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你別逼我啊 by雨過碧色

感謝藍鯨推薦

啊啊啊啊好好看啊!!!!!花了一天半拚完,好久沒有那種不想看完但是又好想看後續的那種感覺了
覺得中國的學業壓力真的好恐怖喔,他們的國三時期不知道為什麼就有種台灣的高三感
不過可能是我太混了所以覺得很恐怖
而且古文有六十篇全部都要背起來,看看我們只有古文三十,甚至只要背一些課的一小段就好(。

這就是一個相互扶持,一起努力、一起奮鬥、一起飛上天際的青春故事!
如果少了對方,也許人生就不會過得像現在一樣絢爛。

杜暄就是一個令人心疼的好孩子啊,在爸媽的高壓統治下還沒有長歪真的很厲害,同時也感到心酸
好險杜暄在最黑暗的時期遇到了林廷安這個小太陽,也好險媽媽最後不再那麼的偏執,選擇適度的放手。
然後不得不說他根本實力寵!總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利用職權來寵林廷安
全世界的人都以為他在為學校認真付出,但其實裡面還夾著私心,低調愛但是威力滿點。看了都好想尖叫啊

&我一開始完全不知道這是互攻,看到一些情節差點被雷到然後心情各種複雜,最後跑去群組問最後知道是互攻,鬆了口氣。
可以接受互攻但是絕對不能林攻杜受啊!!!!(奇怪的小堅持
其實我還是私心把杜暄當攻看啦,畢竟他真的太寵林了而且渾身散發一種男神攻的氣質(不懂)
但也可以接受因為真的很愛,所以願意把自己的身體給對方這種事情&就算是互攻也是有比例的嘛,就讓我小小私心覺得林攻的比例比較多吧(ノ)’∀`(ヾ)

講了這麼多感覺什麼都沒有實質的安麗,其實我也不知道要講什麼,總之真的很好看啦TOT!!!


文案:
林廷安散漫又嘚瑟,只想做一朵在風中自由飛翔的蒲公英,浪呀浪的,這輩子也就浪過去了。
可惜,樓上那個貌似文質彬彬、品學兼優而實際一言難盡的杜暄不同意,他非逼著林廷安做一棵在崖頂直沖九霄的松。
從初中到大學……那就是一部血淚史啊。
林廷安忍無可忍了:“‘己所不欲 勿施於人’懂不懂?”
杜暄:“玉不琢不成器。”
林廷安:“我警告你,你別逼我啊,再逼我可反了啊。”
杜暄翻個身:“來,我給你機會,反吧。”
林廷安:“你……你……你別逼我啊,我可真反了啊。”
杜暄:“來啊!”

悶騷的真學霸杜暄 & 明騷的半個學霸林廷安
竹馬竹馬文,基本劇情都在校園裡。

內容標籤: 都市情緣 花季雨季 青梅竹馬
搜索關鍵字:主角:林廷安杜暄 ┃ 配角:隨機 ┃ 其它:

首發:http://www.jjwxc.net/onebook.php?novelid=2704350

第一章

  盛夏,滿樹蟬噪,一大早陽光就強悍地透過窗簾把房間裡烤得炙熱。

  杜暄閉著眼在床上摸索了一下沒找到空調遙控器,於是滾到涼席的另一側,這一側還未被身體焐熱,殘留著些許涼意,杜暄想要在這涼意未消失之前睡著。可惜,就在他剛有睡意時,窗外傳來了急刹車的聲音,緊跟著就是“咣當”一聲巨響,馬上就有一個聲音響起:“媽,我搬那個紙箱子吧。”

  杜暄猛地把枕巾揪過來蒙在腦袋上,暴躁得要跳起來:“那麼早就搬家,瘋了嗎!”

  樓下傳來工人招呼卸貨的聲音,有箱子撞到鐵皮車門發出的咣咣的聲音,還有一個男生指揮搬家工人的聲音,一片喧鬧囔得滿樹的蟬都自愧不如地匿了。杜暄覺得自己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幾乎要爆炸,他深深吸口氣,努力按捺住沖過去大吼一聲“安靜”的衝動。他要努力爭取時間再迷瞪一小會兒,馬上就該爬起來上課去了。

  真不知道搬家興奮什麼,有本事搬到冥王星上去。

  杜暄閉著眼睛伸手在書桌上摸索,他的書桌在窗戶根底下,旁邊就是床。他隱約記得桌上還有本現代漢語詞典,不知道把那個丟下去樓底下能不能消停會兒。

  很快,杜暄就摸到了那本“兇器”,但同時也冷靜了下來。他歎口氣,抓過一個英語本,把窗戶推開一個縫,用力丟出去。

  便宜你了,這本子還一字沒寫呢。

  其實杜暄知道這起不了什麼作用,但是不扔點兒什麼他心裡堵得慌。

  “哎我靠,這誰呀!”樓底下來傳來一聲驚叫,“不想寫作業也別扔本啊。”

  杜暄掀一下眼皮:居然砸中了?

  男生提高嗓門又喊一句:“缺德不缺德!”

  喊完了,這個男生似乎剛剛意識到這大清早的的確擾人清夢,再說話時倒是壓低了聲音。

  “不缺德,缺覺。”杜暄心裡有點兒愧疚,平時他還算是挺能忍的一個人,只是昨天他寫作業寫到淩晨,今天又要早起去上輔導班,心裡的怒火實在是壓不住。杜暄歎口氣,從枕頭下面摸出手機來看一眼,七點四十五了,媽媽馬上就要來敲門了。

  果然,杜媽媽在門外喊:“小暄,起來了沒有,快遲到了啊。”

  杜暄把自己的臉燜在枕頭裡,喊:“杜暄死啦!你讓他死踏實點兒行嗎!”

  “什麼?”杜媽媽在門外沒聽清,轉動了一下門把手,直接把門推開,“你說什麼?”

  杜暄坐起身,平靜地沖媽媽笑一下,“我說我已經起來了。”

  林廷安慶倖自家的房子在二樓,這沒電梯的老樓要是爬到六層非出人命不可。他抱著一個紙箱子下樓,箱子擋了他大部分的視線。林廷安玩命地仰著頭,讓自己的視線飄過箱子的上沿兒,雖然也看不到樓梯,不過比全瞎強點兒。只要這個時候沒有人上樓,他還是挺有把握順利走到樓門口的。

  於是孫睿非常不幸地撞上了一個睜眼瞎。

  其實這事兒也不能全賴林廷安,他也沒想到有人上樓梯的時候倆眼全盯著手機全憑感覺走。等他覺得自己撞到人的時候,孫睿已經向後仰了過去。

  “哎我操!”孫睿在生死時刻,運動神經爆得跟核彈一樣,在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之前就一把抓住了距離自己最近的東西——林廷安的手腕。

  林廷安猝不及防被拽了一下,手裡的箱子應聲落地,整個人壓著孫睿往下撲。

  “啊!”林廷安大喊一聲,劈手去拽樓梯扶手。沒等他抓住扶手,就覺得自己的後脖領子被扥住了。

  “呃……”林廷安瞬間窒息,他終於知道絞刑是種什麼感受了。

  時間在那一秒靜止,讓我的靈魂出了竅……

  孫睿抬眼一掃:“我操杜暄你趕緊放手,這小子快死了。”

  杜暄皺皺眉,剛要鬆手孫睿又喊:“別別,你等我先站好了。”

  孫睿努力平衡住自己,鬆開了林廷安的手臂。林廷安身上的重量驟然減輕,終於覺得一絲空氣從氣管慢慢悠悠擠了進去。

  “呼……”他站穩腳,拽住樓梯扶手的一瞬間覺得自己的領子終於被鬆開了。

  深呼吸,全世界有最清新氧氣……

  “我操!”林廷安倒出氣來的第一件事兒就轉過頭去罵後面的那個傻逼。

  他扭過頭去第一眼就看到一雙AJ13。

  簡直太好看了!

  紅黑搭配,皮革的鞋面看起來柔軟又有彈性。

  林廷安含情脈脈地盯著那雙鞋,一時之間忘了前因後果。

  那雙鞋動了一下,林廷安這才戀戀不捨地把眼睛從鞋面上拔出來,不情不願地抬起頭。

  杜暄站得比林廷安高了三四個臺階,林廷安不得不仰著頭看過去:挺帥氣的一個男生,不過沒那雙鞋好看。

  “怎麼回事兒?”杜暄的視線越過林廷安的腦袋頂望向孫睿。

  “這小子……嘶,”孫睿吸口涼氣,扶著自己的腰扭了扭,沖林廷安說,“你下樓看著點兒。”

  林廷安心說:瞧你說的,好像你看路了一樣。

  “你不也沒看嗎!”

  “嘿。”孫睿氣樂了。

  杜暄指指樓梯說:“孫睿走的是樓梯右側,你抱著個箱子本來就看不見路,還走左側,撞了人還挺有理?”

  林廷安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站的位置,的確是樓梯是左側。

  “走樓梯走右側,這是規矩。”杜暄淡淡地說,“不高聲喧嘩也是規矩,知道現在幾點嗎?”

  林廷安猛地瞪大眼睛。

  杜暄繞過林廷安走下來,招呼一聲:“走了孫睿。”

  “哎……”孫睿掉頭跟著往下走,兩個人只甩給林廷安個背影。

  林廷安摸摸自己的腦袋,愣了半天蹦出一句:“你順著窗戶扔東西還敢說我不守規矩?”

  孫睿一邊走,一邊揉自己的腰,抱怨著:“這一下撞得我還挺疼。”

  杜暄輕笑一聲:“誰讓你走路看手機的,你早晚抱著手機摔死。”

  “嘖,你能盼我點兒好嗎?”孫睿問,“這新搬來的?”

  “嗯,大清早起來在樓底下嚷嚷,煩都能煩死。”

  “你沒潑盆水下去?”孫睿開玩笑地說。

  “我扔了個本子。”

  “真的假的?”

  “真的。”杜暄忽然停住腳步,“你借我個英語本吧,我的讓我給我扔下去了。”

  “我也就一個,”孫睿說,“得,你完了,沒帶本會被老錢絮叨死。”

  “要不我今天曠課吧?”杜暄皺著眉頭說。

  “得了。”孫睿拉了杜暄一把,“趕緊走吧,不行我把我本子給你,我撕張紙就行,反正我也不怕老錢絮叨。”

  杜暄扯扯嘴角:“平時聽我媽就聽夠了,實在不想再聽別人絮叨我。”

  孫睿歎口氣:“我媽說你媽太望子成龍了。要是我有你一半好,她都要跑去給列祖列宗磕頭。”

  杜暄今天沒睡好,情緒極端低落,他甩甩頭,對孫睿說:“我今天不想去了。”

  孫睿:“杜暄,憑我跟你鬼混八年的交情,你才不會曠課。趕緊走吧,一會兒遲到了老錢絮叨得更煩人。”

  杜暄默默地歎口氣,懶洋洋地跟著孫睿走了。

  週六上午杜暄要上英語班,下午要上數學補習班,從初一開始,他就沒有休息過雙休日,現在上了初三,每週只有周日下午沒有輔導班,不過那半天不是用來休息而是用來寫作業的。等到數學課結束,杜暄覺得自己腦子都不轉了。

  孫睿中午就回家了,杜暄一個人從培訓機構慢悠悠地往家溜達,回去早了也沒用,今天家裡沒人。早晨出門時,媽媽塞給他一百元錢,讓他自己找地方吃午飯和晚飯。杜暄跟孫睿中午一起吃了自助,晚上一個人他實在懶得吃飯,打算回去喝袋牛奶算了。

  當他走上二樓時發現202的防盜門關著,內門是敞開的,透過防盜門的鐵柵欄,他看到早晨那個吵死人的男生正癱在沙發上玩手機。屋子裡傳來蔬菜倒進油鍋發出的“刺啦”的聲音,緊跟著一股熗鍋的香氣飄了過來。

  杜暄頓了頓腳步,站在樓梯的第一個臺階上,聽到一個好聽的女聲說:“小安,挪挪屁股收拾一下飯桌。”

  然後有人頗為敷衍地說:“知道啦,馬上。”

  “別馬上,現在就去。”

  “哦,好。”

  “挪屁股!”

  “啊啊啊啊,行啦知道啦。”

  然後就是一陣踢裡踏拉的腳步聲,還有桌子椅子拖過地板發出的聲音。

  一個中年男性的聲音響起來:“小安,說了多少次,別拖桌子,地板都拖壞了。你給它抬起來,懶死你得了。”

  那個叫小安的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什麼,換來男子一陣笑聲。

  這是一個普通的家庭的普通的晚飯時間。

  太普通了,杜暄自嘲地笑一笑,大概就是太普通了,所以自己家裡很少出現這樣的場景。杜暄慢慢走上樓,打開302的房門,屋子裡一片死寂,他不抱希望地拉開冰箱門,裡面果然除了牛奶和飲料什麼都沒有。他把書包丟在地上,從褲兜裡掏出手機,像林廷安那樣癱在沙發上。

  手機上QQ、微信上全是紅色的99+,杜暄點開微信掃一眼,看到孫睿的留言:

  回家了沒?

  杜暄:剛回。

  孫睿:你家沒人吧?要不來我家吃吧,我媽今天燉了牛肉。

  杜暄:算了,家裡有吃的,你吃的你的吧。

  孫睿:你家有麵條嗎?

  杜暄:有啊。

  孫睿:等著啊。

  杜暄把手機拋到沙發上,任憑微信、QQ“嘀嘀”的響,他一個也不想看,就在沙發上看著屋子裡一點點黑下來,直到被一陣砸門聲驚動。

  “來了來了。”杜暄趿拉著拖鞋過去開門,“你輕點兒。”

  孫睿端著一口小鍋,用肩膀拱開杜暄:“躲開,千里迢迢給你送飯你還抱怨。”

  杜暄:“前後倆樓也就一百米。”

  孫睿:“閉嘴,自己煮麵條去。”

  杜暄進廚房燒水煮面,孫睿靠在門邊跟他扯閒篇兒:“你知道我剛剛在樓底下看到誰了?”

  “大天狗?”

  “我哪兒有那命。”孫睿頓了一下,“我看到今早搬家那小子了,在樓底下遛彎呢,也不嫌熱。”

  杜暄踮踮腳尖,從開著的廚房窗戶望出去,果然,在樓前面的綠地上,一個瘦高的男生在小步跑著,跟一群泰迪、薩摩耶、金毛爭搶地盤兒。

  杜暄:“挺好的,挺有愛心的。”

  “嗯?”

  杜暄把麵條挑進碗裡過水:“我說他挺有愛心的,自己吃飽了還知道去喂蚊子。”





第二章

  杜暄對周日說不上是愛是恨,能有半天不用上輔導班待在家裡固然挺好,但不論父母在不在家自己都挺鬧心。

  比如今天,爸爸杜建成和媽媽周曼都在家,一個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半天不挪地方,另一個一直在催促自己去“學習”、去“看書”。

  “別忘了,小暄你的目標可是師大附中!”周曼說,“你必須考上。”

  杜暄覺得自己早晚會被“師大附中”四個字逼成抑鬱症,他坐在書桌前,作業已經寫完了,輔導班的作業也寫完了,留的模考卷也寫了,單詞也背了,鋼琴也練了,甚至還打了一個小時的棋譜,杜暄覺得如果再“學習”他就要吐了。於是杜暄窩在自己的房間裡,偷偷摸摸地把手機拿了出來,關了聲音開始刷微博。

  微博是初一時註冊的,一開始發洩似得寫了好多,後來發現寫了之後自己的心情也不見得能變好,反而招來一堆不相干的人議論紛紛。

  我開心不開心關你們什麼事兒?

  我媽是不是“虎媽”我都不在意你們嚷嚷那麼歡幹什麼?

  杜暄毫不猶豫地把微博全刪了,就留了一條:

  敘溫郁則寒谷成暄,論嚴苦則春叢零葉

  雖然透著那麼一股子酸文假醋的中二風,但當時他本來就初二,於是心安理得地把這行字置頂了。這裡有他的名字,他不知道父母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是不是想到了這句話,不過他現在很想把這句話說給父母聽。

  刪博之後,杜暄就用這個帳號來閒逛,關注了一堆五花八的東西,甚至連“平安武漢”都有,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關注武漢,大概是想去戶部巷吃小吃吧。

  就在杜暄亂逛的時候,門鈴響了,緊跟著他聽到媽媽說:“請進請進。”

  杜暄迅速關機摳出SIM卡把手機塞進枕頭底下,然後勾過書包掏出一個老年機,把SIM卡插上。來人估計是爸爸的同事,自從爸爸升職以後家裡的訪客明顯增多了。杜暄知道,過不了多久媽媽就會把自己叫出去,跟客人們見一面,然後聽他們誇讚一句:

  越來越帥氣了!

  學習那麼好啊!

  多才多藝!

  自己的工作就是謙遜地微笑,禮貌地問安,必要時隨便彈上一段曲子,接客的任務就算完成。

  杜暄想,這活兒倒也不錯,至少賣藝不賣身。

  果然,周曼直接推門進來說:“小暄,來見見你馬阿姨。”

  杜暄瞟一眼已經鋪平整的枕頭和放在桌面上的老年機,覺得自己越來越有先見之明了。

  杜暄走出臥室,一看到沙發上坐著的人就愣了一下:熟人啊。

  林廷安沉著臉,看向杜暄的目光中帶著點兒怒火。

  一想到媽媽是怎麼在客人面前吹噓自己的,杜暄就挺能理解林廷安的不爽,不過……誰在乎呢?

  杜暄站在馬靜跟前,恭恭敬敬地微一鞠躬:“阿姨好。”

  “好好,”林廷安的媽媽馬靜笑眯眯地指著茶几上的一個玻璃碗,“來,快來嘗嘗阿姨做的木瓜粉,這是我老家的東西,可好吃了。”

  周曼說:“你馬阿姨昨天剛搬來,她愛人跟你爸爸一個處的。這是小安,跟你一個學校呢,比你低一年級,今年上初二。”

  這棟樓是爸爸單位的家屬樓,杜暄猜到新搬來的這家人跟父親是一個單位的,只是沒想到竟然還在一個處。杜暄沖林廷安禮貌又溫和地說:“你好。”

  林廷安還沒說話,馬靜搶先說:“我聽你媽媽說了,你學習特別好,得讓我家林廷安好好向你學習學習,小安就是太皮了,不愛學習。”

  杜暄心想,行了,這回新仇舊恨一起來吧。

  果然,林廷安眯了眯眼角,看向他的眼神帶了幾分挑釁和不滿。

  杜暄心平氣和地接收了林廷安的怒火,以德報怨地回了一個微笑。

  林廷安冷哼一聲,嘟囔一句:“我是皮,可我沒那麼缺德滿世界亂扔東西。”

  馬靜被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說愣了,推推兒子:“你說什麼?”

  杜暄仍然微笑著說:“啊,對了,其實昨天一大早我去上課,碰到過小安的。”杜暄在“一大早”這三個字上放了重音。

  林廷安磨磨牙審時度勢地沒說話。

  馬靜說:“我聽你媽說了,你去上英語課了。哎,真是個愛學習的好孩子。”

  周曼矜持地笑一笑,杜暄也只好跟著笑一笑。

  林廷安忍不住翻一個白眼:瞧給你美得,又不是去學火星語。

  杜暄對這種目光已經習慣了,畢竟已經看了很多年了,唯一的區別就是長得好看的人翻起白眼來不會讓人那麼反感。

  比如這個林廷安。

  大概是林廷安長得的確挺好,杜暄的心情還不錯,他說:“我在初三一班,以後在學校裡有什麼事兒隨時來找我。”

  林廷安氣臉都有點兒發紅了,說:“我沒什麼事兒。”

  “萬一你哪天沒帶作業本,我可以借你一個。”杜暄溫和地說。

  林廷安:……

  周曼對馬靜說:“其實我倒是希望小暄跟像小安這樣活潑呢,這孩子好靜,沒事兒就窩在家裡看書啊,彈琴啊,下個圍棋練個書法什麼的,哪有點兒小男孩的樣子?”

  “多才多藝啊,”馬靜驚歎道,“他學那麼多東西?”

  “他自己要學的,”周曼捋捋頭髮,看著杜暄笑,“我們當家長的也就配合唄,難得孩子願意學,多花點兒錢就多花點兒,反正也沒多貴。”

  “還不貴啊,我昨天看社區門口那個慧思培訓,英語課一期就要一萬八。”

  “那個啊,教得還可以,小暄一直在那裡學。”周曼神色淡淡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在側面的杜暄分明從茶杯和臉的縫隙中看到她得意的笑。

  馬靜敲了敲兒子的腦袋:“聽到沒有小安?你可得給我好好在學校裡學,你媽我可出不起那麼貴的補習費。”

  杜暄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他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馬阿姨。

  林廷安也愣了一下,他發現這個叫杜暄的,笑起來還挺好看。

  當然,還是沒那雙鞋好看。

  過了沒幾天就是八月三十一日,林家父母特別隆重地一起出動送兒子去報到註冊。嚴父慈母地把林廷安夾在中間,看背影絕對是一幅闔家歡的美好畫面。

  可是林廷安快要哭了。

  林毅不停地說上課要好好聽講認真寫作業,這邊的課堂跟老家不一樣不要把在老家的那套惡習帶過來。

  “不要破壞課堂!”他嚴肅地說。

  “還有,不要欺負同學和老師,尤其不要氣老師,來到一個新環境要給老師同學留下好印象。”馬靜說。

  林廷安氣哼哼地說:“你們就不怕我被欺負了?”

  “給你長長教訓,也挺好的。”

  林廷安:“……”

  被氣暈了的林廷安站在初二五班教室門口的時候,教室裡亂得像炸彈坑。大家一個暑假沒見,一肚子話要說,正好班主任彭老師不在,同學都離開了自己的座位紮堆聊天。在這一片混亂中,林廷安試著往裡走了兩步,總算是有人注意到他了,奇怪地問:“你找誰?”

  “呃,我是這班的。”林廷安指指教室裡,“我坐哪兒?”

  問話的人撓撓後腦勺:“問班長吧。”然後沖教室裡大喊一聲:“鄭子岩,來一下。”

  林廷安看到從教室的後排角落裡站起來一個長的就像“班長”的人,挺白,戴副眼鏡,滿臉認真嚴肅的表情。

  林廷安不太喜歡這樣的人,一板一眼唯班主任是瞻,經常拿著雞毛當令箭耀武揚威,最煩人的是,一般這種人學習還好!

  對,學習好!

  林廷安天生跟學習好的人八字犯克,比如杜暄。

  鄭子岩走到門口,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廷安:“什麼事?”

  林廷安儘量讓自己的態度好一些,說“我來報導,我坐哪兒?”

  鄭子岩扶一下眼鏡:“新來的?我看你挺高的,你不近視吧,坐最後一排可以嗎?”

  林廷安點點頭,只要不讓他像以前一樣坐在講臺桌旁邊的“專座”上,坐哪兒都行。

  林廷安踏進教室時,教室裡靜了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林廷安這輩子就怕沒人看,於是坦然地走過去,特別想揮揮手說“同志們辛苦”。走到教室後面,他一屁股坐在靠窗戶的位置上。還沒等他看清楚周圍,一個女生的聲音傳來:“那是我的座位。”

  林廷安抬一下眼皮,再抬一下,再抬一下……一個梳馬尾辮的女生站在桌邊。

  林廷安在抬眼皮的過程發現這個女生的袖口在手腕上一點,明顯偏短,再看看她的身高。倒是把自己唬了一跳,說實話,他真沒見過同齡的女生能長這麼高的。

  “對不起。”林廷安拎著空書包站起來,問,“那我能坐克哪點兒?”

  “嗯?”正好站在旁邊的一個人發出一聲帶著疑惑的驚呼,“‘克哪點兒’是什麼鬼?”

  那聲音不算小,招得周圍一片低低的嗤笑聲。

  林廷安懊惱地閉緊了嘴,臉色變得不那麼好看。

  是的,他有南方的口音。雖然平時也說普通話,但是偶爾也會脫口說一句兩句南方方言,南方會把“去”讀作“克”,把“哪裡”讀作“哪點兒”。

  周圍的嗤笑聲狠狠地刺中了林廷安,他明顯感到一種敵意。林廷安他抬起眼睛,瞪向最先帶頭笑的那個人。那是個長得頗吸引人的男生,倒不是帥,實在是“八點二十”的八字眉毛奪人眼目。在林廷安的怒視下,人群中的嗤笑聲小了些,“八點二十”不示弱地撇了撇嘴。

  “我,坐哪裡?”林廷安慢慢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鄭子岩指指一張桌子:“你就坐楊樂萌旁邊吧。”

  那個大高個女生在一邊說:“嗯,我右邊沒人。”

  林廷安走過去,剛要坐下,班主任彭老師就出現在教室門口:“幹嗎呢幹嗎呢,沒聽見鈴響啊?”

  眾人立刻四下散開,迅速蹦回到座位上。





第三章

  林廷安是新人,彭老師特地安排了一個自我介紹。他從最後一排走到講臺上,不慌不忙地環顧了一下班裡的同學,好好享受了一把深受同學,尤其是女同學關注的“滿足感”。他從來都覺得,人長得帥得分兩種情況,一是杜暄那樣,明顯遺傳了媽媽的好基因,屬於投對了胎,撞運氣得了張好臉的;二是自己這樣,先天不給力全憑自己後天努力,逆天改命長好了的。

  第二種人太少,所以他很驕傲。

  林廷安站在臺上,昂首挺胸慢慢地說:“我叫林廷安,從今天開始在初二五班上課,謝謝。”

  彭老師站在講臺邊,正要帶領全班同學鼓掌歡迎他,結果掌聲還未響起,林廷安一鞠躬就要下臺。

  “呃……”彭老師有點兒尷尬地說,“林廷安,多說說自己吧,讓大家儘快熟悉你。”

  林廷安的目光掃過一個男生,他坐在靠窗那第三個,八點二十的眉毛像兩道被掛起來的簾子一樣掛在臉上,正斜著眼睛看著自己。

  “我從順慶轉學來的。”林廷安毫不客氣地盯著那個男生,帶點兒挑釁地說,“順慶在南方,是個特別美的地方,歡迎大家去那裡玩。”

  彭老師等了一會兒,發現林廷安並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的打算,只好胡亂地拍拍手:“歡迎新同學。”

  底下一片稀稀拉拉的拍掌聲。

  林廷安吐出一口氣走下講臺,路過鄭子岩時,鄭子岩沖他點點頭。林廷安莫名地覺得頗有德育處教導員的風範,一個初二的學生能拗出這風姿也是怪不容易的。

  介紹完新同學,後面的流程一下就快了起來,提要求、發課表、發書,就在林廷安還沒跟上節奏時,一大摞書就鋪天蓋地低砸了下來。

  真的是,鋪天蓋地。

  以至於直到放學,林廷安都瞅著那堆書發愣。

  同學們陸陸續續地走出了教室,林廷安怎麼也沒有想到,初二的書會多到他的大書包根本放不下。同學們早有計劃地帶了大布袋子,甚至有人背了一個大號的帶拉杆的書包,把書放進去,再把底部的軲轆翻出來,拽著拉杆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

  鄭子岩探過頭來看了看,遞給林廷安一個大塑膠袋:“給你,湊合用吧,你的書包肯定放不下。”

  林廷安道了謝,費了半天勁才勉強把所有的書都塞好,拎著沉甸甸的塑膠袋慢慢悠悠地走到校門口。林家父母早早地就在校門口等著他了,大老遠一看到林廷安就緊走兩步湊過去:“怎麼這麼多書啊,這塑膠袋多容易破,趕緊給我拎著。”

  林廷安把塑膠袋塞給媽媽,甩甩手說:“書太多了,這些都要學嗎,會學死的。”

  “瞎說,別人能學你就不能學啦?”馬靜一把摟過兒子,揉揉頭頂說,“怎麼樣?跟同學關係好嗎?”

  林廷安想起那幾聲壓低的嗤笑,嘴上說,“還行,還挺好相處的。”

  “那就好,”馬靜放心地說,“我就怕你不適應啊。”

  正說著,馬靜看到了杜暄,於是招招手說:“杜暄。”

  林廷安:“叫他幹嗎?”

  “一塊走啊,反正都住一起。”馬靜理所當然地說,“先帶你們哥兒倆去吃頓午飯。”

  “誰跟他哥兒倆?”林廷安梗著脖子嘟囔。

  杜暄很快走到林家三口人面前,微微一鞠躬說:“叔叔阿姨好。”

  初三暑假一直在補課,今天就是來報到註冊而已,杜暄肩上的書包裡基本全是卷子。

  林毅問:“小暄,初三很苦吧。”

  杜暄說:“還可以,習慣了。”

  “唉,要做那麼多卷子。”林毅歎息一聲。

  林廷安借機抱怨:“初三也就算了,初二的的書怎麼那麼多?每天背著也太重了。”

  馬靜說:“你看看你,一點兒苦都吃不得,你看人小暄,多懂事。”

  林廷安沒想到這年月說實話都會被批評,惱怒之下從媽媽手裡搶塑膠袋:“我自己拿行了吧。”

  馬靜出其不意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攥得更緊。本來薄薄的塑膠袋就已經被書角刺得有了破洞,這下子索性四分五裂了。

  林廷安腳下散了一地的書。

  “你這孩子……”馬靜蹲下身去撿,嘴裡責備著,“你看,這下好了吧,怎麼把這些書拿回去啊。”

  林廷安也有點兒發蒙,鬼知道這破塑膠袋會這麼不結實。杜暄一聲不響地從書包側兜裡掏出一個折得方方正正的布袋子:“阿姨,我這裡有個備用的布袋子。”

  馬靜接過來:“你想得真周到啊。”

  “平時總要裝卷子,所以會備一個。”說著,杜暄蹲下去幫著馬靜把書一本本地放到布袋子裡。林毅在一邊看了兒子一眼,用眼神清楚地表明“看看人家杜暄”。

  林廷安被這個眼神甩得肝疼,正好杜暄要去撿一本掉在林廷安腳邊的《數學》,林廷安氣惱地順手一扒拉,拍開了杜暄的手。

  杜暄眉毛都不抬一下,默默地收回了手。

  就連馬靜都看不下去了,順手給了兒子後腦勺一巴掌:“幹什麼呢。”

  林廷安從母親手裡搶過布袋子拎著,臉憋得通紅。

  林偉溫和地說:“小暄想吃什麼,跟我們一起去吃飯吧。”

  杜暄看一眼臉色難看的林廷安,說:“謝謝叔叔,我回家吃,家裡有飯。”

  馬靜說:“別跟阿姨客氣,樓上樓下的,咱們去吃比薩好不好?”

  林廷安把頭扭到了一邊。

  杜暄說:“不用了阿姨,我下午還有輔導班呢,我回家吃就可以了。”

  “還有課啊。”馬靜感慨一聲,說不清那聲音裡是心疼還是贊許。

  但不管是哪種,都足夠讓林廷安鬱悶的。於是,十四歲的林廷安在上學的第一天就體會到氣到肝疼是什麼感覺。尤其是在飯桌上,杜暄的美名依然盤旋在每一塊披薩,每一隻鳳尾蝦上。

  九月一號開學典禮,林廷安特別自覺地站在了男生隊的最後一個,鄭子岩是學生代表,拿著稿子站在主席臺旁邊正準備上臺。

  林廷安覺得有點兒彆扭。

  三中的夏季校服是白色的,他還沒有領到校服,今天又耍酷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衫,就好像靶子一樣成了全操場最顯眼的一個。林廷安忍不住彎彎腰,耷拉著腦袋,儘量把自己縮在人群裡。領操臺上,領導講話,校長講話,新生代表講話,聽得林廷安都忍不住想站在隊伍裡講話。

  鄭子岩上臺時林廷安挺給面子的抬起了頭拍拍巴掌以示支持,鄭子岩有點兒緊張,一開口就是“尊尊尊,尊敬的領導……”

  底下有人發出輕笑。

  這個不成器的,林廷安又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好在鄭子岩後面讀得還挺順利,他一鞠躬下臺後開始頒發上個學年度的各個優秀獎。

  林廷安抬頭瞥一眼逐漸升高的太陽,有些煩躁,初二的隊伍正對著主席臺,正好迎著太陽,晃得人睜不開眼還熱得要命。就這麼一瞥,林廷安的眼睛就被陽光晃得一片金星亂蹦。他隱約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披著滿身的金星登上了台。

  “下面,有請優秀學生代表,初三一班杜暄發言。”

  林廷安皺皺眉,閉上了眼睛:怎麼哪兒都有他?

  眼睛雖然閉上了,但是耳朵閉不上,況且杜暄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很有穿透力。林廷安百般不情願地把他的講話聽了個完整版,連一個停頓都沒落下。

  林廷安默默地歎口氣不耐煩地交換了一下重心腳。

  旁邊有個小聲說:“哎,那個。”

  林廷安耷拉著眼皮瞅著地面。

  “那個……那個,那個沒穿校服的。”那個人小聲說。

  林廷安看一眼自己的黑T恤衫,惱怒地抬頭瞪過去:

  操操操!

  孫睿隔著一排女生沖他笑著小幅度擺擺手。

  林廷安一口氣憋在胸口,不知道該擺出個什麼表情來表達自己複雜的心情。

  “你校服呢?”孫睿壓低聲音問。

  “沒發。”林廷安小聲說,難道你就不能問點兒別的?

  “太顯眼了。”

  “要你說。”

  孫睿忍著笑沖前方抬抬下巴,林廷安順著看過去,發現班主任彭老師正怒目相向。

  操!林廷安又慫慫地縮在隊伍後面。

  原來初二五班挨著初三一班,自己和杜暄之間只隔一溜女生。

  真是冤家路窄。

  開學典禮結束,各班排著隊往教室走,鄭子岩抹一把額頭上的汗對林廷安說:“你穿這衣服太顯眼了,我在臺上第一眼就看到你了。”

  林廷安扯扯衣服,心想,要不買兩瓶塗改液染染?

  亂哄哄的課間過後,大家迎來了新學年的第一節課——語文課,語文邱老師是個雷厲風行的,二話不說就開始講課,林廷安心想一般不都是要先展望一下未來,強調一下要求嗎?上來就直奔主題是不是也太不含蓄了?

  然而邱老師已經開始帶著讀文言文了。

  林廷安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聽著聽著就有點兒走神,開始左顧右盼打量著周圍的同學。

  左前方的那個女生在偷摸補假期作業,右邊是鄭子岩,可能是剛剛發言的興奮勁兒過去了,這會兒正蔫頭耷腦地坐在那裡發愣,左邊就是楊樂萌,她正瞪著眼睛認真地聽講,但這有什麼可聽的,二十一世紀會說文言文有屁用。

  就在林廷安瞎琢磨的時候,邱老師提高嗓門叫了一聲:“那個穿黑衣服的新同學,看黑板。”

  “噗。”班裡又響起一陣笑聲,教室前幾排的同學也一起回頭向他行注目禮,林廷安懊惱地看著自己的T恤衫,再抬頭時看到一張標準的“囧”臉沖自己笑得格外得意,滿臉的不屑昭然若揭——那個八點二十!林廷安眯眯眼睛毫不客氣地瞪回去,他看過樓道裡貼的光榮榜,知道這人叫周宸,成績全班第一,數學學得最好,上學期期末考了滿分。

  報到註冊那天林廷安就記住了他,他有種預感,早晚要跟這小子打一架。

  那麼討人嫌顏值還低,打扁了正好貼門上辟邪。

  中午,林廷安食不知味地吃完午飯,拔腳就往三樓跑。初三年級和德育處都在三樓,他得去領一身新校服,全校一片白色,他就像一個移動靶子。

  果然,剛跑進三樓,一個老師就在後面喊:“那個穿黑衣服的同學,不要在走廊裡奔跑。”

  林廷安腳底下一個急刹車,巨大的慣性讓他控制不住地往前栽去,一頭撞到一個同學的後背上。

  完了!林廷安的腦子裡閃過這麼一個念頭,然後就狠狠地摔向了地面。雖然他覺得並不怎麼疼,但被他壓在下面的那個應該會疼得比較厲害。在那一瞬間,林廷安想不出自己從人家身上爬起來後要說點兒什麼,不知道“對不起”有用沒有。

  林廷安還沒想明白這些問題,就覺得有一股拉力把自己從地上拽了起來,他抬起頭,看清眼前的人後覺得上帝可能是嫉妒他太帥了,所以處處給他找麻煩。

  “慢點,你走路不看路的嗎?”孫睿擰著眉說,“走廊裡不准跑,被看見要扣分的。”

  林廷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你沒事吧?”

  孫睿翻個白眼:“這話你問地下趴著的那個吧。”

  “孫睿,拉我一把。”還鋪在地上的“人形地墊”發出艱難的聲音。

  孫睿鬆開林廷安,彎腰把“人形地墊”揭起來,“杜暄你沒事兒吧?”

  林廷安覺得腦袋沉得挺不住,只好耷拉了下來。

  杜暄渾身都在疼,都不知道揉哪兒好了,所以只能咬著牙哪兒都不揉,只是扶著孫睿站穩了,嘶嘶地吸著涼氣說:“次……嘶嘶,真疼。”

  林廷安看著地面,莫名地覺得杜暄剛剛是想說“操”來著。

  優秀學生代表杜暄,說,“操”!

  “林、林廷安?”杜暄一瞅那黑色的上衣就猜出來了,畢竟在主席臺上望去,是全場最奪目的那顆黑星。

  “嗯。”林廷安鼓起勇氣抬起頭,一眼看到杜暄拍紅了的臉和疼出來的滿眼的淚,又把脖子折出了一個九十度的角。

  “你跑什麼?”杜暄眨眨眼睛,把淚水逼回去。

  “我、我去德育處。”

  “領校服?”

  “嗯。”

  杜暄忍不住揉了揉胳膊肘,說道:“你下了第一節課再去吧,這會兒德育處沒人。”

  林廷安小聲哼唧:“哦。”

  “別在樓道裡跑,德育處中午會檢查校規校紀,被抓到要扣分的。”

  林廷安繼續哼唧:“哦。”

  杜暄看著只會耷拉著腦袋哼唧的林廷安有點兒想樂:“那你先回去吧,下了第一節課再來。”

  林廷安抬頭看一眼杜暄,發現杜暄的眼角還有點兒濕,想來剛剛那一下砸得夠狠的。

  “那個……杜暄,你沒事兒吧?”林廷安不安地問。

  “啊,沒事兒。”杜暄看著欲言又止的林廷安,好笑地問,“你沒事兒吧,我怎麼看著你要哭?”

  “放……”林廷安把“屁”咽回去,努力愧疚地說,“我沒事兒。你沒事兒就行。”

  “我沒事兒。”

  “你沒事兒就好。”

  “你倆要不要吃溜溜梅?”孫睿看看杜暄又看看林廷安,笑著說,“你倆沒事兒吧?”

  杜暄和林廷安頓了一下,忽然都笑了,搖搖頭:“沒事。”

  “沒事該幹嗎幹嗎去。”孫睿說,“杜暄,老馮讓你立刻馬上出現在團委辦公室。”

  “哦哦。”杜暄應一聲,拔腳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跟林廷安說,“德育處在走廊盡頭右轉,你直接去找宋老師,她是管服裝的。”

  林廷安點點頭,看著杜暄小跑著消失在走廊的那一頭,跑起來有點兒跛,肯定是剛剛摔的。

  你拿本子砸我,我自己砸回來了,林廷安想,說起來我還是賺到了。

  所以,對不起啊。





第四章

  林廷安的心理素質強悍,很快就適應了新學校的生活。

  所謂很快,指的是還不到兩個星期。

  所謂適應生活,就是他開始上課接下茬兒,作業鬼畫符,課間操溜號,課間瘋跑。

  彭老師百思不得其解,你說他懶吧,一到課間就滿操場撒歡;你說他愛運動吧,課間操不管是做操還是長跑,他不是肚子疼就是頭疼,實在沒理由了就拖著步子懶洋洋的把身子能擰出十道彎兒來。弄得老彭每天洗臉時看見手裡擰成麻花的毛巾就恨不得砸鏡子上去,總覺得手裡攥著一個林廷安。

  其實,老彭還是不瞭解林廷安,要不是林廷安還沒拿到新校服,依然頂著一身顯眼的便裝,他還能再弄點兒新花樣出來。

  林廷安從教育大省J省來,在那邊,從小學開始就被各種輔導班包圍著,他一直以為上初中了,肯定要過著每天上課上成狗,寫作業寫成死狗的生活。可誰知道北安市居然真的在搞“素質教育”,除了正常的文化課程以外,還有舞蹈課、形體課、科學課、自然課,每週二和週四下午還有社團活動——不是只存在於課表上,而是真正的社團活動!

  林廷安沒有學成狗,但是忙成了狗,每天“汪汪汪”歡快地叫囂著從這個社團蹦到那個社團,從這個專業教室蹦到那個專業教室。久旱逢甘霖,他就差脫光了在操場裸奔來表現自己的喜悅之情了。

  很快,初二五班的同學就發現這位新轉來的同學開朗大方,對什麼都特有熱情,關鍵長得還挺帥氣,瞬間就跟他打成一片。教室裡經常可以看到一群人圍著林廷安聽他講各種見聞。每當這時,周宸就會冷哼一聲,不屑地轉過身去。

  周宸的敵意林廷安很是不解,鄭子岩推推眼鏡含蓄地說:“沒事兒,你別介意,他就這個性。”

  過了不久,林廷安就發現鄭子岩還真是挺給周宸面子的,這哪叫“個性”啊,在林廷安看來周宸這人簡直有毛病,對自己的敵意來得莫名其妙。

  後來,林廷安終於找到了問題的關鍵:一座林子裡只能有一隻公孔雀,如果有兩隻,那其中的一隻就得變成禿尾巴雞!

  這種心態林廷安特別能理解,畢竟他自己就是一隻“孔雀”,他不理解的是,周宸怎麼有臉把自己也劃歸到“孔雀”的行列裡的,為什麼自信所有人的目光都得集中在他周宸身上?有人搶他風頭跟要他命一樣。

  偏偏林廷安自詡“要你命三千”。

  有時候,杜暄站在三樓的走廊上從窗戶看到林廷安在操場上飛奔。他穿一件白色的T恤衫,儘量讓自己的目標小點兒,但是,大概是出於抖騷的本性,這小子穿了條瘦腿的黑色牛仔褲,配了雙黑色氣墊底的耐克,鞋面上金色的大鉤亮閃閃地在他每一次蹦跳中搶眼。

  太嘚瑟了簡直!

  再加上他那雙醒目的長腿,杜暄每次都能從一操場的人裡把他抓出來。

  杜暄也挺奇怪的,不都說南方的孩子個兒矮嗎?林廷安這身高是怎麼長出來的?對此孫睿特別嗤之以鼻,他說:“杜暄這你就不懂了,有人先長,有人後長。你看我吧,我這明顯是要在高中才開始發力長個兒的,林廷安這小子,嘖嘖嘖,我估計他最多長到初三,高中肯定一公分都長不了了。”

  杜暄笑著說:“嗯,我相信你。”

  孫睿斜他一眼:“你幾個意思?”

  “我信任你啊。”

  孫睿悻悻地說:“你也不過一米七八,有什麼可狂的?”

  杜暄:“我還長呢。”

  孫睿氣的脫口而出:“長屁,就你背那書包,保准壓得你長不過一米八。”

  杜暄歎口氣:“孫睿,你知道你為什麼不長個兒嗎?操心操太多了,你都不快樂了。”

  “老子快樂著呢!”

  杜暄哈哈大笑起來,特別沒心沒肺的樣子

  也是,初中生能有什麼不快樂的?又不是每個人都標配一個杜建成、周曼這樣的父母。

  初中生的確挺樂呵,林廷安每天就樂得不行,讓他不太爽的只有周宸,

  當初,因為八字眉,林廷安第一眼掃過周宸時,他就已經給這位新同學起好了名字新名字——八二零。後來,林廷安發現每天八點二十是早自習結束的時間,於是周宸的名字又變成了早自習,兩個星期後,周宸發現每天的早自習其實都是語文閱讀時間,於是周宸的代號就固定成了“語文”,後來簡化成“文文”,再後來,周宸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多了一個外號叫“蚊子”。

  林廷安最討厭語文,最討厭蚊子,他也最討厭周宸,人和名字相得益彰。

  林廷安討厭語文,成績最差的一科就是語文,差到他三周後穿上新校服努力縮在座位上,恨不得把自己塞進位鬥裡,從而湮沒在一片白色的海洋中,都沒能逃過每節語文課被叫起來讀課文的悲慘下場。

  林廷安每次讀課文時,讀著讀著就會在不經意間帶出一些口音,於是林廷安越來越緊張,越緊張越容易帶出口音來。某次在讀“大街上的燈”時他讀成了“大該上呢燈”,全班爆發出一陣笑聲,而周宸無比亢奮地在椅子上扭來扭去,配著節奏陰陽怪氣地說“大該大該林大該”。

  林廷安死死捏著書瞪他,邱老師拍著桌子吼“安靜”。林廷安坐下去的時候,抓住了周宸挑釁的目光,他覺得這事兒肯定沒完!

  果然,課間時周宸故意抬高嗓門對朋友說:“哎,我要克廁所,你哥克?不克麼你要克哪點兒?”

  “哥克”是南方話,意思是“去不去”,“克哪點兒”是“去哪裡”的意思,有一次林廷安在跟鄭子岩說話時不經意溜了一句出來,馬上被周宸抓住了。

  林廷安把手裡的書一摔,沖到周宸跟前盯著他:“你什麼意思?”

  “我又沒跟你說話。”周宸得意洋洋地說,“你嚷嚷什麼?”

  “你學我說話。”

  “誰學你了?”周宸翻個白眼,“我說的可是標,准,普,通,話。我倒是不知道你說的是哪個土旮旯裡的土語,還挺有風味啊。”

  周圍又是一陣笑聲。鄭子岩走過來,說:“周宸,過了啊。”

  “呦,大班長,管得挺嚴的啊。”周宸雙手抱胸,翹著椅子往後一靠,“你是不是應該管管這位林大該同學啊,現在都要說標準普通話。”

  鄭子岩攔了一把準備開口林廷安:“周宸,大家都是一個班的,你這是幹什麼?再說,從哪裡來的有什麼不同嗎,你比人家多個鼻子是嗎?”

  “鼻子倒是沒多,”周宸哼一聲,“比他會說人話而已。”

  林廷安掃一眼周宸兩條腿著地的椅子,後退一步伸腳就踹,這一下是下了大氣力的,椅子在倒下去時甚至往後滑了一下。

  瞬間,教室裡雞飛狗跳。等彭老師得到消息趕來時,周宸已經被揍得嗷嗷直哭了。

  接下來的程式都是林廷安非常熟悉的,停課、請家長、寫檢查、帶被打的學生看病……只是這次,林廷安打算頑抗到底,不管老師說什麼都一聲不吭,堅決不肯承認自己錯了。

  馬靜趕到學校的時候,就看到林廷安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而被打的孩子一臉的日薄西山。

  德育主任打著官腔就開口了,無非是上課不聽講,下課打同學……馬靜對這些太熟悉了。她伸手打斷德育主任的話,平靜地問:“林廷安為什麼打周宸?”

  “同學之間的小矛盾,您看,都是孩子,可林廷安的脾氣也……”

  “小安,過來。”馬靜沒有搭理德育主任,扭頭問兒子。

  林廷安在媽媽跟前慫了,一五一十把經過說了,德育主任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馬靜揮揮手,讓兒子滾去一邊立著,然後說:“宋主任您看,小安打架確實不對,可我們當初送他來貴校也是看中了貴校的辦學理念,覺得你們是真心愛學生,一視同仁地對待每一個學生……”

  “對對對。”德育主任呵呵地笑著,“可這事兒畢竟是林廷安先動的手。”

  “這個我們承認,該罰罰,該處分處分,那個同學要是傷了我們帶著去醫院。”馬靜淡淡地說,“我現在就想知道,他歧視我們小安外地口音這事兒該怎麼算?”

  德育主任咳嗽一聲,說:“周宸的事情,我們肯定會嚴肅處理的,正好周宸的家長也來了,我去跟他們談談。”

  林廷安趁著德育主任離開辦公室的空檔,瞟了一眼媽媽,發現馬靜正惡狠狠地瞪著他。

  “媽……”林廷安囁嚅著。

  “你閉嘴,等回家看你爸爸削你不!”

  林廷安委委屈屈地閉了嘴,一直沖著的天花板的鼻孔終於沖地面了。

  過了大概半個來小時,德育主任回來了,把一張處分通知單放在桌子上:“林廷安打架這件事兒必須要嚴肅處理,當然,周宸嘲笑同學這事兒我們也會處理,我們會讓他向林廷安道歉,您放心。”

  馬靜站起來:“我們服從學校的管理,林廷安下午停課反思是吧,我這就把他帶回家去。”說完,乾脆俐落地在處分表上簽了名。林廷安撅著嘴過來,歪歪扭扭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跟著馬靜一步三蹭地往校外走。

  母子倆剛走出校門,馬靜就狠狠地給了兒子後腦勺一巴掌:“你怎麼這麼笨!”

  “啊?”林廷安捂著後腦勺,“我怎麼笨了?”

  “這種事兒,打架能解決問題嗎?媽媽從小就跟你說過,不許打架、不許打架,你都當耳邊風了是嗎?就算要打架,你等他出手再打也行啊,為什麼要先動手?”

  “我忍不住。”林廷安抽抽鼻子。

  “打架不能解決問題,”馬靜說,“你要想辦法讓他徹底服你,不敢欺負你。”

  林廷安心想用不著那麼麻煩,他現在就挺怕我的了,我保證他不敢再小看我,至少不敢當面小看我。不過林廷安現在最關心的不是誰怕誰的問題,他最關心的是:“媽,你會告訴爸嗎?”

  “當然會,這麼大的事兒怎麼能不跟爸爸說?”

  林廷安:“……”

  馬靜說,“要是你爸打你,那也是因為你做的的確不對,如果沒有打你,只能說明你爸心疼你,並不能證明你做對了,懂嗎?”

  林廷安點點頭:“懂,不過最好不用麻煩他老人家,您說說我就得了。”

  馬靜又狠狠地給了兒子後腦勺一巴掌:“記吃不記打的東西,我才懶得跟你說。”

  吃晚飯時,馬靜貌似無意地說了林廷安的事兒,林毅停下正在夾菜的筷子看了林廷安一眼,林廷安立刻放下筷子坐正身子,心裡怦怦直跳。

  林毅:“知道錯了嗎?”

  “知道。”林廷安規規矩矩地說,“不應該打人,可以用其他方式讓他服氣。”

  “嗯,比如?”

  “比如……”林廷安頓了頓,心想“比如期中考試超過他考全班第一”這種給自己挖坑的話我五年級以後就不會再說了。

  “比如我以後多練習朗讀,糾正口音。”

  林毅張了張嘴,覺得兒子這話實在找不出什麼毛病來,只好用筷子指指林廷安:“趕緊吃飯,吃完飯寫作業去。”

  林廷安等了兩秒,發現沒有了後續,飛速地把晚飯扒拉進嘴裡,一溜煙兒就跑進了臥室開始寫作業。

  第二天是週六,林廷安為了表示自己真心實意地改正錯誤,特地上了鬧鐘一大早就爬起來下樓去買早點,以便能在父母跟前獻獻殷勤。

  為了表示誠意,他是用的自己的零用錢。

  週末的早點攤生意興隆,林廷安排在隊尾踮著腳尖往前看,唯恐老爹愛吃的羊雜湯賣完了。眼光一轉,他看到杜暄坐在最邊上喝一碗豆腐腦,旁邊的椅子上放著一個書包。

  林廷安立刻覺得有點兒緊張,想起那天鋪在三樓走廊裡的“人形地墊”。

  杜暄抬手看看表,從包裡摸出個白色瓶子,然後拎著書包站了起來,林廷安避無可避地和杜暄打了個照面。

  杜暄一邊擰著瓶子蓋,一邊沖林廷安抬抬下巴:“早。”

  林廷安眯著眼睛,隔著籠屜裡冒出的熱騰騰的蒸汽看到杜暄笑得挺灑脫,他松了口氣:“早。”

  杜暄打過招呼就繞過炸油條的大鍋,迎著陽光往前走。

  林廷安不自主地追著他的身影走:杜暄牛仔褲藍T恤衫,穿得簡單又清爽,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非常帥氣。林廷安低頭看看自己:圓領大白背心,肥肥大大的灰色運動短褲,腳上踩一雙塑膠拖鞋,臉上可能還有倉促之間沒洗乾淨的眼屎……

  真特麼讓人暴躁啊。

  杜暄注意到了林廷安的眼神,於是向他投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林廷安頓了一下,他不太想跟杜暄說話,但是感覺不說點兒什麼又有點兒尷尬,倉促之下嘟囔一句:“你……幹嗎去?”

  他說的很小聲,但杜暄聽到了。

  杜暄停下腳步,側頭看一眼林廷安,眼睛裡閃著細碎的亮光:“我去上課。”

  “呃……上什麼課?”

  “英語輔導班。”

  林廷安立刻想起那天跟著媽媽去拜訪新鄰居時,周阿姨得意洋洋的眼神,和父母對杜暄的讚不絕口。

  林廷安硬邦邦地說:“趕緊走吧,別遲到了。”

  杜暄笑一下:“拜拜。”剛邁出去一步,又停下來把手裡的瓶子往前一遞:“吃嗎?”

  林廷安看到那是一瓶口香糖,他猶豫了一秒,還是接過來倒了一顆在手心:“謝謝。”

  “不用客氣。”杜暄把瓶子收回去,轉身走了。

  林廷安看著杜暄的背影愣了一會兒,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接一句“是你的益達”?

  耳邊賣早點的大叔嚷:“問你兩遍了,你要什麼?”

  “哦哦,”林廷安回過神來,“油條和羊雜湯。”

  “羊雜湯沒了。”

  ……





第五章

  週一,林廷安背著書包剛出門就聽到腳步聲,杜暄嘴裡叼著一袋奶走了下來。

  樓道就那麼窄,再說“地墊同學”還給了自己一顆口香糖,林廷安招呼一聲:“早。”

  “啊。”杜暄馬上笑了,“早。”

  兩人一前一後地往外走,林廷安走出樓道時,迎面撲過來的是耀眼的陽光,他眯了眯眼睛,伸個懶腰說:“最煩週一了。”

  杜暄沒吭聲。

  林廷安善解人意地想,初三准考生,周幾都沒差吧。

  他停了一步,等身後的杜暄追上來,兩個人並排往前走,在社區門口看到手裡還拿著本單詞本的孫睿。

  孫睿吹聲口哨:“好看。”

  “什麼?”杜暄詫異地問。

  “沒什麼。”孫睿笑嘻嘻地說,“怎麼你倆今天一起走了?”

  “碰上了。”杜暄淡淡地說,“你單詞背的怎麼樣了?”

  孫睿無所謂把本子一合,說,“聊勝於無吧。”

  林廷安嘖一聲:“怎麼辦,我明年也初三了。”

  “這有什麼怎麼辦的?”孫睿豪爽地一拍林廷安肩膀,“還能沒學上不成?”

  林廷安歎口氣:“煩啊,估計到時候我也要上一堆輔導班。”

  孫睿哈哈一笑:“我覺得你應該煩的不是明年而是今天吧?”

  “嗯?”林廷安頓了一下,心裡隱隱有不詳的感覺,“為什麼?”

  杜暄不滿地橫了孫睿一眼。

  孫睿聳聳肩滿不在乎地說:“他早晚要知道的嘛,提前告訴他讓他有個心理準備。”

  “到底什麼事兒?”林廷安越來越緊張,渾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

  “你打架的事兒啊。”孫睿說,“你也夠可以的,這剛開學還不到一個月呢。”

  “你怎麼知道的?”林廷安驚訝得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聲音都有點兒劈。

  “校級處分要全校通報的啊,”孫睿都忍不住要可憐林廷安了,“你不知道嗎?週五午檢的時候,全校廣播通報批評啊。”

  “我……我就……靠了!”林廷安終於爆發了,“這還有沒有隱私?還講不講未成年保護法?這年月連考試排名都不讓往外貼,給個處分居然要全校廣播?”

  出於人道主義原則,孫睿告誡自己一定不能笑,他繃著嘴角說:“誰說不讓貼,每層樓都貼著你看不見?”

  林廷安哼一聲:“那個不算,那個算表彰,只貼好的不貼差的,可這一處分他居然大喇叭廣播!”

  “靠!”林廷安又罵一聲,“我能不去上課嗎?”

  孫睿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杜暄看著孫睿無奈地歎口氣,又伸手拽了林廷安一把,安慰地搭著他的肩膀說:“走吧,難道你還想曠課?然後通報批評變記過。”

  林廷安用力搓了兩把臉,豪爽地把手一甩:“算了,反正已經廣播了,愛誰誰吧,給個警告處分還能嚇死老子不成?”

  杜暄看著林廷安大踏步地走到了自己的前頭,慢悠悠地跟了過去。

  其實這孩子也挺逗的。

  林廷安的班主任彭老師都快氣瘋了,開學不到一個月就背個處分回來,就說五班不比一班是實驗班,可也不能這麼誇張吧?

  老彭雷霆大怒,要求在晨檢時做班內口頭檢討,書面檢討要貼在後黑板上,然後又罰了整整兩個星期的值日。

  林廷安對做口頭檢討這個業務還是蠻熟悉的,等周宸說完後,站上講臺先認認真真地沖大家鞠個躬,上來第一句就是:“對不起,我給班主任的工作帶來了極大的影響,也給班集體抹了黑,非常抱歉”。通常做檢查是要從敘事開始的,經驗豐富的會在陳述事情經過中摻雜點兒私貨,盡力把自己的責任減輕,然後再輕描淡寫地說說自己破壞了紀律影響了團結,反正都是那套話,也沒人真正願意聽,周宸就是這麼做的。

  但是林廷安挺別出心裁,老彭壓了一肚子的火,正打算在兩人說完後發作一通,結果林廷安一上來就專門跟班主任道歉的做法讓他順了一口氣。

  林廷安說:“新到一個集體,我就因為一點小事大打出手,給周宸同學的身體和心理帶來了了極大的傷害,這是我的不對。”

  底下坐著的同學有人憋不住發出了一聲輕笑。

  周宸臉色通紅地瞪著林廷安,仿佛林廷安的道歉是對他的極大羞辱。

  林廷安慢慢地說:“今後我要關心愛護同學,彌補我的過失。”念完,再一鞠躬,對著站在他身後的周宸說:“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打你了。”

  周宸看上去一點兒也不感動,反而一臉要咬人的表情。

  “哈哈哈。”底下終於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笑聲,老彭哭笑不得地看著林廷安,他清清嗓子,再次重申了一下校規校紀。林廷安沒怎麼聽老彭說話,他背著手低著頭,一副“我認罪”的姿態站在講臺上,滿腦子都在想得找個機會收拾收拾周宸。

  敢情你擠兌完我,害老子還背個處分,就想這麼輕描淡寫就抹過去了?

  姥姥!

  今天是週一,兩節課後要升旗,杜暄拿著幾張紙登上了主席臺,站在話筒後面。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

  杜暄的聲音傳了出來,就如同在開學典禮上一樣清晰有力。他的嗓音很乾淨,聽起來輕鬆自如。林廷安明顯覺得身邊的一個女生站直了些,伸著頭往主席臺上瞄。他不由地跟著一起看。杜暄穿著運動校服,和兩千多號學生一樣,深藍色褲子白色的T恤衫,肥肥大大不修身,林廷安其實最討厭穿校服。但是杜暄穿校服卻挺好看的,滿是少年的精氣神。

  還主持升旗儀式啊,林廷安歎口氣,看來杜暄還真是風雲人物。

  下了操,鄭子岩拖著林廷安陪他去德育處,林廷安踢踢踏踏地跟著往三樓走,走到初三年級公告欄邊上時,發現裡面貼了很多照片,而他一眼就看到了杜暄的臉。

  為了表彰初二學年度的優秀生,櫥窗裡一共貼了36張照片,杜暄的臉出現了9次。

  四科單科狀元,一個年級第一,一個區三好,一個區優幹,一個一等獎學金,一次數學競賽市級二等獎。

  林廷安一眼掃過去,感覺四面八方杜暄的臉鋪天蓋地就壓了過來,嚇得他心跳都快停了。

  “我靠!”他往後一仰,“什麼情況?”

