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媳婦與槍 by欲雪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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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出場的總裁是攻的樣子
01
  
  岸舟庭是祈城最清靜的高檔社區,住戶多為上了年紀,又有些身份的人。
  
  謝征從三號樓出來,深灰色的長款大衣上沾了些早春的花香。
  
  前陣子謝氏宇昇集團高層職務變動,謝征被父親派到祁城接手分部的事務。安頓好之後,謝征想起當年在軍校就讀時最關照自己的老師退休後定居在此,便趁週末前來拜會。老師頭髮花白,精神卻很好,頗有當年身穿軍裝時的風采,得知謝征要來,高興得很,和伴侶忙了一上午,燒了一桌家常菜。
  
  老師的伴侶是位男性,過去也是軍校的高級軍官,氣質卻比老師溫潤許多,不像半生戎馬的人,倒像位與書打了半輩子交道的學者。兩人一起在廚房忙碌時有種旁人無法插足的和睦,謝征幫忙端菜時抿住唇角,心中有些羡慕。
  
  老師還記得謝征從前跟獨狼似的,人狠話少。謝征卻早已不是當初沉默寡言的新兵,退伍這三年在商場沉浮,言談舉止間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內斂與精明。三人相談甚歡,飯後謝征又與老師在寬敞的露臺上下了會兒象棋。露臺裡栽了很多花,細小的花瓣被微風吹得洋洋灑灑,像冬日裡的飛雪一般。謝征想了想,花香大約就是那時候沾上的。
  
  下午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將冬天最後一絲陰霾也掃淨了。謝征心情不錯,加之岸舟庭的綠化園藝放在整個祁城也是數一數二的,一路循著花廊野徑前行,不由自主便放慢了腳步。
  
  車庫在花廊的盡頭,中間隔著一條社區內的馬路。謝征剛到分部,新官上任三把火,就算是太子爺,也忙得無暇食人間煙火,既然今天已經抽空給自己放了一天假,就索性“散漫”到底。
  
  花廊周圍坐著不少曬太陽的老婦,一些還帶著三四歲的小孩,大約是閑來無事,幫子女帶帶孩子。謝征走得慢,垂眼看著這些孩子,唇角悄然掛上一抹笑。
  
  可是他一笑,那些方才還大笑大叫追逐的孩子全都安靜了,個個緊張兮兮地看著他,一些膽子特別小的乾脆躲到夥伴或者家長身後。
  
  謝征歎了口氣,有些無奈。
  
  他對小孩沒什麼特別的好惡,小孩卻無一例外地害怕他,這些年被他嚇哭的孩子不在少數,與他關係最親的兄長道:“你瞧瞧你,這麼笑不嚇著他們才怪。”
  
  他問:“我笑得很奇怪?”
  
  兄長道:“倒不是奇怪,就是冷得慌。”
  
  他無語:“我不是一直這樣笑嗎?”
  
  這回換兄長無語了:“是啊,你從小到大就愛冷笑,跟我們都欠你似的。”
  
  他摸摸唇角,半眯起眼。
  
  也對,他天生不是愛熱鬧的性格,少時清冷寡言,如今氣場仍帶著幾分不可言說的壓迫感。這股氣場有時讓公司高管都難以招架,更別說幾歲稚童。
  
  活該沒有小孩緣。
  
  謝徵收起他那“招牌冷笑”,稍稍加快了步子,周圍的小孩躲得更遠,跟見了瘟神似的不敢發出聲音。謝征心下歎息,為自己嚇著小孩而感到抱歉,正打算離開花廊,繞道去車庫時,忽地聽見一把清脆的童聲。
  
  “妞妞,跟我去放風箏好不好?我爸爸給我做的!”
  
  在所有孩子都不敢說話時,小男孩的聲音顯得格外洪亮有朝氣。謝征循聲望去,只見離自己不到十步遠的地方單膝跪著一個估摸四歲的男孩。男孩一手拿著畫功堪憂的風箏,一手舉著一朵不知在哪兒摘的粉色月季,煞有其事地望著眼前的小姑娘:“答應我吧,妞妞!”
  
  被叫做“妞妞”的小姑娘接過月季,卻用力搖搖頭,轉身跑開。
  
  一旁的婦人都笑了,謝征也覺得好笑。
  
  現在的小孩兒不得了,小小年紀就知道撩妹,約放風箏約得跟求婚似的,居然單膝下跪送月季,下回大約得拿草編枚戒指。
  
  謝征想到這裡便打住了,拿草編戒指這種事他也幹過,卻不是小屁孩時編的。而那個收了他草戒指的人,也已經消失快5年。
  
  男孩拍拍膝蓋站起來,倒不見多消沉,與謝征四目相對時也不像其他小孩一樣害怕,拖著那歪瓜裂棗風箏小跑靠近,站在謝征跟前揚起小臉一瞧,咧嘴笑道:“嘿,叔叔你真帥。”
  
  謝征:???
  
  這小孩兒是在幹嘛?沒撩到妹子,跑來撩他?
  
  謝征長到29歲,還是頭一次被一個小孩誇帥。
  
  畢竟,其他孩子連跟他說話都不敢。
  
  小男孩說完就跑開了,奶聲奶氣地喊:“瑤瑤妹妹,佳佳妹妹,哇,你們別跑啊,陪我放風箏吧,我爸爸做的風箏可結實可好啦!”
  
  一名婦人笑道:“瓜瓜,你別喊了,她們嫌你的風箏醜。”
  
  小男孩不依:“哪裡醜?我爸爸畫的最好看!和我爸爸一樣好看!”
  
  謝征又看了那風箏一眼,是真的醜,醜到沒法辨別畫的是什麼。
  
  記憶突然閃回,他身邊曾經也有一個人,明明是特殊行動組最厲害的角色,拆彈格鬥狙擊樣樣精通,卻畫不好一幅最簡單的路線示意圖。
  
  “你爸爸怎麼又把你一個人丟出來?”婦人說:“今天天氣這麼好,他也不出來陪你玩兒?”
  
  “他出來了呀。”小男孩彈了彈胸口的彈性帶,“他在玩遊戲,讓我自己遛自己。”
  
  婦人們眼淚都笑出來了:“你爸真是,還把你當小狗養。”
  
  謝征一看,小男孩胸口的彈性帶有點像大型犬套在前腿的牽引帶,暗想這爸爸當得也是夠了。
  
  小男孩誇張地歎氣,捶胸頓足道:“沒媽的孩子像棵草啊!”
  
  謝征忍俊不禁,駐足看了幾秒,轉身向前走去。
  
  都是別人家的小孩,可愛還是可憐,淘氣還是聰明,都與他沒有關係。
  
  這輩子,他註定不會有小孩。
  
  因為他認定的伴侶是男人,他如大海撈針一樣找了那人五年,卻一無所獲。軍方特殊行動組的成員在退伍後可享受最高級別的身份保密,而那人又是身負數枚一級功勳的副隊長,所以即便是他,即便是謝家,也打聽不到關於那個人的半點消息。
  
  可他不會放棄。
  
  若是找到了,就把那人綁在身邊一輩子,若是找不到,就這麼單著也不錯。
  
  已經嘗過那人的味道,心底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人。
  
  花廊盡頭靠著馬路的地方,站著一個戴著兜帽的男子。
  
  
  
  程故花一上午給兒子做了個風箏,午飯只能吃番茄雞蛋面草草解決。出門前,程故見天氣不錯,料想在太陽底下走一會兒肯定會出汗,於是換了身帶兜帽的運動套裝,在鏡子前照了照,將略長的頭髮隨意地在腦後綁了個小尾巴。
  
  他今年31歲了,但面相顯小,清雋中透著些無法以性別歸類的俊美,穿正裝都顯得小幾歲,裝運動服時看上去就像剛出校園的小夥子。
  
  程木瓜舉著風箏,另一隻手甩著一條粗繩:“爸爸!快來給我系上!”
  
  “放風箏你還繫繩子?”程故從鞋櫃上拿了鑰匙與手機,將耳機掛在脖子上,笑道:“真自覺,一說出門就激動,把彈性帶都自己穿上了。”
  
  程木瓜一聽不用繫繩子,趕忙往電梯間跑,“爸爸,跟上!”
  
  程故鎖好門,拿起耳機罩在頭上。
  
  一下電梯,程木瓜就舉著風箏跑了,程故剛開始還跟著他轉了幾圈,後來見他撩妹去了,乾脆橫拿手機玩遊戲。
  
  社區裡的熱心大媽大嬸時常吐槽他不會當爹,對兒子不上心,他聽了四年,耳朵早就聽起了繭,一邊跟著遊戲裡的BGM哼,一邊大殺四方,假裝沒聽到大家的閒話。
  
  若是普通人,耳機音量開那麼大,估計也聽不到其他聲音了,可他偏偏不是普通人,不僅天賦異稟,還受過最專業的訓練,就是將音量開到頂,也能聽見外界的聲音。
  
  慢步走到花廊的盡頭,一輛車從車庫駛了出來。程故明明殺得專注,卻分心想起了後面的調皮兒子。雖然全社區都笑他是個不負責的壞爸爸,他的日常表現也確實不像好爸爸,但關係到兒子的安全時,還是會留個心。
  
  有車經過,就是得留個心的時候了。
  
  可遊戲正進行到殺boss的關鍵時刻,他沒工夫回頭看兒子,只好喊道:“瓜瓜,過來。”
  
  剛才還忙著找瑤瑤妹妹佳佳妹妹放風箏的程木瓜立即跑了過來。
  
  而這一聲像一刀明亮的閃電,忽地從謝征腦中閃過。
  
  這個人的聲音,時隔五年幾乎沒有變化,若有,也只是多了幾分輕快的散漫。
  
  謝征看著前方幾米遠處的男人,腳步不聽使喚地邁出。
  
  “噠噠噠噠。”程故聽見兒子跑來的腳步聲,也注意到有人正疾步朝自己走來。前方的車即將駛抵花廊,自己與boss都呈紅血,是死是活,就差最後一招。程故惦記著兒子,也惦記著boss,左手四指托著手機,只留拇指在螢幕上劃動,右手往後一擺,用哄小孩兒的語氣道:“有車車,來爸爸牽。”
  
  揮出去的手沒牽著兒子,卻打到了一個物體。
  
  憑程故在軍方特殊行動組練出來的“手感”,立即明白自己碰到的那個物體是男人,並且好巧不巧,是那個男人的胯。
  
  程故的第一個想法是:可憐見兒的,還好我這一下很輕。
  
  然而又想:哎呦得回去洗個手。
  
  想得太多耽誤了左手的動作,最後一層血皮被boss打破,手機上蹦出一張巨大的角色哭臉。
  
  程故歎氣,這才垂著腦袋轉過身,哪知一句“不好意思”還卡在喉嚨裡,一個熟悉的聲音已經兜頭澆下。
  
  “爸爸?牽?”
  
  
  
  
  
  02
  
  
  
  “叔叔,爸爸不能亂認喲!”
  
  氣氛最詭異的時刻,程木瓜“噠噠噠”跑到程故身邊,一把抓住程故的手,望著謝征一本正經地說:“程帥是瓜瓜的爸爸,不是叔叔的爸爸!叔叔你雖然很帥,但瓜瓜也不能把爸爸讓給你!”
  
  謝征面色陰沉,再次看向程故時,眼中似有風暴,“程隊。”
  
  程故把手機放進衣兜,耳機與兜帽通通摘下,然後將程木瓜一把抱起,裝不熟道:“哎兄弟你是那個……唔,我想想啊,三隊的劉,劉什麼來著?劉旭?何旭?不好意思啊,退伍太久,記不太清了哈哈哈。”
  
  謝征臉色更加難看,眉間的驚訝很快變為怒意,嗓音低沉道:“我是謝征。”
  
  “哦!對!謝征謝征,你是謝征!抱歉抱歉!人呐,上了歲數就糊塗了。”程故笑得開懷,“一說名字我就想起來了,謝征啊,不就是我隊上的小隊員嗎!你好你好,很久不見啦!怎麼到祈城來了?放假探親嗎?”
  
  謝征:“……”
  
  五年未見,眼前的人被歲月厚待,分毫沒有老去的痕跡,許是離開軍隊後生活無憂,反而顯得比過去更加明豔。
  
  這張嘴,也和當年一樣討嫌。
  
  謝征並不認為程故真的忘了自己,這人總是這樣,從來沒個正經,還說什麼“上了歲數就糊塗了”,真正上了歲數的人,能對自己曾經的隊友說出剛才那一連串混帳的話?
  
  程故絕對記得。
  
  謝征半眯著眼,眼神危險地盯著程故。
  
  找了五年的人突然出現,他以為自己會不管不顧地將對方按入懷中,而當程顧真的站在眼前,他卻發現,自己那些為了這個人發狂的情緒像被堅冰裹了起來,再怎麼掙扎也找不到出口。
  
  他在程故面前,始終冷靜寡言得像機器一般,過去是,現在竟然也是。
  
  除了在床上。
  
  “叔叔。”程木瓜靠在程故懷裡,一點兒不老實,“叔叔,你瞪我爸爸做什麼?程帥那麼好看,你不准瞪他!”
  
  謝征回過神,習慣性地裝作平靜:“程隊,這位是?”
  
  他不想從程故嘴裡聽到三個字。
  
  “我兒子。”程故卻以一種沒心沒肺的態度說了出來,還拍著程木瓜的手,哄道:“瓜瓜,來跟叔叔笑一個。”
  
  謝征眉角跳得厲害,幾乎要維持不住慣常的冷漠,“你結婚了?”
  
  程故:“嗯,我以為老張跟你們說過。”
  
  “說什麼?”
  
  “說我退伍回家結婚啊。”
  
  謝征下意識咬住後槽牙,不明白這個人怎麼能以如此輕鬆的語氣說“退伍回家結婚”。
  
  “哎,不過現在想想,結婚這事兒是我不對。”程故牽住兒子的拇指搖了搖:“不結婚就好了,簡直是禍害人家好姑娘。”
  
  謝征挑眉:“什麼意思?”
  
  “我啊,26歲被父母催婚了唄,說想抱孫子。”程故一邊往前走一邊說:“我那麼有孝心,腦子一熱就跟老張打了退伍申請。當時挺急的,你們都在外面出任務,我就沒趕上見你們最後一面。”
  
  謝征聽到這裡,已經斷定程故在撒謊了。
  
  是否被催婚另當別論,當年程故負傷歸來,他心急如焚,日夜照料,直到程故突然消失,也沒有離開基地半步,怎麼從程故口中說出,就成了“你們都在外面出任務”?
  
  程故卻猶自說著:“可惜啊,我老婆難產過世了,只給我留下瓜瓜這傻兒子。”
  
  程木瓜相當配合地抽搭兩下,唱道:“噢媽媽,燭光裡的媽媽!”
  
  謝征輕聲咳嗽,心中疑團甚多,煩躁不已,又顧及有小孩在,思索再三,只好問:“你現在一個人?”
  
  他的本意是問問程故如今有無伴侶,程故卻跟沒明白似的,“這不還有瓜瓜嗎?”
  
  程木瓜沖謝征傻笑:“叔叔你要來我們家玩嗎?”
  
  程故悄悄捏了兒子一把,“叔叔是軍人,忙著打仗,哪裡有空陪你玩?”
  
  “有空。”謝征說:“我已經退伍了。”
  
  程故這才露出一絲詫異:“退伍?你?怎麼可能?你不是說過就算離開特別行動組,也會留在軍中嗎?”
  
  謝征歎息:“原來程隊還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
  
  程故一怔,抱著兒子的手抖了一下。
  
  程木瓜也跟著一抖,沒拿好風箏,眼看風箏落地後被拖了兩下,心痛道:“爸爸,你個壞傢伙!趕緊放我下去,我的風箏丟啦!”
  
  程故別過眼,不再看謝征,“丟就丟了吧,回家我再給你做一個。”
  
  “不行!我要下去撿!”程木瓜吼:“爸爸你幹嘛呀,趕緊放我下去,我要撿風箏!”
  
  謝征在一旁看著這對父子,無動於衷。風箏就在他腳邊,他卻沒有彎腰幫撿的意思。程故向他投來一瞥,意思是請他幫忙撿一撿,他裝作沒領會到,甚至往旁邊挪了一步。
  
  意料之中看到程故微皺起眉。
  
  特別行動組的副隊長很少皺眉,除非是在真的很窘迫的時候。
  
  就像現在。
  
  就像當初在他身下,爽得想叫又不好意思叫時。
  
  謝征其實不太明白程故為什麼會因為一個風箏陷入窘迫,直到看見程木瓜拼命甩著兩條腿喊:“爸爸!程帥!程帥帥!你今天吃錯藥了嗎!你從來不抱我的!我耍賴打滾兒你都不抱我,說抱我不如抱遊戲機!幹嘛呀,想跟帥叔叔炫耀你的爸爸力嗎?程帥帥,我跟你說,你再不放我下來,我要生氣啦!”
  
  謝征無奈地想,原來是拿孩子當擋箭牌。
  
  程故瞧見謝征了然的眼神,眉間皺得更深,擔心倒楣孩子再說出什麼見不得人的話,彎腰將程木瓜放了下去。
  
  一落地,程木瓜就沖到謝征腳邊撿起風箏,正要跑回程故身邊,後衣領突然被人勾住。
  
  謝征蹲下來,大衣的衣擺落在地上。
  
  他拍了拍程木瓜的臉,溫柔得非常刻意:“叔叔很久沒見到你爸爸了,想和他聊會兒天,你看行嗎?”
  
  照常理來說,被他如此哄,再勇敢的孩子都會哭著跑遠,程木瓜卻絲毫不怵,笑嘻嘻地說:“好哇,那我爸爸暫時交給你,我去找佳佳妹妹!”
  
  “瓜瓜!”看著兒子跑遠,程故之前裝出的淡定不見了,目光一與謝征對上,腳步就下意識地往後一退。
  
  謝征卻往前一步,右手一抬,捏住程故的下巴,輕聲說:“既然程隊記得我與你說過的話。那程隊還記不記得,我對你做過的事呢?”
  
  
  
  
  
  03
  
  
  
  在遇上程故之前,謝征從不認為自己有朝一日會愛上一個男人。而遇上程故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他亦從未想過自己會對這位聒噪煩人的副隊長生出那方面的心思。
  
  程故給他的第一印象,是明豔的美。
  
  莫說在軍中,就是在謝征見慣的上流圈子裡,程故的長相也稱得上驚豔。
  
  但這位漂亮副隊長給他的第二印象卻相當糟糕——帶訓第一天就遲到,也不檢討,垂著腦袋聽隊長訓完話,回頭就被幾名老隊員逗得拍腿大笑,帽子笑掉了也不撿,毫無軍人的威嚴。
  
  謝征受過禮儀訓練,雖不至於苛求“笑不露齒”那一套,但一到特殊行動組就攤上這麼個花瓶上司,心裡還是相當膈應。
  
  他瞧不上程故,從程故的外表與帶訓遲到這兩點,就草草將程故丟進“花瓶”那一撥裡。
  
  直到被花瓶招惹上。
  
  謝氏家大業大,謝征從小就被當做繼承人培養。謝家前幾代從軍從政,老爺子給子孫們定了規矩,男兒若想今後在家族企業裡謀事,年輕時必須去軍中吃幾年苦。謝征少時沉默少言,卻聰慧過人,進入青春期後個頭也長得快,看上去比同齡人老沉不少。
  
  16歲那年,父親問他願不願意提早去軍校。
  
  父母有自己的打算,祖上的規矩不能壞,兒子遲早要去部隊鍛煉。與其拖著,還不如早去。
  
  早去,便能早回。
  
  謝征明白父母的心思,不過是想他二十出頭時回來,那時幾位堂兄弟還在軍中,同輩裡無人與他競爭。
  
  對家業,他沒多少興趣。但對其他事,也提不起太大興趣,於是過完16歲的生日,便按照父親的安排去了軍校,並在那裡脫胎換骨,不僅被特種部隊看中,挑去與特種兵同訓同住,還一起去國外參加了特種兵技能比武。
  
  他拿了幾個單項第一,尚未畢業就接到軍方特殊行動組拋來的橄欖枝。
  
  特殊行動組人數極少,優中選優,成員幾乎全來自下一級特種部隊,只有謝征是個例外。
  
  畢業當天,謝家派直升機來軍校接人,謝征卻上了特殊行動組的步兵戰車。
  
  謝父氣得發抖,謝母擔心得落淚,唯獨謝老爺子相當滿意,連誇謝征有血性,有出息。
  
  當然得誇。近些年謝家子輩在軍隊鍍的金越發顯得成色不足,要麼去軍校深造,要麼在機關掛職,沒有一人去過野戰部隊。
  
  謝征倒好,不僅去了野戰部隊,去的還是金字塔尖的特殊行動組。
  
  不過謝征本人倒沒有老爺子想的那麼豪邁。
  
  他選擇特殊行動組,而不是時間一到就回家繼承家業,並非因為懷有什麼保家衛國的抱負,也不像別的隊員一樣滿腔熱血,只是在“回家”與“留在部隊”中權衡一番,覺得後者更有意思。
  
  他很享受那種不停突破自己的感覺,對未來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也有一絲嚮往。
  
  當初剛入軍校時,謝征不希望因為家世顯赫而被區別對待,與同學相處時一直裝作普通家庭的孩子,這一裝就裝了三年,身上的少爺氣兒被洗淨,到特殊行動組時還真與其他隊員無異了。
  
  程故就是在這時出現在他的視野裡。
  
  尋常人很難忽略程故,謝征也做不到。這位哥的存在感太強了,生得異常俊美不說,嗓門也大,活力十足,哪裡有熱鬧,哪裡就有他。
  
  炊事班的小弟打架,程故第一個跑去圍觀。隊長被上頭叫去談話,回來臉黑得跟碳似的,誰也不敢靠近,只有程故樂呵呵地跑過去,往隊長手裡塞一杯剛泡的大紅袍,還說:“消消氣,來,趁熱喝。”
  
  隊長被燙得臉更黑了。
  
  每天早上晨訓,程故能一邊領著大夥負重狂奔,一邊大聲唱歌。
  
  唱的不是振奮人心的軍歌,是外面中學生最愛唱的流行歌曲,一周七天不重樣,還接受隊員點歌。
  
  謝征很無語,想不通特殊行動組裡怎麼會有這種軍官。
  
  同樣想不通的是,程故扯著嗓門兒唱了五公里,到達終點時居然喘都不喘一聲。
  
  平心而論,程故的唱功不錯,不僅不走音,唱得還相當有感情,喜歡時不時來個顫音,高音嚎得上去,低音沉得下來,表情也相當深情。
  
  彼時新隊員們還沒見識過程故的本事,閑來無事說起軍官們的八卦,有人說程故可能是靠臉和嗓子吃飯,特招進來的,畢竟特殊行動組壓力大,有個能說會唱,又長得好看的隊員在,時不時搞點文藝節目,有助於幫大家減壓。
  
  謝征卻覺得,程故讓他壓力更大了。
  
  一天晚上,謝征正往手肘的傷口上抹藥時,程故突然出現,自來熟地摸一把他扎手的頭髮,又跟被刺蝟戳了似的縮回去,甩著手說:“小傢伙,你毛挺硬啊。”
  
  旁邊的隊員全笑了起來,毛硬不硬這種問題,在全是糙爺們兒的特殊行動組,已經可以被自動升級為葷段子了。
  
  有人搶答道:“必須硬啊!雞巴越長毛越硬!是啵?”
  
