說:“有點。”

  “真的嗎?”林予的眉毛蹙起來,“人活著誰不累啊,累不死就得好好堅持,你覺得累,我還覺得、還覺得……”

  蕭澤本來是開玩笑,沒想到還挖出了苦水:“覺得什麼?”

  林予憋了半天:“我還覺得吃虧呢,等我男人四十一枝花的時候,你都五十了,都跟向大哥一個歲數了。”

  蕭澤拉長音“噢”了一聲:“等我八十告別世界的時候,你是不是直接就揮揮手說,去吧,上天壇去吧。然後你轉頭再找下一個?”

  “哈哈,你搞笑起來比巴哥還搞笑。”林予覺得再聊下去自己肯定吃虧,眼睛一彎把什麼都笑過去了。整理袋中的物品也都掏得差不多,最後掏出了那瓶淡黃色的免水洗手液,他納悶兒道:“怎麼沒用啊,咱們都不洗手嗎?”

  蕭澤收拾了一筐髒衣服,背著身往洗衣機裡塞,回答:“你真以為是洗手液啊。”

  “不是你說的嗎?”林予都被弄暈了,他又看不懂英文,當然蕭澤說是什麼他就信什麼。可是看著蕭澤轉過身後的笑容,他恍然大悟,狗屁的洗手液……這應該就是潤滑油。

  蕭澤抱臂靠著洗衣機,臉上的笑容不及眼底的笑意濃重,他故意歎息一聲:“可惜沒用上。”

  林予眼巴巴地問:“你帶著這個,本來是意圖不軌嗎?”

  “你學過語文沒有?我想睡自己老婆叫意圖不軌?”蕭澤臉上的笑容和眼底的笑意一樣深了,“嗯?老婆,你說呢?”

  林予扶住洗手台,眼珠子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他絕對高血壓了,感覺血管都要爆兩根。什麼老婆啊,怎麼突然就喊這種稱呼啊,奔三的男人也太沒羞沒臊了。

  蕭澤直勾勾地瞧著他,像是非讓他回應一句。

  他把那瓶東西放下,感覺手心都發燙,支支吾吾地改口:“也不算意圖不軌,行了吧。那你怎麼沒、沒……”

  靠,他真的說不出口,蕭澤不要臉,他還想要。

  蕭澤抿抿嘴:“在那種破地方,我有點捨不得。”

  林予大叫一聲逃出了浴室,感覺真的爆血管了,蕭澤捨不得讓他在那種破地方被那個嗎?這人怎麼一招一招的,簡直喪德行還道德敗壞。他跑到陽臺上,推開窗戶吹風降溫,腦子裡全是蕭澤的笑。

  大平層三居室,次臥從來沒睡過人,林予鬧不住了,洗完澡就紮進去鑽被窩。但是死亡的腳步聲逐漸迫近,蕭澤把他提溜出來抱上就走,托著他屁股的大手也不老實,在他耳邊說渾話的嘴更討厭。

  回到主臥,蕭澤站在床邊:“忽悠蛋,你要跟我分居啊?”

  林予用門牙磨著蕭澤的肩膀:“我不好意思,你明知道我臉皮薄。”

  蕭澤抱著他栽倒在床,被子一掀直接蓋住了他們兩個。“是誰主動說讓我幹的?”蕭澤壓在對方身上,像揉搓折騰一個大娃娃,“你哆嗦什麼?”

  林予試圖爬起來:“哥,我再去洗一遍吧……我好像不夠香……”

  懷抱中的身體緊張得抖成了篩糠,蕭澤不再發壞了,低頭輕輕吻著林予的臉頰、鼻樑,沉著一把嗓子說:“挺香的,是個寶貝蛋。”

  “誰的寶貝蛋?”

  “我蕭澤的。”

  林予的胸腔裡像揣了幾隻小貓,都快把他撓死了,其實他能感覺出來蕭澤是在逗他,沒準備真的做什麼。畢竟對方已經開了兩天車,極度需要休息。

  結果蕭澤遺憾地說:“不是我需要休息,是怕你明天起不來床。”

  這麼慘的嗎?怪不得不能在席夢思大床以外的地方打炮,林予終於明白了蕭堯的勸告。他翻身趴在蕭澤的身上,枕著一身肌肉踏實地睡了。

  三個月沒沾過大床,這一覺睡得舒舒服服,兩個人差點魂飛天外,第二天早上睜開眼,恍惚間總覺得范和平在廚房裡做早飯。

  林予跟著蕭澤去了研究院,其實臨出門他有些打退堂鼓。室內和室外不一樣,他作為一名編外人員,天地遼闊他可以隨便跑,但是研究院的辦公室可不行,人家都是正經工作者,他去了未免顯得格格不入。

  忐忑了一路,到研究院後發現樓裡都沒什麼人,這才放鬆一點。林予寸步不離地跟著蕭澤,後來就鑽進蕭澤的辦公室安生待著,電腦好大,那他就默默玩掃雷。

  “化驗科也沒放假呢?”蕭澤在外面安排任務,時不時透過玻璃門瞧一眼,“實習生叫什麼來著?”

  副隊長也沒記清:“小童吧,讓他帶帶小予?”

  “行,錄檔簡單,忽悠蛋一學就會。”蕭澤把實習生叫過來,又把林予從辦公室裡喊出來,“小童,錄檔的時候教教他,笨就訓,務必教會。”

  林予不明所以,只認為人手不夠需要幫忙。他學得很快,幫著錄了兩類,後來蕭澤又帶他去化驗科長見識,樓上樓下的工夫把考察後的總整步驟都過了一遍。

  他終於忍不住了:“哥,你把我當實習生帶呢?”

  “廢話。”蕭澤還沒來得及繼續說,院長的電話先到了。林予自己回了辦公室,誰有活兒他就上去幫忙,之後蕭澤回來也沒再顧得上聊天。

  整整忙了兩天,林予覺得比在山區考察還累,主要是蕭澤什麼都讓他學,回到家還要抽查提問。他奇怪地想,有必要嗎?他只是外出時跟著幫忙,感覺學這些派不上什麼用場。

  傍晚收工,徹底地收工了,所有工作告一段落,年假開始,年後再見。考察隊商量著翌日來個聚會,於是把場地定在了妖嬈。

  妖嬈平時黃昏才營業,這天破例提前開了門。蕭堯挽起了一頭長卷髮,帶著水晶發箍,遠看像個一米八的貴婦,他立在酒吧門口,敞著大衣前襟,兩手捧著胸口。

  幾輛車陸續開進來停下,林予解了安全帶就往外沖,他一看見蕭堯便頓住:“妖嬈哥!”

  蕭堯敞開懷抱:“弟弟!”

  “妖嬈哥!”林予狂奔過去,一腦袋紮進蕭堯結實的胸口。他們倆像失散多年的姐弟,要是倪萍在現場,馬上就能來一出尋親大會。

  蕭澤拔了車鑰匙顛兒過來,瞧得直頭疼:“差不多得了,拍戲呢?”

  蕭堯撫摸林予的臉蛋兒:“沒變糙,你走了我才想起來,應該給你帶幾瓶面霜,天寒地凍的,咱們男人什麼都可以沒有,就是不能沒有一張好臉。”

  “嗯!我每天晚上都保養!”林予和蕭堯勾肩搭背地進了酒吧,考察隊也一擁而入準備不醉不歸。

  林予一進去就瘋了,陶淵明戴著紅色蝴蝶結蹲在高腳椅上,老白小黑在地毯上打滾兒,孟小慧和加菲在沙發上搶一團玩具,蕭名遠在窗臺上走貓步。他激動地晃晃蕭堯:“妖嬈哥,你把它們照顧得真好,謝謝你。”

  江橋打斷:“弟弟,我照顧的,ok?”

  林予嘿嘿笑,抱起陶淵明準備去蕭澤的卡座,蕭堯拽住他:“等會兒,我還沒問你話呢,你去這一趟發生什麼事兒沒有?”

  林予老實回答:“我結拜了一個大哥,叫向洧雲,洧是三點水一個有。”

  “去你的,誰問你這個了。”蕭堯攬著林予的肩膀,就像過年問長問短的大姑小姨,“你和你哥有沒有什麼情況?老實交代。”

  老實交代的話,林予怕蕭堯傷心,可是隱瞞的話,又怕挨揍,只好誠實地說:“我發了一次高燒,我哥跟我表白了。”

  蕭堯皺眉:“都搞上了表什麼白?”

  林予美滋滋:“他說‘我愛你’了。”

  蕭堯猛吸一口氣,狠狠地翻了個白眼:“然後呢,你倆睡了?”

  “沒有沒有。”林予快要招架不住,想尿遁,“妖嬈哥,我要去噓噓一下。”

  “噓什麼噓,憋著。”蕭堯把陶淵明往地上一扔,貼近林予警告道,“弟,據我所知,蕭澤極少說甜言蜜語,以前更沒對誰說過我愛你,他現在突然這麼騷,你要好好把握住。”

  林予心裡一美:“怎麼把握?”

  蕭堯恨鐵不成鋼:“你傻啊!就不給他操,讓他不止嘴上洩露酸話,行動上也要證明一下,比如房產證加上你的名字。”

  林予肩膀一塌,心想城裡人的愛情好現實啊,都是房價惹的禍,他敷衍地答應了,終於能抱上陶淵明去和考察隊喝酒聊天。走了幾步忍不住折返回來,疑惑地問:“妖嬈哥,你不是喜歡我哥嗎?怎麼總幫我?”

  蕭堯把劉海掖到耳後,蘭花指帶著無限溫柔:“我跟他希望渺茫,與其讓別的小妖精佔便宜,哥哥當然喜歡你啦。”

  林予又問:“要是沒我哥呢?”

  蕭堯朝他拋媚眼兒:“那哥哥直接就愛了你啦。”

  馬上過年,放了假,考察完還給了獎金,妖嬈哥又這麼貼心,樁樁件件的好事疊在一起,林予幸福感飽脹,嘴角揚上去就下不來。

  但世間的事就是這樣,容易樂極生悲。

  他剛擠在蕭澤身邊坐好,酒都沒來得及喝一口,巴哥湊過來爆料:“弟弟,以後就是同事了,你當我徒弟吧?”

  林予愣住:“同事?”

  蕭澤說:“忽悠蛋,以後進考察隊吧,從臨時工開始幹,不會的我慢慢教你,不熟練的就慢慢熟悉,這些哥哥們都能幫你。”

  林予握著酒杯心慌,他從來沒想過改行,他是算命的,不是坑蒙拐騙的那種算命,他是實打實地喜歡算命……

  他忍不住想,蕭澤會不會一直都看不上他這份活計?