  鄭子岩:“怎麼了?”

  林廷安沖公告板努努嘴:“這人,太誇張了吧?”

  鄭子岩:“你認識他?”

  林廷安點點頭:“住我家樓上。”

  鄭子岩嘖一聲:“哦,他從小學起就這樣。”

  林廷安驚訝了:“你也認識他?”

  鄭子岩嗯一聲:“認識啊,我跟他一個小學的,他小學就特邪乎,年年拿第一的那種,而且什麼活動都有他。”

  林廷安看看公告板上照片,別人都交的是生活照,只有杜暄交了一張放大的證件照。白色的背景下,他剪著清爽俐落地短髮,嘴角勾出淡淡的笑,眉眼卻平靜無波。

  鄭子岩說:“你可不知道他小學有多出風頭,大小演出全是他主持,女生可喜歡他了。”

  林廷安從鄭子岩的話裡聽出了一種微妙的感覺,他笑笑對鄭子岩說:“是不是特別討厭?”

  鄭子岩繃了一會兒到底還是點點頭:“特別討厭。”

  兩人看著滿版的杜暄的照片,特有默契地哼一聲。

  週一下午最後一節是班會,老彭足足進行了一整節課的“規範教育”,說得口沫橫飛,林廷安摸摸肚子,覺得有點兒餓了。

  放學後,周宸罵罵咧咧拿著笤帚在教室裡溜達,這行胡嚕一下,那行扒拉兩下,林廷安看了一會兒跑去找班主任。

  “彭老師,我想自己做兩個星期的值日,不跟周宸一起做行嗎?”

  老彭一看見林廷安就眉心亂跳,他揮揮手:“你倆愛怎麼分工怎麼分工。”

  周宸跑回教室,拎著書包就跑。

  “林廷安,”周宸甩下掃帚,“你幹嘛去?你逃值日。”

  “咱倆各做各的。”林廷安連眼神都懶得丟一個,“你自己一個人慢慢掃吧,甭指望我。”

  周宸的小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把掃帚丟在地上,一腳踹在桌子上,桌子倒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在回音還沒消失的時候,林廷安已經跑出教室了。

  操場上還有很多學生在打球,林廷安甩下書包隨便找了一個隊加進去一起玩。他個子高,籃球打得一般但架不住跑得快,很快就跟隊友打起了配合,偶爾進一個好球就興奮得嗷嗷叫。

  等靜校鈴響過,德育處滿操場轟人時,林廷安才不甘不願地把球放回公共球筐,拎著書包拐進了綜合樓。綜合樓距離操場最近,裡面都是行政辦公室和專業教室,這會兒整個樓幾乎都已經空了,餘輝照在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林廷安能聽到自己的腳步的迴響。他去衛生間洗了洗臉,抹著滿臉的水珠走出來時,忽然聽到一陣鋼琴聲。

  林廷安對鋼琴是一竅不通,但是在空蕩蕩的教學樓,鋼琴悠揚悅耳,樓道裡隱隱的共鳴讓這樂聲直達心底,林廷安不自覺地順著音樂聲摸到了音樂教室。

  音樂教室門開著,杜暄背對著門,可以看到他挺拔瘦削的背影。他的頭髮很黑,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烏藍的光。肩上落滿了餘輝,時間就靜靜地停棲在那裡,不再移動。

  林廷安默默地屏住了呼吸。





第六章

  一般人都很討厭週一,但是杜暄很喜歡,因為週一他沒有課外輔導班。他管音樂老師要了鑰匙,每週一放學後用音樂教室練琴,相對于各種輔導班和回家面對空蕩蕩的房子或者父母,杜暄寧可在學校待著。至少學校裡不會有人追在他身後催促:杜暄快去寫作業,杜暄快去背棋譜、杜暄快去讀英語……

  杜暄挑了一個挺難的曲子,周曼要求他明年三月之前把鋼琴九級考下來,從開學到現在,他一直在練這首曲子,今天可能是因為心情好的緣故,彈起來很順手,這是他彈的第六遍,也是他最滿意的一遍。

  杜暄吸口氣,曲子最後一個小節難度有點兒高,他用力按下琴鍵,琴音嫋嫋不絕,他慢慢吐出氣,放鬆下來。

  身後,傳來一聲極細微的喘氣聲,似乎有人跟著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杜暄扭頭看到林廷安拖著書包站在門口,髒兮兮的校服上衣上汗漬還沒有幹,薄薄的衣料貼子他的身上,勾勒出肩頸的形狀。

  杜暄揚揚眉,沖他投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林廷安有些尷尬,沒想到自己居然站在這裡聽完了全場,還被抓了個現形:“那個……我路過。”

  杜暄好笑地說:“哦。”

  林廷安懊惱地歎口氣:“沒事兒,我先走了。”

  杜暄擺擺手:“再見。”然後他轉過身去輕輕按下琴鍵,一串流暢的音樂滑出來。

  林廷安慢慢地退了出來,走廊裡,鋼琴聲回蕩著,四面八方地把他包圍住,拽著他,拖著他,讓他越走越慢。

  林廷安不懂音樂,但他覺得杜暄彈的這首曲子很悲傷。

  林廷安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扭頭看了一眼綜合樓,琴室的燈光亮了起來,校門口宣傳欄上,杜暄參加區文藝匯演的照片還貼在上邊。林廷安嘖一聲,人家到底是優秀生代表,德育處門下走狗一條,全校老師的寵兒,跟自己是不一樣的。

  不就學習好點兒,長得好點兒,會彈琴會下棋會書法麼,有什麼了不起?我還會跑步呢。

  想到這兒,林廷安又高興起來。快十月了,全校最大的活動就是秋季運動會,嘚瑟自己華美羽毛的時候又到了,林孔雀打定主意要好好在全校面前亮個相。

  他一口氣報了三個個人項目和一個團體賽,100米,200米,跳遠和4X100米接力,要不是有項目限制,他還想報個400米。

  “要不你別報跳遠了,報跳高吧。”體育委員韓莫勸他。

  “也行,”林廷安想了想,“我跳高也行,就是沒跳遠把握大。”

  “哦,”韓莫翻翻手裡的報名表,“沒關係,跳遠有周宸,他上就可以了。”

  林廷安:“那我報跳遠。”

  韓莫……

  “不是,”韓莫希望能用集體榮譽感打動林廷安,“你跟周宸較勁也不能這個時候較啊,現在要以大局為重。”

  林廷安哼一聲:“周宸跳遠一定能贏嗎?要不我倆先比一場,贏的上。”

  韓莫:“周宸跳遠不一定比你強,但是周宸的跳高一定不如你,你看周宸上個樓梯都摔跟頭,跳高那不是給別人當踏腳石嗎?林廷安,這種時候你要拿出點兒風度來,關鍵時候還是得看你的啊。”

  林廷安想了想,覺得韓莫是個識貨的,既然伯樂對自己青眼有加,這個面子還是要給的:“那好吧,我報跳高。”

  韓莫拿著報名表喜滋滋地跑去找鄭子岩,給了鄭子岩一袋薯片一瓶可樂:“班長,你的主意真好。”

  鄭子岩推推眼鏡,矜持地說:“都是為了班級榮譽嘛。”

  下午課間的時候,鄭子岩撕開薯片的包裝袋遞過去:“吃嗎?”

  林廷安嫌棄地說:“黃瓜味兒……”

  “事兒媽!”鄭子岩把手收回來,“不吃拉倒。”

  “給我一片。”楊樂萌從後門進來,站在鄭子岩身後抓了一把薯片,“下週五運動會,林廷安你要不要練練?”

  “不用。”鄭子岩得意洋洋地說,“這些項目對我沒什麼壓力。”

  楊樂萌:“你還是練練吧,咱們跟初三一組,是初中男生乙組,我打聽了一下,初三有幾個挺牛的。”

  鄭子岩嘴裡塞得滿滿當當的,含糊地問:“都誰?”

  楊樂萌:“去年一班包攬了所有短跑的冠軍,4X100接力第二名,接力第一今年畢業了。”

  “所有的短跑?”林廷安驚訝地眨眨眼:“一班不是實驗班嗎?他們能包攬?”

  “實驗班怎麼了?學習好跟體育好又不是不能相容。”鄭子岩撇撇嘴角,“楊樂萌,你又讓我想起了黑暗的往事。”

  “什麼?”

  “小學開運動會的時候,某個現在在初三實驗班的人就跟一塊嚼過的口香糖一樣粘在領獎臺上不下來。”

  “哼。”林廷安皺皺眉,想到了那個坐在鋼琴前板直又孤單的背影。

  “誰啊?”楊樂萌追著問,“那麼牛,那咱們豈不是勝算很小?”

  “那倒不是。”鄭子岩斟酌著說,“據我所知,杜暄也就是100米很突出,200米非常一般,長跑根本沒戲。他們班剩下那四個跑接力的雖然單拿出來都不算特別牛,但是整體實力還是不錯的。咱們搶100米和4X100接力第一估計沒戲,搶個200米應該還可以。”

  林廷安不由自主地挺挺腰:“鄭子岩你放學後陪我練練跑步去。”

  運動會安排在週五,從一開始韓莫就憂心忡忡,他拿著檢錄單追著林廷安問:“你行不行啊,100米和200米離得太近了。”

  林廷安脫掉外衣長褲,露出裡面騷氣的螢光黃運動背心和短褲,穿上一雙雪白的跑鞋,原地蹦了蹦說:“放心吧,肯定有名次。”

  韓莫有點兒焦慮,他一邊往林廷安背心上別號碼布,一邊囑咐:“跑不贏沒關係,別傷了自己,別忘了最後還有4X100接力。”

  林廷安指著韓莫:“你個烏鴉嘴,我要輸了就找你。”

  檢錄處位於操場邊上的一個角落,三張桌子拼一下就是檢錄台,這裡擠滿了人,大家你推我搡地往檢錄老師那裡擠。初中甲組是第一組開始跑的,林廷安看著眼前的人群有點兒著急,用力推一把前面的人:“同學麻煩讓讓,我是第一組的。”

  人壓根連頭都沒回。

  林廷安有點兒煩躁,抬高嗓門又說了一句:“同學……”

  他話還沒說完,就覺得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跟我走。”

  林廷安下意識地順著那個力量往前擠了一下,他抬眼看到一個側面,鼻樑很挺。

  “杜暄?”

  “嗯。”杜暄點點頭,“前邊在檢錄高中的鉛球,不用點兒勁兒根本擠不進去。”說完,他橫過胳膊肘,頂上前面一個高大男生的後背:“麻煩讓一下。”

  說的很客氣,手底下可一點兒沒收勁兒,高大的男生沒防備竟然被他推著邁了半步。就這半步的空檔,杜暄一腳就伸了進去,右手一用力,直接把林廷安也拽進了人群縫隙裡。

  林廷安從杜暄的身旁跑到了他的身前。

  “我……去!”林廷安嘟囔一聲,“胳膊要斷了。”

  “腿沒斷就能跑。”杜暄笑著說,“準備好,我可推了啊。”

  “推什麼……推……我……操操操操操。”林廷安哀嚎起來,“你輕點兒。”

  “再大點兒聲,讓前面的讓讓。”杜暄一邊玩命推著林廷安一邊說,“你就想像你是推土機。”

  “操!”林廷安大喊一聲。

  就這麼一路推著,林廷安的鼻子蹭過了不知多少人的後背,蹭得鼻子都快腫了終於蹭到檢錄台。

  “操!”他忍不住又喊一聲。

  “你,哪班的?”檢錄老師已經忙得頭頂冒煙,聞言憤怒地抬頭瞥一眼杜暄胸口的號碼布,“初二五的?”

  “別別別。”林廷安趕緊雙手抱胸擋住號碼布,“老師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就順口一說。”

  杜暄從林廷安身後探出腦袋:“老師,我們都是初中男乙組的,馬上就該跑了。”

  “哦,杜暄啊。”檢錄老師緩和了口氣,翻翻手裡的秩序冊,“趕緊去吧,你們第一組,祝你成功。”

  林廷安憤怒地扭頭瞪著杜暄,杜暄攤攤手,:“走吧,要不真晚了。”

  林廷安被杜暄拖進人群,又被拖出人群,直到站在起跑線上才想到應該說什麼:“我會贏你。”

  杜暄聳聳肩:“我以為你要謝謝我呢。”

  “謝屁!”

  杜暄蹲下身去試起跑踏板:“屁我一時半會兒放不出來,等放了你再謝吧。”

  “你!”

  杜暄抬起頭看著林廷安:“要跑了。”

  林廷安俯視著杜暄,杜暄穿一身緊身短跑服,聚酯纖維的面料把他的膝蓋以上裹得很嚴實,卻又無比清晰地夠了出緊致的線條。林廷安哼一聲,這年頭,水準渣的人才靠裝備唬人,就算你杜暄去年跑第一,今天也不一定就比我強。

  杜暄預賽成績很好,但也就比林廷安快0.2秒,林廷安琢磨著就算預賽杜暄沒用全力,可自己也有所保留,拼一拼也許真能贏。可發令槍響的那一瞬間,林廷安才深切地理解為什麼鄭子岩不喜歡杜暄。

  他簡直太討人厭了!

  林廷安眼角的餘光死死地抓著杜暄,一開始他能看到杜暄的鼻樑,但是眨眼間就只能看到杜暄的後腦勺了。六十米之後林廷安就知道自己徹底沒戲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眼睜睜地看著杜暄撞線,往前沖了兩步收住腳後轉身面對自己,笑得志得意滿。

  我操操操操!

  林廷安最後幾米拿出了吃奶的力氣猛衝,跑出他個人最好成績拿了個第二。





第七章

  韓莫站在終點處大呼小叫,林廷安杵著膝蓋喘做一團。

  杜暄走過來:“別停,走兩步。”

  林廷安直起腰,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等,等著,我,我,我200米贏,贏你。”

  “哦,”杜暄笑了,“我沒報200米。”

  林廷安一口氣上不來差點兒把自己憋死。

  體育老師走過來,挨個記完分後,韓莫撲過來抱住林廷安:“怎麼樣怎麼樣,還好嗎你還有200米和跳高啊,對了,還有接力。”

  林廷安氣得直推他:“你是擔心我還是擔心後邊的項目。”

  “當然是擔心後面的項目啊,你有什麼好擔心的?”韓莫強行扶著林廷安說,“跑100米又跑不死人,頂多累點兒,我不擔心你。”

  站在一邊的杜暄驚訝地說:“你報了那麼多?”

  林廷安翻個白眼:“這就叫本事。”

  “嗯。”杜暄點點頭,“你挺棒的,我跑完100基本就廢了,得歇到下午才能跑個接力。你加油吧。”

  林廷安問:“你就報了兩個項目?”

  杜暄點點頭。

  林廷安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杜暄,杜暄100米的確非常突出,就算如鄭子岩所說他200米不好,但是拿個前三肯定不成問題。學校規定,成績前五就能給班級積分,他不跑200太可惜了。

  “為什麼不跑200?”林廷安說。

  “跑不贏啊。”杜暄灑脫地擺擺手,往主席臺方向走過去。

  林廷安皺著眉:杜暄所謂的“跑不贏”指的是拿不了第一,難道除了第一就沒有其他的名次了嗎?

  一個小時後,林廷安去跑200米時,聽到廣播裡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念觀眾投稿,他頓了頓腳步,覺得杜暄真是無處不在。等他站在起跑線上時,杜暄在廣播裡充滿激情地說:“大家注意,男子初中甲組200米決賽就要開始了,這裡有上屆冠軍初三二班張思迪,也有剛剛獲得男初乙100米亞軍的初二五班的林廷安,讓我們拭目以待,看誰能問鼎。”

  林廷安昂起頭,“拭目以待”四個字刺激了他,他下意識地往主席臺的方向看過去。隔著一整個操場,他什麼都看不到,但是杜暄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清晰無比浮現在眼前。

  拭目以待?

  林廷安冷笑一聲:擦亮你的狗眼吧杜暄,讓你看一看什麼叫做飛一般的速度,完全不是你這種只能跑100的弱雞能比的。

  發令槍一響,林廷安不管不顧地沖了出去,觀眾席上鋪天蓋地的歡呼聲、尖叫聲,但是林廷安耳邊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喘息聲,那聲音大得能撕裂他的耳膜,他甚至覺得耳朵裡有種疼痛感。就在這種疼痛感中,一個聲音劈了進來:“加油!運動員加油!”

  那是杜暄的聲音。

  林廷安吸口氣,眼前浮現出剛剛在100米領獎臺上,杜暄從校長手裡接過金牌時那種雲淡風輕卻又自信的笑容。

  操,真討厭啊!

  林廷安憋著一口氣,最後五米幾乎是摔出去的。

  他癱在跑道上,看一眼藍得刺眼的天空,閉上了眼睛:贏了!

  耳邊排山倒海的歡呼聲,還有在他旁邊道次上那個上屆冠軍張什麼什麼懊惱的喊聲,還有……

  廣播裡杜暄大聲地說:“恭喜第五道的林廷安同學。”

  第五道的林廷安同學?

  林廷安得意地笑了:杜暄,你贏不了比賽我能贏!

  林廷安沒覺得4X100能贏,事實上也的確沒贏。只是同跑第四棒,林廷安接棒時杜暄已經躥出去了十米了,這種差距讓林廷安一路盯著杜暄的背影心裡有點兒憋火。

  但是,他們真的很強。

  在衝刺階段,林廷安看到在終點和同學歡呼勝利的杜暄扭過頭來沖他大喊:“加油加油,沖啦,超過他超過他!”

  在杜暄的加油聲中,他愣是在最後幾步超過了三班,掙回了第三名。

  林廷安在劇烈的喘息聲中被接二連三撲過來的隊友抱住,等他想起來應該跟杜暄道聲謝時,杜暄已經不知道去哪裡了。

  最後,各項總成績核算下來,初二五班總分年級第一。聽到主席臺上通知獲獎班級派代表去領獎時,韓莫噌的一下就竄了起來。鄭子岩拽了他一把:“你去?”

  韓莫愣了一下,扭頭抓過林廷安:“你去你去,快快快,去領獎。”

  “我?”林廷安指指自己的鼻尖。

  “就你!”韓莫興奮地搓搓手,作為體育委員,班級在運動會上大出風頭,這實在是件很值得驕傲的事兒,他樂意跟大家分享這種興奮。所有項目裡,林廷安拿了100米第二,200米第一,跳高第一,接力第三,他一個人撈了總積分的四分之一,去領這個獎不為過。

  林廷安叉著腰:“那我可去了啊。”

  “去吧去吧。”楊樂萌在一邊起哄,“畢竟你最帥,五班形象代言人。”

  林廷安在一片歡呼聲中,張開雙臂得意洋洋地原地轉了一圈,那囂張樣兒特別招眼。他轉身的時候,看到坐在最後一排的周宸。

  周宸兩肘杵在膝蓋上,微微弓著腰,低著頭,但是目光卻斜斜地向上射出去,投在林廷安的身上都帶著火苗。林廷安揚揚下巴,嘴角撇出一抹冷笑,甩給周宸一個背影。

  你一個1000米第四,跳遠第三有什麼好狂的?也就是小爺讓你,要不然跳遠第一也是我的!

  周宸垂下眼睛,把校服外套蒙在了頭上。

  林廷安:“我去了啊。”

  鄭子岩:“校服校服,穿上校服。”

  林廷安搖搖手:“不穿,太難看。”

  同學們發出巨大的哄笑聲,看著林廷安揪揪自己騷氣的螢光黃色短褲褲腰,腳下生風地撲向場地正中央的領獎臺。

  領講臺邊上,杜暄握著話筒站在那裡,穿一身墨藍色的制式校服,挺拔而嚴肅,完全不是剛剛在跑道上踩了風火輪一樣的肆意張狂。

  杜暄說:“下麵頒發初二年級組集體獎,獲得第三名的是初二二班。”

  一個小個子女生站上了領獎臺。

  林廷安歪歪身子,看到杜暄握著話筒跟在校長身後,解說詞眨眼就來:“初二二班在這次比賽中展現出了極佳的整體素質,他們男女生實力均衡,在徑賽上表現尤為突出。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們的團體配合默契,極具團隊精神。”

  林廷安見過胡扯的,沒見過扯的這麼一本正經的。杜暄說的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正確無比,但細一想全是廢話,換個班號就可以通行全場。林廷安把嘴撇成鯉魚嘴,沖杜暄翻了一個白眼。

  杜暄看到了,揚了揚眉,目光溜到校長的後背上,做了個無可奈何地表情。

  林廷安忍不住笑了。

  一晃神的功夫,杜暄宣佈獲得第一名的初二五班登臺了。林廷安先裝模作樣地對著看臺鞠躬,然後張開雙臂直接跳上了領獎臺,兩手豎起起大拇指,雙臂伸出去從看臺左邊慢慢指向右邊,特別囂張。初二五班的看臺上爆發出一陣尖叫,已經有女生開始大喊“林廷安”了。

  校長好脾氣地看著林廷安嘚瑟,看著他無比敷衍地鞠個躬,然後繼續伸著大拇指晃悠。

  “這位同學,”校長咳嗽一聲,“差不多行了。”

  杜暄低頭笑了。

  林廷安慢慢地收回手,規規矩矩地站好,從校長手裡接過一張獎狀。

  杜暄好聽的聲音響起:“獲得第一名的初一五班是個團結的班集體……”

  林廷安在心裡毫不客氣地哼一聲,心想你接著扯啊。

  杜暄笑一笑:“他們實力均衡卻又有所專長,在短跑項目中展現了強大的實力,他們獲得男子組100米第二,200米第一,接力賽第三;女子組200米第二,100米第二,400米第一,接力賽第二。在田賽項目中也毫不遜色,跳高的冠軍和跳遠的季軍都被他們攬入懷中。他們用頑強的精神面貌給我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林廷安驚訝地挑挑眉,他不敢相信杜暄竟然記住了將近一半的排名。

  嗯,如果能記住前幾項獲獎者的名字就更好了。

  林廷安把獎狀高高舉過頭頂,在一片尖叫聲中享受屬於自己的勝利。他長長地出一口氣,目光遙遙地投向自己班級的看臺,雖然從這裡看過去只有一片晃動的人影,但是他固執地盯著那個方向,他想知道老彭現在是不是也在那群歡呼的人裡,他想問問老彭,你還認為那個開學不到一個月就拿回來一張處分通知書的傢伙還是一個“壞孩子”嗎?

  林廷安頭抬得很高,他想大聲地喊:“我,我叫林廷安”,就好像當初全校廣播通知處分一樣。在這一瞬間,他甚至有點兒惱怒,他想質問杜暄,你為什麼不報我的名字?你可以告訴大家,我叫林廷安。

  畢竟後面還有四個年級要領獎,校長沒有給林廷安更多的嘚瑟的時間,林廷安拿著獎狀撒丫子跑到初二五班的看臺底下,舉著獎狀笑得見牙不見眼,看臺上的相機哢哢響成一片,林廷安找到了萬眾矚目的感覺。

  老彭站在看臺欄杆旁邊沖林廷安豎起大拇指:“好樣的林廷安。”

  林廷安挺了挺胸脯,站得更直了。





第八章

  運動會結束後各班的值日生留下來打掃看臺,林廷安背靠著看臺欄杆,幫楊樂萌撐著一個黑色的大垃圾袋,一邊左顧右盼地張望:“德育處什麼時候查衛生?”

  “不知道。”楊樂萌把一個空的脈動瓶子扔進垃圾袋,“咱們班在最邊上,一路查過來得十幾二十分鐘吧。”

  “嘖。”林廷安抹一把頭上的汗扭頭問韓莫,“咱們還有水嗎?”

  韓莫扒開礦泉水的箱子看一眼:“沒了。”

  “你們動作也太快了,我領個獎的功夫一瓶水都沒給我剩下。”

  鄭子岩哈哈地笑:“我們看你在上面嘚瑟得挺開心,以為校長要留你喝茶呢。”

  “喝屁。”林廷安咽口吐沫,嗓子裡像塞了一把沙子,他不耐煩地喊,“快點兒,我想出去買瓶水,渴死我了。”話音剛落,他就聽到身後有人在說:“初二五班誰負責?”

  林廷安扭頭看過去,德育處馮主任站在不遠處,他身後是拿著記錄表的學生會幹部,杜暄赫然在列。

  楊樂萌站出來:“我是衛生委員。”

  林廷安的目光不自覺地投向杜暄,或者說是杜暄手裡的一瓶脈動。

  杜暄根本沒有檢查看臺,他望著另一個方向不知道在看什麼,另一隻手裡的計分表在腿上有節奏地輕輕拍打著。太陽已經偏向西邊的天空,光線柔和而帶著淡淡的金紅色,杜暄線條分明的側臉就在這片光亮中砸進了林廷安的眼裡。

  當然,還有他手裡的那瓶脈動,瓶壁上掛著水珠,顯然是冰鎮過的。

  林廷安又咽了口吐沫。

  杜暄轉過頭來,在轉頭的一瞬間,林廷安無比清晰地看到他微微皺著的眉頭和極端不耐煩的表情,唇邊還帶著一抹嘲諷。但是隨著頭部的轉動,那表情瞬間消失在陽光中,等他望向林廷安時,臉上又掛著那副溫和有禮的淡淡的笑。

  “假!”林廷安冷哼了一聲,從一開始,他就覺得杜暄這人的笑容透著一股子“假”。

  杜暄看到了林廷安,側側頭笑了一下,笑意直達眼底。林廷安眯了眯眼,覺得陽光有點兒晃眼。

  “行了,你們班可以走了。”馮主任大發仁慈地揮揮手,“路上不要瞎晃,直接回家。”

  林廷安把垃圾袋直接丟給鄭子岩,抓著欄杆就想從看臺翻下去,馮主任低喝:“林廷安,你想幹嘛?”

  林廷安頓了一下:“這麼走……快。”

  “摔下來進醫院也挺快的。” 馮主任指指他,“運動會前囑咐過多少次不准翻越看臺你聽了沒有?是不是今天跑好了,嘚瑟夠了就忘了身上還有一個處分?怎麼一點兒都沒引以為戒?”

  林廷安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渾身滾燙的血立刻就涼了,一種壓抑不住的憤怒升騰而已,似乎今天一天所有的張揚的嘚瑟瞬間變成一記響亮的巴掌狠狠地抽在自己臉上,還是在大庭廣眾之下。

  在杜暄面前。

  林廷安死死咬著下頜骨,情不自禁地往前踏了一步。

  幾乎在同時,杜暄迅速翻出一張表格塞到馮主任鼻子底下:“主任簽下字。”

  馮主任低頭拿過筆龍飛鳳舞地簽上自己的名字,抬頭看一眼林廷安,還沒來得及張嘴,杜暄又說:“這是最後一個班了,存車處的同學是不是可以撤了?”

  “嗯,可以了。” 馮主任扭頭指著一個高中部的女生說,“你去通知一下那邊。”

  等他再扭過頭來時,杜暄正若無其事地對林廷安說:“你們班的工具誰收?一會兒想著把垃圾袋帶出去。”

  他站在林廷安跟前,擋住了馮主任的視線,沖林廷安眨了一下眼。

  林廷安臉色依然通紅,但是眉頭紓解開了。

  就這麼一打岔,馮主任也忘了剛剛要說什麼,他掃一眼看台,揮揮手招呼大家快走。杜暄朝林廷安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擺擺手跟著走了。林廷安微微吐口氣,努力把心裡翻騰的那股怒火壓下去。

  杜暄走出去兩步停了下來,他拎著那瓶脈動晃了晃,淡藍色的瓶子在陽光下閃出水光,林廷安又咽了口吐沫。

  “接著。”杜暄一揚手,瓶子劃出一道好看的弧線飛了過來。林廷安一把抄在手裡看一眼瓶子上的標籤“青檸味”,他一口氣灌下去半瓶後,冰涼的液體劃過焦渴的喉嚨,沁得他五臟六腑都涼爽了。

  林廷安痛快地一抹嘴,決定暫時把杜暄劃到“好人”的圈子裡。

  林廷安帶著一堆獎牌回到家時,受到了父母的熱烈歡迎,馬靜一高興給他燉了一大鍋醬牛肉。林廷安吃得快走不動道,他慢慢挪回到自己屋裡,甩了鞋正要爬上床,透過窗戶看到杜暄背著一個書包走出單元門。

  林廷安推開窗戶喊:“杜暄。”

  杜暄站住腳扭頭看過來,樓門口已經亮起的路燈清晰地照見他滿臉的疲憊。

  “你幹嗎去?”

  “上課。”

  “啊?”林廷安覺得窗外有風,他可能聽錯了什麼。

  “沒事,出去一趟。”杜暄仰著頭,昏黃的路燈下他眉眼溫和。

  “哦。”林廷安頓了一下,給自己打了打氣,說,“那個……今天謝謝你。”

  “嗯?”杜暄笑了,“謝哪件事兒?”

  “謝……你的脈動。”林廷安遲疑了一下,壓低了聲音說,“還有在老馮那兒幫我。”

  杜暄輕笑一聲,揮揮手:“走了。”

  林廷安看著杜暄走遠了的身影想,這人是有點兒假,不過真的還算個不錯的傢伙。

  運動場的英雄威風嘚瑟了也就半個月,收穫了全班女生的青眼和周宸一個人的白眼之後,林廷安迎來了在新學校的第一次大考——期中考試。在拿到試卷之前,林廷安並沒有真正地把這個考試當做一個難關。考試嘛,哪個學生不是身經百戰?況且對於林廷安來說,成績是否優秀並不重要,畢竟父母給他的任務是總成績位於班級前十名。

  初二五班一共有三十六個人。

  林廷安覺得憑藉自己的數學成績,保住這個位次毫無困難,直到他拿到了語文試卷。

  兩天后,成績公佈,林廷安創造了一個奇跡:數學班級第一,語文班級第三十六,總成績班級第二十一。全班同學嘖嘖稱奇地傳閱了一下林廷安的語文試卷,一時之間歎為觀止。

  鄭子岩搖著頭:“林廷安,你居然能把你的名字寫對,也算是奇跡了。”

  “去。”林廷安把臉埋進臂彎裡,悶聲悶氣地說。

  “哎,”鄭子岩把卷子轉手遞給另一個同學,戲謔地問,“林廷安,你來說說,你是怎麼做到一個句子十五個字寫錯六個的?”

  “那個成語我又不熟。”林廷安有氣無力地辯解著。

  “採訪你一下,你小學為什麼沒留級?還是留級了我們不知道而已。”

  “信不信我掐死你?”林廷安抬起頭,惡狠狠地盯著鄭子岩。

  “哎,你能把‘掐’字寫對嗎?”

  林廷安又把臉埋進臂彎裡:“回去要挨駡了。”

  鄭子岩驚訝壞了:“就憑你這個語文成績,居然不是挨打?你媽媽真是中國好母親。”

  “我沒做過這樣的語文卷子,這也太難了。”林廷安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點兒鼻音,透著濃濃的委屈,鄭子岩聽了忍不住樂:“哎哎哎,這是要哭鼻子嗎?誰有紙巾啊,快給林廷安一張嘿,這要掉眼淚啦。”

  大家哄笑起來,真有兩三個好事的扔過來整包的紙巾。紙巾砸在林廷安身上,林廷安騰的紅了眼,躥起來,惱羞成怒地向那幾個人撲過去,很快就在教室後面鬧成一團,圍觀的人笑倒了一片。周宸冷眼看著,默默地把自己的數學卷子折起來塞進了桌洞裡。林廷安數學一百分,他考九十八,周宸盯著跟同學滾在一起的林廷安,咳嗽一聲跟身邊的人說:“數學第一總分第二十一也是真有本事。”

  “啊,他語文不好嘛。”旁邊的一個同學隨口說道,然後就嘻嘻哈哈地加入到了那一團亂戰中。

  周宸瞥一眼黑板上貼著的成績單,那上面排第一的就是他。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真想站出來大聲說:“你們看看,第一名是我。”

  但是似乎所有人都沒注意到這一點,大家全都在嘲笑林廷安。但這種嘲笑毫無惡意,相反,每個人都喜歡林廷安,他長的帥氣,博聞多見,數學超級好,體育超級好,能說善道,那點兒口音反而成了他的特色,一張嘴就招人喜歡。現在,語文差到匪夷所思的林廷安似乎又多了更讓人覺得親近,似乎那張卷子把林廷安拉到了平均線上,幾乎讓所有人都把他劃歸到“自己人”的圈子裡。

  除了周宸。

  周宸兀自驕傲地挺起胸膛,站在了那張成績單邊上,但是憤怒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個醒目的100。





第九章

  林廷安拿著試卷回家找媽媽簽字時是用了策略的,他先把100分擺了出來。

  馬靜高興地給了兒子一個香吻,林廷安試探著說:“那個……我語文沒考好。”

  “瞧你說的,你語文什麼時候考好過?”馬靜笑著伸出了手,“拿來我看看,總不能比上次六十二分還低吧?”

  林廷安咽口吐沫,感覺策略好像不太管用,於是求救地看了父親一眼。

  林毅:“快拿出來啊。”

  林廷安哆哆嗦嗦地從書包裡拿出一張折了好幾道的卷子:“您要有點兒心理準備啊,我考得不好。”

  馬靜一層層打開卷子,一個鮮紅的“47”砸進眼裡。

  別人的初二,下了八十五分就要立牆角面壁,可自己的寶貝兒子,居然考了四十七分!馬靜看著卷子,一時之間滿眼金星亂蹦,那個鮮紅的“47”陡然變成了一個張牙舞爪的小人兒,一個勁兒地往她手裡塞鞭子,還跳著腳地喊:“揍他揍他,快揍他!”

  馬靜閉閉眼,認真地把卷子看了一遍。林廷安滿掌冷汗地看著媽媽越皺越緊的眉頭,他又看了一眼父親,還沒等眼光溜回來,馬靜就怒吼一聲“林廷安”,攥著卷子站起身來。

  林廷安迅速後退兩步:“媽,媽,我錯了我錯了。”

  “四十七分,四十七分哈,我兒子可真棒,語文能考四十七!”馬靜氣的聲音都在抖,她把卷子抖開,指著上面的一道題說,“一張汽車?啊?誰教你的汽車論張算?”

  林廷安嘟囔一句:“習慣了嘛。”

  馬靜:“方言!那是方言!你到底懂不懂什麼是方言?”

  “筆誤。”林廷安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媽,我真的是筆誤,就是一時走神了。”

  “走神?你考試呢居然還能走神?林廷安你夠本事的啊。”

  林廷安苦著臉哀求:“媽我錯了,下次一定認真答題。”

  “下次?就你這成績還下次呢?我這次就讓你長長記性。”馬靜氣急敗壞地環視客廳一周,林廷安非常機靈地追著母親的目光走,很快,兩個人的視線就一起停在了放在空調頂上的雞毛撣子上。

  “媽!媽!媽!”林廷安一邊叫著,一邊撲到林毅身邊,“爸,爸,你快勸勸媽媽啊。”

  “我都想揍你。”林毅站起身來,揪著兒子的耳朵把人扯到飯廳的牆角,狠狠地沖兒子的屁股上踹了一腳。馬靜握著雞毛撣子被林毅擋在身後,努力了半天也沒能打到林廷安。

  “老林你給我躲開,別以為你擋著他我就打不著了,有本事你一輩子擋在他跟前!”

  林廷安剛剛還拔毛雞仔一樣鬼哭狼嚎,一半真怕一半裝腔。可馬靜的話音剛落,他就立刻閉了嘴,驚恐地看著父親。林毅微不可見地搖搖頭,讓開了位置。

  馬靜的棍子狠狠地抽在了兒子的腿上,林廷安咬著牙生挨了這一下。

  馬靜:“你知道我為什麼打你嗎?”

  “我考砸了。”

  “放屁!”

  林毅不贊同地看看馬靜,卻也沒說什麼。

  馬靜咽口氣,定定神:“我揍你是因為你的態度。”

  馬靜把攥成一團的卷子抹開鋪在餐桌上:“除了剛剛說的那個量詞,你看看第五題,題幹裡有的字你抄下來就寫錯了;第十五題是道選擇題你居然空著。你見過有人空選擇題的嗎?蒙也要蒙一個上去啊!”

  林廷安一言不發地盯著試卷,腿疼得微微抽搐著,可牙咬得死緊,怎麼也不吭聲。

  “林廷安,我知道你不怎麼喜歡學語文,可學不學得好是能力問題,學不學就是態度問題。今天我打你,不是因為你語文考試不及格,而是因為你根本沒有認真去學。如果學習、做事態度有問題,你就算長了個愛因斯坦的腦子,這輩子你也一事無成。”

  林廷安抬起頭來,小聲但是清清楚楚地說:“媽,我錯了。”

  馬靜瞪著兒子半晌,把雞毛撣子一扔:“回屋反省去!”

  林廷安蹭著牆壁挪回了屋裡,咬著牙把褲子褪到膝蓋下邊,大腿外側已經有一道兩指寬的紅痕,正熱辣辣地痛。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碰了一下,疼得直“嘶嘶”吸涼氣。林廷安從一年到到現在,語文鮮少能上八十五分,這次也不過是“更差”而已。從小,馬靜的口頭語就是“林廷安我抽你”,但從來也沒有真的“抽”,最多降龍十八掌招呼兩下,疼倒沒多疼,就是有點兒丟人。

  當然,林廷安從來不怕丟人。

  這次真是上了手了,而且一點兒沒保留。林廷安小心翼翼地翻個身平躺在床上,歎口氣。

  晚飯後,林家的規矩是要下樓遛彎。馬靜要求孩子每天要有至少一個小時的鍛煉時間,夏天長點兒冬天短點兒,下雨就穿著雨衣出去踩水,趕上霧霾天就在屋子裡仰臥起坐。馬靜說,每天一小時,省了多少醫藥費啊,林廷安皮實的,從小到大最嚴重的病就是重感冒。

  兩次骨裂不算在內,那是他帶著小夥伴上樹偷果子活該摔的。

  今天依然如此,林廷安放下筷子換了鞋準備下樓,因為腿實在疼,他走得很慢。馬靜欲言又止地看著他,林廷安有意識地把動作放慢了點兒,巴望媽媽說點兒什麼。

  馬靜彎腰拎起廚房門口的垃圾袋:“給我把垃圾帶下去。”

  林廷安吸口氣,在心裡說:“親媽。”

  林毅端著茶杯說:“小安,腿疼不?”

  林廷安看一眼馬靜,心裡掂量著這個問題要怎麼回答,還沒想好,林毅就說:“走路慢點兒,不行就歇會兒。”

  “我好著呢。”林廷安咬牙切齒地說。

  他一手拎著垃圾袋,一手扶著樓梯扶手,慢悠悠地挪了下去,把垃圾袋扔進垃圾桶後按習慣右轉順著小路慢慢走著,快走到社區門口時他看到杜暄背著書包急匆匆地走過來。

  林廷安下意識地轉身,在那一瞬間,他想到三樓貼著的初三年級光榮榜,杜暄的名字排在第一位,他甚至還清晰的記得他領先第二名多少分。其實林廷安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跑去三樓看初三的光榮榜找虐。

  “林廷安。”杜暄在後面喊了一聲。

  林廷安不情不願地又轉過來:“幹嗎?”

  杜暄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廷安:“你沒事兒吧?”

  “你要請我吃溜溜梅?”林廷安問。

  杜暄頓了頓,真的從書包的側兜裡掏出一個藍色的袋子:“給你。”

  林廷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杜暄。杜暄扯扯嘴角解釋:“今天同學給我的。”

  “女生吧?”林廷安問。

  杜暄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又往前遞了遞:“你吃不吃?”

  林廷安想拒絕,可盯了那個藍色袋子一會兒,氣哼哼地搶過來:“不吃白不吃。”一邊說,一邊洩憤似得撕開袋子往嘴裡塞了兩顆,酸的眼睛眯了一下。

  杜暄溫和地笑笑:“今天怎麼了?我在樓上就聽你叫。”

  不知道是不是那袋溜溜梅酸得林廷安從牙到心全都軟了,總之他憋了一晚上的情緒忽然就爆發了:“我媽打我。”林廷安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裡帶著這麼一點兒委屈和撒嬌的味道。

  杜暄不自覺放輕了聲音說:“為什麼?”

  “我語文沒考好。”

  “多差?”

  “四十七分。”

  杜暄先是被這個成績嚇的一哆嗦,可再平時咋咋呼呼的林廷安蔫成這個樣子,又忍不住安慰他:“沒關係,你還不太適應這邊的教材,會好的。”

  林廷安挺挺胸:“真的?”然後又忽然蔫了,沮喪地低下頭,“我學不明白,我以前語文就特差。我有時候真的看不太懂那些文章。”

  “沒事兒多看看書,平時閱讀量大了自然就能提高。”

  “哦。”林廷安哼唧一聲,心想你這套說辭跟老師說的一模一樣,一點兒實際用處都沒有。

  敷衍也是要有誠意的,你敷衍得那麼“敷衍”也太沒勁了。林廷安心裡有點兒憤憤,好歹一顆口香糖一瓶脈動外帶一袋溜溜梅的交情,這又酸又甜又辣的交情,按說也挺來勁的,怎麼這話說的這麼不給力呢?

  嘖嘖,林廷安在心裡歎口氣,畢竟是“優秀學生代表”啊,說話都是套路,跟語文老師一個套路!

  杜暄猶豫了一下,低頭看看手錶:“我還有課要先走,等我回來跟你聊。”

  “這都七點了,還有課?”林廷安心裡那點兒不滿迅速被驚訝和同情代替了,“現在上課幾點才能回來?”

  “七點半有節化學,九點就下課了。”

  林廷安掰著手指頭說:“你週六上午英語下午數學,週五晚上有化學,週二晚上有物理,週四晚上上寫作,周日上午有鋼琴,你還有休息的時間嗎?”

  杜暄淡淡地說:“有啊,我周日下午不是還閑著呢嗎?”

  “哈,你還真挺知足啊。”林廷安搖搖頭。

  杜暄擺擺手:“我真得走了,你趕緊回去吧,天快黑了。”

  林廷安目送著杜暄,覺得他身後的那個書包真的太大了,沉甸甸地壓在杜暄肩上,幾乎要將他壓入深不可見的地底。





第十章

  雖然杜暄說讓林廷安“多看書”,但林廷安一拿起書就犯困,開學之時佈置的幾本初中必讀名著至今連十頁都沒看完。林廷安很想得開,期末複習時突擊一下也能應對期末考試了,再說,已經47了,不可能再差了,只要比這個成績高,全都算“進步”了。林廷安堅信,憑自己的聰明才智,區區一科語文還構不成太大的威脅,所以過了沒兩天,等他大腿不疼了又能踩著鐵柵欄翻學校圍牆的時候,他已經把四十七分的語文卷子丟到九霄雲外了。

  畢竟,期中考試已經過去兩個星期了。

  進入十一月,北方的初冬已經很冷了,作為一個標準的南方人,林廷安恨不得每天卷著被子抱著暖氣管過日子。

  週末一大早,馬靜在外屋喊:“小安,醒了沒?醒了過來吃飯。”

  林廷安戀戀不捨地離開暖氣管:“來了來了。”

  林毅今天起得挺早,坐在餐桌前扒拉手機。林廷安伸頭過去一看,川麻。

  “爸爸你今天夠閑的啊。”

  林天華頭也不抬,“上個項目完了,估計能歇幾天。”

  馬靜把一鍋粥端出來,擦擦手問:“成天看你忙,也沒見你拿多少錢回來,你們加班都不給加班費的嗎。”

  林天華好脾氣地說:“這不給了幾天假嗎。”

  馬靜哼一聲:“你一個總工而已,忙得跟總師一樣,至於麼?”

  林毅笑一笑沒說話,順手打出去一張二餅,正好把對家點了,小金豆“唰唰唰”沒了,心疼得直呲牙。

  林廷安看著老爹那麼閑,立刻把粥碗推一邊,趴在桌子上問:“爸,手機多沒勁兒啊,咱們今天打會兒牌吧。

  林毅丟下手機擠擠眼睛:“來啊,誰怕誰。”

  父子倆一起扭頭看著馬靜:“女神,來打牌吧。”

  馬靜樂了:“行行行,打幾把。”

  自從林廷安二年級學會了打牌,鬥地主就一直是林家最熱愛的消遣遊戲。林毅借打牌教兒子記牌和算牌,就算是鍛煉數學頭腦,林廷安學得很快,樂此不疲。三人中馬靜的技術最差,但是依仗自己“女神”的地位堅決不承認,三個人打著打著就開始打嘴架。

  叫鬧聲順著窗戶飄飄悠悠飄到了三樓。

  三樓,周曼正在跟杜建成生氣。

  周曼:“我讓你去請羅局吃飯你不去,人家韓君就比你聰明,我聽說韓君還送了羅局幾件金飾。你看看,怎麼樣?這次晉升韓君八成能升上去。”

  杜建成沉著臉:“誰知道韓君能這麼陰?我也是大意了,之前一直覺得把握挺大的。”

  周曼在屋子裡轉了一圈:“你說,現在怎麼辦?要不今晚我們再去找找劉局?”

  杜建成想了想:“劉局不行,他都快退了,他的話未見得有用。”

  “可羅局跟劉局的關係不一般啊……”

  兩個人在客廳裡嘁嘁喳喳地議論著,坐在餐桌邊上的杜暄加快了吃早飯的速度,他想趕緊離開這間屋子。

  周曼煩躁地走了兩圈,忽然沖杜暄說:“杜暄你快點兒吃,一會兒上課別遲到了。”

  杜暄沒說話,端起杯子努力把牛奶喝下去。

  周曼從沙發上抓起杜暄的書包放到玄關的鞋櫃上,一邊說:“小暄你要爭氣,爸爸媽媽掙點兒錢不容易。你看你現在,每個星期光各種學費就一千多,你不努力學習你對得起我跟你爸爸嗎?”

  杜暄輕輕地“哦”了一聲。

  “我告訴你,只有現在努力學習以後才能輕鬆,如果你爸爸當初聽我的去讀個在職研究生,現在可就輕鬆了。”

  杜建成不耐煩地說:“跟那個有什麼關係啊!”

  周曼不管老公說什麼,沖著兒子說:“我告訴你杜暄,一定要考上師大附中啊!”

  杜暄依然輕輕地“哦”一聲。他放下碗站起身,“媽我走了。”

  “嗯。”周曼從兜裡掏出一百元錢給杜暄,“給你點兒錢,今天爸爸媽媽晚上回來的晚,中午和晚上你自己買點兒東西吃。”

  杜暄盯著那張粉紅色鈔票,跟仇人一樣。

  “拿著呀。”周曼把錢塞給杜暄,推了他一把,“快走,別遲到了。”

  杜暄拿著錢,剛走到客廳就聽到一陣笑鬧聲從窗外飄過來,林廷安尖聲叫道:“搶地主搶地主,我要搶地主誰都別跟我搶。”

  然後就是爽朗的笑聲,夾雜著林父林母開玩笑的聲音:“林廷安,你小子是要上天吧。”

  周曼皺緊眉頭:“這馬靜在想什麼呢,怎麼能教孩子鬥地主呢?小小年紀不學好。”

  杜暄鬼使神差地爭辯:“打牌可以訓練記憶力,也可以訓練心算能力,挺好的。”

  “好什麼?”周曼沒好氣地說,“背背單詞最訓練記憶力了,想算算術,做點兒數學題,奧數什麼的,不比打牌強?”

  杜暄閉上了嘴,默默地站在玄關換鞋。

  周曼不耐煩地看一眼表,沖裡屋喊:“老杜,你想著給劉局打個電話先約一下時間,最好就今天,一會兒我去飯店定位子。”

  杜暄打了一個噴嚏,他已經感冒兩三天了,不嚴重,就是鼻塞得厲害,嗓子也很疼,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直到昨天晚上,周曼才發現兒子不對勁兒,拿根體溫表一量發現沒發燒以後松了口氣:“小暄,你去櫃子裡拿兩袋感冒清熱。”

  這句話是關於杜暄這場病,周曼說的唯一一句。

  杜暄懶得吃藥,反正吃不吃都是一個星期的事兒,周曼也沒留意。

  這會兒聽到杜暄打了個噴嚏,周曼忽然想起來:“小暄,你穿的薄不薄?你那件黑色的棉服呢?”

  “在您那屋的床箱裡。”杜暄的聲音有點兒嘶啞,“我先走了,等今晚回來再找吧。”說完,他立刻逃離了這間屋子,關上門的瞬間,他聽到周曼說:“老杜,想著把那瓶挺貴的紅酒帶上。”

  杜暄從三樓沖下來,林家大約是玩得太開心了,笑鬧聲隱隱回蕩在樓道裡。杜暄站在林家的門口聽到林廷安笑得都喘不上氣來了,嗆得直咳嗽。

  杜暄孤零零地站在灌滿寒風的樓道裡,默默地聽了一會兒後背著書包下樓了。

  杜暄要上的是英語班,一個班不到二十人,今天和另外一個班合併口語練習,教室裡擠了快五十人。杜暄從前門劃了聽課卡,連書包都沒放下直接就從後門出去了。

  十一月,雖然很冷,但是白天依然有很好的陽光。杜暄不想去速食店,更不想去圖書館,於是沿著街慢慢地走著。

  這是一條不很寬的小街,街道兩邊是粗大的梧桐,夏天濃蔭蔽日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杈嶙峋地伸向空中。因為周邊有兩所中學一所小學,所以各種培訓機構都在這裡設立了門店,相應的各種簡餐吧和蛋糕房也很多,都是為了方便下課的學生。

  杜暄撲面的寒風中聞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氣,那不同於一般蛋糕店裡的甜膩的香氣,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清涼的感覺,讓人舒爽又踏實。他抬頭看到一間不大的甜品店,簡約而舒適的設計,還有一個特別鬼片的名字叫“半影”。杜暄腳下一拐,直接進了店。

  小店沿街一面是落地的玻璃窗,安置著一溜兒小小的沙發座,杜暄縮進了最裡面的角落,翻開了菜單。其實他什麼都不想吃,但是什麼都不點坐在這裡又不合適,他來回看了三四次,最後要了一杯鮮榨橙汁。

  一個笑起來非常溫暖的青年對他說:“最近的柳丁有點兒酸,我給你加個雪梨好嗎?”說完,補充一句,“價格一樣的。”

  杜暄從小到大吃外賣的經驗豐富得爆表,他當然清楚橙汁和雪梨橙汁絕不是一個價格,於是感激地說:“謝謝。”

  橙汁很快就端上來了,杜暄看著窗外匆匆的行人發呆,大概是感冒加重了的緣故,他的腦袋一陣陣地脹痛,鼻塞讓他不得不張開嘴呼吸,可嗓子又會熱辣辣地痛。

  杜暄臉沖著窗外趴在了小桌子上,外面車水馬龍。他看到一對兒父母牽著一個小男孩,一家三口樂呵呵地從眼前走過,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最後一次跟父母一起度週末是什麼時候了。

  “頭疼。”杜暄默默嘟囔一句,店裡的暖氣開得很足,放著柔和的輕音樂,舒適的環境讓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歇一會兒,就一會兒。”他這麼想著,竟然睡著了。

  等他醒來時,身上披了一條薄毯。杜暄抓著毯子,望向銷售點。

  “醒了?”坐在銷售點後面的青年走過來,在他桌前放一杯溫水,“剛給你蓋毯子時發現你有點兒發燒,你要不要吃點兒藥?”

  杜暄站起身,把毯子折好遞過去:“謝謝您,我沒事兒。”

  青年並不堅持,把毯子接過來卻又放在沙發上:“如果你需要就再披一會兒,不用的話就放在這裡也沒關係,我打烊時再收。”

  杜暄“哦”一聲,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青年指指桌上的水杯:“你多喝點兒水,再歇一會兒吧,有什麼需要的就叫我。”說完,又回到了銷售點後。

  杜暄鬆口氣,坐了下來,說實話他不太會跟陌生人打交道,周曼尤其不願意他跟諸如店員、司乘人員、服務員等人打交道,用周曼的話講就是:“你跟他們這些人有什麼好說的”。

  杜暄猶豫了一下,把毯子拿過來披在身上又趴在了桌子上。他覺得,這方小小的桌子睡起來比家裡的大床還要舒服。等他再張開眼睛時,依然鼻塞咽痛,但是頭疼卻好了很多,杜暄滿足地伸個懶腰。

  “嗡嗡嗡”手機震了起來,杜暄看看來電顯示,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故作輕快地接起電話:“喂?媽媽。”

  周曼直截了當地問:“課上的怎麼樣?”

  杜暄快速喝口橙汁,潤了潤幹啞的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有精神:“還行吧。”

  “今天講什麼了?”

  杜暄流利地說,“今天合班練口語,先背了之前的兩篇課文,做了一套聽力,然後一直在練習對話,這會兒剛下課。”

  “覺得淺不淺,用不用給你換個高級班?”

  “不用。”

  周曼:“你自己找地方吃午飯吧,下午好好上課。晚上打車回家吧,我跟你爸大概九點能到家,你自己鎖好門。”

  杜暄答應一聲掛斷了電話,抬起頭時看到那個青年的目光快速地從自己身上溜過去。

  大概在他眼裡,自己是一個撒謊成性、成天翹課曠課的壞孩子吧。

  杜暄無所謂地嗤笑一下,又看向窗外,管他怎麼看呢,誰在乎?





第十一章

  杜暄把手機丟在桌上時發現有一條未讀短信,是孫睿發的,問他在哪裡。

  杜暄用微信發了條語音過去:“有事兒?”

  立刻,孫睿的微信回了過來:“你用的智能機啊,沒在家?”

  “沒。”

  “那你在哪兒呢?怎麼沒來上課?”

  杜暄又掃了一圈店裡,那個青年坐在銷售點後面看一本厚厚的書,他對著手機說:“誰說我沒上課?”

  “操!”孫睿抬高了嗓門,“我是瞎了嗎?屁大點兒的屋子,我找了一節課都沒看到你。”

  “我坐靠門第一行第三個,看見了嗎?”

  孫睿頓了頓:“懂了,我看見你了。”

  杜暄發過去一個“OK”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孫睿問:“杜暄,你是想好了嗎?”

  杜暄舉著手機,眼神忽然就空了。

  孫睿等了一會兒沒得到答案,又說:“反正還早著呢,你再好好想想。”

  杜暄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慢慢地回過去一條:“我知道了。”

  收起手機,杜暄看看窗外正午的日頭,點了一份三明治隨便吃了兩口便又趴到了桌上。就這麼睡睡醒醒,他佔據著甜品屋角落裡的一個沙發卡座整整一天。甜品店的生意挺好,那個青年一直在忙著整理貨架和招呼客人,中間有空時會過來幫杜暄把滑下去的薄毯拉好又幫他把百葉窗拉上,輕手輕腳的杜暄居然一直沒有察覺。一直到太陽開始西斜,店裡的燈亮了杜暄才徹底醒過來。他覺得自己的手臂又酸又麻,脖子也酸痛不已,但好在頭不疼了。

  他結了賬打車回家,站在單元樓門口往上望去,二樓的落地窗簾已經拉上了,屋子裡亮著溫暖燈光,偶爾能看到人影印在窗簾上。而往上一層,三樓的窗戶裡黑洞洞的,透著冰冷和絕望,讓人望而卻步。

  可是,無論如何總要回家的。

  杜暄仰頭看了一會兒,看得眼睛酸疼,終於還是拖著步子上樓了。

  屋子裡一片死寂,杜暄沒開燈,關好門之後直接進了自己的屋子。他把房門鎖好,脫了衣服躺進被子裡。

  作業?管他!

  背單詞?誰愛背誰背!

  練琴?滾蛋吧!

  杜暄翻個身,閉上了眼睛。

  週一杜暄離開家門時覺得感冒更嚴重了,即便穿上了那件厚外套也覺得渾身發冷,他覺得自己十有八九是要發燒。

  周曼站在門口把書包遞給他,伸手摸摸他的額頭說:“燒嗎?”

  杜暄僵了一下,母親的手心很暖,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氣,那是梳粧檯上一溜兒昂貴香水中的一種。杜暄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身子,讓自己的額頭更緊地貼上媽媽的手心,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似乎不冷了。

  “有……有點兒。”杜暄遲疑了一下說,他渴望地望著媽媽,心跳得有點兒急。

  “今天兩節物理兩節數學吧?”周曼皺著眉頭問,“晚自習也是數學吧?”

  杜暄的心沉了下去,透骨的寒風又從每一個縫隙鑽進他的身體裡,但他仍然鎮定地點點頭:“對。”

  周曼歎口氣:“那還是堅持一下吧。”

  杜暄垂下了眼睛,借著彎腰提鞋的姿勢狠狠閉了一下眼。

  周曼摸摸兒子的頭:“要是別的課也就算了,可你的物理和數學是最弱的科目,這兩門課可不能落課。”

  杜暄直起腰說:“我知道。”

  周曼贊許地點點頭:“我兒子真棒。”然後她說,“如果發燒,實在堅持不住了就跟老師請假,再給我打個電話。”

  杜暄點點頭,嗓子沙啞地說:“我知道了。”

  周曼打開門,拍拍兒子的後背說:“堅持吧,初三就是這樣,考上師大附就好了。”

  杜暄幾乎快把牙咬碎了才沒喊出來:師大附,您說的是那所升學率和課業負擔都笑傲全市的師大附嗎?我怎麼沒看出來考上它就能“好”?

  杜暄走出家門時被冷風吹得打了一串寒顫,走到二樓時林廷安正好出門。大概是怕冷,他把自己穿成了一個球,圍巾、手套都戴上了。

  “早。”林廷安原地蹦了兩下,“太冷了。”

  杜暄忍不住笑了一下:“你……這也穿太多了吧。”

  “這還多啊?”林廷安看看身上的衣服,“我差點兒把棉被裹出來。”

  “你得適應適應。”杜暄一邊走一邊說,並且把手揣進了口袋裡。十一月了,的確是挺冷的。

  林廷安看了杜暄一眼,抽抽鼻子問:“你是不是感冒了?”

  杜暄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能聽出來?”

  “當然了,你這嗓子都啞成什麼樣了。”林廷安說,“為什麼不請假?”

  杜暄彎彎嘴角沒說話。

  “初三也不至於這麼誇張吧?”林廷安自顧自地說,“你學習那麼好,休息一天能怎麼著?用不著這麼拼吧,你還讓不讓別人……”

  杜暄抬頭看一眼陰沉沉的天,打斷了林廷安:“放心,不行的話我會請假的。”

  走到社區門口時,林廷安四下裡看了一圈:“怎麼今天沒看到孫睿?”

  杜暄笑了:“他最近每天早二十分鐘出門繞到紫玉家園那邊接人。”

  林廷安拖長音“哦”一聲:“他可真有閒心啊,初三不應該是特別忙嗎?”

  “他還好,他打算還考三中,依他的成績還挺有把握的,壓力也不大。”

  林廷安嘖一聲:“我聽我媽說你要考師大附?”

  杜暄皺了一下眉頭,沒吭聲。

  林廷安又抽抽鼻子:“咱們三中不也是市重點嗎?幹嗎非去師大附?師大附多難考啊,你們學霸的世界真是奇幻,挑戰新難度是人生準則吧?”

  杜暄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呵口氣搓搓手說:“今天還真冷,估計下周就該冬季長跑了。”

  林廷安哀嚎一聲:“最煩長跑。”

  杜暄笑了笑:“我也煩。”

  升旗儀式上,馮主任在臺上大講“誠信”,杜暄站在隊尾輕輕咳嗽,他覺得感冒又重了些。

  孫睿扭過頭小聲說:“請假回班吧,齁冷的一會兒再發燒了。”

  杜暄搖搖頭:“快完了。”

  孫睿嘖一聲:“冷不冷?”