  程故爽朗地跟著大夥笑,明明和其他人一樣笑得毫無形象,謝征這幾年想起來,卻總是想到一個詞:笑靨如花。
  
  但當年的謝征可沒心思賞花,冷著臉道:“有什麼事嗎?”
  
  程故止住笑,手也沒閑著,剛揉完他的腦袋,又往他肩上一搭,“小傢伙,你怎麼不跟我點歌呢?”
  
  謝征很煩“小傢伙”這個稱呼,卻不便駁斥,瞪了程故一眼,“什麼點歌?”
  
  “晨訓時我唱的歌啊。”程故說:“你們想聽什麼,我唱什麼。大家都點過一輪了,就你端著,跟大爺似的。”
  
  說“端著”兩字時,程故還特熟絡地翹起食指,戳了戳謝征的臉。
  
  訓練以外,謝征向來不喜與別人有太密切的身體接觸,本能地偏開,臉上也露出嫌惡的表情,“你隨便唱什麼吧。”
  
  程故看一眼自己被打開的手,眉眼一彎,露出略帶惡作劇的笑:“好像被新來的小傢伙討厭了?”
  
  說這話時的程故,氣場與平時插科打諢時完全不同,聲線溫和中似乎藏著狠厲,眼中明明有笑意,卻懾得人渾身一僵。
  
  謝征也是後來才知道,程故執行任務時就是這般模樣。
  
  很快,程故收起那令人作寒的氣場,抬起食指,輕輕勾了勾謝征的下巴:“沒關係,我會讓你慢慢喜歡上我。”
  
  
  
  
  
  04
  
  
  
  沒人如此與謝征說過話。
  
  短暫的愣神後,謝征一把將程故推開,劍眉深蹙,滿眼冷漠與防備。這一推力道不小,程故卻只是向後挪了一步,沒有半點踉蹌之勢,半秒後竟然還抬手往謝征後腦上一削,將笑不笑道:“小傢伙,膽兒不小啊,剛來就敢推隊長。”
  
  謝征盯著那雙深潭一般的桃花眼,出神片刻,站起身來,靠身高優勢睨著程故,沉聲道:“程隊,這是軍隊,請你放尊重一些。”
  
  程故露出不解的神情,幾秒後隊員們哄堂大笑。
  
  謝征這才知道,程故所謂的“喜歡”並非他理解的那種喜歡。
  
  在特殊行動組,沒人不喜歡程故,連總是黑著臉的隊長張冠一也經常被程故逗樂。這人就是個活寶、隊寵,走到哪兒哪兒有笑聲,開別人玩笑在行,拿自己當笑話講更在行,長相又出眾,加上本領一等一地高——這點是謝征後來才知道的,不被喜歡都難。
  
  誤解了程故的意思,謝征不免有些尷尬,只想今後與這空有一身皮囊的副隊井水不犯河水,哪知沒過多久就被對方纏上了。
  
  最近幾年他時常想,那時大約是自己心中有鬼,注意力全在程故身上,才會著了對方的道,把尋常的玩笑當做別有深意的撩撥,把正常的接觸當做耐人尋味的調戲。
  
  事實上,程故待其他隊員也是如此。
  
  再者,軍隊裡喜歡開過線玩笑的也不止程故一人。
  
  但也許是謝征氣場太強,從軍校到特殊行動組,幾乎沒有人像程故那樣時不時揉揉他的腦袋,訓練累了還直接往他身上靠,糊他一身黏膩的汗。
  
  別人不敢惹他,也不屑於惹他,唯獨程故半點不怵,視他的陰沉、冷淡、抗拒為無物,想揉腦袋就一定要揉到,想拉他當墊背就一定要靠上。他當然反抗過,反抗的結局卻是被結結實實撂在地上。
  
  原本,他以為自己高出程故6釐米,格鬥又是強項,收拾這花瓶副隊沒有任何壓力,然而程故居然在他出手時如捷豹一般閃到他身後,右手往前一探,錮住他的腰,左手從他胯間穿過,俐落地來了個抱身側摔。
  
  身子撞在地上時,謝征懵了,雙唇微張看著騎在自己腰上的程故,半天沒說出一句話。
  
  程故剛才的動作看似平淡無奇,實則對反應、力量要求極高,而且穿襠的那一下非常迅速,可謂直擊死門。
  
  那是入隊之後,謝征頭一次見識到程故的厲害——不僅輕而易舉地制伏了他,還在他倒地的時候力道正好地扶了他一把,令他不至於摔得太痛。
  
  照程故的話來說,這是副隊長應該做的。
  
  “小傢伙就像祖國的小花朵,保護好了才能茁壯成長。”
  
  程故跑來點歌那晚,謝征以為“小傢伙”是對方對自己的蔑稱,久了才發現,程故對新隊員一視同仁,全叫“小傢伙”。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謝征越來越厭惡“小傢伙”這個稱呼。
  
  討厭程故這麼叫自己,更討厭程故這麼叫別人。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不由自主地關注程故。
  
  只要程故進入他的視線範圍,他就幾乎看不到別人。
  
  對所有有關程故的事,他亦不願放過。
  
  聽說特殊行動組的榮譽室裡擺著一排程故的功勳章;聽說程故16歲入伍,不到17歲就被特招進入特殊行動組,是組裡最年輕的副隊長;聽說程故在小組作戰裡能勝任任何位置,單槍匹馬也能平安歸來;聽說程故……
  
  程故的強大,無解。
  
  謝征磨著後槽牙,看向程故的目光越發複雜。
  
  他想變強,強到能與程故並肩作戰。
  
  他甚至想壓過程故一頭,破解那所謂的“無解”。
  
  但這較的勁又和過去不同。在軍校和特種部隊裡,他都有競爭對手,他一心一意想打敗那些人,從無其他念頭。可對於程故,他想的卻不僅僅是超越。
  
  那種抓心撓肺的衝動是什麼,他也是在之後的年月裡,才醍醐灌頂。
  
  新隊員過渡期結束之前的一天,程故在帶了一場場地極限體能突破後,身子一歪,又往謝征身上靠。有了上回的教訓,謝征已經知道程故是個人物,最近也被靠慣了,本來不想掙扎,但實在是太累了,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根本站不住,程故一貼過來,他最後那點勁兒也給撞沒了,以為會狼狽跌倒,小臂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拉住。
  
  程故逆著光,脖頸的汗水跌落到他胸膛,像辣油入鍋,在他心臟上迸發出從未有過的狂潮。
  
  程故輕笑一聲,揶揄道:“怎麼這麼不經練?這就站不住了?”
  
  謝征站起來,刻意冷漠道:“你站得住就別往我身上靠。”
  
  “我偏要。”
  
  “……”
  
  “誰讓你長得高呢。”程故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又高又結實,靠著穩!”
  
  謝征嘴角抽搐,才知程故光靠他不靠別人,只是因為他個頭最高。
  
  “不過今天,你可以靠靠我。”程故說。
  
  那時謝征才19歲,心高氣傲,腿軟嘴不軟:“靠你幹什麼?”
  
  “你都站不住了,還逞強?”程故笑了笑,一把將他拉自己跟前,手臂壓著他的頭頸,硬是將6釐米的身高差壓沒了,“累了就歇歇,受不了了跟我撒個嬌,說不定我就讓你休息了呢?大家都知道扛不住了時吱聲,就你端著,你傻不傻啊,撒嬌會掉塊肉嗎?”
  
  謝征被壓在程故胸口,硬是掙脫不開,鼻息間全是程故的味道。
  
  程故的汗水,居然並不難聞,和別人不太一樣,灼熱中似乎帶著淺淡的甜味。
  
  而程故的身子也和別人不一樣,雖然該有的肌肉一塊不少,但有時柔軟得像無骨的蛇,說靠就靠上來,有時又如鋼筋鐵骨,能穩穩撐起另一個男人。
  
  就像現在。
  
  謝征想,自己肯定是累傻了。
  
  程故一邊說一邊拍他的背,“休息夠了再回去練習,你一新隊員,過渡期才還沒結束,不會接任務的,別那麼心急。記著,有困難,找程隊,程隊寵你。”
  
  
  
  
  
  05
  
  
  
  三個月的新隊員過渡期結束後,謝征被分入一隊,而一隊的負責人正好是程故。
  
  搬宿舍時,謝征本應與另一位隊員同屋,卻在得知程故的室友被調去另一個軍區後,主動申請與程故同屋。
  
  說不上是什麼心理,並非特別想與程故住一起,只是不願意看到程故與別人住一起。
  
  程故倒不介意,懶散地靠在門邊,在謝征進來時往對方小腿上輕輕一踹,笑道:“訓練時沒被我折磨夠,睡覺時也想被我折磨啊?”
  
  謝征耳根微紅,冷著聲音道:“只有你這邊還有位置。”
  
  夏末秋初,天氣已經有些涼了,程故上身卻仍只穿一件寬鬆的迷彩T恤,走近幾步,從後面一下勾住謝征的脖子,“想賴在程隊身邊就直說唄,大小夥子害什麼羞?”
  
  程故掙脫開,心裡有些惱,但臉上仍舊沒太多表情:“你有點隊長的樣子!”
  
  “喲呵,小傢伙還教訓上我來了?”程故抱臂,漫不經心又帶著幾分與年齡身份不符的頑劣:“不尊重隊長,做一百個俯臥撐去。”
  
  謝征懶得與他理論,倒地就做了一百五十個,還是雙腳架在床沿的那種高難度俯臥撐。本以為這下能堵了他的嘴,沒想到他倒來勁兒了,坐在床上翹起二郎腿:“讓你做一百個,你非要多做五十個,看來是精力太旺盛,渾身力氣沒地兒使。那我得好好練練你了,省得你一會兒出去找人幹架。”
  
  謝征眉目硬朗,薄唇一抿,眸中閃過一道冷光。程故卻跟沒看到似的,指了指地上:“喏,躺下,兩百個仰臥起坐。”
  
  軍中有軍中的規矩,謝征雖有火氣,卻也懂得服從,二話不說躺下就開始做。程故樂呵呵地在一旁看著,還假把式地打著節拍,待謝征做到一百多個時誇道:“你這腰不錯啊。”
  
  謝征一愣,速度當即就慢了下來。
  
  程故見狀走過來,用腳尖碾了碾他的腹肌,“剛誇你腰好,怎麼不就動了?趕緊的,馬上食堂開飯了,做完了跟我打飯去。”
  
  謝征憋了一口氣,背在地上挪了挪,正要繼續做,程故突然蹲下,右手摸著他的小腹:“真硬。”
  
  謝征一僵,“撒手!”
  
  “摸摸都不成啊?”程故笑著往他肚臍上一拍:“老張沒選錯人,瞧你這腹肌,我19歲的時候可沒這麼硬。”
  
  “你今年也才21歲,大我2歲而已。”謝征打開“魔爪”,又挪了兩下,這才繼續仰臥起坐。“什麼叫‘而已’?”程故繞到謝征腳邊,幫謝征壓住腿,“2歲的年齡差就不叫年齡差嗎?照你這意思,你比我高5釐米,那也只是5釐米‘而已’啊,四捨五入等於一樣高。”
  
  謝征無語:“是6釐米!”
  
  而且5釐米也是“入”,不是“舍”啊,怎麼就等於一樣高了?
  
  “貧什麼貧?跟隊長也敢強。”程故突然擺架子,扇了扇謝征的腿:“併攏,敞著襠正對我就不怕我一掌給你劈了。”
  
  謝征本就話少,這回直接被懟得啞口無言。
  
  程故卻繼續大咧咧地說:“加快速度,別停啊,腰再給點兒力,還差三十個,做完就吃飯了。嘿,腰好胃口就好……”
  
  謝征被念叨得頭暈腦脹,做完之後躺地上休息,還被程故摸了一把臉。
  
  程故摸了就哼著歌走了,謝征卻坐在地上出了半天的神,直到某個地方,莫名其妙有了反應。
  
  謝征沖進浴室,打開花灑,在冷水下站了十分鐘,卻仍舊渾身燥熱,那裡也沒有退火的跡象。他一手撐著壁磚,一手向下握住,粗聲喘息,滿腦子都是程故。
  
  程故欠揍的笑,程故漂亮的眼,程故比其他戰士長一截的發,程故逗他時微微翹起的唇……
  
  釋放時,他甚至想像那股熱流從程故臉上澆下。
  
  這不正常。
  
  他在水柱中站了很久,終於平靜下來時,長時間緊繃的肌肉已經陣陣發麻。
  
  推開浴室門時,他只穿了一條褲衩,以為程故不會這麼早回來,哪知抬眼就看到程故彎腰收拾地上的行李箱。
  
  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看到程故撅起的屁股。
  
  剛慢下去的心跳,頓時又熱烈起來。
  
  “洗完了?”程故沒有轉身:“叫你吃飯你也不來,給你捎了一份,桌子上,趁熱吃,冷了傷胃。”
  
  謝征一看,桌上果然放著兩個飯盒,一盒是飯菜,一盒是濃湯。
  
  程故在行李箱裡掏了半天,拿著幾套衣服轉身,右眉一挑:“你臉怎麼這麼白?”
  
  “洗了冷水。”謝征避重就輕,拉開凳子坐下:“謝謝程……”
  
  “隊”還沒說出,腦袋就被按住了。
  
  程故居高臨下,雙手往他臉上一拍,竟然還搓了兩下,壞笑道:“剛才在裡邊兒幹壞事了吧?”
  
  謝征一驚,瞳光頓時收緊。
  
  他還真幹壞事了,並且幹的是意淫某人的壞事。
  
  這人現在正站在眼前。
  
  泛白的臉突然有了溫度,像沸騰的水,冒著熱氣燒到程故的手心。
  
  程故也愣了,2秒後不大確定道:“你還真在裡面擼管兒啊?”
  
  謝征無法反駁,別開臉,默默拿起筷子。
  
  程故這下嗨起來了,“我就隨便詐你一下,居然還真是。嘖,你們這些小傢伙啊,精力就是旺盛,成天想那事兒,搞訓練時怎麼沒這麼大的勁頭?”
  
  謝征險些把牙咬碎,側臉上浮出清晰的肌肉輪廓。程故一看更樂:“生氣啦?說你幾句怎麼了?又沒訓你。瞧瞧,臉都氣紅了,至於嗎?別氣啦,誰都要擼管兒的。你怕擼管兒被發現嗎?這有什麼好怕的,以後咱倆一屋,誰在浴室裡待久了算誰擼管兒,這能瞞得住?”
  
  謝征抬起眼,眼神複雜地瞪著程故。
  
  那眼裡有怒氣,有不甘,更有瘋狂卻不自知的渴望。
  
  對這個男人的佔有欲,在剛到特殊行動組的夏末,如野火一般襲天卷地。
  
  
  
  
  
  06
  
  
  
  對程故的念想瘋狂滋長,唯有不停訓練、不停接任務,令身心疲憊至極,才能勉強壓過那股衝動。在特殊行動組的第一年,謝征靠著實打實的本事與連隊友都覺得“過頭”的勤奮在一隊站穩腳跟,最初由程故領著出任務,後來幾乎能與程故比肩。
  
  留在基地時,謝待醒著的時間幾乎被訓練占滿,待在宿舍的時間極少——他開始後悔當初換寢室的決定了。
  
  程故把宿舍當成自個兒的家,毫不顧忌還有另一個人,衣著與行為怎麼舒服怎麼來。去浴室洗澡不帶衣服,脫得只剩三角內褲才沖進去,經常忘拿換洗內褲,關水後大喊“謝征我內褲呢”,謝征只得開門給他遞進去,好幾次被他又濕又熱的手碰到。
  
  屋裡有空調,秋冬季節也不冷,程故洗完後不愛立即穿褲子,冬天罩上秋衣,夏天掛上背心,就這麼敞著兩條腿走來走去。謝征受不了,就算別過眼不看,聽著他搞出的動靜,下面也硬得跟鐵一般。而去浴室解決,出來還會被他笑話,“這麼快?年紀輕輕的,別是腎虛吧?”
  
  謝征冷著臉嗆過去:“你很慢?”
  
  “會不會說話啊?我那叫‘長’,不叫‘慢’。”程故四仰八叉躺床上,笑呵呵地說:“你程隊厲害著呢,各方面的。”
  
  程故厲害不厲害,謝征不知道,但他聽隊友私底下說過——程故是個沒開葷的雛兒。
  
  “你們別看程隊那張嘴厲害,他就是愛到處招惹人而已,其實啊,心裡可單純了。我跟你們說啊,程隊吧,他可以撩咱們,但咱們不能撩他,一撩他就擺隊長架子。知道為啥嗎?因為他不經撩啊,多撩幾句就臉紅了,所以得及時打住。”
  
  吐槽的是特殊行動組的老隊員,說“程故是處”這事兒在組裡待了幾年的隊員都知道,只有新隊員會被他唬住,以為他是個沒心沒肺的老流氓。
  
  “程隊純著呢,就是嘴討厭了些。”
  
  謝征想起程故惹自己的那幾回,好像還真是。回宿舍後難得主動與程故搭腔,實在沒憋住話,問了句“程隊你是處嗎”,程故先是一愣,然後驚訝,接著強作不屑:“你程隊閱人無數……”
  
  謝征壓住唇角,頭一次體會到憋笑的感覺。
  
  程故這反應,不是處才怪。
  
  當然,謝征也沒什麼立場嘲笑對方,畢竟他16歲進入軍校,年方二十,在性方面修煉的也只是五指神功。
  
  程故顯擺完“閱人”經歷後就躺床上了,任務歸來太困太乏,沒一會兒就睡熟了。
  
  時值盛夏,程故喜歡裸睡,全身只有一條內褲,連被子也沒搭。謝征出去加練5公里回來,一眼就看到程故兩腿大張,胯部正對自己,睡得毫無形象。
  
  謝征歎氣,小腹頓時湧起熱氣。程故身材極好,肌肉勻稱,皮膚比大多數軍人好出幾個檔次。他曾經開玩笑,說自己體內雌激素超標,所以皮膚跟姑娘家有得一拼,“你們這些糙漢子羡慕不來的。”
  
  糙漢子們卻起哄:“你就吹吧,你雌激素多怎麼不見你長倆奶子?”
  
  還有人笑:“對啊,你雌激素多,你下邊兒也不見小啊!”
  
  這話程故愛聽,得意地挺了挺胯:“怎麼,羡慕啊?”
  
  謝征火一般的目光落在程故腿間,幾乎將那裡燒灼起來。
  
  程故尺寸不小,被內褲包裹起來時形狀格外好看,鼓囊囊的一團,謝征站在床邊,幾乎想蹲下去親上一口。
  
  站了大約十分鐘,謝征清晰感覺到自己下面已經漲得不行,只好彎下腰,抖開被子給程故蓋上,然後去浴室發洩。
  
  最近幾個月,想要佔有程故的欲望已經越來越強烈,謝征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失控。
  
  與佔有欲同時生長的還有控制欲,他開始越來越無法接受程故與其他人撩閑。
  
  明知道程故性格就是那樣,喜歡鬧騰,遇上誰都能瞎撩,下到待觀察的新兵崽子,上到隊長,哪個沒被程故逗過。謝征知道,程故的“撩”就是好玩而已,不是撩了就有感情,撩了就要幹什麼。
  
  但撩的人無心,被撩的難說無意。
  
  謝征自己,就是著了程故瞎撩的道。
  
  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也與他一樣覬覦著程故。
  
  因為同在一隊,只要不單獨出任務,謝征幾乎能寸步不離守著程故。入隊兩年,謝征身上那種強者的孤傲氣場被一次次任務徹底催發出來,已經不再是剛來時那個被程故逗得臉紅的19歲大男孩。
  
  他一臉冷漠站在程故身邊時時常給人一種錯覺——他才是一隊隊長,而程故是他調皮愛玩的搭檔。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特殊行動組經常出現這種聲音:
  
  “謝征!來管管程故,他又把新隊員整哭了!”
  
  “謝征!來把程故抓回去!什麼玩意兒,又來偷老子的點心。”
  
  “謝征!我操謝征快來,程故又去惹老張了!”
  
  “謝征,程故呢?”
  
  在正兒八經出任務之外,程故服謝征管。
  
  但與其說“服”,不如說“信任”,而謝征也樂意給他擦屁股,幫他收拾那些並不重要的殘局,然後提醒他幾句,諸如“別太混”,“有點隊長的樣子”。程故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但該撩還是得撩,仿佛在基地賦閒時一天不招貓惹狗日子就過不去。
  
  老隊員們相當寬容:“處男嘛,都這樣。咱程隊哪天開了葷腥,嘗到了那滋味,保管會收斂。”
  
  程故不愧是特殊行動組的隊寵,惹了那麼多人,也沒誰記恨他。
  
  但謝征越發不是滋味。沒人記恨,那惦記大約是有的。程故這樣的人,讓人不惦記都難。
  
  又是一年補充新鮮血液的時刻,程故再次被派去管新隊員,暫時不帶隊出任務。謝征在國外待了大半個月,回來時就聽說程故“不老實”,又在欺負那幫倒楣孩子。
  
  許是剛在刀口上舔過血,加之小別重逢,謝征骨子裡的偏執再也控制不住,解救新隊員之後與程故一道回屋,門一關就將程故抵在牆上,眼神危險得像嗅到血腥味的猛獸。
  
  程故倒也不怵。你若跟他示弱裝可憐,他軟下來比你還可憐,但你若跟他耍橫,他堂堂副隊長又怎會輸半分。
  
  兩人氣息可觸,在極近的距離對視。謝征狠厲孤傲,程故眼角卻勾出遊刃有餘的笑意。
  
  “想幹什麼?”程故抬手勾住謝征的脖子。
  
  “想幹你。”謝征咬牙道。
  
  
  
  
  
  07
  
  
  
  當天並未真槍實彈地幹上。程故輕笑著將謝征推至床沿,按著謝征的肩膀,硬是讓謝征坐了下去。
  
  他單膝跪在床沿——正是謝征兩腿之間的位置,托著謝征的臉道:“現在不行。”
  
  謝征凝視著他的眼,一言不發。
  
  “下次吧。”程故說:“先去洗個澡,你看你髒得,跟走丟的流浪狗似的。”
  
  時至今日,謝征也沒想明白程故當時為什麼是那種態度。
  
  他自以為瞭解程故,以為程故會發怒。但他已經無法克制,程故生氣的樣子於他來講不是鎮定劑,是催情藥。
  
  他是下了決心的,或者說已經失去理智——他一定要與程故幹一次,哪怕是強迫,哪怕事後會受到最嚴厲的處分。
  
  但是程故一句輕描淡寫的“現在不行,下次吧”,就將他打的丟盔棄甲。
  
  根本沒有想到,程故會同意。
  
  就算“下次吧”只是句敷衍的話,也足以讓謝征找回些許理智。
  
  若是強迫,他大約是無法真正強迫程故的。莫說他,就是整個特殊行動組,也沒有人能讓程故做不願意的事。
  
  程故時不時的裝弱只是鬧著好玩,那具身體究竟能爆發出多大的能量,除了與他對峙過的敵人,幾乎無人知曉。
  
  打從謝征成長起來後,程故在一隊就時不時偷個懶,一些新隊員甚至以為謝征才是一隊隊長。但老資格的隊員都明白,程故只是懶得較勁,只要他在,他始終是隊裡的主心骨。
  
  毫無疑問,謝征也明白。
  
  可謝征不明白,程故為什麼答應得如此輕巧。
  
  雖然戰士在軍中尋找伴侶的事並不少見,一些隊員也會相互行方便,但在這之前,兩人壓根沒有提到過這種事。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程故將謝征攆進浴室,還信誓旦旦地說:“程隊什麼時候騙過你?說下次做,就下次做。你表情怎麼這麼僵?不會是處男吧?嘖,你們這些處男就是麻煩,又純又呆,早知道你是個處男,我就不答應你了……”
  
  謝征眼皮跳了一夜,後半夜做了春夢,夢裡將程故按在床上翻來覆去地幹,直幹得著嘴上不饒人的正牌處男哼哼嗚嗚說不出話。
  
  一周後,一隊得到兩天休整。清早,大部分隊員都未起床,唯獨謝征按日常作息,5點半就外出加練體能,回來時剛7點,以為程故還在睡,開門時動作很輕很慢,哪知剛背身合上門,腰就被環住。
  
  在特殊行動組的宿舍絕對不用擔心遇襲,謝征知道是程故。但正因為知道是程故,心臟才在猛烈一縮後,迅猛地跳動起來。
  
  開門時,程故還在床上擺大字,就幾秒的時間,程故已經神不知鬼不覺潛至他身後。整個過程,他一點沒察覺到。
  
  後背貼著程故的胸膛,小腹是程故遊走的手,謝征有些亂,程故雖然喜歡開玩笑,也時常動手動腳,但從來沒有用胯間的什物頂過別人。
  
  他感覺到了程故的東西。
  
  “程隊。”謝征微轉過頭,沉聲問:“你在幹什麼?”
  