  哪怕他能幫人,哪怕他能辦到常人辦不了的事兒。

  “哥,”他扭臉望著蕭澤,眼中有不自信,但更多的是認真,“我要算命,別的我什麼都不做。”

  蕭澤盯著他瞧,半晌說道:“先不研究這個了,今晚聚會不討論這些。”

  話題揭過,氣氛再次熱鬧起來,林予卻實在無法恢復先前的好心情。穿越那事兒之後蕭澤發了火,說回來就送他去上學,他覺得就算不進考察隊當臨時工,肯定還有別的等著他。

  咕咚咕咚灌了杯酒,他抹抹嘴抱著陶淵明去了角落裡。後來另外五隻貓都過去找他,他捧著一筐薯條吃,對著這群不會說話的貓訴苦。

  “他讓轉行就轉行嗎?不可以這樣吧。”

  “我算命怎麼了,這也是技術工種,他為國家做貢獻,可我為人民謀福祉了呢。”

  “我就不去,會不會挨揍啊。”

  越想越煩,偶一抬頭對上了蕭澤投來的視線,昨晚還濃情蜜意喊老婆,這會兒跟形同陌路似的。林予吃了很多東西,自己還喝了幾杯奶啤,淩晨散場時他抱著蕭堯不想走,死活要留下來睡。

  蕭堯嚇唬他:“弟,危險,你哥能柳下惠,我可忍不住。”

  蕭澤不欲廢話,直接拽著林予上了車,代駕司機在前,他抱著林予在後,腳底下還擠著六隻貓。林予不老實,在他懷裡掙動:“我跟你說,酒壯慫人膽,你甭惹我。”

  蕭澤沒吭聲,醉鬼不能搭理,越搭理越來勁。

  果不其然,林予見聊不起來,哼哼兩聲直接睡了。

  還以為此事就此揭過不提,不料假期第一天蕭澤就要談話。其實蕭澤從來沒有看不起林予算命,頂多覺得不太靠譜。

  事實證明確實不太靠譜,都他媽敢穿越了,以後誰知道還會有什麼么蛾子。

  而且正是上山遇險那次讓蕭澤真正下定決心,事後他經常想,如果他沒有及時趕到,如果當時那道雷正好擊中林予,他想不出結果,只落下一身冷汗。

  假如以後還潛藏著這種危險,那他絕對不會讓林予再幹下去,他做惡人也好,弄得林予跟他鬧騰也罷,什麼都比不上安全重要。

  兩個人在客廳對峙,還有一個行李箱放在地上沒收拾,林予捂著抱枕,嘴巴一會兒撇著,一會兒噘著,張合之間放出一串連珠炮:“我不去,你搞勘探是工作,我算命就不是工作?憑什麼你讓我轉行就轉行?”

  蕭澤說:“從你遇見立春開始,被車撞、被火燒、被雷劈,以後不一定還有什麼破事兒,你這還是高危工作?”

  林予反駁:“可我不是好好的嗎?我又沒死沒殘,不都化險為夷了嗎?”

  蕭澤用沉默回答,除了被車撞是金蟬脫殼,剩下哪次不是他救的?林予顯然也想到了,態度由硬變軟:“哥,我和你們不一樣,老天爺給我這些東西就是讓我幹這行的,你不能用普通人的觀念來要求我。”

  蕭澤強調:“我只要求你平平安安,過完十八歲生日等著十九歲,不是今天可能殘疾,明天可能嗝兒屁。”

  “我就算嗝兒屁,也嗝兒得沒有遺憾。”林予噌地站起來,他不想對話了,蕭澤不武力鎮壓,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他招架不住。起身打開箱子準備收拾,欠欠地說:“你別勸我了,你要實在不同意,大不了我走人。”

  蕭澤一直在好好溝通,這下立刻黑了臉:“你往哪走?”

  “……我、我就隨便走走。”林予拿出裡面的衣服,一抖摟啪啪掉出十塊金條。空氣都不流通了,他驚愕地定在那兒,完全忘記了這筆私房鉅款。

  蕭澤的臉黑成了包青天:“林予,學會騙我了?怪不得敢走人,有錢了,三居室容不下你了?”

  青春期的小孩兒不能激,林予脖子一抻:“這是我大哥給的,你憑什麼管?你是我男朋友,又不是我爸,是我爸更沒用。”

  他把金條斂好裝包裡:“我就是個窮算命的,這輩子都是,你實在不喜歡,我也不會改行,除非你換個人喜歡。天大地大,流浪狗都沒我能漂,你要是後悔了,我絕對不纏著你。”

  他說完背上包就跑出了家門。

  全部勇氣都彙聚在那幾句話裡了,說完有些後悔,可是他想不到更好的。

  蕭澤還坐在沙發上,從吃驚到氣惱,漸漸地又氣笑了。忽悠蛋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硬氣了?是他把對方的脾氣給寵上來的?

  起身換了鞋,他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乘電梯直達一樓大廳,蕭澤長腿闊步走到前臺詢問,問的時候還挺不要臉:“請問有沒有看見一個穿帽衫背書包的男生跑出去,長得挺白淨可愛,往哪邊跑了?”

  問完出了大廳右拐,右邊是社區的花園,壓根兒沒有出口,蕭澤走了十來米,在長廊下看見了抱著書包發呆的林予。

  他走過去,隔著排花圃:“您這離家出走路程倒是不遠。”

  林予沒面子,小聲說:“我抱著金條,外面多危險啊,我又不傻。”

  “你還不傻?”蕭澤樂了,樂完揪下片殘枝敗葉丟過去,“你是不傻,給我的建議也不錯,這樣你不用改行,我也不用擔心。”

  林予驚得繃直身子:“幹什麼?”

  蕭澤回答:“不是你說的麼,換個人喜歡啊。”

  林予立刻起身,跳過花圃的時候差點紮一屁股刺,他挨到蕭澤的面前,乖乖地去拉蕭澤的手:“哥,別換了吧,多麻煩呀。”

  他急死了:“我、我早上算命,算完再去上班行嗎?”

  蕭澤兜住林予的後脖子:“真那麼捨不得?”

  林予委屈地點點頭:“就和捨不得你一樣。”

  倒是挺會說。

  “知道了。”蕭澤攬著他往回走,“那我不逼你,但是以後不管有什麼事都要跟我說,不許再瞞著我,否則。”

  “否則你換個人喜歡?你別啊,萬事好商量,我都答應。”

  蕭澤笑起來:“傻得不行不行的,別撇嘴了,別人看了以為我欺負你。”

  走到公寓大廳時,蕭澤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是孟老太。上次聯繫還是在出發之前,而且和老太太說了他們的事兒,不知道幾個月過去,老太太消化得怎麼樣。

  蕭澤按了免提:“姥姥?”

  孟老太開門見山:“明晚七點博士樓,帶你對象來收紅包!”





第52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林予根本不知道蕭澤已經把他們交往的事兒告訴了孟老太, 所以聽完電話的第一反應就是, 蕭澤在外面有人了?

  表達完這一想法後,他被蕭澤一腳踹進了公寓大廳, 還差點來個三百六十度滾體。

  怎麼說呢, 林予覺得頭暈, 走路上被五百萬砸中的那種頭暈。他默默設想過很多可能性,如果孟老太知道了他和蕭澤的事兒, 會傷心欲絕?還是會鬱悶氣結?

  反正他想了一百零八式, 全都都是負面情緒。

  他也做好了負荊請罪的準備,願意隨時為愛拋頭顱, 灑熱血, 可沒成想孟老太中氣十足地喊他們去收紅包。

  林予此刻坐在沙發上發呆, 心中既如蒙大赦,又回蕩著濃烈的欽佩。像孟老太這種姥姥,用直徑零點一毫米的密網都撈不著第二個。

  蕭澤去廚房倒了杯水,走到客廳隨便那麼一站, 不爽地說:“嘿, 醒醒。”

  林予呲牙一笑:“醒啦, 幹嗎啊?”

  蕭澤瞟了眼旁邊的背包:“金條就在家擱著?我這小廟受不了那麼蓬蓽生輝。”

  林予不想再為金條和對方鬧矛盾,提議道:“哥,你陪我去銀行換成錢存起來行嗎?我自己怕辦不好。”

  “我陪你去?”蕭澤頓了片刻,“你平時去銀行辦過業務麼?”

  他想知道林予會如何回答,想知道林予會不會邁出第一步告訴他匯款的事兒。如果林予說了,他就聽著, 如果林予避開話題,那就算了。

  林予也頓了片刻,比蕭澤那片刻要久一點,他回道:“辦過,我隔幾個月就要去匯錢。因為我賺的錢比較零散,沒辦法用自助機先存再轉。”

  蕭澤點點頭,換了話題:“明天去姥姥那兒,要穿什麼衣服提前熨好。”

  林予發怔,等蕭澤轉身要走才出聲:“哥,你怎麼不問問我給誰匯款?”

  蕭澤喝了口水,轉過來靠著牆壁:“你自己賺的錢,給誰匯都是你的自由。你可能在家鄉還有一兩個親戚,可能這些年漂泊有個幫過你的朋友,再說了,你那胸懷天下的善心整天不靈不靈閃著光,沒準兒在幫誰呢。”

  他說完沒等林予開口,轉身邊走邊道:“我去書房寫報告,你看電視的動靜小點。”

  林予乾脆把電視關了,反正他也看不進去,灌了壺水去陽臺上澆花,幾盆綠蘿已經垂到了地板上,跟爬山虎似的。他覺得蕭澤在有意識地避開什麼,好像明知道他有事隱瞞,但選擇不聞不問,那也自然不會有矛盾產生,總是開開心心的。

  林予想,是否,他讓蕭澤沒多少安全感?

  綠蘿雖然喜歡水,但是林予撒著癔症已經澆完了一整壺,地板都濕了。他尋思了一通,考慮了一通,放下水壺擼起袖子,一鼓作氣沖進了書房。

  蕭澤敲擊鍵盤的手沒停,煩道:“又抽什麼風?”

  “哥,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兒。”林予進門靠著牆罰站,“這麼多年我賺的錢都匯給了一個人,這輩子我都會照顧他——”

  蕭澤打斷:“我也告訴你一件事兒。”

  林予問:“什麼事兒?你別轉移話題,我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

  “我也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蕭澤扭臉看著他,“其實蕭堯沒騙你,我確實交往過一個拉小提琴的,是音樂學院的校草。”

  林予大腦空白:“你文身也是為了他?”