  杜暄縮縮脖子,他忘記把圍巾帶出來了,只好把大衣領子立起來。可大衣裡面是一件圓領的衛衣,即便把領子立起來也不能阻擋寒風灌進去,杜暄覺得自己前胸後背都是冷的。

  孫睿杵杵身前的人:“你戴圍巾了嗎?借來用用。”

  孫睿前面的男生搖搖頭:“沒啊。”

  杜暄拽了孫睿一下,指指正對面的領操台:“別了,一會兒就解散了。要是讓老馮看見,還不夠他絮叨的。”

  林廷安就站在距離杜暄還不到兩米的地方,杜暄的咳嗽聲被風裹挾著一直往耳朵裡鑽。他不住地偷眼打量杜暄,發現杜暄的肩膀已經縮了起來,整個人都有點兒抖。

  林廷安摸摸自己大衣裡面的圍巾,羊絨的,超級暖和。

  但是他有點兒掙扎,總覺得自己摘了圍巾遞過去怪怪的。別看兩人樓上樓下住著,但關係說不上有多近。

  一袋溜溜梅一塊口香糖外加一瓶脈動的關係能有多近?

  況且……

  初二跟初三,感覺總像是隔著一個時代。

  初二是孩子,瘋玩瘋鬧看起來自由散漫其實循規蹈矩連偷摸出個校門、掏個手機都不敢。

  初三是少年,玩命學習之余會感慨青春留戀歲月然後勾搭個女生扯個理由就敢逃晚自習。

  完全是兩個世界裡的人。

  初三嫌棄初二是小屁孩,初二鄙視初三是學習機器。

  初三忘了自己初二是多麼二;初二渾然不覺自己終將踏入初三。

  所以林廷安從沒想過上操時去跟一行之隔的杜暄聊點兒什麼。再說,他一想到杜暄是那種萬眾矚目的“風雲人物”就心煩,自動自覺地在上操時把自己戳成瞎子,一眼都不看杜暄。

  但是今天不一樣。

  林廷安看一樣領操臺上講得口沫橫飛的馮主任,又摸摸自己的圍巾,斜眼一眼臉色發白的杜暄。

  林廷安想:把圍巾遞給杜暄會不會太尷尬了,這有點兒引人注目啊。

  林廷安想:他不會發燒了吧,要不還是給他吧。

  林廷安想:去你媽的,多大點兒事兒啊。

  他抬手就拉開了大衣的拉鍊,從裡面把熱乎乎的圍巾拽了下來,剛要小聲叫杜暄就聽到馮主任在臺上提高嗓門說:“立正,解散!”

  操!

  林廷安一隻手舉著圍巾,愣在了那裡。

  鄭子岩很奇怪:“你不冷啊,怎麼還把圍巾解了?”

  林廷安看著杜暄縮脖端肩地隨著人流往前走,悻悻地把圍巾又圍上:“沒事。”

  韓莫走過來勾上林廷安的脖子:“哥兒們,胡坤找你,你下午放學去趟體育組。”

  林廷安奇怪地皺皺眉:“他找我幹嗎?”

  韓莫說:“估計想讓你進田徑隊,明年三月有市賽。”

  “不去。”林廷安想都沒想就說,“想累死我啊,我可不上那賊船,上去就下不來。”

  鄭子岩慢慢地說:“你再想想,我覺得參加比較好。”

  “為什麼?”林廷安瞪著眼睛,“田徑隊啊,每天放學都得訓練,熱身就是一千米起,我可不幹,有那點兒時間我幹點兒什麼不行?”

  鄭子岩推推眼鏡,教導員的風姿又拗了出來:“林廷安,你想過讀哪個高中嗎?”

  林廷安嚇得一哆嗦,生怕鄭子岩說出個:“要不你去考師大附吧。”





第十二章

  下午放學後,林廷安去綜合樓找胡坤,敲門之前先上上下下把自己檢查了一遍:校服穿好了,拉鍊是拉著的,頭髮——肯定是偏長的,不過好在不算違規髮型。

  林廷安抓了抓頭髮,敲響了的辦公室的門。

  “進來。”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

  林廷安推門進去,不自覺地站了立正的姿勢:“胡老師好。”

  胡坤四十歲出頭,推一個極短的平頭,常年的戶外作業讓他的臉色黝黑,身材勁瘦但是有分明的肌肉條。他眼睛不大,但是目光銳利,臉上極少有笑容,讓人看著就有些怕。

  至少林廷安挺怕他的,胡坤管學生管得比班主任還嚴。

  “想進田徑隊嗎?”胡坤一句廢話沒有。

  “不想。”林廷安也不廢話。

  “為什麼?”胡坤眯眯眼睛,上下掃量了一下林廷安,目光落在林廷安的鞋上時,眉頭都擰緊了。

  林廷安的目光追著胡坤落在了自己的腳上——一雙螢光綠的籃球鞋,騷氣沖天。林廷安動了動腳趾,有點兒尷尬,早知道今天就穿那雙黑色的出來了。

  “說,為什麼。”胡坤調轉目光盯著林廷安追問。

  “呃……影響學習。”

  “哼。”胡坤嗤笑一聲,林廷安臉都紅了。

  “嫌累?”胡坤從桌角抓起一包煙抽了一隻叼進嘴裡,頓了一下又嘖一聲把煙拿出來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幹什麼不累?學習也累,要不你退學?”

  林廷安不安地動動腳,囁嚅一句:“不是……”

  胡坤:“我也不跟你廢話了,你短跑很有天賦,我要把你吸收進田徑隊。為校爭光什麼的大道理我也不說,估計你也不聽那個,但是,如果你拿到市賽的名次對你未來大有好處這個你懂吧?”

  林廷安掙扎了一下,不甘不願地點點頭:“知道。”

  “我看了你的期中成績。”胡坤向來板著的臉松了,眼角有了笑紋,“很有意思。”

  林廷安翻個白眼看看天花板。

  “咱們學校肯定是考不進來的。”胡坤又補充一句。

  林廷安在心裡哀嚎,他糾結的就是這個。

  鄭子岩就說,依照林廷安目前的成績中考考本校肯定是沒戲,但如果走體特生,那把握就大得多。而且如果他成績足夠出色,以體特的身份進二中乃至師大附中都有可能,畢竟他數學非常好。

  林廷安對師大附沒什麼興趣,那是杜暄的世界,但他很喜歡三中。三中離家很近,步行半個小時騎車十幾分鐘,校園足夠大,硬體條件也很棒。最重要的是,社團非常多,每年還有遊學、社會實踐什麼的,這些都是林廷安心頭好。況且,鄭子岩、楊樂萌和韓莫他們都打算考本校。

  當然,還有一條,三中的制式校服非常非常帥氣!

  可以說,林廷安對三中樣樣滿意,除了周宸。不過也沒關係,揍一頓就老實了。

  胡坤又說:“再說你也挺喜歡運動的,我看你鞋不錯。”

  林廷安瞅著自己那雙醒目得隔著十裡地都看見的鞋,心想我怎麼偏偏把你穿出來了呢?

  胡坤仔細地看了看林廷安的表情,笑了笑說:“行吧,我看你也挺樂意的,週三放學去操場東側找我,咱們先測個100、200和400。”

  “不是,”林廷安猛地抬頭,“胡老師,我……”

  胡坤指指門:“咱們先測測看看,用成績說話。去,從外面給我把門關好。”

  林廷安……

  咱們不是在說鞋嗎?怎麼一言不合就開跑了?

  他小心翼翼地從外面把門關上的時候,看到胡坤迫不及待地把那只煙又叼進了嘴裡。

  林廷安踢踢踏踏地穿過走廊,冬天天黑的早,窗外已經一片昏暗,校園操場的照明燈已經亮了起來,強力光束打在籃球場上,能看到籃球隊的在跑折返跑。

  林廷安歎口氣,下次就該自己在操場上傻跑了。

  跑,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冬天跑。對於一個南方的孩子來說,林廷安覺得自己很有可能凍死在跑道上。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一陣鋼琴聲回蕩在樓道裡,引起回聲和共鳴,林廷安下意識地調轉方向,向著琴房走過去。

  杜暄還在彈那首曲子,今天他彈得特別不順,林廷安都聽出來琴聲有些斷續。

  琴房裡只有鋼琴上方的一個小射燈亮著,光線筆直地射在黑白相間光潤的琴鍵上,纖長的手指飛快地掠過,林廷安覺得杜暄的手一定很涼。

  杜暄在一個小節上出現了問題,他喘口氣又彈一邊,停下來喘口氣,再彈一遍,又停下來……

  林廷安默默地攥緊了拳頭感受到了一種特別的緊張。

  終於,杜暄停了下來,低頭看了一會兒琴,張開手掌狠狠地拍在琴鍵上。

  “鐺……”鋼琴發出巨大的響聲,在樓道裡反反復複迴響著,震得林廷安心都揪起來。

  “那個……”林廷安小聲說,“杜暄。”

  杜暄嚇了一跳:“林廷安?嚇我一跳。”

  林廷安眨眨眼睛,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杜暄揚揚眉瞪著林廷安。

  林廷安咽口吐沫左右張望一下:“那個……走嗎?一起走唄。”

  杜暄看了他兩秒:“等我收拾一下。”他飛快地收拾好譜子和琴,背上書包對林廷安說:“走吧。”

  兩個人走出校門的時候街邊的小店亮起了霓虹燈招牌。

  杜暄問:“吃烤串嗎?我請客。”

  林廷安的嘴裡立刻汪洋一片,但他堅強地搖搖頭:“算了吧,你感冒呢,吃什麼烤串。”

  “我請你吃,我又不吃。”杜暄笑著說,“你吃羊肉吧?”

  “吃。”林廷安立刻蹦到燒烤架前面,說,“多放辣椒。”

  杜暄問:“你怎麼那麼晚才走?”

  林廷安盯著嘶嘶冒煙的羊肉串,飛快地把事兒講了一遍。

  “你不想去?”杜暄問。

  “也不是……”林廷安想了想,“我主要是嫌麻煩。你想啊,放學後肯定要訓練啊,週末寒暑假還要去比個賽什麼的。如果能在市里跑出點兒成績來,將來在升學上還能沾點兒便宜,可萬一跑不出來呢?”

  “跑不出來你就能憑文化課升學了?”杜暄問。

  “嘶……”林廷安剜了杜暄一眼,“別以為你請我吃兩串羊肉串就可以詆毀我啊。我文化課怎麼了?我數學考滿分呢。”

  “對啊,語文47。”杜暄笑了。

  燒烤架裡火紅的炭火和交錯閃耀的霓虹燈映在杜暄臉上,看起來明亮又溫暖,他的笑很舒暢,完全不是那種站在領獎臺或者主席臺上彬彬有禮卻又生疏隔離的笑。

  林廷安狠狠的擼下一塊肉,心想班裡那群顏狗女生成天瘋魔,她們怎麼就看不清這東西虛假刻薄的本質呢?臉好看能當飯吃嗎?有羊肉串好吃嗎?

  杜暄摸摸肚子:“看你吃那麼香,我都餓了。老闆來一份手抓餅。”然後,他扭頭對林廷安說:“那麼,你到底去不去呢?”

  林廷安舔舔嘴唇:“不知道啊,我得回家問問我爸媽。”

  杜暄:“如果他們不讓你去呢?”

  “那就不去了啊。”林廷安仿佛松了一口氣,“本來我也沒多想去。”

  杜暄歎口氣:“升學還是挺佔便宜的。”

  林廷安嗤笑一聲,“什麼便宜?最多就是市重點高中或者普通高中,去市重點又能怎樣?現在大學升學率那麼高,我還能考不上大學是怎麼著?”

  “大學和大學還不一樣呢。”

  林廷安灑脫地揮揮手:“能有什麼不一樣?畢業了不一樣找工作從小職員做起?難道清華畢業的出來能直接當總裁?”

  杜暄看著沒心沒肺暢快擼串的林廷安,一時之間愣住了。

  “看著我幹嗎?”林廷安瞥一眼杜暄,“想吃?你快算了吧,你咳嗽呢,我這上面全是辣椒。”

  杜暄搖搖頭,接著吃自己的手抓餅。

  林廷安猶豫了一下問:“你說我能考上三中嗎?”

  杜暄:“你們還沒開始上化學,不知道你化學能學成什麼樣,但是就目前你的英語和語文來看,總成績應該考不上三中。”

  “哼。”林廷安哼一聲。

  “實話。”杜暄說,“你要是真的想上三中,還是進田徑隊吧,你的短跑成績拿到區測達標肯定沒問題。胡坤那麼欣賞你,百分百錄你。”

  林廷安奇怪地說:“你怎麼知道得那麼清楚?”

  杜暄聳聳肩,沒說話。

  林廷安瞪大眼睛:“你100那麼好,胡坤以前是不是找過你?是不是?”

  杜暄想起過去的兩年,胡坤多少次為這事兒找過他也找過他家長,但是,每次都被媽媽毫不留情地拒絕了。理由太充分了:訓練太辛苦,訓練會耽誤晚自習和輔導班,訓練會佔用週末補課的時間,春秋兩季的比賽還會佔用上課時間……

  “杜暄沒有時間啊,”杜暄至今記得媽媽帶著點兒高傲的神情說,“他要練鋼琴、學書法,還有圍棋課,再說他需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在學習上,我們不需要體特生的身份一樣可以考上師大附。”

  杜暄心裡有點兒苦,大約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對“師大附”三個字深惡痛絕,這三個字取代了他的一切興趣愛好,甚至剝奪了他奔跑的快樂。

  其實,他很喜歡跑步。

  那種沖著一個目標,心無旁騖,讓自己飛起來的感覺非常爽。

  杜暄勉強扯扯嘴角說:“別說我了,你呢?你短跑成績好,師大附都有可能錄你。”

  林廷安激靈靈打個哆嗦:“別別別,師大附還是留給你們這些學霸吧,我這種學渣留在三中就謝天謝地了。我可知道師大附的作業不是論題留,是論頁留,動不動就從‘第十頁寫到第二十頁’,我還想活,謝謝。”

  杜暄心裡更苦了,他看看剩下的大半個手抓餅問:“吃完了嗎,吃完了走吧。”

  林廷安扔下一把竹簽子,擦擦嘴一揮手:“回家。”

  兩個人站在單元樓門口抬頭看去時,二樓燈光融融,三樓一片漆黑。

  “你家沒人啊?”林廷安嘖一聲,“你來我家吃晚飯吧,我媽做飯可好吃了。”

  杜暄搖搖頭:“我吃過了啊。”

  “就那個破手抓餅?”林廷安叫起來,“夠幹嗎的?那也就算個餐前點心。”

  杜暄:“家裡一堆吃的呢,再說我今天作業太多,得趕緊回去寫作業。”

  林廷安:“那……行吧,明早你下樓來叫我一聲啊。”

  杜暄上臺階的腳頓了一下:“好的,明天見。”





第十三章

  杜暄推開房門,屋子裡很冷,客廳開了半扇窗戶。

  他沒管那半扇窗戶,直接走進自己的房間擰開了檯燈。作業的確很多,但其實他要不寫老師也不會說什麼,畢竟他是“杜暄”,偶爾一兩次沒有完成作業完全不是事兒。

  杜暄撲倒在床上,摸出手機來給孫睿發微信:嗎呢?

  孫睿:寫作業。

  杜暄:我想好了。

  孫睿:行。我支持你。

  杜暄把手機塞進枕頭下面,深深地吸口氣,他不知道自己做的這個決定對不對,但是他想試一試,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想法往前走。

  他趴在床上,想著自己以後可能會過的日子,忍不住就想笑,直到被一陣敲門聲打斷。

  “哪位?”杜暄問,心裡卻蹦出一個名字。

  “趕緊開門。”林廷安在門口嚷,“我要端不住了。”

  杜暄打開門,看到林廷安手腕上掛著一個小塑膠,呲牙咧嘴地雙手捧著一個大碗:“趕緊躲開,燙死我了。”

  “什麼?”杜暄側身讓開路,讓林廷安把碗放在餐桌上。

  “山藥排骨。”林廷安從手腕上把塑膠袋摘下裡,“這兒還有兩個包子,我媽包的,特香。”

  排骨湯的香氣直沖鼻端,杜暄誠懇地說:“謝謝。”

  “這有什麼好謝的?”林廷安哼一聲,“我媽聽說你沒吃晚飯,給她心疼的呦~~非逼著我給你送來。”

  “謝謝阿姨。”杜暄從廚房裡拿了碗筷出來,“我可吃了啊,聞著真香啊。”

  林廷安拉開椅子坐下來,欲言又止地看著杜暄,張了幾次口就是沒說出話來。

  杜暄慢條斯理地喝湯,包子是素三鮮餡兒的,跟排骨湯相得益彰,馬阿姨是個廚房高手。

  “那個……”林廷安掙扎了一下。

  “想吃?”杜暄笑眯眯地逗他,“我給你拿個碗去?”

  “不吃。”林廷安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

  “你家長支持?”杜暄不逗他了,接著問。

  “操!”林廷安猛地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的?”

  “我聰明。”

  “瞎扯呢。”

  “我會分析你的語言啊,我語文學得很好的。”

  “想打架嗎?”林廷安站起來,“我忍你很久了。”

  “我勸你別打,我學過跆拳道。”杜暄咬一口包子,吃得很開心。

  林廷安瞪著他半晌,一屁股坐下來:“你耐力不行,要真打起來你未見得能贏。你一個病號,我懶得跟你動手。”

  杜暄擦擦手:“我謝謝你啊。”

  林廷安撓撓頭:“我爸說隨便,我媽挺支持的,她覺得三中挺好的想讓我在三中念高中。”

  杜暄低頭咳嗽幾聲,問:“你想不想在三中念高中?”

  “想啊。”林廷安說,“我還挺喜歡咱們學校的……但是挺麻煩的。”

  杜暄用湯勺扒拉出一塊排骨放進嘴裡,嘟嘟囔囔地說:“週三好好跑,我覺得你可以放棄100主攻200和400,一般400都沒人願意跑,競爭力小點。”

  “多麻煩啊,以後都沒時間玩了。”

  “200米的話,我覺得你的中程有點兒問題,衝刺比起跑強,所以胡老師可能會拉一下的耐力,你要做好準備。”

  “再說,我上了初三哪兒還有時間訓練啊。”

  “週三幾點跑?來得及的話我去看一眼。”

  林廷安……

  杜暄眨眨眼:“怎麼了?”

  “你這理解能力……簡直了,你沒聽我說什麼嗎?”

  杜暄笑一笑:“我聽了,你嫌累嘛。累雖然累了點兒,可是能達到目的啊,你的目的不是怎麼偷懶而是怎麼能進三中,只要目標確定了,過程累點兒又能怎樣呢?”

  林廷安晃晃腦袋:“又來了又來了,你又來了,我最煩你這種德育老馮的腔調,你能說點兒接地氣的嗎?”

  杜暄攤攤手:“好吧,進田徑隊就能進三中,進三中你就可以繼續睡到六點五十再起床,在學校裡興風作浪招蜂引蝶,還有帥氣的制服穿。”

  林廷安憋了半天,樂了:“好吧,你這麼說我心裡就痛快多了。”

  杜暄也跟著笑起來,說:“其實訓練也還好,總比做那麼多卷子強。”

  林廷安嘖一聲,想起杜暄那可怕的課表。

  杜暄接一句:“關鍵是你做了那麼多卷子也不一定能考進三中。”

  林廷安嗷一聲直接撲過去把杜暄按在餐桌上:“你這種刻薄的人是怎麼平安無事地活到今天的?”

  杜暄的臉壓在桌面,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林廷安的手按在杜暄的脖頸上停了兩秒,又按在了杜暄的腦門上:“你發燒了?”

  “嗯?”杜暄坐正身子,摸摸自己的腦門,“沒有,喝湯喝的,我渾身都在冒汗呢。”

  林廷安:“你吃藥了嗎?”

  杜暄指指桌上的碗筷:“剛吃完飯,一會兒就去吃。”

  林廷安:“你吃了藥就趕緊睡吧,我下去了。”

  杜暄站起身把林廷安送到門口,輕聲說:“明天早晨我下去叫你。”

  林廷安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明天見。”

  週三上操的時候,林廷安告訴杜暄下午三節課後四點半開始體測。

  杜暄扭頭問孫睿:“下午化學還測嗎?”

  孫睿半死不活地說:“測啊,一個化方五十遍。”

  杜暄說:“那你就跟化學老師說我去找數學老師了。”然後他又轉頭跟林廷安說:“不過我覺得你測不測都能進去,走個形式而已。”

  林廷安目瞪口呆地看著杜暄——這廝連小測驗都能逃得這麼理所當然?

  孫睿依然半死不活地點點頭,一點兒驚訝的意思都沒有。

  沒說兩句,體育老師就在領操臺上整隊了,林廷安端肩縮脖地剛站回自己的位置,旁邊的女生就小聲問:“林廷安,你認識杜暄啊?”

  林廷安哼一聲,心想你都認識我怎麼不能認識了?

  “你跟他熟嗎?”

  “不熟。”林廷安沖領操台努努嘴,示意老師已經開始注意了。

  “我看你倆挺熟的啊。”女生不放棄的追著問。

  站在女生後面的楊樂萌嘖一聲:“別說了。”

  那個女生翻個白眼從鼻子裡哼一聲,嘟囔一聲:“有你什麼事兒?”

  林廷安瞪了那個女生一眼,心想我認不是認識杜暄又有你什麼事兒。

  楊樂萌倒是不生氣,笑眯眯地小聲說:“反正杜暄不認識你。”

  林廷安差點兒笑出聲來。

  杜暄站在三米開外,這邊的小風波看了個七七八八,他沖林廷安挑挑眉,林廷安磨磨牙心說,班裡這群顏狗怎麼就看不出杜暄和風細雨的皮相後面全是陰謀算計呢?

  四點半的時候,林廷安出現在操場東側。

  林廷安要體測,初二五班幾乎要炸了。韓莫咋咋呼呼地帶著女生說要組織個啦啦隊,楊樂萌拎著一瓶脈動說:“我是你的後勤保證部長”,鄭子岩本來是要去社團的,不知道為什麼也跟了過來。

  “你來幹嗎?”楊樂萌問,“你們社團不是今天有會嗎?”

  “我又不是社長,去了也就是個列席而已。”鄭子岩說,“當然是看林廷安跑步比較重要。”

  “你說他能入選嗎?”楊樂萌找了個有陽光的地方站著。

  “應該沒問題。”鄭子岩跟著站過去,看一眼楊樂萌,“你還挺緊張的,我看他都不緊張。”

  楊樂萌踮著腳尖看看跑道上站著的幾個候選人,嘖一聲:“你不緊張?你不緊張你跟過來幹嗎?昨天還說今天的會很重要不能缺席呢。”

  鄭子岩推推眼鏡:“啊,那個……哎,你看,他上跑道了。”

  楊樂萌順著鄭子岩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忍不住大笑起來。

  林廷安真的是一天不抖騷都渾身不自在。

  他沒穿那身扎眼的螢光色短跑服,大概是嫌天冷,他穿了一條火紅的緊身運動褲,清晰地勾勒出勁瘦修長的腿,腳底下踩一雙螢光黃色的跑鞋,鞋上用飛線交織出炫目的色帶。大約是怕冷,他上身穿了一件白色長袖帽衫,寬鬆的帽衫在他的跑動下被風鼓成了一個小小的帆。

  一天不嘚瑟能憋死他。杜暄嗤笑一聲,他站在籃球架下麵,正好面對著跑道的彎道,林廷安要跑到七八十米才能看到自己。

  跑到這裡正好是中程,杜暄就站在這裡。

  杜暄把自己帽衫的帽子戴上,擋了大半個臉,畢竟他是“應該”出現在數學辦公室裡的。他身後的籃球場上沸反盈天,杜暄側頭看了一眼,認出幾個初二的學生。

  初二就是好啊,初一太小屁都不懂,初三太忙屁都顧不上,初二正是瘋玩瘋鬧的好時節。就像林廷安這樣,每天就煩心兩件事:

  一.如何抖騷。

  二.中午如何既能搶到食堂的宮保雞丁蓋澆飯又能搶到籃球場。

  杜暄歎口氣,借著校服的遮擋把手機摸出來發個微信:有事兒嗎?

  孫睿:沒事兒,老宋壓根就沒發現你沒在。

  杜暄無聲地笑了一下,的確,這種小測驗即便被發現了缺席也不會有老師懷疑什麼。

  畢竟,他是“杜暄”嘛。

  杜暄把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口哨,聲音清脆悠長,周圍的學生一齊循聲看過來。

  杜暄低下頭,一副“跟我沒關係”的樣子,他輕輕地笑,這種會讓老馮崩潰的“流氓口哨”我吹得最好了!





第十四章

  參加體測的學生有十幾個,大家三三兩兩地跑道上壓腿做熱身活動,跑道兩側已經圍了很多學生,有叫好的有起哄的,當然還有喝倒彩的。

  體測嘛,向來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

  胡坤並不在意,他拿著計分板,板著臉站在終點處,看著這群小猴子們折騰。

  杜暄把手揣兜裡,帽子裡藏著一副耳機,裡面正在放著英語模擬考的聽力,就在這一片嘈雜聲中,他居然神奇地聽到一個聲音說:“窮他媽嘚瑟!”

  杜暄側一側頭,看到一個男生從距離自己不到兩米的地方撿起籃球,沖著跑道那邊翻出一個白眼。

  配合著他八點二十的眉毛,杜暄腦子裡閃過一連串奔跑的表情包。

  不管他說的是誰,杜暄都表示同意,跑道上的那幾個都嘚瑟得不行,五顏六色的跑鞋辣得人眼睛疼,看來老胡的新田徑隊組隊後面臨的第一個問題就是整頓風貌。

  “表情包”甩著衛生球一樣的眼睛,把球運回了中場,杜暄又把目光投向了跑道,那邊第一隊已經站上了起跑線準備出發了。林廷安站在第二隊,正指著前面的人大放厥詞,臉上的表情,分明就是:

  看一道是傻逼,二道是傻逼,三道是傻逼,四道是傻逼,五道是傻逼……

  缺心眼兒的孩子永遠都是快樂的,不過缺到這份上還沒挨揍確實能體現出三中優良的校風。

  杜暄努力想,自己初二時都在幹嗎?圍棋,鋼琴,書法,英語,參加個社團也是圍棋社、書畫社。跟初三比,唯一快樂點兒的就是作業比較少,每天能早一個半小時睡覺。

  杜暄站直身子,把手機的音量調大一些,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英語朗讀上。第一隊跑完了,正站在終點處喘氣,林廷安已經站在了跑道上。

  杜暄隨之關了音訊站直身子,他聽到圍觀的群眾發出了一陣大笑,林廷安誇張地鞠了一躬。

  “傻逼!”

  這個聲音與他在心裡的聲音完美重合,以至於在一瞬間杜暄都懷疑自己是把那個詞兒說出來了。他回頭看過去, “表情包”憤憤地把球拋出去,三不沾地滾到了場外。

  杜暄皺皺眉,不知道這聲咒駡是沖著誰。

  “周宸,你看哪兒呢?”一個同學上來推了他一把,“你這球沖著足球門去的吧?”

  周宸望向跑道的盡頭,又罵了一句“傻逼”。

  這回杜暄看清楚了,一定是沖著第二隊中的某個人去的。

  “哎,那是你們班那個……那個林廷安是吧?”另一個高個兒男生也順著周辰的視線看了看,隨口問道,“他們今天跑什麼呢?”

  一個穿藍外套的男生夜也湊過來看了一會兒:“聽說今天老胡組織田徑隊體測,那幾個是新人吧?”

  高個兒樂了:“今年的新人還挺多,不過我估計沒幾個能跑過你們班那個林廷安的,這小子的200米真心強。”

  “你們打不打的?趕緊撿球去。”球場上的三四個人開始喊起來。

  周宸沒說話,悶頭跑過去把球撿了回來。

  大高個對藍外套說:“就這個林廷安,挺神一人,你知道他數學考100語文47,神奇嗎,見過偏科偏成這樣的嗎?”

  藍外套嘖一聲,對周宸說:“他數學100啊,那麼牛?”

  周宸默默地把球運到了三分線外。

  大高個沖藍外套擠擠眼睛:“周宸不高興了,自打這個林廷安來了,他就沒考過數學第一”

  “哦哦哦,我想起來了,”藍外套一下子興奮起來,“是不是就是把周宸打了的那個轉校生?”

  “對對對,就他,一開學就一處分。哎,把周宸打的……”

  大高個點點頭,跟藍外套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又跑進場子裡開始打球。

  杜暄在林廷安還沒踩上起跑器之前就看完了這一整出戲,覺得這小子真能撩閑,來了沒兩天怎麼惹了那麼多是非。

  杜暄剛把目光重新投向起跑處,預備哨聲就響了。

  “砰。”

  發令槍響,林廷安兩條火紅色的長腿踩成了一個小風車,杜暄看著一艘白色的小帆船燃著火就向著自己沖過來。

  他把手指插進嘴裡,正要吹一聲尖銳的“流氓哨”,身後就傳來一聲驚呼“哎,當心!”,隨著這聲呼喊,一個橘色的影子掠過,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往右邊側了一步伸手去攔。

  自然是攔不住的。

  那個橘色的籃球飛速地砸向跑道,正在全速奔跑的幾個人完全刹不住腳,有人直接擠進了旁邊的道,有人一下子減了速,也有人倉促之下跟旁邊的人撞在了一起。

  一時間跑道上亂成一片。

  “怎麼回事!”胡坤怒吼著沖過來,“不是說清場了嗎!”

  “對不起胡老師,”大高個遠遠地喊,“手滑了。”

  林廷安在第六道,七八兩道的同學在球飛過來時下意識地就往裡側靠,林廷安根本就沒看到球,就被那兩個人撞了一個跟頭,這會兒正齜牙咧嘴地爬起來。

  “誰幹的?”胡坤轉眼就來到了籃球場邊,“多危險啊,萬一打到人怎麼辦,高速奔跑中遇到阻擋是要出大事的,這道理你們不懂啊?啊!誰扔的球?說!”

  球場上的六七個人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

  藍外套咳嗽一聲:“胡老師,真不是故意的,沒投准。”

  “誰投的?”胡坤指著跑道,“這種距離,你是怎麼投才能投到那裡去的?”

  周宸說:“我們……傳球來著。”

  “這球誰傳的?體育課講的‘安全須知’都就飯吃了嗎!”

  杜暄沒注意胡坤說什麼了,他盯著林廷安從地上爬起來,揉揉膝蓋,嘴裡嘟囔一句什麼後沖著籃球場就沖過來。

  操!

  杜暄兩步迎上去一把攥住了林廷安帽衫上的帽子,勒得林廷安脖子生疼。

  “幹嗎?”林廷安瞪著杜暄,眼睛裡全是呼啦啦的火苗,“放開!”

  杜暄搖搖頭。

  林廷安掄起胳膊用手肘去撞杜暄,這一下子用了八九成的力,帶動得整個身子都旋了半圈。

  杜暄順勢微微一側身,左手曲臂上揚做了一個格擋,在擋住的一瞬間順勢往外側畫了一個半弧,手掌滑入林廷安的右側腋窩,直接就把林廷安的右臂抱死了。

  “別動。”杜暄盯住林廷安的眼睛,慢慢地說,“別,動。”

  林廷安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用力掙了一下沒掙脫。

  “我說過,我學過跆拳道。”杜暄緊了緊胳膊,把林廷安的手臂絞得更緊了,“我不放手你掙不開的。”

  “狗日呢杜暄。”林廷安低吼道,“你唉我小心點,不要在這點叼。”

  杜暄知道林廷安很生氣,也知道他在罵自己,但是聽到這一串口音古怪的方言,他還是不合時宜地想笑。

  這小屁孩……

  杜暄繃著嘴角,湊近他說:“你身上有一個處分,忘了?”

  林廷安掙扎了一下,望向周宸,他站在同學中間,垂著腦袋聽胡坤的訓斥,可臉上一副無所謂的表情,眼睛四處亂瞄,就是不往林廷安這邊看一眼。

  而其他的人都在往這邊看,帶著歉意。

  “我知道是他,”杜暄說,“猜也猜到了,但是你不能動。”

  “你個日膿包!”林廷安氣得說話都有點兒抖。

  杜暄聳聳肩:“反正我聽不懂,你隨意。”

  林廷安又掙了一下,可還是沒能掙開杜暄的手:“你到底放不放手。”

  杜暄搖搖頭:“不放。”

  胡坤訓完那邊,走過來看這群摔倒的,一眼過去跟杜暄正好打了一個照面:“杜暄?”老胡皺皺眉,“你這麼在這兒?初三這會兒不應該是晚自習嗎?”

  杜暄鬆開林廷安,規規矩矩地站好:“胡老師好。”

  胡坤看一眼林廷安:“你又是怎麼回事?你倆怎麼打起來了?”

  “沒有,”杜暄笑著說,“我們沒打架,我就是把他扶起來,順嘴跟他開個玩笑,不小心給他逗急了。”

  “開玩笑?”胡坤哼一聲,表示一個標點都不信。

  “真的,”杜暄伸手勾住林廷安的肩膀上說,“我倆鄰居,挺熟的,剛好看他摔了一跤,就開了個玩笑結果把他弄急了。”

  杜暄沖著林廷安笑得很溫和,說:“對不起,我不該在你摔倒時說風涼話,我沒惡意的,就是開了個玩笑,別生氣了。”

  林廷安瞪著杜暄不說話。

  胡坤問:“林廷安你摔到哪兒沒有?”

  林廷安咬著牙搖搖頭。

  “那回起跑線上去,再跑一次。”胡坤指指跑到的盡頭,又對杜暄說,“趕緊回去上晚自習去。”

  杜暄看著林廷安的眼睛,慢慢地說:“體測完等我一會兒,咱倆一起回家。”

  林廷安翻個白眼。

  杜暄壓低聲音:“想找回場子也不一定要用這種方法,懂嗎?聽我的,別動。”

  林廷安抽抽鼻子,死盯著杜暄。

  杜暄笑一笑,沖胡坤鞠個躬,朝教學樓走去。

  林廷安看著杜暄的背影,忽然想到,今天週三,杜暄應該是有輔導班的,等你?

  哼!





第十五章

  杜暄穿過操場時回頭看了一眼,林廷安耷拉著腦袋慢慢悠悠地走回起跑線,那個翻白眼把眼睛翻成一個衛生球的男生已經又投入三對三之中了。

  杜暄加快腳步回到初三年級,他直接去了化學教研組。化學老師正在低頭判化方的默寫,杜暄帶著歉意說:“老師對不起,我剛剛去數學老師那裡了,現在我來補默一下。”

  化學老師笑著放下筆:“杜暄啊,沒事兒我相信你都背下來了。”

  “我還是默一下吧,加深印象。”杜暄拿出筆按了兩下。

  “行吧,”化學老師拿出一張紙,“你也別全默了,我抽測兩個就行了。”

  旁邊教普通班的化學老師嘖嘖歎氣:“唉,我們班那群猴崽子要有杜暄三分之一自覺,我做夢都要笑醒了。”

  杜暄不好意思地說:“沒有,我們方老師管得可嚴了,超認真,我今天不默明天還得默。”

  化學方老師笑笑沒說話,望向杜暄的目光卻更溫和了。

  二十個化方,方老師就抽了三個,杜暄很快就從辦公室出來了,關上辦公室大門的一瞬間,他一直掛著的笑臉立刻就放了下來。杜暄搓搓臉,穿過走廊時,往窗外看一眼發現田徑隊還在跑,杜暄松了一口氣。

  孫睿在教室門口等他:“走吧,路上買點兒吃的。”

  杜暄搖搖頭:“我不去了。”

  孫睿“呦”一聲:“逃了化方默寫又逃輔導班,你這要是幹嗎?”

  杜暄歎口氣:“拉架。”

  孫睿:“跑個步還能打起來?林廷安這小子也夠可以的啊。還有,你什麼時候這麼愛管閒事了?以前沒這愛好啊。”

  杜暄從書包裡翻出聽課卡遞給孫睿,說:“跟他街裡街坊的,我爸跟他爸一個處的,這要真出了點兒什麼事兒,面上也不太好過。我看看去。”

  孫睿:“行吧,你要抄筆記嗎?你要抄我就讓溫遙好好記記。”

  杜暄樂了:“你自己為什麼不記筆記?人家追女生都是幫著記筆記,你倒好,讓女生幫你記筆記,你怎麼這麼不要臉呢?”

  孫睿灑脫地擺擺手:“這叫不走尋常路。你別廢話,到底要不要。”

  “要啊。”杜暄說,“謝謝啊。”

  孫睿拎著書包走了,杜暄靠著三樓窗戶往下看,胡坤那裡圍著一圈人。天色暗了下來,操場的照明燈大亮著,強烈地光柱打在那群人身上,從這個角度看過去全是辣眼睛的各色運動服和跑鞋。

  剛剛還耀武揚威張狂窮嘚瑟的人都老實了,個個蔫頭耷腦地站在那裡聽訓。短時間內連續多次短程快跑最累人了,這會兒林廷安要是出去跟周宸打一架,輸贏還真未可知。

  杜暄拉過書包就往校門口跑,校門口對面有一家奶茶店兼賣炸雞,生意好得讓學校食堂眼紅了好久。這會兒正趕上放學,杜暄擠在門邊,瞄著校門口。

  林廷安也瞄著周宸呢,德育處開始靜校了,兩個老師挨著場地轟學生,籃球隊已經開始打對抗了。

  周宸抬眼往林廷安那個角度望過去,嘴角勾出一抹嘲諷的笑,離得太遠看不清林廷安的表情讓他有點兒鬱悶,他磨磨蹭蹭地收拾堆在籃球架子下的書包和大衣。他不怕林廷安,他篤定林廷安不敢幹什麼的。

  幹了又如何?只會讓他處分升級。

  周宸冷笑一聲,心想:我就打了,倒要看看你能怎麼辦!

  林廷安不耐煩地交換一下重心腳,他一直擔心周宸跑了,巴望著胡坤早點解散。圍觀的人已經散了,班裡的同學也都回家了,剛剛滿操場震耳欲聾的“加油”聲也消散在偌大寂靜的校園裡。

  只有鄭子岩、楊樂萌和韓莫還在等他,楊樂萌手裡拿一瓶脈動,韓莫抱著林廷安的大衣和書包亢奮得上躥下跳,仿佛剛剛跑贏了的人是他。

  終於,胡坤宣佈解散。

  林廷安一步就竄過去,從韓莫手裡抓過衣服裹在身上,拖著書包就往外走。

  周宸也正慢慢悠悠地往操場外走,林廷安看著那背影就生氣。

  這小子明顯就是故意在等著自己,打籃球的早散了,他一個人拖拖拉拉地剩在最後,瞅著田徑隊解散了才拖著書包往外走,這不是憋著跟自己幹一架是什麼?

  林廷安眯眯眼睛:滿足你!

  楊樂萌追兩步:“給你水……你走那麼快幹嗎?”

  鄭子岩問:“你腿沒事兒吧?我看剛剛摔得挺厲害的。”

  林廷安:“你看清我怎麼摔的了嗎?”

  鄭子岩樂了:“你怎麼摔的你自己不知道啊?我們沒看清,離得太遠,足球場上人太多擋住了,就光看見你們摔下去了,不過挺快就爬起來了,都沒等我們跑過去……哎,沒事兒吧?”

  林廷安搖搖頭。

  楊樂萌舉著水:“你到底喝不喝?”

  林廷安拿過來沒喝,說:“大冬天的,太冷。”

  “嘖,你怎麼那麼多事兒?”楊樂萌還沒說話,鄭子岩就不樂意地嘟囔,“給你帶水還帶出毛病了?”

  “得得得,我錯了大哥。”林廷安擺擺手,眼睛始終不離開周宸。

  “對了,”楊樂萌問,“剛剛拉你起來那個人是誰啊?”

  “杜暄。”

  “啊!”兩個人一起驚呼一聲,“你倆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林廷安哼一聲:“樓上樓下的,他還蹭我家飯吃呢,排骨包子。”

  三個人在前面聊著,遠遠的墜著周宸。而韓莫在後面猶自亢奮地嘟囔著林廷安“飛一般的”速度,自己跟自己聊得也挺開心。

  出了校門口,楊樂萌往左,林廷安應該往右,韓莫要走過街天橋過馬路,鄭子岩家住在學校後面,其實往左往右都一樣,所以他想都沒想就跟著楊樂萌往左拐了。

  林廷安把書包往上顛了顛,隔著十幾米的距離盯著周宸的背影,小街上人挺多的,不過好在周宸的個子不矮,林廷安跟得還挺容易。

  就在林廷安拔腳準備開跑的時候,一杯冒著熱氣的奶茶從天而降正好戳在他眼前,距離太近了,他都能聞到奶茶的馥鬱的香氣。

  “什麼玩意兒?”林廷安猝不及防嚇了一跳,整個人往後跳了半步。

  “奶茶啊,這都不認識。”杜暄笑眯眯地問,“熱的,喝嗎?”

  “你怎麼沒上課?”林廷安瞪著杜暄問。

  杜暄聳聳肩,把奶茶塞進林廷安手裡,沒有問答他的問題,而是直截了當地問:“你想幹嗎?”

  林廷安看一眼前面,周宸的身影影影綽綽地在人群中閃現。

  “躲開,我有事兒。”林廷安扒拉了一下杜暄就想去追。

  杜暄扣住他的胳膊肘:“別動。”

  林廷安嘖一聲:“你又來了,你是不是覺得我不敢打你?我告訴你,就算你學過跆拳道,我要是豁出去打也能打得過你,不就是花架子嗎?哼。”

  杜暄搖搖頭:“別去,真的,你會吃虧的。”

  “我?”林廷安指著自己的鼻子,“哈!”

  杜暄鬆開手,站在林廷安面前:“你去了,給他套麻袋揍了一頓,爽了,然後呢?”

  林廷安梗著脖子看著杜暄。

  杜暄接著說:“你不能證明那個球是他扔的,在爭搶中誰都有可能碰到那個球。退一萬步來說,即便你能證明那個球出自他的手,你能證明他是故意的嗎?你沒聽到場上有人說‘手滑’嗎?沒聽到他們說‘對不起’嗎?”

  林廷安冷笑一聲:“思維夠縝密的啊,學霸是不是都你這樣的?德育處就喜歡你這樣的,打了左臉遞右臉,然後雙方皆大歡喜。”

  杜暄剛剛還笑咪咪的臉立刻就冷了下來。

  這大概是林廷安第一次看到杜暄這個樣子,目光陰沉沉的,眼底深處隱隱燃著火,語氣卻是淡淡的:“林廷安,你這人到底知不知道好賴?”

  林廷安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膽小怕事的,這輩子除了馬靜的雞毛撣子,他還真不怕的別的什麼。可現在,在明亮的路燈下面,他看著杜暄沒有一絲表情的臉,莫名其妙地有點兒猶豫:“那……我憑什麼就吃這個虧?”

  杜暄松了眼神:“你真的想沖過去,把他打一頓?”

  林廷安挺挺胸脯:“不。”他豎起一個手指堅定地說:“就一個球,他扔我一個球,我給他一下,多一下我都不稀罕。”

  杜暄笑了:“你倒是挺痛快啊,公平合理。”

  “我才不像他那麼不要臉呢。” 林廷安扒拉了一下杜暄,“所以你倒是躲開啊!”卻發現周宸已經走得看不到了。

  “你……”林廷安怒視著杜暄,還沒來得及說話,杜暄就打斷了他:

  “你中午不吃飯行嗎?” 杜暄帶著笑意問他,“課間去小賣部買個麵包。”

  “嗄?”林廷安的腦子一下子就轉崩了。

  “上午下了最後一節來籃球場,” 杜暄忍著笑說,“穿件特別顯眼的衣服。”

  “嗄?”林廷安眨眨眼。

  “就像你跑鞋那麼顯眼的衣服。”

  “嗄?”

  “我們打場球。”

  “嗄?”林廷安愣了半晌,“可我不會打籃球啊。”

  “我會啊。” 杜暄推了林廷安一把,終於笑了起來,“行了快回家吧小鴨子。”





第十六章

  週四上午第四節課是語文,這恐怕是林廷安有史以來最安靜的一節語文課了。他既沒有跟韓莫小聲說話,也沒有在座位上扭來扭去,整整一節課他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黑板,極其認真的樣子。

  老邱幾乎都要信了,要不是他發現林廷安的目光其實一直落在黑板上方的掛鐘上。

  終於,下課鈴響了。

  林廷安立刻挺直了腰背,眼睛裡又有了活力。

  老邱說:“下課。林廷安你過來一下。”

  林廷安指指自己的鼻子難以置信:我都乖成這樣了你還找我?

  老邱語重心長地說:“林廷安你要認真聽講語文是個需要長期積累才能學好的科目突擊可不管用卷子上不會有原題但是解題技巧和能力都是平時上課訓練出來的……”

  林廷安挺佩服老邱這說話不點標點符號的本事,以前他聽老邱訓話時會幫他做斷句,但是今天他煩得不行。

  林廷安掃一下班裡,因為大家都趕著去吃飯教室裡已經空蕩蕩的了,只有鄭子岩和楊樂萌在門口等他。

  老邱終於發現了:“餓了吧?行了,我也不說你了,這些道理你都懂,去吃飯吧。”

  林廷安得了大赦般呲溜一下躥了出去,剛跑到門口又折回來從櫃子裡拽了一件帽衫。

  “快走快走。”林廷安催促著,“老鄭我不去食堂了你給我帶一份包子回來吧,給你我飯卡。”

  “你不吃飯幹嘛去?”

  “打籃球。”林廷安一騎絕塵,留下楊樂萌和鄭子岩面面相覷。

  “他什麼時候這麼愛打籃球了?”

  “不知道。”

  三中的籃球場在操場的西側,五塊標準場並排排開。平時大家遵循“強者占優”的選擇:會打的、高年級的自動去靠西端半塊場子打;不會打的,低年級的去東端半塊打。

  林廷安屬於空有籃球身高卻沒點亮籃球技能的人,他打籃球只是為了練習彈跳,據說這樣可以長高個兒,所以他一般都自動自覺地去東側的半塊場地。

  東邊的場地挨著足球場,人來人往,球飛球落極易受影響。不過他也不在乎,畢竟他就是去那裡跳的,順便嘚瑟一下球鞋球衣。

  林廷安拽著那件檸檬黃的帽衫沖到籃球場時一眼就看到了杜暄。

  杜暄很高很瘦,雖然穿著普普通通的校服可依然顯眼,況且他今天穿了一雙橙色的耐克,躍起投籃時很搶眼。

  林廷安趕到時杜暄正好投了一個三分。他躍起時的動作非常從容,雙手高高揚起,用手肘帶動手腕,手腕輕輕一抖,球就掠過一個漂亮的抛物線飛出去。杜暄在空中時,從手掌到腳尖形成一條非常優美的線條,林廷安甚至覺得他的身影滯留了那麼一兩秒,人才飄然落地。

  球沒進。

  哐一聲,球砸到了籃板上落到地上又滾到了林廷安的腳邊。

  林廷安出了一口氣,好在球沒進,要不然……

  林廷安壓下自己那種酸溜溜的心情,故作鎮定地站在那裡。

  杜暄身後站著兩個初二的學生,林廷安看著他們眼熟但是叫不出名字來。

  杜暄看到他,揚揚下頜:“看什麼呢?要打嗎?一起來吧。”

  “嗄?”林小鴨上線一秒後瞬間戲魂歸位,一臉欣喜地跑過去,“加我一個吧,我打得不太好。”

  那倆初二的喊:“哎,林廷安,來跟我一隊來。我三班的宋曉,他是王子鑫。”

  林廷安麻利地脫掉大衣,把帽衫套在身上下場了。

  杜暄忍不住笑:瞅著一身黃,還真是個小鴨子。

  孫睿站在杜暄身邊小聲嘀咕:“趕緊打,打完我得回去補作業。”

  杜暄抱著球問:“你們仨一隊?三打二啊?”

  其中一個初二的說:“三打二吧,孫睿以前打過校二隊,三打二你們也不吃虧。”然後開玩笑地說:“再說林廷安就是個拖後腿的,他只會抱著球跑,這小子跑得賊快。”

  “行。”杜暄看了一眼表就開球,打了沒十分鐘就停了下來,“不行,你們這樣我們沒法防守,林廷安跑得太快,再找一個人吧。”

  “沒問題,馬上就來了。”宋曉說,“我們還有一人去吃飯了,我們輪著占場子。”

  林廷安下意識地往食堂那邊掃了一眼,果然看到周宸急急忙忙跑過來,跑到籃球場邊上時遲疑地停住了腳步。

  “趕緊的,”王子鑫招招手,“咱們今天打三對三,杜暄和孫睿在。”語氣間帶著興奮,酷愛籃球的碰上一個厲害的對手都會這麼興奮吧。

  周宸打量了一下場上的情況,問:“你們約的?”

  “碰上的。”王子鑫說,“杜暄他們最後一節體育課,占了場子,我們來的時候已經沒有地方了,所以湊一塊了。林廷安也剛來,也就比你早十幾分鐘。”

  孫睿叉著腰問:“哎打不打,我們一點半還要默寫呢。”

  “打打打。”宋曉直接去場外把周宸拽了進來,“趕緊的,咱們一頭;讓林廷安跟杜暄他們一頭。”

  周宸的眼睛眯了眯,剛想說話,杜暄就說:“算了,讓這個……叫什麼,周宸是吧,跟我們一頭吧。”

  “那不公平。”王子鑫喊起來,“孫睿打得好,周宸也挺厲害的,他倆再加上你,這球沒法打了。”

  杜暄笑了:“這樣吧,我、周宸,還有宋曉,咱們仨一隊;剩下的一隊。”

  林廷安愣了。難道不應該是杜暄帶著自己橫掃千軍,虐周宸千百遍嗎?

  “孫睿你帶帶林廷安。”杜暄說。然後沖林廷安拋過去一個眼神。

  林廷安完全沒看懂。

  這是……什麼劇本?我的臺詞是什麼?我的場景在哪兒?導演你倒是給說說戲啊。

  一頭霧水的林廷安投入到了比賽中,因為不知道杜暄想幹什麼,他打得格外認真。對杜暄那真是貼身防守,每次湊上去的時候都眼巴巴地看著,希望能得到點兒提示。

  杜暄笑一下:“小鴨子你跑得真挺快的。”

  “你媽的!”林廷安火了。

  周宸看著林廷安越打越急,越急越出錯,手底下也就沒再收著,挑釁一樣就斷林廷安的球。林廷安就擅長跑,防守的時候他就跟敵方的臥底一樣專門給自己人找麻煩。

  杜暄是風雲人物,林廷安是最近冒出來的新銳,兩個人湊在一起本就惹人注目,再加上林廷安那身醒目的衣服,很快籃球場邊上就三三兩兩圍了觀眾看。

  眾目睽睽之下,林廷安已經被周宸斷了三次球了。

  初二年級的學生開始起哄,一會兒喊“杜暄杜暄”一會兒喊“林廷安你行不行啊不行別搗亂啊”

  周宸卻不是很得意,因為他發現並沒有人喊他的名字。

  孫睿在中場發球時看了看表,杜暄點了一下頭,對沖著自己雙眼噴火的林廷安小聲說:“一會兒去籃下投個球。”

  “我投不進的。”林廷安忽然開始緊張。

  “不用進,碰著球框就行。”

  孫睿往右晃了一下,瞬間把球傳給左側的林廷安,林廷安接球後整個身子順勢往右側,杜暄跟著往右晃,然後小聲說:“走!”

  林廷安右腳內腳側用力一頂,身子重心馬上左移,從杜暄右側突了出去。場邊爆發出一陣叫好聲,初二的女生開始喊“林廷安好帥”!

  林廷安自己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這個假動作好懸沒把他自己晃倒了,感覺杜暄一定是放了一游泳池的水才讓他突出來的。

  但,一旦出來了,只要杜暄不追,沒人追得上他。

  王子鑫防住了宋曉,孫睿卻貌似無意地放過了周宸。周宸死咬著林廷安追了過去,林廷安沖到籃下的時候周宸離他還有兩三米。

  林廷安咬咬牙,低手上籃,橘色的籃球在球筐裡涮了一圈後進了。

  林廷安自己覺得……好神奇啊。

  “啊!”場邊的觀眾開始歡呼,那呼聲跟剛剛杜暄進球一樣震耳欲聾。

  “你們……到底哪頭的?”林廷安喘著氣問。

  “帥哥那頭的。”楊樂萌哈哈地笑著,一點兒都不矜持。鄭子岩看她一眼,微微撇撇嘴。

  “周宸你跑快點兒。”宋曉嘖一聲,“你只要追上他就行,稍微干擾一下他就進不去的。”

  林廷安呲著牙揮揮拳頭:“你再說一次看看?”

  宋曉哈哈一笑:“實話嘛。”

  周宸看一眼林廷安沒說話,默默地拿著球站到了中場。

  孫睿站在周宸雙臂大開大合地干擾著他,周宸左右晃了晃,把球往地上一砸,借著反彈傳給了宋曉。宋曉接到球後發現自己沒有線路,轉手就傳給了杜暄。

  杜暄彎下腰,把球牢牢控制在手裡,緊緊盯著林廷安:“右。”

  “嗄?”林廷安感覺自己面對的是王家衛,拍戲從來不用本子,想哪兒拍到哪兒。

  “跑!”杜暄低聲喊道。同時把球往左邊傳了出去。

  林廷安下意識地拔腳往右沖了過去。

  周宸在右邊準備接球。

  他眼睜睜地看著林廷安一團亮黃色的身影沖自己飆過來,幾乎和球同時到眼前。

  唰!

  一陣微風拂過,林廷安就甩給了他一個背影。

  周宸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指尖已經抓了一把了林廷安的衣角,人卻沒能抓住。

  場邊已經有人開始喊:“犯規犯規。”

  又沒有裁判哪兒來的犯規?周宸冷哼一聲,順勢也跟著沖了過去。

  孫睿已經在籃下了。

  林廷安把球傳了出去,孫睿接球轉身,唰,進了。

  “嗷嗷嗷。”場邊的女生又開始喊,“林廷安林廷安!”

  孫睿指著自己的鼻尖:“我進的好嗎!”

  “林廷安助攻。”

  “操!”孫睿叉著腰,氣得直笑。

  籃架底下一個梳著馬尾的女生拍拍手:“孫睿加油!”

  孫睿眼睛一亮:“溫遙,你看見我進球了嗎?”

  杜暄翻個白眼。

  宋曉沖周宸喊:“你是防孫睿的,怎麼防的這是!”

  周宸愣了愣,臉已經拉了下來。

  孫睿搖搖手指:“而且你有故意犯規啊,追得上就追,追不上就認,拽人衣服幹嗎,老鷹抓小鴨嗎?”

  “哈哈哈哈哈。”場邊爆發出一陣狂笑,大家紛紛指著林廷安那身醒目的黃衣服笑。

  林廷安拽拽衣服:“怎麼了怎麼了,挺帥的啊。”

  “對對對,你最帥了。”周圍笑聲不斷。

  笑鬧聲響徹操場,引得從食堂出來的老師們也三三兩兩站住了腳,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有話要說:

  昨晚我家發生如下對話:

  下班回到家,累得要死要活,兩個人互看一眼:“吃什麼?”

  “不知道,你想吃什麼?”

  “隨便。你呢?”

  “隨便。”

  ……

  “要不去吃火鍋?”

  “大熱天的,不吃。要不……吃海鮮去吧?”

  “也行。不過要去初色太堵。”

  “是啊,懶得開車。”

  “唉,海鮮就應該去海邊吃,吹著海風。”

  “是啊,這天在海邊溜達溜達挺舒服。”

  “走!現在趕緊走,再晚更難走。”

  “幹嘛去?”

  “秦皇島,我開車。”





第十七章

  周宸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他兩步走到杜暄跟前,瞪著他:“你故意的?”

  “啊?”杜暄抹一把汗,似乎沒聽清,問,“怎麼了?”然後他笑一笑,說,“沒關係,一會兒我們再贏回來,不過你要防住孫睿啊,你老是盯錯人。”

  “賴我嗎!”周宸暴躁地說。

  杜暄挑挑眉。

  林廷安湊過來看,得意洋洋地沖周宸笑:“你到底防誰你知不知啊?你又跑不過我你盯著我幹嗎?”

  “你!”周宸往前邁一步,怒瞪著林廷安。

  摸清了杜導戲路的林廷安有恃無恐地說:“本來嘛,你手裡丟了兩個球了。”

  宋曉喊:“周宸你盯住孫睿,別光想著自己進球。”

  “誰光想著自己進球了?”周宸暴躁地喊,“球過來了我不得接啊,杜暄傳的球。”

  杜暄攤攤手表示自己是無辜的。

  “打不打的?”孫睿把球丟給杜暄,“要打趕緊開球。”

  杜暄準備開球,看到林廷安站在自己跟前上躥下跳:“你的防守像漁網一樣啊。”

  “嗯?”

  “漏洞太多了。”杜暄搖搖頭,隨手一拋,球筆直地沖著宋曉過去了。

  王子鑫盯宋曉是勢均力敵,兩個人左突右擋挺膠著。杜暄繞著宋曉跑,力圖把林廷安甩掉,林廷安粘得死緊。

  杜暄無奈地看林廷安一眼。

  林廷安瞬間領會,腳底下慢了一拍。

  就這麼一瞬間的機會被宋曉抓住把球送了出來。

  但不知道是不是太突然了,杜暄竟然沒有伸手去接這個球,空出了右側的球路。正準備提速的林廷安非常順手地從右側切了進去,斷掉了這個球。

  林廷安斷了杜暄的球!

  場邊的女生又開始尖叫,上半場杜暄進球她們叫的有多大聲,現在叫得就有多大聲。

  看來不僅楊樂萌一個人是帥哥隊的。

  林廷安的指尖觸到球的一瞬間腦袋就是懵的。

  從這裡到籃下也就十米不到,自己絕對跑不過杜暄的,但是get到了杜導意圖的林影帝不管三七二十一沖著籃下就飆過去了。

  理所當然的,杜暄沒能追上他。

  孫睿正在籃下等著搶籃板,身後牢牢防住了周宸。

  林廷安在周宸跟前,用最原始的三步上籃進了一個球,落地的時候沖周宸笑得特別蕩漾。

  就連圍觀的老師也開始鼓掌,啃著蘋果的胡坤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大喊:“林廷安,晚自習後訓練別忘了。”

  林廷安有種“浩浩天下皆我舞臺”的感覺,他指指自己的鼻尖,明知故問地嚷:“胡老師,我入選了嗎?我真的入選了嗎?”

  胡坤繃不住樂了:“矬子裡拔將軍,湊合算你一個吧。”

  韓莫就跟自己入選了一樣開始拍巴掌,杜暄跟著鼓掌,帶著全場的人都跟著鼓掌,也不管弄沒弄清楚前因後果。

  依照林廷安的風格,這會兒“謙虛”跟他是八代世仇,他把左手背到身後,右手在身前畫了個弧度,攤開在身側沖胡坤彬彬有禮地鞠了個躬。

  黃色的帽子扣到頭上,再抬起來頭來時他笑得很得意。

  林廷安是南方人,繼承了父母皮膚白淨的優點,穿這種檸檬黃色的衣服非常好看,加上跑得渾身冒汗,白淨的臉色中透出紅暈。圍觀的小姑娘又開始起哄:“林廷安加油哦,看好你呦~~”

  周宸在一片掌聲和笑鬧聲中,驟然發現自己淪為了林廷安的陪襯,大家都稱讚林廷安的快速和靈活。

  明明,十分鐘前不是這樣的,那時,自己打到林廷安毫無還手之力。

  周宸大張著鼻孔用力呼吸,冷風灌進來卻壓不住他的怒火,他攥著拳頭瞪著杜暄。現在,他終於明白了:從一開始,杜暄跟林廷安就算好了。

  周宸搶過球抱在自己懷裡,陰沉著臉退到中場:“再來!”

  孫睿看看表:“我要默寫的啊。”

  杜暄揮揮手:“來吧,難得打場球。”

  溫遙大聲喊:“加油加油。”

  孫睿“嗷”一聲:“再來再來,決一勝負!”

  周宸直接把球傳給了宋曉,然後一個人拼命往籃下突,想要繞過杜暄,在籃下接球直接得分。但宋曉被王子鑫看死了,只能順手就把球傳給了杜暄。周宸咬咬牙,他相信杜暄絕對會把這個球偷給林廷安,於是放棄了內線直接逼到外線去堵杜暄,想從杜暄手裡直接接過球。

  杜暄一揮手:“躲開,你擋著我幹嗎?”