  “做不做?”程故聲音滿是蠱惑。
  
  謝征尾椎發麻,小腹的熱氣逆流上湧,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上次是誰說要幹我?”程故道:“怎麼,慫了?”
  
  謝征哪裡受過這等刺激,血氣一來,想也未想就突然轉身,抓住程故的手腕,將對方壓在門上。
  
  劍拔弩張,汗水的味道就像催情的春藥。
  
  程故半眯著眼,眼裡盛著程故看不懂的光。
  
  “小傢伙,晨勃了嗎?”
  
  說著話時,程故勾著一邊唇,頭向左邊微微偏著,眼神與動作無一不散發著與生俱來的性感。甚至在說到最後一字時,還抬起腿,不輕不重地頂了頂謝征已經勃起的性器。
  
  謝征再也無暇思索程故的用意,欲火被輕而易舉地點燃,從被碰觸的地方摧枯拉朽,燃至眸心。
  
  他氣息混亂地扯掉程故的內褲,手掌不由分說覆蓋了上去。
  
  程故閉眼揚頭,肌肉繃緊,睫毛輕顫,眼珠在眼皮底下自以為隱蔽地轉動。
  
  直到這時,那偽裝出的風流才被緊張戳穿。
  
  而謝征卻沒工夫好好品味他的緊張,撩起他的背心之後,像一頭饑餓難耐的獸,躬身咬了上去。
  
  乳尖被唇齒侵犯,程故深吸一口氣,用力咬著唇,喉結情不自禁地顫抖。他一手壓在謝征肩上,一手抓著謝征後腦的發,骨節漸漸泛白。
  
  謝征知道程故在發抖,卻無法停下吮咬的動作,手亦用力揉捏著另一邊乳尖。
  
  僅僅是吻到這個男人的胸口,就忍不住將他拆吃入腹。
  
  程故似乎發出了一聲呻吟,謝征已經聽不到了。他的聽覺裡充斥著自己猛烈的心跳,一路向下,濕吻落在程故的每一寸肌膚,胸肌到腹肌,肚臍到人魚線。蹲下來時,他托著程故的恥物,毫不介懷地含入口中。
  
  頭髮被揪住,抱緊的臀硬入頑石,謝征並無經驗,舔了幾下後就被程故撐開。
  
  程故看著他,眼尾早已染上情紅,“去床上。”
  
  軍隊的床很硬,程故渾身赤裸躺上去時,眉頭很淺地皺了一下。謝征將他罩在身下,吻他的眉眼,在他唇邊啄了啄,“程隊,你準備了東西嗎?”
  
  程故搖頭,情紅從眼尾蔓延至胸口,“你給我打出來,然後用那個……進來。”
  
  謝征腦中閃過一絲猶豫,沒有套子,也沒有潤滑,程故又沒有做過,會不會受傷?
  
  但怒濤一般的欲望頃刻間將猶豫沖散,謝征的腰被程故的腿纏住,意識徹底被獸欲佔領,他再一次握住程故的分身,急切地套弄。
  
  空氣中的汗水味添了幾分腥膻,謝征抬起手,舔了舔指尖的黏濁,托起程故的臀,慢慢將手指推了進去。
  
  程故軟著四肢翻身,胸口下沉,幾乎貼在床上,臀部翹起,將淺色的穴口遞到謝征眼前。謝徵用最後的耐心,一點一點在那從未被人碰觸的地方開疆拓土。
  
  他很矛盾。想給予程故痛,卻也不願程故受到一絲一毫傷害。他不是溫柔的人,卻願意將唯一的溫柔給程故。
  
  程故輕輕扭著臀,將他的手指含的更深。
  
  他聽見程故悶在枕頭裡的聲音:“別弄了,進來。”
  
  手指換為粗脹的陰莖,謝征俯身貼在程故背上,緩緩將自己埋了進去。
  
  穴口被撐開,程故渾身一緊,謝征看不到他的臉,卻能看到他因為用力呼吸而起伏的肩背。
  
  “痛嗎?”謝征停下來,扶住程故的恥物,一邊在頂端搔刮,一邊在後面徐徐頂弄。
  
  程故搖頭,聲音與平時很不一樣,有幾分討好,也有幾分強硬,“你進來!”
  
  謝征沉下一口氣,胯部一挺,利刃長驅直入,頓時被溫熱包裹。
  
  程故不動了,僵硬得跟雕塑一般。謝征被下腹的欲火燒光了清明,在試探性地抽送兩下後,再也克制不住,開始了疾風暴雨般的抽插。
  
  程故的身體,甜美如花蜜。
  
  朝陽透過窗簾縫照進來,在宿舍留下半陰半明的分界線。光明的那一邊,掛著兩套整潔的軍裝,而陰暗的那一邊,兩具年輕精壯的身體緊緊交纏。
  
  肉體相撞的聲響與粗重的喘息混在一起,謝征的耐心在一次次的撞擊中耗盡,操弄得愈加猛烈,滾燙的莖身碾平腸壁上的每一處褶皺,撞向某一點時,程故痙攣著夾緊,快感似狂潮,將兩人拽入或光明或黑暗的地獄。
  
  謝征就著插入的姿勢,將程故翻了過來,程故泄出蝕骨的呻吟,眼中的春水幾乎將謝征淹沒。謝征俯下身去,緊緊捏住程故的下巴,一邊與程故接吻,一邊繼續操幹。
  
  程故扣住謝征的後腦,舌頂入謝征口中掃蕩,在這個放肆的吻中占盡主動。
  
  他射在謝征小腹上,大口喘氣,高潮之後的模樣甚至比主動邀歡時更加迷人。
  
  謝征抱緊他,再次猛幹了十來下之後,將精液盡數射進他的體內。
  
  光影分明的宿舍裡,急促而淫靡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忽然,程故翻身坐在謝征腰上,那處的精液從分開的腿間緩慢淌出,落在謝征再次勃起的性器上。
  
  程故擺送著腰,惡作劇似的蹭著謝征,微紅的唇角勾起,聲音帶著蜜意:“下次還來嗎?”
  
  
  
  
  
  08
  
  
  
  21歲到24歲這三年間,謝征與程故的關係在戰友、室友之上,又添了一層——炮友。
  
  單說“炮友”,似乎也不太準確,炮友講求互不牽掛,不談感情,做完拍屁股走人。但謝征覺得自己與程故顯然不是這樣。
  
  打從第一次進入程故,謝征就感受到一種責任。
  
  程故聽說後卻笑著往他腿上一躺,玩著他的下巴道:“我又不是姑娘家,你負什麼責?把我娶回家養著嗎?你那麼窮,不如我養你吧。”
  
  謝征從未跟程故說過自己的家世,隊員檔案也不相互公開。過去謝征在軍校的同學不少來自社會底層,謝征觀察他們的生活習慣,學得有模有樣,到特殊行動組後全無紈絝之態,平時訓練格外刻苦,倒顯得比底層家庭出身的孩子更能吃苦。
  
  程故有次問他家裡是幹嘛的,他隨口將軍校室友的家庭背景掛自己身上,說父母都是煉鋼廠的職工,廠子不景氣,可能撐不到退休了。程故立馬寬慰他,說沒事,特殊行動組的成員在脫下軍裝之後會拿到一筆非常可觀的退伍金,給爸媽養老沒有問題。
  
  “那你呢?”謝征問。
  
  “我什麼?”
  
  “你會退伍嗎?”
  
  程故笑了:“我不退。”
  
  “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這裡啊。”程故道:“再說了,我爹媽比你爹媽有錢,他們不需要我養老。”
  
  謝征沒說話。過了挺長一段時間,當程故都忘了退伍與養老的話題時,謝征才假裝隨意地提到未來。
  
  “我想一直留在特殊行動組。”
  
  “嗯?不往上面爬了?”程故正在練槍,專注的神情比平時更多一分蠱惑人心的力量。
  
  “也不是。”謝征道:“多鍛煉幾年吧,以後有機會再考慮要不要往上面爬。”
  
  “你啊,跟我一樣,就喜歡咱們這兒的氣氛。”
  
  謝征淡笑:“算是吧。以後就算不在特殊行動組待了,應該也不會退伍。”
  
  沒有說出的話是——你想留在軍中,我就放棄家業,在這兒陪著你。
  
  因為常年與槍為伴,程故的指腹生著粗糲的繭,落在皮膚上的癢輕而易舉滑至心底。謝征歎了口氣,握住程故的手腕,低頭親了親他的指尖,“你想怎麼養我?”
  
  “你又不挑食。”程故眉眼微彎,“早餐包子,中午饅頭,晚上……嗯,晚上大香腸。”
  
  “誰的大香腸?”
  
  程故收回手,大咧咧地揉自己腿根:“你說呢?”
  
  謝征彎腰銜住程故的唇,交換一個綿長的吻後,舔著程故的耳根道:“今晚還不知道誰吃誰的大香腸。”
  
  那天並非休息日,他們沒敢做得太過火,釋放之後謝征並未退出,埋在程故身體裡捨不得出來,緩慢地碾磨,恨不得將身下的人緊緊鎖住,一輩子不放開。
  
  但程故,似乎只想與他做某一個時間段裡的戀人。
  
  是“戀人”而非“炮友”,這不是他刻意美化這段肉體關係,而是程故如此定義。
  
  第一次嘗腥之後,程故騎在他身上,問他還有沒有下一次。
  
  他沒有回答,翻身奪過主動權,立即給了程故“下一次”。
  
  從清晨到日上中天,饒是體格最出色的戰士也精疲力竭。做完最後一次後,程故將他的頭按在自己情紅斑駁的胸口,輕聲道:“要不咱倆就湊合著處處朋友?”
  
  謝征閉上眼,聽著程故咚咚作響的心跳。
  
  程故緩了一會兒,不那麼累了,嘴又討人嫌起來:“你程隊雖然閱人無數,但還沒談過戀愛,試試怎樣?程隊會好好疼你的。”
  
  謝征咬住程故的乳尖,含糊道:“好。”
  
  如隊裡的前輩所言,嘗過雲雨之事的樂趣後,程故收斂了許多,愛玩愛鬧的性格沒變,但調戲新隊員、惹老隊員的事做得少了。有陣子連隊長張冠一都說:“姓程的突然不皮了,我怎麼覺得那麼不習慣?”
  
  其實程故皮還是要皮的,但就不怎麼跟其他人皮了,專門皮謝征。
  
  謝征也是兜著這禍害了,孑然獨行二十多年的人生突然闖進一個活寶,生活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外面的世界五光十色,刀光劍影。
  
  明明是被上的那個,程故在性事上卻要掌握主動。哪天可以做,哪天不能做,由他說了算;什麼姿勢舒服,要不要射在裡面,也由他說了算。完事後還要黏在謝征身上耍一會兒賴,撒一會兒嬌,哼哼唧唧非要謝征抱自己去浴室清理。
  
  謝征無一不從,甚至十分享受他的依賴與那些看似不講理的要求。
  
  有些事情在旁人看來是矯情,但在當事人眼中,不過是雙方都樂在其中的情趣。
  
  穿上征衣時,程故還是那個無所不能、冷靜強大的戰士。而兩人獨處時,程故卸去防備,坦坦蕩蕩淪為被快感支配的獸。
  
  謝征唯一不太明白的是,程故對做愛的日期有種近乎病態的偏執,比如每隔三個月,就有三天絕對不做,哪怕那天兩人狀態都很好,並且剛好輪到一隊休息。
  
  程故的無賴是情趣,謝征的強迫也是情趣。好幾次程故耍賴,硬是不做,謝征不理,扒掉他的褲子就開幹。他象徵性地掙扎,真被進入了,卻身子一軟,主動扭著腰身,雙腿不由自主纏在謝征腰上,假裝兇狠地威脅:“今兒不讓我爽夠,你就別想出這扇門。”
  
  有之前的經驗,謝征再次將程故罩在身下時,原以為能與之前幾次一樣,程故鬧一鬧就算了,結果程故掐住他的下巴,聲音冷了下來:“今天不做。”
  
  謝征意識到程故情緒不對,撐起身來,半是疑惑半是惱怒:“給我個理由。”
  
  程故並未解釋,只說不想做,“你有需要的話,我給你咬。”
  
  謝征不是沒讓程故給自己咬過,但一個男人伏在另一個男人腿間服務應該是兩廂情願,而不是一方強迫另一方,若是強迫,便與侮辱無異。
  
  如今這情況雖不算強迫,但也很不對味。
  
  程故蹲下去,臉還未貼到謝征胯間,就被拉了起來。
  
  “算了,下次再做吧。”
  
  這事謝征惦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來漸漸找出來程故“絕對不做”的時間規律,進而想起那次抵著程故放話“我要幹你”時,也在“絕對不做”的那三天中。
  
  所以程故才會說到“下次”。
  
  謝征不明白這三個月一次的三天對程故意味著什麼,直到24歲那年,程故突然消失,他也沒有找到答案。
  
  
  
  
  
  09
  
  
  
  程故消失的那段時間前後,是謝征人生裡最混亂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仍然有種被濃煙錮緊咽喉的窒息感。
  
  特殊行動組承擔著其他部隊搞不定的任務,這些任務中的大多數保密等級非常高,有時只能派出一支人數極少的小隊,有時甚至只能讓一名隊員孤身犯險。
  
  作為特殊行動組當仁不讓的王牌,程故獨自執行任務的次數最多,平均兩年就有一次。
  
  上一次,是在謝征剛滿22歲的時候。
  
  那時兩人確定“半戀人半炮友”的關係不久,做得相當頻繁,程故總是主動求歡,騎在謝征身上,身體裡含著謝征的東西,動作的同時還不忘指點謝征白天在小組協同訓練時犯的小毛病。
  
  通常一場情事下來,謝征身累心累,卻也享受這種“折磨”。
  
  而突然有一天,程故不見了。
  
  謝征沖去隊長的辦公室,才知程故被派去執行一個絕密任務。
  
  平時替程故管理著一隊的事務,謝征不會不清楚一隊哪些人在基地待命,哪些人在外執行任務,清點下來,行蹤不明的只有程故一人。
  
  前所未有的擔憂如巨石一般壓在謝征心口,他再次找到隊長,隊長說辭含糊,只道這次任務是總部派下來的,這邊軍區挑了程故,另外幾個軍區也各自出人,不用太擔心。
  
  那時謝征還不知道組裡有單獨執行任務的先例,隊長的話也有道理,斷然想不到程故是單槍匹馬去了國外。
  
  半個月後,程故完成任務,渾身是傷,好在並無致命傷。謝征心痛至極,放下訓練,整日陪在程故身邊,換藥洗漱、餵食按摩,全部親自來。程故知道不能說出任務細節,也明白最好別讓隊友知道自己是獨自執行任務,前幾次都忍住了,唯獨這次身邊全天候陪了個謝征,他傷勢好轉後沒控制住,跟謝征得瑟自己多厲害,一不留神說漏嘴,把“只有我一個人”交待了出來。
  
  謝征神情難看到極點,正要發作,程故卻反應極快地一把抱住謝征的腰,將臉埋在謝征懷裡,半撒嬌半講理:“老張讓我管住嘴,我本來管得好好的,但你是我的小男朋友啊,我立了大功回來,特別想跟你得瑟,真是沒忍住。不氣啊,我這也是任務需要,咱倆都穿著軍裝,你得理解我,也得理解老張。”
  
  一席話,將謝征的怒火全澆了下去,但心痛卻陣陣瘋長,一想到程故這半個月是如何在子彈中穿行、多少次面臨生死一線的困境,寒氣就像針一樣,從腳底刺入骨髓。
  
  他狠狠摟住程故,很久都沒有說話。
  
  加入特殊行動組就意味著責任,意味著隨時可能赴死,他沒有立場說“下次別接這種任務了”、“再要去記得帶上我”。
  
  他只能親吻程故額頭上的繃帶,竭力控制著顫抖的聲音,說:“如果還有下次,你去之前得讓我知道。”
  
  程故難得乖巧,伏在他肩頭蹭了蹭,“好。”
  
  之後的兩年,謝征也立了不少功,與程故並肩作戰時,已經隱隱有了壓程故一頭的趨勢。
  
  他曾經想過,如果以後再有必須一個人執行的任務,他比程故強了,那任務也許就會落在他頭上。
  
  但任務並非商業競標,誰去執行也不由隊員自己決定,連老張也沒有話語權。
  
  新的任務,上面仍舊指定程故。
  
  謝征根本不知道來了任務——如果程故不主動告訴他的話。
  
  臨走前,程故與謝征做得酣暢淋漓,謝征都有些奇怪,程故不怎麼愛喊出來,這次卻叫得人骨酥血湧,程故向來主動,但不會主動到幹了幾次後,還不准謝征抽出。
  
  筋疲力盡,躺在一起回味時,程故才緩聲道:“我要走了,一個人去執行任務。”
  
  謝征背脊如過了一道電,頓時清醒。
  
  程故輕輕拍著他的腿,安撫道:“別緊張,我以前答應過你,所以跟你報備一下。你別擔心我,在你來特殊行動組之前,我就執行過三次類似的任務了,不都活得好好的嗎。我不會死在外面的,真要死的話,我請願被你幹……”
  
  最後一個字,被堵在粗暴的親吻裡。
  
  謝征不能阻止程故,所有的牽掛與擔心都含在了這個吻中。
  
  他以為程故懂。
  
  直升機接走了程故,一個月的時間裡,世界就像失去了程故這個人。謝征無法不想程故,而一隊亦有必須要執行的任務。
  
  謝征已經記不得那段日子是如何過的了,回憶是濃烈的黑霧,陰風陣陣。
  
  他與隊員從任務中歸來,因為分神他受了一些輕傷。歸隊後,他第一時間打聽程故的消息,隊長語焉不詳,面色凝重,說程故可能遇險。
  
  他快瘋了,迷彩上還有幹掉的血,兇暴得如羅刹一般抓住老張的衣領,一字一句地逼問道:“程故在哪裡?”
  
  當天,總部派出精銳後援隊,謝征經過特批,與後援隊同行。
  
  三天后,他從X國的密林中,抱出了虛脫昏迷的程故。
  
  若說傷勢,這次程故受的傷還沒有上次重,但因為長時間得不到援助,疲憊至極,用了大量藥物也未能徹底醒來。
  
  那幾天,謝征過得異常混亂,與程故一樣失去了時間概念。
  
  程故清醒時,離被救回已經過了整整一周。
  
  程故摸著謝征清瘦許多的臉,指腹遊走到眼下的青黑,笑道:“謝征,瞧你這憔悴樣,還能讓我爽嗎?不能的話,換我來吧。”
  
  謝征反鎖了門,窗簾合上時,病房從光明墜入黑暗。
  
  這一次,謝征做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狠,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血紅的眼底是程故痛苦卻沉醉的臉,耳邊是程故壓抑卻猶如情藥的呻吟,腦海中一遍一遍重放著程故離開之前沒有說完的話——
  
  “我請願被你幹……”
  
  死。
  
  失去理智時,謝征想:行,那就如你所願。
  
  兩個人都沒了身為人的意識,交纏如饑渴的猛獸,獻祭至失去所有,索取到擁有一切。
  
  謝征埋在最深處,咬破了程故的唇,將愛欲盡數澆灌。
  
  程故低吟道:“別動,別出去,再陪我一會兒。”
  
  謝征吻他的眼,“我一直都在。”
  
  程故逐漸恢復,謝征幾乎不離半步地照料,幾乎從未發覺程故有什麼異常。
  
  唯一的一次,是在程故問起幾月幾號之時。
  
  謝征說了時間,程故在蹙眉思考之後臉色一白,但很快恢復鎮定。
  
  謝征問:“怎麼了?”
  
  程故笑道:“沒什麼,破戒了。”
  
  “破戒?”
  
  “你個禽獸,我那麼虛弱你也下得了手!”
  
  謝征這才想起,照程故過去的做法,那天是不該做那種事的。
  
  每三個月一次的奇怪禁欲日,恰好就在那天。
  
  謝征有些擔心,程故卻立即擺手道:“算了,我也沒立場說你,禽獸就禽獸吧,咱倆大禽獸不罵小禽獸。”
  
  休養的時間過得很快,大半個月之後,程故差不多已滿血復活,但醫生還讓休息,加上老張也不放心,程故只好繼續在病房裡耗著。
  
  可謝征不能一直陪著,一隊有太多的事,他只能兩邊跑。
  
  那天,他早上去病房拿走了程故換下的髒衣服,說好中午一起吃飯,中午去時,病房卻已經空蕩無人。
  
  
  
  
  
  10
  
  
  
  謝征找不到程故,一個活生生的人就如憑空蒸發了一般。特殊行動組沒人理解程故為什麼突然就不見了,也許隊長張冠一知道,但謝征明白,他不能強迫一名高級軍官說出另一名軍官為何離開。
  
  “保密”,是特殊行動組每個人都必須遵守的誓約。
  
  曾經說過要一直留在特殊行動組,就算離開了,也要待在軍中。程故消失之後,謝征過了一個月如同丟魂的日子,忽地覺得沒什麼意思了。
  
  想留在軍中,不過是想陪著程故而已。程故已經離開,對外公佈的消息是退伍,沒了那個想守著的人,這身軍裝似乎也黯淡了。
  
  謝征並非醉心軍旅的人,在遇到程故之前,從未想過在軍中度過一生,謝氏也不會允許他如此做。
  
  但程故令他不顧一切。
  
  他給了程故承諾,不懼來自家庭的壓力。過去的人生中從未為了什麼人什麼事執著過,這次為了程故,他有了豁出去的決心。
  
  可程故就這麼離開了,毫無徵兆,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認真想來,程故最是薄情,不想單單做炮友,因為只做炮友的話,感受不到談戀愛的濃情蜜意,可也不願意全情投入談戀愛,因為真正愛一個人,就會有牽掛。
  
  程故說到做到,只是在某個時間段,玩一場“炮友以上,情侶未滿”的戀愛遊戲而已。時間一到,就毫不眷戀地抽身而去,吝嗇到一句“再見”都不留下。
  
  謝征在很多個輾轉反側的夜晚惱怒地想——程故根本沒有心。
  
  可是誰又規定玩戀愛遊戲必須有心?難道他全情投入,就有資格要求程故與他一樣?
  