  蕭澤說:“不是,文身就是學鋼琴後文的,不過學鋼琴是受他的薰陶。”

  林予把自己要說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也不罰站了,氣勢洶洶地離開了書房,轉了一遭又返回來,手裡拿著自己的八卦圖和風水陣,一股腦奔至書桌前,把東西狠狠砸在桌上。

  “你!為了我學一下算卦!”他圓眼瞪得更加圓,“打完報告就學看手相,我給你排個課程表!音樂學院的校草,我還是算命行業的門面呢!你怎麼專挑帥哥泡?臭流氓!”

  他吼完也不走,在桌對面坐下就開始寫。今天白天的內容,手相入門;晚上背誦《冰鑒》前五章,並默寫;明天白天,面向入門加手相基本知識小測;後天,後天除夕,休息。

  林予寫到這兒忍不住問:“哥,除夕咱倆過生日,吃蛋糕嗎?”

  蕭澤忍笑很痛苦,正好敲下了這頁最後一個句號,點擊保存,他招手:“過來,商量商量吃什麼口味的蛋糕。”

  林予活像個傻子,屁顛兒過去窩在蕭澤的腿上,特安逸。他手裡還攥著課程表,說:“我十八,你二十九,同一天邁步,誰也不趕超誰。”

  蕭澤問他:“不生氣了?算命界的門面?”

  “哈哈,你真煩。”林予把那張紙條塞蕭澤的襯衫口袋裡,“我知道你在轉移話題,我確實隱瞞了一些事情,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你為什麼不聽啊。”

  “你說我就要聽?”蕭澤捏捏他腰上的肌肉,“明天去見姥姥,如果你要說,就讓姥姥也聽聽。”

  林予愣愣地點了點頭。

  “忽悠蛋。”蕭澤語重心長地叫了他一句,“你來到我身邊是偶然,你當初有什麼動機,你為了留下撒過什麼謊,編過什麼故事,我都不管,我現在是你的男朋友,不是打假隊的,我不在乎。”

  “哥……”

  “但是姥姥不一樣,你要好好的說給她聽。”蕭澤抬手刮林予的臉蛋兒,刮完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印子,“我沒對誰這麼好過,所以你得知足,別沒事找事。”

  林予害怕地抬眼:“那我……”

  蕭澤盯著他:“那你趕緊把這狗屁課程表扔了,我他媽不搞封建迷信。”

  林予嚇死了,拿出課程表揉成一團,往蕭澤懷裡靠著十分老實。陽光正好,書房裡很暖和,加濕器噴著白霧,把桌上的硬殼書打了層水膩子。

  他們倆就這麼消磨時間,研究了多半晌吃什麼口味的蛋糕。

  孟老太約的是晚上七點,兩個人第二天睡醒就出了門,先去銀行存錢,之後又回貓眼書店收拾了一番。幾個月沒回來,卷閘門上貼了好多張便簽,全是顧客留言。

  三層樓打掃起來不省力,林予穿著巴哥送他的那身衣服,人也變得嬌氣,不能沾灰,不能碰水,想著法子偷懶。一直忙到了下午,蕭澤累出了滿身汗,洗完熱水澡才出門。

  去博士樓之前繞路逛了趟超市,幫老太太把年貨置辦齊了,還訂了蛋糕,一半乳酪,一半巧克力,誰也不遷就誰,估計做出來正好是個陰陽八卦圖案。

  林予的一顆心臟像擰了發條,剛到博士樓下就紅了臉,他怎麼見孟老太啊,多不好意思。等到了家門口按鈴時,他已經開始呼呼冒煙了,門一開,孟老太笑眯眯地迎接他們,還意味深長地“哎呦”了一聲。

  “姥姥。”他乖乖地叫人,“提前給您拜年了。”

  “不早了,明天就除夕了,趕緊進來。”孟老太難得沒有打扮,染成栗色的長卷髮輕輕挽著,因為忙活晚飯也沒戴多餘的首飾,而身上淺色的羊絨衫和珍珠項鍊襯得她格外溫柔。

  蕭澤拎著幾袋子東西進屋,拆出一包酥糖倒進八寶盒裡,再撕開一塊兒吃嘴裡,咂吧著甜味去了廚房幫忙。

  孟老太拽著林予瞧:“衣裳真好看,自己挑的還是你哥挑的?”

  “是我哥隊裡的巴哥給我的。”他身體微微僵直,因為緊張都不會動彈了,“姥姥,你都知道了……我喜歡我哥。”

  “知道了知道了,幹嗎還說一遍,臊不臊啊。”孟老太抬手戳他腦門兒,“這人跟人能不能好一起去,可以看錢多少啊,房子大不大啊,模樣俊不俊啊,品行好不好啊,畢竟都是凡人,都看條件。各自覺得合適就行啦,男還是女就隨緣吧,聽說是天生的,就像我,天生就愛趕時髦,那就趕唄。”

  林予松了口氣:“姥姥,我還有事兒要跟你坦白。”

  “呦謔,還坦白,違法犯罪了?”孟老太給他挽起袖子,“就算殺人放火也等吃完飯再說吧,你不是會切水果麼,去做個果盤。”

  祖孫三人擠在一間廚房裡,轉身走動都有些擠,但是其樂融融,誰也不想出去。孟老太開著小火做椰汁雞,林予削果皮,蕭澤守著一砂鍋羹湯,時不時嘗一口。

  “小予,瞧你哥多討厭,自己快偷偷喝半碗了。”

  林予說:“正好他瘦了,多補補。”

  孟老太打趣道:“挺會心疼人,你也瘦了,等會兒多吃點。唉,就我胖了,心裡可不痛快呢。”

  說笑著做好了飯,蕭澤和林予準備除夕一起過生日,必然要二人世界,那今晚就是提前吃年夜飯了。年根兒時節萬家燈火,到處都闔家歡樂,這老少三人,孟老太守寡多年,也沒有女兒女婿,蕭澤沒有父母,林予什麼都沒有,眼下圍坐一桌,就都有了。

  蕭澤帶了之前江橋送他的酒,下筷子前要先喝一杯,他率先開口:“姥姥,忽悠蛋,新年快樂。”

  林予也敬了酒,敬完被塞了一封大紅包,他在暖色的燈光下看著孟老太和蕭澤,看著這一桌子菜肴羹湯,覺得心中滾了鍋熱油。

  以往他不定在哪兒貓著,某個沒關門的商場,某個通宵營業的快餐廳,或者就當街走,跟賣火柴的小女孩似的,如今天翻地覆,他在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吃完飯,孟老太直接說:“小澤,你收拾收拾,再泡壺茶。”

  蕭澤明白這是要把他支開,便端上餐碟去廚房洗碗了。孟老太悠閒地起身回臥室,林予在後面跟著,組織語言等待坦白。

  “姥姥,為什麼不讓我哥也來?”林予進屋關好門,孟老太坐在窗邊的貴妃榻上,他坐在床邊,“我也想告訴我哥。”

  孟老太說:“你先告訴我,我聽得高興了,有賞。”

  林予開始坦白:“姥姥,你還記得咱們在公園外面見第一面嗎?我一下子就算出來你插隊下鄉認識我姥姥的事兒,然後和你相認,我當時也說一部分是算的,一部分是聽姥姥講的。”

  “記得,你哭得慘兮兮的,把我心疼壞了。”孟老太慈愛地看著他,“怎麼?你要說什麼?”

  林予雙手交叉絞著十根手指頭:“姥姥有一張你們的合照,我看過那張照片,所以認出了你。那些事兒也確實是聽姥姥講的,還有我爸媽,我當時所說都是真的。”

  蕭澤已經端著壺熱茶走到了門口,隱約聽見了林予的話。其實他一直以為林予當初那些話是編造的,董小月外孫這身份也是假裝的,沒想到竟然都是真的?

  他不準備偷聽,敲了敲門便進去:“姥姥,我聽聽不過分吧?”

  孟老太白他一眼:“小予,你接著說。”

  林予坐立不安,鬢角都開始冒汗:“我跟著姥姥長大,和爸媽也很親,但我、但我不是他們家的孩子,我是他們抱養的,他們親生的孩子,不是我。”

  孟老太笑起來:“算算年紀也知道不是,小月姐比我大,囡囡比嬌嬌大,村裡又結婚早,孩子應該和你哥的歲數差不多才對。”

  “姥姥,你早猜到了?”

  “我哪有那麼邪乎,我猜著你不是,可你又知道那些事兒,那肯定也是有關的人,只是我沒想到你是小月姐家裡抱養的。”孟老太的眼中並無波瀾,“抱養和親生不就差個血緣嗎?有什麼區別啊,那個年代落後,窮一些的地方誰家沒孩子就抱一個,養不起的就送人,雖然叫人難過,但也沒辦法。”

  林予看向蕭澤,蕭澤說:“沒錯,養恩比親恩大,你從小就在養父母家裡長大,對你來說他們就是你的親人,你就是他們的孩子。”

  林予還沒說完:“但我爸媽有親生的孩子,和我哥差不多大,叫豆豆。他生下來是……傻子,所以他們又抱養了我。後來爸媽還有姥姥走得早,我和豆豆只剩小叔一個親戚,但小叔只肯管豆豆,我這些年就離家在外面了,錢也都是匯給豆豆的。”

  孟老太和蕭澤這下都有些震驚,因為親生的孩子是傻子,所以抱養了一個健康的孩子,但是父母祖輩都相繼去世,親生的孩子交給親戚撫養,抱養的孩子小小年紀外出漂泊,賺的大部分錢都寄回去用來照顧兄弟。

  “忽悠蛋,過來。”蕭澤長舒了一口氣,但疲倦感卻沒減輕分毫,他把林予攬在身邊,才稍稍覺得好過了些。

  林予攥著拳頭壓在腿上,看向孟老太:“我聽姥姥講過很多你下鄉插隊時的趣事,當初在公園外面認出你,仿佛我又有姥姥了。”

  蕭澤安慰他:“不止有姥姥,還有我了。”

  林予張張嘴,最後只輕輕發出一句謝謝。孟老太起身抱住他,將他像乖孫一樣哄著撫背,問:“你要坦白的秘密就是這個?”

  “嗯。”林予的指甲短而整齊,然而即使這樣,也照樣把掌心紮出了痕跡,“爸媽和姥姥去世後,我就只剩豆豆一個親人了,但是豆豆由小叔養著,我就只剩下自己,遇見你們,我又有了家人。”

  孟老太歎息一聲,她明白林予顯然是又被拋棄了。

  蕭澤也明白,不止明白這個,還猜到林予連見豆豆一面都很困難。能夠小小年紀出來賺錢養活兄弟的人,怎麼可能過年過節不想回去看看,應該是撫養豆豆的小叔徹底和林予劃清了界線。

  他心尖發顫地多問了一句:“忽悠蛋,你當初為什麼學算命?”