  圍觀的已經開始有噓聲了。

  周宸招招手示意傳球,杜暄舉起球猶豫了一下,林廷安從身後趕上來,右手一撈就把球碰到了地上。

  周宸和林廷安一起撲上去搶這個球,杜暄也轉身去搶,卻剛好擋了周宸的視線。

  當林廷安把球搶回懷裡重新運回外線組織進攻時,周宸憤怒地一把推開杜暄。

  周圍爆發出一陣噓聲。

  周宸臉色極端難看,他已經放棄了配合,一門心思地盯著林廷安。

  林廷安飛快地帶著球往籃下突,高高躍起想要投籃時,周宸在身後撞了他一下。

  球尚未離手,林廷安連人帶球摔了下去。

  胡坤大吼一聲:“犯規!”

  周宸喘著氣盯著地上坐著的林廷安,心裡憋屈得要死,他能聽到周圍人的議論,也聽到了胡坤的那聲呵斥。但他就是控制不住,他想要把林廷安打敗,看著他在自己跟前束手無策,想讓圍觀的那些人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為什麼,你們從來不看看我?

  明明我是第一名,明明我打籃球打得更好。

  周宸抬頭看看場邊,知道自己陷進了一個局,但只能硬著頭皮打下去。

  周宸瞪著杜暄:“你們商量好的是嗎?嗯?”

  宋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周宸你說什麼呢?”

  “杜暄在給林廷安做球,你看不出來嗎?他倆是一頭的。”

  王子鑫皺皺眉:“周宸你玩得起玩不起?”

  宋曉拉住周宸:“沒有,你別誤會。大家真的是湊在一起的,本來杜暄還說讓你跟他們一頭,是我們說不行才把林廷安和孫睿換了的,記得吧?”

  林廷安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正午的刺眼的陽光,想杜暄昨晚說的:“你沒辦法證明他是故意的,就算你心裡再清楚,也沒辦法證明。”

  可今天,我有證人,能證明這不是故意的。林廷安笑了。

  杜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神色從容。

  孫睿看看表:“我要默寫啊,還有十分鐘,要不然就散了?”

  “最後一個球!”周宸發狠地說。

  “好,最後一個。”孫睿抱著球站回到中線,周宸死死地盯著他,發誓要看住這個球。

  孫睿晃了晃,球出手的一瞬間變了方向直奔王子鑫而去。

  周宸後撤一步,順勢轉身去追王子鑫,孫睿立刻粘了過去。

  同時,另一邊林廷安也跟著跑了過去。林廷安的起跑非常快,搶了杜暄半個身位,王子鑫抓著這個空檔把球傳了過去。

  林廷安帶著球往前推,宋曉已經在籃下了,內線如果沒機會,投外線和中線對於林廷安來說還是有難度。最後一個球,林廷安不想丟分。

  這場球打到現在,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已經忘記了昨晚周宸砸的那一球,也忘記了自己信誓旦旦“要他好看”。他忽然覺得很快樂,帶著球在場上飛奔很快樂,享受周圍的尖叫歡呼很快樂,看著球進筐很快樂。

  看到杜暄促狹地眨眨眼,偷給自己一個球,更快樂。

  只要他不提那個該死的“小鴨子”。

  林廷安在找孫睿,他想把球傳給孫睿投三分。

  孫睿的身影出現在他右側,周宸緊緊粘著孫睿,孫睿大喊:“突突突!”

  林廷安的大腦裡轟然一熱,電視裡的那些電光石火、淩空踏風的畫面鋪天蓋地直奔自己的眼前而來,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應該像櫻木花道、流川楓、黑子哲也、哀川和彥……一樣,用各種或飛或扣,或灌或射的姿勢攻入最後一個精妙絕倫的進球。

  跳起來,我要讓你周宸知道,你跳遠第三名那也是小爺我讓給你的。否則老子能拿跳高第一就能拿跳遠第一。

  他運著球直沖籃下,杜暄跟著他往籃下沖,緊隨其後的還有周宸。

  杜暄的眼角余光看到周宸,微微改變了線路搶到了周宸的身前,想要擋住他。林廷安本來就是他看防的物件,由他來防守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周宸不這麼想,在林廷安躍起的一瞬間,他也跟著高高躍起,想要把這個球封蓋下去。

  但是,他低估了林廷安的彈跳能力,在林廷安還在在上升時,他已經開始下落。那一瞬間,所有的理智全部失蹤,周宸伸手壓了下去。

  胡坤大喊:“犯規!”

  有女生開始尖叫。

  林廷安的身體已經收不住了,整個人往後倒了下去。杜暄大驚,他沒想到周宸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敢這麼幹,倉促之下,只能在林廷安身後張開手臂,咬著牙撐了他一下。

  林廷安覺得自己的後背撞進了一個懷抱,不怎麼寬厚,有點兒硌得慌,不過站得還挺牢,居然沒倒。緊接著,林廷安就聞到一股子淡淡的檸檬香氣,似乎是某種洗衣液的香味。

  杜暄扶了林廷安一把後迅速撤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周辰,臉色陰沉:“這樣太危險了。”

  宋曉嘟囔一句:“周宸你至於嗎,打著玩而已,這要真給砸下來怎麼辦?好在杜暄擋了一下。”

  周宸看了一下四周,周圍的目光冷淡,甚至帶著一點不屑。

  “罰球吧!”孫睿說,“最後一球,好好打完,該林廷安罰球。”

  其實誰也記不住比分,但誰也不關注比分,似乎只有最後這個球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沒有人站在籃下搶籃板。

  杜暄和孫睿站在三分線外看著,宋曉和王子鑫站在林廷安身後,周宸一個人站在三分弧的另一端,孤零零的。

  林廷安拍了拍球,雙手托住微微蹲了蹲。

  周圍安靜了下來。

  林廷安很緊張,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投進,三步上籃的把握很大,但是在罰球線上投他失敗的概率要大過成功的。但現在,他似乎不能失敗。

  他又蹲了蹲,有點兒遲疑。

  杜暄忽然說:“右邊手肘往裡一點,直著拋出去。”

  林廷安微微調整了一下手肘的角度,深深吸口氣把球投了出去。

  弧線很美。

  橘色的球穿過籃筐砸向地面,然後反彈一下往左側彈出去,彈得不很遠,正好彈到周宸跟前,在距離周宸不到一米的地方落了地,然後咕嚕嚕的滾走了。

  周宸覺得自己都能聞到球面上帶著的灰土和汗水的嗆人的味道。他覺得那個球,似乎直接砸在了自己的臉上。

  林廷安舉起一根手指頭,慢慢地說:“一個球,就,一,個。扯平!”





第十八章

  人群很快地散開,孫睿抱著衣服飛速跑走:“媽呀,我得去默寫。”

  杜暄揉揉鼻子打了一個噴嚏,趕緊把大衣穿了起來。他扭頭看了一眼林廷安,他被一群朋友圍著,其中一個男孩子搭著他的肩膀聊得口沫橫飛,林廷安自己倒是挺淡定的。

  杜暄揮揮手:“走了啊。”

  韓莫看球看得手癢,招呼道:“有時間約一場呀。”

  杜暄笑笑轉身跑走了——畢竟回去也是要默寫的。

  林廷安的腦子裡嗡嗡直響,他整個人都是木的,腦子裡全是生了鏽的齒輪,卡啦啦轉一圈需要十分鐘。

  半晌,他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回教學樓,抬頭問:“杜暄呢?”

  “回去上課了。”鄭子岩奇怪地看著他,“你不是還跟人家說‘再見’呢嗎?”

  “哦。”林廷安有低下頭,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他覺得心跳得厲害,手有些發抖。

  他忽然從這場球中找到了一種快樂,懷揣著一個心照不宣的小秘密,和某個人配合,互相補充,這是一種快樂和滿足。

  雖然一開始是懵逼的。

  林廷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才發現站在臺上的是政治老師。他抹抹頭上的汗,一隻手托著下巴閉上了眼睛。

  “要去找杜暄,跟他說聲謝謝”林廷安想,然後直接就睡了。

  下課鈴響的一瞬間,林廷安坐直了身子:“下課了?”

  楊樂萌笑了:“你先把眼睛睜開行嗎?”

  林廷安搓搓臉,勉強睜開了眼睛。

  鄭子岩沖前面努努嘴,林廷安看到周宸趴在桌面上,整張臉都埋進胳膊裡,一動不動。

  “趴一節課了,”楊樂萌說,“老師點過他一次,他說他頭疼。”

  林廷安嘖一聲說:“至於嗎?”

  楊樂萌問:“說起來,你們倆這又是鬧的哪一出?”

  林廷安搖搖頭:“我是真不知道怎麼就招惹了這位了,橫豎跟我過不去……行了,出去一趟。”

  林廷安直接沖上了三樓,在樓梯口,他看到公告欄上已經換了新的內容,上面寫著初三年級第三次月考表彰。

  依然是鋪天蓋地的杜暄迎面壓過來。

  林廷安的呼吸都窒了一下。

  站在初三一班教室門口,林廷安有點兒緊張:同樣的教室,但是帶給他完全不一樣的感覺。每個人的桌面都堆得滿滿的,書桌側面的掛鉤上還掛著一個塞滿卷子的帆布袋。後黑板上粗大的粉筆字寫著“為了理想而堅持”,旁邊是個倒計時牌,清晰地顯示著,距離中考還有215天。教室裡很安靜,大部分人都趴在桌面上利用這短短的十分鐘睡一會兒。

  杜暄也趴著,與別人不同的是身上還披著一件厚外套。

  孫睿正在喝水,一抬頭看見了林廷安。他指指杜暄,做了個詢問的表情。

  林廷安不想吵杜暄休息,剛要擺手,孫睿已經推醒了杜暄,杜暄搖搖晃晃地走到教室門口,靠在了牆上,大長腿斜支著,懶洋洋地問:“有事兒?”

  “呃……”林廷安又有種要懵逼的感覺。

  杜暄離他很近,姿勢懶散,身體很瘦,但卻讓人覺得這是一把斜躺著的標槍。這種矛盾感讓林廷安一瞬間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只得囁嚅著:“那個……我來謝謝你。”

  杜暄挑一下眉,“有什麼好謝的,我這不是報你一飯之恩嗎?”

  “什麼……飯?”林廷安眨眨眼。

  果然是語文47分的人,杜暄忍不住樂了:“行了多大點兒事兒啊,我也是好久沒打籃球了,過過癮。”

  “哦。”林廷安遲疑了一下,還是覺得有些過意不去,“下次我請你吃烤串。”

  “行。”杜暄說,“趕緊下去吧,一會兒有眼操,德育處要查的。”

  林廷安蹬蹬蹬跑了下去,杜暄慢悠悠回到座位上,孫睿問:“這小子又有什麼事兒?”

  “他來謝謝我。”

  孫睿問:“你怎麼對他的事兒這麼上心?這可不是你的風格。”

  “樓上樓下的鄰居,家長又是一個科室的,” 杜暄拿出數學卷子鋪開,“再說,他對我還有‘一飯之恩’呢。”

  “屁的一飯之恩,要是一飯都有恩情,你欠我的三輩子都還不清。”

  杜暄正在寫字的手停頓了一下,愣了一會兒神,把筆丟開又趴回了桌面上:“頭疼,再睡會兒。”

  孫睿推推他:“你沒發燒吧?本來就感著冒呢,窮得瑟什麼打比賽,我看你要是燒起來怎麼辦……”

  杜暄一動不動地趴著,心裡有點兒煩。

  放學後,杜暄去慧思培訓學校暈頭暈腦地聽完一節數學,後半節的檢測十道題錯了三道。他歎口氣,數學和物理對於他而言真是有點兒難。他把草稿紙攢成一團丟掉,再一次肯定自己的決定是對的,長痛不如短痛,就這麼著吧。

  杜暄拽著書包站起來的一瞬間覺得天花板都有點兒轉,他定定神,慢慢悠悠地往家走。路過三中時往裡瞟了一眼。

  田徑隊早就散了。

  杜暄耳邊又響起孫睿的話:“你怎麼對他那麼上心?”

  誰知道呢,大概……真是因為那鍋排骨湯吧。

  周日早晨起來,杜暄覺得頭更疼了,暈暈乎乎的身上也發冷,大概真是要發燒了。不過今天還好,只有上午的一節鋼琴課。杜暄拖著書包走到客廳時,杜建華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周曼從廚房端出來麵包片、果醬和一杯牛奶。

  “快吃。”周曼催促杜暄,“吃完了趕緊去上課。”

  杜暄厭惡地看著桌上的碗盤,這種不用開火就能做出來的“早餐”每週都能出現三兩次。他小聲說:“媽,我嗓子疼,想吃熱湯麵。”

  周曼看一眼掛鐘:“熱湯麵?想吃熱湯麵你不早說,這會兒哪兒來得及做啊,你湊合吃吧,吃完趕緊去上課。”

  杜暄拽過杯子,一口氣喝完牛奶,心想媽媽果然沒聽到“熱湯麵”前面那句。

  周曼說:“小暄,你這個月上完鋼琴課就別上了。”

  杜暄抹果醬的手頓了一下,他其實很喜歡周日上午的鋼琴課,整整一周的數學物理化學英語,鋼琴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機會。

  “媽媽,我寒假要過九級的。” 杜暄掙扎著說。

  “沒關係,”周曼胸有成竹地說,“我想好了,這兩個月你先上一個英語的提高班,師大附中招英語特長班,你先提升英語。等到了考級前一兩周,咱們請人再集中突擊一下也就行了。”

  杜暄閉了閉眼睛,掙扎著低聲說:“好。”

  周曼讚賞地摸摸兒子的頭。

  杜暄把剩下的麵包塞進嘴裡,拎著書包說:“媽,我下午不回來了,在自習室寫會兒作業,那兒有老師可以問問題。”

  周曼趕忙拿出一百元錢給杜暄:“那你自己吃點兒好的,晚上打車回來吧。”

  杜暄抓過錢,走了。

  鋼琴課上完,杜暄直接打了個車去半影。

  小店依然明亮和溫暖,放著非常輕柔的音樂,空間裡縈繞著淡淡的檸檬香氣,聞著非常清爽。

  杜暄熟門熟路地坐在最後沙發座上,依然要了一杯橙汁。

  那個笑起來非常溫暖的青年說:“今天的柳丁很甜,還需要加雪梨嗎?”

  杜暄搖搖頭:“就要橙汁。”

  青年回到吧台後面榨果汁,杜暄把帽衫的帽子翻上來扣住腦袋,直接就趴到了桌面上。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有人在他身上披了一條柔軟的毯子。杜暄沒睜眼,只是嘟囔著說:“謝謝”。

  不知道睡了多久,恍惚間他聽到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有人輕輕地說:“歡迎光臨”。

  “老闆,我要一杯招牌奶茶,一份三明治。”

  杜暄的眉頭狠狠地跳了一下,怎麼這麼犄角旮旯的小店都能跟他碰上?杜暄把臉往臂彎裡埋了埋。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有人坐在了他對面,緊跟著聽到了杯盤放在桌面上的清脆的響聲。

  杜暄默默歎口氣,抬起了頭。

  “真是你呀。”林廷安舉著杯子驚訝地說。

  “假的。”

  “你跟這兒趴著幹嗎呢?”

  “那你跟這兒幹嗎呢?”

  “吃東西啊。”林廷安指指桌面,“上午胡老師讓我們來跑了個分組,韓莫他們說這家店的東西特別好吃,就過來了。”

  “你怎麼認出我的?”

  “我見過你穿這件外套,另外你書包和鞋我也認識,這鞋……”林廷安眼饞地看兩眼,“可不好買呢。”

  杜暄哼一聲,端起旁邊那杯已經開始沉澱的鮮榨橙汁喝了一口,果然很甜。

  林廷安狼吞虎嚥地吃完三明治,抹抹嘴:“回家嗎?一起走吧。”

  杜暄搖搖頭,今天父母都在家,他懶得回去:“我下午……有課,你自己先走吧。”

  林廷安看了他一會兒,冷不防站起來伸手去摸杜暄的額頭。杜暄躲閃不及被摸了個正著,後背炸出一層汗,下意識地往後一仰:“你幹什麼?”

  “你發燒呢。”林廷安說,“自己不知道?”

  杜暄皺皺眉:“沒事兒。”

  林廷安不耐煩地說:“杜暄你這樣就沒勁兒了,咱倆算朋友吧,說句實話能難死你麼?”

  杜暄攥著玻璃杯,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說,你跟這兒幹嗎呢?”林廷安凶巴巴地嚷。

  杜暄有點兒慫:“就歇會兒,下午去上課。”

  “下午?”林廷安哼一聲,“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快兩點了,慧思的課一點半就開始了。”

  杜暄驚訝地揚揚眉。

  林廷安指著還披在杜暄後背上的毛毯:“你都蓋著毯子睡死過去了。”

  杜暄忍不住笑了,他搖搖手指:“夏洛克•林•福爾摩斯,我還活著呢。”

  林廷安不耐煩地嘖一聲,“不想說就別說,要不就說實話,你這人有時候假了吧唧的你知不知道?”

  “我不想回家,又不想去圖書館,更不想去自習室。” 杜暄挺痛快地招了,“我可能是有點兒發燒,但是應該不太嚴重,吃過藥了。行了嗎,能從寬了嗎?”

  林廷安坐回座位上:“那你下午就跟這兒待著?”

  杜暄點點頭:“有吃有喝又暖和。”

  林廷安“噌”的又站起來:“走走走,跟這兒待著幹嗎,要睡去我家睡去,我爸媽出去逛街了,我家裡也沒人,你愛怎麼睡怎麼睡。”





第十九章

  杜暄趴在桌子上懶洋洋地看了林廷安一眼:“謝謝,我不去。”

  “為什麼?”

  “我……我這人擇席,換個地方睡不著?”

  林廷安看了他兩秒,拎起書包就走,剛從沙發座裡挪出來,杜暄的一條腿就橫了過來,正好越過小餐桌擋住他。

  “怎麼了你這是?”杜暄坐起身。

  “杜暄我覺得你這個人特別沒意思。”林廷安站著,垂下眼睛斜睨著他,“你要是看不上我這個朋友就直說,要是嫌我管得多也直說,用不著每次都編這種瞎話糊弄我。”他看一眼杜暄的腿,“顯擺你腿長呢?”

  杜暄慢慢收回了腿,林廷安哼一聲抬腿就要走。

  杜暄忽然小聲說:“對不起。”

  “什麼?”林廷安眨眨眼,疑心自己聽錯了。

  “我說對不起。”杜暄又坐正了身子,“我今天心情不好,對不起,我的錯。”

  林廷安說:“行。那我問你最後一遍,你去不去?”

  杜暄搖搖頭:“謝謝。不去。”

  林廷安:“不去不去吧,那你也不能就在這裡待一下午啊,你發燒呢。”

  杜暄說:“沒事兒,我一會兒就回去。”

  林廷安咣當把書包丟下:“要麼你現在就跟我走,一起回家;要麼我給你家打電話,讓周阿姨來接你,你自己挑一個。”

  杜暄看了他一會兒笑了:“行吧,我回家。”

  林廷安得意地說:“我帶你。”

  林廷安是騎了車來的,他跨上自行車,沖後架子歪歪頭:“上來。”

  杜暄挑挑眉。

  “上來啊,我帶你過去。”林廷安說。

  “你騎車穩嗎,”杜暄忍著笑說,“下樓都能栽下去,走大平地都能撞到人。”

  林廷安嘖一聲:“那麼點兒事你要說到什麼時候?”

  杜暄坐上後車架子,拍拍林廷安的脊樑:“駕!”

  林廷安樂了:“杜暄,有沒有人因為你嘴賤抽過你?”

  杜暄無聲地笑了一會兒。

  林廷安蹬車子蹬得格外賣力。風把他的外套吹起來,鼓脹脹的幫杜暄擋了不少寒風。杜暄恍惚想起小時候爸爸也這麼帶過他,那時家裡還沒有買車,爸爸也只是個普通小科員,週末的時候會騎著電摩托送他去一個個培訓學校。初一時爸爸升職成了副處長,家裡也買了一輛車,但是他卻極少享受車接車送的待遇。

  因為爸爸總是很忙。

  杜暄拍拍林廷安說:“前邊路口往右拐。”

  林廷安側著頭,大聲問,“去哪?”

  杜暄往前湊了湊,也大聲說,“那邊有家飯館,我去吃點兒東西。”

  “公子哥兒,都到家門口了也不說回家吃。”林廷安嘟嘟囔囔地調轉了車把。杜暄也不辯解,他敢打賭,今天家裡的午餐一定是外賣。

  而他就想吃碗熱湯麵。

  林廷安搖搖晃晃地拐了過去,騎了快十分鐘才看到一家古香古色的飯館。

  林廷安撇撇嘴:“這地兒看著就貴,你還挺有錢。”

  杜暄拽過菜單來點餐,不得不承認,媽媽的確是沒虧過他錢,比起大部分同齡人,他算是零花錢多的。

  “你再吃點兒吧,剛那三明治也不管事兒。”杜暄說,“多點點兒,我請客。”

  林廷安脫口而出一句:“買買”兩個字剛一出口他就懊惱的閉上了嘴。

  “你……說什麼?”杜暄愣了一秒,笑了,“你再說一次。”

  “說哪樣說!”林廷安板著臉,口音瞬間就變了。杜暄笑得更厲害了。

  “我沒別的意思,就是……那兩個字我沒聽過,覺得挺好玩的。”

  “老家方言,”林廷安拔高了聲音,“表示驚訝的,怎麼了,犯法嗎?”

  “說方言怎麼了?”杜暄收了笑容,“都說了我就是沒聽過覺得新鮮,你那麼激動幹什麼?”

  “你不知道我處分怎麼背的?”

  “不知道,”杜暄搖搖頭,“廣播裡就說你因為和同學口角。”

  “周宸學我口音。”林廷安惱怒地揮揮手,“學呢老子鬼火綠,逗呢我滋不得……你笑哪樣!”

  杜暄猛地靠在椅背上,低著頭忍笑忍得肩膀直抖,“我大概聽懂了你在說什麼,但是……哈哈……對不起,我沒惡意。”

  林廷安哼一聲:“中國那麼大地方,方言多點兒不是很正常的事兒,憑什麼周宸就看不上?”

  杜暄收了嘴角的笑:“有時候,一個人看不上你,處處難為你是不需要什麼理由的。”

  “什麼意思?”林廷安狐疑地問。

  杜暄端過杯子喝一口水:“沒什麼意思,有些人就是這麼莫名其妙,你別搭理他們就對了。”

  “那不可能。”林廷安果斷地一搖頭,“要是我不知道也就算了,欺負到我頭上我不可能放過他。”

  杜暄歎口氣:“那也不一定非得動手啊。”

  “痛快啊。”

  杜暄看一眼林廷安,不可置否地笑了:“點完了嗎?”

  林廷安把菜單一合:“完了。”

  這店的逼格特別高,賣的所有湯麵都用小砂鍋裝,倒出來還沒一碗,鹹菜絲恨不得論根賣,仿佛是用金絲編的,林廷安點了四五樣麵點才算吃飽。

  杜暄看著林廷安一口一口吃則耳根,奇怪地問:“你真的不覺得這東西一股子腥臭味兒嗎?”

  “多好吃啊。”林廷安心滿意足地說,“要的就是這個味道。你們看著聞著覺得又腥又臭,可我吃得特舒服,這是享受你不懂的。”

  杜暄默默地轉過頭去,其實他特別希望自己的生活也像魚腥草這樣,別人看著特糟心,可自己特自在。

  可惜,恰恰相反。

  吃完一碗熱湯麵,杜暄反而更難受了,不用量都知道現在的體溫一定超過38度了。林廷安把外套脫給了杜暄,自己穿一件大紅色的運動服,玩命蹬著自行車一團火一樣往前沖。一邊蹬,一邊頂著風喊:“冷冷,真他媽冷啊。”

  聲音裡帶著笑。

  杜暄裹著林廷安的大衣,昏昏沉沉的直閉眼。

  林廷安把杜暄帶到單元樓門口口時,杜暄已經快站不住了,渾身上下每一個關節都在疼。

  林廷安覺得杜暄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拉了他一把:“趕緊走……啊,你怎麼這麼燙?走走走,趕緊回家吃藥睡覺。”

  杜暄咬著牙爬到樓梯,說:“以後搬個有電梯的樓。”

  “你住平房多好?”林廷安抱住杜暄的胳膊,“別廢話了,趕緊走。”

  杜暄暈暈乎乎地爬到三樓,剛要按門鈴就聽到裡面傳來周曼尖銳的喊聲:“我怎了?我怎麼了?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我是為了害你嗎?”

  杜建成低吼道:“喊什麼喊?你就是個攪屎棍,出的都是什麼餿點子,要不是你我也不會被姓劉的笑話。”

  “你被人笑話是你無能!憑什麼人家資歷不如你的還能升上去?”

  “你懂個屁!”杜建成猛地一拍桌子,罵了一句什麼。

  杜暄下意識地往後撤了一步,本來就燒得通紅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整個人都晃起來。

  林廷安抓著杜暄的胳膊:“走,下樓。”

  杜暄一句話沒說,默默地跟著林廷安下樓了。

  杜暄第一次來林家,他站在玄關猶豫:“我穿哪雙拖鞋?”

  林廷安說:“你要懶得換不換也行,週末該我擦地板,我還沒擦呢,等你踩完了再擦也一樣。”

  杜暄從玄關看過去,房間裡鋪的淺色的地板磚,傢俱有些陳舊但是透著隨意和自在。林廷安把運動服外套隨手丟在地上:“你去我屋躺著吧,客廳冷。”

  杜暄眼睜睜地看著林廷安從外套上邁過去,遲疑了一下問:“你……衣服。”

  “啊?”林廷安扭頭看了一眼,不以為意地說“哦,反正要洗。”

  杜暄把身上那件也脫下來拎在手上:“這件也扔?”

  “別別別,”林廷安撲過來把衣服一把抓過來,“我明天還穿呢。”

  杜暄嘴角一彎,還沒笑出來就先開始咳嗽。

  林廷安拽過杜暄,拉著他走進自己的房間。杜暄一眼看過去好懸得了恐高症。

  林廷安的房間裡全是飛機!

  牆上貼著的畫,書架上放著的模型,桌子上擺著的檯曆,邊櫃裡放著的遙控玩具,床上鋪著的床單……

  “你這是……開展覽?”杜暄驚訝地問,同時想起自己五年級時被媽媽砸碎了的遙控飛機的螺旋槳還在他抽屜裡放著呢,就算是一個紀念吧,畢竟作為一個男孩子,一輩子就只有這麼一架遙控玩具也挺遺憾的。

  “好看嗎?”林廷安得意洋洋。

  “還……挺好看的。”杜暄遲疑了一下說。實事求是地說,在他看來,飛機只有兩種,直升機和非直升機。

  “什麼叫‘挺好看’?”林廷安不滿地說,“多美啊。”

  “嗯……顏色……挺好看的。”杜暄掙扎著說。

  “不僅是顏色。”林廷安殷勤地看著杜暄,滿心巴望杜暄能一下子抓住萌點,“你不覺得飛機的線條巨美嗎?”

  杜暄努力看著牆上的一副畫,大約是個戰鬥機,還掛著導彈,咳嗽一聲說:“挺美。”

  林廷安失望地歎口氣。

  杜暄把目光收回來放在林廷安臉上,他覺得再看著這一屋子的飛機,他的恐高症要更嚴重了。實事求是地說,林廷安比飛機要好看多了。

  林廷安:“你看著我幹嗎啊?看那架殲十,那個,書架上那個。”

  “啊,線條真美。”

  林廷安用一種“有眼不識金鑲玉”的表情瞪了杜暄一眼,得意洋洋地說:“以後,我一定要去航空學院學飛機設計,然後做一架巨牛逼的飛機出來。”





第二十章

  杜暄坐在床上,看著林廷安特別臭屁的胡侃,覺得這小子已經快從窗戶飛出去了,因為在他看來,林廷安整個人都已經在半空飄著了。

  林廷安輕輕杵了杜暄肩膀一下,杜暄直接就軟倒在床上了。

  “還聊呢,你眼神都散了。”林廷安揪過被子來,“脫衣服,睡覺。”

  杜暄生扛了大半天,這會兒連身都不想翻,更別說脫衣服了,閉著眼睛說:“一會兒的。”

  “什麼一會兒,現在脫。”林廷安扯著杜暄的衣服領子,“趕緊脫趕緊脫。”

  杜暄掙扎著坐起來,迷迷瞪瞪地脫衣服,躺回床上的時候感覺自己也飄起來了。

  林廷安拉好窗簾關了燈,去客廳給馬靜打電話,馬靜說:“先給他喝一大杯水,我跟你爸這就回去。”

  林廷安掛了電話想,“一大杯”是個什麼概念?他瞄著廚房裡大大小小的杯子,揀了一個最大號的接了一杯溫開水逼著杜暄喝。杜暄喝到一半的時候就覺得快要水中毒了,奈何林廷安謹遵懿旨,說一杯就一杯,可以喝得慢,不能喝得少。

  杜暄終於躺床上的時候,覺得自己身懷六甲。

  昏昏沉沉之間,杜暄告誡自己不能睡著,要在林廷安父母回來之前離開。朦朧間,他感覺有人在他額頭放了一塊冰涼的東西,鎮得他頭腦清爽了一些,特別舒服,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杜暄再睜開眼睛時,窗外已經全黑了,他依然全身酸痛頭疼欲裂,摸出手機來看看已經五點多了。他靜靜地坐在黑暗裡,聽到客廳傳來說話的聲音,林廷安的父母已經回來了。

  林廷安家住二樓,不知道從窗戶跳出去可不可行。

  正發呆,馬靜輕輕地推門進來了:“小暄?醒啦?”

  “阿姨好。”杜暄有點兒不好意思,覺得這種自己有家不回賴在別人床上的行為挺詭異。

  馬靜憂慮地說:“小暄,因為不知道你會不會對什麼藥物過敏所以我沒敢給你吃藥,剛給你量了體溫,38.5°C,你得去醫院啊。”

  杜暄點點頭:“好。”

  “那讓小安陪你回家,你讓你媽媽帶你去趟醫院。”

  杜暄頓了一下,很有禮貌但是堅定地說:“我自己回去就行,謝謝阿姨。”

  杜暄走出臥室,林廷安眼巴巴地看著他:“還燒嗎?”

  “燒啊。”馬靜歎口氣,“又沒吃退燒藥。”

  “我就說要給他吃退燒藥嘛您非不同意,哪見過退燒藥過敏的啊。”

  林毅拍拍兒子:“花生核桃都有人過敏,別說藥了。”

  林廷安從沙發上蹦起來:“走,杜暄,我送你上去。”

  馬靜白了兒子一眼:“沒禮貌,要叫‘哥哥’。那個……你讓杜暄自己上去吧,別跟著添亂。”

  杜暄感激地看了馬靜一眼,想到中午家裡的那場爭吵他就覺得尷尬。

  林廷安:“杜暄你趕緊去醫院,搞不好要打吊針的,我送你到門口。”說著,他拎起了杜暄的書包。

  杜暄的書包死沉死沉的。

  馬靜跟到門口:“要叫‘哥哥’……哎,小安你的禮貌呢?”

  林廷安充耳不聞地陪著杜暄走到了門口,杜暄從林廷安手裡接過書包。

  林廷安拉開門,不放心地囑咐:“一定要去醫院啊,萬一肺炎了就麻煩了。”

  杜暄點點頭:“放心吧。”他沖馬靜微微一鞠躬,慢慢地上了樓。

  林廷安關了門直接跑到陽臺上站著看,過了一會兒,杜建華和周曼帶著杜暄走出了單元門。杜暄裹著一件長羽絨服,帽子扣在腦袋上,跟在父親身後慢騰騰地走,周曼在旁邊扶著他。林廷安一直看著這一家三口,直到看不見了才從陽臺回到客廳。

  馬靜把飯菜放在桌子上:“去醫院啦?”

  “嗯。”林廷安怏怏不樂地坐下來,“杜暄挺可憐的。”

  馬靜的手停了一下,歎口氣:“周曼是把孩子逼得太緊了。”

  “幹嗎呀,初三而已又不是高考。”林廷安嘟囔著把碗拽過來,“媽,我上初三會不會也這麼慘?”

  林毅坐到桌前,笑眯眯地說:“放心吧,不會的。我跟你媽做夢都沒敢想過你能考師大附中,走體特上三中我倆都得齋戒五天以示敬天。”

  林廷安憤怒地吃了一大口紅燒魚,嘟嘟囔囔地說:“等著,將來我考清華嚇死你們。”

  馬靜拍著胸口:“哎呦哎呦,老林快扶我一把,我被嚇死了。”

  林毅哈哈大笑起來。

  第二天,林廷安在家門口站了一會兒,眼看著過了上學的時間杜暄還沒有下來,估計他今天是要請假,於是一個人撒丫子往學校跑。

  下午快放學時,孫睿出現在初二五班教室門口。

  “你幫忙把這個帶給杜暄吧。”孫睿把一遝卷子和兩個筆記本遞給林廷安。

  林廷安瞪大了眼睛:“這是今天一天發的?”

  孫睿笑了:“所以啊,趁你現在能玩趕緊玩吧,明年的這會兒你就該哭了。”

  林廷安拿著一遝卷子,充分體會到了“知識的重量”。

  訓練完,林廷安拎著卷子去了杜家。

  杜暄裹著大衣靠坐在床上看書,桌子上放了一堆藥。

  “你少看一天書能怎麼著?”林廷安問,“我覺得你距離學傻也不遠了。”

  杜暄退了燒,精神好了很多,他說:“哎,我也覺得我快傻了。”他拿過筆記本翻了翻,說:“你覺得我考得上師大附中嗎?”

  林廷安:“放眼全三中,要是你考不上,那就真沒人能考上了。”

  杜暄摸了摸那摞卷子:“可我也沒把握啊。我要考不上師大附怎麼辦?”

  “那有什麼怎麼辦的?考上哪個就去哪個唄。”

  杜暄慢慢地說:“我覺得,我可能考不上,我學習也沒多好。”

  “假謙虛。”林廷安從鼻子裡哼一聲,他一直認為杜暄這人樣樣都挺好,就是特別“假”。

  讓林廷安意外的是,杜暄有時候並不是假謙虛。

  十二月中旬的時候,三中進行了全市重點校聯考,這種考試的試題難度遠遠大於全市統考,各個重點校借這個機會排隊站位,如果能考進全市前200名,師大附中是板上釘釘的。按照杜暄的成績,考前100是很有把握的,周曼給他定的目標是前50,這是師大附中直升班的排位。

  周曼說:“小暄,你覺得怎麼樣,有把握嗎?”

  杜暄保守地說:“試試看吧,感覺壓力挺大的。”

  周曼:“怎麼能是試試看呢?要有信心,我家杜暄一定可以做到的!”

  杜暄笑一笑沒吭聲。

  統考三天,閱卷兩天,週一的時候放榜了。

  林廷安特地跑到三樓去看榜單,杜暄依然是穩穩的第一名,但讓所有人驚訝的時候,他跟第二名只差兩分。

  林廷安震驚了,整個初三年級沸騰了!

  孫睿說:“暄神你好棒棒。年級組長班主任天天大會小會說要‘有信心’‘不要放棄’,大家誰也沒往心裡去,你這一次試考下來,整個年級都亢奮了,全都看到了逆襲的希望。這兩天劉爽跟打了雞血一樣天天抱著模擬題做,只差兩分啊。”

  杜暄擺擺手:“馬有失蹄啊。”

  孫睿仔細看了看杜暄,問:“你真不是故意的?”

  杜暄:“開玩笑呢,這是什麼考試,這比一模都重要我敢故意考這分?回家得被我媽虐死。”

  孫睿:“咱倆之間就別玩這虛頭巴腦的了,我認識你那麼多年,還沒見過你作文寫跑題呢。”

  杜暄:“所以跑一次給你看看啊,這就叫‘放飛的思維’。”

  孫睿看著杜暄滿臉比考第一還輕鬆的表情,心照不宣地點點頭:“好吧,實在不行你給我打電話,我今晚給你送跌打藥酒去。”

  林廷安訓練結束後跑去琴房堵杜暄,他有一堆問題要問。

  杜暄還在彈那首九級的曲子,林廷安上次聽的時候,那曲子彈得苟延殘喘的,今天聽起來已經起死回生了。

  “杜暄。”林廷安喊了一聲。

  “等會兒。”杜暄沒回頭。林廷安拖過一把椅子坐在杜暄身後聽。

  杜暄的背影依然挺直,但是比之前多了幾分靈活,他輕輕隨著樂曲擺動著,林廷安覺得三個大字從杜暄的腦袋頂上飄出來:

  哈!哈!哈!

  最後一個音符漸漸消失,杜暄喘口氣扭頭問:“訓練完了?”

  “你聯考怎麼考得那麼差?”林廷安嘖一聲,杜暄果然笑得很開心。

  “你會不會聊天啊,”杜暄說,“這種時候你應該安慰我一下的。”

  “你從來沒考那麼差過,你怎麼一點兒都不著急啊。”

  “你考47分都不著急,我著什麼急?”

  林廷安嘖一聲:“你這人……你一天不噁心我一天活不下去是嗎?”

  杜暄:“我是不是又應該說‘對不起’了?”

  林廷安沒工夫跟他逗貧嘴,發愁地說:“怎麼辦啊,你這個全市排名得排第幾啊。”

  杜暄聳聳肩:“不知道,估計八九十吧。”

  “啊?”林廷安猛地坐直身子,“八九十?”

  “對啊。”杜暄笑了,“你以為咱們學校很差嗎?好歹也是市重點,全市能排進前五的,我考個八九十不是很正常嗎?”

  “我……的媽呀。”林廷安瞪大了眼睛,“我怎麼上了這麼板紮的一個學校?”

  “板……什麼?”杜暄饒有興致地問。

  “板紮,就是……就是……牛逼的意思。”林廷安搜腸刮肚地想了一個詞替換,“我要是能在三中讀高中那不是很牛?”

  “所以要進田徑隊啊,走體特生進來會比較容易。”杜暄想了想說,“不過上了高中也要好好念書,要不然大學依然沒戲。”

  “先不管大學呢,先把高中搞定。”林廷安摩拳擦掌地說,“哎哎,我想上三中。”

  杜暄說:“我也想。”

  “去去去,你去念你的師大附,別在三中跟我這種語文考47的學渣混。”

  “我可以留在三中跟你這種數學考100的學霸混啊。”

  林廷安想了想:“有道理,好,你讀三中吧,我罩著你。”

  林廷安說完哈哈大笑。





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全市排名發了下來,杜暄全市68名。

  林廷安站在三樓的公告欄前看著這個68,怎麼也想不出站在這個位置上應該是個什麼感覺,全市,68名!

  我要能考全市168名我媽都能滿社區發喜糖,考68的話搞不好還要弄個大棚開流水席。

  林廷安發自內心地覺得學習學到這個程度上就不是人力所及了,大概上帝造人的時候是有所側重的,有的人腦子好,比如杜暄,有的人顏好,比如自己。

  林廷安在初三一班教室門口向杜暄表達了熱烈的祝賀,孫睿在旁邊笑:“杜暄,這你迷弟?”

  杜暄指指孫睿,對林廷安說:“這小子語文比我高十分。”

  “啊!”林廷安望向孫睿的眼神都變了,男生能把語文學那麼好,真是神奇。

  孫睿哈哈大笑起來。

  杜暄問:“還有三周就期末考了,林廷安你複習了沒?”

  林廷安皺著眉想了想:“還有三周呢,著什麼急。”

  孫睿有點兒羡慕地說:“瞧瞧這心裡素質,跟杜暄有的一拼了。”

  杜暄笑笑:“我的心裡素質一向很好。”

  杜暄的心理素質的確很好,拿著這個成績回家時還頗為高興。周曼把每一科成績都仔細看過後問:“數學和物理還是不好,不過你這次的語文是怎麼考的?”

  “我審錯題了。”杜暄說,“第一次考這種規模的類比考,有點兒緊張。”

  “這可怎麼辦?”周曼發愁地說,“以前從來沒有過審錯題的情況,怎麼眼看著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反而出了這種問題呢?”

  杜暄安撫自己的媽媽:“沒事兒,現在出了問題是好事,還有時間可以改,我最近練練審題。”

  周曼發愁地問要不要再報個“作文班”,杜暄安撫自己的媽媽:“別了,我現在的複習節奏挺好的,再加一個班的話會打亂所有的排序,到時候更麻煩。我自己調整一下吧。”

  “可是,這是個大問題啊,作文寫跑題,那不整張卷子都完蛋了?”

  “不會的。”杜暄說,“您相信我,我從來沒考過這麼差的,這就是個意外。”

  周曼看著兒子:“小暄,你要爭點兒氣,好好學習。我跟你爸爸每天在外面拼死拼活地掙錢,還不都是為了你?你別忘了,咱們商量好的,你上師大附中,然後考央財,再出國念個學位。如果想回來,趁你爸爸還沒退休,還能認識點兒人,給你找個好工作,央企四大銀行只要進去了這輩子都不愁了。”

  “媽媽,學財經的話,需要數學特別好。”杜暄掙扎了一下,試探著說。

  “所以啊,”馬靜抓著杜暄的肩膀使勁兒搖了搖,“你要加油努力,媽媽這幾天在給你報寒假的班呢,現在都得搶,報晚了都沒名額。”

  杜暄點點頭,抱著書包回到自己的臥室,長長地喘了一口氣。

  他仰躺在自己的床上,舉著語文卷子看著,看著看著,忍不住笑起來。他翻個身撲倒在被子裡,把笑聲悶在被子裡,揮著拳頭敲在暖氣管上。暖奇管發出“鐺”的一聲悶響。

  杜暄好像從中找到了樂趣,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越敲越開心,直到暖氣管回傳來一聲“鐺”。

  杜暄縮縮脖子,這才意識到自己這種傻乎乎的行為會給樓上樓下鄰居帶來影響,他翻個身,笑眯眯地爬起來寫作業。

  一會兒,手機震了兩下,杜暄翻出來一看是林廷安發過來的短信:“你幹嗎呢?”

  杜暄:“寫作業。”

  林廷安:“為什麼不回微信?”

  杜暄:等我換手機。

  杜暄從抽屜裡拿出一個智慧機,把卡塞進去打開了手機微信。

  杜暄:怎麼了?

  林廷安:你怎麼還要換手機?

  杜暄:我平時用非智能機。

  林廷安:真麻煩。對了,你敲暖氣管幹嗎?

  杜暄:……

  林廷安:……我以為你找我呢?

  杜暄:你看諜戰片看迷了嗎?我要找你不會給你打電話啊?

  林廷安:哈哈哈,這多刺激。你語文沒考好你媽媽說你了嗎?

  杜暄:說了,不過沒打我。我現在還能下樓跑個100米。

  林廷安:我日!沒得聊,再見!

  杜暄笑著把手機丟在一邊,覺得這次考試真是初三以來考得最舒心暢快的一次。

  林廷安有點兒鬧心,快期末考了,其他的可以不管,語文好歹要看看。他百般不情願地語文書拿出來,打算先把欠了一學期的文言文和古詩詞背了。

  打開第一篇就是《桃花源記》,林廷安看了一眼就覺得天旋地轉:人家都說了“不足為外人道也”,還寫了那麼多留給後人,做人真沒誠信!

  早晨下樓時,杜暄看到林廷安靠在樓道裡,手裡拎著一本語文書嘴裡念念有詞。

  “幹嗎呢?”

  “《桃花源記》,”林廷安嫌惡地看一眼,“那麼長,怎麼背?”

  “這還長?”杜暄說,“給你見識見識《出師表》。”他從書包裡把《中考必背篇目》翻出來打開攤在林廷安跟前,“來開開眼。”

  林廷安跟看鬼一樣看著書頁:“你確定這是要背的?背的?背的?”

  “嘖嘖嘖,想必你還不知道你初二下學期要面臨什麼吧?”杜暄把書翻了兩頁,“看,你的《岳陽樓記》《醉翁亭記》,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林廷安的身體晃了兩下,直接就往杜暄身上倒:“死了,死了,讓我安眠吧。”

  杜暄撐著他,用書脊敲林廷安的腦袋:“死了也要背,背完再死也來得及。”

  “可以預見,期末考以後我會斷條腿。”

  杜暄想了想:“不會,放心吧。我保證你及格。”

  “真的?”林廷安噌地一下子站直了,“你能讓我及格?”

  “差不多吧,我不太清楚你語文到底有多差,不過即便不及格也不會差太多。”

  “怎麼做怎麼做?”林廷安緊張地拽著杜暄的胳膊,“你一定要讓我及格啊,我媽答應我及格了寒假帶我出去玩。”

  杜暄想了想:“先把默寫篇目背下來吧,還有三周,你這個星期先背《桃花源記》和《陋室銘》。”

  林廷安翻翻手裡的書:“行。”

  “然後再把所有現代文的生字詞和成語都畫出來,把文常都整理出來。”

  “……”林廷安結結巴巴地說,“這些……都要……這……一個星期弄完?”

  “畫字詞能要多長時間?有兩個晚自習就畫完了。”

  林廷安咬著牙:“行,就聽你一次。”

  週五的時候,杜暄在樓道裡撿著一個絮絮叨叨念經的“小和尚”。

  “背下來了嗎?”

  “湊……合吧。”林廷安苦著臉說,“古人就不能好好說話嗎?”

  “背吧,”杜暄從林廷安手裡把書拿過來,“走到學校,正好把這兩篇都背下來,開始!”

  林廷安咽口吐沫:“晉太元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忘……忘……”

  “別汪了,我這兒沒有肉骨頭。”

  林廷安推了杜暄一把:“滾一邊去,我就是打個磕巴而已,我記得的,不就是‘忘路之遠近’嗎?”

  杜暄哈哈笑著:“快背。”

  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林廷安正好把兩篇文章都“忘忘忘”地背完。杜暄說:“周日下午你有事兒沒?沒事兒的話去半影吧,我給你理理考試重點。”

  “保及格嗎?”

  “不保。”杜暄說,“但肯定比裸考要強點。”

  林廷安想了想:“幹嘛去那麼遠?去我家不就行了?”

  杜暄:“你爸媽在家嗎?”

  “在啊,不在誰給我做飯?”

  杜暄說:“那就去半影,去不去?”

  林廷安歎口氣:“去去去,唉,有求於你真是受憋屈啊,我媽那麼喜歡你,你比我都得寵有什麼可怕的?”

  杜暄懶得搭理他,揮揮手上了三樓,林廷安垂頭喪氣地走進班裡跟韓莫說:“星期天下午我不去打球了。”

  “為什麼?”韓莫失望地說,“我都約好場子了,你最近不是挺愛打球的嗎?”

  “唉,”林廷安趴在桌面上,“我找了個語文家教。”

  周日下午,林廷安不甘不願地把語文書翻出來:“你不會讓我寫篇作文吧?”

  杜暄:“放心,你寫了我還得看,我沒那麼自虐。”

  林廷安放了心:“我請你喝奶茶。”

  林廷安招手叫人點餐,走過來的依然是那個青年。杜暄都有點兒不好意思了,滿心巴望著這人已經忘記自己了。

  青年笑著說:“還喝橙汁嗎?”

  杜暄……

  “兩杯奶茶。”林廷安說。

  “好的。”青年走回吧台。

  林廷安湊過去問杜暄:“你每次都點橙汁?你跟他很熟?你來過幾次?”

  杜暄翻開語文書:“是,不熟,兩次。”

  “那他怎麼知道你點橙汁?”

  “人家記性好,不像你,一篇課文背一個星期,過了一個週六就忘一半。”

  林廷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這不是‘短暫記憶法’嗎?一般都這樣,考前玩命背,一考完就忘光了。”

  杜暄用筆指指書:“看著,聽講。”





第二十二章

  杜暄的整理重點很簡單:100分的語文卷子,字音字形文學常識成語辨析等基礎通常占15分,課內文言文占15分,默寫占6分,這些內容全都來自書本,都是死知識背一背就行。作文40分,只要夠字數不跑題就有24分,這些加一起就有60分了。

  “你現代文閱讀和語言運用題不可能一分都不拿吧?”杜暄問。

  林廷安看著杜暄畫在紙上的數字,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對啊。”

  “一看你平時上課就不聽講,這些老師肯定講過。”杜暄戳戳書頁,“今天先給你把文言文挨個講一遍,你下個星期的任務除了再背幾篇文言文和詩詞以外,就是把這幾篇文言文的意思弄明白。”

  林廷安仿佛看到寒假海島遊的機票在沖他招手,聽得格外認真。

  丁子木悄悄地端上來兩杯奶茶,然後一聲不響地坐回吧台後面去,順手關了店裡的音樂,他看著這兩個孩子忍不住笑了。

  穿藍色上衣的認真地講,穿白色上衣的杵著下巴擰著眉聽,窗外的暖陽明亮而溫和地籠著這兩個孩子,連同店裡的空氣都柔軟了起來。

  多好,能有一段安安靜靜念書的時光。

  一會兒門鈴響了,一個男人走進來,丁子木笑著打開了吧台的門。

  “會開完了。”丁子木轉身去拿咖啡杯。

  “啊,我逃了。”楊一鳴把大衣脫下來順手放在椅背上,“老生常談,聽得我直犯困。”

  “那你不回去睡?”丁子木把打開研磨器,開始手磨咖啡豆,小小的甜品店裡彌漫出一股咖啡的香氣。

  “回去也沒什麼事兒做,來陪陪你。”楊一鳴伸手摟了一下丁子木的腰,迅速在丁子木的唇邊吻了一下。

  “有人呢。”丁子木嚇了一大跳,一把推開了楊一鳴小聲說。

  “啊?有人啊?”楊一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沒注意。”

  丁子木指指最角落,楊一鳴看了兩眼,又摸出眼睛架上看了一眼。

  “我去”。”他迅速坐了下去,大半個人藏在吧台後面,笑著說,“這要是被看見了可現眼了。”

  “你認識?”丁子木坐在高腳吧椅上,微微轉了個身,有意無意地把楊一鳴擋在身後。

  “認識一個。”楊一鳴努努嘴,“那個穿藍色上衣的,三中的。”

  “他心理有問題?”

  “沒有,”楊一鳴搖搖頭,把聲音壓得更低“我知道他是因為……初中部的風雲人,真正意義上的全面發展。”

  丁子木幾乎是用氣聲在說:“這麼厲害?”

  “特別厲害。”楊一鳴說,“三中想留他在本校念高中,能開的條件全開。不過我看懸,這小子明顯是沖著師大附中去的。”

  丁子木杵著桌面看著那個角落,說:“看他倆的樣子,忽然覺得念書時真是一輩子最美好的時光了。”

  楊一鳴點點頭:“是啊,多單純。”

  杜暄一點兒不覺得人生單純,但是他發現林廷安是真“單蠢”。

  “你的腦子裡是不是就沒有‘舉一反三’這個詞?”

  林廷安煩躁地吸了一大口奶茶,“這個詞是有,這個能力夠嗆。哎,杜暄,要不你告訴我一般的‘套路’吧,有個套路我就好答了。”

  “沒套路。”杜暄沒好氣地說,“看著,我再給你講一遍,你死記硬背就行了,不許問‘為什麼’,講了你也聽不懂。”

  林廷安慫作一團地哼唧:“你講慢點。”

  丁子木端了一碟子肉鬆餅過去,林廷安詫異地說:“我們沒點啊。”

  “試吃品,”丁子木溫和地說,“嘗嘗,然後給提提意見。”

  林廷安聽了一下午的語文,覺得血槽和胃袋全都是空的,興奮地抓起來就吃。

  杜暄憂慮地說:“我現在沒把握你期末能及格了。”

  林廷安心滿意足地咽下一口餅:“沒關係,盡人事聽天命。”

  樂天成這個樣子的林廷安,杜暄還真是羡慕。

  果然,無知的人最快樂。

  期末考轉眼就到,這次考試對於杜暄和林廷安都非常重要:一個關乎全市排位,能不能進師大附直升班,另一個關乎能不能拿到寒假海島遊的機票。

  進入考試季,整個三中氣氛全變了。

  停了田徑訓練的林廷安蔫頭耷腦抱著語文書一遍一遍看,楊樂萌問:“能不能及格啊。”

  “不知道。”林廷安搖搖頭,“杜暄說沒問題,只要我在考場上沒得健忘症。”

  “‘濯清漣而不妖’下一句是什麼?”

  “呃……”

  “哈哈哈哈。”鄭子岩爆發出一陣大笑,“不用上考場你基本也就是個金魚腦子。”

  林廷安沮喪地撲到在桌面上:“怎麼辦啊。”

  楊樂萌小聲說:“哎,語文也就算了,你數學可考好點啊。”

  林廷安:“幹嗎?能把分數折算給語文?”

  “周宸憋著數學超你呢,期中考你比他好。”

  林廷安瞄一眼周宸,自從籃球賽後周宸就再也沒挑釁過他,但是每次小測驗倒是科科比他強,包括數學。

  “我現在顧不上數學。”林廷安懊惱地說,“再說了,我跟他較什麼勁兒?懶得搭理他。”

  “豁達。”鄭子岩拍拍林廷安,“兄弟,沖你這豁達勁兒,我就服你。”

  林廷安苦笑一聲,沒想到大學生天天祈禱不掛科,他一個初中生也能體會到這種複雜而酸楚的心情。

  一月十號,期末考試開考。

  九號晚上,林廷安給杜暄發短信:明天加油。

  杜暄很快換了微信回復過來:你也加油。

  林廷安: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但是你一定要考好啊。為了師大附的直升班。

  杜暄過了一會兒才發過來:我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啊,誰敢保證次次都考好呢?

  林廷安:你一定行的,加油!

  杜暄回了一個笑臉,把手機收了起來。他想,媽媽已經給他報了一個作文訓練班,好歹也上了一個月的課了,這次的作文再跑題就有點兒說不過去了。

  換哪科呢?

  十五號,學校各個年級陸續放榜。初三考的科目最少,也是第一個放榜的。

  林廷安一路興奮地跟杜暄絮叨:“你覺得自己能超第二名多少分?三十分是沒問題的吧?”

  杜暄搖搖頭:“這種考試很難考得特別好的。”

  “為什麼?”林廷安特別驚訝。

  “這是全市統考啊,除了咱們這樣的重點校還有更多的普通校,所以出的題肯定偏重於基礎題。基礎題嘛,大家水準其實都差不多。”

  林廷安想了想,忿忿地說:“你的意思是,只有考難題才能顯出你的真實水準來?臭不要臉。”

  “本來就是。”杜暄坦然地說,“你信不信,這次咱們學校大部分人都要比聯考考得好,區排名會上升。”

  林廷安哼唧一聲:“瞧給你狂的。”

  杜暄笑了:“我媽也這麼說。”

  林廷安問:“阿姨給你定的目標還是全市前五十?”

  杜暄:“嗯,不過我跟她打過招呼了,讓她做好心理準備。”

  林廷安一揮手:“用不著,你肯定是沒問題的,我賭你肯定……”

  林廷安震驚地看著公告板:

  第一名:劉爽

  第二名:杜暄

  林廷安一個晚上都站在自家的陽臺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聽著。

  樓上傳來周曼的聲音:

  我是不是說過給你報個班?你呢?還有臉得意洋洋地說不用你能行,這就叫你能行?

  從小到大,你什麼要求我沒滿足過?你穿的鞋,兩三千一雙,你要買電腦,我直接給你裝一台蘋果;你每週去上課,我一百一百地給你讓你打車吃飯,你出去問問去,誰家家長這麼給孩子錢的?

  這是你說的意外?啊?意外?我跟你爸爸的錢是大風刮來的嗎?拿給你糟蹋的嗎?

  杜暄你簡直丟盡了我的臉!我今天中午還在辦公室跟宋阿姨說,你期末考肯定能考好,結果呢?你看看人家宋阿姨的女兒,考的是北大!北大你懂不懂!

  說!為什麼成績下降得那麼厲害?你是不是玩遊戲呢?從今天起,電腦不許再開了!杜建成,去給我把他的電腦電源線拔了!

  還有,杜暄你給我老實說,你是不是在談戀愛?嗯?哪個小姑娘?是不是上次跟你一起彈琴的那個?我明天就去你們學校,我倒要看看哪家的女生都到這節骨眼兒了還有閒心談戀愛!

  ……

  林廷安攥著拳頭聽,生怕聽到“啪”的一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低沉的男聲響起:“行了周曼,小點兒聲,也不嫌丟人。”

  樓上漸漸沒了聲音。

  林廷安焦躁地把窗戶關上走回屋子裡。

  馬靜歡快地把一盤菜端上來:“好兒子,有進步,以後就這麼學。來,今天做你最愛吃的梅菜扣肉。”

  林廷安看著鋪在桌子上63分的語文卷子,第一次覺得媽媽做的菜不那麼香了。





第二十三章

  林毅摸摸兒子的腦袋問:“這次有進步,怎麼還滿臉不高興?”

  林婷安晃晃腦袋躲開爸爸的手,嘟囔一句:“沒有。”

  “是覺得數學沒考好嗎?”林毅問,“沒關係,雖然扣了六分,但是你班級排名前進了啊,這就是進步。”

  馬靜擦擦手:“老林你真看得起你兒子,他會是那種因為數學沒有考滿分就不高興的人嗎?來,跟我說實話為什麼不高興。”

  林廷安囁嚅著:“杜暄沒考好,他媽媽會不會說他啊。”

  馬靜看看天花板:“這不是已經罵過一輪了嗎?要說起來,我也就是對你要求太松了,我要是像周曼那樣嚴格要求你,你肯定比現在要好得多。”

  林廷安嚇得指指桌上的菜:“媽,這個排骨超級好吃。”

  快速吃完一頓飯,林廷安抱著手機在床上翻滾,他拿不准給杜暄打電話的話會不會不合適,眼睜睜看著指標指到了十點,林廷安忍不住發了一個短信:你幹嗎呢?

  杜暄:寫考試總結。

  林廷安:你沒事兒吧?周阿姨說什麼了?

  杜暄:她說明天要去學校找老師談談。

  林廷安:週五不就開家長會了嗎?幹嗎還明天去。

  杜暄:想問問我在校的情況吧。她懷疑我在談戀愛。

  林廷安:你談戀愛了?跟誰?長的好看嗎?是你們班的嗎?

  杜暄:……你的理解能力啊。

  林廷安:我的理解能力怎麼了?阿姨都覺得你談戀愛了,你到底談沒談?

  杜暄:我談了怎麼著,沒談又怎麼著?

  林廷安:啊!

  杜暄:你‘啊’什麼?

  林廷安:你承認了!

  杜暄隔了半晌回復:我總算是明白你語文為什麼不及格了,別人寫出來的文字你理解困難。

  林廷安徹底暴躁了,這麼簡單的一件事兒,你好好說不行嗎?談了就是談了,我又不搶你媳婦,就是出於兄弟情意關心一下而已,沒談你就說沒談,我又不做媒給你介紹女朋友,你繞啊繞的,到底想說什麼?

  林廷安懶得打字,直接撥了一個電話過去:“你到底談沒談?”

  杜暄歎口氣:“沒有。我要是談了就告訴你,行不行?”

  林廷安奇怪地問:“為什麼啊?就連韓莫那樣的蠢材都有女朋友,你不可能沒有女朋友的。”

  杜暄好笑地說:“我眼光高,一般的看不上行不行?”

  林廷安追問道:“那你以前談過嗎?”

  杜暄說:“林廷安,你大晚上的不讓我寫總結,就是為了問我談沒談過戀愛嗎?”

  林廷安撓撓頭:“當然不是了,我是想問你……問你……問……哦哦哦,對了,我想問你阿姨是不是特別生氣,你現在還好嗎?”