  他晦澀地給了程故承諾,卻沒有向程故要過一句約定。
  
  26歲那年,謝征脫下軍裝,離開得沒有分毫留念。
  
  原本程故消失半年後,他就不想再待下去,但心裡還存著幾分僥倖——萬一程故回來了呢?
  
  再者,也剩最後一個可笑的執念。
  
  當年程故16歲入伍,26歲時離開。除非特招,極少有人能在16歲時從軍,而恰好,他也在16歲時成為軍人。
  
  程故在軍中待了十年,他也要耗滿十年。
  
  不需要誰的理解與同情,也並非以這種頗具儀式感的行為為過去的感情畫上休止符。這不是結束,是起點。
  
  謝征發誓,就算人海茫茫,也要找到那個不辭而別的混帳。
  
  大海撈針,抵不過意外相逢。
  
  五年時間,愛與恨已經沉澱在心底,像個漆黑的牢籠。謝征不再是24歲時因為丟了心上人而無措發狂的戰士,他站在程故面前,激憤與狂喜全成了海底的暗湧,面色如常,唯有眼中的狂瀾洩露了些許心緒。
  
  程木瓜還是沒能邀請到小姑娘與自己一起放風箏,自己一個人又無法讓風箏飛上去,只得將風箏背在背上,一邊念念有詞地狂奔,一邊想像正在空中翱翔。
  
  越跑越遠。
  
  程故眼神有些飄忽,余光看看兒子,又往下躲閃,眼睫垂下,輕輕顫動,終歸是不願與謝征對視。
  
  偽裝被毫不留情地戳穿,重逢來得措手不及,就算心理素質再好,也會感到尷尬。
  
  “不記得了嗎?”謝征的聲音冷了一分,手指更加用力:“程隊,你看著我!”
  
  程故抬眼,下意識抿了抿唇,然後道:“記得。”
  
  程故裝出來的淡定讓謝征更加窩火,得知程故已婚並有兒子的憤怒再也壓制不住,狠聲道:“給我一個解釋。”
  
  “剛才不是已經解釋過了嗎?”程故深吸一口氣,聲音有很輕的顫意:“我退伍是因為回家相親,老張可以為我作證。”
  
  “我是問你,為什麼要不辭而別。”
  
  程故沉默了半分鐘,看向謝征的眸:“我一定要向你告辭嗎?”
  
  來了,謝征想。
  
  就知道這個沒心的人會說出這種話。在過去的噩夢裡,程故無數次以事不關己的態度說:我為什麼要向你告辭?
  
  不同的是,夢裡的程故面帶戲謔之色,真實的程故好歹收斂許多,目光會閃爍,眉間亦有不安。
  
  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謝征逼視著程故,眼中的狠厲與決然與程故眸底的躲閃形成鮮明對比。
  
  過去與程故在一起時,他時常處於下風,有時是故意讓著程故,有時是確實被程故的氣場壓住,但現在,形勢已經徹底反轉。
  
  他不說話。
  
  他要讓程故說。
  
  程故緊皺著眉,嘴角動了幾下,在久違的對峙中慌了神,即便強裝鎮定,也有了丟盔棄甲的徵兆。
  
  “我……”幾分鐘後,程故開了口,“我們當初只是互相慰藉,不是嗎?”
  
  謝征鬆開程故,甚至還退了一步,像是既無奈又心寒,“是。”
  
  程故松了口氣,神情不像剛才那樣緊繃了,“我記得我們當初只是玩玩而已,對嗎?”
  
  “對。”謝征附和:“玩一場有時間限定的戀愛遊戲。”
  
  “那我們應該談不上需要向彼此負責?”
  
  謝征想起程故曾經說過的話——“你那麼窮,不如我養你”,苦笑一下,點頭道:“所以你連離開都不跟我說一聲?”
  
  許是自知理虧,程故再次垂眸。
  
  謝征倒是突然淡定了,這人就是沒有心,自己並沒有冤枉他。
  
  “我覺得,”程故底氣不足,說得有點磕巴:“我覺得好像沒有必要向你彙報,畢竟我們……”
  
  “畢竟我們只是炮友?”謝征說。
  
  程故眼神一深,似是不願意接受“炮友”這個說法。
  
  謝征想,也對,“炮友”不好聽,太粗俗了,還是“玩戀愛遊戲”好。
  
  “也不是炮友吧。”程故果然辯解道:“你別這麼說。”
  
  謝征盯著眼前的人。也許是已為人父,31歲的程故與過去不大一樣,頑劣中多了幾分溫和與優柔,強勢被收斂起來,不再動不動就拿氣場來壓人。
  
  但也有可能,是單論氣場,程故已經占不到優勢了。
  
  謝征哼笑:“行,那就依你的說法吧,我們只是玩玩而已。”
  
  程故有些困惑,“我們可以換個話題?”
  
  “你在心虛嗎?”謝征問。
  
  “沒有。”程故別過眼。
  
  “那還是繼續這個話題吧。”謝征喚:“程隊。”
  
  “嗯?”
  
  “你有沒有想過,你突然離開後,我會找你?”
  
  程故咳了一聲,“想過。”
  
  “那你覺得我會找你多久?”
  
  程故不語。
  
  “猜一猜吧。”謝征說。
  
  程故再次皺眉,喉結輕輕滾動。
  
  “算了,還是我自己來說吧。”謝征笑了笑:“你大概覺得咱們不過是玩遊戲,玩家A突然消失,玩家B無法適應,心急火燎地找一周、半個月,頂多三個月吧,也就算了。這世界上遊戲那麼多,玩家B又不是傻子,幹嘛非要找到玩家A呢?”
  
  “但玩家A沒有想過,玩家B從來不是因為喜歡那個遊戲才玩,是因為一起玩遊戲的人,是玩家A。”
  
  程故眉角一顫。
  
  謝征繼續道:“玩家B發誓,一定要找到玩家A,一年找不到,就三年,三年找不到,就五年!十年,二十年,一輩子!玩家A與玩家B當了幾年戰友,應該清楚玩家B的毅力與恒心吧?”
  
  程故呼吸一滯,驚訝地望著謝征。
  
  謝征的笑帶著七分眷戀與三分狠厲,“程故,我不會再與你玩什麼戀愛遊戲。”
  
  “你是我的,你別想跑。”
  
  
  
  
  
  11
  
  
  
  眼前的男人熟悉而陌生,眼神比五年前深邃許多,卻又淡漠許多,從那眼中射出的光像一把纏繞著烈光與寒冰的劍,牢牢將程故定住。
  
  程故驀地察覺到,自己的平靜生活可能要被敲碎了。
  
  “爸爸!”局促之時,程木瓜舉著風箏從遠處“飛”來,“爸爸,陪我放風箏吧!”
  
  程故轉身就要走。
  
  謝征卻由不得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沒聽清我剛才的話嗎?”
  
  “我兒子叫我。”程故下意識地縮手,卻發現無法掙脫。
  
  五年不見,若要拼氣力,他已經不是謝征的對手了。
  
  “你兒子叫什麼名字?”謝征就勢將程故拽到跟前,“瓜瓜?”
  
  程故被拉得一個踉蹌,險些撞進謝征懷裡,急了:“你別這樣!這是外面!”
  
  謝征輕笑,“我問過你,現在是不是一個人過,你雖然拿小崽子當擋箭牌,但事實上也承認了。那你我現在都單身,我現在也沒對你做什麼出格的事,牽著你的手腕怎麼了?這和在外面還是在家裡有什麼關係?還是你覺得在外面我不能牽你,在你家裡就行。那好,我們……”
  
  “程帥帥!”程木瓜氣喘吁吁地殺到,小大人似的苦口婆心道:“程帥帥,你怎麼回事啊?我叫你爸爸你都不答應,非要我叫你程帥帥!你這爸爸怎麼能這樣?瓜瓜這裡很痛啊!”
  
  謝征本來因為話被打斷有些生氣,但一看正在戳自己心口的滑稽小孩兒,頓時有些想笑。
  
  大約因為這孩子是程故的種,所以看著格外順眼。
  
  這麼一想也覺得無奈,這個小孩兒,是程故與一個女人的兒子。
  
  不至於將氣撒到一個孩童身上,這五年也不是沒有想過程故是不是已娶妻生子,或者有了同性伴侶,每每想到,就有種灼心之感。
  
  謝征覺得,在保持應有風度的同時,自己對程故的孩子應該很是介懷。但那個小名叫瓜瓜的小男孩卻給了他一種奇妙的親近感。
  
  唯一的解釋是,他對程故的愛,已經深到了愛屋及烏,包容程故與一個女人婚姻結晶的程度。
  
  程故手腕仍舊被謝征抓著,程木瓜硬要擠到二人中間,伸手去抓程故另一隻手:“程帥帥,陪瓜瓜放風箏好不好,瓜瓜的女朋友丟了。”
  
  程故見謝征沒有鬆手的意思,只好生硬地哄兒子:“爸爸和叔叔還有事沒說完,爸爸的手機和耳機都給你,你幫爸爸通關好不好?”
  
  “不好!”程木瓜說完轉向謝征:“帥叔叔,既然你是程帥帥的男朋友,那也是瓜瓜的男朋友了,程帥帥懶,這麼大個人了,只知道玩遊戲,你陪瓜瓜放風箏吧!”
  
  “男朋友”三個字讓程故和謝征臉色都變了。
  
  程故訓兒子:“別亂說話!”
  
  謝征卻終於鬆開程故,蹲在程木瓜跟前,嘴角的笑帶著幾分深意與探尋:“男朋友?”
  
  “瓜瓜!”程故喊。
  
  “是男朋友啊。”程木瓜一本正經地說:“朋友也分男女,帥叔叔,你又不是女孩子,難道還是女朋友?”
  
  謝征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喜歡這個一派胡言的小孩。
  
  他摸了摸程木瓜的頭,笑道:“好吧,我是你爸爸的男朋友。”
  
  程故也蹲下來,急忙道:“不是!”
  
  程木瓜已經不理他了,抓住謝征的手:“那爸爸的男朋友,你能陪我放風箏嗎?”
  
  程故:“不行!”
  
  謝征:“好啊。”
  
  程木瓜回頭對程故咧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
  
  謝征又問:“叔叔還不知道瓜瓜的大名,告訴叔叔好嗎?”
  
  “我叫程木瓜!”
  
  謝征以為自己聽錯了。
  
  給孩子起個小名叫“瓜瓜”尚能理解,大名叫“木瓜”卻相當稀奇。
  
  若換一個人,謝征不得不懷疑對方的智商。
  
  “男朋友,你想知道我名字的來歷嗎?”程木瓜得意洋洋地問,那語氣驕傲得唷,就差把“誇我”寫在臉上了。
  
  “想。”謝征自然好奇:“來歷是什麼?”
  
  程故想阻止瓜兒子已經晚了,亦懊惱以前為什麼要把取名原因當做睡前故事來講。這小子對自己的名字非常自豪,一旦有人問到,就會開心地解釋一番:“程帥帥說,希望我長大後像我媽媽一樣,當個木瓜。”
  
  謝征疑惑:“什麼?你母親……”
  
  “我媽媽是個木瓜。”程木瓜認真地說:“不是水果裡的那個木瓜,程帥帥說,這就是個形容詞,形容人又木又瓜!”
  
  謝征抬頭看程故,程故已經背過身去。
  
  又木又瓜,在謝征的認知裡,這絕非什麼褒義詞。
  
  程故竟然用這種詞形容難產離世的妻子,這著實令他感到意外。
  
  “木,有呆的意思,也有認真踏實的意思,程帥帥說,我媽媽呆的時候很可愛,認真起來也很有魅力,特別踏實,很可靠。”程木瓜繼續解釋:“瓜呢,聽上去好像很笨,其實不然,瓜也有可愛的意思,而且瓜很甜。”
  
  謝征半眯起眼,心裡漸漸不是滋味。
  
  “程帥帥希望我長大以後像媽媽一樣,雖然平凡,卻認真踏實,有一點呆笨,有很多可愛,還要甜甜的。”程木瓜挺胸抬頭:“男朋友,你說這是不是個好名字?”
  
  “是。”謝征回答得有些違心,忽地生出一個念頭,於是問:“但你是個男孩,你爸爸怎麼不用他的品質給你起名呢?”
  
  聞言,程故身子一僵,打斷道:“你們還是去放風箏吧。”
  
  “程帥帥你急什麼?我還沒和男朋友做完自我介紹呢。”程木瓜說完接著跟謝征道:“因為我爸爸太優秀了,他說不希望我像他一樣當個異類,平平凡凡就最好了。”
  
  “異類?”謝征蹙眉,眼神很深地望向程故。程故把兒子拉回來,眉間淨是焦急:“你不是要放風箏嗎?行,我陪你。”
  
  謝征撿起地上的風箏,正要說“還是我陪瓜瓜吧”,忽見程木瓜拽著程故的衣服,用家長般的語氣道:“程帥帥,你還是先把衣服脫了吧,天氣熱,你跑兩圈會出汗。”
  
  程故揪了揪兒子的臉:“你還教育起我來了?”
  
  “脫吧!”程木瓜不撒手:“反正你裡面還有襯衣!”
  
  程故拗不過,只好將帶著兜帽的外套脫了下來。
  
  那是一件只能從頭脫下的運動上衣,程故往上一扯,沒注意到裡面的襯衣被掀了起來,小片腹部暴露在外。
  
  短短的2秒,謝征看到程故肚臍之下,有一個狙擊步槍紋身。
  
  而在以前,那裡光滑平整,是程故的敏感地帶。
  
  亦是他時常親吻的地方。
  
  
  
  
  
  12
  
  
  
  程故極少露出小腹的紋身,就算像現在這樣不小心掀起衣服,也會很快將衣擺拉下。那紋身精緻生動,出自行家之手,尋常人別說匆匆一瞥,就是仔細瞧上一眼,也未必會發現紋身想要掩蓋的東西,只會感歎一句“紋得真好”。
  
  但謝征在特殊行動組時接受過最嚴苛的視力與觀察訓練,眼尖程度非尋常人可比。
  
  那個看似彰顯個性的紋身之下,是一道橫向傷疤。
  
  仿佛感覺到了謝征壓迫感極強的目光,程故尚未將外套從頭上扯下來,視線受限,就胡亂理了理襯衣下擺,蓋住了那個狙擊槍紋身,脫下衣服後還特意看了謝征一眼,見謝征並未看著自己,眼中的擔憂才輕輕化開。
  
  程木瓜讓程故舉著風箏,自己牽著線一路狂奔,在草坪上跑出幾十米,突然大聲喊道:“程帥帥!拋!”
  
  程故將風箏舉到最高,放飛時用了三成力,程木瓜嘴裡發出一連串“哦哦哦”,不料那風箏在離開程故的手之後,僅在空中飛了一秒,就慘兮兮地墜落在地。
  
  謝征在一旁看著,既想笑,又笑不出來。
  
  惦記著那個橫向傷疤,五年前程故腹部沒有那種傷。按上面的說法,程故突然離開是因為退伍。那這就很奇怪了,既然不再執行任務,為什麼會在腹部落下傷痕?而且程故受的傷不少,從來不會用紋身去遮掩傷疤。
  
  到底是什麼傷,會讓程故紋上一把步槍來掩飾?
  
  特殊行動組有專門負責醫療的隊員,謝征對醫療沒多少研究,但簡單的戰場救護與醫學常識還是學過,那道奇怪的傷疤烙印在他的眸底與腦中,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
  
  那樣的傷痕,似乎只有一種可能。
  
  可這樣的可能卻太過荒誕,謝征蹙著眉,越是想排除,就越是在意。
  
  不遠處,程故和程木瓜又試了幾次,但風箏老是飛不起來,歸根究底,是程木瓜太矮,腿那麼短,根本跑不快,而若是換程故來跑,程木瓜就沒法將風箏舉到合適的高度。
  
  最接近成功的一次,程木瓜激動得摔了一跤,膝蓋都破皮了,眼睛也痛紅了,還特要強地爬起來繼續跑。
  
  謝征歎氣,過去將程木瓜抱起來,溫聲安撫:“叔叔和爸爸一起放風箏,瓜瓜在一邊看好不好?”
  
  程木瓜把險些痛出來的眼淚憋回去,搶在程故說“不好”之前喊:“好!”
  
  謝征拿起風箏,以著裝不宜奔跑為由,讓程故拿著線跑。
  
  程故跑起來的樣子與當年一樣,輕快靈活,只是那衣擺時不時被吹得飛起來,程故一手拉著線,另一隻手彆扭地壓著衣擺。
  
  一般人不會這麼做。奔跑時露出一截小腹並不奇怪,何況有好幾次,衣擺根本沒有翻飛,程故還壓著不放。
  
  唯一的解釋,是程故非常在意那個紋身。
  
  或者說,是在意那個傷痕。
  
  而看程故這身行頭,擺明是要陪程木瓜放風箏,剛才脫外套時也沒怎麼猶豫。謝征想,程故大約並不怕別人看到步槍紋身,唯獨擔心被他發現。
  
  因為旁人只會看到紋身,而他,看得清紋身下的傷疤。
  
  那個荒誕的想法,像遠海中的潛艇,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出輪廓。
  
  程木瓜追著程故瘋跑,風箏飛上去之後興奮得哇哇大叫,謝征從程故手中接過線,程木瓜又追過來圍著他轉。程故當著兒子的面什麼也不好說,只能緊步跟隨,擔心兒子又說出什麼出人意料的話。
  
  玩了一個多小時,程木瓜累了,抱著程故的腿,說想回家睡覺。
  
  謝征出了些汗,沒有將風箏還給程故的意思。
  
  程木瓜仰頭望程故:“程帥帥,瓜瓜要抱抱。”
  
  謝征搶先一步,將程木瓜抱在懷裡。
  
  程故伸出的手一僵,有些為難:“謝征你……”
  
  “程帥帥,我們請男朋友回家喝可樂吧。”程木瓜窩在謝征懷裡,打了個哈欠:“男朋友陪我們玩了這麼久,我們應該請他回家坐坐。”
  
  謝征看向程故,看似詢問,實則不給分毫拒絕的餘地:“我能去你家裡看看嗎?”
  
  程故張開嘴,還未說出話,程木瓜又說:“程帥帥,我們不能不講禮貌。”
  
  程故頓覺頭痛,謝征對他笑了笑,問程木瓜:“瓜瓜,你家在哪棟樓?”
  
  回家後,程木瓜洗臉洗手,拿出冰鎮可樂,自己喝了半杯,給謝征和程故各倒了一杯,然後就回自己的臥室睡覺去了。謝征拿著杯子轉了轉,在客廳裡踱了幾步,輕聲說:“你過得不錯。”
  
  程故略顯局促,敷衍道:“嗯,退伍金很高。”
  
  謝征脫掉大衣,掛在椅背上,一步一步將程故逼至牆根,單手一撐,將程故困住。
  
  說“困住”也不儘然,另一邊留著一道口,程故想掙脫的話,大可從那道口掙扎出去。
  
  但謝征想,程故不會反抗得太厲害——看在程木瓜還在里間睡覺的份上。
  
  利用小孩子,著實很卑鄙了。謝征明白,卻不得不如此做。不然要怎樣讓程故看著自己,不再逃避?
  
  謝征靠得很近,直視著程故的眼。程故卻不願與他對視,好像四目若是相對,就會洩露太多秘密。
  
  對程故,謝征向來有耐心。當年害怕弄痛程故,會忍著自己的欲望,認真地做擴張,溫柔地吻遍程故全身。這份耐心從未消減,只是時至今日,摻雜了幾縷強勢與威脅意味。
  
  手抬起程故的下巴,謝征說:“看著我。”
  
  程故眸光輕漾,唇角抿了又抿。
  
  眼前的人,和五年前到底是不一樣了。五年前程故的示弱是種情趣,但現在,謝征分明感覺到,程故是真的慌了。
  
  原以為自己會心軟,不想卻被激起更深的控制欲,謝征手指一緊,忽地吻了上去。
  
  程故大睜著眼,手指用力摳著身後的牆紙。
  
  這個吻與溫柔無關,五年的想念與怒火一朝爆發,謝征掠奪著程故的每一寸呼吸,貪婪又粗暴,聽不到程故壓在喉嚨中的悶哼,也不顧程故的顫抖,撐在牆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環住程故的腰,將他狠狠帶入自己懷裡。
  
  被咬破的舌尖散出血的腥味,程故推著謝征的肩膀,手腕卻被毫不留情地抓住。
  
  淺薄的血腥味悄然擴散,一邊驅散著為人的理智,一邊刺激著沉默五年的獸欲。
  
  兩個人的獸欲。
  
  
  
  
  
  13
  
  
  
  當襯衣的紐扣被扯開,側腰被熟悉的掌紋親吻時,程故終於小聲喊出一句“不要”。謝征卻並未停下,拇指從那道傷痕上不輕不重地滑過,立即感覺到程故渾身僵硬,連最細小的掙扎也停下來。
  
  那是一道俐落的刀傷,僅是撫摸那淺淡的痕跡,就能想像出動刀者技術何等精湛。
  
  謝征挪開拇指,雙手扶在程故腰上,心中疑雲一重疊著一重,面上卻未表露半分。
  
  他放輕力道,舔吻著程故的唇,感受著程故在剛才那一僵之後,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與呼吸。
  
  他不急。
  
  不能急。
  
  程故緩了過來,半是任命,半是被情欲燒灼,眼尾微紅,目光既躲閃又帶著邀約,悶聲道:“不要在這裡。”
  
  從“不要”到“不要在這裡”,是自知無法抗拒之後的一退再退。
  
  謝征驀地將程故打橫抱起來,快步走向客廳邊一間未關門的房。
  
  顯然,那是一間影音室,有一台電視,地毯上亂放著兩個遊戲主機和兩個手柄,還有一台筆記型電腦,抱枕四散在地,唯一的沙發上坐著一隻巨型玩偶熊。落地窗的窗簾半掩,陽臺邊還有一個做工考究的木馬。
  
  可以想像,這是程故與程木瓜平常玩樂的地方。
  
  一想到程故坐在地毯上專注地打遊戲,程木瓜拖著玩偶熊跑來跑去,滿嘴“爸爸”和“程帥帥”,謝征就覺得那名為“憤怒”的情緒即將爆發。
  
  可是不知是理智還是其他什麼,居然將憤怒生生壓了下去。
  
  將程故扔在沙發上的一瞬,他又看到了被衣角與褲沿半遮住的紋身。
  
  那個不可思議的想法終於在堅固的冰面上戳開了蛛網般的裂紋。
  
  但怎麼會有這樣的事?
  
  影音室的門已經鎖上,程木瓜的臥室在二樓,程故費力掙扎,頭髮亂了,額頭滲出汗水,嘴角泄出低沉的哼聲。
  
  但掙扎,卻不是為了逃開,僅僅是想要翻身背對謝征。
  
  謝征輕而易舉看穿程故的心思,本想扣住程故的後腦,逼問那個傷疤到底是怎麼回事,看到程故眼中的焦急與無措後,終是收了力,讓程故成功轉了過去。
  
  來日方長,重逢已是不易。
  
  既知重逢不易,那麼那些纏繞的結、未解的謎,不如留待日後探尋。
  
  究其原因,是他捨不得將程故逼到絕處。
  
  程故將臉埋進靠枕,腰臀自然而然地抬了起來。
  
  謝征褪下他的褲子,心臟輕輕一緊。
  
  以前,程故主動邀歡時,時常變著方兒挑逗他,要麼騎在他胯間,用早已挺立的東西蹭著他的,滿眼情欲;要麼乾脆隔著他的內褲親吻那個地方,眼角一挑,春水盈盈地望著他,甚至將臉頰貼在那裡,勾魂似的從下方看著他;還有像現在這樣,直截了當地將私處遞到他跟前。
  
  他還記得,上一次程故擺出這種姿勢時,流氓而淫蕩地說了句——“操我”。
  
  而現在的程故卻明顯在害怕。
  
  害怕暴露什麼?害怕做愛?還是害怕久別重逢?
  