  林予攥緊的雙手緩緩鬆開,語速也很緩慢:“村裡有個爺爺很懂看相,他總說我眼睛大大的,很聰明,想讓我跟他學,後來我為了證明,證明……”

  蕭澤逼他:“證明什麼?”

  林予不知道該看著哪裡:“證明我不是克人的命。爸媽死得早,姥姥後來也走了,他們說是我命太硬,把一家人都克死了,我不是。”

  他看看孟老太,又看看蕭澤:“姥姥,哥,我不是。”

  孟老太眼眶紅了:“姥姥知道你不是,咱們不說這些了。”

  孟老太從衣櫃裡取出一個首飾盒,打開又取出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一枚小小的玉連環,只有兩環,但保存得很好。她小心地遞給林予,說:“這可是古董,早就準備送給你哥的另一半,姥姥看准了,你哥到你這兒就定了。”

  蕭澤嫌棄地看了一眼:“姥姥,不是潘家園淘的吧?”

  “去你的,你少挑刺兒,我又不給你。”孟老太拍拍林予的臉,“以後他欺負你,你就畫個符貼他身上,你折騰他,也要知道分寸,別的我就不說了,不是愛嘮叨的人。”

  林予捧著那枚玉連環出神,最後鄭重地應了一聲“好”。

  這一晚留在博士樓沒走,再一睜眼,兩個人都是壽星了。蕭澤和林予並排躺在床上,齊齊地望著吊燈,都在尋思這一天要如何度過。

  林予還有家人的時候也就是吃碗麵條,寓意長壽,禮物是什麼從來就沒見過。蕭澤好一些,姥爺和姥姥變著法地給他慶祝,長大後他工作忙,也嫌麻煩,就不怎麼過了。

  倆人琢磨了半天,什麼活動項目都沒琢磨出來,乾脆眼睛一閉伸手一摟,又睡了個回籠覺。睡到日上三竿,孟老太都自己瀟灑去了,他們倆便起床去了妖嬈酒吧。

  剛一進門,夾道歡迎的服務生就開始噴彩帶,再仔細一看,整間酒吧都佈置了一番,顯然是要給他們開派對。林予有些意外,畢竟沒有提前說要來,不待他感謝,蕭堯穿著一身西裝走過來,說:“弟弟,生日派對是次要的,主要是給你辦成人禮。”

  林予眼冒金星:“妖嬈哥,我愛你!”

  蕭澤眼冒火星:“我掏的錢。”

  早上裝著不知道演了半天,帶過來就是為了有個驚喜。他絕對不算是浪漫的男人,工作性質也讓他理性占比大一些,所以他能想到給忽悠蛋辦個成人禮,但具體怎麼辦對他來說就有點超綱了。

  錢付出去也有些超支,但是一輩子就一次,孩子高興就行。

  是挺高興,結果張嘴就對蕭堯表了白。

  蕭澤走到吧台前喝東西,無視了江橋的幸災樂禍,旋轉高腳椅看向了林予。林予就像劉姥姥進入大觀園,被妖嬈的王熙鳳帶著,看什麼都新鮮。

  酒吧的基本擺設沒有變,但是每張桌上都有一個禮物盒子。蕭堯攬著林予走到第一個桌前,努努嘴道:“自己打開看看。”

  林予打開,裡面是一雙鞋,他很喜歡:“妖嬈哥,你送我的嗎?”

  “不是,你哥選的,好看啊?我覺得一般吧。”蕭堯又攬著林予走到下一桌。林予拆第二個盒子,裡面是一件襯衫,牌子和巴哥送他的那件一樣。

  蕭澤把從頭到腳的衣服鞋子都準備了,還有包,林予不時地回頭看他,咧著嘴笑,看上去特別傻。江橋湊過來問:“挺破費吧?”

  他點頭,是有點破費,考察一趟的獎金基本全花了。

  禮物還沒拆完,折疊山地車、拳擊手套、書,衣食住行德智體美全都涉及到了,林予腦袋發昏,拆最後一個的時候甚至有點想哭。

  最後一個盒子很小,擱誰都能猜到是戒指。

  林予打開,看著裡面的兩枚戒指出神,就和昨晚看見玉連環一樣。等他呆夠了,抬腿跑到蕭澤的面前,蕭澤坐在高腳椅上,正好平視他的目光。

  “哥,謝謝。”

  蕭澤取出一枚,神色坦然地給林予戴上:“成年了要靠譜,以後多吃飯,多笑笑,少想亂七八糟的,記住。”

  “嗯,記住了。”林予取出另一枚給蕭澤戴上,戴完往蕭澤身前擠,小聲說,“哥,我沒有為你準備禮物。”

  “沒事兒,我什麼都不缺。

  他們兩個把旁人當空氣,酒吧都快要變成婚禮現場。蕭堯一甩頭髮,皮鞋踩著節拍似的走到吧台前,一打響指,江橋拎出一個小袋子遞來。

  “弟弟,哥也有禮物送給你,讓你知道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對你好。”蕭堯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盒子,“自己打開看看喜不喜歡。”

  林予接過,打開盒子後懵了。

  蕭澤直接罵道:“你他媽教點好成不成?”

  蕭堯面不改色地介紹:“極薄白金級安全套,螺紋凸點光滑,一樣一盒。玫瑰潤滑油,溫和無刺激,用一次你就離不開它。小黑瓶,聞一下,榨幹那個他。”

  林予趕緊蓋上盒子,抬眼撞上蕭澤的目光便立刻移開,後來蕭澤握他的手,指尖碰到而已,他覺得自己都像渾身過電一樣。

  一直在妖嬈待到傍晚,吃過飯驅車回了貓眼書店。禮物太多,林予拎回臥室後要一件件收拾,蕭澤則在陽臺上給他組裝山地車。

  都收拾完,林予直接去洗澡,洗完看見了放在洗手臺上的盒子,裡面是蕭堯送給他的三件套。他擦掉鏡面上的霧,站在鏡子前開始發呆,連頭髮都忘了吹幹。

  “忽悠蛋,洗完沒有?”

  他聞聲回神:“馬上就好,你要用浴室嗎?”

  蕭澤組裝完車子就聽見林予在洗澡,去另一間洗完那傢伙還沒出來,他都要以為林予在浴缸裡睡著了。

  林予對著鏡子拍拍臉,按照考察時蕭澤對他做的,抹了抹乳液。又磨蹭了將近一刻鐘,他終於回了臥室,臥室裡卻沒人,他在二樓找了一遍,又到樓梯口朝一樓喊,都沒人回應。

  林予抬頭看向了閣樓,好久沒上去了,難道蕭澤上閣樓了?

  拾階而上,光腿穿著睡袍有些冷,他推開閣樓的門,見蕭澤坐在飄窗上吸煙。“哥,你怎麼上來了?”他走過去往蕭澤懷裡坐,就著蕭澤指間的煙吸了一口。

  蕭澤抱著他,鼻息間縈繞著很淡的煙草味:“忽悠蛋,我想了想,不討份禮物有點虧。”

  林予心虛地看看表:“可我現在去買也來不及了。”

  蕭澤把煙按滅:“不用那麼麻煩。”

  林予腰間一緊,低頭看見蕭澤拽著自己的腰帶,隨便綁著的腰帶被挽了個蝴蝶結。蕭澤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有些惑人,聲音也是:“綁上蝴蝶結,你就是禮物了。”

  “哥。”林予環住蕭澤的脖頸,閉眼靠在蕭澤的肩上,“你聞我香不香?”

  蕭澤抱緊懷中的身軀輕嗅,煙味散去,終於聞見了一絲淡淡的玫瑰香氣。他心中一滯,手掌順著林予的大腿摸上去,摸到屁股蛋兒,沾了滿手的潤滑油。

  “你在浴室就是倒騰這個?”

  “我……我不小心抹上的。”

  (一小時腹肌撕裂者+一小時臀腿轟戰機訓練+一小時全身迴圈燃脂挑戰+完全拉伸)

  上床後,蕭澤親吻林予的鬢髮,補了句生日快樂。

  關了燈,床頭旁的玉連環仿佛還透著瑩潤的光,兩環相扣,寓意大概是永結同心。





第53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

  人總是喜歡做美夢, 但其實無論美夢還是噩夢, 都說明睡眠品質不夠好,如果睡得足夠沉、足夠香, 是不會做夢的。

  林予安穩地酣睡了整夜, 眉頭舒展, 什麼夢都沒做。

  清晨沒有太陽,外面陰著天, 後來乾脆下起了毛毛雨。他們在郢山考察的時候遇上了暴雨, 甚至耽誤工作,家裡這邊正相反, 入冬以後始終沒正經下過一場雨。

  溫度驟降, 雨裡夾著細雪, 窗簾沒有拉好,讓人從那道縫隙裡就能覺得冷,覺得想睡,覺得應該摟緊身邊的人。

  蕭澤收攏手臂將林予往懷裡箍, 貼在對方後腰的手掌也下移兜住了屁股, 就是這一下子, 林予嗷嗚一聲立刻醒了。

  說實話,蕭澤嚇了一跳,他知道自己昨晚很牲口,不顧輕重地把對方折騰壞了,所以當下林予的反應如此激烈,他懷疑掌心下的小屁股受了傷。

  “疼?”

  林予帶著困意, 當感知到渾身赤裸地貼著蕭澤時,又平添幾分羞赧,一幀幀畫面在腦海裡重播,還有無限的愛意。但是什麼情緒都不能讓他忽視身體上的酸痛,從眼珠子到腳掌心,沒一處不酸脹發緊,中間部位是重災區,他感覺自己都要殘廢了。

  “哥。”一張口,嗓子也啞了,他哼哼著,“渾身疼。”

  蕭澤真不要臉:“昨晚做得太凶了,你還不習慣。”

  林予一聽,這意思是以後多來幾次,習慣就好?他抬手拍在蕭澤的胸膛上,兩眼微微紅腫潮濕,瞪人都沒氣勢。

  蕭澤下床穿上了衣褲,然後換了件乾淨的睡袍給林予裹上。開了窗通風,他怕對方冷就抱在身上,內褲給穿,喝水給喂,好像寵愛不夠一般。

  “別動,擦點藥。”蕭澤擰開了藥膏,“後面腫了,我輕輕的,不弄疼你。”

  林予圈著蕭澤的脖子,屁股縮得緊緊的,小聲說:“哥,我想尿尿。”

  他動一下都受不了,更遑論下床走路,關鍵是他很害怕。昨晚自己釋放了三四回,整個人都虛了,他真怕會……尿不出來。

  蕭澤既心疼又想笑,抱著林予進了洗手間,走到馬桶前問道:“自己下地站著,還是我抱著你尿?”