  杜暄帶著笑說:“是特別生氣,不過我現在還挺好的,沒事兒放心吧。”

  林廷安有些不安:“真的嗎?我……聽見她罵你了。”

  杜暄輕輕地吸口氣:“啊,是啊,我讓她失望了。”

  “阿姨也真是,”林廷安替杜暄打抱不平,“你已經夠好的了,她還想要有多好啊。再說,就算你這次沒考好,她也應該安慰安慰你嘛。”

  “還好。”杜暄輕聲說。

  “不過沒關係,”林廷安急急忙忙地說,“別太難過了,你就是偶爾發揮失常,肯定是意外,下次一定能考好。”

  杜暄似乎是哽了一下,簡單地回了一個“好”字。

  手機裡傳來一陣靜默,只能聽到杜暄的呼吸聲,林廷安總覺得聽起來很難過,於是心裡更慌,一門心思想要說點兒什麼來安慰他:“真的杜暄,你別難過,我知道你一定能考好的。”

  杜暄輕笑一聲:“其實,我真的沒難過,你別擔心。”

  “不難過就好,要有信心……那……我不吵你了,你趕緊寫總結,早點兒睡,明天在樓下等你。”

  杜暄:好。

  林廷安把手機拋在一邊,發自內心地覺得杜暄真是可憐,不就考砸了一次嗎?寫總結都要寫到十點多。況且這叫考砸嗎?全市68年級第二名,這叫考砸?

  47分都罪不至死呢,年級第二怎麼了?應該發大紅花!

  不過,他真的沒談戀愛嗎?

  談,戀,愛,啊!

  就像韓莫和王煦然那樣談戀愛。

  哎哎哎,談戀愛呢!

  林廷安在床上翻個身:有個人可以上學放學一起走,可以手把手,跑步的時候那個人會抱著自己的書包和水站在一邊加油,可以躺在床上聊著微信入睡……

  還可以抱抱,甚至親吻……

  哎哎哎,林廷安在床上滾了兩圈,心裡有點兒嚮往。

  第二天,孫睿難以置信地問杜暄:“你媽真覺得你在談戀愛?”

  杜暄點點頭:“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孫睿:“你覺得老師會怎麼說你這次考試?”

  “緊張吧,”杜暄斟酌著說,“那還能怎麼說?總不能真說我戀愛吧。”

  孫睿挑一根大拇指:“我覺得你膽子真不是一般的大。”

  杜暄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我挺害怕的。”

  “我是不是應該說‘現在收手還來得及’?”孫睿說,“其實我也覺得你這樣挺冒險的,師大附多好啊,將來高考搞不好還能直升呢。”

  杜暄垂頭看著桌面,沉默了更長時間後慢慢地說:“那樣的話我覺得我可能活不到高三。”

  孫睿拍了拍杜暄:“別瞎說。”

  杜暄笑了一下:“孫睿你放心吧,我都想好了。初中三年我熬過來了,高中我想活得輕鬆一點,再說三中也很好,我一樣可以學的很好。”

  孫睿歎口氣:“就是因為這個我才不放心啊,小學初中被你壓九年,好不容易高中有機會出頭了,結果你還死皮賴臉地非留下……”

  杜暄推了他一把:“去你的。”

  正說著,門口有人說:“杜暄,趙老師找你。”

  孫睿做個鬼臉:“英雄,此去定要平安歸來。”

  杜暄推了孫睿一巴掌,站起來往辦公室走。直到這個時候,他才切實地體會到“害怕”兩個字:辦公室裡媽媽的臉色,回到家後那成堆的練習冊,校外等著吞噬他所有休息時間的一個個培訓班……

  他站在走廊的窗戶前,深深地喘口氣:故意考差,讓媽媽慢慢接受自己成績下滑的事實,從而放棄師大附中順利簽約三中,這個計畫他策劃了很久,他覺得自己沒錯。

  就算錯了……又能怎樣呢?

  杜暄往窗外看過去,田徑隊已經在訓練了,天色昏暗,但是林廷安那身螢光色的短跑服依然打眼。杜暄看著他一次次地踏上起跑器,看到胡坤拎著計分板敲他的肩,周圍的隊員搭著肩膀在哄笑,而林廷安似乎是惱羞成怒了,從起跑器上躥起來後直沖著人群沖過去,抓住一個就玩命地晃。

  真開心啊!初中三年,自己很少體會到這種單純的快樂。

  不知道高中有沒有機會。

  杜暄抬頭看看已經暗下來的天色,把額頭抵在玻璃窗上默默地念:“杜暄你要堅持住!”

  辦公室裡,趙老師喝了兩大杯水都不能緩解口渴的症狀,周曼已經跟她談了一個小時了。

  趙老師說:“杜暄媽媽,杜暄在學校裡真的表現得非常好,他沒有談戀愛,他座位周圍的確是有女生,但……也沒發現有早戀的跡象啊。”

  周曼想了想:“那外班的呢?”

  趙老師斬釘截鐵地說:“外班也沒有。”

  “他上課聽講呢?作業都能完成嗎?”周曼頓了一下,沉聲道,“還有,最近學校是不是又有什麼活動了?”

  趙老師趕忙搖手:“沒有沒有,都這會兒了要有什麼活動也不會找初三的學生啊。您放心,杜暄真的就是一次失誤,再說這個成績也很好的,全市68名呢。”

  “不。”周曼嚴肅地說,“這不是排名問題,這是一個趨勢問題,他上次月考距離第二名才2分,這次就被超了,您看,這要到了一模他肯定上不了師大附的線。”

  一說到這個趙老師就煩,上午行政會剛跟初三每個班主任談完“把尖子生留在本校”的問題,下午杜暄媽媽就來了。

  趙老師試探著說:“其實三中也挺好的。”

  “三中當然很好,”周曼說,“我沒說三中不好,但師大附中杜暄也很喜歡,我們也想嘗試著讓他往更高的地方走走。”

  杜暄在門口輕輕喊了一聲:“報告。”

  趙老師招招手:“杜暄,你過來。跟我們說說,最近學習上有什麼困難沒有?”

  杜暄瞥一眼媽媽,搖了搖頭。

  “你自己分析試卷了嗎?找到問題了嗎?”

  “數學是有一個公式怎麼也想不起來了;英語的機讀卡填串了幾個。”杜暄低著頭小聲說。

  趙老師長長出了一口氣:“杜暄媽媽您看,這些問題其實很好解決,我覺得很大程度上因為他考試的時候太緊張了。”

  周曼看一眼兒子,嚴厲地說:“是嗎?”

  杜暄點點頭:“上次沒考好,這次總想著要好好考……有點兒緊張。”

  趙老師伸手拉過杜暄:“初三的心理壓力是大,你自己能調整嗎?要不要找心理老師來跟你談談?”

  杜暄還沒開口,周曼立刻追問:“咱們學校有心理老師嗎,可以約一下諮詢嗎?”

  杜暄小聲說:“媽,我覺得我自己能調整。”

  “不行。”周曼毫不猶豫地打斷了兒子的話,“既然學校裡有這個條件,當然要讓老師來給你看看,如果是心理問題及早調整才是關鍵。”

  杜暄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說:“好。”





第二十四章

  楊一鳴接到初三年級組電話時覺得有些好笑,三中其實有自己專職心理老師,是個剛畢業四五年的小老師。楊一鳴猜測,大概是學校太重視杜暄了,直接把這個個案推到了自己的手裡。

  可是啊……其實有點兒不想接。

  杜暄不是一個人來的,林廷安一起跟了來。楊一鳴推推眼鏡問:“你是?”

  林廷安:“我?我是他同學,陪他來的。”

  楊一鳴指指沙發說:“那你在外面坐一會吧,架子上有書,自己隨便翻翻,我跟杜暄同學談談。”

  林廷安問:“老師,要談多久?”

  楊一鳴:“不知道,那得看談的進度。”

  杜暄對林廷安說:“要不然你先回去吧。”

  林廷安搖搖頭:“我不回去,我等你,反正也沒什麼事兒。”

  楊一鳴帶著杜暄進了諮詢室,林廷安一個人在外間找了本書隨手翻著。時間一點點過去,林廷安越來越著急,他打架背個處分,德育處找談話也才談了一節課,怎麼考個全市第二名談話要談一個多小時?

  這要考第一是不是得關進精神病院?杜暄壓力有多大?他會不會經常失眠?會不會抑鬱?要是抑鬱了怎麼辦?聽說抑鬱很危險的……

  林廷安悄悄走到門邊,趴在門縫邊上聽了半晌,失望地站直了身體:這隔音效果,簡直了!

  就在他滿屋子亂轉的時候,諮詢室的門終於打開了,杜暄跟楊一鳴走了出來。

  “怎麼樣?”林廷安湊過去問。

  “什麼怎麼樣?”杜暄眨眨眼看著他。

  “就是……你考試緊張的情況嚴重嗎?”

  楊一鳴笑眯眯地說:“你還挺關心同學的,放心吧,你朋友的心理素質很好,他下次會考好的。”

  林廷安一聽就不高興,什麼叫“下次會考好”?他挺了挺腰,帶著幾分炫耀說:“他這次考得就很好了,全市第68名呢。”

  楊一鳴:“當然,全市68名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杜暄拽了林廷安一下,沒讓他再吹噓下去,要是再吹下去下次考試打臉會更疼。

  楊一鳴笑著囑咐兩個人回家注意安全後,目送兩個人走出了諮詢室。

  哎,二木說得對,念書的時光真好,真單純。

  說起來,二木今晚好像煲了羊肉湯,要趕緊回家。

  林廷安一路都特別緊張地偷瞄杜暄,瞄得杜暄有點兒毛。

  “怎麼了?”杜暄問,“你老看我幹嗎?”

  “你……心理怎麼了?”林廷安試探著問,“很嚴重嗎?”

  “什麼怎麼了?”杜暄看他一眼,“有個心理老師找我談話我就是心理有問題呀,你是不是還覺得我變態呢?”

  “是挺變態的,”林廷安嘖一聲,“我覺得能學成你這樣的都變態。”

  “你數學也考第一啊,你變態嗎?況且這次第一是劉爽。”

  “哼,劉爽跟你一樣嗎?劉爽會書法?劉爽會跆拳道?劉爽100米跑第一?劉爽鋼琴過九級……對了,你什麼時候考鋼琴?”

  “二月中旬,”杜暄說,“還有一個月就考了。”

  “你緊張嗎?”

  杜暄想了想說:“還行吧,我練得挺熟的了,我覺得應該能過。”

  “九級考完了還有什麼?你要接著考專業嗎?”

  杜暄搖搖頭:“高中的課業壓力挺大的。”

  林廷安哼一聲:“誰讓你非上師大附的。”

  杜暄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覺得我上師大附好嗎?”

  林廷安認真地想了想說:“當然好了。但是太累了,其實我覺得就憑你在哪兒都能考上重點大學,師大附和三中有什麼區別嗎?”

  杜暄笑了:“你還挺有信心的。”

  林廷安說:“那當然了。”

  兩個人一路聊著,慢慢回到了家。在樓底下,正好看到杜建成和周曼兩個人一起回來,杜暄看了一眼兩人的臉色就知道這是又吵架了。

  林廷安畢恭畢敬地問了聲好。

  周曼說:“小安啊,你怎麼也這麼晚才回來?”

  林廷安說:“我陪杜暄去心理老師那裡了。”

  周曼說:“對了,你期末考考得怎麼樣?年級排第幾?”

  杜暄尷尬得都快炸了,他咳嗽一聲:“媽。”

  “我問問怎麼了?”周曼不滿地說,“我也是關心小安啊。”

  “謝謝阿姨,”林廷安說,“我才排年級一百來名。”

  杜暄忍不住笑了,也是,一百五十多名也是一百來名啊。

  周曼皺皺眉:“哦。”

  杜暄有點兒緊張地看了林廷安一眼,林廷安無所謂地沖杜暄揚揚眉:她又不是我媽,我管她說什麼呢。

  考完期末考,講評試卷,學期總結,放假轉眼即到。

  林廷安一邊哼著歌收拾行李一邊給杜暄發微信:我收拾行李,你在幹嗎?

  杜暄:我收拾書包,下午有輔導班。

  林廷安:阿姨給你報了多少個班?

  杜暄:四個,昨晚又給我加了一個口語班。

  林廷安:你太慘了。

  杜暄:你知道我還氣我,你收拾個行李也要告訴我?

  林廷安:你下來我家吃午飯吧,我媽今天在家呢。

  杜暄:行,我這就下來。

  過了一會兒,杜暄背著書包進來了。馬靜一看見杜暄就嘖嘖歎息:“小暄你瘦了吧?”

  林廷安站在馬靜身後指著自己的鼻尖說:“我,我,媽你看看我,每天跑好幾公里的人是我,我瘦了才合理。”

  “是嗎?”馬靜看看兒子,“我知道你挺辛苦的,不過沒看出你瘦了,可能是因為你吃的多。”

  杜暄哈哈笑起來。

  林廷安指著杜暄:“我倆,誰是你兒子,說!”

  馬靜笑著:“都是,行嗎?”

  林廷安哼一聲,說:“杜暄來,我給你個東西。”

  馬靜忍不住又念叨兒子:“小安,要叫杜暄哥哥,你怎麼越大越沒禮貌?”

  林廷安擺擺手,把媽媽的話丟在一邊,拉著杜暄進屋了。

  “給你。”林廷安把一個盒子遞給杜暄。

  “Ipad?”杜暄接過來驚訝地問,“你這麼壕嗎?”

  “借你的。”林廷安翻個白眼,“你不是說你媽媽把你電腦斷了嗎?借你個平板玩玩,要不然多無聊?這裡我下了《海賊王》和《火影》,還有幾十集《柯南》和所有劇場版。”

  杜暄:“你……”

  林廷安說:“我們要先去巴厘島玩兩天,然後直接就回南方老家了。等過完新年,開學了再回來……我怕你一個人無聊,借你玩兩天。”

  杜暄捧著那個盒子,心裡沉沉的可又很快樂,連窗外呼嘯的北風聽起來都很溫柔。

  林廷安:“你可一定要收好了,被你媽媽沒收了的話你得賠我一個新的。”

  杜暄抱著盒子,鄭重地說:“我一定會收好的。”

  馬靜叫兩個孩子出來吃飯,說:“小暄,以後要是家裡沒人就來我家吃吧。”

  林廷安在旁邊說:“媽,下次杜暄來家裡你做菜少放點兒辣椒吧。”

  林家是南方人,口味偏辣,

  杜暄忙說:“不用不用,我也愛吃辣的。”說完,還特地夾了一筷子回鍋肉。

  林廷安倒了一杯水放在杜暄跟前:“我家的辣椒是從南方帶來的,特別辣,你小心點兒。”

  馬靜看著這兩個半大的小子坐在餐桌的兩邊大口大口地吃菜,越瞧越樂呵,感覺自己有了兩個大帥兒子。

  放假的第四天,馬靜帶著林廷安坐飛機走了,林毅要等到放春節假直接飛到南方去和他們匯合。林廷安走的那天杜暄有兩節課,林廷安說:“我給你發照片啊,海島特別漂亮。”

  杜暄去上課的時候特地帶著充電寶,剛一出門就換了智能手機。一起上課的孫睿說:“你真不嫌麻煩。”

  杜暄聳聳肩:“那有什麼辦法,我媽不讓我用智慧機,自己偷摸攢錢買一個當然不能讓她看見。”

  孫睿說:“這兩天阿姨的臉色不好看吧?”

  杜暄聳聳肩:“看習慣了也就好了,以後只會更難看。”

  孫睿嘖一聲:“你也是麻煩,中考時直接答錯兩道題不就完了,費這個勁兒呢。”

  杜暄搖搖頭:“那樣她會以為我是失誤。我想讓她相信,我沒她想像的那麼能學,否則她會逼得越來越緊的。”

  孫睿歎口氣:“那下一步怎麼辦?學校的約你簽不簽?我看老趙都沒找你談,估計都不奢望你能留校。”

  杜暄伸個懶腰:“那就給她個驚喜好了,就是不知道她願不願意要一個成績下滑的杜暄。”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滑坡的杜暄賽孫睿啊。”孫睿怏怏不樂地說。

  杜暄大笑起來,同時他的手機也叮叮噹當響了起來。

  “什麼?”孫睿神頭去看,“我,我,我去!”

  手機螢幕上一張張快速出現的照片:藍天、碧海、白沙,點綴于海波間的斑斕的衝浪板和船帆……

  孫睿指指手機:“這小子是來拉仇恨的嗎?”

  杜暄說:“而且這個仇恨值會拉整整一個寒假。”

  果然,到了寒假結束時,杜暄的手機裡接收到了兩三百張照片,有陽光明媚的海島,還有一個滿眼綠色的南方小城,那裡有美麗的紅嘴鷗和滿街色彩濃烈的鮮花。

  除夕夜,杜暄接到了林廷安的視頻請求。

  林廷安舉著手機:“你看你看,我們在放花!”

  杜暄躲在自己房間說:“我家在放鞭,你聽見了嗎?”

  林廷安大聲說:“新年快樂。”

  杜暄說:“也祝你新年快樂。”

  林廷安說:“杜暄,我給你帶了好多好吃的,你等著啊,再有一個星期你就能吃到了。”

  杜暄收起手機,看一眼桌上的檯曆:還有八天就開學了,這小子真的玩到了寒假的最後一天。





第二十五章

  林廷安回到家的時候是晚上六點,他放下行李直接沖上了三樓。

  周曼打開門說:“呀,小安回來了?玩的好嗎?”

  “挺好的。”林廷安舉舉手裡的盒子,“杜暄在嗎?我帶了禮物。”

  “在。”周曼遲疑了一下,“可他在寫作業。”

  林廷安好像沒聽懂一樣說:“那好,我去找他。”

  說完,跐溜一下跑進去敲杜暄的門,留下周曼在門口把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

  杜暄開門的時候眼睛都是紅的,林廷安驚訝地問:“你怎麼了?”

  “沒事兒。”杜暄關上門,笑著說,“你真是玩到了最後一天啊。”

  林廷安仔細地打量了一下杜暄,問:“你到底怎麼了?你哭過嗎?”

  杜暄眨了眨眼,笑了一下:“能看出來啊。”

  “跟兔子似得誰看不出來啊,”林廷安著急地追問,“你到底怎麼了,說啊。”

  杜暄說:“剛被我媽罵了一個多小時。初三提前一周開學考月考,今天公佈排名,我考了年級第八。”

  “第……第八?”林廷安嚇懵了,“考試的時候你病了?”

  杜暄搖搖頭。

  “考試遲到了?”

  “怎麼可能。”

  “那你是怎麼搞的啊,”林廷安說,“你不可能考這樣的。”

  “那有什麼不可能的。”杜暄說,“誰能保證永遠是第一名啊。”

  林廷安噌地站起來,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急得臉都有點兒紅:“哎,杜暄,你這是怎麼了?”

  杜暄坐在床上,看著林廷安心急火燎地樣子忽然特別快樂。

  並不是林廷安著急的樣子讓他快樂,而是林廷安為他著急讓他快樂。

  媽媽也著急,但是那種著急讓杜暄壓抑和痛苦;林廷安的著急讓他感到溫暖,有一種被人期待和關心的溫暖的感覺。這種溫暖的感覺讓杜暄快樂,也讓他有一種幸福感。在這一刻,他甚至有點兒後悔,自己的所謂“策略”是不是太幼稚、太衝動了,看把林廷安急的。

  杜暄拉住滿屋子轉的林廷安:“別急。”

  “能不急嗎,你要考師大附的啊,師大附的直升班啊,年級第八的話全市排第幾啊,進不了直升班了吧,英語實驗班能進嗎?總不至於上不了線吧?”

  杜暄看了林廷安一會兒,忽然說:“小安。”

  “啊?”林廷安愣了一下,不自在地扭了一下脖子,“怎麼聽著這麼彆扭?”

  “廷廷?”

  “得得得,你還是叫我名字吧。”林廷安擺擺手,“我雞皮疙瘩全起來了。”

  “你別急啊。”杜暄的聲音裡都帶著笑。

  “我這不是替你……”林廷安說了半句忽然頓住了,他看了看杜暄,杜暄正在拆禮物盒子,眼眶雖然還有些紅,但看起來並不沮喪——他甚至還在笑,他媽的笑得還挺蕩漾!

  林廷安拖著椅子坐在床邊,盯著杜暄問:“為什麼我覺得你一點兒都不難過?”

  “是嗎,”杜暄從盒子裡拆出來一幅非常漂亮的油畫,畫的是夕陽下的海岸,“謝謝你。”

  林廷安一把把畫扒拉到一邊,盯著杜暄說:“你連續三次沒考好。”

  杜暄抬起眼睛來看他一眼,點點頭:“嗯。”

  “現在想想好像你每次都不是特別難過。”

  “是嗎?”

  “聯考之後聽你彈琴,我還覺得你挺高興的。”

  “嗯,是挺高興的。”

  “你為什麼不難過?”

  “我為什麼要難過?”杜暄問,“畢竟也沒有很差啊。”

  林廷安慢慢地說:“杜暄,你……”

  杜暄忽然打斷他,輕聲但是堅定地說:“我故意的。”

  “啊!”林廷安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傻愣愣地看著杜暄,半晌才結結巴巴地說,“你,你是在,故意氣你媽媽嗎?”

  杜暄搖搖頭:“不是。”

  “杜暄你瘋了吧!”直到這時,林廷安才真正意義上反應過來杜暄在說什麼,嗓門立刻飆了上去,“你簡直是,簡直,簡直是瘋了……”

  “噓!”杜暄在嘴前豎起一根手指,“小點兒聲,你想我被打死啊。”

  “杜暄,”林廷安坐在杜暄跟前,“你到底想幹什麼啊?你嚇死我了。”

  杜暄露出一個狡黠的笑,眼睛亮晶晶的:“我不想讀師大附中。”

  “為什麼啊,師大附中多好啊。”

  “能考進師大附的是全市最好的學生,我即便進了師大附也就是個中等水準。”

  林廷安皺緊眉頭說:“你的意思是你非要當那個第一名?當不了第一就寧可不去?就跟你不跑200米一樣?”

  杜暄搖搖頭:“我當不當第一無所謂,但是我媽一定會讓我當那個‘第一’,在師大附,我不可能達到她的要求。”

  “你不試試怎麼知道呢?”林廷安焦躁不安地說,“你要去試試啊。”

  杜暄笑了一下:“你知道我最差的是哪兩科嗎?”

  林廷安說:“數學和物理,但是那也不差啊,只是沒考第一而已,你總不能要求自己所有科目都考第一吧?”

  杜暄冷靜地說:“我從初一起就上數學輔導班,物理是從初二開始上的,有時候還會找一對一家教重點補習這兩科。可即便如此,我的數學和物理也從來沒有考過第一,有時連前三都進不去,這說明我在這兩科上的確能力有限。”

  林廷安的眉頭越皺越緊,他不懂這跟故意考砸有什麼關係。

  杜暄壓低聲音說:“我問過高中部的老師,高中的數學和物理相當的難,不是你用心就一定能學好的,我覺得我未必能學得好。如果在師大附,我真的會被碾壓成渣,到那個時候,你想我媽媽會怎麼做?”

  林廷安想了一下,渾身激靈靈打了個哆嗦,他說:“你學文不就好了?”

  杜暄遙遙頭:“我不學文,我想學醫科,可我媽媽想讓我學金融,那個……我不想學。”

  林廷安問:“周阿姨不同意你學醫嗎?”

  杜暄搖搖頭:“她認為學醫時間成本太高,掙的不多壓力還大。”

  林廷安無言地看著杜暄,覺得在“理性”這個領域,杜暄跟周曼真是親母子,能把各種利害關係考慮得那麼清楚是件挺嚇人的事兒。

  杜暄深深吸口氣,看著林廷安慢慢地說:“而且,我想高中過的舒服一點兒,這三年我真是受夠了。”

  林廷安說:“可你留在三中,周阿姨該逼你念書還是會逼你念的啊。”

  杜暄苦笑一下:“三中的尖子生和師大附的中流,哪個壓力大?”

  林廷安沉默了半晌,默默豎起一根大拇指:“我服。”

  四月,在接受了楊一鳴三次諮詢自後,杜暄迎來了第二次重點校聯考。這次馬靜給杜暄立的目標是全市80名,而杜暄考了112名。

  全年級的老師都在哀歎最穩妥的那個尖子生成了最大的意外,同學們在私底下議論紛紛,很多人看向杜暄的眼神裡滿是憐憫,當然也不乏幸災樂禍的,杜暄倒是很從容。

  孫睿說:“你這個幅度有點兒大了啊,已經有人開始議論你之前的成績有問題了。”

  杜暄冷笑一聲:“也就只剩下背後噁心人的本事了,多餘搭理他們。”

  孫睿無可奈何地說:“您倒是心寬。”

  “我什麼水準,還輪不到他們來下論斷。”杜暄淡淡地說,“手下敗將而已。”

  這時,趙老師第一次找杜暄談了簽約三中的事兒,杜暄說需要回家跟媽媽商量一下。

  杜暄回家的時候,杜建成臉色陰沉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兒子進門問:“成績出來了嗎,排多少?”

  杜暄站在爸爸跟前,咬著牙說:“全市112。”

  杜建成眼角狠狠跳了一下,順手就把遙控器砸向杜暄。杜暄沒躲,遙控器正好砸額角,一陣劇痛過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周曼從廚房尖叫著沖出來扶著杜暄的頭查看,一邊嚷道:“杜建成你幹什麼!”

  杜建成:“你問問你寶貝兒子,問問他考了多少分?啊!每個月他花老子多少錢?報個班好幾千,一節一對一四五百,老子的錢是大風刮來的是嗎!”

  “就花了你一個人的錢是嗎?我沒掙錢是嗎?”周曼放開杜暄沖著杜建成怒吼,“我告訴你姓杜的,你少把你那點兒火朝我兒子撒,你不就是沒升上去嗎,為什麼升不上去?那是你無能!你要早聽我的去打點一下不就沒事兒了?你自己死要面子你活該!”

  杜建成從沙發上站起來:“你住嘴,你懂什麼,要不是你亂出主意……”

  杜暄默默地退回到自己房間,關緊了房門慢慢蹲下來,他抱住自己的腦袋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你是在故意氣你媽媽嗎?”腦子裡響起林廷安的問話。

  杜暄死死咬著下唇,在心裡嘶聲呐喊:“是的,我就是故意的,我故意的,我故意的……”

  第二天,周曼跟著兒子去了學校。

  趙老師誠懇地跟周曼建議:“我們的意思是最好能讓杜暄留在三中念書。”

  周曼矜持地說:“小暄即便考112名,也可以上師大附的。”

  趙老師說:“的確。但是我想說,三中可以給他最好的資源但是師大附不能。”

  周曼疑惑地說:“為什麼?”

  趙老師笑一笑說:“杜暄留在三中,我們可以承諾他進實驗班;不出意外的話獎學金肯定會有;他很有能力和才能,全校老師都很熟悉他,評優評先、出國訪學或者各種組織活動都會優先考慮他,機會會向他傾斜……我相信師大附中不會開出這樣優厚的條件,畢竟能進去的都是全市的尖子。”

  周曼皺緊眉頭,沒說話。

  趙老師繼續說:“說句不好聽的,萬一杜暄分不夠,您動用關係讓他去師大附當一名旁聽生,那更糟糕。”

  周曼問:“為什麼?”

  “旁聽生不算正式學籍,杜暄的個人成績和高考成績都不計入師大附名下;所有的市級優秀先進都不會把名額給杜暄;各種資源不會優先考慮他;學習上,老師對杜暄的關注度更是可想而知。”

  周曼扯扯嘴角:“我相信杜暄可以考上師大附,不用當什麼旁聽生。”

  趙老師笑笑說:“現在剛四月初,不著急,您可以慢慢考慮一下,咱們一模之後看看成績再說。”

  杜暄把面色陰沉的媽媽送出校門,自己回去上課,路過操場時看到初二五正在上體育課。春天到了,林廷安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長袖T恤衫滿操場跑,清爽得像這個季節一樣。

  杜暄站在操場邊看那道藍色的影子掠過棕紅色的跑道,風一樣。

  小半年的訓練,林廷安似乎長高了一些,還是很瘦,但是跑動起來非常有力。他的步伐很穩,過彎道時身體會傾斜成出一個好看的角度,就像陽光斜斜地射在跑道上。

  那道淡藍色陽光拐了個彎,直沖自己而來。

  “你不上課幹嗎呢?”林廷安停在杜暄跟前問。

  “我媽剛來了,我送她出去。”杜暄眯了眯眼,林廷安額角的汗珠反射著陽光有些刺眼。

  “又來了?”林廷安緊張地問,“你又怎麼了?又沒考好?還是……那個被你媽發現了?”

  杜暄忍不住笑:“沒事兒,我們班主任找她談簽約的事兒。”

  “哦。”林廷安鬆口氣,“嚇我一跳。”

  操場的那頭傳來喊聲:“林廷安你跑哪兒去了,趕緊回來集合。”

  林廷安回頭喊:“馬上。”又轉回來問,“你周日有時間嗎?我們有區田徑比賽,要不要來看?上午九點半,在區體育中心。賽贏了就可以參加市賽。”

  杜暄毫不猶豫地說:“我去。”





第二十六章

  周日杜暄出門前跟周曼說去上英語口語班,下了課直接在培訓部的自習室看書。

  周曼說:“快一模了,杜暄你要知恥後勇,你看你現在差的,師大附中的直升班我都不敢奢望了,普通班還是可以沖一沖的吧?還有希望吧?”

  杜暄點點頭。

  周曼:“你說你,也不知道這是怎麼了,怎麼一下子就滑下來了?”

  杜暄:“媽……我也想考好,我會努力的。”

  杜建成冷哼一聲:“努力?就努力成現在這樣?”

  周曼瞪了杜建成一眼:“你閉嘴,我兒子不用你管!這麼多年了也沒見你管過孩子,這會兒裝什麼裝?”

  杜建成剛要張嘴,杜暄拉開門低聲說:“我走了,爸爸媽媽再見。”

  說完就關上了門。

  身後,隱隱傳來父母爭執的聲音,杜暄心裡亂成一團,他幾乎是跑著沖出了樓道。外面,四月春光明媚,滿目的新綠流水一樣洗過,杜暄深深吸口氣,用力吐出胸腔裡壓抑的濁氣,拔腳往體育中心跑去。

  體育中心的看臺上人並不多,大多是各個學校的領隊教練。杜暄很快找到了三中的校旗,在校旗底下坐著經常出現在林廷安身邊的兩個人,記得是叫鄭子岩和楊樂萌的。杜暄本想躲開三中的人,可又怕走遠了林廷安看不見自己,猶豫了一下坐在了楊樂萌他們身後三四排,把棒球帽壓低了一些。

  林廷安今天跑200米,他100米連預賽第二輪都沒進,杜暄想起林廷安說自己“死要贏”,200米跑不了第一連報都不報。杜暄默默地笑一下,的確,他不喜歡輸,但他更不喜歡被別人控制的感覺,如果能夠獲得哪怕暫時的“自由”,他寧可一敗塗地。

  場地上的高音喇叭廣播,男子初甲200米決賽要開始了,運動員已經上了跑道。這是林廷安第一次參加區級比賽,可看起來這小子並不知道什麼叫“緊張”。他精瘦的身體裹在緊身短跑服裡,身上的每一根線條都流暢靈動,他輕輕蹦著,陽光穿過他細碎的髮絲,發出烏藍的光澤。

  現場的電子螢幕上逐一打出運動員的臉,杜暄看到林廷安那種張狂又自信的笑:

  一道是傻逼,二道是傻逼,三道是傻逼,四道是天才,五道是傻逼……

  天才俯下身子,張開手掌撐住地面,慢慢抬起頭,目光凝聚,眼眸深處有一簇火在隱隱地燒。

  杜暄站了起來,手掌裡攥著兩把冷汗。

  砰!

  林廷安風一樣掠出去,過彎時身體又變成斜射下來的陽光。杜暄情不自禁往下邁了一個臺階,看著林廷安死死咬著一個穿黃色運動服的。

  “加油加油,林廷安加油!”楊樂萌和鄭子岩大呼小叫,站在看臺椅子上蹦。

  “衝衝沖!”杜暄放開喉嚨喊,就好像去年在校運動會上那樣,“超了超了!超過他!”

  明知道林廷安聽不到,可就是控制不住地要大喊,為他加油打氣,讓他往前沖。

  死要贏?也不知道是誰“死要贏”,杜暄跟著鄭子岩他們一起大喊大叫地蹦著跳著,看著林廷安在最後五六米追上了那個人,領先不到一個身位撞線。

  200米冠軍,這是林廷安的第一個冠軍。

  他,從今天起可以飛了。

  林廷安耐心地等著登分確認完畢後,撒丫子就往看臺跑,站在看臺底下,他一眼就看到正在跟鄭子岩說話的杜暄。

  “杜暄!”林廷安大喊。

  杜暄一扭頭就撞進一雙滿含笑意,亮得嚇人的眼睛。

  “贏了!”林廷安說,“我是第一!”

  “看到了。”杜暄站在看臺上彎腰伸出手去。

  林廷安一把抓住杜暄的手,攥得死緊,然後用力一蹬牆壁,借著杜暄的拉力,直接翻上了看臺。

  杜暄張開雙臂,一下接住了林廷安。林廷安渾身都散發著熱氣,撲進他懷裡時胸膛撞上了他的,杜暄甚至感受到了林廷安劇烈的心跳。

  熱烈,而且自由。

  杜暄閉了一下眼,聽到場地邊工作人員的怒吼:“那是哪個學校的?不准翻看臺!”

  杜暄想起去年運動會後的那一幕,看著林廷安哈哈笑了起來,林廷安揉揉鼻子也跟著笑,鄭子岩和楊樂萌剛說一句“有病”就繃不住也笑了起來。

  “哎,吸笑氣啦?”林廷安抹一把笑出來的眼淚說。

  “那叫一氧化二氮,學渣。”杜暄說。

  “哈哈哈,一氧化二氮哈哈哈。”楊樂萌跟鄭子岩笑得更厲害了。

  胡坤站在看臺底下,看著這四個笑作一團,感覺全隊的智商水準都被他們拉低了。

  “你看到我最後衝刺了嗎?”林廷安說,“是不是特別追風?”

  “是。”杜暄說,“直追長征11號。”

  “老胡還說我進前三就算完成任務,哈!老子要麼不跑,要跑就第一。”

  杜暄壓著他的肩膀:“過了啊過了啊,一會兒老胡聽見了你就死定了。”

  “不會!”林廷安得意洋洋,“我死了誰給他跑200米?哈哈哈哈哈。”

  胡坤站在看臺底下,掂了掂手裡的硬殼計分板,直接丟上了看臺,擦著林廷安的後背落在了地上。

  杜暄抹抹眼睛,剛剛才收住的笑聲又逸口而出。

  鄭子岩對楊樂萌說:“這倆沒毛病吧?”

  楊樂萌搖搖頭:“林廷安肯定是有毛病,杜暄……我有點兒拿不准。”

  杜暄咳嗽一聲:“好了,別笑了,又不是奧運會。”

  林廷安兩隻手杵著後腰,用力伸展了一下身體:“杜暄,我喜歡跑步。”

  杜暄笑一笑沒說話,他懂這種感覺,曾經他也跑的這麼快,也在跑道上享受到一種近似飛翔的感覺。現在……杜暄想,他可以先滑行一段,然後再飛起來。

  這次,他要飛到最高處。

  林廷安伸手勾住杜暄的肩膀,非常臭屁地對鄭子岩顯擺他彎道的技術,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杜暄覺得很熱,但他不想撥開林廷安的手。

  “鐺鐺。”杜暄的手機響了起來,杜暄的身體都僵了起來。

  “接電話啊。”林廷安扭頭看這杜暄,“怎麼了?”

  杜暄摸出手機,螢幕上“媽媽”兩個字讓他忍不住抖了一下。

  “喂?”杜暄定定神說,“媽,什麼事兒?”

  “你在哪兒?”周曼平直的聲音透過耳機,讓杜暄額頭上的汗瞬間變得冰冷。

  “我在……”

  “想好了再說。”周曼毫不留情地說。

  杜暄頓了一下:“我在,師大附中。”

  林廷安僵得像一張白板,他慢慢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又變成了一張三餅。

  杜暄無聲地笑了一下,伸左手搭住林廷安的肩膀,手臂繞過他的脖子,靠近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林廷安整個人被杜暄攬進懷裡動彈不得,他也不敢動彈,總覺得周曼會從螢幕裡爬出來。

  鄭子岩和楊樂萌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看到林廷安的表情也該知道這時候要閉嘴

  周曼的語氣緩和了一些,問:“你去師大附中幹什麼?”

  “看看。”杜暄用一種傷感的語氣說。

  “你沒去上口語課?”

  “是的。”杜暄說,“媽媽對不起,我曠課了。”

  周曼頓了一下:“杜暄,你應該明白,你現在更應該抓緊一切時間好好學習,你浪費了一上午的時間。想要踏進那個大門,現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你還有機會懂嗎?”

  杜暄垂下眼睛:“我馬上就回去,媽媽。”

  杜暄掛了電話,沖林廷安眨了一下眼,眼睛裡滿是笑意。

  林廷安顫顫巍巍地說:“你們……班主任知道你這德行嗎?”

  杜暄把手機塞回口袋裡,說:“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會是這副德行。”

  林廷安併攏食指和中指,在唇邊抹了一下:“我發誓,我會閉緊嘴的。”

  杜暄笑了:“聰明。”

  四月二十五日,初三一模。

  林廷安一邊走一邊嘟囔:“我本來應該說‘別緊張’的,不過……唉,你這次打算考第幾啊?”

  杜暄迎著朝陽伸個懶腰:“這哪兒有譜兒?不過這次該輪到數學了,想必會比較慘烈。”

  林廷安:“何必呢,差不多就得了,你都掉到年級三十了,再差下次月考就出第一考場了。”

  杜暄笑一下:“你什麼意思?”

  林廷安哼唧:“這學習也太差了,我月考還考年級第九十呢。”

  杜暄撲過去壓在林廷安背上,掐住他的脖子晃:“你居然敢嫌我學習差?你怎麼考的年級第九十?嗯?我給你補語文你給錢了嗎?”

  林廷安背著杜暄跑了兩步:“反正你閑著也是閑著。”

  “誰閑著了?”杜暄從林廷安背上跳下來,“我也是在認真地學習的,畢竟三中的錄取線也很高,全市排第五呢。”

  林廷安想起曾經三樓公告板上鋪天蓋地的杜暄的臉,他有點兒失落:“杜暄,原來公告板裡全是你的照片。”

  杜暄挑挑眉:“啊?”

  “鄭子岩可嫉妒了。”

  “啊?”杜暄有點兒反應不過來。

  林廷安撇撇嘴,心裡有點兒不得勁,自從杜暄的成績掉下來,他就橫豎看鄭子岩不順眼,尤其是聯考後,鄭子岩看著公告板說:“呦,這可真是罕見,杜暄還能考成這樣?”

  那句拖長音的“呦”讓鄭子岩變得面目可憎,堪比格格巫,林廷安那天找了無數的碴去懟鄭子岩,最後在體育課上非拖著他跑1000,鄭子岩被遛成了死狗一條。

  楊樂萌可不高興了。

  “原來是第一呢。”林廷安小聲嘟囔,“能甩第二名三十分呢。”

  杜暄側頭看著林廷安,林廷安微微低垂的眼瞼遮住了他的目光,但是那微微帶著鼻音的語氣讓杜暄的心揪了起來:“林廷安……你……”

  “差不多得了啊,不許出第一考場!”林廷安哼唧,“太差了丟人。”

  “丟誰的人了?”

  “好歹算我半個家教吧,那麼差,丟人!”林廷安凶巴巴地說。





第二十七章

  杜暄坐在考場裡,盯著最後一道數學題想,這是寫還是不寫?

  最後一道是立體幾何,第三問確實不太會做,但是前兩問還是可以掙扎一下的……

  杜暄歎口氣,拽過草稿紙開始推演。

  哼,居然敢嫌我學習差?

  你大爺的,我,杜暄,學習差?

  杜暄盯著最後一道題:讓你小子開開眼!

  下課鈴響,杜暄停筆的一瞬間就後悔了,他捏著橡皮瞅著機讀卡,想隨便擦掉幾個鉛筆道,可想到林廷安臭著一張臉凶“不許出第一考場”,掙扎了半天,還是看著老師把機讀卡和答題紙都收走了。

  杜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算了,你小我讓著你,不跟你較勁,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一模放榜的時候,林廷安一天往三樓跑四趟,終於在快放學的時候看到初三的年級組長在換公告板了,他站在樓道裡眼巴巴地看。

  杜暄和孫睿背著書包從教室出來,孫睿說:“林廷安你跑來幹嗎?”

  林廷安:“看看。”

  “看看?看什麼?”

  杜暄笑了:“他監督我學習呢,要控制我成績下滑的幅度。”

  “嘩,你一個語文47分的還真好意思監督杜暄?”

  林廷安一聽就不樂意了:我怎麼就不能監督杜暄了?再說,我監督不監督關你什麼事兒?

  林廷安哼一聲:“我語文好歹還一次比一次考得好呢,總比他一次比一次差強。”

  “他是差,但能差到哪兒去?比你還是強的。”

  杜暄舉起雙手:“你倆,不覺得我在受傷害嗎?”

  “不覺得。”兩個人同時沖杜暄說,杜暄笑一笑調轉目光去看公告板。

  單科優勝:

  數學:杜暄。

  林廷安慢慢地張開嘴,傻傻地看著公告板的文字和照片,比當初看到鋪天蓋地的杜暄的照片還要震撼。

  到底是誰,說自己的數學從,來,考,不,好,的?

  林廷安指著公告板說:“杜,杜暄,你的數學考118啊。”

  杜暄:“啊,是啊。”

  “你不是最差的就是數學嗎?”

  “其實還有物理。”

  林廷安趕緊去看物理成績,優勝不是杜暄。

  “你,你,你,你數學考第一啊,第一啊。”林廷安說話都有點兒結巴了,“你從來沒考過第一啊。”

  “我這兩個月什麼都沒看就光複習數學了,還行,多少有點兒用。”杜暄灑脫地說,“好歹也算拿過一次數學第一了,二模爭取考一次物理第一。”

  “你……”林廷安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杜暄慢慢抬起下巴,斜睨著公告板,說:“挺好,語數外物化生,音體美史地政,所有的科目我都拿過第一,初中大滿貫。”

  “嘖。”孫睿推了杜暄一把,“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欠打啊。”

  “知道啊。”杜暄笑著歪了歪身子,“不過他們打不過我。”

  林廷安想起去年他和鄭子岩站在這裡,看著鋪天蓋地的杜暄的照片,都在想“這人……太討厭了。”現在,只有一張杜暄的照片孤零零地貼在公告板裡,年級前十名再也看不到杜暄的名字,林廷安又覺得特別難過。那種難過裡又摻雜了一種不甘和憤怒,他想站在這裡跟每一個看到排名的人解釋:杜暄,他真的是年級第一,你,你,你,還有你,你們統統不行,你們差得遠呢。

  終於,年級組長貼完了表彰,從椅子上跳下來說:“杜暄啊,這次考得不錯,有進步,穩固住。”

  林廷安聲音都有點兒抖:“杜,杜暄,考多少名?”

  杜暄一歪頭:“19。我還在第一考場,不嫌棄我了吧?”

  林廷安眼睛一亮,但又馬上皺起了眉頭:雖然進步了,但畢竟是年級19,這個成績拉到全市就成了300多名,距離師大附中實在有點兒遠。

  林廷安焦慮地看著杜暄:“你……回家怎麼辦啊?”

  孫睿說:“對啊,回家阿姨會不會揍你?你這把玩得太大了。這可是一模,月考也就算了,一模還考這樣。”

  “啊!”林廷安指著孫睿,瞪大了眼睛。

  “幹嗎?”孫睿奇怪地問,“你這是什麼表情?”

  “你,你,你為什麼說杜暄‘玩’?”林廷安慌張之下都不知道該怎麼問才好了,感覺國家核心機密要洩露了。北斗衛星被偷了,遼寧號被搶了,天宮二號被敵特佔領了……

  孫睿笑一聲,伸手勾住杜暄的脖子,使勁兒往自己身邊勒了勒:“杜暄什麼事兒我不知道?哼,我告訴你,他收過幾封情書我都知道。”

  “杜暄談過戀愛?”林廷安驚呼起來,“什麼時候?跟誰?”

  杜暄翻個白眼,這孩子怎麼就聽不懂話呢?

  “沒談過。”杜暄扳著林廷安的肩膀,強行將他轉個身沖著窗戶,“看,樓底下田徑隊已經集合了,你再磨蹭會兒就得被罰一公里。”

  “媽呀。”林廷安叫一聲,轉身子撒丫子就跑到,跑到樓梯口的時候又回頭喊:“晚上我找你去啊。”

  “別……”杜暄一個“來”字還沒出口,林廷安就已經跑得連背影都看不到了。

  “怎麼辦?”孫睿問,“會挨打嗎?”

  杜暄想了想:“可能吧……不過死不了人。”

  “我能幫你什麼忙?”

  “算了,你這次考得比我好,只會添亂不能幫忙。”

  孫睿有點兒得意:“溫遙比我還高五分。”

  杜暄一巴掌拍他臉上:“落魄單身狗需要重點保護,你有點兒人性好嗎。”

  林廷安訓練得心不在焉的,兩次起跑都慢了,被胡坤抓出來做深蹲。

  林廷安站在樹蔭下,把深蹲蹲出了便秘的幽怨感:杜暄沒考好,會不會挨打?杜暄會不會被同學看不起?老師知不知道杜暄的真實水準?還有……他媽的孫睿為什麼也知道杜暄的事兒?

  胡坤隔著跑道喊:“林廷安你拉屎呢!”

  林廷安喊:“胡老師你罰我跑個一千米吧,來個痛快的。”

  胡坤一揮手:“一千五,跑完了自行解散。”

  林廷安撒丫子就跑,打了雞血一樣沖完了一千五拎著書包就沖出了校門。還不到七點半,杜暄應該還沒有下課。林廷安呼哧帶喘地站在慧思培訓部門口伸頭往裡看,沒過一會兒就看到有人陸陸續續地走出來,杜暄揉著後脖子混在其中。滿臉的疲憊,頭髮有點兒亂,書包隨隨便便地掛在肩膀上,可在人群中依然顯眼。

  林廷安用力招手:“杜暄。”

  “你怎麼來了?”杜暄驚訝地問。

  “我……”林廷安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是啊,自己幹嘛來了?

  杜暄看著一腦門汗的林廷安,心裡驀的一軟,從書包了拿出一瓶脈動:“喝嗎?冰鎮的。”

  林廷安接過來擰開瓶蓋就喝,杜暄說:“哎,我……算了。”

  林廷安一口氣灌了半瓶:“啊,你要說什麼?”

  杜暄想,我要說這瓶我喝過了,不過算了,你隨意。

  “沒事,走吧,一起回家吧。”杜暄說。

  林廷安問:“回家阿姨會說什麼?”

  杜暄挑挑眉:“你跑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林廷安點點頭:“你會挨打嗎?”

  杜暄搖搖頭,周曼從來不會打他,杜建成上次扔遙控器是他從小到大挨的唯一一次。但是有時候杜暄寧可周曼打他一頓,也好過語言上的各種批評和嘲諷。

  林廷安說:“那阿姨要是說你你就聽著,別頂嘴,越頂嘴越糟糕。”

  杜暄想,這大概就是經驗之談。

  林廷安又說:“你跟阿姨解釋一下,一模本來就是最難的一次,你又太著急,一心想考好。”

  杜暄想,這藉口用過了。

  林廷安一咬牙:“實在不行你就跟阿姨說,是在給我補語文,耽誤了……反正你媽也不會跑去我家罵我。”

  杜暄一巴掌拍在林廷安腦袋上:“跟你有什麼相干,瞎搗亂。”

  林廷安停下腳步,抬頭看著二樓三樓亮著的燈光:“到家了。”

  “走吧。”杜暄說,“放心,我媽有心理準備。”

  話,雖然是這麼說的,但是杜暄邁進家門的時候還是很緊張。周曼和杜建成都在家,臉色陰沉得都能滴下水來。

  “杜暄,”杜建成沉聲說,“過來。”

  杜暄慢慢走過去:“爸,對不起。”

  杜建成眯了眯眼睛:“你說,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周曼說:“你們班主任打過電話來了,你一模考成這個樣子,怎麼可能考得上師大附中?杜暄你太讓媽媽失望了,媽媽在你身上寄託了多少希望你不是不知道,你一直很好,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竟然這樣,簡直寒透了我的心。”

  杜暄:“媽……”

  “你別喊我‘媽’!”周曼陡然提高了嗓門,“我含辛茹苦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不爭氣的孩子?”

  杜暄覺得有一柄尖銳的冰劍砍進自己的心裡,凍得五臟六腑都生疼,他顫抖著聲音說:“媽,不上師大附中,我也可以學得很好。”

  “放屁!”周曼尖叫道,“全市還有比師大附更好的學校嗎?不在師大附你能學多好?就在三中?那是坐井觀天!你在三中永遠也夠不到最高的山頂。”

  “媽……”杜暄說,“可是,我在師大附可能也達不到那個高度啊。”

  “師大附的普通生那也比其他學校的尖子生強,這倆根本就不在一個高度!”周曼一貫梳得俐落優雅的頭髮微微散亂開來,髮絲隨著她的怒吼微微顫抖著看起來更加驚人。

  “您覺得我應該到一個什麼高度?全市第一嗎?”杜暄終於忍不住了,那句“別喊我媽”擊潰了他所有虛假的叛逆,骨子裡那個懂事堅韌的杜暄毫無防備地被這樣一句話丟到了冰天雪地裡。

  “全市第一怎麼了,對你嚴格要求有錯嗎!”杜建成被激怒了,他一把拽住杜暄的領子,怒吼,“老子供你吃供你喝,你要什麼給你買什麼,對你就一個要求,好好學習,你學什麼了?啊?”杜建成吼完,用力一推,杜暄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掛在肩上的書包滑落在地上,從側兜裡摔出來一部手機。

  杜暄的腦袋嗡的一下就大了!





第二十八章

  “你哪兒來的錢!”周曼一下子撲過去把手機抓在手裡,“啊,哪兒來的錢買手機?”

  “我……”杜暄從未見媽媽這樣過,他被嚇住了,不禁退了一步。

  杜建成一把把兒子抓過來,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杜暄的臉上:“你哪兒來的錢?偷的?還是借的?”

  “我……沒有,那是我攢的。”杜暄的耳朵裡嗡嗡直響,臉上熱辣辣地痛,他被杜建成晃得有點兒暈,腳下直發軟,整顆心都被攥緊了:

  “偷”?這個字竟然是從自己親生父親的嘴裡吐出來的。

  “攢的?”杜建成說,“這手機要四五千,你怎麼攢能攢出那麼多錢來?還敢說瞎話了,杜暄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你,你簡直就不可救藥!我看就是平時太慣著你了,你小子就是欠打。”

  杜暄整張臉都是木的,他知道眼淚在流,但卻感受不到。劇烈的耳鳴讓他聽不清,抽痛的臉頰讓他無法說話,杜暄抓著父親的手,只是拼命搖頭。

  周曼忽然想到了什麼撲過去抓住杜暄的手,硬生生地把他從杜建成的手裡搶了過來:“杜暄,你說,這是不是補習費?你是不是把我給你報補習班的錢拿去買手機了?我說你學習成績為什麼一落千丈,你拿著這些錢除了買手機還幹什麼了?玩遊戲?談女朋友?”

  周曼忽然哭了起來:“杜暄你怎麼對得起我?你讓我太失望了,我一直到處跟人說你是個多麼多麼優秀的孩子,可是……”

  杜暄張了張嘴,忽然就不想解釋了——還有什麼?他們還能怎麼想我?杜暄自嘲地笑笑,原來在他們眼裡,學習差的人就是這樣的,原來,“杜暄”這個名字只跟學習成績相關。

  杜建成拿著手機咆哮:“給我把鎖打開!”

  杜暄靠在餐桌邊,沒吭聲。段建成按了幾下,抓過杜暄的右手把手指按在home鍵上,螢幕閃了一下,亮了。QQ和微信全是99+,絕大部分是班級群裡的資訊,私聊的只有孫睿和林廷安,不約而同地問“怎麼樣了”、“你沒事兒吧”。杜建成退出微信去翻相冊,裡面的照片不多,大部分拍的是留在黑板上的作業。

  剩下一些拍的是運動場,畫面中有一個奔跑的背影,穿著醒目的短跑服,迎著陽光大步奔跑。

  那是個男生!

  完全沒有所謂“女朋友”的痕跡,下載的APP也寥寥無幾,大部分是“小猿搜題”“百詞斬”之類的學習軟體,並沒有遊戲。

  杜建成把手機丟給周曼,從餐桌邊一把拽過杜暄,喝問:“說,錢哪兒來的!”

  杜暄囁嚅一聲:“攢的,平時的飯費和打車錢。”

  “怎麼可能贊那麼多!”

  杜暄沒說話,他覺得永遠沒辦法跟父母說明白。平心而論父母在物質生活上的確沒有虧過他,去補課時往往會給他五十或者一百元讓他自己在外面吃點兒東西,累了就打個車回來。可是一年又一年,終於有一天,他寧可餓著肚子也不願意一個人在街邊的快餐廳隨便吃一頓,他看到諸如肯德基麥當勞之類的速食店就心理性的噁心。

  他只想回家吃一頓熱乎乎的飯菜,哪怕只有一個菜,或者只是炸醬麵都行。

  他希望在每一個週六日,廚房裡能飄散出飯菜的香氣;爸爸可以陪自己聊聊天或者下盤棋,媽媽能坐下來聽他彈一首曲子……

  但是,每一個週六日,他永遠輾轉在一個又一個補習班。他開始習慣隨便吃兩塊麵包,或者回家煮一包泡面打發一頓飯。

  那些錢,他隨手就丟在了抽屜裡,時間久了竟也攢了不少,最終買了一部智能機。全班都在用智能機,大家會用微信傳資料,發作業,也用QQ群討論問題。可是他不想跟父母說那些,畢竟在父母眼裡,智能機就意味著:上網、聊天、玩遊戲,或許還有談戀愛。媽媽只准他用老年機,除了接打電話發短信,什麼都不能幹。

  杜暄低著頭,肉體上的疼痛過後竟然有種心理上的滿足。看到媽媽歇斯底里地咆哮,爸爸氣得通紅的臉,他不想承認那是一種類似“報復”的快感,但內心的確是有一種解脫感和快感的。

  是的,這就是我,我杜暄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很抱歉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但是,這就是我!

  你們,不會再對我抱希望了對嗎?

  我可以度過平凡的高中生涯了,對嗎?

  晚上十點多,杜暄終於拖著疲憊的腳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他把書包扔到地上,衣服也沒脫直接就撲倒在床上。大概是太疲憊了,他的大腦裡一片空白,甚至有些想不起來到底是怎麼走回房間的。

  媽媽一直在哭,說自己“不爭氣”“太對不起她”。

  爸爸一直在罵,說自己“糟踐錢”“太自以為是”。

  但是,這樣很好,他們終於不再認為我會是那個全市“最優秀”的學生了。

  杜暄慢慢地翻個身,看著有些搖晃的天花板。

  “當~當~當”床邊的暖氣管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杜暄的心裡一下就暖了起來,不用猜他都知道是誰。杜暄伸手在暖氣管上回敲了三下。

  敲擊聲停了下來,半晌過後,杜暄聽到門鈴的響聲。他一下子翻身坐起來,拽過枕巾用力擦了一下臉,剛想出去開門,就聽到了媽媽的腳步聲。

  周曼去開了門,杜暄趴在自己房門口聽到了林廷安的聲音,然後媽媽又說了幾句什麼,林廷安怏怏地說:“那好吧,麻煩您把這個給杜暄。”

  杜暄失望地坐回床上,看著周曼推門進來扔給他一個單線本:“林廷安說他今天管你借了一個本子,現在還給你……早幹嗎去了,這都十點多了還往人家家跑,這孩子也是不懂事。”

  “他……人呢?”杜暄不死心地問了一句。

  “我說你不舒服已經睡了,他就回去了。”周曼說,“有跟他閒扯的功夫你看看書……都那麼差了。他是初二,你能跟他比嗎?”

  周曼要關上門的一瞬間又問:“對了,他爸爸說他在田徑隊,是體特生嗎?”

  杜暄垂下眼,有一種憤怒的情緒隱隱升上來。大概“體特生”和“師大附”一樣,在媽媽眼裡不是一個名詞而是一個形容詞。“體特生”就意味著:散漫、素質差、成績差、品行不端……正好和“師大附”是一組反義詞。

  杜暄輕聲說:“他跑步全區第一呢。”

  “能跑進全國運動會?”周曼哼一聲,“還是能跑進大學?”

  “他數學很好,能考滿分。”杜暄抬起頭,用一種幾乎算得上是挑釁的口吻說,“比我強多了,他物理也很好,我記得期中考他考了年級前幾名。”

  “有什麼用?年級一百多名。”周曼指著兒子的腦門,“你還好意思說!人家林廷安什麼補習班都沒報,還是個體特生,數學物理都能學好,你呢?錢都白花了。”

  杜暄深深吸口氣,努力壓制住心裡的怒火:“林廷安挺好的,學校老師都特別喜歡他。”

  “好什麼好,以後少跟他來往。”周曼瞪了兒子一眼,“你看看有幾個體特生是好的?”

  說完,砰的一聲摔上門走了。

  杜暄慢慢鬆開攥得死緊的手掌,指甲摳得掌心一片血紅。他看著自己的掌心,笑了一下,好不好也不是媽媽說了算的,就好像自己的學習成績,好不好只能由自己決定。

  林廷安,他很好!特別好!

  杜暄拿過那個嶄新的本子,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從窗戶扔出去的那個作業本,想起曾經開玩笑地說:“萬一你沒帶作業本我可以借你一個”……

  杜暄隨手翻了翻,忽然發現第一頁上寫了字:

  你手機打不通,你沒事兒吧,沒事兒就敲敲暖氣管。還有,明天早點兒下來我家吃早飯,我媽媽做了好吃的。

  杜暄看著那行醜成了一種“林廷安風格”的字跡,笑了,從筆袋裡翻出一把鋼尺,敲在暖氣管上。

  當~~我很好,謝謝。

  當~~當~~知道了,明天見。林廷安很快回敲了過來。

  杜暄看著暖氣管,仰躺在床上慢慢地吐出一口氣,終於覺得心底的冰化了。

  杜暄想,真的,這樣很好。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 杜暄剛走到二樓就看到急得要拆房的林廷安。

  “你沒事兒吧?”林廷安盯著杜暄的臉問。

  “有事啊。”杜暄指指自己的臉問,“看得出來嗎?”

  “還……好吧,”林廷安說, “不仔細看的話看不出來。你昨晚沒冰敷一下嗎?”

  “敷了。”杜暄扯扯嘴角說, “要不然更沒法看了。”

  林廷安嘖一聲:“昨晚急死我了,你為什麼不接電話?”

  “手機被砸了。”杜暄說。

  “啊?”林廷安的嗓門立刻提高了兩度, “怎麼這樣啊……那……我家有一個舊手機,沒壞, 先給你用吧。”

  杜暄搖搖頭:“別找事兒了, 萬一被發現又要鬧一場。”

  “那以後我怎麼找你啊, 難道去敲你家門?”林廷安嘟囔一句,“我倒不怕你媽,就是擔心給你找事兒。”

  “你不是挺有招的嗎?”杜暄想起昨晚的筆記本“你怎麼想出來在本子上寫字的?”

  “我想去看看你, 但我媽說周阿姨可能不會讓我進屋的。她說這換了誰家,鬧這麼厲害都不願意讓外人知道的。所以我想,萬一我真的進不了門,好歹給你傳個信兒。”

  說到這兒, 林廷安嘖一聲歎口氣:“我日!我還真就沒進得了你家門。”

  杜暄嘴角一彎說:“這不也沒攔住你嗎。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點子都能想出來。”

  林廷安得意地仰著下巴:“怎麼樣?你看我是不是特別有地下工作者的天賦?”

  “有。”杜暄笑了,“以後沒事兒不吃‘溜溜梅’,改‘敲暖氣管’。有話不打電話, 改傳‘密電碼’。”

  倆人對視一眼,忽然一起笑了起來,越笑聲音越大。林廷安拽著杜暄進了自己的家門:“快進來,一會兒讓你媽媽聽見了。”

  杜暄揉揉眼睛說:“阿姨做什麼好吃的了?”