  謝征想要冷靜地考量,情勢卻由不得他像處理工作那樣對待程故。欲望已經侵吞理智,他探向程故臀間,指尖直抵那個熟悉的地方。
  
  程故身子再次繃緊,雙腿顫抖,單薄的襯衣被汗水浸透。
  
  謝征聽到了一聲短促的“啊”。
  
  抵在那裡的手指微微一退,謝征伏在程故背上,像過去那樣親吻程故的耳垂,低聲道:“別怕。”
  
  程故卻似乎並未被安慰到,不由自主地顫抖,謝征略感詫異,左手往前一摸,發現他的分身正精神奕奕地揚著。
  
  謝征皺起眉。
  
  程故此時的反應,像極了未經情事的少年,已經被撩撥,情不自禁地渴望撫慰,身體卻緊張得不受控制。
  
  謝征試探著將手指插進去,動作非常小心,程故仍難受地“唔”了一聲,頭上大汗淋漓。
  
  謝征問:“怎麼了?”
  
  程故喘著氣道:“痛……”
  
  過去做了那麼多次,程故就算叫痛,也是鬧著玩,而那最應該痛的第一次,程故也沒有緊張成這樣。
  
  謝征心頭的疑惑更甚,想到程故也許是很久沒做過,不太習慣,遂問:“家裡有潤滑和套子嗎?”
  
  一問,頓覺不對。
  
  他們根本沒有用過潤滑,套子倒是用過,但程故嫌套子麻煩,用過幾次後就再未用過。
  
  謝征曾經問:“這兩樣都不要的話,你真的不會覺得痛?”
  
  “不會啊。”程故說:“咱們第一次不也沒有用過?放心放心,你程隊特別厲害,你想傷都傷不著。”
  
  正是因為程故不要潤滑,謝征在做前戲時才會格外認真,不厭其煩,倒是程故猴急,總是一邊呻吟一邊催促。
  
  謝征實在受不了他那個催法,進入得很小心,但真幹起來,卻時常將他幹得無力招架。
  
  程故搖頭,嗓音沙啞:“沒有準備。”
  
  謝征頓了兩秒,思緒格外混亂。
  
  沒有潤滑與套子,是再未與其他男人做過?還是做的時候也不用套子?
  
  後者無疑能讓人被妒火逼瘋。
  
  謝征穩住心神,將性器埋在程故臀間,沒有立即插入,只是緩慢而帶著些微威脅地抽插。
  
  只是這樣,程故跪著的雙腿已經軟了,謝征左手一握,感覺到手中的東西又脹了一些。
  
  謝征想,剛才那個問題,答案應該是前者。
  
  程故呼吸越來越急,臀部擺了兩下,不知是想擺脫那火熱的槍,還是想不管不顧地撞上槍口。
  
  謝征暫時摸不清貿然進入會不會傷著程故,於是竭盡所能克制,只是伏在程故背上,一邊吻程故的後頸,一邊在他股間進出。
  
  性器在那裡抽送的感覺著實難以忍受,程故清晰感覺到自己下方被操開,低眼還能看到謝征的東西在自己腿根掠過。
  
  這種體驗美妙又可怖,緊緊收縮的穴口被槍口研磨頂弄,只要謝征願意,隨時可以頂開那裡,長驅直入,幹得他像過去與夢中一樣失識,但謝征只是幹著他的股縫,尚未進入就操縱著他的身體。
  
  謝征的呼吸近在耳邊,程故在一點一點淪陷。
  
  雖然打定不進入的主意,但做到後半段,謝征也有些按捺不住了。身下的人他找了五年,如今終於被他逮住,他能裝什麼君子?
  
  但是程故身上有太多疑團,剛才也的確因為害怕而顫抖,一句“痛”像一枚釘子戳在他心底,讓他不得不保持最後的清醒。
  
  費盡心力尋找程故,不是想折磨與報復,只想在佔有他的同時,給予他所有的寵與愛。
  
  程故咬緊了牙,不願再讓呻吟泄出來,謝征加快了速度,長槍在他臀間猛裡操幹,莖身從穴口擦過時,他甚至能感覺到其上暴起的經絡。
  
  謝征的呼吸越來越粗重,程故耳郭紅得像滲血一般,下面在謝征的照顧下已經輕顫著噴出濁液,一股接著一股,弄濕了小腹與大片恥毛。濁液滴落在沙發上,是許久未見的淫靡。
  
  謝征低哼著衝刺,最後實在沒忍住,在程故右臀上拍了兩巴掌,狠聲道:“夾緊!”
  
  程故尾椎一麻,用力併攏腿,腿根卻顫抖得越發厲害。
  
  他的反應刺激了謝征,謝征的目光像野火一般灼燒著他的後頸,他屏住呼吸,快要受不了了。
  
  謝征在他抖動的腿間又操了幾十下,然後抓住他的手,迫使他從前方握住,一邊頂弄一邊射在他手裡。
  
  已經濕淋的恥毛,沾上另一個人的精液後,變得更加淫靡不堪。
  
  謝征沒動,伏在程故背上緩氣,雙手在程故小腹交疊,手掌之下,是那個沾滿精液的步槍紋身。
  
  程故閉上眼,腦子一片空白。
  
  
  
  
  
  14
  
  
  
  謝征再一次在開會時走神,神情凝重地看著正在發言的下屬,眉目冷峻,看似對對方相當不滿意。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每個人都正襟危坐,直到一助適時推門而入,將一杯泡好的紅茶放在謝征手邊。瓷碟的清細聲響將謝征從出神中拉回來,他喝了口茶,再次看向那位局促不安的下屬時,眼中的嚴厲散去幾分,沉聲道:“繼續。”
  
  散會,謝征回到辦公室,坐在靠椅上輕捏眉心。桌上的兩台筆記型電腦都已進入屏保模式,他抬起眼,手指在其中一台的觸屏上一點。
  
  螢幕亮起來,是兩個身穿迷彩的年輕男人。眉眼鋒利,繃著臉的是他,摟著他的肩膀,笑得露出白牙的是程故。
  
  這是他們唯一的合照,謝征自從將它設為桌面,就再沒換過。
  
  不過也許能換新的桌面了。
  
  謝征拿起手機,從相冊裡找到一張程故的單人照。照片裡的程故並未面對鏡頭,而是正側身拿椅背上的外套。謝征將照片放大,手指在程故臉上撫過,唇角浮起很淺的笑。程故長相出眾,明豔動人,側臉卻多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淩厲。這照片是謝征抓拍的,連快門音效都沒關。“哢嚓”聲響起時,程故迅速轉過來,還沒來得及讓他刪掉,他已經收起手機道:“我明天晚上再來看你。”
  
  在那個被糟蹋的沙發上,謝征將程故擁在懷裡親吻,手始終未從步槍紋身上挪開,半哄半威脅地問那傷痕是怎麼來的,程故像被踩住命門一般,眼睫一顫一顫,只說那是最後一次行動時受的傷。
  
  謝征知道,他在撒謊。
  
  沒有什麼任務會搞出這種傷疤,那刀口太平整,絕不可能出自敵人之手,況且這說法與“退伍相親”自相矛盾。
  
  謝征並未當場拆穿,程故還陷在高潮的餘味中,大約腦子不太清醒,才會犯這種錯誤。按理說,他應當再強硬一些,逼程故倒出實情,但終究心軟了,抱著程故去了一樓的浴室,自己也沖了個澡,只跟程故討來一個承諾——“我不跑”。
  
  那天他穿了程故買錯號的襯衣,離開後才想起自己的外套還在椅背上,返回讓程故幫拿,站在門口抓拍到了那張照片。
  
  這幾日,公司事務繁忙,謝征白天抽不開身,只有晚上去程故家裡坐一會兒,早上與中午則是打幾分鐘電話。程故似乎對他的造訪和一天兩次的“電話騷擾”並不厭煩,甚至會為他留一份飯菜或是準備一碟水果。而程木瓜特別喜歡他,時常抱著他的腿,歡天喜地地要抱。
  
  只是這種其樂融融之下,隱藏著很深的秘密。
  
  謝征已托人調查程故與程木瓜這五年來的生活狀況與社會關係。這項調查很難,程故身份特殊,受到軍方的保護,大量資訊要麼被遮罩,要麼為官方偽造,要抽絲剝繭查到實情不是一件易事。謝徵用了特殊手段,請的是軍隊內部的人,對方雖然應了下來,卻不保證能拿到所有資料。
  
  目前唯一可知的資訊是,程故離開特殊行動組後用高額退伍金做投資,如今雖不至於大富大貴,但也衣食無憂。
  
  這一點,謝征已從程故處得到證實。
  
  閑下來時,謝征只要閉上眼,腦海裡就會浮現出那道傷痕,指尖也留著清晰的觸感。
  
  很顯然,那是程故努力想要掩飾的秘密。
  
  謝征未將傷痕與步槍紋身告訴任何人,卻魔怔似的每天上網查詢。
  
  搜到的解答出奇地一致——這是橫切剖腹產的傷疤。
  
  謝征捂住額頭苦笑,太荒誕了!
  
  那日剛看到程故的小腹時,他就如此想過,但是怎麼可能呢?程故是男人,怎麼會做剖腹產手術?
  
  詫異與心痛成了兩種全然矛盾的情緒。一方面,他不信程故會生孩子,另一方面,他又為程故經歷了剖腹產而心如刀絞。
  
  他有些管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在輸入框裡敲出“男性是否能夠生子”時,自己都覺得可笑。
  
  和腹部傷痕的解答不同,後者的說法五花八門,有人說當然可以生,自己的鄰居大哥剛懷上,有人說怎麼可能,奇幻小說看多了吧,有人說男性的確可以生子,但概率極小……
  
  謝征關了網頁,悶聲歎息。
  
  正是這件事,令他幾次三番在工作上走神。
  
  內線電話響了,一助說,秦先生到了。
  
  謝征站起身來,歎了一口氣,向專用的茶室走去。
  
  秦先生是普外名醫,與謝氏交情頗深,近年多在國外行醫,半個月前才回過休養。謝征思慮再三,終是將他請到祈城,欲給心中的疑惑找到答案。
  
  寒暄之後,秦先生拿起謝征描出的示意圖,食指在紙上敲了敲,“如果你的描述與示意圖都無誤,那麼我可以斷定,這的確是剖腹產傷痕,不過……”
  
  荒誕的想法被業內專家證實,謝征心跳加快,眼神變得極深,“不過?”
  
  “不過這可能不是常規的剖腹產傷痕。你看,它的位置太靠上了,剖腹產分橫剖與豎剖,橫剖的話,正常情況下會更靠下。”
  
  “那這意味著什麼?”
  
  秦先生搖搖頭:“個人情況,因人而異吧,只憑一張圖,我沒辦法告訴你這意味著什麼。”
  
  謝征沉默片刻,“那現在,您能斷言的是,這真是剖腹產傷痕?”
  
  “千真萬確。”
  
  聞言,謝征手指收緊,眉深深擰起。
  
  秦先生多次前往戰地,對軍隊有一定瞭解,與謝征的關係向來不錯,見謝征欲言又止,溫聲道:“少爺,有什麼想法,你不妨大膽跟我說,你請我過來,不就是有緊要問題想問我嗎?”
  
  謝征喉結動了動,拿出一根煙夾在指尖,片刻後又扔在案上,慎重地看向秦先生,“如果我告訴您,這道傷痕出現在一個男人身上呢?”
  
  秦先生一怔,握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須臾,秦先生淡笑道:“那麼傷痕的位置為什麼會靠上,就有合理的解釋了。”
  
  謝征不由向前傾了傾身子:“什麼?”
  
  “少爺,從醫學的角度看,極少部分男性受特殊性激素影響,是能夠懷孕生子的。”秦先生道:“但因為男性的身體構造與女性不同,主刀醫生在為他們進行剖腹產時,會選擇比女性更靠上的位置,並且只能橫剖。另外,男性剖腹產與女性剖腹產相比,風險與痛苦幾乎是翻倍的。”
  
  
  
  
  
  15
  
  
  
  這無疑是一個令人茅塞頓開的解釋。
  
  謝征幾乎能感覺到血液帶著雷電與火花,在體內沸騰奔流。
  
  他站起身來,在茶室急促踱了幾步,轉身拿起桌上的煙與打火機,強作鎮定道:“秦先生,您不介意的話……”
  
  秦先生笑著搖頭,“去吧,我等你,這事是該好好消化一下。”
  
  謝征快步走出茶室,“砰”一聲關上旁邊休息室的門,點燃指間的煙,猛吸一口,手指顫抖,一截煙灰輕輕飄下。
  
  程故竭力掩飾的傷痕,竟然真是剖腹產的證明!
  
  謝征左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捶著額頭。他無暇去想自己愛上的人為什麼會具備那種異于常人的功能,更沒有精力思考程木瓜是誰的孩子,甚至懶得去想程故所謂的“相親結婚”是不是個謊言。此時,他的耳邊不停回蕩著秦先生剛才的話——
  
  “男性剖腹產與女性剖腹產相比,風險與痛苦幾乎是翻倍的。”
  
  謝徵發出一聲悶吼,將火星未滅的香煙捏進掌心。
  
  一想到那道傷痕背後的痛苦與危險,就心痛得呼吸發緊。
  
  尚在特殊行動組時,程故受一點傷,他就恨不得寸步不離地照顧,甚至為了搶走危險性最高的單人任務,發奮苦練,拼命趕超程故。
  
  用盡全力保護著的人,竟然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看不到的地方,獨自承受著孕育新生命的痛苦,還為了掩飾生育的痕跡,在傷口上刺出最心儀的狙擊步槍。
  
  謝征捂住額頭,難受得眼前發黑。
  
  難怪那天程故會說痛,他只是用手指按壓那裡,程故就緊張得顫抖。
  
  程故那樣的人,竟然也會怕痛。
  
  謝征眼眶灼熱,想起過去在特殊行動組時,程故受傷後幾乎不會說痛,一臉煞白,豆大的汗水像雨一般落下來,還笑著開玩笑:“沒事,上天對我特別好,給了我比常人迅速許多的反應,還給了我比你們遲鈍的痛覺,真沒多痛,嘿嘿嘿。”
  
  全特殊行動組都知道,程故在撒謊。他比誰都敏感,比誰都怕癢,痛覺更是分明。只是身為副隊,他不想讓隊員擔心,才總是用玩笑來掩蓋自己的痛楚。
  
  生產時是有多痛,才能讓程故對細小的痛感也有了恐懼?
  
  謝征看著自己的手,當時他撫摸著程故的身體,從指尖到掌心都能感知到程故的害怕。
  
  最愛的人,竟然受過這樣的苦。
  
  猶記得程木瓜在解釋“木瓜”這個名字時,提到了程故說自己是個“異類”——希望兒子平平凡凡,不要像自己一樣。
  
  想來,程故大約是痛恨自己那特殊的身體機能的,所以才竭力保密,誰也不告訴,向孩子袒露些許心扉時,也自動將自己歸類為“異類”。
  
  辛苦隱藏,不過是想過尋常人的生活,想孩子有個正常的人生。
  
  休息室煙霧繚繞,謝征抽掉最後一支煙,開門向茶室走去。
  
  秦先生注意到他眼中的紅血絲,卻什麼都沒說,只等他開口。
  
  謝征心裡很亂,已經不像開始時那樣冷靜有風度,語氣有不小的起伏,一個問題問了一遍,不久又問第二遍。但秦先生很有耐性,細緻地為他解答——
  
  “因為樣本太少,男性的受孕危險期目前沒有定論,一月一次的有,半年一次的有,沒規律的也有。你這位朋友三個月裡有三天是危險期,這很正常,或者說很幸運,畢竟有的男性根本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處於危險期。”
  
  “雙性系統?不不,雖然我沒見到你這位朋友,但照你的描述,我覺得他不可能是雙性人。他的情況比雙性人更加少見,也更加複雜,懷孕主要受性激素的影響,生產只能剖腹,而雙性人則可以順產。”
  
  謝征聽得仔細,按捺住心痛,漸漸冷靜下來。
  
  末了,秦先生道:“少爺,你別怪我多管閒事。你問了這麼多,現在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您請講。”
  
  “你這位朋友,就是你這些年在找的人,對吧?”
  
  “是。”謝征並不避閃。他尋找程故的事,整個謝家都知道。
  
  “那我想以醫生的身份,請你答應一件事。”秦先生道:“從小,你就是個控制欲和佔有欲極強的孩子,既然你為了他敢向謝老先生攤牌,並找了他那麼久,我想,你對他的愛一定很深。”
  
  “所以,你對他的佔有欲自然非常強。”
  
  “現在,你已經知道他與常人不同,還生育過。我希望你善待他,不要隨意發洩你的憤怒與嫉妒。像他這樣受性激素影響的人,放眼全世界,已知的也不多。他們生活得很辛苦,尤其是懷孕與生產這個過程。據我所知,有人上了手術臺,就沒能下來,有人在麻醉過去後承受不了疼痛,丟下孩子自殺。他挺了過來,不管孩子是誰的,看在他承受過的痛苦的份上,少爺,如果你無法接受,請放他走,如果你捨不得,一定要把他留在身邊的話,請你不要折磨他。”
  
  送走秦先生,謝征在茶室坐了很久。
  
  他想,秦先生一定是誤會了。
  
  他沒說程木瓜的年齡,秦先生大約認為程故是在離開軍隊後才懷孕。
  
  秦先生分析得沒錯,他的確有很強的佔有欲,別說程故給其他男人生了孩子,就是重逢那天想到程故可能與其他男人做過,他都嫉妒得如置身碳火之上。
  
  但若程木瓜確是別人的孩子,他也沒辦法對程故動狠。一想起程故遭了那麼多罪,就只想加倍對程故好。
  
  況且程木瓜有很大的可能,是他謝征的種。
  
  過去他想不通程故為什麼每三個月就有三天禁欲日,現在瞭解了,那三天是程故的受孕危險期,做了就可能懷孕。五年前,程故任務歸來,他射在裡面時,正好在危險期的第二天。
  
  程故突然消失,很可能是意識到自己體內有了新生命。
  
  仔細推算的話,程木瓜的年齡也對得上號。
  
  謝征閉上眼,手緊緊抓著靠椅的扶手。
  
  如果程木瓜當真是他的兒子,那麼程故所經歷的痛,就全是他親手給予。
  
  手機震響,程故的名字在螢幕上一閃一閃。
  
  不算長的幾日相處,程故並未與他交心,亦從未主動打過電話。
  
  謝征一愣,接了起來,聲音比平時低沉許多:“怎麼了?”
  
  “你在忙嗎?”程故問。
  
  “沒。”謝征心口又軟又痛,想立即將程故圈在懷裡,逼問出當年的真相。
  
  “瓜瓜早上跟我說想吃我親手做的鳳梨飯,我以為很簡單,就答應他了。”程故說:“但是弄了一下午都沒弄好,一會兒他們幼稚園就要放學了,我……”
  
  程故頓了兩秒,“謝征,我記得你以前做過鳳梨飯,今晚你如果還要來我家的話。”
  
  “我做。”不等程故說完,謝征就道:“家裡還有剩下的鳳梨嗎?”
  
  “我買得多,還剩三個。”
  
  “行,你放著,我來做。”
  
  掛斷電話,謝征看一眼時間,離下班還有一會兒,但他不介意為程故早退。
  
  但剛回到辦公室,手機又響了,那位受託調查程故的軍方內部人士道:“我傳了一份加密資料在你郵箱。關於程故,我能接觸的資訊就只有這些了。”
  
  
  
  
  
  16
  
  
  
  晚霞的柔光從身後的落地窗灑進來,一束光落在筆記本桌面,剛好盈在程故向上揚起的唇角。合照被斜陽分割,面無表情的謝征在陰影中,而程故在霞光裡,笑得那麼好看,無憂無愁,好像生來就會發光一樣。
  
  謝征撐著眉骨,手擋住了酸脹泛紅的雙眼。餘輝之下的辦公室裡非常安靜,將手機的震響襯托得格外突兀。謝征抹了把臉,看清來電提示上的“程故”二字時,眉間的痛楚更加深邃。
  
  他沒有立即接起,清了清嗓子,輕點“接通”之前,右手甚至摸了摸喉結。
  
  不是程故,是程木瓜。
  
  小男孩喜氣的聲音傳來:“叔叔,爸爸說你要來給我做鳳梨飯,真的嗎?”
  
  謝征溫聲笑:“對。瓜瓜放學了?”
  
  “嗯!剛剛放學,爸爸來接我回家。”
  
  “路上注意安全,我很快就到,肚子餓了先吃點零食墊一墊。”
  
  “程帥帥不准我吃。”程木瓜聲音突然變小:“他說我是小孩,不能總是吃零食,連可樂也只准我喝半杯。”
  
  謝征想像著父子倆對著一堆零食較勁的情形,心中既甜又酸。
  
  “程帥帥背著我偷吃。”程木瓜繼續小聲說:“有次我半夜上廁所,看到他在書房吃我的軟曲奇。”
  
  謝征想笑,卻笑不出來,正想安撫幾句,電話那邊就傳來程木瓜的叫聲:“程帥帥,你把手機還給我,我和你男朋友聊天呢!”
  
  程故吼:“別鬧!要過馬路了,站好!”
  
  吼完語氣一變,解釋道:“我給瓜瓜說你要來做鳳梨飯,他非要給你打電話。我們現在回去,你大概什麼時候到?”
  
  謝征抬手一看時間,“剛才有點事耽誤了,給我一個小時,可以嗎?”
  