  林予發高燒似的,羞惱地說:“你怎麼不乾脆替我尿?!”

  蕭澤把他放下,還讓他踩著腳背,靠著胸膛。小腹被一隻大手攬緊按壓,林予腿腳酸軟地搖晃,下身像是在細微地抽搐,一分鐘後終於淅淅瀝瀝地尿了出來。

  他垂著腦袋,一瞬間想要耍耍性子。

  他堂堂一個好男兒,弄得連上洗手間都不能自理,也太恥辱了。還沒羞恥完,蕭澤把他擱在了洗手臺上,又給他洗了臉。

  這一早晨,只有牙是自己刷的。

  昨天從裡到外收穫了一身新衣服,今天哪怕半身不遂也要穿上美美。林予梳洗完換好,還找了條圍巾遮脖子上的痕跡,他扶著牆下樓,下第一階的時候是十點半,結束最後一階時是十一點十分,等於花費了四十分鐘。

  蕭澤已經開門營業,忽悠蛋不讓抱了,他只能做點別的,煮好咖啡,開包小餅乾,往單人沙發上鋪了軟墊,還準備了學習資料。

  林予一坐下就找茬:“我都這樣了還學習啊!我上特殊學校嗎?!”

  蕭澤忍耐:“那你想看什麼?”

  “不管,搞笑的。”林予頤指氣使地指指書架,“我要最新版的《笑話大全》,還有《開心一刻》。”

  蕭澤把書拿來:“您還有什麼吩咐?”

  林予環顧一圈:“沒了,退下。”

  蕭澤一再忍耐十分辛苦,兩手往兜裡一揣,頓時像要發火。林予嚇得縮縮脖子,主動把蕭澤的右手拉出來,拉出來還不算完,又往自己頭頂上擱。

  蕭澤摸著細軟厚實的頭髮:“還幹什麼?”

  “別氣,我就是囂張一下。”林予覺得自己真慫,但是他覺得慫一點也沒什麼不好。這時蕭澤彎腰親在他的臉頰上,說:“囂張兩下也沒事兒,怎麼那麼不禁嚇。”

  林予立刻高興了:“淹死的都是會水的,嚇死的都是膽兒大的。”

  蕭澤跟著他一起高興,後來笑容褪去,目光漸漸變得深邃:“林小予,你真好吃。”

  林予閃了舌頭:“蕭、蕭大哥,你也不錯。”

  雨夾雪後來沒了雨,只剩下雪,雪花落下來不等堆積成形就融化了,大街小巷全都是濕的。大年初一都在拜年,天氣又惡劣,一整天都沒見到客人來。

  蕭澤既然回了研究院,那對待這間書店又恢復了當初的不上心,只管自己看得高興,賺錢與否絲毫不在乎。所以中午一過,他準備關門打烊,還能節省電費。

  林予休息了幾個鐘頭,自己恢復了一些體力,慢慢走到門口搬小黑板,幫忙一起收拾。他背對著街,沒看見一輛計程車靠邊停下,也沒看見車上的人拖著行李箱走來。

  待腳步聲停在身後,他終於察覺,轉過身去,大驚道:“大哥!”

  “小弟!”來人竟然是向洧雲!

  向洧雲剃了鬍鬚,穿著西裝三件套和長款大衣,跟他媽一個紳士似的。他拖著箱子,踩著鋥亮的皮鞋,兩眼中神采奕奕,完全不似前一陣分別時那麼頹廢。

  林予看愣了,繞著向洧雲細細端詳:“大哥,半月沒見,你變化好大!”

  “小弟,這要多謝你,自你走後,大哥閉關靜思,明白了自己有多窩囊,我不能再那樣下去,我要重整河山!”

  林予慌道:“你還想回吳國啊?!”

  “哈哈,非也。來易來,去難去,我不知此生還有沒有機會重回吳國,但是在現代的每一天,我都不要繼續虛度了。”向洧雲攬住林予的肩膀,“大哥想通後就準備來找你,還想趕在除夕為你慶生,奈何就算我是夫差,面對春運也只能低頭,所以耽擱了。”

  林予和向洧雲勾肩搭背地進了屋,正對上蕭澤迎來的目光。蕭澤反應了片刻才認出向洧雲,鎮定之下湧動著痛苦,他真的不想看見這個人,他覺得這哥們兒很讓人糟心。

  向洧雲倒是熱情,打過招呼後沒準備逗留,因為他還沒找到住的地方。知道林予會讓他留下,但他不想給人添麻煩,執意要住酒店。

  路面濕滑不好走,蕭澤開車帶著這兩兄弟上街找酒店,向洧雲的要求很簡單,五星級就行,所以不是很難找。有了落腳的地方就有了歸屬感,就能安心,向洧雲站在套房的窗前俯瞰這座城市,神情真的像極了站在城樓眺望芸芸眾生的大王。

  蕭澤問:“向大師,你來找林予玩兒,還是有什麼打算?”

  向洧雲回過身來:“我來找小弟——共圖大業。”

  林予腿一軟:“我連正經工作都不想幹,大哥,你不要抬舉我了……”

  “小弟,你不用怕,大哥的錢就等著東山再起這一天發揮作用,只要你我兄弟二人齊心協力,就不愁幹不成一番大事業。”向洧雲眼中光芒四射,“我現在只有幾百萬,可我當初白手起家的時候連一萬都沒有,不照樣成功了?”

  林予心中被煽起了火:“大哥,可我只會算卦!”

  向洧雲的笑聲擴散在商務套房中:“那大哥就如有神助了!等大哥的生意做大做強,就會有無數官員富豪再與我結交,到時候你只是給豪宅看風水就吃喝不愁了!”

  林予兩眼放光,給富豪看風水,從此吃香喝辣,這不就是他當初的人生夢想嗎?

  蕭澤見勢不妙,薅住林予的後領子準備走人,林予掙扎著不走,非要留下和向洧雲從長計議。他心累,低聲道:“老實點跟我回家,屁股不疼了?身上不酸了?”

  林予臉一紅:“跟著你沒準兒屁股更疼,身上更酸。”

  最後,蕭澤直接提溜起林予離開了酒店,他想起了林予遙遠的那場夢,夢見自己活不過三十五歲。他覺得不太准,估計是活不過三十歲,正好二十九的第二天就有點精神崩潰。

  林予沉浸在自己暴富的幻想中,他都想好了,等他成了百萬富翁就開個林氏占卜俱樂部,開在妖嬈酒吧旁邊,再去考察還要帶保姆伺候蕭澤,輕鬆工作,快樂賺錢。最重要的,他馬上殺回老家爭奪豆豆的監護權,以後好好照顧豆豆的下半生。

  越想越開心,他噗嗤樂出了聲,眼睛都彎成了兩道弧線。

  蕭澤猛踩油門,他不想嚴厲阻止,從而造成孩子的逆反心理,況且剛過了生日,兩個人的關係也更近一步,他捨不得折騰。

  還有一點就是,他想親自瞭解一下向洧雲這個人。自始至終都是林予和對方接觸,他沒聽過向洧雲的那套說詞,他想自己判斷一番。

  蕭澤沒等太久,向洧雲第二天一早就來了,還打包了早餐給他們。貓眼書店又恢復了吊兒郎當的營業狀態,六隻貓散漫地隨地趴著,三個人坐在沙發上喝咖啡,看上去都很悠閒。

  林予塞了個水晶蝦餃:“大哥,你以前是做什麼生意的?”

  向洧雲回答:“剛起步的時候什麼小買賣都嘗試過,後來我就專心做傢俱生意和服裝生意,服裝生意交給我老婆打理,我們都忙,忙到最後每天連面都見不到,就算見了也是聊公司裡的事。”

  “小弟,做生意起步階段最困難,為什麼?因為沒有經驗,很多問題不知道如何處理,不知道如何變通,大哥跌過一次,億萬家財沒了,老婆兒子跑了,但留下的還有豐富的經驗和手段。”向洧雲雄心勃勃,“我夫差最窩囊的就是歸隱山林浪費了幾年,但有失必有得,我認識了你,說明上天待我不薄。”

  林予咽掉蝦餃:“大哥,遇見你也是我的福氣。”

  旁邊的蕭澤輕咳一聲,煙癮湧起點了根煙,他覺得像林予這樣的傻小寶,自己漂泊這麼多年應該早被拐賣幾百次了,能安全活著可以說是個世界奇跡。

  他吐出一口煙圈:“向大師,聽小予說你是穿越來的,雖然我不太相信,但是有些好奇。你穿越之前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向洧雲歎了一聲,目光飄向窗外:“那是一種你們永遠體驗不到的生活。”

  “滿宮的人供我呼喝,我往東,東邊的太陽就是為我而升,我的世界沒有對與錯,只有我高興,或者我不高興。”

  “歷代君王或儲君都是如此,只不過懂得自律的成了明君,不懂的就成了昏君。我立志壯大吳國,征戰四方開疆擴土,我要讓吳國成為最強大的國,我夫差成為最強大的王!”

  “不過說實話,一旦接受了現代社會的審美,吳國的衣物首飾不如現在的好。我很喜歡西裝,合身又莊重,領帶不行,總覺得在執行絞刑。”

  林予聽得直樂,悄聲問蕭澤:“哥,是不是很真?不能怪我相信。”

  蕭澤仔細觀察向洧雲的神情,對方偶爾凝神皺眉,偶爾輕笑歎息,但始終坦然自若,沒有半分撒謊的局促和編造的磕絆。他忽然想起來還有報告沒寫完,端上咖啡把一層留給了林予和向洧雲。

  身後的兩兄弟繼續商量致富大計,比新聞聯播還敢想敢說。

  向洧雲十來歲就開始創業,幾年前破產落拓,現年五十四歲,也就是財富積累到頂峰至少用了十幾年,可能十幾年時間都不寬裕。蕭澤大致替那倆人算了算,等他們東山再起,估計他已經當上研究院的副院長了。

  蕭澤在書房寫報告,指尖凍得有些涼,他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奔三男人,仍然不相信向洧雲穿越那一套,他現在更傾向於另一種想法——向洧雲可能患有精神疾病。

  書店一樓,林予還在和向洧雲熱絡地談天說地,林予算命忽悠人有一套,但是當眼睛一眯掛上笑,就成了最好的聽眾。

  “大哥,你給我講講你破產之前的生活吧,我想知道億萬富豪都過什麼樣的日子。”

  “億萬富豪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向洧雲端坐的姿勢很優雅,他指指窗外的吉普車,“我以前住別墅,從大門進去要經過花園,打理花園的工人就開這種吉普車,很實用。”

  林予張著嘴:“從大門到屋子要開車?!”