  林廷安指指餐桌, 桌上有兩杯牛奶和一碟麵包片。

  杜暄的眉頭跳了一下,這是他最厭惡的早點,冷冰冰的,完全沒有一絲煙火氣,一年十二個月能在自家的餐桌上出現十個半月。杜暄覺得學校門口小推車上賣的手抓餅比這個都好吃十倍。

  “小暄,來吃飯。”馬靜端著一個大玻璃碗從廚房走出來,“快吃,吃完去上學。”

  杜暄坐在餐桌邊,努力做出高興的樣子:“謝謝阿姨。”

  林廷安從餐櫃拿過來一個小碗放在杜暄跟前:“給你,秘制醬汁,抹面包吃可香了。”

  馬靜把大碗放下,杜暄看到裡面盛著什錦蔬菜絲。

  杜暄有點兒懵,感覺這不是自己熟悉的那種早餐。

  林廷安指著小碗裡的醬汁說:“你快嘗嘗,可好吃了,我媽媽用牛油果做的。”他說著,索性自己動手拿過麵包片,抹上牛油果醬汁再放上一片煎過的培根再鋪上一層蔬菜絲。

  “給,嘗嘗,特別好吃。”

  杜暄震驚地接過那摞得厚厚的麵包片,麵包片是溫熱的,在烤箱裡烤過。

  “吃吧。”馬靜笑著說,“小安特別喜歡吃,你要是喜歡以後阿姨天天給你做。”

  杜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香脆的麵包配上爽口的蔬菜,牛油果細膩的口感混著一股奇異的醬汁香氣充滿了口腔,培根醇厚的肉香在其中分外鮮明。杜暄從來沒有想過,同樣是麵包片,竟然能做出這個味道。

  “阿姨。”杜暄說,“真好吃啊。”

  “多吃一點兒。”馬靜看著杜暄,眼底有藏不住的心疼。杜暄的臉頰還有些紅,眼睛都是浮腫的,她很想用冰袋再給敷一下,可看著杜暄一臉雲淡風輕的樣子,又怕傷了孩子的自尊心。掙扎了半天,還是歎口氣給杜暄到了一杯“牛奶”。

  杜暄接過來喝了一口,愣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阿姨這不是牛奶啊。”

  “不是,是豆漿。”馬靜說,“裡面有大米、花生、核桃什麼的,混著黃豆打的。很簡單的,買個豆漿機全都有了。”

  杜暄握著杯子,想起自己家每天的麵包牛奶,喝著喝著眼睛就有點兒紅,他努力瞪眼睛,想把眼淚逼回去。林廷安坐在杜暄旁邊,一側眼看到了。他站起來說:“媽媽,您幫我去廚房拿把勺。”

  馬靜看了兒子一眼,走了。

  林廷安拽過兩張餐巾紙拍在杜暄臉上:“擦擦,吃還能吃一臉醬汁。”

  杜暄吧紙巾按在臉上,蹭幹了眼淚。

  林廷安看著杜暄,半晌笑了一下:“杜暄,以後怎麼辦啊。”

  “這有什麼怎麼辦的?最難的已經過去了,”杜暄吸口氣,“昨晚我媽跟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好自為之’。”

  林廷安眨眨眼:“什麼意思?”

  杜暄說:“你成語辨析題從來沒對過吧?”

  “嘖,跟你說正經的呢,你損我幹什麼?不知道好歹。”

  “我媽媽的意思,就是讓我自己看著辦,以後別後悔。”

  “你……還是堅決不去師大附嗎?”林廷安斟酌著問,“其實你可以的。”

  杜暄認真地看了看林廷安,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他點點頭說:“現在比以前更堅決了。”

  一模和二模之間號稱隔著一個月,但是時間過得飛快,感覺各區一模題還沒做完,二模就接踵而至。杜暄更是覺得時間緊迫,他一方面要跟學校談簽約的事兒,一方面要再突擊一下物理。

  畢竟林廷安對“初中大滿貫”這事兒看得比杜暄本人還重。

  林廷安說:“杜暄,最後一科了,你一定要考第一啊,你物理考第一我請你吃烤串。”

  杜暄保守地說:“我盡力而為吧。”

  “一定行的。”林廷安非常有把握的地說,“孫睿都管你叫‘暄神’,你肯定能考第一。”

  杜暄好笑地說:“你這麼說我壓力很大啊。”

  “你數學都考第一了,物理肯定也可以。”林廷安用力揮一下手,“必須大滿貫。”

  物理考第一這事兒不是說起來那麼簡單的,杜暄仔細地分割了自己的時間,儘量給物理留出了足夠的時間。現在周曼每天都去培訓學校接杜暄放學,盯得死緊,杜暄想偷個懶都不行。而林廷安要準備市賽,天天被胡坤訓得在跑道上嚶嚶嚶,兩個人竟然連聊天的時間都沒有。

  每天課間操的時候,杜暄都會站在女生隊的最後一個,正好挨著林廷安。林廷安看見杜暄手裡攥著一個很小的本子,做兩個動作低頭看一眼,他小聲問:“看什麼呢?”

  杜暄借著兩臂側平舉的動作把小本子在林廷安眼前晃了一下,上面全是英文單詞。

  “嘖。怎麼比一模之前還緊張?”林廷安嘀咕。

  “誰讓你非要我物理考第一的?”杜暄哼一聲,“我那點兒時間全都拿來做物理了。”

  林廷安看著杜暄臉上明顯的黑眼圈,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必須考第一啊。”

  杜暄笑一笑,大滿貫!

  二模前一周,周曼再次來到了學校,趙老師問:“考慮好了嗎?”

  周曼問:“簽約需要什麼條件?”

  趙老師說:“其實就是個君子協定,杜暄承諾考三中高中部,我們可以保證安排他進實驗班。”

  周曼說:“考多少分都能進三中?”

  趙老師笑了:“那當然不行,至少得要超過三中的錄取線,要不然我們提不了檔案。不過杜暄的成績,考三中還是沒問題的,不用擔心這個。”

  周曼看著眼前的那張A4紙,不甘心地問:“杜暄現在的成績能排進全市前兩百嗎?”

  趙老師搖搖頭。

  周曼:“他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怎麼可能下滑得那麼厲害?還能怎麼補救一下?我給他請個一對一?”

  趙老師看著杜暄:“你自己覺得呢?”

  杜暄搖搖頭。

  周曼想了想,站起來說:“我去找心理老師談談,談完了再簽吧。”

  趙老師好脾氣地說:“那我在這裡等您。”

  杜暄沒有跟媽媽一起去,留在了辦公室。

  趙老師拽過一把椅子:“杜暄,依照我對你的瞭解,你不像是會臨考緊張的人,楊老師也說你的心態還挺穩定的。”

  杜暄低下頭沒吭聲。

  趙老師笑一笑:“當然,我們很歡迎你留在三中,我相信你在三中也會非常優秀的。”

  杜暄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天下午,周曼到底還是簽了字,簽完字之後她把筆丟給杜暄,狠狠地瞪了杜暄一眼,杜暄淡然地拿起筆,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這是他寫得最用心的一次。

  五月初,二模開考的前一周,市中小學田徑錦標賽開賽。

  杜暄所有的時間都被周曼控制住了,別說逃節課,上課打個盹兒都能被助教反應到周曼那裡。杜暄只能在學校裡抓著林廷安囑咐:

  “好好跑,要拿到市賽的名次田徑隊就有你林廷安的立足之處。”

  “名次?小爺我能跑第一。”林廷安指天劃日地胡吹。

  “當然,你能拿第一。”杜暄敷衍一句跟著說,“不用前三,前五都算名次。胡老師應該給你們說過戰略了,你按他說的跑,別自己一個勁兒地傻沖。”

  “第一。”林廷安豎著一根食指在杜暄眼前晃悠。

  杜暄一巴掌攥住他的手拽到一邊:“你中程還是有問題,這兩天算算步子。”

  “哼。”林廷安哼唧一聲,不甘不願地說一句“好吧,等我給你跑個第一回來亮瞎你的狗眼。”

  “你這次是不是還有個400米?”杜暄有點兒發愁,“你第一次賽400,一定要小心,400最難跑了。”

  “沒問題,我400米可好了。”林廷安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胡老師都說我跑400挺合適的。”

  “他還說過我適合跑200呢。”杜暄兜頭一盆冰水潑過去,“他那是在鼓勵你呢,讓你有信心。但是林廷安,這不是信心不信心的事兒,你得有心理準備,400米不是你的主攻專案,你盡力就好。”

  林廷安:“好,我盡力,拿到名次就行。但是你物理必須考第一,年級第一。”

  杜暄噎了一下,樂了:“你怎麼還想著這事兒呢。”

  “大滿貫。”林廷安特別認真地說,“在你身後,三中全是你的傳奇。”

  “滾,我還活著呢。”杜暄推了林廷安一巴掌,哈哈笑起來。

  正式比賽是在星期日,杜暄一大早被周曼押著去上口語課,孫睿慷慨地貢獻出了自己的手機。

  杜暄說:“謝了啊哥兒們。”

  孫睿搖搖手:“不用,明天給我帶兩份肯德基的早點就行。”

  杜暄:“……你吃得了兩份”

  “還有溫遙的啊。”孫睿說的理直氣壯。

  杜暄懶得搭理他,給林廷安發短信:你到體育館了嗎?

  林廷安:到了,正適應場地呢。你上課了嗎?

  杜暄:上了。你注意別受傷。

  林廷安:你盼我點兒好行嗎?

  杜暄:安全最重要,不要緊張,一定要活動開了,千萬別拉傷肌肉。

  林廷安回了一個“捂臉”的表情,說:杜暄我要是跑不好我就掐死你

  杜暄:被我一巴掌就能按住的人,臭吹什麼。

  林廷安:我日!

  林廷安的400米比賽十點開始,200米下午才開始。杜暄坐立不安地等到了十一點半,音信全無。

  杜暄終於等不住了,給林廷安發微信:還沒賽?

  林廷安:賽了

  杜暄:沒進前五?

  林廷安:進了

  杜暄長長地出了口氣,進了就好,這種市級比賽有名次比什麼都重要,林廷安現在剛初二,當他初三參加區體測時,成績肯定比這個還要好,到時候別說三中了,搞不好師大附都會要他。

  還好,這小子肯定不會去師大附。

  杜暄問:你到底跑第幾?

  林廷安回到:第四。然後還配了一個鬱悶的表情。

  杜暄笑著給林廷安發語音:沒事兒,我比你厚道,我不嫌棄你。

  林廷安回一個“滾”字。

  杜暄囑咐:第一次參賽,這個成績很好了,相信我,老胡一定很滿意。

  這次,林廷安沒有回復。

  杜暄看著空白的手機螢幕,越來越忐忑,“沉默”從來都不是林廷安的風格,在會兒更應該是他指著全場說“傻逼”的窮嘚瑟時間,可是他意外的靜默讓杜暄不安,他隱隱覺得林廷安是憋著要來個大爆發。

  這樣更糟糕!

  杜暄再發過去一條:林廷安,聽我的,一定要按照教練的戰術來跑,聽到沒有?

  林廷安那邊繼續沉默。

  杜暄盯著手錶,指標慢慢挪到下午三點,林廷安的200米鳴槍了。杜暄兩眼盯著黑板,手裡攥著手機,緊張得後脊樑上都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林廷安是個“死要贏”的人,上午400沒進前三,下午他主攻的200肯定會豁出命去跑。可是林廷安的起跑一直稍慢,越緊張越容易出問題,加上他發揮不太穩定的中程……

  杜暄看著窗外刺眼的陽光,覺得心煩意亂,講臺上的老師絮絮叨叨地讓人暴躁不已。

  直到四點,林廷安那裡都沒有傳來任何消息,杜暄的心一下子就涼了。

  杜暄發條微信:林廷安,我不管你跑第幾,就算你跑一半退賽了你也得趕緊給我回個信,立刻馬上!

  過了半晌,林廷安發了一條:沒跑好。

  杜暄:多差?

  林廷安:沒進前五。

  杜暄沉默了一會兒,依照林廷安的水準,200米應該能跑進前三的,現在連名次都沒有,實在是說不過去。

  杜暄問:胡老師說什麼。

  林廷安:胡老師說我太緊張,起跑放不開,中程速度沒提上來。

  杜暄:還有呢?

  林廷安:他說以後每天要加罰我兩公里。

  杜暄鬆口氣:那麼說你會留在田徑隊的,對嗎?

  林廷安:對,胡老師說秋季校際聯賽時再給我一次機會。他要求我200米進前三,400米進前五。

  杜暄抬頭看一眼正講得口沫橫飛的老師,回復林廷安:那就說明,他其實很滿意你。

  林廷安過了好一會兒,回復一條:對不起,我沒跑好。

  杜暄盯著“對不起”三個字,心裡軟成一片,他的指尖劃過螢幕上“林廷安”的名字,慢慢地敲下一行字:不對,你只是“這次”沒跑好。

  林廷安垂頭喪氣地回到家,馬靜獎勵了他一大鍋醬豬蹄:“吃哪兒補哪兒,多吃豬蹄對腳好。”馬靜笑眯眯地說。

  林廷安放下已經送到嘴邊的豬蹄:“您是想讓我跑得比豬慢嗎?”

  林毅哈哈一笑:“不知好歹的,你媽媽燉了一下午呢。”

  馬靜擦擦手坐下來:“這不跑得挺好的嗎,你第一次參賽還想跑雙料冠軍啊,別那麼貪心,一步一步來多好。”

  林廷安不服氣地說:“這不是我的真實實力。”

  馬靜說:“行,下次跑個真實實力出來,趕緊吃飯吧。”

  林廷安放下飯碗,心理沉甸甸的不痛快,他小聲說:“媽,我想去找趟杜暄。”

  馬靜皺皺眉:“不合適吧,他下周不是該二模了嗎,這會兒去他媽媽會不會不高興啊。”

  林廷安沮喪地盯著碗。

  晚飯後,林廷安癱在沙發上發呆,腦子裡過電影一樣閃過白天跑步的情景,越想越鬱悶。這時,門鈴響了。

  “杜暄。”林廷安竄起來沖過去開門,果然,杜暄站在門口。

  “你怎麼來了?”林廷安說,“快進來。”

  杜暄擺擺手:“不進去了,我得趕緊上去,一會兒我媽又絮叨我。我來看看你,你沒事兒吧。”

  “我能有什麼事兒?”林廷安嘟囔,“我好著呢。”

  杜暄側著頭看了看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送你。”

  “什麼?”林廷安接過來一看,是個樂高的模型,盒面上印著一架飛機,“這……幹嗎用?”

  “拼著玩啊,”杜暄努努嘴,“喜歡嗎……不喜歡也就湊合吧,我現在就買得起這個。”

  “啊?”

  杜暄笑一下:“‘啊’什麼‘啊’,這不看你今天挺鬱悶的,安慰安慰你受傷的心靈,特感動吧,來,哭一個給哥看看。”

  “我日!”林廷安推了杜暄一把,“哥什麼哥,裝什麼大。”

  “什麼叫‘裝大’,我本來就大,”杜暄看林廷安笑了,便故意說,“快來,叫聲‘小暄哥哥’聽聽,要做個有禮貌的好孩子。”

  林廷安撲過去掐著杜暄的肩膀:“叫個屁!”

  杜暄抓住林廷安的手,笑著說:“好好好,不叫就不叫吧,你快掐死我了。”杜暄掰開林廷安的手,看著臉色通紅的林廷安,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你沒事兒吧?”

  “哼,我能有什麼事兒?你請我吃溜溜梅?”

  “我可以和你敲暖氣管。”杜暄按住林廷安的肩膀,一字一頓地說,“沒問題的,林廷安,你只是沒有經驗,你會贏的,贏所有人。”

  林廷安看著包裝盒上印著的飛機,有一對漂亮的機翼,他握緊盒子,說:“杜暄,你看著,我能贏。”

  杜暄說:“校運動會、區聯賽、市錦賽、市體測,來個大滿貫如何?”

  林廷安點點頭:“必須大滿貫!”

  二模轉眼就到,林廷安比杜暄緊張十倍,他一直念念叨叨囑咐杜暄要細心,不要忘記塗機讀卡,不要把答案寫出格,注意時間……

  “考物理的時候千萬不要緊張,”林廷安說,“你要相信自己,一定能考好的。”

  杜暄說:“估計數學這次考不好了,我最近一個月都沒怎麼複習數學。”

  “那不重要。”林廷安瞪著杜暄說,“你的目標是物理,知道嗎?大滿貫。”

  “是是是,”杜暄笑了,“大滿貫,物理要考第一。”

  “明年我要讓鄭子岩去考三中。”

  “為什麼?”杜暄皺皺眉,“你想跟鄭子岩接著念一個中學?”

  “哼。”林廷安哼唧,“你之前沒考好,看給鄭子岩高興的,跟他有個屁關係?他就是嫉妒,我要讓他知道什麼叫做‘厚積薄發’。”

  杜暄笑:“嘩,‘厚積薄發’這種高端的成語你都會用了?語文有進步啊。”

  林廷安板著臉:“少廢話,我沒跟你開玩笑,你物理必須考第一聽到沒有?”

  杜暄伸手搭著林廷安的肩膀,說:“放心,我能考好。”

  林廷安趕緊拍開杜暄的手:“你別碰我。”

  “怎麼了?”杜暄問,“都不能碰了?”

  “不是,”林廷安哼唧,“我最近運氣太差了,我覺得我渾身都是黴運,一會兒再傳給你了。”

  杜暄哈哈笑著,用力一把摟住林廷安:“放心吧,我考試從來不靠運氣。”

  下午兩點四十五,林廷安下了課後跐溜就跑上了三樓。為了保證考場紀律,三樓的兩個樓梯口各坐著一個老師,不讓閒雜人等上樓。

  林廷安戰在樓梯口可憐巴巴地說:“老師,我用一下初三的廁所好嗎,樓下人太多了我實在憋不住了,我保證不出聲,悄悄地走過去。”

  老師好脾氣地點點頭,放行了。

  林廷安放慢腳步往裡走,杜暄上次考19名,應該坐在初三一班從門數第四行最後一個。林廷安走到後門時,停了一下。他看到杜暄左手支著腦袋,微微皺著眉頭,正在卷子上奮筆疾書。林廷安想,這表情還算輕鬆吧,應該挺順利的吧,按照杜暄的速度,這會兒應該做到最後的大計算題了……

  就在林廷安胡思亂想的時候,杜暄翻了一下卷子,抬眼間看到了站在後門的林廷安。

  “?”杜暄揚了揚眉,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林廷安擺出一個大大笑容,握著拳頭用力揮了一下,用口型說“大滿貫”。

  杜暄點點頭,又低下頭專心地計算,眼神都不帶飄一下的。

  林廷安鬆口氣,一扭頭卻看到原本坐在樓梯口的老師大步向他走過來,於是腳底抹油立刻就溜了,跑到樓梯口的時候為了把戲演全,到底還是去廁所晃了一圈。從廁所出來時,沖老師笑出了一臉諂媚後迅速遁了。

  二模的成績很快就貼了出來,林廷安特地拽著鄭子岩上了三樓,鄭子岩抱怨:“你看分拽著我幹嗎?我單詞還沒背呢。”

  “你不是也認識杜暄嗎?關心一下同學唄。”

  “你關心關心我好嗎,”鄭子岩說,“一會兒我默寫不合格又要受罰。”

  林廷安顧不上鄭子岩,滿榜地找杜暄的名字,終於看到了:

  單科優勝 物理 杜暄

  林廷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大滿貫。”

  “什麼大滿貫?”

  林廷安得意地說:“杜暄,全科都拿過年級第一名,所,有,科,語數外理化生,音體美史地政。”

  “呦呵,杜暄你迷弟又來監督你學習了啊。”孫睿調侃的聲音從後面傳過來。

  林廷安轉過頭去看到孫睿又搭著杜暄的肩站在後面:“你才是迷弟呢。”

  “錯。”孫睿驕傲地說,“他是我迷弟。”

  杜暄撇撇嘴:“那我真是瞎了眼。”

  林廷安說:“杜暄,大滿貫!”

  鄭子岩不甘不願地歎口氣:“你怎麼能學得那麼好?”

  “好嗎?”杜暄說,“我都年級二十二名了。”

  “當然好,”林廷安搶過話頭,毫不猶豫地說,“杠杠的年級第一。”

  杜暄說:“林廷安,你這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嗎?”

  林廷安不鬆口:“我覺得你學習挺好的,說好了我請你吃烤串,慶祝你大滿貫。”

  孫睿皺皺眉,鬆開杜暄的肩膀站直了身子:“喂,林廷安,你這眼神不好啊,杜暄都考這樣了還學習好?他考得比我還差呢。”

  林廷安瞪著孫睿:“你自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別沾沾自喜了。”

  孫睿沒說話,只是打量了一下林廷安,又看了看杜暄,默默地站在了一邊。

  鄭子岩在旁邊聽到一句烤串來了精神:“林廷安,見者有份啊,吃烤串算我一份吧。”

  杜暄說:“要不,索性咱們一起吧。二模也考完了,林廷安也賽完了,大家一起吃頓飯熱鬧熱鬧,也別請了,咱們AA。”

  孫睿立刻舉手:“能帶家屬嗎?”

  鄭子岩扭扭捏捏地說:“要不……叫上楊樂萌吧。”

  什麼時候吃這頓飯確實是犯了難,杜暄費了無數的周章才說服周曼讓他出來“放風”兩個小時。

  周曼嘟嘟囔囔地說:“還有一個月就中考了,不抓緊時間看書瞎跑什麼?等考完了有兩個多月等著你放風呢。”

  杜暄低著頭說:“我就想出去走走,我……心情不好。”

  杜建成冷哼一聲沒說話。自從那夜之後,杜建成對杜暄似乎是絕望了,很少跟兒子說話,臉色也總是冷冰冰的。但是杜暄並不在意,相反,有時候他覺得這是一種解脫,來自父親的“無視”遠遠好過“苛責”。而母親還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力圖在最後時刻“挽救”他一下,可也不像以前那樣總念叨“師大附”了,在中考前的這一個月,杜暄反倒清靜了。

  大家約在學校附近的一家大排檔,天氣漸漸熱起來,大排檔的生意很好。

  林廷安嗜辣如命,上來就要了加辣的肉筋、牛心管和掌中寶。

  坐在桌子另一側的鄭子岩翻著單子問:“楊樂萌你吃烤土豆嗎?你吃烤金針菇嗎?你吃烤茄子嗎?”

  楊樂萌坐在鄭子岩身邊說:“我要吃肉,羊肉串先給我來二十串。”

  孫睿帶著溫遙坐在鄭子岩和楊樂萌對面,嗤笑:“鄭子岩,拍馬蹄上了吧。”

  楊樂萌掀眼皮看一眼孫睿,說:“然後我再吃金針菇、土豆和烤茄子。”

  溫遙柔柔地笑了,推推孫睿:“讓你亂說話。”

  杜暄其實跟溫遙並不熟,溫遙是二班的,孫睿惦記了挺長時間的,現在終於追到手了他也挺替哥兒高興的。溫遙這個女生看起來脾氣很好,柔柔弱弱的,屬於那種讓男生一看就特別想保護的類型。不過杜暄不太喜歡這類型,總覺得這樣的女生處起來太累神。

  當然,他現在也不想處任何女生。

  “我的呢?”杜暄問坐在旁邊的林廷安,“給我點點兒雞翅和烤大蝦,對了,我還要一個烤豬蹄,要辣的。”

  林廷安瞥他一眼:“你少吃點兒吧,這東西上火。”

  “還要烤大蒜和韭菜。”杜暄補充一句。

  “吃死你。”林廷安看了看菜單,又要了烤饅頭和玉米,滿滿當當地擺了一桌子。

  林廷安端起可樂:“來,慶祝杜暄大滿貫。”

  杜暄說:“也慶祝林廷安完成第一次市級比賽。”

  孫睿狡黠地一笑,說:“算了,省事兒點兒,一塊兒吧。恭喜你們倆。”

  林廷安“撲”的一口可樂就噴了出去:“這話怎麼聽著那麼彆扭呢。”

  “哪兒彆扭了?語法和用詞都沒毛病。”孫睿說。然後他又指指杜暄和林廷安:“再說了,你倆這麼坐著自己不彆扭嗎?你看,我跟溫遙坐這邊,鄭子岩跟楊樂萌坐對面,剩下的只有你們倆了,又挨著坐一塊。”

  “廢話,要不然怎麼坐?”林廷安梗著脖子嚷。

  一邊默默啃羊肉串的楊樂萌也不幹了:“什麼叫‘我和鄭子岩’啊?”

  孫睿故意驚訝地說:“呦,你倆不是一對兒啊。”

  鄭子岩漲紅了臉,說:“誰說的。”

  “那你倆是一對兒?”

  楊樂萌也紅了臉,瞪著鄭子岩:“什麼一對兒,我怎麼不知道?”

  林廷安笑得直拍桌子:“全世界都知道你倆是一對兒,難道你倆自己不知道?”

  鄭子岩咳嗽一聲清清嗓子,說:“那個……我倆就是了,怎麼著吧。”

  楊樂萌推了一把鄭子岩:“我答應了嗎?”

  鄭子岩眨眨眼:“你不答應啊?”

  杜暄也笑得直不起腰來。林廷安使勁兒一拍桌子:“杜暄,敢情就咱倆是單身狗啊,他們合夥虐狗。”

  孫睿不滿地說:“那我剛才恭喜你和杜暄你嫌聽著彆扭,這會兒又說虐狗。”

  林廷安咂摸了咂摸:“還是彆扭。”

  杜暄塞給林廷安一串烤雞翅,笑著說:“趕緊吃吧。”

  初夏的傍晚,六個少年帶著對愛情最甜蜜的憧憬,對未來最美好的期待,嘻嘻哈哈地吃一頓最市井的大排檔,體會他們最簡單的快樂。

  孫睿看一眼杜暄,他認識杜暄已經九年了,見過杜暄因為運動會奪冠得意的笑,見過杜暄接過獎學金時驕傲的微笑,也見過杜暄站在主席臺上溫文爾雅的笑……但是今晚,臉上蹭了孜然和辣椒的杜暄笑得最沒形象,卻也最開心。

  他看看坐在杜暄身邊幫杜暄倒可樂的林廷安,心裡隱隱有些擔心。

  中考那天下雨,並不很大,飄飛雨絲讓周曼心煩意亂。

  為了中考,學校停了課,林廷安只能站在樓道口送杜暄,他說:“杜暄加油!”

  杜暄說:“沒問題。”

  周曼拿著傘抱怨:“這什麼破天,真煩人。”

  林廷安福至心靈,忽然蹦出一句:“阿姨,這是好兆頭,風調雨順嘛。”

  周曼一下就笑了:“這孩子,真會說話。”

  馬靜摸摸杜暄的頭:“小暄加油,肯定沒問題的。”

  林廷安猶豫了一下,往前走一步抱住杜暄的肩膀:“一定要好好考。”

  杜暄抬手摟住他的後背:“嗯。”

  林廷安湊近杜暄的耳朵,壓低聲音說:“別太差,要進實驗班。”

  杜暄點點頭:“實驗班。”

  林廷安鬆開手:“必須的。”

  杜暄再點點頭:“必須的。”

  杜暄走進考場時,滿腦子都是林廷安的“別太差”。他拿出筆,初中生涯的最後一場考試了,這三年的苦也好,樂也罷,到今天就畫上休止符了。未來的三年,要過得不一樣。

  一個星期後,杜暄拿到了自己中考成績,不算好,但也不太差,年級17名,距離師大附中的提檔線差三分。

  周曼一下子來了精神,開始四處打電話想要托關係讓杜暄去師大附旁聽,為此碰了很多釘子,簡直焦頭爛額。杜暄不停地提醒周曼,自己是跟三中簽了約的,報志願只能報三中。

  周曼鄙夷地說:“那種約簽了跟沒簽有什麼區別?又沒有法律效應!小暄你別傻了,三中跟師大附沒法比。”

  杜暄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母親。

  周曼拉著杜暄說:“小暄,我知道你對媽媽有意見,但是你要理解媽媽。媽媽是過來人,太懂得這個社會需要什麼了。有人是富二代、官二代,還有人是拆二代、軍二代,咱們呢?什麼都不是。你爸爸升個科長前後費了一年多的勁兒,還不是竹籃打水?媽媽對你要求嚴,那是為了你能上個好大學,將來就能過不一樣的生活了呀,不用遭媽媽現在遭的罪。”

  杜暄垂下眼睛:“媽媽,這些我懂。”他又抬起頭,看著母親說,“但是……我還是想在三中。”

  “為什麼?”

  “我覺得那天趙老師說的挺對的。”

  “你在師大附也可以努力轉成正式生呀。”

  杜暄咬緊牙,遲疑了一下說:“我喜歡三中,有很多同學……朋友都報了三中。”

  “你在師大附會有新朋友的。”

  杜暄搖搖頭:“媽媽,其實我沒有什麼朋友,別人在玩的時候我在彈琴、下棋、上輔導班,三年下來真正能算朋友的沒幾個,他們……都報三中。”

  周曼不贊成地看著杜暄搖搖頭。

  杜暄壓了三年的話,一下子就壓不住了,他顫抖著說:“媽媽,您說的那些我都懂,我也知道您是為了我好,也知道為我花了很多錢。但是……我還是想像普通同學那樣過我的中學時代,以後……我再也不會有機會體會這些,錯過了,就是永遠都錯過了。至於以後,您應該相信我,我不會很差的,我總能在社會上找到自己的立足之處,總能生活得很好。以後的事兒,誰說的准呢,但是眼下,我只想好好讀完高中……媽,你知道嗎?我讀了三年書,連三中有哪些社團都不知道。”

  周曼閉了一下眼,聲音有點兒抖:“就要去三中嗎?”

  杜暄堅定地說:“我的分只夠上三中,上了三中,我可以進實驗班。”

  周曼無可奈何地長歎了一聲。

  中考放榜距離期末考試就沒幾天了,林廷安終於把心從運動場上收回來了,他翻翻桌上的書,堂而皇之地去敲暖氣管。

  一會兒,杜暄下來了:“怎麼了?”

  林廷安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語文書,在杜暄跟前九十度鞠躬:“暄神,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杜暄說:“嗯,《小石潭記》背了嗎?《醉翁亭記》背了嗎?《岳陽樓記》背了嗎?”

  林廷安抱著腦袋蹲在地上:“記,記,記,這都是什麼啊我記不住。”

  杜暄說:“記不住不許吃飯,趕緊爬起來背書去。”

  林廷安抱著語文書站在書桌前背課文,杜暄不許他坐著,因為坐不到十分鐘就會睡著。過了一會兒,馬靜端著一盤子水果切塊進來:“小暄啊,來吃點兒水果。”

  杜暄立刻恭恭敬敬地站起來:“謝謝阿姨。”

  “別客氣。”馬靜說,“你有時間多教教小安,小安的學習要有你一半好我就知足了。”

  杜暄剛想客氣兩句,馬靜接著又說:“你剛考完試就麻煩你真不好意思,我這個兒子啊,總覺得他腦子有問題,難為你了。”

  林廷安哀嚎:“媽,要不你生個二胎吧,我也去找找我的生母,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

  “混帳話,”馬靜笑著呼嚕一把兒子的頭髮,說“多跟人家學學。”說完,帶上門走了。

  杜暄挑了塊西瓜放進嘴裡問:“你媽媽平時都這麼說你?”

  “當然不是,今天是你來了,她說得比較客氣含蓄。”

  “……”

  林廷安看兩眼書,小聲說:“杜暄。”

  “嗯?”杜暄正在給林廷安總結生字詞,眼皮都沒掀一下地“嗯”了一聲。

  “你……覺得我學習好嗎?”

  “你這不是逼著我說瞎話嗎?”

  “可……可我數學和物理很好的。”

  “你語文和英語簡直慘不忍睹。”杜暄側頭看一眼林廷安,丟下筆問,“你想說什麼?”

  “當學霸……很爽嗎?”

  杜暄仔細想了想,搖搖頭:“不爽。”

  林廷安有點兒急:“不爽你也得繼續當學霸,你可以拿個‘全滿貫’。”

  杜暄順手從桌子上揀起一塊橡皮扔到林廷安腦門上:“你差不多得了啊,我媽都沒這麼逼過我。”說完,他頓了頓,苦笑一下,“她可能都沒意識到我最後兩次考試拿了數學和物理的第一,那時她光顧著生氣了。”

  林廷安坐到杜暄旁邊,問:“體特生……是不是挺讓人看不起的?”

  杜暄沉下臉:“誰說你什麼了?”

  林廷安吸口氣沒說話。

  杜暄:“說!”

  林廷安哼唧:“我……市賽沒賽好,然後月考又退步了,考年級一百一十多名……”

  “嗯,然後呢?誰說什麼了?”

  “然後……周宸說‘沒想到體特生也能學習那麼好’。”林廷安說,“杜暄,我特別生氣。”





第三十章

  杜暄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初一第一次期中考試的時候考年級第一, 但是英語考第三。”

  林廷安合上手裡的書,認真地聽杜暄講。

  杜暄說:“你知道我媽媽對我要求特別嚴格,所以給我報了一個英語一對一, 重點整理初一上學期的語法, 我每天都要額外做一張語法卷子。”

  林廷安聽得心裡沉甸甸的,他現在都想不起來自己初一時在幹什麼了, 大概就是忙著糾集全院的小孩招貓弄狗,每天惹得一幫子人來家裡告狀吧。

  杜暄眯了一下眼, 接著說:“有一天中午, 大家都在午休, 我在忙著趕一份語法卷子。那個英語考了第一的同學坐在我前面,用一種特別賤的口吻說‘呦,學霸學英語哪, 歇會兒吧,也給我們點兒活路行不行’。”

  林廷安脫口而出:“我日,個憨賊。”

  杜暄笑了:“你家鄉話真有意思。”

  林廷安板著臉:“幾個意思?”

  “我是真的覺得挺好玩的,很少聽見。”杜暄說, “你平時說話是不是特別在意,唯恐自己說方言?”

  “也……沒有,”林廷安下意識地回避這個問題, 含糊其辭地說,“說普通話習慣了。哎,你說你那個同學,後來怎麼著了?”

  杜暄淡淡地說:“後來的三年, 不管期中期末還是月考小測,他英語從來沒贏過我。”

  林廷安一拍大腿,指著他:“‘死要贏’,你至於的嗎?”

  杜暄搖搖頭:“其實不至於,一開始我只是賭氣,憋著考過他。但是後來,他自己就沒有信心了,學英語的勁頭就小了很多。”

  林廷安嘖嘖歎氣:“這哥兒們誰啊那麼倒楣。”

  杜暄說:“孫睿。”

  林廷安:……

  杜暄眨眨眼:“你怎麼了?”

  林廷安慢慢地說:“孫睿……他真是胸懷寬廣。”

  杜暄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對於這種嘴賤的,狠狠懟回去就對了,你看現在孫睿多乖。”

  林廷安咳嗽一聲:“我有時候想,孫睿跟你關係那麼好是圖什麼啊,天天被你刺激。”

  “認識九年了。”杜暄笑一下,“除了我爹媽就數跟他熟了,說實話,如果沒有他我的日子會難過得多。”

  林廷安哼唧:“為什麼啊?”

  杜暄:“他老給我打掩護,有時候家裡沒飯吃我就去他家蹭飯。”

  “哦,”林廷安頓了一下,忽然用力一拍桌子,“你吃了我家那麼多頓飯,我也沒見你說過我一句好。”

  杜暄笑著問:“我沒說過嗎?”

  “沒有。”

  “行吧,”杜暄說,“林廷安是個好同志,他家的牛油果沙拉汁特別好吃。”

  林廷安:“你……”

  杜暄笑了一會兒,說:“說點兒正經的,你沒想過超過周宸嗎?上次打球贏他多爽?”

  林廷安:“嘖,這個不可能。周宸目前全班第一,年級前20,六個普通班裡他能排前三。”

  杜暄:“挑一科你最擅長的,虐死他。”

  “那就數學和體育。”

  杜暄問:“為什麼不是語文和數學?”

  林廷安攤開手裡的語文書:“我跟它不來電。”

  杜暄得意地說:“有我呢,咱們走著瞧。”

  杜暄說到做到,他用了四天的時間把初二下的語文基礎知識做了一個梳理,又把自己初三寫的所有作文翻出來總結了成了幾大類,把厚厚的一摞紙拍在林廷安跟前。

  “距離期末考試還有一個星期,”杜暄說,“三天之內給我把所有的默寫篇目搞定,兩天把基礎知識記住,兩天把這幾篇作文看了。”

  林廷安亢奮得問:“保過嗎?”

  “保70。”杜暄非常有把握地說

  林廷安有了前所未有的動力,把練習冊上的基礎題認認真真地做了一遍,得意洋洋地拿給杜暄看。杜暄臉色難看地指著一道題說:“你分不清‘寒暄’和‘喧嘩’嗎?”

  “長得……這不一樣嗎?”

  “偏旁不一樣看不出來嗎?”

  “哦哦,你這麼說我看出來了。”林廷安趕緊抬起頭,沖杜暄儘量笑得諂媚,“日啊,我沒注意。”

  杜暄一把掐住他的後脖子:“日你!姓林的,我名字裡有這個‘暄’字你不知道啊。”

  “呃,”林廷安說,“我知道,可我不知道‘寒暄’也是這個‘暄’啊。”

  杜暄眯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指著這個字說:“‘寒暄’一組反義字,‘暄’是日字邊,溫暖的意思。”然後指著自己的鼻尖,“我,杜暄,暖男,記得住嗎?”

  林廷安下意識地擺出一個噁心得要吐的表情:“哪兒暖?”

  “……”杜暄把書一合,“行吧,我走了,孫睿約我去滑冰約了好幾次了。”

  林廷安立刻慫了:“別啊,我記住了,杜暄,暖男嘛。”

  杜暄哼一聲:“去給我把這個寫錯的詞改十遍。”

  林廷安默默地拿著筆縮在椅子裡改錯,一邊改一邊鄙視自己剛剛慫作一坨的表現。林廷安有時候也挺奇怪的,杜暄這個人文質彬彬的非常好說話,有時候甚至有點兒軟。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只要一板起臉來,自己就慌。

  慌什麼?雖然自己的確打不過他,也學不過他,才藝就更不用提了,但是,至少自己跑得快呀,打不過還跑不過嗎?

  100米之外,杜暄完全不足為懼,林廷安給自己打打氣,然後停下筆,問:“孫睿約你去滑冰?”

  “嗯,”杜暄看著林廷安做的練習卷,隨口說道,“華泰那邊開了一家冰場,夏天滑冰挺舒服的,孫睿和他女朋友去過好幾次了。”

  林廷安哼一聲:“人家小倆口去,你湊什麼熱鬧?電燈泡。”

  “人孫睿都沒說什麼你抱怨個什麼勁兒?”

  林廷安問:“孫睿是不是也考三中?”

  “嗯。”

  林廷安有點兒不高興,嘟囔:“你倆是商量好的嗎?十二年都要在一塊兒,是不是大學還想考到一起去?”

  “那倒不太可能,”杜暄哈哈一笑,“我要上的大學孫睿考不上。”

  “瞧給你狂的。”林廷安低頭改錯,越寫越煩,那筆字都快飛上天了。

  “改完了嗎,拿來我看。”杜暄問。

  林廷安立刻捧著作業本:“改完了,你看。”

  “你這筆字啊,”杜暄皺著眉說,“跟得了狂犬病一樣。”

  林廷安在心裡默默地“呸”,“暖男”個屁,一點兒都不“暖”。

  一點都不暖的杜暄輔導了林廷安一個星期,林廷安走進期末考場的時候心裡更緊張了。他一想到杜暄放棄了一星期的假給他補習,就覺得欠了杜暄一整個暑假;如果考不好,可能會欠他一輩子。

  有種考不好就罪孽深重的感覺。

  最後拿到成績的時候,林廷安都想給杜暄送面錦旗:語文,73,總成績全班第十三。

  考試排名貼出來的時候,彭老師笑著對林廷安說:“不錯,終於開竅了,要上了初三了,這算有個好的開始。”

  林廷安努力做出謙虛的樣子說:“這次沒發揮好,現代文閱讀得分太低了,下次爭取考好點兒。”

  鄭子岩在後面默默地翻個白眼,對楊樂萌說:“他作文套的杜暄的,這得算抄襲吧?”

  楊樂萌說:“你去舉報啊。”

  鄭子岩哼一聲:“我要有這麼一個鄰居,我能考師大附了。”

  楊樂萌歎口氣:“杜暄真好,好不容易考完了,還天天給林廷安補語文。要我我才懶得管,早出去玩了。”

  周宸冷淡地看了林廷安一眼,沒說什麼,畢竟他依然是第一名。

  林廷安拿著這個成績得意得要上天,回到家以後直接上了三樓。

  杜暄打開門時手裡拿著一張紙,嘴裡念念有詞。

  “你幹嗎呢?”林廷安問。

  “主持詞。”杜暄看一眼手裡的紙,“明天你們的初三入駐儀式我主持。”

  “啊,對啊。”林廷安一排腦門,“明天我們就該入駐初三年級組了,為什麼是你主持?”

  “我啊,主持經驗多吧,”杜暄說,“再說我既能代表畢業學生,又能代表高一新生。”

  林廷安在那一瞬間,心裡震了一下,他忽然真正意識到“杜暄”這個名字從現在開始絕不僅限於“初中部”,整個三中都會是他的舞臺。

  “杜暄,”林廷安小聲問,“你高中想怎麼過?”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想肯定跟初中不一樣。”杜暄輕鬆地說,“我能過得很好。”

  “會像初中那樣嗎,風雲人物。”

  “不知道,高中部能人可多了,我這樣的應該都不算什麼。”

  林廷安哼一聲,立刻說:“不可能。你就夠狂的了,不可能有比你還狂的。”

  杜暄哈哈一笑:“走著瞧吧。”

  第二天,為了讓學生更有壓力,更有危機意識,初二年級組利用早自習召開了“新初三入駐儀式”。林廷安站在隊尾,看著杜暄在一片金色的朝陽中走上了領操台。

  他穿了一身炭黑色的西服,這是林廷安第一次見杜暄穿正裝,他沒有想到,脫下校服的杜暄陡然成熟了許多,一身西服襯得本來就挺拔的杜暄沉穩又大氣。林廷安在杜暄的身影印入眼簾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一個問題——杜暄,他是一個高中生了。

  高中,在林廷安眼裡就是一個全新的天地:可以做很多事,可以見識更廣闊的天地。而站在那個世界裡的杜暄,會離自己越來越遠:

  站隊時,高一一班和初三五班隔著整整一個年級的隊伍。

  上課時,高中樓和初中樓隔著整整一個操場。

  上學時,高中七點二十上課初中八點,隔著整整一節課。

  每天,不能再一起上學。

  上操時,不能湊在一起小聲說話。

  下了課,不能上趟樓就去找杜暄要好吃的。

  放學後,沒有人會在路過操場時丟給自己一瓶青檸味兒的冰鎮脈動

  ……

  林廷安忽然就慌了,他努力瞪大眼睛,看著杜暄站在話筒前,完全不用講稿便聲情並茂地發表演說;他能看到杜暄特有的那種禮貌但是疏離的笑;他甚至能感受到杜暄沉穩清朗的聲音叩擊著自己的耳膜,緩緩的流進自己的心裡……

  但是,他竟然完全不知道杜暄到底在講什麼,每一個字都流進了心裡,沒有在大腦皮層停留哪怕一秒鐘。他的大腦裡只有六個字:

  杜暄上高中了。

  林廷安瞪得眼睛都酸痛了,看到杜暄微微一鞠躬從臺上下來,站在領操台旁邊跟教學校長說話。教學校長親切地笑著拍了拍杜暄的肩膀,旁邊德育馮主任沖他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他是杜暄,是能在跑道上賓士的“飛人”;是能考試“霸榜”的那個風雲人物;是敢為了留在三中故意把中考玩砸了的“狂人”,是敢拍著胸脯保證讓語文47分的學渣考到70分以上的“牛人”。林廷安不知道留在三中的杜暄還能幹出點兒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來,但他清楚一件事:

  杜暄,會離自己越來越遠。

  有些發懵的林廷安暈暈乎乎地跟著隊伍回到班裡,跟著大家雞飛狗跳地收拾東西搬到三樓去,在路過窗戶時,林廷安停下了腳步。初三一班門口正對著的那扇窗戶是杜暄最喜歡停留的地方,林廷安靠近窗戶,發現從這裡看出去可以看到整個操場,田徑隊訓練的跑道就在窗戶的正下方。

  旁邊就是那塊林廷安關注了很久的、杜暄一直“霸榜”的初三年級組公告榜。

  那個公告榜已經被清理乾淨了,所有的成績和照片都被撤掉了。

  但是那個人留下了。

  林廷安使勁兒往外看了看,從這裡只能看到高中樓的一個角。

  這天晚上,林廷安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總覺得煩躁不安,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兒被自己忘記了,又或者有什麼重大的事情發生了而自己卻忽略了。

  鬧鐘的指標慢慢挪到了十一點,林廷安忽然一個從床上坐起來,冷汗一下子就從頭皮裡密密地炸了出來。他慌亂地摸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然後又心煩意亂地手機丟下去敲暖氣管。

  當~當~當~

  當當。樓上傳來短促的兩聲敲擊聲。

  過了一會兒,林廷安的手機響了,他慌亂地接起來:“喂。”

  “怎麼了?”杜暄的聲音裡有濃濃的睡意,他打個呵欠問,“半夜三更的,出什麼事兒了?”

  “杜暄,”林廷安的聲音發緊帶著一點兒顫抖,“杜暄怎麼辦,我剛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

  “我,我上初三了啊怎麼辦?”

  杜暄……





第三十一章

  杜暄嚴重懷疑自己是太困了以至於聽錯了, 或者索性就是還在夢中,他說:“你……再說一遍。”

  “我,我就是剛反應過來我上初三了, 明年要中考啊。我, 我覺得我還什麼都沒學呢。”林廷安問,“中考很難嗎?我看你學得那麼累, 我擔心我學不明白,還有, 我語文太差了, 我要是考不上三中怎麼辦?我……”

  杜暄打斷他的話:“起來給我開門。”說完, 直接就掛斷了電話。

  林廷安從床上蹦起來跑去開門,爸媽房間裡的燈已經熄了,房間裡靜悄悄的。他打開大門, 很快就聽到一陣腳步聲,杜暄從三樓下來了。

  “說吧,你到底是怎麼回事?”杜暄甩了拖鞋,爬上床, 打了一個呵欠。他穿一條運動短褲,上身套了一件洗得發白的大T恤衫,半垂著眼懶洋洋地坐在床上, 沒精打采地問。

  “呃……”林廷安一腦門的冷汗落了下去,噗通通亂跳的心也定了下來,這才意識到自己幹了一件多麼缺心眼的事兒。他現在恨不得把杜暄一棍子打暈拖回三樓,然後告訴他一切都是一場夢。

  然而……

  “那個……這麼晚了, 你媽媽還讓你出來啊。”林廷安只能硬撐著尬聊。

  杜暄撩起眼皮看了林廷安一眼,冷笑一聲:“我爸媽今晚有飯局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你也別轉移話題了,現在發現自己犯傻也太晚了點兒。”

  “誰傻?”林廷安被揭了老底,索性也就豁出去了,強嘴說,“我其實就是有點兒緊張,我還沒準備好上初三呢,你上初三時不緊張啊。”

  “上初三要什麼準備,又不是結婚。”杜暄忍不住笑了,放軟了語氣,像是在哄林廷安一樣輕聲說,“你到底緊張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

  “不用緊張,就是作業多點兒,考試多點兒,只要你自己別作,中考沒問題的。”

  “可是你學的那麼累。”

  “因為我是年級第一。”杜暄又打了一個呵欠,說,“你就一個吊車尾,又沒人逼你上師大附,你緊張什麼。”

  杜暄把這話說得霸氣側漏,傲氣都能炸了天。

  林小安同學嘖一聲,說:“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我怎麼聽著那麼想揍你呢。”

  杜暄實在是困,往下出溜了一下,半躺著靠在床頭上嘟囔:“該擔心的不擔心。”

  “我應該擔心什麼?”林廷安也爬上床,坐在杜暄旁邊,兩雙又細又直的大長腿一起伸直了放在床上,看著特和諧。

  “你,應該找班主任說一下,處分可以撤了。”

  “啊?啊!”林廷安一拍大腿,“對啊,我還有一個處分呢。”

  杜暄半閉著眼說:“等一開學,你就去德育處申請撤處分。你期末考成績有明顯進步,區運動會又拿了第一,市賽也不錯,處分肯定能撤。如果德育處不同意,你就去找胡坤,讓他幫你去說,胡老師這人挺護短的。反正別背著處分上初三,你心裡不嫌膩味啊。”

  林廷安撓撓頭:“其實……背不背的,我自己都忘了這碼事兒了。”

  “靠!早知道你這麼想得開,我才不費那麼大勁兒給你複習語文呢。”杜暄睜開眼睛,笑著推了林廷安一把,“浪費我一片苦心,一門心思地想讓你成績再好點兒。”

  “你是為了讓我撤處分啊?”林廷安說,“不是為了贏給周宸看嗎?”

  “兩者都有吧。”

  “那……我真的不用擔心初三嗎?”林廷安還是覺得心底有些發慌,沒著沒落的。

  杜暄揉揉眼睛,坐直身子說,“真不用,初三沒什麼可怕的。再說,這不是還有我呢嗎?”

  “可你都上高中了啊。”林廷安脫口而出。

  是的,杜暄,上高中了。

  這句話一旦說出口,林廷安才恍然明白今晚發生的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原來,他怕的不是初三,不是成堆的作業和試卷,甚至不是一年後的中考,讓他心慌意亂的只是因為那個一年來一直跟他在一起,分享過彼此的喜怒哀樂,替對方出謀劃策,替對方出頭挑事兒,替對方瞞天過海的人,馬上就要從他的生活中離開了。

  初中和高中,那幾乎是兩個世界。

  林廷安僵在床上,定定地看著杜暄,他有些難過,他從來沒有想過樓上樓下的兩個人,僅僅是隔著一個操場就能讓他深刻地體會“離別”的苦痛。

  其實他是有過“離別”的經驗的,千里迢迢從南方來到北方,告別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故鄉和親朋好友。可那時他在淡淡的傷感之外是對新世界的憧憬和好奇,所以他一直以為,所謂“離別”就是這種感覺,傷感中帶著喜悅。

  可是現在和杜暄,明明坐在一張床上,明明就隔著一層樓板,林廷安不爭氣地“難過”了。

  杜暄笑一下:“高中而已,就是換個教學樓,跟之前有什麼區別?”

  林廷安的心一下子落了地,強大的衝擊力讓他的心臟有點兒疼。他閉一下眼,問:“那……我有什麼問題還能找你嗎?”

  杜暄拍了拍他的手:“你說呢?你看你敲個暖氣管我不就下來了嗎?放心,一切有我呢。”

  林廷安猛地抬起頭:“你……我覺得以後咱倆可能都碰不上面。”

  “怎麼可能,”杜暄笑了,“我就升一個年級而已。”

  林廷安小聲說:“我覺得高中跟初中完全不一樣。”

  “那當然了。”杜暄伸個懶腰,“明年你就可以來感受一下了。不過不用擔心,我先替你體會體會,然後就可以幫你把所有問題都解決掉。”

  林廷安慢慢地吐出一口氣,想:杜暄上高中了,他的課業量會很大;要寫更多的作業,他會上更多的輔導班;他肯定會成為學生會的一份子,或許還是學生會主席;老師肯定會給他派跟多的工作……

  高一的杜暄會不會再也沒有時間來給我講語文?他應該忙著交更多的朋友吧?他那麼受歡迎,到時候一定會受到更多的情書……

  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在林廷安的腦子迴響:杜暄啊,他收到過幾封情書我都知道。

  他會談戀愛的吧?

  說起來,杜暄初中沒有談過戀愛嗎?

  林廷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腦子裡在想什麼,各種奇怪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多米諾骨牌一樣在他的心裡迅速坍塌成一片廢墟。而他自己就站在廢墟的中央,茫然、失落。

  洶湧而來的情緒刺激著他的眼睛,他覺得眼睛又酸又痛逐漸模糊。

  暗暗的床頭燈光線下,杜暄看著發呆的林廷安,忍不住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林廷安?你是不是困了……睡覺吧。”

  林廷安瑟縮了一下,心裡空落落地:“我不困。”

  “你到底在想什麼?”杜暄坐近一點兒,緊挨著林廷安,伸手摟住林廷安的肩膀。少年裸露在外的肌膚被空調吹得很涼,杜暄拽過毛巾搭在他肩膀上蓋好。

  林廷安眨眨眼,眼睜睜看著一滴水珠落在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臂上

  杜暄……

  林廷安……

  “呃……”杜暄遲疑地問,“林廷安,你不至於吧?初三而已,又不是高三。”

  林廷安抹了一把臉,強硬地說:“困了,打了一個呵欠。”

  “真的?”杜暄收緊雙臂抱了林廷安一下,“有什麼話你跟我說,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林廷安慢慢地搖頭:“我不知道,真的。我就是覺得……上初三挺可怕的。”

  杜暄在一片昏暗的光線中看不清林廷安的表情,他剛想說點兒,就聽到輕輕的敲門聲:“小安?你怎麼了?”

  杜暄走過去把門打開,有點兒尷尬地說:“阿姨好。”

  馬靜按亮頂燈,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兩個狼狽的人:“你倆……這半夜三更的……”

  杜暄忍不住咳嗽一聲,這個情形實在有點兒一言難盡。

  林廷安從床上下來:“媽,沒事兒的,我想起點兒事跟杜暄說。”

  “大夜裡的你把人從樓上叫下來?”馬靜說,“小暄你就多餘搭理他,有什麼事兒不能明天說?”

  杜暄這時才看清林廷安的臉,臉有些發紅,眼神還有點兒呆,但神色倒也還算平靜。

  馬靜說:“哎呀小暄你怎麼光著腳?趕緊穿上鞋,阿姨家鋪的地板磚,挺涼的。”

  林廷安看了杜暄一眼,把放在床邊的杜暄的拖鞋踢了過去,低著頭,帶著一點兒淡淡的鼻音說:“趕緊穿上。”

  杜暄套上鞋,說:“那沒事我上樓了。”

  馬靜:“小安去送送小暄哥哥。”

  杜暄搖搖手:“一共沒兩步路,不用送了。”

  林廷安低著頭,不由分說地跟在杜暄身後,拖拖拉拉地走到了大門口。

  杜暄拉開大門,轉身按住林廷安的肩膀:“回去睡吧。”

  “嗯。”林廷安沒敢抬頭,只是哼唧著應了一聲。

  杜暄笑一笑,說:“林廷安,我在三中,至少會陪你到你念完高二。所以真的不用怕,有我呢。”

  林廷安抽抽鼻子:“我不是矯情,我就是緊張。”

  “對。”杜暄說,“每個升初三的人都會緊張的,很正常,我升初三時你比鬧得還厲害。”

  林廷安笑一下,說:“趕緊上去吧,晚安。”

  杜暄低聲說:“晚安。”

  說是不緊張,可第二天,杜暄就發現林廷安嚇得沒影兒了,整整一天都沒看到他。

  第三天,依然如此。

  馬靜說:“小安去圖書館了,他忽然跟換了一個人一樣,特別用功。”

  杜暄眨眨眼,覺得林廷安的人設崩了。

  “真的,”馬靜美滋滋地說,“他說在家裡學不進去,一大早就爬起來去圖書館了。”

  “那我昨天晚上也沒看到他啊。”

  “圖書館關門早,他去慧思的自習室了,”馬靜說,“小安說回來也是看電視玩遊戲,不如去自習室看書,昨晚九點來鐘才回來的。”

  杜暄“哦”一聲,轉身上樓了,把整理好的文言文知識放在書桌上,心想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愛學習了?不會是找了個藉口出去玩了吧?

  杜暄總覺得不踏實,給林廷安打電話也無人接聽,於是戴了一頂棒球帽直接去了家附近的圖書館和慧思培訓部。

  林廷安自然是不在的。

  杜暄頂著烈日站在大馬路上,想給林廷安打個電話卻想起來自己那早已四分五裂的手機。他歎口氣,打算今晚跟媽媽商量一下,能不能買部新手機。

  距離中考已經過去快一個月了,成績也出來了,志願也報完了,他甚至都探聽到了未來誰會是自己的班主任和任課教師,一切已經塵埃落定,媽媽……大概也該消氣了。

  這天晚上,杜暄看著周曼的心情還算不錯,便提了手機的事兒。

  杜建成瞪了兒子一眼,還沒來得及吭聲便被周曼懟了回去:“你閉嘴,這事兒你甭管。”

  杜建成轉過去看電視,周曼說:“小暄,買手機可以。”

  杜暄笑一下,自覺地說:“我會好好學習的,不會玩遊戲、談戀愛,只是現在沒有手機不太方便。您上次也看到了,我們老師有時候是直接把作業發到群裡的。”

  “那我提個要求。”周曼說,“你必須保證在年級前五名,如果出了前五名,手機沒收。”

  杜暄苦笑了一下:“媽,三中的高中部全市第五,初中部可能才排十名左右,我在初中能保持前三不等於在高中也能這麼好,況且我初三……連前十都沒保住。”

  周曼說:“小暄,不是媽媽逼你,你要知道媽媽是為了你好。哪個家長不心疼自己的孩子,我們還不是為了你將來能舒服點兒,少走點兒彎路嗎?你看媽媽都對你有信心,你自己先洩氣了,這樣多不好。”

  杜暄甚至都想笑,這番話說了三年,連個新詞都不換。

  周曼拍拍兒子:“小暄,媽媽給你表個態:你要上什麼輔導班,買什麼參考書,或者請家教,爸爸媽媽統統支持,滿足你的所有要求,只要你好好學習。別忘了,咱們的目標可是中央財經。”

  杜暄想說:“中央財經?我就是想要一個手機而已。要不是攢的錢全被沒收了,我就自己偷摸再買一部手機了,根本不求你。”

  “怎麼樣?”周曼說,“這個條件不難吧?”

  杜暄笑一下,點點頭:“好,我努力。”

  周曼站起來,抱了一下兒子:“這才是我的好兒子!”

  鄭子岩看著賴在自家床上的林廷安都快哭了:“大哥,你都在我家待兩天了,能走嗎?”

  “不能。”林廷安一邊啃著西瓜,一邊說,“阿姨挺歡迎我來的啊。”

  “那是我媽不好意思轟你走。”鄭子岩說,“你也不說有什麼事兒,往我這兒一坐,跟尊佛似的,飯量還那麼大。”

  林廷安吐出一把西瓜子兒,問:“你這麼不歡迎我,太傷我心了。”

  “你礙著我事兒了!”鄭子岩憤怒地說,“本來我都約了楊樂萌去歡樂穀的。”

  “我說了我跟你們一起去啊,人多熱鬧。”林廷安又拿起一塊西瓜,“哎,阿姨買的瓜真甜。”

  “能滾嗎?”鄭子岩崩潰地說,“我跟楊樂萌去約會,你湊什麼熱鬧?不嫌自己礙眼?”

  林廷安兩三口啃完西瓜,一抹嘴,把拖鞋甩一邊,兩腿一盤坐在鄭子岩的床上,正色問:“鄭子岩,你有沒有過那種特別捨不得一個人的感覺?”

  鄭子岩哼一聲:“楊樂萌啊,怎麼?”

  林廷安煩躁地揮揮手:“除了楊樂萌。”

  “嗯……‘特別捨不得’是要有多‘特別’?”鄭子岩遲疑著問。

  “就是那種一想到要離開就特別不踏實,挺難過的那種。”

  “楊樂萌。”

  林廷安翻個白眼不想說話了。

  鄭子岩“呸”一聲吐出幾顆西瓜籽兒,說:“喜歡上哪個姑娘了?說來聽聽,我給你出出主意。”





第三十二章

  林廷安一巴掌拍在鄭子岩臉上:“閉嘴, 別瞎扯了。”

  “怎麼能是瞎扯呢?”鄭子岩正色道,“你這不就是喜歡人家嘛。”

  林廷安在床上蜷成一團,沉默了半天說:“我覺得這不應該是喜歡。”

  直到這句話出口, 林廷安才第一次真正面對這個問題, 他覺得自己不可能喜歡上杜暄,他是男生啊, 為什麼自己會喜歡一個男生?這太驚悚了,況且還是一個處處比自己強的男生, 學也學不過, 打也打不過的那種, 一百米之內連個逃跑的機會都沒有……總感覺這種男生應該是自己討厭的才對。

  就好像去年的那個時候,自己和鄭子岩站在初三公告板前,看著鋪天蓋地的杜暄, 想:

  這個人……真是討厭啊!