  “你……”程故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聲音被路上的嘈雜聲沖淡:“你不要這麼客氣。”
  
  謝征只覺心臟被輕輕抓住,頓了一秒道:“好,等我。”
  
  車在仲春的晚風中疾馳,城市的光影在謝征的眼中掠過,像一卷長長膠片。
  
  膠片暗淡,呈現給世人的卻是五光十色。
  
  一如程故的人生。
  
  加密資料的內容並不多,但每一段,甚至每一個字,都讓謝征胸口發緊。
  
  當年說起將來,程故樂呵呵地說:“我爹媽比你爹媽有錢,他們不需要我養老。”
  
  謝征沒有想到,程故的“爹媽有錢,不需養老”一說,和他自己的“煉鋼廠職工之子”一說如出一轍,都是瞎編的。
  
  程故的確不用給父母養老,因為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拋棄了他。
  
  因為他是個“異類”。
  
  秦先生的判斷沒錯,程故並非雙性人,而是天生性激素異常。31年前,程故出生在一個中產家庭,醫生告訴他的父母,他患有一種目前全世界只發現19例的罕見激素病,身體雖然暫時沒有異狀,但隨著年齡增長,性激素可能脫離控制,進入青春期之後,有一定幾率出現女性性徵,如果與男性發生性行為,懷孕的幾率不低。
  
  程家父母如遭雷擊,將尚在繈褓中的程故視為怪物。程母瘋狂哭鬧,不給程故餵奶,甚至想將程故扔在醫院,一走了之。
  
  醫生無奈,建議二人盡為人父母之責,卻又以“朋友”的立場,站在“人情”的角度建議再生一個孩子。
  
  “你們有能力生,也有能力養,老大不健全,老二總沒問題吧。”
  
  程父程母將程故帶回家,不願親自帶,請了個保姆照料。程故沒有喝過母乳,很長一段時間裡連名字都沒有,後來不得不起名,程家祖父才想到一個字——故。
  
  看上去無功無過的名字,藏著所有親人最惡毒的詛咒。
  
  故,是“故去”的故。
  
  法律不允許父母弄死自己的血脈,於是他們詛咒他,盼著他儘早離世。
  
  他的存在,是整個家族的恥辱。
  
  事實上,程故在程家生活的日子並不長。未滿1歲時,他的母親就讓保姆帶著他在外面住。程家有幾套房子,隨便找一套給他與保姆住都沒問題,但程家嫌他晦氣,硬是單獨租了一套老房子。在那個老房子裡,他與保姆住了8年。程家雖然會足額付給保姆工資,對他卻格外吝嗇,保姆沒有壞心,但也說不上善良,以最低的要求照顧程故,從來不為這可憐的孩子爭取什麼。
  
  事實上,在程故3歲的時候,醫學界就研發出了矯正性激素異常的藥,發現得越早,年紀越小,服藥效果越好。而程故卻錯過了。
  
  程家父母在程故2歲時迎來了第二個孩子,是個男孩,非常健康。程故在老房子漸漸長大,慢慢明白自己是被拋棄的那一個。
  
  他的父母,已經忘記了他,等到老二該上學了,才想起他還未入學。
  
  兩個相差2歲的孩子同一年進入課堂,程故可愛乖巧,像個女孩,被親弟當著全班的面辱駡毆打,很快,全校都知道一年級有個“人妖”。
  
  小孩的惡意,惡毒得讓人遍體生寒。
  
  老師找來家長,程父給程故辦轉學手續,程母嫌惡地指著程故,罵道:“你怎麼還沒去死!”
  
  謝征想像不出程故當年的絕望,只願世間有魔法,讓他能穿越到程故小時候,將無人疼愛的男孩擁入懷中。
  
  程故被轉去離家極遠的鄉鎮,在那裡度過了童年與少年時代。從12歲開始,程家就再未向他匯過一分錢,好在他似是早有預料,一直小心攢著錢,加上鄉鎮的生活花銷比城裡低很多,老師和一些同學的家長看他孤獨伶仃,時常接濟他,才讓他平平安安長到16歲。
  
  16歲的程故,已經成長為最奪目的少年。
  
  離鄉鎮不遠的地方駐紮著一支軍隊,軍官們時常到鎮裡來改善伙食,程故幫忙的餐館就是他們最常去的地方。營長親眼看見程故見義勇為,一人撂翻七八個來餐館找茬的混混,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樣,而最難能可貴的是程故身上有種逼人的朝氣。
  
  程故被特招入軍中,檔案、體檢報告被封存,部隊裡知道程故過去的人幾乎沒有。之後,程故因為太過出色,不到17歲就被特殊行動組挑走,成為特殊行動組最年輕的成員。
  
  至此,一切的苦難好似都翻篇了。
  
  直到26歲那年,他發現自己的身體裡,多了一個小生命。
  
  
  
  
  
  17
  
  
  
  一路暢通無阻,謝征只花了半個多小時就趕到岸舟庭社區。但泊進車庫,他卻沒有立即下車。眼裡還有紅血絲,表情怎麼也輕鬆不起來,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有整理好心情去面對程故。
  
  害怕一見到程故,就情緒失控地將人拉入懷中,害怕讓程故察覺到,自己已經知道他那些晦暗的過往。
  
  那是程故血淋淋的傷疤。
  
  真相突然殺到,在沒有做足準備之前,他不願撕開那暗色的痂。
  
  加密資料裡,程故懷孕退伍之後的五年所占篇幅很少,但隻言片語已有千斤之重。
  
  謝征趴在方向盤上,緊緊閉上眼,試圖讓眼中的紅血絲消退下去。
  
  從資料來看,毫無疑問,程木瓜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肆意妄為,讓程故不得不離開軍隊,甚至險些失去性命。
  
  秦先生說,像程故這樣受性激素影響而懷孕的男性進行剖腹產手術,風險與痛苦和女性相比翻倍。當時他只覺心抽著痛,後怕的情緒倒在其次。如今看到了程故當年的懷孕重要節點與手術記錄,才切實體會到秦先生口中的“翻倍”是什麼意思。
  
  離開特殊行動組後,程故被安排住在一所軍方醫院裡。男性的身體不適合懷孕,因為發現得早,醫生曾建議程故放棄孩子,程故卻拒絕了。資料極不完整,只有一句程故當時的話——“我都為他退伍了,您還勸我放棄他呀”,卻沒有記明白程故為什麼不願意流掉孩子。
  
  醫生將那小小的生命比喻為炸彈,謝征不知道程故聽到後心裡想著什麼,大約只是樂觀地笑了笑,寬慰醫生道:“您不知道吧?我在我們特殊行動組,可是頂厲害的拆彈專家。拆彈專家怎麼能害怕炸彈呢?我救了很多人的,從未失手,我不怕。您對我要有信心啊!”
  
  謝征想,程故一定那麼說了。
  
  他就是那樣的人,好似有無窮的能量,無論陷入多麼危險的境地,都能逢凶化吉,無論前路多麼暗黑,都能散出些許光芒,給身邊的人溫暖與明亮。
  
  十個月的孕期,程故過得極其艱難,激素水準時高時低,好幾次險些流產。因為嚴重反胃,他長時間無法進食,僅能靠輸液補充營養,後期醫生怕他撐不住,建議多少還是吃一些流食,他難受得落淚,但聽到醫生說“這樣對孩子好”時,硬是忍著噁心,吃完了滿滿一碗粥。
  
  上手術臺前,醫生沒有隱瞞,告知手術中的風險。程故很從容地躺了上去,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須知他的從容與平靜,是因為在懷孕的十個月間,已經默默將一切都安排好。如果他最終沒能下手術臺,新生的孩子能夠衣食無憂地成長到18歲。
  
  他做了孕期檢驗,醫生保證,孩子身體沒有問題,將來不會像他一樣。
  
  為程故做手術的是軍方最好的團隊,但是危機還是一次又一次出現,最危險的一次出現在摘除臨時孕腔時。
  
  程故大出血,險些就此停止呼吸。
  
  謝征終於明白,男性的剖腹產為什麼會比女性危險那麼多。
  
  所謂的“臨時孕腔”是被過量性激素催生的單薄腔體,功能與女性的子宮無異,僅在男性受孕時出現。
  
  剖腹產除了取出嬰兒,還必須切除臨時孕腔。
  
  而切除臨時孕腔,等同於摘掉一個器官。
  
  與女性的子宮不同,臨時孕腔非常脆弱,一些男性的臨時孕腔在懷孕後期破裂,造成“一屍兩命”。程故熬過了孕期,卻在生育時險些因它喪命。
  
  手術進行了13個小時,程故在重症監護室躺了一周。
  
  被推出來時,他看到了自己孕育的新生命。
  
  他迎來了自己的新人生。
  
  他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到祈城——這個沒有任何人認識他的城市,以單身父親的身份,開始了新生活。
  
  謝征決定去找當時照顧程故的醫生,在徹底瞭解程故的想法之後,再找個合適的機會,以一種尚未想到的、合適的方式,讓程故敞開心扉。
  
  至於現在,當務之急是上樓陪著程故,為共同的孩子做好鳳梨飯。
  
  謝征找到一瓶眼藥水,滴了兩滴在眼中,對著後視鏡整理表情,直到笑得不那麼難看了,才推開車門。
  
  已經有些晚了,程木瓜眼巴巴地趴在陽臺上,嘰嘰咕咕說自己餓。程故正在收拾被糟蹋的鳳梨,叉起一塊硬要喂程木瓜。程木瓜不依,躲在窗簾後面說:“我要等謝先生來了再吃!”
  
  “你不是說肚子叫了嗎?”程故嚼著鳳梨:“吃兩塊墊肚子。”
  
  “不吃!”程木瓜非常堅決:“我要吃謝先生做的鳳梨飯,不吃你削的傻鳳梨!”
  
  後面三個字一個比一個音小,但程故還是聽到了,本想說“小文盲,鳳梨不能用傻來形容”,但揪住兒子的臉頰時,卻忽然問道:“瓜瓜很喜歡謝先生?”
  
  問完眼神一頓,暗惱不應該這麼問。
  
  “當然喜歡啊!”程木瓜說:“謝先生那麼好,瓜瓜超喜歡他!”
  
  程故將兒子拉到身前,“謝先生哪裡好?”
  
  唔……程木瓜認真地想了想,又說:“哪裡都好!”
  
  程故露出溫柔的神色,不再多言,拍了拍程木瓜的屁股,笑道:“謝先生應該很快就到了,你繼續去趴著瞧吧。”
  
  程木瓜喜滋滋地跑走,程故輕聲自語道:“是啊,哪裡都好。”
  
  他8歲以前的人生全是惡意,但8歲之後,卻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好意。“惡”無論如何變幻,終是漆黑一片,“好”卻五彩斑斕,明亮可愛。謝征,謝先生不是最亮眼的色彩,卻是最溫暖的那一簇光。
  
  他比程木瓜更清楚——謝先生哪裡都好。
  
  “叮咚。”門鈴聲響起,程木瓜飛奔去開門,“叔叔,你終於來啦!”
  
  程故閉眼深呼吸,藏好了眼中的懷念與感慨,才轉過身。
  
  謝征抱著程木瓜:“抱歉,路上有些堵車,來遲了。”
  
  程故搖搖頭,讓程木瓜下來,領著謝征去了廚房。鳳梨、蝦仁、雞蛋、培根、米飯、橄欖油等材料已經準備好,謝征努力不去想秦先生的話與資料上的內容,全神貫注對付食材。
  
  可是在接過程故遞來的橄欖油時,心臟還是像針紮一般痛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程故今天也有些奇怪,像想說什麼,又不知如何開口。
  
  20分鐘後,鳳梨飯做好了。程故浪費掉的鳳梨殼都扔掉了,能盛飯的只有兩個。謝征將兩個鳳梨殼盛好飯,一個給程木瓜,另一個給程故,正要將剩下的飯舀進碗裡時,程木瓜突然說:“男朋友,鳳梨飯要放在鳳梨殼裡才好吃!”
  
  謝征笑:“沒事,用碗盛也行。”
  
  “不行!用碗盛就不是鳳梨飯了!”程木瓜認死理:“叔叔,你和程帥帥一起吃吧,吃完了再盛!”
  
  謝征以為程故會拒絕,不想程故為難,正要說“不必了”時,程故卻看向他,捧著鳳梨飯的手向前伸了伸,目光一如當年:“那咱們就一起吃吧。”
  
  
  
  
  
  18
  
  
  
  一個鳳梨殼,兩把勺子,不言不語中有種微妙的尷尬。謝征將蝦仁和鳳梨趕到程故一邊,程故吃了幾口後道:“你也吃。”
  
  “嗯。”謝征點點頭,看見程故將蝦仁趕了回來。
  
  以前程故沒這麼客氣,時常在他碗裡搶肉,大咧咧的。不過若細細想來,程故也不是總“欺負”他,去炊事班討了好東西會第一時間分享給他,拿了老張藏起來的食物也會順手給他一些。
  
  謝征心下歎氣,想這到底是五年過去了,中間又經歷了如此多的事,程故性子沉下去倒也不奇怪。
  
  不過恰在此時,程故出人意料地笑道:“我們現在這樣子,像不像以前練拆彈?”
  
  謝征一愣,手裡的勺子已經被拿走,程故握著兩把勺子,左右開弓,有模有樣地在鳳梨飯裡翻翻找找,那動作真與過去做拆彈訓練時有幾分相似。
  
  不過那時是絕對認真,容不得一點馬虎,現在則要隨意得多。謝征甚至能看到,程故唇邊抿著很淺的笑。
  
  心臟,像過了一道溫柔的電。並不激烈,只帶來一陣酥麻。
  
  幾秒後,程故雙手同時抬起,兩把勺子上的飯竟然完全等量,各自有一枚蝦仁和兩塊鳳梨,培根肉粒的點綴也左右平均——至少在視覺上是一致的。
  
  明亮的燈光落在程故眼底,像一條璀璨的河。
  
  謝征淌入這條河,仿佛逆著時光穿梭,看到了當年程故身穿戰衣匍匐拆彈的模樣。
  
  “吃嗎?”程故右手一伸,遞過一把勺子。
  
  謝征自然而然地湊過去,接過那一勺飯。
  
  誰也沒意識到這個動作有多曖昧,誰也沒注意到那把勺子是程故的勺子。
  
  微妙的尷尬消失無蹤,程故喂過那一勺之後,就把那勺子“還給”謝征了,將左手的勺子換到右手時,才發覺剛才的失誤。
  
  他偷偷看了謝征一眼,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謝征也瞄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不易察覺的笑。
  
  時值週五,社區有面向小孩的娛樂活動,程木瓜換了一身帥氣的衣服,拿著背帶跑去廚房:“程帥帥,我今天要綁這個嗎?”
  
  程故正在清理案台,回頭一看,立即道:“不綁不綁,收回去!”
  
  那樣子,似乎是覺得格外丟臉。
  
  謝征知道那背帶是幹嘛用的,上次就見程木瓜綁過一回,像大型犬套在前邊兩條腿的繩子,如果在後面加一條鬆緊帶,妥妥是“遛兒子”。
  
  程木瓜“噠噠噠”跑走,看樣子是回臥室放背帶去了。程故見謝征正在看自己,只好解釋道:“瓜瓜小時候調皮,一出門就亂跑,有次我沒盯著他,回頭就找不到了。”
  
  謝征心頭一酸,程故的性格其實不適合帶孩子,身邊也沒個人幫襯,當時發現瓜瓜丟了,不知道有多著急,才能想出把兒子綁起來遛的“笨方法”。
  
  程故老是給人一種“不靠譜”的印象,過去是“不靠譜”的副隊,嘻嘻哈哈不正經,現在是“不靠譜”的父親,養兒子養得不像樣。但特殊行動組的所有隊員都認可他,而這種認可無需與外人道。
  
  “我有陣子出門就把瓜瓜拴起來。”程故語氣帶著幾分辯解意味:“不過最近都沒怎麼拴了。”
  
  謝征胸口軟著,明白程故為什麼要跟他解釋這些——因為程故很清楚,瓜瓜是他的孩子,這完全是本能的舉動。
  
  大約解釋完了,程故才會意識到照兩人目前的關係,根本不用解釋。
  
  謝征看得透徹,不動聲色,只道:“我們也下樓去散散步吧。”
  
  社區有個活動中心,程故與謝征牽著程木瓜的手進去時,像極了一家三口。一名幼師接走了程木瓜,好奇地看了看謝征,親昵地挽住程故的手臂,將程故拉到一邊:“小程哥,那位是你的伴侶?”
  
  程故似乎只在與謝征單獨相處時才局促,一拍姑娘的腦門,“你們當老師的都這麼八卦嗎?”
  
  謝征耳尖,雖然隔了幾步,卻聽得一清二楚。
  
  說起來,這異于常人的聽力還是當初跟程故練狙擊時習得的,此時竟然用來聽程故的悄悄話,也算是學以致用。
  
  哄走了幼師,程故折返,耳根有點紅。小孩兒們的遊戲已經開始了,活動中心鬧哄哄的,謝征問:“要不我們出去走走?”
  
  春天的夜風很舒服,社區依山而建,有幾條蜿蜒至山頂的景觀步道,程故挑了散步者最少的一條,走在上面,聽得見木板輕微的吱呀聲。
  
  帶著幾分人氣,卻又並不喧鬧。
  
  謝征覺得程故有話要說,早在吃飯之前,他就在程故眼中讀到了欲言又止。
  
  他沒有催促,踩著程故的腳步聲,等程故開口。
  
  步道行至一半,圓月在樹枝間若隱若現。程故指著不遠處的觀景平臺,“走累了嗎?要不我們去那兒坐坐?”
  
  岸舟庭不愧是祈城最負盛名的養生社區,觀景平臺比一些公園裡的亭臺樓閣還漂亮,視野也格外好。謝征與程故並排坐下,中間隔著一拳距離。
  
  沉默片刻,程故垂眸看著山下的一點,終於開了口:“謝征。”
  
  “嗯。”謝征輕聲答。
  
  “這幾天我認真想過了。”程故看似平靜,音調卻藏著些微緊張:“我們曾經在一起過,和你相處時,我覺得很開心。不辭而別是我考慮不周,我沒有想到你會一直找我。我……”
  
  程故頓了頓,半側過身,“我想跟你道歉。”
  
  謝征扶住他的肩膀,極想將他擁入懷中,卻忍住了,只道:“我才應該為沒有更早找到你道歉。”
  
  程故搖搖頭,抬眼看著謝征,說得有些艱難:“你說今後想和我在一起。謝征,我已經想明白了,但我不知道你有沒想明白。”
  
  “什麼?”
  
  “我有孩子,瓜瓜今年已經4歲了,他很喜歡你。”程故問:“如果你我一起生活,你和你的家人能接受他,並且始終待他好嗎?”
  
  月光被路過的一片薄雲擋住,謝征的眸光變得越發幽深。程故這個問題看似尋常,每一位單身父親在重組家庭時都會問“你會好好待我的孩子嗎”,但對謝征而言,這問題卻藏著更深的解讀——程故並不打算告知他一切。
  
  程木瓜是謝征的親生兒子,程故知,謝征也知,可程故卻不知道謝征已經知曉,他仍打算守住那個秘密,假裝程木瓜是自己與“亡妻”的孩子,並向謝征討要承諾。
  
  謝征明白,程故對自己是個“異類”這件事仍舊耿耿於懷,不願告訴任何人。
  
  但他不明白的是,既然將來要一起生活,程故哪來的信心瞞他一輩子?
  
  大約是將他的疑惑誤認為猶豫,程故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眉間微皺,似乎正思考接下去該說什麼。
  
  謝征立即反應過來,暫時撇開疑惑,認真地看著程故的眼,鄭重道:“我和我的家人都會接受瓜瓜,待他如你待他一樣。”
  
  程故似是松了口氣,可神情卻繃得更緊。
  
  謝征牽住他的手,抬至唇邊親吻,“所以你答應和我在一起了嗎?”
  
  須臾,程故抽回手。謝征以為自己的行為嚇到了他,卻見他拿出隨身帶的錢包,打開,往前一遞。
  
  “這一排是我常用的卡。”程故說:“不常用的在家裡的抽屜裡,一會兒回家後我拿給你看。”
  
  謝征微怔,不明白程故這是幹嘛。
  
  “我這幾年用退伍金做了投資,這個你知道。”
  
  “嗯。”
  
  “我,我運氣好,賺了些錢。我父母不用我養老,我和瓜瓜也花不了太多錢,大部分我都存起來了。”
  
  謝征看著那一排卡,忽地想起曾經跟程故裝過窮,說是煉鋼廠職工的兒子,廠裡效益不好,父母可能熬不到拿退休金。那時程故怎麼說的來著?
  
  ——特殊行動組的成員在脫下軍裝之後會拿到一筆非常可觀的退伍金,給你爸媽養老沒有問題。
  
  謝征眼眶酸了,重逢之後,他沒有刻意隱瞞身份,但也沒有挑明。程故沒有心機,記得他當初的謊言,大約見他每日忙碌,認為他用退伍金接濟了父母,如今獨自一人在祈城給人打工。
  
  進入家族企業後,他一直很低調,第一次來岸舟庭時是拜會老師,開的是最普通的車,之後多多少少給了自己一些心理暗示——開這輛車才遇見程故,於是只要不是需要撐排場的場合,都不換其他車,也從未帶著司機、秘書、助理出現在程故面前。
  
  程故大概認為,他是個努力工作,背著車貸房貸的小中層。
  
  果然,程故說:“你如果需要錢,就跟我說。我們一起生活的話,錢就共同支配吧,我不用給父母養老,以後你願意的話,也可以把你父母接到祈城來。你,你……”
  
  謝征掌心溫熱,覆蓋住程故的手背:“我什麼?”
  
  程故說:“你不用那麼拼。”
  
  下一句大概是“我可以養你”。
  
  但程故沒說。
  
  謝征心軟得一塌糊塗,他是當真沒想到,程故看似疏離的這些日子,居然一個人想了那麼多。
  
  在他還在思考如何把程故綁在身邊時,程故想的是怎樣平平凡凡地與他過日子。
  
  程故在問他要一個家,他怎麼能不給?
  
  雲層散開,月光再次大盛,謝征扣住程故的後腦,溫柔地吻了上去。
  
  
  
  
  
  19
  
  
  
  觀景平臺在半山腰上,一眼望去,能俯瞰小半個祈城。月光如灑落的銀灰,勾勒著擁吻的兩人。
  
  山頂有個視線更佳的平臺,站在那裡幾乎能看到祈城的全貌。但程故沒有帶謝征上去。
  
  因為整座燈火輝煌的城市,也比不上烙印在眼中的彼此。
  
  下山的路,謝征牽著程故,先是捉著手腕,而後握住手,最後十指相扣。
  
  活動中心熱鬧非凡,襯得青山格外寧靜,快要從寧靜步入喧囂時,程故與謝征幾乎同時開口——
  
  “今晚我能留下來嗎?”
  
  “今晚你願不願意留下來?”
  
  說完皆是一愣,程故最先反應過來,偏過頭笑,謝征收緊手指,心像沉入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水。
  
  程木瓜在活動中心玩得高興,結束時興高采烈地跑到門口,特得意地顯擺自己給佳佳妹妹瑤瑤妹妹贏了多少糖果和小玩偶,說完衝程故張開手,意思是“我這麼厲害,程帥帥你得抱抱我”。
  
  程故假裝不懂,連腰都沒彎一彎。程木瓜又看向謝征,不大好意思讓謝征抱,但那眼巴巴的神情已經洩露了他的想法。
  
  謝征笑著將程木瓜抱起來,程木瓜立即說:“謝先生,你真好!”說完伸手抓程故的衣服,喊:“程帥帥!”
  
  “嗯?”
  
  “你不是問我謝先生哪裡好嗎?”
  
  程故想捂住兒子的嘴已經來不及了,抬眼就撞到謝征沉沉的眸光,只好解釋道:“我跟瓜瓜聊過你。”
  
  謝征了然,但笑不語。
  
  程木瓜大聲說:“謝先生會抱我,程帥帥,你身為瓜瓜的爸爸,能跟謝先生學學嗎?”
  
  謝征問:“程帥帥平時不抱瓜瓜嗎?”
  
  “抱還是要抱,但很少。”程木瓜說:“只有想顯示爸爸力的時候才抱,就像上回你看到時那樣。”
  
  程故打岔:“你又不是女孩兒。”
  
  “但瓜瓜是寶寶。”程木瓜窩在謝征懷裡,像找到了靠山似的:“程帥帥,你可珍惜珍惜吧,以後瓜瓜長大了,不是寶寶了,比你高比你壯,你想抱瓜瓜都抱不了了!”
  