  “當然了,花園的面積很大,主樓、三個泳池、球場、兒童樂園,這之間距離都不近,步行的話很費鞋子。我穿的鞋子幾萬塊一雙,幾萬塊的鞋子其實不如幾百塊的品質好,因為穿幾萬塊鞋子的人不需要走多少路。”

  林予眼前發黑:“我見過最好的車是跑車,敞篷的,特別帥。”

  向洧雲點點頭:“你喜歡?等以後大哥送你。大哥以前有個車庫,跑車什麼的收集了不少,我有了兒子後,每年給他定制一輛跑車,從小到大有十幾輛,見證了他的成長。”

  “我靠……”林予的心像被掏空了,呼呼鑽風,“大哥,你們有錢人都玩什麼?我接觸過最富的一個客戶喜歡打高爾夫,他說球杆就十幾萬,是真的嗎?”

  向洧雲微微一笑:“高爾夫我不喜歡,因為姿勢把握不好閃過腰,從那以後就不玩了,把七十萬的限量球杆給了負責打掃儲物室的阿姨,她紮笤帚用了。後來我就迷上了風水,一發不可收拾,我養著上百個風水大師,沒事兒就聽他們互相辯論。”

  林予心裡真恨啊,他怎麼沒有早點遇到向洧雲,當初要是能加入對方麾下的風水集團,他今時今日可能已經馳名中外了。

  他沉溺在向洧雲編織的世界裡,那個世界中有大大超出他幻想之外的生活,有呼風喚雨精神勝利的快感。他無心探究向洧雲究竟是不是夫差,他把對方當成一個神神叨叨的大哥,一個萍水相逢但留下羈絆的有緣人,頓時海闊天空。

  “嗨,眨眼說了這麼多。”向洧雲似乎傾倒了滿腹的過往,渾身舒暢,“小弟,大哥渴啦,再來一杯咖啡。”

  “好的!”林予跑回吧台煮咖啡,沒怎麼用過咖啡機還不太熟練,等待的過程中,他聽見了一聲急刹車響,抬眼望去,是蕭堯的粉紅色跑車。

  林予咂咂嘴,聽過向洧雲的故事後,覺得這輛風騷跑車索然無味。

  蕭堯穿著白色毛衣,白色毛衣外是一件白色的羊絨大衣,臉色擦著的是最白那號的粉底液。他下車後踏雪而來,神情倨傲又冷漠,呼出一口白氣,帶著淡淡的困倦。

  像一株白色的水仙,也像一朵天山上的雪蓮。

  走到門口,蕭堯抱起了老白,發上的雪花融化成水滴,襯得他楚楚動人。林予看得呆了,扒著咖啡機感歎:“妖嬈哥,你今天好美啊。”

  “拉倒,我哪天不美?”蕭堯走到吧台前,“知道大過年的我為什麼穿一身白麼?”

  林予問:“為什麼啊?”

  蕭堯冷冽一笑:“我先問你,十八了,蕭澤睡你沒有?”

  林予真害臊,低頭默默倒咖啡,不想回答。蕭堯冷哼一聲,明白這是默認,他把林予剛煮好的咖啡仰頭幹掉,也不嫌燙,恨聲說:“我穿一身白,是因為我守寡了!從此以後,你哥在我這兒,死了!”

  林予嚇得夠嗆:“你要和我哥絕交嗎?不至於吧!”

  “絕交個屁,我把他放下了。”蕭堯點點嘴角,剛才的高傲氣質頓時蕩然無存,只剩下又浪又壞的勁兒,“弟弟,你哥弄你用的什麼姿勢?我喜歡背後的,你也聽過江橋叫得多銷魂,怎麼樣?我和你哥比誰更猛?”

  林予呲牙:“你別問!”

  他低吼完看見了窗邊的向洧雲,向洧雲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目光盯著這邊一動不動,臉上只剩下驚愕和恍惚。

  蕭堯順著林予的視線回頭,對上了向洧雲的眼睛。

  向洧雲眼眶頓紅:“西施,是你嗎?”

  蕭堯風情萬種地撩撩頭髮,心想這哥們兒挺會搭訕。林予卻在背後形同石像,思維邏輯全部短路,向洧雲認為蕭堯是西施的話,那他的夢是真的?

  可是向洧雲來的時候才十幾歲,應該還沒見過西施吧?

  向洧雲癡癡地望著蕭堯,在確定對方是男兒身後歎了句造化弄人,他像是受了極大的打擊,戴上圍巾準備離開。

  蕭堯一開始以為這位大哥被自己的美貌所震撼,但是感覺不太對勁,扭頭問林予:“弟,這人怎麼回事兒?怎麼好像我讓他很失望似的?”

  林予揶揄道:“可能你長得很像他的一位朋友吧。”

  “大哥,”他追出去,把向洧雲送到街邊打車,“那是我哥的好朋友,開酒吧的,不是西施。”

  “我明白,是我唐突了,西施又沒來現代,更不會是男人。”向洧雲伸手接了片雪花,“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命該如此。”

  林予問:“大哥,你來現代的時候應該還沒見過西施吧?”

  向洧雲怔住,恍然大悟一般:“的確,我對西施的概念全部來自於史料,只是腦中勾勒出的樣子竟和那位先生別無二致。卻道是莊生曉夢,我自己幻想的過眼雲煙罷了。”

  計程車來了,向洧雲道別後回了酒店,林予在街邊立了很久,心亂如麻,卻又做不到快刀斬斷。向洧雲的說詞已經自相矛盾了好幾次,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轉身往回走,矛盾也就是證明向洧雲的話有漏洞,那向洧雲的穿越就是假的,可是向洧雲為什麼要編造這些?

  林予回到了書店,正好蕭澤寫完報告下樓,他看著對方蹲在書架邊逗貓的溫柔側臉,只想將一切煩惱都拋諸腦後。

  “哥!”他跑過去蹲在蕭澤身邊,蕭澤撫摸蕭名遠的後背,他就摸蕭澤的手背,“哥,我以後不亂聽別人的話了,只聽你的。”

  蕭澤反手握住他的手:“改邪歸正了?”

  林予嬉笑:“嗯,不靠譜的人忒多了,我得悠著點。”

  下午雪停了,周圍的居民出來溜達看書,店裡漸漸熱鬧起來。蕭澤去考察之前訂的書一直拖到了現在,要不是代收點的老闆沒回老家,要等到年後才能收到。

  兩大箱舊書搬進店裡,顧客們都熱情高漲,準備開箱現選。蕭澤拿著刻刀刮開箱子,林予在旁邊拿著紙筆準備標價記帳。

  “路上沾了雪,最外面一層有些濕了,誰要的話記得回家晾晾。”蕭澤揀出濕掉的一層,然後把箱子徹底破壞攤在地上,所有書都堆著,方便大家挑選。

  林予把濕書放在桌上和沙發上晾著,漸漸地都擺滿了,還有幾本他抱到了吧臺上晾。“哥,這些書好舊啊,外封都沒了。”他一本一本攤開,手指都潮濕了。

  最後一本,打開後從裡面掉出一張舊報紙,應該是書賣給了收廢品的,輾轉又到了書商手裡。

  “我操。”蕭澤撿起報紙展開,看見了折痕位置的照片,“忽悠蛋,這個人是不是有點眼熟?”

  林予湊過去,在泛黃的報紙角落看見了一則尋人啟事,照片有些模糊,但能認出是向洧雲,而他看到了說明的文字,嚇得打了個響嗝。

  蕭澤道:“媽的,原來他真名叫吳夫差。”





第54章 我欲因之夢吳越(完)

  貓眼書店因為那批新到的舊書而延遲打烊, 新老顧客一撥一撥地來挑選, 都帶著期待來,帶著高興去, 就兩位老闆耷拉著臉十分鬱悶。

  林予攥著那份舊報紙端詳了很久, 紙張薄脆一直往桌面上掉渣, 他一直以來真心實意地和向洧雲交往,聽對方講那些荒唐事, 豁出命幫對方穿越, 掏心掏肺地勸對方好好生活,到頭來, 向洧雲連真名原來都沒告訴他。

  蕭澤倒是不至於那麼失望, 因為他本來就覺得向洧雲不著調, 能想出穿越回春秋時期的人可能靠譜嗎?他不爽完全是因為林予受騙,這個世界上喪德行的人很多,怎麼回回都讓這傢伙碰上?

  以往他總是勸林予別那麼心軟善良,這會兒他什麼都不想再說。

  猥瑣的人多了, 姑娘就不能打扮得漂漂亮亮了?

  小偷也多了, 出門都在包上掛個鏈鎖?

  不能那樣, 憑什麼因為一部分喪德行的人讓正常人畏首畏尾地活著?同理,不能因為這些不靠譜的人,就讓林予把最美好的品質丟掉。

  “各位,今天要打烊了,明天見吧,我們又不跑路。”蕭澤下了逐客令, 又幫幾位顧客算了賬,等人走乾淨,他格外利索地拉了卷閘門。

  收拾完繞到偏門回來,見林予還坐在吧台後面看報紙,蕭澤走過去敲敲桌面:“別盯著了,有什麼想法麼?”

  林予眨巴眼睛,沒有吭聲。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想法,最初的震驚過後,他以為自己會生氣,可是好像沒有,以為會抓心撓肝地想弄清真相,好像也沒有。他覺得很累,回憶起上山那一晚,渾身抽筋削骨般的累,又覺得十分迷茫,他做過的事和說過的話都算什麼?一切都那麼荒唐。

  蕭澤把報紙抽走:“有困難不一樣要找員警,也可以找我。”

  林予苦笑一下:“哥,你對我失望嗎?我挺不讓人省心的,我忽悠別人,自己也總被忽悠,還不聽話。”

  “你還不聽話?”蕭澤攬著林予上樓,一階一階走得很慢,“你不是算命的麼,也許你遇見這些形形色色的人都是有定數的,表面上看你好像被忽悠了,但是他們也激發出了你的能力。”

  林予耳根子軟過棉花糖:“對噢,情況也不完全壞,我遇見這些陌生人應該是命中註定的。”

  “那不至於,什麼玩意兒就命中註定。”蕭澤卻改了口風,“你只有跟我是命中註定,這個得分清。”

  林予心頭的陰霾一掃而過,他真的很慶倖有蕭澤在身邊,如果他孤身一人的話肯定會難受很久。情到濃時都沒腦子,他情不自禁地去抱對方,小聲問:“命中註定的哥,你沒把我的仙氣捅散吧?”