  但,如果不是“喜歡”,那這種讓人心慌的感覺又是什麼呢?

  那會是“習慣”嗎?是因為從來到這裡的第一天起杜暄就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所以對他總是格外關注嗎?還是因為他一次次替自己解圍、出頭、解決問題, 所以就特別的“感激”和“習慣”他?

  ……

  林廷安啃著指甲,慫慫地蜷在鄭子岩床上:“我再在你家待會兒。”

  鄭子岩書:“你也不能總在我家待著啊,這麼點兒事你怎麼這麼糾結?這不是你的風格啊。”

  林廷安揮揮手:“你不懂。”

  鄭子岩嗤笑一聲:“我不懂?我一個有女朋友的不懂?哈!”

  林廷安懶得跟他抬杠, 只能繼續啃指甲。

  鄭子岩狠狠地拍了一巴掌在林廷安的後腦勺上:“別糾結了,多簡單的事兒?現在拿不准是吧,那就等拿准了再說。”

  林廷安說:“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船到橋頭自然直,這種事順其自然不就完了……哎, 對了,這姑娘是誰?哪班的?”

  林廷安聽見“姑娘”兩個字就牙疼,他哼唧一聲:“你甭管。”

  “我才懶得管你。”鄭子岩說,“不過,已經八點多了,你是不是該走了?”

  林廷安拖著步子,在燥熱的晚風中慢慢悠悠地往家走,剛到樓底下就被人截住了。

  說實話,他寧可被哥斯拉截住也好過被杜暄截住。

  “明天有事兒嗎?”杜暄問。

  林廷安的理智很想說“有事,特忙”,可看到杜暄眼睛的一瞬間,“沒事”兩個字脫口而出。

  呸!大概杜暄的眼睛裡有吐真劑。

  “那陪我去買手機吧,”杜暄說,“給我做個參謀。”

  “哦,行。”林廷安頓了頓,還是問道,“你……是在這裡等我嗎?”

  杜暄說:“你說呢,我找你找兩天了。”

  “哦。”林廷安立刻覺得今晚的風真涼爽啊,他笑顏逐開地問,“那我們明天去哪裡買?”

  杜暄說:“明天我下來找你吧,然後我們去銀泰,地下一層有手機賣場。”

  “好。”林廷安咽口吐沫,“那……我上去了。”

  “上去吧,”杜暄說,“明天見。”

  林廷安含糊其辭地說一句“好”,一道煙兒地跑了上去。一直到進了門,他還能聽到心臟在胸腔裡“撲通撲通”跳動的聲音。

  明天,去銀泰,一起去買手機……

  林廷安在床上滾了一圈,看著雪白的天花板慢慢地笑了。

  開心,非常開心。

  杜暄要買新手機,他沒找孫睿,他來找我,他想讓我陪他一起去。

  林廷安閉上眼睛,雖然還不敢確定自己對杜暄到底是種什麼情感,但是現在這種淡淡的喜悅卻是實實在在的。

  第二天,杜暄下來時林廷安已經起床兩個小時了,他整個人處於一種高度亢奮的狀態,吹口氣都能炸出一片火樹銀花。

  “走吧。”林廷安背著書包踢著正步就想往外走。

  “等會兒。”杜暄拽住他,“換鞋。”

  林廷安低頭看看腳上的趿拉板,尷尬得無以復加。

  因為不是週末,商場裡的人並不多。林廷安覺得所有人都在看著他們。他不由得挺了挺腰,覺得特別自豪:畢竟這麼帥氣的兩個人,並不是天天都能看到的。

  “買華為還是小米?”杜暄扭頭問。

  “啊?”林廷安一對上杜暄的眼睛就心虛,他盯著杜暄的鼻尖說,“華為吧。”

  “為什麼?”杜暄看著櫃檯裡的手機,“我覺得小米也挺好看的。”

  “因為我用華為。”林廷安說完之後才驚覺自己這話說的容易讓人有歧義,於是緊接了一句,“所以我知道華為挺好用的。”

  “嗯。”杜暄又轉過頭去看櫃檯裡的手機,而林廷安被自己的反應速度折服,特別想給自己跪一個。

  杜暄很快買了一部手機,把SIM卡插進去,先下載了QQ和微信。

  杜暄說:“好了,以後不用敲暖氣管了,我都怕樓上樓下投訴。”

  林廷安有點兒失落,他倒不是喜歡敲暖氣管,他只是覺得這是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之間才會用到的聯絡方法,不同於QQ和微信,那種與眾不同獨一無二的感覺讓他不舍。

  “萬一你關機呢?”林廷安說。

  杜暄看一眼林廷安:“我不關機,如果關機你可以上來敲我家門,如果懶得上樓可以給我家座機打電話,我二十四小時貼身管家式服務隨叫隨到,行嗎?”

  林廷安張嘴就想問“如果你出門了呢”,可又覺得自己真是無理取鬧,只好乖乖地點頭,坐在一邊看杜暄飛快地給手機下載APP。杜暄的手指很好看,不愧是彈鋼琴的,指尖掠過螢幕的時候,輕盈又有動感,林廷安覺得自己看杜暄的手指都能看一天。

  杜暄舉起手機說:“往後退兩步。”

  林廷安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幹嗎?”

  “我試試鏡頭,據說拍照特別牛。”

  林廷安盯著杜暄的手機鏡頭:“我站哪兒?”

  “窗戶跟前吧。”杜暄說,“側個身,這樣逆光。”

  林廷安微微轉了個身,揚起了下巴。盛夏的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給林廷安映成了一個剪影,從螢幕上看過去就是一片耀眼的光斑,中間是林廷安線條優美的側臉。

  杜暄屏住呼吸按了快門。

  “行嗎?”林廷安問,“帥嗎?”

  “你再站到那邊去,我照一張正面的。”杜暄指指旁邊的展櫃,那裡有一個巨大的泰迪熊玩偶。

  林廷安走過去站在好,筆管條直地可以進行佇列表演。

  “你能擺個姿勢嗎?”杜暄笑著說,“又不是軍訓,你這樣我一點兒都不想拍。”

  “就測試個鏡頭而已,至於嗎?再說,我怎麼待著都帥。”林廷安一邊嘟囔著一邊蹲在泰迪熊旁邊,把手搭在泰迪熊的腿上,擺出一個很隨意的姿勢。

  杜暄連著按了好幾下快門,然後劃了一下螢幕,拉近鏡頭收進了林廷安細微的表情。

  “好看嗎?給我看看。”林廷安走過來看。

  “還行吧,”杜暄往前劃了好幾下螢幕,然後把手機遞過去,“架不住我水準好,怎麼拍都不難看。”

  林廷安撥了兩下螢幕,就把手機遞回去:“看來我的顏值不僅拯救了這只泰迪熊,還拯救了這部手機。”

  杜暄笑著接過手機,直接鎖了螢幕放進口袋裡:“走吧,咱們去吃飯,我餓了。”

  林廷安盯著杜暄的口袋,遲疑了一下說:“新型號的手機就是功能強大,我覺得比我的手機拍照效果好多了。”

  “是嗎?”杜暄說,“你那個也挺好的。”

  “我拍一個你給看看就知道了。”林廷安掏出自己的手機對著杜暄,“你站過去,我給你拍一張。”

  杜暄笑著說:“拍來拍去不夠麻煩的。”他伸手勾住林廷安的肩膀,把頭湊過去,笑著說:“咱倆合影,來張自拍吧。”

  林廷安情不自禁地顫抖了一下,他很長手臂,拍下了一張合影。

  照片上,兩個少年勾肩搭背地靠在一起,眉眼彎彎,身後是滿窗的陽光,畫面有點兒糊,那是因為林廷安的手控制不住地在顫抖。但是沒關係,只要兩個人笑得足夠開心,一切就都夠了。

  林廷安看著螢幕上的照片,想其實這樣也挺好的,杜暄還是杜暄,我還是我,陽光依然耀眼,生活依然平靜。

  兩個人在肯德基解決掉了午飯,杜暄拿著新手機一項一項測試功能,他說:“哎,把剛剛你拍的那張照片給我一個。”

  林廷安嘴裡塞得滿滿,沖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努努嘴說:“自己看。”

  杜暄拿過手機:“呦,這麼大方,不怕我看到你的秘密啊。”

  “沒秘密。”林廷安哼一聲,“隨便看,密碼是我生日。

  杜暄劃開手機,點開相冊,裡面有很多照片,一眼掃過去大部分是運動場上奔跑的身影,也有教室裡同學搞怪的畫面。杜暄舉著手機問:“照片我能看嗎?”

  林廷安翻個白眼:“隨便。”

  杜暄慢慢地看著照片,裡面其實並沒有幾張林廷安的,但是他從照片中看到了林廷安的世界。有跑道,有陽光,有各種的飛機模型,還有……

  杜暄舉著手機問:“這……是我的鞋吧?”

  林廷安騰地紅了臉,這是那雙他一見鍾情的AJ,真是從第一次見面就心心念念,有一次在社區裡碰到杜暄在散步,假裝跟他聊天,一路走一路偷偷摸摸地拍了七八十張才從中間挑出這麼一張能看的。

  “你喜歡?”杜暄問。

  林廷安哼唧一聲,廢話,這鞋全世界有不喜歡的嗎?

  杜暄說:“喜歡你倒是說啊,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林廷安面紅耳赤地嘀咕了兩句後索性豁出去了:“對,我挺喜歡的,怎麼了,不行啊。”

  “行啊。”杜暄說,“回去借你穿。”

  “啊?”林廷安愣了一下,“借我穿嗎?”

  “你多大腳?42?”杜暄低頭看了看,“我也42,正好,咱倆的鞋可以互相換著穿。”

  林廷安小聲說:“那鞋……挺貴的。”

  “你喜歡就好。”杜暄抬頭微微一笑,把手機遞還給林廷安,“以後喜歡什麼直接跟我說。”

  林廷安在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覺得心臟甚至有疼痛的感覺。

  這個人,真是……

  回到家時杜暄說:“等我去給你拿個東西。”過了一會兒,杜暄拿著幾個厚厚的文件夾下來了:“給你,我整理了初三的語文複習筆記。”

  林廷安接過來翻了翻,杜暄那一筆漂亮的鋼筆字映入眼簾。

  “基礎知識、文言文,再加上作文,這三塊是你的主攻項目。”杜暄說,“我給你拉了一個大概的時間表,你按照上面的進度複習,這樣效率會比較高。”

  林廷安捧著這摞厚厚的筆記,挺沒底氣的:“那麼多,怎麼複習啊。”

  “每天看一點兒,積少成多就看完了。”杜暄說,“你別老擔心,有我呢。”

  林廷安:“我現在就已經感受到初三滿滿的惡意了。”

  杜暄說:“其實我前天就想給你了,結果你連續兩天跑得影子都沒有,我都沒找到你。”

  林廷安哼一聲,又有種要喘不過氣的感覺,一心巴望著這之前的兩天能消失不見。

  杜暄說:“初三年級八月中要補課,正好我八月中要去軍訓,所以這幾天我先給你把所有的文言文都講了吧。”

  “軍訓?”林廷安抬起頭來,“你要去軍訓?”

  “對啊,新高一軍訓,要去一個星期。”杜暄反問道,“你不知道嗎?這是規矩啊。”

  “我不知道。”林廷安搖搖頭,“我以為就是在學校裡走走正步就完了。”

  “那是初中,高中軍訓可正規了,都得去外面的基地訓。”杜暄說,“我媽給我報了一個初高銜接班,我軍訓回來得去上課,就更沒時間了,所以趁著這幾天給你把文言文講了。”

  “又報班。”林廷安小聲地嘟囔著,“就不能讓你休息一下嗎?”

  杜暄慢慢地露出一個笑容:“我這個月一直在休息啊。”

  “這點兒時間哪夠休息的。”林廷安說,“軍訓回來就上課,這得多累。”

  杜暄看向林廷安的眼神特別溫和,他說:“沒關係,上課而已,能有多累。”

  林廷安指指桌子:“把這些文言文講完需要多久?”

  “兩個星期吧,”杜暄說,“默寫你自己背,等我軍訓回來再檢查。”

  林廷安翻開書:“那現在就講吧,早講早完,你還能休息一個星期再去軍訓。”

  杜暄綻開一個笑容,眼睛亮亮的,他說:“講這些東西又不累,講快了你又聽不懂。”

  林廷安說:“你不累我還累呢。再說,你怎麼知道我聽不懂?就說我語文差,也不至於連初一的東西都聽不懂。”

  “行。聽你的。”杜暄翻開第一冊 語文書,來,先看《論語》。”

  林廷安的眼睛追著杜暄的筆尖走,覺得杜暄講的什麼實詞、虛詞、句式、通假字,全都比老邱講得要清楚十倍,他這輩子都沒這麼專心地聽過語文課。

  窗外的蟬雜訊,空調製冷的聲音,還有胸口的心跳聲,全都淹沒在杜暄的聲音裡。杜暄的聲音是可以在校廣播電臺做主播,在運動會上做宣傳,在升旗儀式上做主持,在歲末聯歡會上詩朗誦的。

  林廷安奇跡般的在這個聲音講的“之乎者也”中靜了下來,他又找到了那種待在杜暄身邊輕鬆自在有恃無恐的感覺。

  真好啊,林廷安慢慢吐出一口氣,這種感覺真舒服。

  順其自然吧,就像鄭子岩說的,等自己想明白了再說也不晚啊。





第三十三章

  馬靜下班後先去了菜市場, 最近養了兩個大帥兒子,肉類的消耗量激增,家裡各種冷飲零食簡直都能開小賣部了, 可馬靜覺得這些都是應該的, 對那個孩子總是抱著點兒心疼。

  前幾天,林毅在辦公室跟杜建成聊天, 問為什麼中考結束後沒帶兒子出去玩,畢竟經歷了這麼煎熬的一年, 出去放鬆一下也是應該的。

  “對啊, 為什麼啊。”馬靜也表示不解, 誰家孩子不是考完之後大玩特玩,怎麼小暄成天悶在家裡,這幾天索性成了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兒子的“家教”了。

  林毅歎口氣:“老杜說‘考那麼差還玩什麼玩’。你說說, 這還叫差?這要叫差,咱兒子可以直接扔了。”

  馬靜說:“他們是管的太嚴,要求太高,咱們是正好相反, 應該中和中和。我看你兒子中考就懸,就算數學和物理好點兒,可老師說他成績不穩定, 基礎太差,語文和英語簡直都不能看。”

  “要不要給他報個輔導班?畢竟初三了。”

  馬靜說:“我提過,但是他拒絕了。這些日子每天都是小暄來給他補課,我看小暄講東西他還聽得進去, 昨晚還看見他在陽臺上背語文呢。”

  “要說小暄這孩子,真是挺好的……哎,多買點吃的放家裡……你說咱要不要……”林毅丟了一個眼神給馬靜。

  馬靜擺擺手:“孩子之間的事兒,別扯錢,一扯錢挺彆扭的。咱們多買點兒好吃的,水果什麼的,給小安買什麼也搭一份給小暄,每天留小暄在家吃晚飯,我看他回去也沒什麼可吃的。周曼做飯就是湊合,這孩子都在長身體呢,哪兒能湊合?”

  林毅說:“多給孩子做點兒好吃的。”

  馬靜美滋滋地說:“還用你說,小暄下周就要去軍訓了,趕緊多給他補補。還有,你都沒發現你兒子胖了嗎?”

  就因為馬靜後來在飯桌上又順嘴說了一句“小安胖了”,林廷安每天吃完飯都鬧著要下樓運動。今天也不例外,馬靜拎著大包小包的菜剛進門,林廷安就說:“媽,趕緊做飯,吃完飯我想打會兒球。”

  杜暄禮貌地站起身:“阿姨好。”

  馬靜嘖一聲:“林廷安,你什麼時候能像你小暄哥哥一樣,懂點兒禮貌?”

  林廷安嬉皮笑臉:“那顯得多生分。哎,媽今晚吃什麼?”

  “給你做豆燜飯,然後做個梅菜扣肉和白切肉,再炒兩個蔬菜,行嗎?”

  林廷安:“太行了。”然後又扭過頭來問:“杜暄你吃蠶豆嗎?”

  杜暄:“蠶豆?吃啊。”

  林廷安想了想說:“媽你再熱個饅頭吧,我怕杜暄吃不慣豆燜飯。”

  杜暄拽了林廷安一把:“別麻煩了,飯有什麼吃不慣的。”

  林廷安說:“那可不一定,鄭子岩就說蠶豆有股子臭膠鞋味兒。”

  杜暄說:“我先嘗嘗,吃不慣再說。”

  馬靜去廚房做飯,杜暄讓林廷安趁著晚飯前把《出師表》的練習做了。林廷安一邊寫一邊跟杜暄扯閒篇:“高中軍訓很辛苦嗎?”

  杜暄說:“高年級的說挺慘的,都是教官在管理,就連班主任都插不上話。”

  “你準備好行李了嗎,帶哪雙鞋?”

  “藍色的那雙耐克吧,比較薄。”

  林廷安停筆想了想:“你穿我的,我有雙全氣墊網面的,又透氣又舒服。”

  “我有鞋。”杜暄笑著說,“趕緊寫,一會兒該吃飯了。”

  林廷安煩躁地翻一頁書,接著說:“真的不能帶手機嗎?”

  杜暄:“不能,前幾天開會的時候還專門說過這事兒,絕對不能帶手機和數碼產品。”

  “嘖,我要找你怎麼辦。”

  “哦?”杜暄拖長音說,“你找我幹嗎呀?”

  “我……萬一有事兒呢。”林廷安嘟囔一句,其實他也不知道能有什麼事兒十萬火急非得找到杜暄不可,就是覺得驟然有一個星期處於失聯狀態這種感覺挺不爽的。

  “一個禮拜就回來了,有什麼事兒等我回來再說。”杜暄拍著胸脯說,“隨叫隨到二十四小時貼身管家式服務。”

  林廷安的腦袋“轟”的一聲就暈了,那晚的迷惑和難過又湧上心頭。他喘口氣,暈頭漲腦地強行轉移話題:“那……那……軍訓時候能帶課外書或者牌嗎?”

  “不能。”杜暄搖搖頭,“再說我也不會打牌。”

  “哎,我教你打牌吧。”林廷安順利地轉移了話題,立刻就精神了,“以後咱們四個可以打升級。”

  杜暄愣了一下:“咱們四個?”

  “對啊,咱倆,加我爸媽,正好可以打升級。”

  杜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抿一抿嘴角,帶著笑意說:“那要是就咱倆的話是不是可以拉大車。”說完,用手指指練習冊,示意他別裝傻,趕緊寫。

  “打牌倆人玩沒意思。”林廷安盯著選項,最後大筆一揮選了一個C。

  “那什麼東西倆人玩有意思?”杜暄拿根紅筆,緊跟著在那個C上劃了一個大紅叉子。

  “嘖,”林廷安只得繼續在ABD中糾結,“倆人啊,倆人可以打球嘛,吃完飯咱倆打羽毛球去。”

  “大熱天的你能玩點兒涼快的嗎?”

  “要不就在家好了,上次的《柯南》還沒看完。”林廷安咬牙切齒地寫了一個D。

  “沒意思,”杜暄毫不留情地在D上又劃了一個大紅叉子,“咱們去游泳吧。”

  “哎?”林廷安一愣,抬起頭來看著杜暄,筆尖劃過練習冊,正好在A選項下劃了一道。

  “我們去游泳。”杜暄眉眼彎彎地看著林廷安,在A下劃了一個勾。

  林廷安覺得自己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馬靜把飯菜端上桌時,林廷安正在翻衣櫃。

  馬靜問:“小安你幹什麼呢?抄家啊。”

  林廷安頭也不抬地問:“媽,我記得我有條游泳褲的,放哪裡了?”

  馬靜想了想說;“我也記不清了,不過那條游泳褲應該小了,你今年長了兩公分。”

  杜暄拽著林廷安站起來:“站直了我看看,你長個兒了嗎,我沒看出來啊。”

  “來,你倆背靠背站好了,我比比看。”馬靜擦乾淨手走過來,看著兩個同時在玩命挺腰直背伸脖子的大男孩笑了,“小安你別費勁兒了,你還是比小暄矮一點兒,也就一公分吧。”

  林廷安不服氣地說:“早晚能超過你。”

  杜暄笑了:“超過我能怎麼著?你怎麼不憋著超過姚明?”

  林廷安一下子啞口無言了,對啊,超過杜暄能怎麼著?能多吃兩碗豆燜飯?

  馬靜說:“先吃飯吧,吃完再找,要不乾脆買一條去算了,游泳館肯定有賣的。”

  杜暄在一邊淡淡地說:“我有兩條,先借你一條吧,就是穿過的,你別介意。”

  林廷安的心“噗通”一下,他咽了口吐沫,咳嗽一聲說:“啊,算了吧,我還是買一條吧,也不能每次都穿你的啊。”

  “怎麼不可以?穿著唄。”杜暄一邊說一邊拿了個碗開始盛飯,“哎,小安這個飯真香啊。”

  林廷安覺得一股熱血莫名其妙地就沖到了腦袋頂,緊跟著又被這一句“飯真香”又給壓回去了,一時之間呼嘯赤道北極,刺激得不得了。只得坐在飯桌前看著豆燜飯,平復心情。

  豆燜飯其實不僅僅是用蠶豆做的,裡面還有大量的火腿丁,經過蒸,紅亮的火腿沁出噴香的油脂包裹住飯粒,配上蠶豆特有的豆香,杜暄吃了兩碗飯之後不甘不願地放下了碗。

  “撐死我了。”他拍拍肚子說。

  “走走走。”林廷安一抹嘴,“今天不游1000米我都不回家。”

  杜暄說:“我先上樓去拿泳褲,哎,你到底穿不穿我的?”

  林廷安一肚子的飯菜都被心跳給頂出來了:“不……穿。”

  “隨你吧。”杜暄笑著說,“等我下來啊。”

  杜暄回屋找泳褲的時候周曼回來了,一臉疲憊地對兒子說:“吃過了嗎?沒吃的話媽媽叫外賣吧。”

  杜暄說:“吃過了,在林廷安家吃的。”

  周曼皺了一下眉:“你最近總在人家家吃飯。”

  杜暄看一眼牆上的鐘,已經七點了。

  周曼歎口氣:“算了,吃就吃了吧。也別白吃人家的東西,明天媽媽帶點兒東西去人家家坐坐。”

  杜暄心裡立刻煩躁起來,其實他不太想讓媽媽去林家,他幾乎能想像得到,媽媽去了林家會說什麼,尤其是在林廷安上初三這個節骨眼上。

  無非是先批評自己沒考好,然後說說之前為自己補課投入了多少錢,多麼不容易;還得說說對未來的安排,央財、國有銀行什麼的……其實光這些也還能忍,但是媽媽最後一定會說到林廷安身上,一定會勸馬阿姨給林廷安報補習班,一定會建議林廷安退出田徑隊,一定會說到體特生如何如何……

  光想想就足夠讓杜暄暴跳如雷了。

  杜暄說:“您如果忙的話,我把東西送過去就行了。”

  “這叫什麼話。”馬靜說,“那樣多沒禮貌,明天我早點兒回來,我跟你一起去。”

  杜暄垂下眼睛,說了句“好”。

  周曼揉揉額頭,說:“小暄,媽媽最近太忙了,這個升職的機會媽媽一定要抓住。還好你也中考完了,媽媽也可以鬆口氣。”

  杜暄說:“沒關係,我自己能行。”

  周曼:“小暄,你要明白爸爸媽媽這麼拼命是為什麼……”

  杜暄忍不住攥緊了拳頭,這番話他聽了得快要吐了,從一開始的愧疚奮發到後來的無動於衷,到現在的心生厭煩,他簡直要被這句“還不是為了你”給逼瘋了。

  周曼說:“還有,媽媽要囑咐你一句,你們小孩子愛玩是天性,可就因為這是天性所以更需要自我約束。”

  杜暄說:“軍訓回來我會預習的。”

  周曼點點頭:“要記住你中考的教訓,永遠都不能掉以輕心……對了,你要幹嗎去?”

  杜暄猶豫了一下:“約了林廷安去游泳。”

  “這孩子也是貪玩。”周曼說,“去吧,早點兒回來。你跟他關係好,也勸勸他,都初三了還那麼愛玩,有這閒工夫看看書多好。”

  杜暄胡亂地點點頭,一口氣跑回了林廷安家。進了門,看到林廷安背著運動背包,穿著清爽的大T恤衫和運動短褲笑顏逐開地說:“走走走,我們去游泳。”

  看到林廷安的一瞬間,杜暄暴躁的情緒平復了下來。

  社區附近的健身會館裡有個標準游泳館,杜暄站在池邊看著林廷安一絲不苟地做熱身運動,身體拉出流暢優美的線條。

  “專業的就是不一樣,”杜暄笑著說,“熱身運動做得真標準。”

  “一會兒你抽筋了我可不管撈人,”林廷安板著臉說,“別指望我救你。”

  杜暄活動了一下手腳,說:“我遊一圈就當熱身了。”說完站在跳臺上,身體掠過一個漂亮的弧線,直接入了水。

  林廷安站在岸邊,看到杜暄修長的的身影在水波中起伏。他遊仰泳,手臂有節奏的打著水,很快就遊到盡頭蹬了一下池壁返了回來。

  “杜暄。”林廷安蹲在池邊問,“你學過游泳吧。”

  “學過。”杜暄抹一把滿臉的水,扒著池壁仰頭看著林廷安,游泳館頂燈明亮的光線灑在他臉上映得眼睛晶亮。

  林廷安俯視著杜暄,深深地吸了口氣,不得不承認,雖然還是不如自己,但是杜暄真的很帥氣。

  杜暄眨了一下眼,豎起手掌猛地一擊水面,激起一大波水花撲向林廷安,林廷安猝不及防被潑了個滿臉。

  “我日你個憨賊整喃樣!”林廷安一抹臉,站起來嚷,“你個是想挨操蓋。”

  前半句杜暄聽了大概齊,不過那不重要,後半句才是重點。

  杜暄兩隻手一起用力一推水,一大片水花直撲林廷安,杜暄笑駡道:“你小子敢再給我說一遍,想操誰?”

  “我……”林廷安騰地紅了臉,這才意識到在北方這個“操”字的含義。

  這一池子水能不能洗乾淨自己的形象啊我是純潔的社會主義好少年堅決奉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一百年不動搖我真不是那個意思所以我們要推廣普通話共築中國夢……

  此時,林廷安的腦子裡萬馬奔騰,四萬個馬蹄子把自己踩得支離破碎。

  他欲哭無淚地說:“我不是那個意思……真的。”

  “那你什麼意思?”杜暄兩個胳膊墊在在下巴底下,趴在泳池邊上說,晶瑩的水珠劃過瘦削的肩骨和筆直的鎖骨,兩條大長腿在水裡晃著,晃得水波陣陣。

  林廷安看得直眼暈,於是耷拉著腦袋說:“‘操’的意思是‘罵’,我們那裡的方言。”

  “哦。”杜暄點點頭,“那就是說,‘我罵你了一晚上’可以說成是‘我操了你一晚上’?”

  林廷安紫脹著臉,渾身都在發燙,感覺跳進游泳池就可以燒開水了。

  “是不是啊?”杜暄笑著說,“啊,問你呢?”

  “是你個頭!”林廷安怒吼一聲往前沖了兩步直接跳進了池子裡,激起的水花兜頭澆了段暄一臉,杜暄放聲大笑。

  在杜暄的笑聲中,林廷安閉氣沉在水底,整個心也隨著水波蕩。

  杜暄滑過來,伸出手從身後抱住林廷安的腰把人從水裡撈出來,林廷安裸露的後背貼著杜暄,一時之間僵住了,感覺自己心跳驟停。

  杜暄扶著林廷安的肩膀,把人轉了個圈面對著自己,“放心,剛剛你二十道選擇題錯了十一道,我不也沒操你嗎?”

  說完,他自己繃不住笑了起來,笑得整個人都往下沉了一下嗆了一口水,於是又咳又笑的滿眼的淚。

  林廷安忍不住去拍杜暄的後背,一邊拍一邊說:“笑笑笑,笑死你!有什麼好笑的,相聲裡‘福南人胡建人’的,怎麼沒見你笑成這樣?”

  “那些……沒你這個好笑。”杜暄抹一把臉,“哎,笑死我了,笑得我胃疼。”

  林廷安很想踹杜暄一腳,反正他會游泳也淹不死最多就是嗆口水,但是忍了半天竟然忍住了。

  “笑夠了沒有。”林廷安板著臉說,“差不多得了,你這是地域歧視。”

  杜暄舉起手:“沒有,我對天發誓。我只是覺得你太可愛了。”

  “我日杜暄,你罵人呢。”林廷安被“可愛”這個詞弄得要瘋,惱羞成怒地說,“你說誰‘可愛’呢,噁心巴拉的。”

  “OK,那我換個詞,不是‘可愛’,是……反正就是那個意思吧,你懂的。”杜暄沖林廷安擠擠眼,蹬了一腳池壁迅速滑開,“一千米啊林廷安,我已經遊了兩百了,你加油。”

  林廷安站在池子裡,眼睜睜看著杜暄又遊到了泳道的另一頭,終於憋了一句“你挨老子等著起!”





第三十四章

  第二天, 周曼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物去了林家。杜暄自嘲地想,還好媽媽沒送給林廷安一套《五年中考三年模擬》。

  馬靜熱情地把周曼迎進了門,兩個親親熱熱地聊兒子經。杜暄和林廷安坐在一邊聽著, 奉獻出謙虛誠懇的笑容, 倆人渾身都不自在,杜暄更是攥著一把冷汗, 唯恐媽媽說點兒什麼讓人下不來台的話。

  馬靜說:“小暄真的太乖了,我家小安要有他一半就好了。小暄還來幫小安複習, 其實應該是我們感謝小暄的。”

  周曼矜持地說:“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讓他講講初三的東西也算複習了, 省得上高中跟不上。”

  林廷安皺一下眉,心裡嘀咕一句“你才跟不上呢”。杜暄不置可否地聽著,半點沒往心裡去, 只要話題不扯到林廷安身上,他不介意媽媽說什麼,反正那麼多年也聽習慣了。

  從林家出來後,周曼對杜暄說:“放假也就算了, 上了高中你要抓緊時間學習,少跟林廷安混在一起。”

  杜暄腳底下頓了一下,問:“為什麼?”

  “你看不出來嗎?馬靜對林廷安根本就沒什麼要求, 林廷安又是個體特生,這樣的孩子以後還能好?”周曼哼一聲,“你記不記得,每次考試在最後一考場的不是體特生就是藝特生。”

  “可是也有好的。”

  “那是極端個例。”周曼不屑地說, “體特生最後能到哪兒去?不就是體育大學嗎?那能和央財、外院、復旦、人大之類的學校比嗎?更別說清華北大了。總之,你別跟他走那麼近,容易被他影響。”

  杜暄抗議地抬高了嗓門:“媽,您這也太武斷了。”

  周曼扭頭看一眼兒子,放緩了口氣說:“也不是不讓你跟他玩,你爸跟他爸還是一個單位的呢,不用弄得那麼僵。媽媽的意思是這樣的孩子太散漫,容易給你造成不良影響。等你讀完高中,考上央財,愛跟誰玩跟誰玩,媽媽也不擔心了。”

  杜暄跨進家門,回手關上門,輕聲說:“媽媽。”

  周曼“嗯”一聲,看兒子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奇怪地問:“怎麼了?”

  “媽媽,”杜暄抬起頭,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林廷安能考上985、211,他能考得特別好,您信嗎?”

  三中高一軍訓和新初三補課安排在同一天,八月中旬,正是最熱的時候,林廷安背著書包和拖著行李箱的杜暄一起往學校走。

  林廷安問:“你帶風油精了嗎,那裡蚊子可多。”

  杜暄點點頭:“都帶了,放心吧。”

  林廷安“哦”一聲後不知道說什麼了,那種類似“依依不捨”的感覺又來了,這讓他有些心煩意亂。

  杜暄說:“聽說基地的條件可差了,我去看看能差成什麼樣,回來告訴你,你明年有個心理準備。”

  林廷安:“要是不舒服就請假,你可別中暑了。”

  杜暄笑著說:“知道了,軍訓而已,沒那麼恐怖。”

  林廷安看一眼杜暄的腳:“這鞋穿著舒服嗎?”

  “挺舒服的。”杜暄原地蹦了兩下,“而且很透氣。”

  “那當然,我夏天最喜歡穿這雙了。”林廷安看了一眼踩在杜暄腳底下的鞋,感覺配杜暄的迷彩褲還挺好看的。

  校門口,一溜兒大巴沿街停著,高一已經在操場上整隊了。孫睿離著老遠就喊:“杜暄,這裡。”

  林廷安嘖一聲:“你還跟他一個班嗎?”

  杜暄點點頭:“都是簽約生,分到一個班了。”

  林廷安嫌棄地看了孫睿一眼,對杜暄說:“那下周見。”

  杜暄說:“好。”

  林廷安猶豫著皺了一下眉。杜暄看到了,笑著說:“有話就趕緊說,再不說我走了啊。”

  林廷安吭哧一句:“下周你們大概三點就能到校吧?有人接你嗎?”

  杜暄搖搖頭:“週一父母要上班,再說從學校到家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鐘,我自己回去就行。”

  林廷安說:“我們四點放學,要不你等我一會兒,咱們一起回家吧。”

  杜暄微微笑著說:“好。那我在半影等你吧,學校裡我也沒地方待。”

  林廷安這才意識到自己又提了一個傻缺的要求,這三伏天,杜暄剛剛軍訓回來,自然是要趕緊回家洗個澡舒舒服服地空調吃冷飲,好好享受一下假期最後的時光了,誰會拖著行李箱在學校裡曬一個小時太陽等人放學呢?

  “不用了,”林廷安有點兒不好意思,“我也是腦抽了,你別理我,趕緊回家。”

  杜暄搖搖頭:“正好我也想吃半影的甜點和奶茶了,軍訓回來去享受一把,你放學來給我結帳就行。”

  林廷安忙不迭地點頭:“我請客我請客。”

  操場上的集合哨聲響起,杜暄拖著行李箱奔到隊伍中,林廷安背著書包一步步走向三樓。三樓公告板上已經貼了表彰名單,是上學年末各項評優名單和期末考試優勝名單。

  三個月前自己還站在這裡看著杜暄的照片,現在一切都變了。林廷安有點兒失落地看一眼公告板,上面並沒有他的名字,就連“校園服務獎”裡都沒有他。

  林廷安歎口氣,扭頭從窗戶看出去,高一的已經排著隊往校門外走了,隊伍拖拖拉拉地橫貫了整個操場,從這角度看過去找不到杜暄。

  人還沒走出校門,林廷安就已經有點兒想念他了。

  林廷安看著操場上的隊伍,慢慢地全都走出了視線,整個操場又變得空蕩蕩的,這時他才收回目光走進教室。

  當他抬頭看到黑板上寫的課表時,第一眼就暈了過去:

  語文語文,英語英語……

  林廷安收拾一下書本,自動自覺地站到了教室的後面。語文邱老師進班看了林廷安一眼,奇怪地問:“林廷安,我還沒罰你呢你怎麼就站後面去了。”

  林廷安忍不住打個呵欠說:“邱老師,我會困,我在後面站著聽。”

  邱老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頓了頓才指著林廷安說:“大家看,這才是一個初三生該有的學習態度。我說過,學習態度的好與壞直接反應在成績上,林廷安同學現在的學習態度就非常好,我相信他也一定能取得好成績。”

  楊樂萌回頭看了林廷安一眼,揚揚眉毛表示詢問。

  林廷安在全班的哄笑聲中微微一鞠躬,說:“我的目標是星辰大海。”同學們笑得更開心了。

  鄭子岩坐最後一排,往後靠了靠椅子,湊近林廷安問:“你這是洗心革面?”

  林廷安白了鄭子岩一眼沒吭聲,他努力瞪大眼睛聽邱老師念經一樣平鋪直敘地念課文——這些東西杜暄走前剛講完,無論如何也要記住,杜暄回來要檢查的。

  一周後,杜暄拖著行李慢慢地走到了半影。大概是放假的緣故,整條街比往日安靜了許多,杜暄箱子上的萬向輪摩擦著地面,發出巨大的聲音響。

  半影的玻璃門關著,裡面傳來舒緩的音樂聲。杜暄推開門,看到丁子木正在磨一罐咖啡豆,小店裡全是香氣。

  “歡迎光臨。”丁子木從吧台後面站起來,“快進來,外面太熱了。”

  杜暄把箱子拽進來,丁子木自然而然地伸手接過來放在了吧台邊上。

  杜暄道了謝坐在每次都坐的那個沙發椅上,丁子木送了一杯冰檸檬水過來:“先喝杯水吧,今天太熱了。”

  杜暄接過水杯握在手裡,沁涼的杯子讓他舒服地出了一口氣。

  丁子木笑著說:“剛軍訓回來?”

  “啊。”杜暄看看自己一身的迷彩裝,點點頭,然後點了飲料和吃的。沒一會兒,就聽到大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一個跑得滿頭是汗的少年站在店門口。

  “杜暄!”林廷安喘著氣喊。

  “快進來。”杜暄招招手,“你跑什麼啊那麼熱的天。”

  “我怕你等急了。”林廷安不好意思地抹了一把臉,這才意識到自己一頭的汗。

  丁子木端了一個託盤過來,裡面放了冰檸檬水和兩塊濕毛巾:“擦把臉吧,先喝點兒水。”

  林廷安抓過毛巾來蓋在臉上呼嚕嚕地胡亂抹一把:“熱死了,今天這天太熱了。”

  “熱你還跑。”杜暄拿過另外一塊毛巾抖開,湊過去在林廷安的脖子上蹭了蹭:“一脖子汗,你T恤衫都濕了。”

  “啊。”林廷安下意識地往後躲了一下,覺得臉很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跑的。

  杜暄隨手把毛巾塞進林廷安手裡:“自己擦擦,喝點兒水。”

  林廷安看著杜暄說:“你黑了。”

  “暴曬一個星期,不黑才怪呢。”

  “瘦了。”

  “運動量大啊。”杜暄嘖一聲,“現在想想都不知道自己怎麼過來的。”

  “多吃點兒啊,軍訓還能吃不飽飯?”

  “吃再多也架不住訓練量大,訓到最後,就連女生都不在乎了,一頓飯吃兩個大饅頭。”

  林廷安立刻掃一眼桌面:“這些夠嗎?再點點兒,我請客。”

  杜暄笑著說:“夠了夠了,一會兒回家還吃晚飯呢。”

  林廷安興奮地說:“去我家吃,今天你要回來,我媽特地做了汽鍋雞,巨香。”

  “今天不去了,今天我媽說在家吃。”杜暄看著林廷安瞬間沮喪的臉,很過意不去,加了一句,“我一會兒去你家謝謝阿姨。”

  林廷安有點兒失望地“哦”一聲,又說:“那沒關係,我給你送碗雞湯上去,特別香。”

  兩個人正熱熱鬧鬧地說著,通向後廚的門忽然開了,一個男人端著一杯咖啡走出說:“木木,袁樵說……”

  他的話音在看到杜暄他們的一瞬間落了下去。

  “楊老師?”杜暄站起來,驚訝地打了個招呼,林廷安跟著站起來:“楊老師。”

  楊一鳴有點兒尷尬地撓撓頭:“啊,你們怎麼……”

  杜暄說:“我軍訓回來,林廷安初三補課。您這是……這店您開的?”

  “我開的。”丁子木在一邊輕聲說,“楊一鳴是我哥。”

  楊一鳴側頭看一眼丁子木,點點頭:“我家開的。”

  林廷安一拍桌子:“早說啊楊老師,您開的店是不是得給我打個折?”

  楊一鳴笑了:“我為什麼要給你打折?”

  “因為……”林廷安指著杜暄說,“因為杜暄是你學生。”

  “全區至少有四個學校的學生都得叫我老師,我全打折?”

  杜暄拽了一把林廷安:“楊老師您別理他,他就是開玩笑呢。您家的東西特別好吃,我們以後可以常來嗎?”

  楊一鳴指著杜暄,對林廷安說:“你看看人家杜暄多會說話,你得學著點兒。”

  林廷安哼一聲,心想他也就跟外人這麼會說話,跟我說話時才沒這麼客氣呢,特別氣人。

  丁子木又端了一盤蛋撻過來:“沒關係,這頓我請客,多吃點兒。”

  林廷安有些不好意思了,人家總歸是開店做生意謀生的,自己也就是嘴欠貧了一句,總不好真白吃。

  丁子木:“一頓我還是請得起的,就當給杜暄接風了。”

  杜暄禮貌地說:“謝謝哥哥。”

  楊一鳴問:“杜暄,你這是……還讀三中?沒去師大附?”

  杜暄輕鬆地笑著說:“沒考上唄。”

  楊一鳴皺了一下眉,旋即樂了:“那你們教學副校長得高興死,當初他為了留你可費了不少勁,一天給你們班主任打仨電話。”

  林廷安在一邊聽得有些發愣,他知道學校想讓杜暄留本校,但是能讓教學副校長親自出面,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杜暄……他到底有多牛啊。

  林廷安挺挺腰,覺得特別自豪。

  杜暄等林廷安喝了一杯水,滿身的汗都落下去了,便起身告辭回家。

  丁子木看著這倆走出半影,低聲說:“杜暄沒考上嗎,真遺憾。”

  “未必。”楊一鳴說,“我看他挺喜歡三中的。而且……我有點兒奇怪他為什麼會沒考上師大附。”

  “沒發揮好?”

  “哼,這小子心裡素質強得很,我不太相信‘沒發揮好’這個說法。”楊一鳴對丁子木說,“木木,這幾年,心理素質好的差的我見得多了,但是沒有像杜暄這樣的。”

  丁子木收了杯子,順手塞給楊一鳴一塊老婆餅,問:“他怎麼了?”

  楊一鳴說:“你就算心裡素質好的,當年鎮定得讓我佩服。可是這個杜暄……他不光是鎮定的問題,他特別理智,我跟他說任何話題,他都條分縷析邏輯清楚,語言嚴密,我明知道他有問題,但是套不出他實話。”

  丁子木震驚地說:“他才高一啊,就這麼厲害?”

  楊一鳴搖搖頭:“這跟年紀沒關係,純碎因為是個人意志堅定。他心裡有想法,咬死不說,對所有的試探都不接招,也不迂回,但就是不開口。”

  丁子木問:“你覺得他有心理問題嗎?”

  楊一鳴搖搖頭:“沒有。但是我覺得他有一個很大的心理負擔,承受著某種巨大的壓力,而且這種壓力應該跟學習沒什麼關係。”

  “那跟什麼有關係?”

  “情感吧,或者親子關係什麼的,我得跟他談才能知道。”

  丁子木說:“你會幫他嗎?”

  楊一鳴笑一笑:“他得讓我幫才行。”

  丁子木說:“你幫幫他吧,我覺得他挺可憐的。”

  “為什麼?”

  “冬天的時候,他發著燒在店裡趴了一天不回家,還騙他媽媽說在學校上課,我覺得他家裡肯定有問題。”

  楊一鳴伸個懶腰,順手摟住丁子木在他腰上搓了一把,然後說:“如果他願意,我儘量幫他。”

  九月一日開學典禮。

  按照規矩會有高一新生代表發言,高一軍訓彙報表演,還要公佈上個學年各項評比的結果。

  林廷安站在隊伍裡,努力踮著腳尖往主席臺方向看,可惜只能看到作為高一新生代表發言的杜暄的一道側影。

  杜暄穿一身迷彩作訓服,褲腳微微收縮,顯得一雙腿更直更長了。杜暄的要背挺得很直,微風吹過時,迷彩T恤衫裹在身上勾出流暢的線條,讓他看起來更加英姿颯爽。

  林廷安歎口氣,現在的這個位置距離主席臺很遠,和高一年級索性就不在一條線上。初三站前列,高一站後列,以後上操想跟杜暄說句話都得橫穿半個操場。

  課間說句還得橫穿一個學校。

  林廷安無可奈何地望向高中部,高中部穿制式校服,墨藍色的西褲配白襯衫,整個人看起來都成熟瀟灑了很多。杜暄低頭看看自己,劣質面布的運動短褲配洗得發黃已經變形的白色T恤衫——杜暄就連穿初中校服都比自己好看。

  他還比我高!

  林廷安迫切地想要趕緊度過初三這一年,他想上高中,上三中的高中。

  掌聲響起,杜暄發言結束一鞠躬下了台。緊跟著就是軍訓彙報表演,一直死氣沉沉的操場終於開始興奮了。五個年級重新整隊,空出了操場的中間部分,隨著體育老師一聲令下,大家席地而坐等待分列式表演。

  初三年級就挨著跑道坐,初三五班在最邊上。按說林廷安應該在最後一排的,可他跟韓莫商量了一下,代替韓莫整隊然後順勢坐在了第一排。

  分列式開始的時候,杜暄就從自己前方四、五米的地方走過去,這幾乎是全場最佳觀賞位置了。

  激越的音樂聲響起,主持人說“迎校旗”,林廷安不由得坐直了身體,使勁兒往跑道的那頭看過去。

  杜暄扛著校旗走了過來。

  嚴肅的面容,銳利的目光,抿緊的嘴角,看起來帥氣又莊嚴。武裝帶束得很緊,瘦削的腰部線條俐落有力,杜暄的腿很長,踢正步的時候步步生風。

  在杜暄踏出第一步的時候,林廷安就控制不住地開始鼓掌,偌大的操場上只有這一聲掌聲,初三五班的同學在什麼都沒看清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地跟著鼓掌,瞬間就帶動了整個初三年級,然後波浪一樣傳遞開,很快一操場的人跟著鼓起掌來。這麼熱烈的開場讓主席臺上的校長激動壞了,站起身來跟著鼓掌,整個軍訓匯演就在這種莫名的亢奮中拉開了帷幕。

  杜暄走過初三五班時,微微斜了一下眼睛,沖林廷安眨了一下眼,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林廷安眯了一下眼,覺得陽光有些太猛了,刺得眼睛疼。

  身後兩個女生小說說;“你看你看,旗手是杜暄哎,多帥。”

  “哎,他有女朋友了嗎?”

  “有吧,不知道。”

  林廷安回頭看了一眼,一個女生傾過身子湊近他問:“林廷安,杜暄有女朋友嗎?”

  林廷安搖搖頭,很想說:“有沒有關你什麼事兒,沒有也看不上你啊。”

  “高中肯定好多女生喜歡他。”一個女生肯定地說。

  “初中就有好嗎,”另外一個小聲說,吃吃地笑起來。

  林廷安皺皺眉:“孫睿都有女朋友了,鄭子岩也有楊樂萌了,杜暄為什麼沒有女朋友呢?”





第三十五章

  關於杜暄為什麼沒有女朋友這個問題, 林廷安覺得憑他跟杜暄之間的關係,直接開口去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努力了幾次,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這個問題那麼難開口。男孩子之間聊這些根本就是張嘴就來的, 他還聽到過有人問另一個男同學跟沒跟女朋友親過。當時他也跟著暗搓搓地笑,絲毫不覺得自己“猥瑣”, 可是讓他開口問杜暄,怎麼想都有點兒“難以啟齒”。

  可是不問, 又有點兒放不下。

  有一天, 在食堂吃午飯時, 楊樂萌把自己的紅燒肉都給了鄭子岩,鄭子岩把自己的優酪乳給了楊樂萌。林廷安歎口氣說:“你們,差不多就行了, 這有點兒過分了啊。”

  一起湊熱鬧的孫睿也歎氣:“我這種異校戀的,看在眼裡痛在心上。”

  鄭子岩哼一聲:“林廷安,你也找去呀,誰攔著你了。上個星期四班那小姑娘還找過你呢。”

  杜暄抬起頭來看了一眼林廷安。

  林廷安撇撇嘴:“別逗了……”

  “怎麼著, 看不上啊。”鄭子岩笑道,“姑娘挺好看的,舞蹈隊的, 學習也比你好。”

  “呦呵,”孫睿說,“林廷安有人追啊。”

  林廷安:“沒有,人家就是來找我借本化學書。”

  大家哈哈一笑這個話題也就揭過去了, 可林廷安總看著杜暄,終於沒忍住問:“杜暄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杜暄坦然說,“這你還用問嗎。”

  “為什麼?”楊樂萌說,“好多女生喜歡你。”

  林廷安簡直要給楊樂萌跪下口呼“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謝謝你替我問了。

  杜暄咽下一口飯,淡然說:“看不上。”

  孫睿說:“杜暄你也差不多點兒,太狂了損人品。”

  楊樂萌也說:“杜暄你夠了,那麼多女生,你居然一個都看不上。”

  杜暄鎮定地說:“嗯,看不上。”

  鄭子岩問孫睿:“他喜歡什麼樣的?”

  孫睿想了想,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啊……我還真不知道。”

  “你跟他混了九年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孫睿側過臉去問杜暄,“哎杜暄,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

  杜暄指指孫睿餐盤裡的菜:“怎麼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孫睿扒拉開杜暄的手:“不不不,要不說我都沒留神,你沒遇到過喜歡的嗎?”

  杜暄沒好氣兒地:“我每天忙著考第一呢,哪兒有功夫談戀愛。”

  “那現在不忙了,說說唄,總不至於全世界的姑娘都不好吧。”

  “誰說的,”杜暄正色說,“溫遙就挺好,楊樂萌也特好。”

  楊樂萌抿著嘴笑:“謝謝。”

  鄭子岩翻個白眼:“你別瞎撩。”

  杜暄笑笑低頭吃飯,一直默默聽著的林廷安這時才心裡一松,喘了口氣。

  孫睿被噎了回去也不說話了,默默扒拉完盤子裡的飯,轉頭問林廷安:“初三好玩嗎?”

  林廷安磨著後槽牙說:“好玩個屁。”

  初三最讓林廷安崩潰的就是絕大部分課是連上的,連上兩節數學倒是沒什麼,連上兩節語文那真是能要人命。加上邱老師那種讓人昏昏欲睡的語調,最多十五分鐘林廷安就開始和周公打架。一開始的時候,林廷安還能本著“奮發”的態度強迫自己站在教室後面聽課。時間一長,那股子衝勁兒也就泄了,加上杜暄在學生會忙得不可開交,不能緊盯著他,林廷安的學習積極性自然而然地就沒了。

  與此同時,為了迎接錦標賽和來年三月的初升高體測,田徑隊的訓練加大了強度,尤其是初三的隊員,訓練量更是大。他們的晚自習全都停了,每天都在操場上一圈圈地跑。

  杜暄從高中樓望出去只能看到跑道的彎道部分,有時候,他站在那裡能看到林廷安過彎的身影掠過。孫睿有好幾次站在教室門口喊:“杜暄,打鈴了沒聽到啊,趕緊回來上自習。”

  杜暄折回教室時,孫睿會問:“你看什麼呢?”

  “沒事兒,休息休息眼睛。”

  “屁,那一操場的人,看那個能休息眼睛?”

  杜暄所問非所答地說:“怎麼辦,作業該寫不完了。”

  “誰?我啊?”孫睿說,“放心吧,寫得完,你把英語借我抄抄。”

  杜暄順手把自己的英語作業本丟過去,孫睿翻開本子一邊抄一邊說:“杜暄,我可覺得你最近不在狀態啊。”

  “嗯?”杜暄終於正眼看了看孫睿。

  孫睿停了筆,擠了擠眼睛說:“有心事?”

  “有。”杜暄大大方方地說,“要月考了。”

  “考試?”孫睿順手扔了個本子過去砸在杜暄腦袋上,“你是擔心超第二名超得少吧?”

  九月中第一次月考,仗著暑假突擊的底子,林廷安考了全班第十。馬靜都想敲鑼打鼓地去給杜暄送面錦旗,林廷安也頗為自得。

  杜暄跟林廷安說:“別高興得太早,你基礎不行,有時間多背點東西刷點兒題。”

  林廷安痛快地點頭答應:“你就放心吧。”

  杜暄:“你要這麼說,我可真就不放心了,特別不放心。”

  林廷安嘖一聲:“你這是什麼意思?我現在學習可用功了,作業每天都交的。”

  杜暄說:“你把時間分割一下,中午一個半小時午休時間,用四十分鐘吃飯休息,半個小時趴桌子上睡會,剩下二十分鐘可以背一篇文言文或者一課單詞了。”

  林廷安含糊地應一聲:“知道了。”

  杜暄覺得自己像祥林嫂,可還是忍不住又囑咐了一句:“現在天熱,你訓練量又大,中午就別在外面瘋跑了,回班趴著睡會兒,要不然下午上課你得睡死過去。”

  林廷安笑著:“哎呀杜暄我知道了,你簡直比我媽管得還嚴,你就放心吧。”

  杜暄在心裡強令自己閉嘴,不許再說一個字了,再說就太招人煩了,可還是沒繃住說了一句:“你多吃點兒,最近瘦得厲害。”

  林廷安立正敬禮,說:“yes,sir。”

  可他越是這麼說,杜暄越是不放心。林廷安這種一天不嘚瑟就難受的人,他能有多老實?

  有一天中午,杜暄下了化學課幫老師把器材搬回了實驗室,十二點十分才從綜合樓出來,穿過操場去食堂。

  剛下課十分鐘,操場上就已經人滿為患,球飛如箭了。

  全世界每一個學校的籃球場都是不夠用的,午休時間為了搶場地可以拋頭顱灑熱血更何況一餐飯不吃,況且食堂的飯也沒什麼可吃的。

  杜暄一邊留神躲著射偏的球,一邊飛快地往食堂走。忽然,他眼光一掃,一個熟悉的身影闖了進來。

  杜暄停下腳步,眯著眼睛迎著刺目的陽光看著籃球架下的一個人:墨綠色的校服褲子有點兒短了,躍起時露出一截腳踝,上衣似乎也有點兒短,雙臂揚起時露出非常緊致俐落的腰線。那個男孩有一雙愛笑的眼睛,即便是有些兇狠地盯著球,也讓人看了覺得喜悅——至少杜暄覺得挺喜悅。

  他把《化學教材完全解讀》夾在胳膊底下,饒有興致地看著林廷安用絕美的姿勢投了一個“三不沾”,在朋友的哄笑下氣呼呼地踹了籃球架一腳。杜暄看看表,十二點半,再過十分鐘學生食堂裡就沒飯了。他索性慢慢走到走到領操台邊上找了個臺階坐下,隔著兩塊籃球場看林廷安左挪右閃。

  十月的陽光還很熱,沒有風,杜暄把厚厚的“王后雄”墊在屁股底下,坐得更舒服了些,他看著林廷安大笑、奔跑、跳躍,手臂高高揚起,橘色的球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準確地砸在籃筐上彈出,然後林廷安的臉色會變得非常難看。

  可是杜暄很高興,他喜歡看林廷安打籃球,恣意飛揚的神采,漂亮的動作,瘦削修長的身體,至於球進不進,誰在乎呢?

  杜暄從褲子口袋裡掏出手機,微微側過身用校服外套遮擋一下開始給孫睿發短信,過了一會兒,孫睿拿著一瓶脈動和一袋漢堡包走過來。

  “成天還得伺候你,喝個脈動還得要青檸味兒的,你怎麼那麼多事兒?”孫睿說,“沒什麼好吃的,我只給你買了份漢堡包,雖然難吃點兒,不過好歹也能吃飽。”

  食堂賣的所謂漢堡包就是兩片需要狼牙才能撕扯開的面片,裡面夾一片瞅著比曾祖母還老的生菜葉子,再加一片全是胡椒味的肉餅。但“難吃”這東西是相對而言的,如果跟食堂的熬白菜比起來,那還算得上是“美味”。

  “沒事,反正不是我吃。”杜暄說。

  “那給誰買的?”孫睿順著杜暄的目光看一眼,“林廷安那小子?”

  “嗯。”杜暄點點頭。

  孫睿嗤笑一聲:“杜暄,你覺不覺得你管得實在有點兒寬?他自己難道不知道餓了去食堂吃飯?”

  杜暄沒吭聲。

  孫睿接著說:“你真是夠了,我認識你九年了,從來也沒見你這麼關心過我。”

  杜暄笑一笑:“你多讓人放心啊。對了,今天食堂吃什麼?”

  “米飯,據說是肉絲炒的豆芽,魚香胡蘿蔔絲,還有一個豆腐,我覺得吧,咱們食堂挺仁義的,這是幫著咱們吃素積福攢人品呢。”孫睿抱怨著。

  “你每天晚飯都是紅燒肉就著醬排骨,中午素就素點兒吧。”杜暄站起來,把校服外套脫下來抱在手裡,擋住了漢堡包和脈動。又把屁股底下的“王后雄”扔給孫睿,“幫我帶回去。”

  “你幹嗎去?”孫睿看著杜暄往籃球場走,“中午一點要默單詞你別忘了,一會兒老牛頂你。”

  杜暄揮揮手:“我這輪免默。”

  孫睿愣了一下,想起來上一輪默寫杜暄平均分95以上,老牛許他這輪免默,全年級有這待遇的一共就五個人。為這事兒,老牛還教訓過孫睿,讓他跟杜暄學著點兒,畢竟孫睿的默寫沒有一次能全對的。孫睿惡狠狠地在後面沖杜暄揮揮拳頭,罵了一句:“媽的,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揍你丫一頓。”

  杜暄站在第二塊籃球場邊上,清了清嗓子大喊一聲:“林廷安。”

  林廷安截了個球,正準備運球過中場,被這一嗓子喊得下意識抬頭看,可腳底下的慣性帶著他往前沖,險些扭了腰。

  “啊!”林廷安大喊一聲,痛苦萬分地扶著腰,籃球咕嚕嚕地滾遠了。

  “杜暄,你喊什麼啊我的腰。”

  “長得還挺全乎還有腰。”杜暄帶著笑意說,“過來。”

  “我就偶爾玩一次,”林廷安嘴裡嘟囔著,乖乖走到杜暄跟前,“一會兒就打算回班寫作業了。”

  杜暄覺得撲面而來一股熱氣,混著一股子汗味,那是一種特別的氣味,獨屬於林廷安。

  杜暄眯眯眼,借著躲避陽光不動聲色地錯了一步,拉開了跟林廷安的距離:“沒不讓你玩,願意玩就玩一會兒。你吃飯了嗎?”

  “吃啦。”林廷安毫不猶豫地說,頓了一下又補充一句,“真難吃。”

  “難吃啊?”杜暄露出溫和的笑,“今天的雞翅我覺得還行,就是有點兒辣,我還覺得你應該愛吃呢。”

  “啊,那哪兒叫‘辣’啊。”林廷安自然而然地接過話茬,帶著鄙夷的口吻說,“在我老家,這個程度只能叫‘無辣’。”

  杜暄問:“吃飽了嗎?”

  “飽啦。”林廷安終於覺得杜暄今天的話風有點兒不對勁兒,乖覺地問,“你到底要說什麼?”

  “沒事兒,”杜暄淡淡地說,“我中午多買了一份漢堡包吃不了了,我本來想著你要是餓的話就先給你。”

  “啊……”林廷安有點兒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腳步,“我打了半天球。”

  “然後呢?”杜暄看著林廷安的樣子有點兒想笑。

  “那個,打球會餓。”

  “哦。”杜暄點點頭,“中午吃的都消化啦?這才不到一個小時吧?”

  林廷安抓抓頭不吭聲。

  杜暄從衣服底下把漢堡包和脈動拿出來放進林廷安的手裡:“課間的時候當加餐吧。”

  “謝謝。”林廷安點頭哈腰嬉皮笑臉。

  杜暄問:“你平時中午都幾點來打球?”