  程故早習慣了程木瓜這張嘴,甚至可以說程木瓜歪理這麼多,都是受了他的影響,所以並不覺得奇怪。謝征卻被逗樂了,由衷道:“瓜瓜太可愛了。”
  
  程故看出謝征是真喜歡瓜瓜,情不自禁地低頭笑了笑。
  
  他以為自己的動作很隱蔽,不知他的一顰一笑,都被謝征如珍寶一般收入眼底。
  
  程木瓜到底是個孩子,在小姑娘面前逞夠了威風,現下又被謝征抱著,突然耍起了人來瘋,要程故給他買霜淇淋。
  
  社區外就有個24小時便利店,走過去也方便,但程故不許程木瓜晚上吃太涼的東西。程木瓜就盯著謝征瞧,仿佛知道謝征會站在自己這邊。
  
  謝征說:“我們去便利店看看吧,晚上不吃霜淇淋的話,買個小蛋糕也成。”
  
  程木瓜很開心,程故也接受。但走到便利店門口,程故卻跟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將謝征和程木瓜堵在外面,含糊道:“你們在這裡等我。”
  
  謝征很快猜到程故要幹什麼,但再一想,發覺日子不對。
  
  程故離開之後,他將年月記得格外清楚,照程故那三個月一次的週期,今天正好是危險期的第一日。
  
  幾分鐘後,程故從便利店出來,左手提著一個不透明的口袋,右手拿著蛋糕,衝程木瓜道:“不下來就不准吃。”
  
  程木瓜果斷從謝征懷裡溜出來,接過蛋糕,美滋滋地吃起來。
  
  當著孩子的面,謝征什麼都沒說,事實上,如果程木瓜沒在身邊,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口袋裡裝的應該是潤滑油與安全套。上次程故說痛,那麼潤滑油就是必備的;程故以前不喜歡用套子,但今日是特殊日子,那麼安全套也是必備的。
  
  但即使準備充分,謝征還是心有餘悸。
  
  不想讓程故再承擔懷孕的風險,百分之一的可能都不要。
  
  謝徵發現,自己陷入了進退維谷的境地。
  
  如果不做,程故一定會問為什麼,他總不能說“我知道你的身體情況”。可如果不這麼說,該怎樣拒絕?
  
  恐怕任何答案,都會讓程故誤會。
  
  謝征的顧慮在回家看到口袋裡的東西後更甚,那裡面居然只有潤滑油,沒有安全套。
  
  程木瓜被教育得好,回家自己洗漱換衣服,到時間了提醒程故要早睡,然後就乖乖回屋關上了門。
  
  看著尚未開封的潤滑油,謝征推翻了晚飯時對程故的判斷。
  
  其實程故一點兒沒變,還是如當初一般坦蕩磊落,前些日子的抗拒與疏遠只是因為還未想好,一旦打定了主意,就再無扭捏之態。
  
  但他要如何承受這份坦然?
  
  恨不得立即佔有程故,卻捨不得程故的餘生再遭受絲毫傷害。再度讓程故懷孕這種事,他是絕對不會考慮的。
  
  沒有安全套,物件是程故,他沒有把握能在最情動的時候抽離。
  
  萬一……
  
  但這樣的心思他沒法告訴程故。
  
  因為他沒準備好,程故也沒準備好。
  
  程故洗完澡,找來一套嶄新的睡衣,叫他去浴室。他站在水霧中發愁,不可避免多耗了些時間。
  
  直到從浴室出來,還是沒想好怎麼和程故說。
  
  而臥室裡的情形,令他心血翻湧,幾乎燒盡理智。
  
  程故正伏在床上,真絲睡衣滑落,露出小半肩膀與後背,左手掰開臀瓣,右手手指泛著水光,正在股間進出,一旁放著已經打開的潤滑油。
  
  程故竟然在自己做擴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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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得響動,程故動作一頓,將手收了回去,臉頰微紅,解釋道:“很久沒做了,年齡也長了幾歲,我怕不習慣,先,先做個準備。”
  
  謝征拼命克制,但身體不會說謊,就在看到程故伏在床上的一刻,欲火就在下方熊熊燃燒。
  
  他大步走了過去,腿間的布料已經被頂出再明顯不過的形狀,程故一眼就看到了,脫口而出道:“我馬上就好了。”
  
  謝征跪在床沿,一把拉住程故的手臂,欺身而上。
  
  獸欲讓他難以自持,可保護欲又讓他不得不停下來。他的手在發抖,眼中的火傾瀉直下,澆遍程故全身。
  
  他抓著程故的手腕,啞聲問:“只有潤滑油嗎?”
  
  程故愣了一下,如他所料會錯了意,略顯難堪道:“我不髒,沒有和其他人做過,就沒準備安全套,你介意的話……”
  
  謝征猛地俯下身,狠狠堵住了程故的唇,吮吸,糾纏,手也向下探去,繞過程故的腰,從尾椎摸向那已被潤滑油浸濕的地方。
  
  不想讓程故再承受懷孕的風險,但讓程故誤會又何嘗不是一種傷害?謝征的吻極其強勢,占盡主動,挺立的性器抵在程故腿間,與程故的相互廝磨。
  
  難以抗拒的欲望中,頭腦突然變得清晰無比,他想明白了一件事——摒除風險,是他的責任,不讓程故誤會,也是他的責任,他沒有資格只選一種責任。
  
  程故是他的人,他怎麼能讓程故失望?
  
  手指侵入穴口時,程故明顯抖了一下,雙腿不自覺地抬起,將掛不掛地貼在他腰上,他一邊揉按那一處,一邊溫聲引誘:“抬上來,夾住我,像以前一樣。”
  
  程故肩背用力,不僅纏了上去,還順勢挺了挺腰胯。謝征手指進得更深,吻著他的耳垂問:“痛嗎?”
  
  他搖頭,低聲問:“你什麼時候進來?我剛才已經擴張得差不多了。”
  
  “很快。”謝征托著他的臀,耐心地開拓,直到感覺他徹底放鬆,才換了個姿勢,將又硬又脹的性器抵了上去。
  
  程故太敏感了,肌肉再次繃緊,睜大眼睛看著謝征。
  
  謝征吻他的眼,“我會很小心,如果弄痛了你,你告訴我,我馬上停下來。”
  
  程故深呼吸一口,眼角盈著水霧,“嗯。”
  
  謝征退出手指,摟著程故,將自己慢慢推了進去。
  
  他的動作極慢,因為不願給予程故分毫痛苦,也因為五年太漫長,這儀式般的“第一次”,他要細心品嘗,要感受程故的每一分溫熱、每一絲柔軟,一點一點,再次將程故徹底占為己有。
  
  程故緊抿著唇,汗水浸濕了額頭,腳趾像過去高潮時那樣蜷曲,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動。
  
  他將臉埋在謝征肩頭,全身心地體會被侵佔的滋味,當那個最敏感的地方被碰觸時,又顫抖著揚起頭,將脖頸遞到謝征眼前。
  
  謝征含住他的喉結,一邊舔舐,一邊挺動腰部,開始摧城拔寨。
  
  程故半張著嘴,發出細小的呻吟,身體完全向謝征打開,濕潤柔軟的下方迎合著謝征的每一次索取與給予,大量潤滑油隨著抽送的動作被擠出,在臀間圍成一圈晶瑩的細沫。
  
  謝征看著身下的人,忽地有種錯覺,好似這是第一次與程故做愛,21歲那次倒成了水中月。
  
  那次青澀的是自己,此時青澀的是程故。
  
  他伸出手,輕撫程故的臉,手指向下游走,路過程故的胸膛時,捏了捏那挺立的紅豆。
  
  程故渙散的目光立即聚焦,帶著些許埋怨看著他。
  
  而這埋怨裡,又有坦蕩的渴望。
  
  他想,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像程故這樣左右他的心緒。
  
  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將他的情欲勾至頂端,又讓他保持十足的冷靜。
  
  欲望與理智,竟然是能夠並存的。
  
  他扶住程故的臀,整根沒入,囊袋在腿根砸出沉悶的聲響,莖身準確無誤地撞著程故的敏感點,一下接著一下,越來越快,像盛夏的疾雨一般。
  
  程故終於承受不住,摟著他的脖子,發出蝕骨的呻吟,兩眼半眯,從眼角滑出的是失控的情欲。
  
  但他還保持著清醒。
  
  程故射精的時候渾身顫慄,精液將兩人的小腹塗滿情色。謝征再次含住他的唇,研磨著那一點,為他延遲快感,然後再次抽插十來下,在高潮之前拔出,當著他的面套弄,將精液盡數澆在他軟下去的恥物上。
  
  程故嘴唇顫抖,半天沒說出話。
  
  這情形甚至比直接射在裡面,還讓人臉紅心跳。
  
  謝征松了口氣,不給他多想的機會,順著他的鎖骨吻了下去,舌尖描摹著他的肌肉線條,最後在那個步槍紋身上落下一吻。
  
  程故緊張得收緊了小腹,謝征在那裡枕了一會兒,待燥熱的血終於不再翻滾,才緩緩撐起身來。
  
  他想,不能讓程故再瞞下去了。
  
  
  
  
  
  20
  
  
  
  謝氏祈城分部的員工近來有些詫異——少東家一改剛來時恨不得睡在公司的風格,每天按時上班,晚上絕不留下來加班,婉拒一切應酬,時不時還提前離開,來往不讓司機與助理跟著,自己開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豐田。但也有員工說,早上看到少東家從一輛路虎上下來,關好車門後沒馬上走,繞至駕駛座外,俯身從車窗探入,一手撐在窗沿,一手向裡伸去,姿勢令人浮想聯翩。
  
  被目擊的路虎正是程故的座駕。在一起生活了半個來月,接送謝征上下班儼然成了程故的樂趣。確定關係之後,謝征就搬到了岸舟庭社區。他的個人物品不多,在城西雖有數套豪宅,但平時住在離公司不遠的公寓。那裡裝修簡單,圖個近而已,看不出是富家子的居所。
  
  搬家那天,程故嫌謝征的豐田太小,裝不了什麼東西,特意開著路虎去接。兩人穿著款式差不多的運動服上上下下搬了好幾趟,累出一身汗,和普通情侶沒有任何區別。程木瓜也跟來當幫手,非常歡迎謝征搬到自己家,見謝征和程故熱得解衣服,還拿自己的零花錢買來兩罐冰可樂。
  
  謝征私底下問過程木瓜,為什麼歡迎自己來。以為程木瓜會說“你來了可以給程帥帥當個榜樣,教他如何當個好爸爸”——這似乎是程木瓜一貫的說話風格。不想程木瓜卻認真地說:“別人的爸爸都有媽媽陪,瓜瓜的爸爸就沒有。程帥帥把瓜瓜養到這麼大,很辛苦的。別人不知道程帥帥的辛苦,還老在背後說程帥帥的壞話,但瓜瓜知道。程帥帥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瓜瓜希望有人能陪他,不讓別人欺負他、說他的壞話。謝先生,你很好,瓜瓜喜歡你,程帥帥也喜歡你,雖然你不是瓜瓜的媽媽,但瓜瓜還盼望你可以陪著程帥帥。”
  
  繞口令一般的童言,讓謝征鼻腔一酸。
  
  他抱著程木瓜,溫聲許諾:“瓜瓜放心,我會永遠陪著程帥帥。”
  
  謝征最初為“煉鋼廠職工之子”的謊言苦悶過,不知怎麼跟程故解釋,後來轉念一想,發現這無疑是一張好牌,後面有大用處,於是沒有立即向程故攤牌,將計就計,跟程故演起了“在大城市裡辛苦打拼的小中層”。程故疼他,早上先送程木瓜去幼稚園,再送他去公司。
  
  興許是身體太合拍,又有那麼多共同的往事可供追溯,一夜之後,程故徹底放下防備,既會主動邀歡,也不沉溺於此。謝征看得出,他是真心想與自己過日子。
  
  兩人並非每天都做,但若做,必定酣暢淋漓,回味悠長。第一夜儀式感更重,謝征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程故身上,要說爽,其實並沒有爽到,倒是之後幾次,才漸漸找回過去的感覺。
  
  不過“感覺”這東西說來玄乎,謝征很微妙地察覺到,與程故做愛的感覺與以前不大一樣了。
  
  程故不愛用套子,過去是,現在也是。這點倒是沒變。
  
  程故在床上非常放得開,卻不喜歡放肆地叫喊。這點也沒變。
  
  變的是什麼?謝征想,好像是程故沒有以前那麼“軟”了。
  
  “軟”不單單指身體,還有神態。
  
  謝征摸不透這種感覺,想得越深,越抓不住線索。他甚至有種古怪的錯覺——程故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
  
  這種錯覺讓他頗感內疚。過去發現不了程故的異常,是因為對實情一無所知,現在既然知道了,還察覺不到程故的不同尋常,則很不應該。
  
  若要深究,這失察無疑是失職。
  
  謝征偶爾會因為各種複雜的思緒出神,但回到程故身邊時,萬千煩惱卻又盡數消散。
  
  他無比確信,不管是過去的程故,還是現下的程故,都能給予他從身到心的歡愉。
  
  他愛這個男人的一切。
  
  比起夜晚的歡愛,兩人更喜歡在清晨折騰彼此。退伍之後,因為要照顧程木瓜,程故幾乎沒睡過懶覺,每天6點就醒了,即使不立即起來,也睡不了回籠覺,謝征更是始終保持著在部隊養成的作息,天不亮就被生物鐘叫醒。
  
  過去醒來,面對的是空蕩蕩的臥室,現在睜開眼,迎來的是戀人的早安吻。
  
  晨間的糾纏,近乎順理成章。
  
  謝征摸不准程故的身體情況,第一次之後就自作主張買了安全套,程故看到後皺了皺眉,謝征生怕他再說出“我不髒”這種話。好在真槍實彈來過一炮後,程故過去那種大咧咧的勁頭又回來了,在家裡翻箱倒櫃找出幾個月前的體檢報告,再次強調“我很健康”。謝征無奈,一邊忙著在軍中疏通關係,一邊想出個“歪點子”,即——晚上不做,早上做。
  
  醒得再早,早晨的時間都不夠用,加上兩人體力都太好,又是久別重逢,如狼似虎,一場做下來,少說也要一個小時。
  
  謝征哄道:“沒安全套的話,清理起來太耗時了。我上班會遲到。”
  
  程故毫不在意:“你別管,我自己清理。”
  
  “那怎麼行?”謝征吻他的額頭:“我得對你負責到底。而且你的時間也很緊,瓜瓜還等著你送他去幼稚園。”
  
  程故這才接受早上戴套做的建議。而晚上兩人相擁入眠,蓋著被子純睡覺,僅有的兩次,謝征也在高潮前及時抽出。
  
  這滋味很不好受,好在繞了很多圈子,甚至托了秦先生的關係,當初照顧程故的醫生終於答應見面。
  
  謝征安排好公司的事務,對程故說自己要出差兩天,隻身前往程故當初接受剖腹產手術的醫院。
  
  那是一所性質特殊的部隊醫院,饒是謝征這樣身負數枚軍功章的退役軍人也不能私自進入。大量手續辦下來,真正見到那位姓齊的教授時,已是午後。
  
  謝征的來意與身份,齊教授已從秦先生處得知,上頭也授意他將程故的情況告知謝征。原本,他對軍方的做法很是不屑,認為不應該在未取得本人同意的情況下“洩密”,但謝征面上態度誠懇,背地裡也使了一些手段,加之秦先生的左右斡旋,齊教授才被打動。
  
  齊教授未與謝征寒暄,開門見山道:“秦謂說你找了小程五年,現在你們住在一起。”
  
  謝征正襟危坐:“是。”
  
  “如果你真如秦謂,還有你自己所說的那樣愛小程,我猜你現在最擔心的事是……”齊教授直視著謝征的雙眼,不緊不慢道:“我來說,還是你自己說?”
  
  謝征並不避閃,慎重而有條理道:“第一,我擔心性激素異常這種罕見症對他將來的健康造成影響;第二,他到現在還選擇隱瞞,我擔心他心態上走不出來;第三,”謝征一頓,眉頭微蹙:“我害怕因為我的失控,導致他再度懷孕。”
  
  “前面兩條,你的用詞是‘擔心’,後面一條,卻是‘害怕’。”齊教授神情比之前緩和了許多,“秦謂的判斷應該沒錯,你是真的在意他。”
  
  謝征道:“他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人。”
  
  齊先生大笑,似乎帶著幾分年長者的輕視與漠然,但再次看向謝征時,他的眼神又格外認真,“那我現在告訴你,你擔心的第一與第三件事,將永遠不會發生,至於第二件,則需要你自己去解決。”
  
  謝征眸光一收,心臟重重提起。
  
  齊先生卻是一派輕鬆,笑道:“你的伴侶程故,在誕下你們的孩子後,就已經如他所願,成為一個‘普通人’了。”
  
  
  
  
  
  21
  
  
  
  當天最晚一趟航班起飛,謝征靠在椅背上,看著城市的燈火越來越遠,星星點點的,像極了當年程故畫得歪歪扭扭的突擊示意圖。
  
  他閉上眼,放任自己沉入下午的那場對話中。
  
  齊教授告訴了他很多事,有關程故,也有關性激素異常這種罕見症。
  
  “他是特殊行動組最優秀的戰士,上頭讓我和我的團隊全力保住他和他腹中的孩子。”齊教授道:“在他還沒被送來之前,我為他預約了一位知名心理專家。那時我只是聽說過程故,以為懷孕退伍對他來講,一定是個重大打擊,我和我的團隊一致認為,他需要心理輔導。”
  
  “但事實上,是我們多慮了,或者說,是我們小瞧了他。”齊教授頓了頓,“他樂觀開朗,堅強得很,孩子對他來說,更像個禮物,而不是重負。心理專家來見了他一回,聊了大約一個小時,出來就跟我說,他根本不需要心理輔導。”
  
  “為什麼?”謝征問。
  
  “為什麼。”齊教授道:“這個問題我當時也問了。老肖——對了,老肖就是那位心理專家,老肖說,程故的心理狀態很健康,緊張、恐懼等負面情緒都在正常範圍內,沒有我擔心的那些問題。不過我是不大相信的,這個病症太罕見,程故在軍中又那麼優秀,我害怕他會崩潰。老肖卻說,我這麼想,只是我還沒有瞭解到程故的內心何等強大而已。”
  
  “你能查到我這兒來,想必已經瞭解程故幼時的遭遇了。”齊教授看向謝征,謝征目光森寒:“是。”
  
  “那天老肖跟我說,他和程故聊了過去的事。程故很平靜,沒有抱怨原生家庭,但說自己不會原諒他們。”齊教授問:“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謝征道:“他放下了。”
  
  “對,‘不抱怨’卻‘不原諒’,才是真正的放下。”齊教授道:“如果他跟老肖說,自己能夠原諒原生家庭對他做的事,那才是未跨過心中的坎,並試圖掩飾。童年的劫難沒那麼容易抹去,在我看來,他的父母、兄弟不配被原諒。不原諒,不留念想,才是正常的釋然。”
  
  “說到這裡,我想提醒你一句。”齊教授問:“憑你的背景與能力,對程家做任何事,都是易如反掌,對嗎?”
  
  謝征並未立即回答。
  
  事實上,這些日子以來,他不僅在軍方疏通關係,還調查到了程家的現狀,程父程母過得不壞,兒子已經娶妻生子,“程故”這個名字,在程家等同於禁詞。
  
  他沒有立即動手,打算在讓程故坦白之後,再料理這惡毒的一家。
  
  “下面我要說的話,不以醫生的身份,也不以軍人的身份,就當……站在程故朋友的角度吧。”齊教授眼中掠過一道幽暗的光:“你一定會對程家動手。”
  
  問句成為陳述句,謝征眉梢微動,一直收斂著的迫人氣場頓時放了出來,冷聲道:“是。”
  
  “那麼我建議你,別讓程故知道。”齊教授道:“這群人渣沒資格再影響程故現在的生活,你要做,就悄悄來。明白嗎?”
  
  謝征抿著唇,半晌才道:“我有分寸。倒是齊教授您……”
  
  “我說了。剛才的話,我是站在程故朋友的角度說給你聽,別把我當成醫生和軍人。”
  
  謝征點頭:“我明白了,您繼續。”
  
  齊教授呷了一口茶,表情微變,笑道:“我們還是不要用這麼陰暗的表情聊程故吧。”
  
  謝征放鬆緊繃的肌肉,向後靠在椅背上,故作輕鬆道:“不好意思。”
  
  他輕鬆不起來,卻也認為的確不該如此陰沉。
  
  “接著說吧。”齊教授道:“我很欣賞程故說的一段話,這話是他跟老肖說的,老肖複述給我,我再複述給你,可能會有些出入,你聽著便好,想聽原版的話,就回去讓程故親口跟你說。”
  
  “老肖問他,徹底放下的契機是什麼?他說——契機說不上,只是不想再去想了。8歲以前的確遭了罪,但是8歲以後,遇到的都是好人。鄉鎮裡的老師、同學、同學的父母、餐館的老闆和客人、常來鎮裡的軍人……如果沒有他們,我可能沒辦法站在這裡,更別說懷上自己的孩子。其實他們也可以不幫助我,但他們幫了。8歲以前遭遇的惡意,從8歲到16歲我入伍那年遇到的善意,您說我該記住哪一個?是後者,不是嗎?其實在入伍之前,我就很少想到我的原生家庭了,我不會原諒他們對我做的事,但也懶得總是想。這些年在部隊就更不用說,對我好的人太多,我牽掛我的隊友還來不及,哪裡能分神想兒時的苦難。您今天問起,我好好琢磨了一下,就覺得,他們也不配被我惦記著吧。”
  
  “他說了‘不配’?”謝征問。
  
  齊教授笑:“很意外嗎?”
  
  “不。”謝征撐住眉角,遮住眼中的光:“這還真是他的風格。”
  
  飛機遇上氣流,左右顛簸起來,謝征回神,再看向窗外時,下方已經沒有了燈火。
  
  漆黑的窗戶,映著他冷漠又熱烈的眼眸。
  
  齊教授告知的最重要的一件事,無疑是程故已經成為普通人。
  
  多少普通人想出類拔萃,程故卻只想一生平平凡凡。
  
  “性激素異常至懷孕是極其少見的病症,而程故的情況又是少見中的極少見。他的個體激素與絕大部分患病男性不同,尋常的是A型,而他的是B型,全世界已知的患者中,僅有三人是B型。”齊教授道:“一些專家給這類激素取了個小名,你猜叫什麼?”
  
  謝征茫然,“猜不到。”
  
  “結合程故表現出的特質猜猜呢。”齊教授掰著手指:“比普通男性俊美,這種美甚至讓人想到英姿颯爽的女人;戰鬥力極其強悍,你們特殊行動組有史以來最厲害的戰士;勇敢無畏,內心強大,善良……還沒猜到?”
  
  謝征還是沒有頭緒。
  
  “你們這些兵啊,腦子一點兒不浪漫,又木又瓜。”齊教授說著一愣,笑起來:“對了,你知不知道程故對你的評價是‘又木又瓜’?”
  
  謝征眼皮輕跳,“齊教授,您還是先說B型激素的小名吧。”
  
  “噢對。”齊教授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推到謝征面前,“喏,就是這個。”
  
  “女……武神?”謝征訝異,“這……”
  
  “說起女性,很多人會想到一些不那麼美好的詞——懦弱、優柔寡斷、弱小。事實上,已知的A型患者大多也呈現以上特徵,他們中的有些人,舉止甚至比一般女性還要娘氣。”齊教授道:“我們很容易忽視女性的另一些特徵,這些特徵全部反映在B型患者身上。”
  
  “強大,善良,堅強,包容……”謝征聲音顫抖,“就,就和……”
  
  齊教授沉聲道:“就和程故一樣。”
  
  辦公室安靜了好一陣,齊教授起身給謝征倒了被水,“我是旁觀者,我無法說這極其罕見的B型激素異常是上天給程故的劫難,還是施與的禮物。我只知道他通通接受,當將交還這異于常人的‘天賦’時,也沒有踟躕。懷孕與生產打破了他那怪異的激素平衡,孩子的到來,讓他的激素回到正常人的水準。他現在和你,和我們一樣,是個不再受激素異常困擾的普通人了。但與此同時,他身上那些‘女武神’的特質也消退了,其實單從身體素質來說,他夠不上你們特殊行動組的標準,生產之後,就算他想要回到特殊行動組,也無法勝任其中的任何位置了。”
  
  謝征靜默許久,問:“他知道嗎?”
  