  蕭澤單手把他夾起來拎著:“洗完澡給你檢查檢查。”

  說笑著上了樓,六隻貓跟他們一起洗澡,浴室的房頂都要被掀破,林予被壓在淋浴間的玻璃牆上欺負,陶淵明居然鼓起勇氣撓了蕭澤一爪子,把林予感動得背了首《歸園田居》。

  洗完澡還不算晚,蕭澤在書房發郵件,發完和隊裡那幫人進行視訊會議,林予窩在他腿上,腦袋頂著毛巾,手裡玩著玉連環,偶爾還抬頭咬他的下巴。

  巴哥過年這幾天吃胖了,說:“蕭隊,你那邊怎麼黑著啊,攝像頭壞了?”

  “嗯,壞了。”蕭澤的語氣平靜無瀾,把毛毯披在了林予身上,“小予也在,讓他跟你們打個招呼。”

  林予扭頭沖著螢幕說:“哥哥們過年好,吃餃子!”

  他說完扭臉藏進蕭澤的懷裡,很是不好意思,雖然攝像頭擋著,但是總覺得別人能看見似的。後來蕭澤把手伸到他的睡衣裡,輕輕地撫著他的後背,脊椎的每一節骨頭都被蕭澤用指腹撚過,撚一節酥一節。

  蕭澤真的流氓,把林予揉搓得像個鵪鶉,伏在自己的胸口除了喘氣什麼都做不了。他一聲令下讓副隊長談院裡新文件的大意,大家都認真聽著,他低頭咬住了林予的嘴唇。

  “哥……”林予被親得仰著頭,兩條小腿都無意識地晃著,“別摸那兒……別!”

  副隊長停下:“怎麼了?”

  林予嚇得用毛毯蒙住頭,想下地跑走卻被箍著無法動彈,蕭澤氣定神閑地清清嗓子,說道:“關於第二章 第八條,器械歸置方案做了新調整,到時候肯定會檢查,你怎麼跳過了?”

  林予那個恨,他剛才都動情了,這人居然什麼正事都沒耽誤,一點沒漏!

  這場會議持續了四十分鐘,談完工作大家還要話話家常,蕭澤直接退出了視頻,準備心無二用地度過良宵。

  林予握著拳頭,早就把玉連環捂熱了,他心思天真純良,身體也青澀敏感,無論是身還是心都抵不過蕭澤的撩撥,總是很快就敗下陣來。

  夜裡又下起雪來,天地漸白,仿佛只有林予的臉蛋兒是紅的。他瞥見了書桌上的舊報紙,忍不住問:“哥,向大哥再來了怎麼辦?我要和他對質嗎?”

  蕭澤說:“確認他騙你,然後和他分道揚鑣?從此你走你的陽關道,他過他的獨木橋?”

  林予還是不忍心:“要不我再勸勸他吧。”

  “你信了那麼多次,也勸了那麼多次,就不能走走正常人的思路?”蕭澤拿起報紙,“這上面不是留了聯繫電話麼,我們正常人都會選擇打過去問問,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

  電話打過去是關機狀態,反復打了很多遍,一直都是關機。這則尋人啟事是很多年前刊登的,期間鬥轉星移,可能向洧雲的家人早已放棄,電話號碼也不再使用。

  林予撇撇嘴:“你們正常人然後要做什麼?”

  蕭澤把報紙一撂,抱著他起身:“我們正常人不那麼愛操心別人的事兒,既然聯繫不到,那就準備鑽被窩睡覺。”

  向洧雲一連幾天都沒來,林予放心不下,打電話問候也總被敷衍,比如雪天路滑,又比如籌畫生意身心勞累,反正一直躲著不見。

  林予默默想,向洧雲是不是察覺到自己的疑惑了,所以在刻意疏遠自己?

  他沒窮追不捨,反正遲早也會再見。一晃到了大年初八,貓眼書店一開門就看見了蕭堯的粉色跑車,但從車上下來的不是蕭堯,是氣勢洶洶的江橋。

  林予推了一半的卷閘門,愣著問:“江橋哥,這麼早來找我哥嗎?”

  江橋走近幫他將卷閘門一把掀到頂,而後推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回道:“小予,我找你。我問你,向洧雲是不是你大哥?”

  林予更愣了:“是啊,你怎麼認識他?”

  “我才沒興趣認識。”江橋平時穩重斯文,臉上總是掛著微笑,原來不笑的時候還挺嚴肅,“他已經糾纏蕭堯好幾天了,兩個人昨晚廝混了一整夜,打電話也不接。”

  林予反應了半天,向洧雲和蕭堯糾纏?向洧雲以為蕭堯是西施,難道追求蕭堯?他打了個冷顫,先安慰江橋:“江橋哥,我這個大哥有點神神叨叨的,喜歡幻想,妖嬈哥又太美了,他覺得妖嬈哥是西施。”

  江橋也反應了半天:“什麼東西,反正他就是想泡蕭堯?”

  “這……我也不清楚。”林予不敢妄論別人的情感生活,他剛十八,自己都是剛找到另一半,對他們這些千帆過盡的成年人很是敬畏,沒準兒對方談過的對象比他幫過的人還多。

  江橋無法,又去找蕭澤,蕭澤一聽直接反問:“你們不就是炮友嗎?管那麼寬幹嗎?”

  “我!”江橋噎住,“炮友怎麼了?他幹過五十多的老零再幹我,我心裡膈應!”

  林予皺眉反駁:“江橋哥,我大哥不喜歡男的,他以前有老婆兒子,他覺得妖嬈哥親切,只是因為妖嬈哥長得像西施。”

  江橋給了他一個腦瓜崩:“他是西施?那你就是貂蟬,說什麼胡話!”

  當務之急是找到向洧雲和蕭堯,林予想,萬一向洧雲把穿越那套也忽悠給蕭堯,蕭堯一聽回到春秋時期能當西施,會不會跟著向洧雲一起瘋啊?

  “我操,太可怕了。”林予趕緊望望窗外,幸虧沒有暴風雨,他再次打給向洧雲,等待接通的過程中緊張得心怦怦直跳。

  終於接通了,他立刻哀怨地喊:“大哥,我要見你。”

  向洧雲問:“小弟,怎麼了?”

  “我、我昨晚沒鎖好門,店裡遭賊了,我哥要趕我走。”好久沒演戲,一張嘴還有些生疏,林予朝蕭澤拋個媚眼,繼續道,“他要我把這半年多吃喝用的錢留下再走,十根金條他還說不夠……大哥,只有你能幫我。”

  向洧雲在電話那邊失了風度:“我就說你們這種兄弟關係不牢靠!小弟別怕,大哥現在就去救你!”

  林予多問一句:“你自己來嗎?!”

  “我……我沒準兒。”向洧雲說完掛了電話,桌上的茶還冒著熱氣,七八屜餐點還沒來得及吃,他看向桌對面的蕭堯,“小弟有難,我必須前去幫他,正好事關你的朋友,不如一同前去?”

  蕭堯鼓著臉頰咽下灌湯包,不情願地起身跟了上去。

  林予打完電話就去喂貓了,蕭澤整理那箱子書,只有江橋坐立難安乾著急。半小時後街邊停下輛計程車,向洧雲和蕭堯下車走來,向洧雲在前,幾步沖進書店尋到了林予的身影,奔至對方面前道:“小弟,誰欺負你,大哥跟他拼了!”

  林予抓著把貓餅乾,一時間百感交集。向洧雲的確騙了他,也的確有些瘋瘋癲癲的,可是向洧雲對他的關心也是真的,他能分辨出來。

  不待他回答,江橋率先截去話頭:“蕭堯,你昨晚去哪兒了?”

  蕭堯眼睛一轉全明白了:“原來是你折騰的,你閑得慌麼?我昨晚去哪兒?我能去的地方多著呢,你以為我只鑽你被窩?”

  江橋鏡片後的雙眼閃著晶光,薄唇緊抿蘊含著憤怒:“鑽我被窩的人也多了,以後就容不下你了,我膈應。”

  這倆人張嘴就這麼大尺度,向洧雲還抓著林予的手腕,吃驚地哆嗦兩下:“小弟,他們倆說的是什麼話?是我理解錯了,還是……”

  林予一記重錘砸下:“大哥,他們的關係就像你以前和大嫂的關係,你不要對妖嬈哥有想法,他還是上面那個呢。”

  蕭堯一把扯過林予:“你這個白眼狼嘀咕什麼狗屁呢,我和他商量投資酒莊,你們這一個個打了雞血似的瞎攪和,有病吧?”

  江橋有點懵:“酒莊?你說拉到的投資人就是他?”

  向洧雲抻抻衣領:“正是在下。”

  他那天回去後確實很惦記蕭堯,晚上去喝酒沒想到又遇見了對方,一來二去就得知蕭堯與朋友合夥開酒莊,向洧雲有意投資,於是這兩天他們總湊在一起商量。

  真相大白,蕭堯扯著江橋走了,店裡只剩下向洧雲和林予。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蕭澤終於露面了,林予扭頭一看,一眼就看見了蕭澤手裡的舊報紙。

  他直視著向洧雲的眼睛:“大哥,你穿越的事,你真實身份的事,究竟有沒有騙我?”

  向洧雲毫無愧色:“大哥為何要騙你?如果是大哥編造的謊話,為什麼天下那麼多人,我唯獨等了好幾年選你來騙?”

  蕭澤已經走到了林予旁邊,亮出了那版尋人啟事。

  林予心中仍抱有一絲希望:“大哥,這個吳夫差是你嗎?”

  向洧雲看清後倒退幾步,滿臉的難以置信,他踉蹌轉身走到了沙發旁,扶住靠背才能勉強站穩,兩眼發直,口中反復叨念:“吳夫差,吳夫差……”

  林予無心責怪:“大哥,你除了妻兒之外還有沒有其他親人?這個電話號碼你有印象嗎?找你的人是家人還是朋友?”

  “你不要過來!”向洧雲大喝一聲,抱頭又退到了窗邊,他靠著玻璃窗徐徐倒地,清瘦的面容猙獰扭曲,仿佛正經歷著極大的痛苦。

  蕭澤拉著林予不讓其靠近,怕向洧雲情緒失控做出傷人的舉動。他擋在林予的身前,壓低聲音,用沉而穩的語氣安撫對方:“向大師,無論你是什麼人,林予都會待你和親大哥一樣,就算你騙了他,只要有情可原,他也不會怪你的。”

  林予抓著蕭澤的手臂,急切地附和:“大哥,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我想幫你。”

  向洧雲卻充耳不聞一般,頭髮被他抓得亂糟糟,襯衫西裝也沒了挺括的樣子,他分外狼狽地坐在地上,嘶鳴一般:“我沒騙人,我就是夫差,這裡容不下我,我離開便是……既已滅國,王不苟存!”

  向洧雲說完起身往外狂奔,蕭澤一個箭步沖過去攔住,直接把人撂在了沙發上,手機在褲兜裡振動起來,他制著向洧雲的抵抗,吼道:“忽悠蛋,接電話!”

  林予掏出手機,只見螢幕上閃爍著一串熟悉的號碼,正是報紙上刊登的那一串,他立刻開了免提,焦急地出聲:“喂?你是向洧雲,不是!你是吳夫差的家人嗎?”

  向洧雲瘋狂地掙扎著:“讓我走!生我何用,留在這繁華世界又有何用!”

  這時電話中傳來一道清晰的中年女聲:“我是他的愛人,請問你那裡是?”

  向洧雲目眥盡裂,眼球中佈滿點點血絲,他停止了一切動作,整個人像拽到極限的皮筋,終於啪地,斷了。

  “我是在一張舊報紙上看到的尋人啟事,所以昨晚打了這個號碼。”林予握著手機解釋說明,額角都流下了汗水,他還交代了所在的城市和地址,等待對方回應。

  向洧雲的愛人似乎不敢相信,在電話那邊沉默了近五分鐘,窸窣間有跑動叫人的動靜,良久,她懇切地問:“你真的和他在一起?能不能讓他接電話?”

  蕭澤拿過手機遞到向洧雲的面前,抬抬下巴表明了意思。向洧雲仰躺在沙發上,整個人像被抽幹靈魂的行屍走肉,他抬手捂住眼睛,嘴巴張合呼嚕了一聲,像報廢的音匣,也像日暮之年的老人。

  電話那邊卻只為這一聲動靜發了瘋。

  女人的哭聲,少年人的安慰,後來是斷斷續續地咒駡。對方哭得喘不過氣,完整說一句話要半分鐘,蕭澤和林予旁聽,只記住了最清晰的一句。

  “你扔下我們幾年,我們就找了你幾年。”

  也就是說,向洧雲破產後被妻兒拋棄的說法根本就是假的,相反,是向洧雲丟下了老婆孩子,而對方這些年始終在尋找他,舊報紙上的尋人啟事就是證據。

  蕭澤和向洧雲的妻子約了時間,對方不在本市,坐飛機來也要明天才到。林予去門口掛了牌子,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不會讓向洧雲離開。

  電話已經掛斷,屋內霎時間靜了。

  而向洧雲的手掌下,也已經淚痕斑斑。

  夜裡,蕭澤收拾出一間客房給向洧雲住,還泡了杯安神的熱茶,看著縹緲的熱氣,他發覺自己在林予的影響下,都快要日行一善了。

  林予帶向洧雲上了自己的小閣樓,閣樓上安靜,冷清,最能讓人鎮定。還是那處飄窗,林予推開窗戶,露出了白茫茫的大地,他給向洧雲披上毛毯,自己也披上,兩個人面對面而坐,就和在山林裡談天時一樣。

  “大哥,你在郢山那些年沒看過這麼大的雪吧,漂不漂亮?”他的聲音很輕,比向洧雲砸在床褥上的淚珠還輕,“這個小閣樓是我的地盤,我難過的時候就窩在這兒發呆,你知道嗎?我經常為別人難過。”

  林予知道向洧雲不會回應自己,但堅持說著:“我帶到這兒的第一個朋友叫葉海輪,但我被他欺騙了,他最後甚至拿著刀沖向我。”

  林予以為從那之後自己會變得聰明一點,至少不那麼輕易交付信任,可是他沒變,他又認識了向洧雲,並且再次義無反顧地幫助對方,用真心相待。

  向洧雲騙了他,從名字到故事都是假的,但是他能夠分辨清,向洧雲對他的好是真的。

  “大哥,明天大嫂就要來了,大嫂漂亮嗎?”林予像閒話家常,“等大嫂來了咱們去吃團圓飯吧,你們有什麼誤會都說清楚,以後你好好地和家人生活,別再執著於那些不存在的東西。”

  向洧雲用毛毯擦乾眼淚,苦笑著搖頭,笑著笑著又落下淚來。

  這一晚始終是林予在說,他說了很多話,有對向洧雲的寬慰,也有想逗向洧雲笑的自嘲。他伸手把對方的眼淚拭去,最後道了晚安:“我嗓子都疼了,睡吧。”

  回到臥室裡,蕭澤正靠著床頭看書,林予拖著步子栽到床邊,疲倦地撲在了蕭澤的身上。他呼了口氣,連皺眉毛的力氣都沒有,輕飄飄地說:“哥,我好累啊。”

  蕭澤撫他的背:“累就休息,什麼都不想了。”

  “忽悠蛋,我問你。”蕭澤又道,“假設有兩種情況,一,向洧雲就是故意在欺騙你,他自己心裡明鏡似的;二,他確實認為自己沒錯,也就是說他有精神疾病。這兩種情況,你願意選哪個?”

  林予仰頭瞪眼:“絕了,這跟選上吊還是割腕一樣,你弄死我嘛。”

  蕭澤漫不經心的笑能極大程度地安撫人,低沉的嗓音更是:“那這樣,再加個條件,前者的話我幫你揍他,後者的話我幫忙介紹個精神科醫生。”

  林予警覺道:“那醫生不會是你前男友之一吧?”

  “……”蕭澤覺得這孩子越來越精了,那對杏眼一睜一眯就通了電,嗖嗖放光,他解釋道,“是我的高中同學,您放心了嗎?”

  “那還成。”林予準備重新趴下,結果直接被蕭澤拎到了被窩裡,便順勢躺好,“不過非要選的話,我寧願是被他騙了,精神病太可憐了,他怎麼生活啊。”

  蕭澤歎了一句:“蛋,你欺負過人嗎?”

  “我為什麼要欺負人?”林予莫名其妙地看了蕭澤一眼,翻身用後腦勺回答,“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對我寶貝一點,等你八十動不了了,我才七十,到時候想怎麼擺置你都行,嘁。”

  蕭澤一聽樂了,十分好奇:“你想怎麼擺置我?”

  林予背靠那面溫暖的胸膛,狠狠地說:“我不給你洗腳!”不料他給蕭澤提了個醒,說完就被提溜起來進了浴室。

  “不說我還沒注意,你洗腳了?”蕭澤夾著人洗涮,洗完臉手腳給抹了遍乳液。林予被摸得腳心發癢,縮著腳趾傻樂:“哥,我嚇唬你呢,你老了我給你洗腳。”

  林予真的累了,鑽進被窩沒多久就見了周公,蕭澤靠著床頭繼續看書,書上的內容有些晦澀難懂,他看得也比平時要慢。

  考察回來他就找了這本書來看,今晚大概能看完。

  第二天一早沒有鬧鐘的催促就能自動醒來,林予惦記著向洧雲,為了讓向洧雲心裡不那麼緊張,他帶著對方去公園遛彎,和許久不見的老頭老太太們聊天,返回時還一起吃了豆腐腦。

  雪後初晴,景致漂亮但出奇的冷,林予兜著帽子打哆嗦,經過銀行時拉住了向洧雲的袖子。他這個小財迷很糾結,說:“大哥,我把金條還給你吧,不過我換成錢了。”

  向洧雲似乎正常了許多:“我害得你差點喪命山頂,那份錢是補償,你好好收著。以後不論我去哪裡,我們還能否再見,你永遠都是我的小弟。”

  林予被向洧雲拽走了,他踩著滑溜溜的雪地,猜測向洧雲將來會去哪裡。還有幾米就到書店門口的時候,向洧雲忽然停下,他差點撞到對方身上。

  林予抬眼望去,一個中年女人站在書店的簷下,旁邊是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向洧雲鬆開了他的手,邁近一步又頓住,肩膀微微聳動著,已經壓抑地痛哭起來。

  女人和男孩朝他們走來,林予抓住向洧雲的肩膀推了一把,讓這對分別多年的夫妻和父子相聚。他走回門口抱起加菲,覺得冷時正好蕭澤出來攬住了他。

  “這邊下雪停了好多航班,不然這娘倆昨晚連夜就過來了。”蕭澤說,“孩子跟向洧雲長得真像,走路姿勢都一樣。”

  林予羡慕地望著那一家團聚,喊道:“大哥!進店裡吧,外面冷。”

  向洧雲的妻子和兒子挽著他進屋,三個人臉上都是淚,比不出誰哭得更凶。女人帶來了戶口本等證件,都能證明向洧雲的身份,男孩拿著一本相冊,裡面都是他們多年前拍的照片。

  “老公,這裡這麼多書,兒子也喜歡看書,你幫他挑幾本好不好?”向洧雲的妻子蔣然說道,然後讓男孩拉著向洧雲去找書了。等人走開,她看向林予和蕭澤,立刻道謝:“我們這些年一直在找他,那部手機也一直留著,充電的時候發現有未接來電,沒想到居然得到了老吳的下落。”

  林予想了想才明白老吳是誰,他好奇地問:“大哥真的叫吳夫差?”

  蔣然點點頭:“他這個人很迷信,破產之前置辦物業什麼的找了很多風水師,向洧雲這個名字也是人家給他起的,說能轉運還是什麼。”

  “那時候在國內國外都存了一些資產,是為了緊急時刻周轉救命,他走的時候帶了一小部分,不知道他這些年過著什麼樣的日子。”蔣然淺淺地笑著,“多虧了你們,他能回家了,萬分感謝。”

  林予一肚子疑惑:“大哥說當初破產時你們拋棄了他,還說自己是……穿越來的夫差,直到昨天他還沒有改口。”

  蔣然變成了苦笑:“你當他是瘋了吧。”

  林予噎住,臉上只剩下驚愕,這一句把所有問題都解答了,也都堵死了。蕭澤揉揉他的後腦,結束沉默說道:“要是沒猜錯的話,他是破產後受了很大的刺激,所以出現了精神問題?”

  蔣然首肯後,蕭澤繼續道:“老話叫癔病,現在都叫轉換性障礙。”

  他從林予交代穿越後就覺得向洧雲不正常,私下查閱了很多資料,考察回來除了處理工作問題,幾乎翻看研究的也全是精神方面的資料。向洧雲之所以那麼言之鑿鑿,是因為真的認為自己是夫差,而恰恰他本名又叫吳夫差,所以他把分裂的幻覺當成了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