  “知道,生育之後激素平衡被打破有不少先例。”齊教授道:“打從決定生下你們的孩子,他就知道自己會成為不再適合特殊行動組的普通人。”
  
  謝征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他一直將部隊當成家,他愛這裡。”
  
  “但他也愛腹中的孩子。”齊教授道:“你現在明白了嗎?女性那比我們男人還強大的內心,還有她們不可思議的堅強與善良。這些特質,都反映在程故身上。”
  
  “他,在為他做過的事、愛的人負責。”
  
  航班降落在深夜的機場。謝征原計劃回別墅住一宿,整理好心情再去見程故。
  
  可是如今,想要抱住程故的心情卻萬分迫切。
  
  他再也管不住自己。
  
  
  
  
  
  22
  
  
  
  安頓好程木瓜後,程故沒有立即回到臥室,而是輕手輕腳走去樓下的影音室,和玩偶熊各占一半沙發,盯著黑漆漆的電視出神。
  
  重逢的那天,正是在這沙發上,謝征壓著他動作,看上去像一頭發狂的獸。
  
  但實際上,謝征有種與年齡和外在不相符的溫柔,他一直能感覺到。
  
  如此溫柔的謝征,卻在身份上騙了他,他百思不得其解。
  
  當年在特殊行動組,謝征自稱是煉鋼廠職工的兒子,雙親生活拮据。他一直惦記著,決定和謝征走下去之後,甚至想將謝征的父母接到祈城,往後也好有個照應。謝征在謝氏分公司上班,開的是最普通的車,住的是最普通的房,他並未懷疑,也沒從“謝”這個姓氏上想。畢竟“謝”並非罕見姓氏,不能說姓謝,在謝氏工作,就是謝家的人。
  
  得知謝征的真實身份是在前不久。那天下午,他外出辦完事,時間不早不晚,覺得一個人回家或是去咖啡館都挺無聊,於是將車停在謝氏附近,打算在車上等謝征下班。
  
  車停的位置並不顯眼,但沒多久,他就發現周圍來了一圈好奇的目光——不少姑娘站在遠處,三兩成群地邊看邊議論。
  
  程故也好奇了,不知道她們在看什麼。
  
  這輛路虎偶爾會吸引男性的目光,但被如此多女孩兒盯著看還是頭一遭,他想了想,以為車上被貼了什麼東西。
  
  可是下車一檢查,車身上什麼都沒有。
  
  怪事。
  
  更怪的是,他聽到一連串細小的驚呼。
  
  “天哪!好帥啊!”
  
  “他就是謝總的男朋友啊?”
  
  “天造地設!”
  
  程故微蹙起眉,抓到了關鍵字——謝總。
  
  他沒有立即上車,而是裝作繼續查看車身,仔細聽姑娘們的議論。
  
  “肯定是他!他經常送謝總上班,我記得這倆路虎!”
  
  “謝總下車後還捨不得,起碼親了一分鐘!原來是這麼帥這麼美的人,要我說,一分鐘哪裡夠,得親十分鐘才夠本!”
  
  程故一下就明白了,“謝總”是謝征。
  
  他有些困惑,想不通謝征為什麼要騙他。而這一個“總”字含義不少,倒也不一定是總裁。
  
  但是姑娘們接下去的對話,卻給了“總”字確切的定義。
  
  “他剛才看我們了,哎呀如果他等會兒過來,我們是該叫他總裁夫人,還是總裁先生啊?”
  
  程故眼皮跳了跳,鑽進車裡坐了一會兒,心跟貓抓似的。
  
  看來謝征是真騙他了,可是這樣的隱瞞有什麼意義?
  
  過了十來分鐘,看稀奇的姑娘們散去,程故偷偷摸摸下車,說不清是個什麼心理,就是想去謝氏大樓裡看看。孰料剛一進去,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謝征!
  
  謝征從電梯裡出來,西裝革履,身邊跟著兩名助理,一邊快步往前走,一邊說著話,神情冷峻,有種生人勿近的氣場。
  
  大廳極寬,程故躲在立柱後面,沒讓謝征看到自己。
  
  一小時後,他在車裡接到了“小中層”謝征,在封閉的空間裡接了個綿長的吻。
  
  到現在,他也沒有拆穿謝征的謊言。
  
  雖然心裡有些介意,但也想得透徹——謝征不會害他,隱瞞一定是有理由有苦衷的。
  
  退一萬步講,他自己不是也隱瞞著一件事嗎?
  
  程故平時沒時間細想,今日謝征不在家,才放任自己往深處琢磨。可是琢磨到深夜還是沒琢磨出個名堂,索性摟住玩偶熊自言自語:“你是窮小子還是總裁有什麼關係?我都喜歡啊。我又不會嫌棄你。”
  
  靠著沙發與玩偶熊,程故有些困了,索性兩腿一縮,任思緒被瞌睡佔領。
  
  睡得迷迷糊糊時聽見門外有響動,卻還是懶得睜眼。謝征說了今晚不回來,而社區的安保一向做得很好,斷不會有小偷入戶行竊的事。
  
  程故想,肯定是聽錯了。
  
  直到被人抱起來,被熟悉的氣息包裹,才為時已晚地睜開眼。
  
  “謝征?”
  
  男人沒有回應,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那漆黑的眸中燃著烈火,掠過明亮的閃電,像要將他吞噬一般。
  
  “謝征?”他又喊了一聲,徹底清醒了,“你怎麼回來了?”
  
  男人將他放在臥室的床上,跪騎在他身上,扯掉礙事的領帶,動作過於粗暴,弄掉了襯衣上方的紐扣。
  
  程故還想說什麼,雙唇已經被封堵住,謝征掰著他的下巴,近乎渴求地掠奪他的氣息。他渾身燥熱起來,謝征眼中的火在他腹上燎原,分秒之間就將他徹底引燃。
  
  他的腰帶散開,睡袍輕而易舉從胸膛、腰腹滑向兩邊,謝征放開他的唇,從喉結貪婪地向下吻去。
  
  睡袍是藍色的,真絲順滑無比,謝征像破開海浪一般,一寸一寸親吻,呼吸急促,熱息盡數噴灑在他身上。
  
  他難耐地曲起腿,雙手撐在謝征肩上,本能地挺腰抬胯,迎合著謝征的動作。
  
  謝征在親吻紋身下的傷痕,親得那樣深情,那樣仔細,他腦中亮光一閃,幾乎要認為謝征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喉中散出低啞的呻吟,謝征的唇終於離開那道傷痕,卻繼續舔吻而下,溫柔卻強勢地將他含住。
  
  “唔……謝征……”
  
  他的低喘無疑是謝征的情藥,謝征找出床頭櫃裡的潤滑油,將他困在床榻之間,急躁地將手指推了進去。
  
  赤裸的身體,頓時繃緊。
  
  謝征狠狠盯著程故,在越來越急促的抽送中,兩眼漸漸泛紅。
  
  那些紅血絲是情欲,是憐惜,是難以言喻的深愛。
  
  他釋放在程故身體裡,就像當年一樣,而後緊擁著程故,保持著交合的姿勢接吻。
  
  程故在突如其來的情事中失神,眼神忽近忽遠,有些對不住焦。
  
  重逢以來,謝征一直不願意射在他體內,總是找各種理由,這還是兩人頭一回像以前那樣做愛。
  
  程故一時分不清,眼前的謝征是真實的,還是存在於過去的幻象。
  
  但謝征的撫摸卻是真實的,仍埋在他體內的欲望也是真實的。他感受著謝征的律動,將臉埋在謝征肩頭。
  
  他想休息一下。
  
  可是謝征卻突然將他撐了起來,手指停在他的紋身上,輕聲道:“看著我。”
  
  他一愣,茫然地看著謝征。
  
  “這把狙擊步槍,是我們當初用得最順手的那把,也是你最喜歡的那把,對吧?”謝征問。
  
  程故眨了眨眼,漸漸回神。
  
  “你將它紋在這裡,是想擋住這個傷疤,對吧?”
  
  程故張開嘴,想要反駁,喉嚨卻像被謝征的目光鎖住,發不出一個字。
  
  謝征歎息,眼神變得更加幽深,而語氣也越發溫柔:“這是你生下我們孩子的證明,對吧?”
  
  
  
  
  
  23
  
  
  
  程故忽然有些耳鳴,仿佛置身遼闊的荒原,天地間呼嘯著灰暗的狂風,聲勢之大,幾乎要將他掀翻刮走。
  
  可謝征站在他面前,牢牢地扶著他的肩膀,為他將暴風與陰霾通通劈開。
  
  他努力在謝征的眸光中搜尋,只看到了一如既往的認真、偏執、強勢,還有深情與溫柔。
  
  他所害怕的嫌惡、驚訝、恐懼,那些童年見慣的鄙夷,一分一毫都沒有。
  
  狂風漸漸停下,他清晰地在謝征眼中看到了自己。
  
  31歲的自己,像23歲時那樣,烙印在謝征眼底。
  
  愛上謝征,是人生裡一場甜蜜的意外。
  
  特殊行動組每年都會來一批新隊員,程故是幾名副隊長中年紀最小、性格最易相處的人,且本領了得,教起人來頭頭是道,所以每年都被趕去帶新隊員。新隊員大多與他親,沒幾天就能混熟,謝征是唯一的例外。
  
  這小傢伙——當年他喜歡裝老資格,明明大不了新隊員多少,卻非將大夥當成“孩兒們”,跟隊長張冠一提起謝征,用詞也是“小傢伙”。小傢伙努力、勤奮、踏實、有天分,就是悶了點兒,成天臭著一張臉,也太會引起我的注意了。
  
  他本就喜歡與隊員開玩笑,在老隊員那兒有時會因為是個“處男”遭嘲笑,在新隊員面前就沒那麼多顧慮了,想惹誰惹誰,惹完哄一哄,人家還是乖乖叫他一聲“程隊”。
  
  身為處男,他面上裝得大咧咧的,內裡還是相當在意。
  
  其實也想談場戀愛,部隊裡男多女少,特殊行動組就更絕,清一色的男人,要談戀愛的話也只能跟糙爺們兒談。
  
  但程故在組裡待了幾年,看誰誰像兄弟,一絲談戀愛的衝動也沒有。
  
  沒有談戀愛的衝動,但找個人來滿足生理需求的衝動卻是有的。但這得比談戀愛更加謹慎。
  
  程故一直藏著自己身體的秘密,既渴望感受感受做愛的滋味,又害怕被發現端倪。
  
  受激素影響,他的身體比一般男性軟,平時訓練和執行任務時看不出來,但真搞那種事兒,可能會很明顯。
  
  至於多明顯,他一個處男,自然也不知道。
  
  不能隨便找個人還有一個原因是,他害怕自己懷孕。危險期三個月一次,萬一那人非要在危險期做,他反抗不了怎麼辦?
  
  想來想去,又覺得自己杞人憂天,若論身手,他未來的物件應該打不過他。
  
  但打架決定做不做就沒意思了,他某天突然決定,戀愛與做愛對象必須是個靠譜的人。
  
  謝征靠譜不靠譜,他當時還不清楚,或者說壓根兒沒有想過要和謝征怎樣。謝征在他眼裡就是個桀驁不馴的孩子,需要及時敲打,敲打完了還應該逗一逗,逗到謝征笑或者生氣為止。
  
  他發現,謝征的表情真是太少了,木呆呆的,也不怎麼合群,自己若不去調戲,謝征能一天不換表情。
  
  年紀輕輕的,可不能面癱了去。程故的確是個好前輩,關心隊員的成長,還關心隊員的心態。謝征不笑,他就偏要謝征笑,實在笑不出來的話,哭一個也行,反正不能總板著臉。
  
  漸漸地,與謝征混在一起的時間多了不少。後來分宿舍,謝征跑來和他住一屋,他頭一次發現,這傢伙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
  
  之後的一年多時間裡,謝征成了一隊最優秀的隊員之一。日夜相處,產生好感幾乎是順理成章。但程故覺得,自己只是有一點喜歡謝征,這一點喜歡還不足以令他與謝徵發生些什麼。
  
  但突然有一天,謝征卻發了瘋似的將他抵在角落,惡狠狠地說“我要幹你”。本性畢露的謝征令他也不由自主地衝動起來,都是成年人了,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幹一回有什麼大不了?
  
  可那天正在危險期裡,他將謝征推開,說過幾天再幹。
  
  謝征的眼神讓他有點心痛。他本以為冷靜一段時間後,就會不再衝動,可一想到謝征當時的眼神,又盡力說服自己道——幹吧幹吧,有什麼大不了?
  
  第一次做愛時,他在謝征的眼中看到了很深的愛意與佔有欲,心中的那一點喜歡慢慢擴張,像春花一般散開。
  
  可以說,他對謝征的喜歡,是在發生性關係之後,越來越深,直至轉化為愛的。
  
  離開部隊的這些年,他有時會琢磨一下,否認自己是個禽獸,認為會愛上謝征,並非因為與謝征做愛時很舒服,而是因為謝征的認真,因為與他糾纏不清的,是謝征這個人。
  
  他曾經向謝征提出談有期限的戀愛,但是相處的日子越長,他越是想將有期變成無期。可他隱隱有些焦慮,若是無期,那就是正兒八經結婚過日子了,他不知道如何告訴謝征——我是個異類。
  
  已經不在意童年遭遇的惡意,但那些嫌惡與鄙夷的眼神卻始終停留在他的記憶裡。
  
  曾經被嫌棄,如今有了在意的人,最擔心的就是被再度嫌棄。
  
  他有點鄙視變得膽小的自己。
  
  懷孕來得猝不及防,他完全沒有準備,也不可能去怪謝征。剛得知身體裡有了個小生命後,他又害怕又高興,在謝征面前裝作平靜,心底已是一片驚濤駭浪。
  
  他以最快的速度想好一切,在簽署保密協定後不辭而別,離開心愛的特殊作戰組,離開心愛的人。
  
  如今想起下決定的那一刻,他仍然會有種幾近窒息的感覺。
  
  但他不得不那樣做。
  
  生下孩子,意味著他可能會死,如果上天眷顧,讓他挺了過來,回歸普通人的他也再無法穿上特殊行動組的征衣。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放棄腹中的生命。
  
  嘗過被放棄的滋味,怎能讓孩子再嘗一次?
  
  離開特殊行動組的那一刻,他站在車門邊,目光在隊旗上留駐許久,右手顫抖地放在小腹上,轉身的一刻,眼淚終究沒能忍住。
  
  他想好了,今後當一名單身父親,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獨自撫養與謝征的孩子。孩子跟他姓,名字卻要隨謝征,叫木瓜。
  
  又木又瓜,是又可靠又甜的意思。
  
  謝征在他眼中,自始至終都是可愛的。希望孩子像謝征一樣,當個健康又美好的普通人。
  
  至於謝征……
  
  謝征給了他太多的美好,他害怕當真相坦露在謝征面前時,謝征將所有的美好全都收回去。
  
  他捨不得還。
  
  他要留下謝征給予的愛,也讓謝征記住一個平凡的程故。不用記太久,時間會將一切磨平,記個一年半載就好。
  
  這段並不坦誠的愛情,就由他來永遠銘記好了。
  
  剖腹產的傷口長好之後,他請人在哪裡紋了一把狙擊步槍,既是遮掩,亦是懷念。
  
  他沒想到的是,謝征找了他整整5年。
  
  簡直像做夢一樣。
  
  是否要再與謝征在一起,他一想再想,眷戀謝征的眼神,所以愈加害怕在謝征眼中看到驚訝與鄙夷。
  
  連最輕的可憐也不要。
  
  好在現在他已經不再是以前的程故。他不再是異類,即便今後朝夕相處,謝征也不會發現他的異常。
  
  他是個正常人了,可以過正常人的生活了。
  
  唯一感到不安的是,瓜瓜也是謝征的孩子,卻不能叫謝征一聲“爸爸”,他覺得對不起謝征。
  
  於是想,不如先過著日子吧,將來有一天,當不那麼患得患失了,或許能將一切告訴謝征。
  
  說來好笑,“女武神”讓他不顧一切,勇敢無畏,卻唯獨沒有給他坦然面對謝征的勇氣。
  
  最怕的,不過是在謝征眼中看到驚訝,看到嫌惡。
  
  但此時謝征的目光與平素沒有分毫差別。
  
  程故的心陷入柔軟的春泥。
  
  他突然明白,自己害怕的事,將永遠不會發生。
  
  這個抱著他的男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好成千上萬倍。
  
  
  
  
  
  24(完結章)
  
  
  
  謝征的拇指在傷痕上逡巡,感受到程故正在顫抖。他輕輕拉了程故一把,將程故按在自己懷裡,低聲說:“我都知道了。”
  
  程故心跳若擂鼓,雙手下意識環住謝征的腰,想解釋,卻不知從哪裡開始說。
  
  “我來說,你聽著就好。”謝征就像知道他的心事一般,扶著他的背,將他牢牢圈住:“我今天去見了為你做手術的齊教授,這段時間也或多或少瞭解到了你的情況。程故,你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麼嗎?”
  
  不待程故回答,謝征已道:“我後悔沒有一早發現,後悔讓你一個人孤孤單單過了5年。我對不起你。”
  
  “不!”程故嗓音沙啞,“你不要這樣說。該道歉的是我,是我不辭而別,一直隱瞞……”
  
  “你為什麼要隱瞞?”謝征仍是自問自答:“因為你擔心我在得知真相後,會離開你。”
  
  程故呼吸漸緊,心跳快得幾乎承受不住。
  
  “你愛我,在乎我,所以才會那樣害怕。而我,沒有給予你足夠的安全感。”
  
  “不是……”
  
  “不要反駁。程故,知道嗎,你只有在說謊的時候,才會立即反駁。”謝征握住程故的手,移至唇邊,閉眼親吻。
  
  “我……”程故聽憑謝征吻著,片刻後低喃道:“是,我愛你,在乎你,害怕你知道我是個異類後,將你給我的愛都收回去。我,我捨不得。”
  
  “是我沒能讓你安心。”謝征摟著程故,溫柔道:“所以你才會帶著我們的孩子離開。”
  
  程故眼眶濕了,眼睫顫抖:“你生氣嗎?”
  
  “生氣。”謝征道:“當年的我,氣你不辭而別。現在的我,氣你獨自扛起屬於我們兩人的責任,氣你信不過我對你的愛,氣你一個人受了那麼多苦。但是……”
  
  謝征頓了頓,抬起程故的下巴,直視愛人的淚眼:“所有的氣,都抵不過心痛。”
  
  就算揚起頭,積在眼眶裡的淚也再無法忍住,程故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伸手去摸謝征的臉,指尖抖得不像樣。
  
  “程故,我愛你。5年的時間,你自認為的‘缺陷’,其他林林總總,它們都無法讓我不愛你。”謝征的溫柔忽然帶上幾分狠厲,抬著程故下巴的手也越發用力,“你明白嗎?”
  
  程故看到一束光撕破朦朧的視界,直抵瞳孔最深處。
  
  那是謝征的目光。
  
  “明白了。”程故顫聲重複:“明白了。”
  
  謝征歎息,再次將程故拉入懷中,而後不再多言,翻身親吻,情至深處,連最溫柔的律動也帶上了幾分懲罰意味。
  
  高潮時,謝征肆意頂弄著那一點,直幹得程故雙腿猛顫,並不攏,也叫不出聲,雙手徒勞地亂抓,紅著的雙眼滿是水氣,喉結上下起伏,似乎在說——不要了,不要了!
  
  謝征吻他的唇,舔掉他眼角的淚,腰胯的動作卻一刻不停,咬著他的耳垂問:“我愛你,程故,不管是怎樣的你,我都愛你,記住了嗎?”
  
  程故用力點頭,甜吟帶著哭腔。
  
  “回答我。”謝征壓在那一處,耐心地研磨,“告訴我,你記住了。”
  
  “我……”程故忍著在全身膨脹的快感,努力深呼吸,可呻吟比話語更快從嘴角泄出,他抓著謝征的手臂,滿是情紅的胸口劇烈起伏,“我……”
  
  還是不行,根本說不出來,謝征操控著他的身體,還故意在他張嘴時發力頂那一點。
  
  除了呻吟,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討饒地望著謝征,謝征卻並不寬恕,繼續蹂躪著那裡,柔聲問:“記住了嗎?”
  
  他溺死在快感裡,直到最後也沒答上來。
  
  謝征親吻他的額頭,待餘韻終於過去,他才定然地看著謝征,用沙啞的嗓音道:“我記住了。”
  
  夜很長,從浴室回來後,兩人依偎在一起聊天。快要睡著時,程故忽然坐起來,壓在謝征身上,赤裸的身體擋住了小半暖色的燈光。
  
  謝征問:“還想做?”
  
  “你剛才說,不管是怎樣的我,你都愛,還強迫我記住。”程故道:“這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嗯?”
  
  “不管是煉鋼廠職工的兒子,還是謝氏的小公子,謝征,我都愛你。”
  
  謝征眸光一動,“什麼時候知道的?”
  
  “前幾天。”程故將那天被姑娘們圍觀的經過說了一遍,歎氣道:“你是覺得當總裁會被我嫌棄嗎?”
  
  “那你是覺得你能為我生孩子會被我嫌棄嗎?”
  
  “……”
  
  謝征笑了,目光溫存:“我們倆啊,半斤八兩。”
  
  安靜了一會兒,程故問:“我們現在是沒有秘密了吧?”
  
  謝征攬著他的肩:“我對你沒有,你呢?”
  
  程故想了想,從床上下來,光著身子蹲在櫃子邊,翻了好一陣才轉過來,手裡拿著一張卡。
  
  謝征疑惑:“嗯?”
  
  “這張卡上次沒給你看。”程故說:“我的老本。”
  
  謝征愣了2秒,笑得扶住額頭,“你怎麼這麼好玩兒?還藏老本?”
  
  “這錢是給瓜瓜存的。”程故將卡丟給謝征:“現在不用存了,反正他爸是總裁。”
  
  謝征玩著卡,“他媽是總裁。”
  
  “啊?”
  
  “‘爸爸說,媽媽又木又瓜’。”謝征道:“當初瓜瓜這麼跟我說的。”
  
  程故臉一紅,“這個……”
  
  謝征將程故拽到床上,呵氣道:“程隊,你覺得我又木又瓜啊?以前你是不是經常背地裡叫我‘木瓜’?”
  
  “沒有!”程故說。
  
  “怎麼不長記性呢?剛還跟你剖析過,你這人只要一撒謊,就會很快反駁。”謝征笑:“忘了?”
  
  程故推謝征,“我想睡覺了。”
  
  謝征拉上被子,“行吧,睡醒了再跟你算帳。”
  
  床頭燈熄滅,誰也沒有睡著,程故又問:“你的家人會接受我嗎?”
  
  “會。”謝征道:“5年前,他們就知道我非你不可。”
  
  程故靠在謝征肩上,待到謝征的呼吸漸漸平緩,才以極低的聲音重複:“我也,非你不可。”
  
  黑暗中,謝征的唇角隱隱向上勾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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