  林廷安飛快地回答:“吃完飯來,一般都是十二點二十,打個二十分鐘就回去了。”

  杜暄當然是不會信的,於是連續三天,他都坐在領操台邊上看著林廷安在十二點零五分以前出現在籃球場上,然後在一點一刻的時候會沖到食堂的小賣部買一個麵包或者兩包乾脆面,再用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回教學樓,往往他踏進教學樓的一瞬間一點二十的午檢鈴會響。

  敢情他在田徑隊的訓練成果全都展現在這裡了。

  第二天,杜暄上午最後一節正好是體育課,他早早地站在籃球場邊上“守球待林”,下課鈴響不久,林廷安就風風火火地沖出來,先奔到器材市抱了一個籃球,然後搶到了地理位置最佳的一塊場地。

  杜暄在他試著投第四個三分球時溜達過來:“林廷安。”

  林廷安張口結舌:“杜,杜暄。”

  杜暄:“吃飯吃的挺快啊,我這下了體育課的人都還沒吃呢。”

  “那,那個。”林廷安抹了一把汗,“我先占個場子,一會兒他們來了我就去吃飯。”

  杜暄說:“哦,兩袋乾脆面夠吃嗎?”

  林廷安嘶地抽口氣,不說話了。

  “吃飯去嗎?”杜暄問。

  林廷安吭哧一聲:“吃。”

  “走吧。”說完,杜暄扭身往食堂走去,林廷安拖拖拉拉地跟在後面。走了兩步之後,他忍不住在心裡狠狠地“呸”了自己一口,真是沒見過這麼慫的。

  林廷安其實很想梗著脖子說,我打球怎麼了?犯法嗎?杜暄你管得是不是太寬了?

  如果換個人,這麼會兒功夫,恐怕一場架都打完了,絕對笑看風雲。

  可這個人是杜暄,林廷安只能默默地認了這個慫。

  食堂裡,孫睿已經占好了座位,正在啃雞腿。他空出嘴來說:“你倆怎麼才來?林廷安你這一頭汗是幹嗎去了,你們最後一節不是體育吧。”

  林廷安瞪了孫睿一眼,心想怎麼連雞腿都堵不住他的嘴呢。

  孫睿渾然不覺林廷安的眼神,跟杜暄說:“你說你有事兒就是去找林廷安了呀。他打球去了?”

  杜暄嗯一聲。

  孫睿撇撇嘴:“杜暄,你都快成林廷安的媽了。”

  林廷安心說,我媽哪兒有他可怕?

  杜暄說:“好歹初三了,也看看書。”

  林廷安得意地揚著腦袋:“我月考考第十呢,看著吧,期末的時候我也能上一次公告榜。”

  杜暄說:“上不上榜的,你先去德育處申請把處分撤了。”

  林廷安應一聲說:“現在想想,當初那架打得真是莫名其妙。”

  杜暄:“周宸現在還跟你較勁嗎?”

  “當然了,每次都跟我比數學。我偶爾比他高,基本都是他贏。”林廷安撇撇嘴,“我懶得跟他較勁,又不贏房子不贏地的,瞎比什麼啊。”

  杜暄敲敲林廷安的腦袋:“你也上點兒心,我倒不是非讓你去跟周宸比什麼,不過你別忘了你要考三中的,體特生也是要分的。”

  林廷安吧雙手舉過頭頂,哀歎道:“好了我知道了,求求你別說了。”

  孫睿在停下了正在扒拉飯的手,看了杜暄一眼,目光中滿是探究。杜暄一扭頭撞見孫睿的目光,驟然變了臉色。

  十月中,全市中小學田徑錦標賽開賽。

  林廷安領到了新的隊服,裡面是一件白色有金色校名、隊徽、姓名的T恤衫,外面是一套紅色的運動服。林廷安拿著衣服跟杜暄顯擺,一邊裝模作樣地抱怨:“T恤衫應該弄成黑色的,金色的圖案印在白色的底色上不明顯。”

  “你又不是去走T台的,跑出名次來最重要。”

  “你周日去看我跑嗎?”林廷安眼巴巴地問。

  “去。”杜暄點點頭。

  “那你能進去嗎?胡老師能給你找張通行證嗎?”

  杜暄笑一下:“不用通行證我也能進去。”

  林廷安驚訝地說:“你翻牆進去?”

  “當然不是,”杜暄從口袋裡翻出一張蓋著公章的證明來,“我用學生會宣傳部的名義從德育處弄了張證明去當現場記者。”

  “太好了!”林廷安一揮拳頭,“這次你能進場地看是嗎?看著吧,我絕對能跑進前三。”

  “200米前三,400米前五。”杜暄說。

  “小意思。”林廷安得意地說,“小爺我天天好幾公里不是白跑的。”

  說到這個,杜暄就忍不住心憂。過大的訓練量加上初三的課業負擔,林廷安已經明顯跟不上節奏,最近他連作業都寫不完。杜暄幫他整理完了語文的知識點,最近在整理化學的,就是不知道林廷安什麼時候才有時間踏踏實實坐下來學習。杜暄有點兒著急,九月份給林廷安佈置的語文背誦,現在已經十月中了還沒背完。但是看著林廷安興致高昂的樣子,他又不忍心說什麼,只好說:“沒問題,我相信你。”

  周日的時候,記者杜暄和運動員林廷安一起坐著學校的大巴車去了市體育館。胡坤把杜暄叫道自己身邊閒聊。

  胡坤說:“高中我就不要你了,你的成績在高中進不了校隊。”

  杜暄笑嘻嘻地說:“謝謝您放我一馬,我每天看林廷安跑就快累死了。”

  胡坤瞪著眼睛說:“那小子太懶了,又散漫,你跟他關係好,你得多說說他。”

  坐在後一排的林廷安不滿地說:“胡老師,您怎麼當著我的面還說我壞話啊。”

  “難道不是事實嗎?”胡坤說,“你就是太散漫了,做什麼事兒都是‘差不多’就行,將來好不了,你得給自己一個目標。”

  “我目標多明確,不就是拿名次嗎?”林廷安抱著前排的椅背,湊近杜暄說:“杜暄你別信胡老師的。”

  林廷安說話時離得很近,熱熱的呼吸吹進杜暄的耳朵裡,杜暄忍不住哆嗦,下意識地躲了一下,臉都有些發熱。

  這次的賽程依然是上午跑400下午跑200,林廷安折過一回這次特別當心,一到現場就去量步子劃區間,一圈一圈地繞著跑道走。

  杜暄脖子上掛著學校的單反相機,在跑道外側抓拍隊員的表現,十張裡有八張是林廷安。

  十點的時候,200米鳴槍了,杜暄站在終點附近,鏡頭始終對準7跑道的林廷安,從林廷安蹬上起跑器的一瞬間,杜暄的手指就在連續按動快門,短短的二十幾秒,他透過鏡頭看著林廷安迅速接近自己,逐漸能看清他的身影、他的臉、他的表情、他的眼睛。

  全神貫注,充滿了激情。

  在撞線的一瞬間,他甚至有閒暇側頭看了一下旁邊跑道的人。

  杜暄緊張得手指幾乎痙攣,一直死死地按在快門上,耳邊全是哢哢哢連拍的快門聲。直到林廷安從自己的身邊沖了過去,他的鏡頭隨之轉過去拍到林廷安撲倒在跑道上,才慢慢放鬆下來,手指一根根鬆開。

  他張開手掌,掌心裡滿滿的全是汗水。

  裁判跑過來一個個登記成績,杜暄驚覺他竟然不知道林廷安跑了第幾。從頭到尾,他的取景框和他的眼睛裡就只有一個身影,整個體育場只剩下一個人的呼吸聲。

  林廷安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不見了。

  杜暄被限制在採訪區不能過去,只能通過林廷安的表情去判斷似乎跑的還不錯,應該是有名次的。

  第幾?杜暄攤開雙手,做了一個詢問的表情。

  林廷安豎起兩根手指,比了一個V,杜暄拿不准這是第二還是勝利的意思,他焦躁地跺跺腳,索性大聲喊:“第幾?”

  林廷安擺擺手,沖裁判說了一句什麼,然後不耐煩地指指自己的胸前的號碼布,裁判拿筆警告地指指林廷安,林廷安併攏手指做了一個敬禮的動作之後撒腿就往杜暄這邊跑。

  杜暄看到他張開雙臂,眉飛色舞地向自己沖過來,也不由自主地張開雙臂迎了過去。

  維持紀律的老師微笑著撤了隔離墩,杜暄往前跨了兩步,直接把林廷安接進了懷裡。

  “第幾?”杜暄抱緊林廷安,問道。

  “第二。”林廷安扣住杜暄的肩膀,耳邊全是杜暄的呼吸聲。

  “太棒了!”杜暄又收緊了手臂,把林廷安牢牢箍在懷裡。

  林廷安身上帶著汗水的味道,還有暴曬之下跑道的那種橡膠的氣味,躁動又熱烈,鋪天蓋地地把杜暄裹挾其中。杜暄恍惚記得自己曾經也這樣擁抱過林廷安,那時只敢借著拉他上看臺的動作一觸即放。現在抱住他,杜暄覺得自己的心臟都擰成了一團。

  “杜暄,”林廷安沒有鬆開手,他把頭放在杜暄肩膀上,慢慢吐出一口氣說,“哎,跑死我了。”

  “下午還有一場呢。”杜暄把手貼在林廷安的後背上,掌心下是劇烈的心跳。

  “能贏!”林廷安說,“讓我歇一會兒,就能贏。”

  “好。”杜暄說,能感覺到自己胸口的衣服有些濕,那是被林廷安的汗水浸濕的。

  林廷安從杜暄的肩上抬起頭,臉色通紅地看著杜暄:“我跑第二。”

  “嗯,第二。”杜暄用力拍拍林廷安的肩膀,“下午進前五。”

  林廷安鬆開手,站直了身體,杜暄覺得懷裡一空,不由得皺了一下眉。

  林廷安喘息著說:“杜暄,我……”

  杜暄挑一下眉。

  林廷安頓一頓,搖搖頭說:“我……我就是覺得……特別有信心,下午一定能跑好。”

  杜暄拍拍相機:“等著拍你的英姿。”





第三十六章

  林廷安跑完了項目坐回看臺上, 杜暄還在場地裡拍其他人。趁著比賽空隙,杜暄回看了一遍了剛剛的照片,鏡頭裡的林廷安張揚而肆意, 那股子傲氣幾乎要溢出鏡頭。

  杜暄露出一抹微笑, 就是喜歡看他這樣嘚瑟,半年前那個蔫頭耷腦沮喪失落的林廷安讓他難受, 今天的林廷安讓杜暄感到驕傲。

  杜暄回頭往看臺望過去,正好和林廷安視線撞上, 林廷安扯扯嘴角, 撓了撓頭發轉開了目光, 臉有些發紅。

  杜暄大喊:“林廷安!”

  “什麼?”林廷安從看臺上站起來,走到護欄邊彎下腰去,眉眼彎彎地問, “怎麼了?”

  杜暄其實也沒有什麼事兒,就是看到林廷安轉開目光有些不爽,下意識地就喊了。喊完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說:“給我瓶水, 渴了。”

  林廷安“哦”一聲又折回去拿了一瓶水遞給杜暄,“上來歇會兒,大熱天的, 底下跑一萬米呢,你守著幹嗎?”

  “好。”杜暄收了鏡頭。

  林廷安伸出手:“快,我拉你上來。”

  杜暄伸手抓住林廷安的手,一隻腳已經蹬上了牆壁。一個聲音喊:“三中的, 不許翻看臺!”

  林廷安瞪大眼睛:“啊?”

  杜暄還攥著林廷安的手,仰頭看著林廷安,迎著正午的太陽,看著林廷安還未幹透的頭髮和晶亮的眼睛,不由得笑了,越笑越開心,越笑越收不住,放聲大笑起來。

  林廷安訕訕地鬆開手,嘟囔:“怎麼每回都被抓。”

  杜暄說:“我繞過去。”

  林廷安伸出手:“你先把相機給我,挺老沉的背一上午了。”

  杜暄把相機摘下來遞給林廷安,飛快地沿著看臺邊緣往入場口跑去,繞過看臺大門時,看到賣冷飲的買了一瓶冰鎮脈動。

  杜暄跑回看臺,林廷安正把一瓶礦泉水澆在頭上,陽光下滿頭亮晶晶的水珠。

  “別感冒了。”杜暄順手抓過一條毛巾蒙上去擦,“好歹十月份呢。”順手把脈動遞過去。

  “這大中午的,不會感冒的。”林廷安的腦袋在杜暄的手裡左搖右擺,擰開瓶蓋喝了一口,“哎青檸味兒的,鄭子岩就從來沒買對過,他總買荔枝味兒的。”

  “就你事兒多。”杜暄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陣猛擦,拿掉毛巾時林廷安暈暈乎乎地說,“我都被你晃悠暈了。”

  “歇會兒。”杜暄坐在林廷安身邊,說,“還有三個多小時才跑下一場呢。”

  林廷安看著場地,說:“老胡該高興了,大家跑的都不錯。”

  “是啊。”

  “杜暄,把相機給我看看照片,你把我拍得帥嗎?”林廷安伸手去夠放在杜暄身體另一側的相機,整個人幾乎都橫爬在杜暄腿上。

  杜暄一隻手橫在林廷安身前,另一隻手拍了他一下:“別看了,我相機都快沒電了,下午怎麼拍?今晚回去我拷給你一份好了。”

  林廷安嘟嘟囔囔縮回了手,杜暄鬆口氣,要不然他真不知道怎麼解釋相機裡三分之二都是林廷安的照片。

  兩個人看著場地慢慢聊著,話題東拉西扯飄忽不定,林廷安越說越慢,不住地點頭。杜暄問:“困了?”

  “有點兒。”林廷安揉揉眼睛,“太興奮了,今早六點就醒了。”

  “閉眼睡會兒吧。”杜暄說,“咱們去後排,你能靠在……”

  “好。”林廷安閉上眼睛,直接一歪身子靠在了杜暄身上。

  杜暄僵了一下,隨即側了側身讓林廷安靠得更舒服些。然後把毛巾搭在了林廷安的頭上遮擋住刺眼的陽光。

  場地上很亂,運動員和裁判員都在喊,看臺上的觀眾在談笑風生,不遠處的彩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可在這一片雜亂中,杜暄意外地覺得很安靜。這安靜源自於內心,靜謐又悠閒,耳邊這個男孩子的呼吸綿長而平穩,讓陽光都溫柔了起來。

  杜暄想,這回真是糟糕了,怎麼辦?

  下午,林廷安迷迷瞪瞪地在杜暄身上睜開眼,一眼就看到了杜暄放在膝蓋上的手。那是一雙彈鋼琴的手,手指纖長,指甲修得很乾淨。林廷安看了好一陣子,才意識到自己是靠在人家身上的。

  他坐直身子,揉了一下眼睛:“把你手壓麻了吧。”

  “沒事兒。”杜暄搖搖頭,“你睡得還挺熟,我特別怕你窩了脖子。”

  林廷安轉轉肩頸:“沒事兒,挺好的。你看著,一會兒我給你跑400,穩贏。”

  杜暄推推他:“你再歇會兒,我得趕緊下去,要不然什麼都拍不到了。”

  林廷安抬頭看著站起來的杜暄問:“留著點兒電,你要拍我跑400。”

  “放心吧。”杜暄扭過頭來說。

  林廷安仰頭看過去,秋日的藍天白雲,周圍獵獵飛舞的彩旗,杜暄安靜地站在那裡,目光全都放在自己身上。林廷安覺得自己的身影能把杜暄的瞳孔填滿。

  林廷安的心一沉,順其自然……恐怕不太妙。

  400米的鳴槍前,林廷安特地跑過去找杜暄:“我跑不進前五怎麼辦?”

  “哈?”杜暄笑了,“你不是一直牛哄哄的嗎,信心滿滿,怎麼這會兒又慫了?”

  “不是慫,就是問問,萬一呢?”

  “萬什麼一,要是萬一沒名次,下週三之前去給我把《出師表》《岳陽樓記》《醉翁亭記》《鄒忌諷齊王納諫》全背了。”

  “我日啊,”林廷安慘叫著,撒腿就往起跑線上跑,“死也要跑進前五啊。”

  杜暄站在終點線附近舉起了相機:

  鳴槍、起跑、提速、過彎、跟跑、再提速、過彎……

  杜暄屏住呼吸,從取景框裡看著林廷安沖過來,第六。

  “加油!”杜暄丟開相機,把手掌攏在嘴邊,不管林廷安能不能聽見,放聲大喊,“加油啊林廷安,衝衝沖,超過他!”

  林廷安的小腿細而有力,每一步蹬地時都有隱隱的肌肉線條,杜暄盯著那雙腿,巴望它跑得再快些,步幅再大些。

  “加油!沖了!”杜暄奮力招手,放聲大喊,引來周圍其他學校記者的目光。

  但是杜暄不在乎,林廷安在衝刺,死死地咬住第五名,在最後的直道上,他終於追平了第五名。杜暄松了一口氣,林廷安的衝刺比中程要好得多,只要追上就能反超。果然,很快林廷安就沖到了第五名,在杜暄還來不及歡呼時,他竟然又加快了速度。

  真是死要贏啊。

  杜暄緊張得喊不出來,只是死死地瞪著林廷安的背影,看著他越跑越快,在最後二十米的地方追上了第五名。

  “第四!”杜暄大喊起來,“第四!”

  站在看臺上的胡坤笑眯眯地說:“杜暄別喊了,全三中的臉都被你丟光了,跑個第四你喊什麼又不是第一。”

  杜暄扭過頭去看著胡坤,胡坤笑得眼角的皺紋都出來了。

  返程的路上,林廷安和杜暄坐在一起,全程都在嘰嘰喳喳地顯擺自己400米的衝刺技術。

  “你看到了嗎?我最後連超兩個人。”

  “我一開始跑就覺得能贏,特別有把握。”

  “唉,要是再多跑二三十米,我就能把銅牌了。”

  “我牛吧,牛吧,牛吧。小爺就是這麼的板紮。”

  ……

  杜暄只是默默地聽著也不反駁,微笑著任由這小子窮嘚瑟,他甚至都懶得問“板紮”是個什麼意思,不外乎就是“牛逼”吧。

  讓他狂會兒,他應得的。

  胡坤坐在大巴的最前頭,站起來做總結,由於這次賽得很好,他臉上的笑意始終就沒有退下去。

  胡坤說:“今年的賽程就結束了,下周就期中考了,你們幾個臭小子也差不多該看看書了,別老讓人指著後脊樑骨說‘體特生’。”

  車廂裡發出一陣噓聲,有人不屑地說:“體特生穿他家的鞋啦?”

  然後大家哄笑起來。

  杜暄看一眼林廷安,林廷安坐在最後一排嚷:“宋揚宋揚,期中考來個第一嚇死他們。”

  主攻跳高的宋揚回頭說:“你怎麼不考?你不是初三嗎,來,考個師大附給那幫人開開眼。”

  林廷安蹦起來說:“你怎麼不考師大附?你乾脆直接考師大算了。”

  車廂裡亂哄哄的一片嘈雜,杜暄的心裡卻蒙上了一層陰影。

  胡坤把大家的聲音壓下來,說:“林廷安你別蹦躂,你看看滿車就你折騰,你上初三了啊,心裡有數沒有?”

  “有啊。”林廷安說,“哎,您幹嗎說我啊,又不是我一個初三的。”

  另外一個人笑著說:“可數學敢考全班第一的就你一個,我們都是學渣,初二起就跟數學分手了。”

  又有一個人說:“哎,林廷安你的語文是不是也第一?倒著數的那種?”

  “哈哈哈哈。”大家都在笑。

  杜暄控制不住地在腦子裡把初三的複習進度過了一遍,憂心地想這會兒文言文已經複習完了,字詞也複習完了,基礎知識也複習一半了……

  這些都是林廷安必須拿到的分。

  杜暄杵杵林廷安說:“胡老師說的對,賽完了你得靜心看書了。”

  林廷安撓撓頭:“哎呀……”

  杜暄:“該第二次月考了。”

  林廷安:“不用那麼緊張的,我走體特的。”

  杜暄掐著林廷安的脖子晃悠:“你傻啊,中考體特生只不過是降分錄而已,你覺得憑咱們學校高中部的地位,它能降多少分?最多二十分了不起了,你能考得上嗎?”

  “還一年呢,放心。”

  “哪兒還有一年啊,這都十月份了,滿打滿算七個月。”

  “杜暄……”林廷安拖長聲說,“拜託,我今天剛跑完錦標賽啊,你就不能讓我喘口氣嗎?你放心吧我能考好的。”

  “你看你這得意的樣子,怎麼能考……”杜暄倏然住了嘴,愣了一會兒,慢慢鬆開手,臉色難看地盯著林廷安。

  “啊?什麼?”林廷安問,“你要說什麼。”

  杜暄的臉色蒼白如鬼,他搖搖頭:“沒事兒,你……今天跑得挺好的。”

  林廷安得意地說:“你得請我吃好吃的,慶祝一下。”

  那天晚上,杜暄輾轉反側睡不著,他坐在床上默默地想:白天自己說的那番話是如此耳熟,熟悉到曾經讓他夜夜噩夢。他恨不得讓自己聾了,來避免聽到那樣的話。可今天,為什麼這些話會如此自然而然地從自己的嘴裡說出來。

  “杜暄,你要努力,你是要考師大附的人。”

  “杜暄,沒有時間了,你要抓緊。”

  “杜暄,注意你的數學,要提分。”

  ……

  杜暄捂住耳朵,拼命想要隔絕那個聲音。在一片漆黑中質問自己:

  我,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嗎?就像媽媽那樣喋喋不休、武斷而偏激。

  這樣的自己是不是也很讓人厭惡,是不是終有一天,林廷安也會聽煩這些,也會對自己避之不及?

  如同自己寧可發著高燒蜷縮在半影也不願意回家。

  還有……

  為什麼聽到胡坤說“期中考”的時候會憂心如焚。

  為什麼會在林廷安最高興的這一天說這些讓他不痛快的話。

  為什麼要對媽媽說,“林廷安終有一天能考上985、211”?僅僅是為了保護朋友,反駁媽媽的偏見嗎?

  可媽媽也曾說過孫睿吊兒郎當,不求上進,可自己也只是笑笑而已。

  孫睿說:“這麼多年了,我就沒見你說過哪個姑娘好”。

  ……

  夜深人靜時,杜暄抱緊膝蓋蜷在在床腳,死死咬著牙,殘忍又堅決地把自己扒了一層皮,他鮮血淋淋地問自己:

  為什麼取景框裡全是他,為什麼會抱住他,為什麼會在他靠著自己入睡時覺得世界都安靜了。

  為什麼對他好,為什麼總想和他在一起,總不能真是為了那鍋排骨湯吧?

  還是為了發燒那天,那張溫暖柔軟的床鋪。

  抑或是他執拗地、瞪著眼睛說:“杜暄,你就是第一名。”

  各種念頭紛至遝來,讓杜暄無力去梳理,只能被動地承受著這些巨大的衝擊。長久以來,一直被他有意無意壓制住的情感就在這一片混亂中悄然露頭。他不得不承認,這一年多以來,他的生活中時時刻刻有林廷安的影子,這個男孩子牽動了他所有的喜怒,他甚至妄圖規劃他今後的道路!

  這真太可怕了。

  杜暄搖搖頭,覺得自己簡直不可理喻。

  他問自己:杜暄,其實你早就意識到了這並不是所謂的‘兄友弟恭’吧?

  他也問自己:杜暄,現在你終於敢承認了嗎?

  他甚至問自己:杜暄,你知道這有什麼後果嗎?

  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一種尖銳的疼痛,冰冷刺骨,疼得他不住地顫抖著想要尖叫。但是他不敢尖叫,甚至不敢呼吸,唯恐出一點點聲音驚動媽媽。他縮成一團,狠狠地再捅了自己一刀:

  如果林廷安知道了,你要怎麼做?

  就在杜暄一片茫然的時候,期中考試和初三月考接踵而來。杜暄坐在考場裡,滿腦子想的都是還沒來得及給林廷安總結重點,也沒給他改作文,更沒有幫他把化學方程式再默一遍……於是在高中階段的第一場大考中,杜暄考了第十五名。

  周曼沉著臉伸出手:“手機。”

  杜暄二話不說地交出了手機,暗自松了一口氣,他真心覺得沒有手機是件好事。

  “想好怎麼辦了嗎?”周曼問

  杜暄說,“這次數學比較差,我報個數學班。”

  周曼說:“把物理也報了吧,反正你這兩科一直比較弱,早點兒入手沒壞處。”

  杜暄點點頭,從第二個星期就開始上課,而這周林廷安開始月考,之前落下的功課在這次月考中全都清晰無誤地反應在試卷上,林廷安直接落到了班級二十六名。

  “我去,林廷安你行不行啊,”鄭子岩拿著林廷安的成績說,“怎麼數學都考這麼差。”

  “不知道。”林廷安沮喪地說,“我現在腦子裡還是懵的。”

  “你這樣不行啊,”鄭子岩說,“一會兒老彭肯定要找你的。”

  林廷安哀歎一聲:“他已經找過我了,還說要找我家長。”

  “這次沒讓杜暄幫你複習嗎?”楊樂萌說,“你語文怎麼這麼差?”

  林廷安頓了一下:“我……這個禮拜都沒看見他。”

  “怎麼可能,你倆樓上樓下的。”

  林廷安說:“真的。”

  他有些茫然,之前一直糾結在心裡的那種“離別”的感覺又來了。原來真的就像他想像的,初中和高中,完全就是兩個世界,如果不是刻意去找,他竟然可以整整一個星期都無法跟杜暄碰面。

  林廷安噌地站起來,抬腳就走。

  鄭子岩在後面嚷:“幹嗎去?”

  林廷安沒理他,直接就跑到了高中樓。高中部這會兒正在上晚自習,走廊裡安安靜靜的,林廷安站在一樓高一年級公告欄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三遍,居然滿榜都沒有杜暄的名字。

  這……怎麼可能?

  林廷安走到高一一班教室,透過後門的玻璃他看到了杜暄。

  桌子上鋪著一張卷子,杜暄的手裡握著一隻筆,滿臉的疲憊地趴在桌面上,眼睛閉著,眼下一片青色。林廷安的心裡一抽,深切地體會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情緒。

  不是傷感,不是離別,不是擔心,

  大概……

  是心疼吧。





第三十七章

  林廷安快步離開教室後門, 走到樓道盡頭的時候他又看了一眼公告榜,真的沒有杜暄的名字。

  林廷安想起來,就在期中考試之前的週末, 杜暄還陪自己去參加市錦標賽。他本來可以不去的, 可他特地去德育處要了一個證明,搭了一個週末的時間陪自己在跑道上曬太陽。如果, 那個週末他能在家裡好好看看書,那個公告榜上會不會就有他的名字?還有那個暑假, 孫睿跟著父母在歐洲玩, 溫遙在日本, 就連鄭子岩都抽空去了一趟東三省避暑旅遊,可杜暄卻陪著自己悶在房間裡又走了一輪初三總複習。

  杜暄說:“放心吧,有我呢。”

  杜暄還說:“我是隨叫隨到二十四小時貼身管家服務。”

  而自己也就真的把那些事兒都推給了杜暄。

  林廷安拔腳就跑, 穿過操場時他拐上了跑道。他喜歡在跑道上跑步,腦子裡可以很空,也可以想很多事情。他在一圈圈沒有盡頭的跑道上反復思考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曾經困擾過他, 曾經讓他惶恐不安半夜把杜暄叫下來,也曾經讓他迷惑不解跑去詢問鄭子岩。現在,他誰都不想問, 他只想扒開一切虛假的粉飾,赤裸裸地問自己:

  林廷安,你是不是喜歡杜暄。

  這個問題一旦毫無遮掩地出現在心裡,林廷安就有種轟然落地的感覺。一直以來的患得患失, 憂喜哀怖,無非就是為了那個人好不好,高興不高興。所以才會緊張他的每一次成績,才會擔心他有沒有晚飯,才會掛心他到底有沒有女朋友……才會找一切機會和他待在一起,讓他軍訓回來等自己放學,讓他陪自己去比賽,才會安然地靠在他身上睡著,在他的眼睛裡看到全世界。

  林廷安越跑越快,跑道上的人已經開始自動自覺地給他讓路,他顧不得耳邊的鈴聲是晚自習鈴還是放學鈴,也顧不得化學老師說要找他默寫,他只能全速奔跑,讓自己的心靜下來,去想那個累得做卷子都能睡著的男孩。

  不知道跑了多少圈,林廷安只知道自己的腿越來越沉,肺部越來越疼,忽然有一隻手拽住了他,他一個踉蹌終於停了下來。

  “你幹嗎呢?”孫睿奇怪地問,“田徑隊不是停訓了嗎?”

  林廷安喘息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

  “你們老師罰你跑圈?”孫睿又問,“英語?一個單詞跑一圈?”

  林廷安喘得說不了話,只是搖搖頭。

  孫睿攤了攤手表示理解困難,然後從書包裡掏出幾張卷子塞給林廷安:“哪,給你的。”

  林廷安在伸手接的一瞬間就意識到了那是什麼,他猛然攥住拳頭,不敢伸手去碰。

  “拿著呀,”孫睿又往前遞了遞,“趕緊接著,我還有事兒馬上就要走。”

  林廷安蒙頭蒙腦地接過那幾張卷子,卻始終不敢打開看,眼睛只是盯著孫睿。

  “杜暄讓我給你的,”孫睿把書包又背回背上,“他讓你把這個弄弄清楚,你這次化學考得太差。”

  “他……”林廷安張嘴剛說了一個字,就發現聲音嘶啞幾乎出不了聲。他趕緊用力咽了口吐沫,聊勝於無地潤了潤嗓子,擠出一個聲音問,“怎麼知道我化學成績的?”

  “我哪兒知道。”孫睿皺皺眉,“不過他要想知道什麼事兒,總能找到辦法的。”

  “杜暄人呢?”

  “上課去了,他最近報了數學和物理的輔導班。”孫睿歎口氣,“這次這兩科考太差,我覺得他媽沒揍他只是沒收了他的手機還真是萬幸。”

  “多……差?”

  “沒及格。”孫睿忽然笑了一下,“說真的,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掛科,我都想發個朋友圈紀念一下。”

  林廷安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或者他覺得有些話應該對杜暄說而不是對孫睿說。

  孫睿揮揮手:“行了我走了啊,你要沒事兒趕緊回去寫作業去,下次考差了估計杜暄會揍你。”

  林廷安看著孫睿的身影走出操場,這才慢慢打開手裡的卷子,一共五張,用網狀結構分析總結了整個初中階段的化學知識清單。實驗用藍色字,化方用黑色字,性質和特點用綠色字,相互的反應用紅色箭頭標注。每一個知識點都用紫色的字標明了考點,有的還用螢光色勾出了經典例題……

  整整五張B4的卷子紙,寫的密密麻麻但是清晰整齊,杜暄那筆漂亮的字看著賞心悅目。而那五彩斑斕的卷子,他半個小時以前還在杜暄的桌子上看到過。

  林廷安攥著那幾張卷子紙,一下子坐在了跑道上。

  傍晚的陽光溫暖而明亮,在陽光下林廷安的情緒無所遁形,他無比清晰地體會到,那種因為杜暄升級而患得患失的憂慮,那種因為有他陪在身邊而從容自在的快樂,那種因為他“隨叫隨到”而安穩踏實的溫暖,那種……隔著一個操場也要跑去看他放榜,為他能不能奪冠、能不能大滿貫而憂心忡忡的情感,叫做“喜歡”。

  “我喜歡他。”林廷安小聲地說,然後把臉埋進膝蓋裡哭了,“怎麼辦,我喜歡一個男生;可是多好啊,我喜歡的人是杜暄。”

  從那天起,林廷安刻意地回避一切能跟杜暄碰上的機會,不大的一個校園裡,兩個人居然再也碰不上面。

  有一天午飯的時候,鄭子岩忽然說:“好久沒看到杜暄了。”

  楊樂萌說:“週一他不是還主持升旗儀式呢嗎?”

  “我的意思是,好久沒私下見過他了。”鄭子岩碰碰林廷安的手肘,“最近他都沒跟咱們一起吃飯。”

  林廷安翻個白眼:“為什麼要跟你一起吃飯?你能下飯?”

  “嘿,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我不就問問嗎。”鄭子岩不滿地說,“再說,他不是跟你關係特別好嗎,還幫你補課。”

  林廷安哼一聲沒說話。

  楊樂萌說:“不過林廷安,你最近真是沉迷學習不可自拔,是等著下次月考放大招嗎?”

  林廷安低頭扒拉扒拉飯粒,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趴在桌子前寫寫畫畫,其實沒有多少東西能學進腦子裡,他甚至覺得數學都快聽不懂了。

  鄭子岩說:“你最近沒去找找杜暄嗎?你讓他幫你整理一下,我看上次他弄的那個語文知識點特別棒。”

  林廷安哼一聲,沒接話,他現在躲杜暄都躲不及,怎麼可能去找他?

  可是杜暄也沒來找過自己……

  林廷安停下手裡的筷子,默默地想,為什麼杜暄沒來找過自己,是不是也厭煩了這種義務家教的工作,自己到底還是拖累了他吧。

  一想到這裡,林廷安就覺得心底一陣抽痛,他匆忙咽下兩口飯,想把那種感覺也一併咽下去。

  楊樂萌夾起一塊燉牛肉遞給鄭子岩,鄭子岩所有瞟一眼發現沒人注意,直接就在楊樂萌筷子上吃了,楊樂萌紅了臉說句:“討厭。”

  林廷安鬼使神差地問一句:“鄭子岩,你怎麼追到楊樂萌的”

  “啊?”鄭子岩一口肉含在嘴裡愣了。楊樂萌打了林廷安一巴掌:“你閑的吧,趕緊吃飯別瞎問。”

  “你跟她告白的嗎?”林廷安執拗地問。

  “哎呀,林廷安你今天要瘋吧。”楊樂萌又打了一下林廷安,手勁兒還挺大。

  “怎麼告白的?”林廷安還是問。

  鄭子岩說:“這有什麼告白的,就那天咱們幾個吃飯,有杜暄孫睿和孫睿的那個女朋友,然後你們非說我倆是一對,不就給捅破了嗎?”

  “那天嗎?”林廷安想了想,似乎那天孫睿還說了什麼……對了,他還說了“恭喜你倆”,我和杜暄。

  林廷安晃晃腦袋,覺得“杜暄”兩個字就好像一台心臟起搏器,只要一提及,就能讓心臟砰砰砰跳起來。

  鄭子岩問:“你這是要去跟誰告白嗎?怎麼都這會兒了你倒想起來戀愛了?”

  “沒有。”林廷安說,“我……就是順嘴一問,那個,你們先吃,我回去了。”說完,他收拾了餐盤急慌慌地跑了。

  隔著偌大一個食堂,杜暄在一根大柱子後面看著林廷安一個人離開了食堂。這小子瘦了,不知道他的化學複習得怎麼樣了,也不知道最近有沒有練習作文,另外他的單詞量也不行,目前的成績根本考不上三中,考不上三中的話……

  杜暄狠狠地咬住牙,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

  不能成為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也不能讓林廷安知道自己是“那種人”。

  杜暄盯著碗裡被扒拉爛了的半塊魚,不知道怎麼才能擺脫這種狀況。

  孫睿在桌子下麵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問:“你周日有時間嗎?”

  “幹嗎?”

  “出去玩啊。”孫睿擠擠眼睛,“溫遙約了她們班同學。”

  “誰?”杜暄皺皺眉。

  “我哪兒認識啊,”孫睿說,“不過溫遙說挺漂亮的。”

  “不去。”

  “嘖。”孫睿歎口氣,“杜暄我真是服氣你,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學傻了拉倒?”

  “談戀愛就不傻了?我看你現在傻得出格。”

  “哎你真是好賴不知啊,我這不是看你最近心情不好嗎。”孫睿好奇地問,“你到底是怎麼了?”

  杜暄瞪他一眼:“你考成這樣心情能好?”

  孫睿哼一聲:“不愛說就別說,你這瞎話我連聽都懶得聽。”

  杜暄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確實心情不好。”

  孫睿抹抹嘴:“杜暄,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個問題,但是我怕你打我。”

  杜暄勉強扯扯嘴角:“問。”

  “你保證不打人?”

  杜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反問:“你保證得到答案後不會和我反目?”

  孫睿愣了一會兒:“我操!我怎麼覺得我都不用問了呢?”

  “那就別問。”

  孫睿嚼了兩口菜,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如果……我跟你翻了呢?”

  杜暄看他一眼,淡淡地說:“翻就翻唄,這誰攔得住?”

  “你就沒想過,為了挽留我而……改變一下想法?”

  杜暄嗤笑一聲:“你真逗。”

  “你真打擊人。”孫睿嘟囔著,“我就納悶了,你怎麼就能這麼坦然,你瞅你一臉的‘理所當然’。”

  “我喜歡一個人,又不作奸犯科,我為什麼不能坦然,為什麼不能理所當然?”杜暄反問道。

  孫睿舉起手作出投降的姿勢:“我服氣。不過說實話,我個人倒是不怎麼在意,我就是覺得吧你媽媽那裡會比較恐怖。”

  杜暄搖搖頭:“我媽怎麼會知道,我又沒打算做什麼。”

  “不打算?”孫睿湊過去,“哎哎,你什麼意思,你不打算告訴他嗎?”

  “我瘋了吧!”杜暄瞪大眼睛,“好好的我跟他說這個幹嗎?他在初三啊,多重要的一年,你想毀了他嗎?再說,這是同……那個,他會怎麼想,他要是覺得噁心呢?朋友都沒得做,沒准鄰居都沒得做了。”

  孫睿眨眨眼:“不是,你等等,我有點兒沒轉過來。你的意思是,他……不是?”

  “廢話。”

  “你才廢話呢,”孫睿說,“我一直覺得他對你……啊,也那個。”

  杜暄連理都懶得理他。

  “真的真的,”孫睿說,“我給你舉個例子啊,就是你初三月考考得不好,你看給他急的,你考好了,他比你都高興。”

  “想太多。”

  “要不你試試?反正溫遙考得比我好我就特別高興。”

  杜暄看他一眼,敲敲桌子:“趕緊吃,吃完回去寫你的作業去。”

  雖然孫睿這麼說,但是他向來擅長腦補,所以杜暄並沒有往心裡去,退一萬步來說,就算孫睿說的是真的,杜暄也沒打算去“試”。在杜暄的心裡,林廷安應該自由快樂地讀完高中,念一所他喜歡的大學,順順當當地畢業,找一個跟他一樣活蹦亂跳的女朋友,歲月靜好地度完這一生,不“靜好”,折騰熱烈地度完一生也行。

  至於自己……杜暄給自己規劃的人生道路上全是攻堅戰,要對抗高中數學和物理,要對抗高三,更要對抗來自父母的壓力,無論是央財還是醫科大,都需要付出極大的精力,杜暄不敢把林廷安捲進來。

  畢竟暑假時,媽媽還說“體特生會帶壞你”,如果讓她知道……杜暄冷笑一聲,估計媽媽會徒手把樓拆了。

  就這樣就很好,我在高中,你在初中;你需要我的時候,敲敲暖氣管我一定出現,你不需要我的時候,我會躲得遠遠的。





第三十八章

  有的時候, 當你刻意想躲開一個人的時候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的。林廷安忽然發現杜暄無處不在:週一的升旗儀式杜暄主持,週三校廣電臺杜暄主播,週五的校電視臺一周新聞綜述杜暄主講……林廷安覺得整個校園裡全是杜暄的聲音和身影, 讓他避無可避。

  就連上節體育課都能看到拿著化學書去實驗室的杜暄。

  他趴在桌子上哀嚎:“都初三了, 聽什麼廣播,誰能給它關了?”

  班裡一個女生嚷:“關什麼關, 關什麼關,聽聽廣播怎麼了!”

  另外一個女生吃吃地笑:“聽不聽廣播不重要, 誰播音才重要, 對吧。”

  然後兩個女生笑作一團。

  林廷安瞬間怒火攻心, 他很想沖過去對那倆說:“你們給我躲杜暄遠遠的,花癡!”

  他恨恨地趴在桌子上,把臉埋進臂彎裡, 在心裡默背文言文,想要抵抗住杜暄的聲音。可是記憶深處,又忽然響起一聲輕笑:“忘、忘、忘,忘什麼忘, 我這裡沒有肉骨頭。”

  “我日啊!”林廷噌地站起來,大踏步地往教室外面走。

  “你幹嗎去?”鄭子岩問。

  “廁所。”林廷安丟下一句話落荒而逃。

  然而廁所畢竟不是隔音室,林廷安站在走廊裡, 覺得杜暄從四面八方把自己包圍了,讓自己無處可逃。整個校園,恐怕只有隔音的音樂教室可以讓他躲過這一切,但是, 音樂教室裡又全是杜暄彈琴的身影。

  林廷安茫茫然站在走廊裡,想,我是不是應該退學了?

  終於,午檢的鈴聲響起,杜暄好聽的聲音在廣播裡說:“本次播音到此結束,謝謝大家的收聽”,林廷安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又有些失落,他沮喪地回到班裡,覺得自己一定是,完!蛋!了!

  而事實證明,林廷安對自己的預估偶爾也是正確的,他這次的確是完蛋了。

  十一月底,拿到第三次月考成績後,林家終於也炸了。

  冬天,家家戶戶的門窗都關得緊,但因為是老樓,隔音效果也就沒那麼好,杜暄站在灌滿寒風的樓道裡隱約能聽到從林家傳來的聲音。

  馬阿姨生氣,正在大聲地訓斥林廷安,林廷安倒是一句話沒說,林叔叔好像也生氣了,沒有護著兒子而是跟著馬阿姨一起罵林廷安。

  也是,林廷安考得的確是太離譜了,全年級三百來人,他居然敢考二百七十五,這個成績別說三中了,一般的區重點也考不上啊。

  他……到底是怎麼了?

  杜暄憂心如焚,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敲門進去,抓住林廷安的肩膀問:你到底是怎麼了,你不想考三中了嗎,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但是他死死地攥著拳頭,擰著心肝地轉身上了三樓,每一步邁出去,都揪得五臟六腑的疼。

  那一晚,杜暄破天荒頭一次沒能寫完作業。

  第二天體育課的時候,杜暄看到馬靜從初中樓走出來,猶豫不決是應該走上去問問情況還是再咬咬牙熬過這段時間,讓思念變成習慣。

  還沒等他想好,馬靜倒是看到了他。杜暄心裡一松,向馬靜走了過去。

  “小暄。”馬靜的眉眼中有藏不住的憂愁,隨口問道,“上體育課哪。”

  “嗯,”杜暄點點頭,遲疑著問,“阿姨是來找林廷安的?”

  “哪兒呀,被請家長了。”馬靜歎口氣,“小暄,你說這是怎麼了,小安怎麼忽然這麼差了,九月份月考的時候還挺好的,當時老師說他的成績走體特生考三中沒問題,再努把力,不走體特生沒準兒都行……你說這才三個月,怎麼就這麼差了呢?”

  杜暄問:“他回家能抓緊時間嗎?”

  “他一回家就把自己關屋子裡,我和他爸爸都以為他在認真學習,還挺高興呢,可誰知……”馬靜頓了頓說,“小安的老師說,小安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懷疑他談戀愛了,小暄,你跟小安最熟,你知道嗎?”

  杜暄看著馬靜,馬靜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到了,可轉瞬就消失在一片茫然中。他的腦子裡只有六個字“小安談戀愛了”!

  他,戀愛了!

  杜暄猝不及防地被一句話丟到了冰天雪地的百丈懸崖上中,凍得他骨頭都在疼,又嚇得他肝膽俱裂。十月時,那個靠在自己身上安然入睡的少年已經戀愛了,他的心裡被一個姑娘填得滿滿的,沒有一絲空間來容納課業和自己,所以他的成績會一落千丈,所以他這個月從來不曾找過自己,所以……手機被沒收後暖氣管再沒響起。

  他,已經不需要我了。

  杜暄不知道自己是失落還是失望,亦或是絕望。他只是木木地站在那裡,看著馬靜的眼角眉梢上滿是愁苦。

  “你知道嗎,小暄?他跟誰談呢?”

  “我……”杜暄艱難地強迫自己開口,“不知道。”

  “小暄,”馬靜頓了頓,“你上的那個慧思培訓,你覺得怎麼樣?我得給他報班。”

  杜暄眨眨眼:“他如果心不在那裡,您報班也沒用。”

  “說的是啊,”馬靜長歎一聲,“怎麼辦呢。其實我之前懷疑過他談戀愛,還特地找他談過,但是小安說他沒有,我就信了,現在看起來他還是談戀愛了。”

  馬靜又說:“小暄,你能勸勸他嗎?這種事兒,我們當家長的一般也問不出來,你跟他關係最好,就當是哥哥關心弟弟,你能幫阿姨問問嗎?”

  杜暄下意識地就想搖頭,可是馬靜說:“小安最服你,你說可能比阿姨說管用。”

  杜暄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杜暄在放學時去初中樓堵人,等人都快走完了才堵到垂頭喪氣的林廷安。

  林廷安耷拉著腦袋,走了沒兩步就被人拽住了,他抬起頭看清面前的人是誰時,嚇得魂兒都飛了。

  “杜,杜,杜暄。”林廷安磕磕巴巴地說,瞬間覺得心飛速跳了起來,咚咚咚地撞擊著肋骨,磕得胸腔生疼。在十一月的寒風中,他渾身都在發燙,頭皮裡潮乎乎的一層冷汗。他幾乎要拿出全部的意志力來控制自己不拔腳就跑。

  “我有事兒想問你。”杜暄看著林廷安難看的臉色,心裡有些不痛快。難道看見我就這麼煩嗎?這才剛過了多久,一個月而已,你就懶得再搭理我了嗎?

  “你問。”林廷安的眼睛四處亂轉,就是不敢放在杜暄的臉上,他真是擔心自己會繃不住,嘴一禿嚕就說出“喜歡”兩個字。事實上,這兩個字就在他嘴唇邊上,他抿抿嘴都能給擠出來。

  “我們……”杜暄頓了頓,“換個地方行嗎,你不冷啊。”

  林廷安是南方人,他生活的那個城市四季如春鮮花滿城,十度以下就他就開始喊冷了,現在是北方的十一月底的傍晚。

  “教室?”林廷安問,他想速戰速決,最好就在樓門口說,說完了拍拍手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哦,我們倆家住一塊,真你媽的煩啊。

  “我們去半影好嗎。”杜暄問,“我請你吃好吃的。”

  杜暄問這話的時候小心翼翼,甚至帶著點兒祈求的味道。林廷安頓時丟盔棄甲潰不成軍,恨不得給杜暄跪下,於是想都沒想就點頭同意了,點完頭,他就想狠狠地抽自己一個耳光。

  意志力太不堅定了,哪裡像個共青團員!

  “半影”裡依然燈火溫柔,舒緩的音樂伴著甜點的香氣,弄得林廷安坐立不安。

  這是,約,會,的,節,奏,好,嗎。

  林廷安的腦子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

  這是約會吧,就算這是約會吧。

  約會應該我請客的吧,早知道昨天就不偷摸吃肯德基了,現在包裡的錢還夠不夠?

  要是錢不夠怎麼辦?要不給鄭子岩發微信,讓他轉點兒錢過來?

  哎,好像鄭子岩的錢也不多

  ……

  就在林廷安胡思亂想時,杜暄拿過菜單來,本來想遞給林廷安讓他自己點的,可是努力了幾次也沒辦法平靜地跟他說話,只好本著“我比他大,他聽我的是應該的”的心態,武斷地替他點了奶茶和三明治。

  丁子木來收了菜單,一句話沒問就退了下去,過了一會兒端來了飲品和食物,林廷安喜歡喝甜的,杜暄喜歡喝淡點兒的,他特地做了兩杯不太一樣的。

  杜暄接了東西,調轉目光看著丁子木抬頭輕聲說謝謝。

  只在這一瞬間,林廷安才敢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杜暄。杜暄好像瘦了,也沒以前那樣神采飛揚了,就算初三那麼艱難那麼苦,他也沒這麼憔悴過。高一很辛苦吧,他又在學生會,又是校樂團的,聽說還要成立棋牌社團,讓他當社長,廣播台台長要上高三了,應該是杜暄接手……

  林廷安特別有罪惡感,因為自己的這些破事又要麻煩杜暄,怎麼就不能給他省點兒事兒呢?

  杜暄轉過頭來,林廷安飛快地低下頭,只留給杜暄一個鼻尖半個額頭,還有一個烏黑的頭頂。

  跟前低著頭的林廷安讓杜暄心疼,他還是喜歡看到那個一天到晚窮得瑟的林廷安。

  “林廷安,”杜暄決定速戰速決,因為心裡洶湧而來的情緒已經快要把他所有的意志力都摧毀了,“你月考怎麼回事?”

  “我……沒考好。”

  “我看的出來,我是想問你,為什麼沒考好。”

  “複習……不太到位。”

  這種回答就是廢話,杜暄忍了一下,問“你到底怎麼了,有什麼心事嗎?能跟我說說嗎?”

  聽到“心事”兩個字,林廷安就大驚失色,整個人都是懵的,他僵硬地抬頭看著杜暄,臉色一層層白下去,瞪大的眼睛裡全是恐慌。

  林廷安這一臉“心虛”的表情實在太明顯了,明顯到杜暄想假裝沒看到都不行。杜暄清晰地感到心裡有某種東西迅速坍塌成一堆灰燼。整個人都在往下墜,他狠狠吸了兩口氣,到底還是沒能再挺起腰來,也只好垂著肩膀弓著腰坐著。

  這……這還有什麼需要問的嗎?

  杜暄閉閉眼,自嘲地想:這樣不是很好嗎?自己不是可以死心了嗎?對於林廷安而言,這樣的青春不是最完整的嗎?

  於是,杜暄笑著狠狠地捅了自己一刀,他問:“喜歡上誰了?”

  林廷安慢慢瞪大眼睛,胸口壓著千鈞巨石快讓他不能呼吸?他雙手攥著拳頭壓在膝蓋上,防止自己控制不住地蹦出一個“你”字來,他微微晃了晃,怎麼也無法定下神來,恐懼和激動的情緒同時席捲了他,他覺得自己被拋在了一個異次元空間,整個人都被撕扯著。

  杜暄握著奶茶的杯子,垂下眼睛盯著杯子,強迫自己開口:“照說這事兒也不該我管,但是你最近成績下滑得太厲害了,我覺得還是要提醒你一下。”

  林廷安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心跳得快要從天靈蓋蹦出來了。

  林廷安的沉默在杜暄看來就是“默認”,杜暄本以為自己會傷心、絕望,可他沒想到,首先拍馬而來的情緒竟然是“憤怒”。

  你,居然真的戀愛了!

  你,居然敢喜歡別的人!

  杜暄心裡燃著一把火,他磨著後槽牙問:“你還想上三中嗎?”

  這句林廷安聽見了,他點點頭:“想。”

  “你這個成績……有點兒難。”

  “嗯。”

  “還有半個月就重點校聯考了,你……要重視一下。”

  “嗯。”

  “如果全市排位你站不住的話,後邊會很被動。”

  “嗯。”

  “後邊的模考題是考驗你基礎的時候,你好好準備。”

  “好。”

  “你到底怎麼想的?”杜暄皺皺眉,從林廷安“嗯嗯啊啊”的態度中,他能感覺到林廷安在回避這個問題,這種回避讓他壓不住心裡的火,“現在時間很緊迫了。”

  杜暄微微抬高了嗓門,驚得林廷安一下子坐直了身子,他盯著桌子上的三明治,說:“我,我,我會好好學的。”

  “好好學是要有態度的,”杜暄咽下一口氣,放緩了語氣,“我真的挺希望你能考好的,你現在還想上三中嗎?”

  林廷安遲疑了一下,說:“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三中對他最大的誘惑就是有杜暄,而對他最大的困擾也是因為有杜暄,有時候,他想將來就在三中,默默地看著杜暄也是件挺讓人開心的事兒;有時候他又想,不看到他才能忘了他,所以還是應該離開三中,這種矛盾煎熬得他難以成眠。

  林廷安的一句“不知道”徹底擊潰了杜暄。他想,林廷安一定是想追著那個女孩去別的學校吧,孫睿就說“異校戀”太痛苦,誰不想和自己的喜歡的人朝夕相處呢?

  他要走,他要走,他要走……

  杜暄攥緊了杯子,覺得這場談話完全無法進行,他一口氣喝完杯子裡的奶茶,匆忙說一句:“那你好自為之。”然後拽著書包,在自己爆發之前站起身就走。

  林廷安腦子裡嗡的一下,完全是下意識的行為,跟著就站起來沖出門去。

  “杜暄。”林廷安在店門口抓住杜暄的胳膊。

  “放開。”杜暄皺一下眉,急於甩開林廷安的手。

  “不。”林廷安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下意識就覺得不能鬆手,他心裡堵滿了話要跟杜暄說,但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你拉著我幹什麼?”杜暄氣急敗壞地問,他覺得自己要快忍不住了,再多看這個男孩一眼,多跟他說一句話,那句“我喜歡你”就要脫口而出了。

  天哪,他第一次這麼想打人,打的還是他最喜歡的人。

  “我……”林廷安狠狠地咬著舌尖,命令自己把“喜歡”兩個字咽回去,可除了“喜歡”他根本不知道還有什麼可跟杜暄說的。

  “林廷安,”杜暄深深吸口氣說,“總之,你自己的事兒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你願意上三中就要再努把力,你要不考三中,考師大附、二中、五中、七中都得更玩命。如果這些你都不想考……你隨便吧。”

  “我不是……”林廷安被這一串“一二三四五六七”弄得要發瘋,這是要上山打老虎嗎?我不要“一二三四五六七”,我只想跟你說句話。

  “鬆開。”杜暄伸手去掰林廷安的手,林廷安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橫過左手小臂擋在杜暄跟前,直接把人給壓在了“半影”的外牆上。

  杜暄看著林廷安攥緊的拳頭,被氣笑了:“你要幹嗎?”

  “我……”

  “想打架嗎?”

  “不。”

  “你覺得你能打過我?”

  “不能。”林廷安的額頭爆出一層汗珠,眼底都開始泛出紅色,每一個字說出來都帶著壓不住的衝動。

  “林廷安,”杜暄終於暴怒地吼起來,“你初三了你知道嗎?我不想跟你說那些話,我不想讓你覺得我跟我媽一樣是那種只會逼人學習的人。但是你初三了,你要中考,你有你自己的前途。我求求你上點兒心,算我求你了林廷安,你這心也太大了點兒吧!”

  “不大!”林廷安被杜暄吼得也終於壓不住了,他的理智全都飛了,舌頭完全失去了控制,他湊近杜暄,在極近的距離下盯著杜暄的眼睛,熾熱的呼吸噴在杜暄臉上,他把左手的拳頭湊近杜暄,微微晃著,林廷安也吼道,“不大,我的心就這麼大,這麼大!”

  杜暄盯著那個拳頭,吼:“那又怎麼樣!”

  “我日你的杜暄,”林廷安終於瘋了,他吼道,“你他媽的有一米八。”





第三十九章

  杜暄難以置信地眨一下眼, 再眨一下眼,他一把攥住林廷安的拳頭拉開到一邊,瞪著林廷安問:“你, 你說什麼?”

  林廷安閉上了嘴, “退學”這個念頭又在腦子裡蹦來蹦去。

  杜暄強按著瘋狂跳動的心臟,緊追不捨地再問一遍:“林廷安, 你剛剛說什麼?”

  林廷安咬著舌尖,打算今晚回家就跟媽媽商量退學的事兒, 要不索性就回南方吧。

  而此時, 杜暄內心深處最渴盼也是最不敢希冀的情感翻湧而上, 一時之間他恐懼地想要遠遠跑開,但又無論如何也不甘心。杜暄深深地吸口氣,給自己打打氣, 放低了聲音:“小安,你剛剛說什麼?”他的眼睛閃著光,帶著顯而易見的渴望;映著街邊的路燈,又溫柔得像半影裡飄散出來的慕斯蛋糕的香氣, 幾乎淹沒林廷安。

  滾你媽的,反正老子也要退學了,死就死了怎麼著吧。林廷安豁出去了, 一字一頓地說:“我說,我的心,就拳頭那麼大,你, 身高一米八。”

  “所以?”

  “所以我就喜歡你撒,咋個了,不得蓋?不得麼死克麼!”林廷安瞬間就飆了。

  “說普通話,我,不太明白。”杜暄的聲音有點兒抖,攥著林廷安的手也跟著微微發抖,“你再說一次。”

  林廷安翻個白眼,老子就說這一遍,沒二回。

  “小安,”杜暄軟著聲音,輕輕地說,“你再說一遍好嗎,就一遍。”

  林廷安對杜暄的這種語氣毫無抵抗力,一旦入耳,立刻挖心挖肺的疼,整個人都能軟成一灘泥。奈何剛剛那沖天的勇氣已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了,現在別說重複一遍,他連抬頭看杜暄的勇氣都沒有。

  杜暄放鬆了左手上的力度,輕輕握著林廷安的手腕,右手扶著林廷安壓住自己胸口的左臂,這是一個胸懷大開的姿勢,只要林廷安再往前邁半步,就能在直接撞進杜暄懷裡。

  杜暄把聲音壓得更低,說:“小安,我有點兒不敢相信,我怕我理解錯了,你能……再說一遍嗎?”杜暄的聲音有點兒抖,帶著乞求的味道,“我求你了。”

  林廷安在心裡尖叫:你這是犯規,犯規,犯規!尖叫完了,他還是不得不榨幹自己最後一點勇氣,老老實實囁嚅著說:“我,我心根本就不大,裝,嗯,都裝不下,那個,那個,反正就是吧,那個喜歡。”

  杜暄的左手拇指輕輕地在林廷安的右手手腕上抹了一下,帶著親昵和溫柔,換來林廷安一陣劇烈的哆嗦。

  “你的心就那麼大,所以裝什麼裝不下?”杜暄側著頭問,“你喜歡什麼?”

  林廷安吸口氣,抬起頭來有點兒惱怒地盯著杜暄,從後槽牙磨出一個字——“你”。

  杜暄看著林廷安不說話,眼睛亮得嚇人。

  話已經說出口了,面子也罷,倫理也好,索性全都不要了,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喜歡他還能進監獄不成?林廷安這麼想著,一字一頓地說:“我說,我,喜歡你。你……不接受的話我就退學,反正早晚要回南方去。總之,我喜歡你。”

  杜暄的心被攥成一團,他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裡面盛滿了笑意,林廷安在極近的距離下覺得那眼睛裡有淚光。

  杜暄的唇角慢慢綻開一個笑容,他問:“你會談戀愛嗎?”

  林廷安蒙頭蒙腦地搖搖頭。

  杜暄說:“沒關係,我也不會,我們可以自學。”

  “你……”林廷安的左臂下意識地往前壓了壓,湊得更近了,“你的意思是?”

  杜暄的左手握著林廷安的右手輕輕繞到林廷安的身後,往懷裡一帶,林廷安背著手就貼進了杜暄懷裡。

  “我喜歡你啊,”杜暄說,“喜歡你很久了。”

  林廷安哆嗦一下,難以置信地看著杜暄,半晌才問:“真的?”

  “真的。”

  “哪種……喜歡?”林廷安顫抖著問,“我可不當你弟弟。”

  “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種喜歡。”杜暄忍不住笑出聲,“我剛剛不都說了,我們一起學著談戀愛嗎?”

  林廷安直到這時,才真正意識到杜暄說了什麼,他難以置信地說:“那,那我現在是你男朋友?”

  “嗯。”杜暄點點頭,“男朋友。”

  “我……可以拉你的手?”

  “一直拉著呢。”杜暄舉起左手晃晃,掌心裡握著林廷安的右手。

  “我,”林廷安磕磕巴巴地說,“我,我這就算談戀愛了?我跟你,談戀愛。”

  “談戀愛”三個字一經林廷安說出來,杜暄才驚覺自己都幹了什麼。他皺皺眉,說:“我錯了。”

  林廷安勃然變了臉色,壓著杜暄的左手上又加了幾分力度:“不許後悔,你要敢後悔我絕對打死你。”

  “不後悔。”杜暄安撫地拍拍林廷安的後腰,“我只是覺得對不起馬阿姨。”

  “我媽?”林廷安灌了一腦袋粉紅色泡泡的腦袋終於冷靜下來了,他問,“我媽怎麼了?”

  杜暄有些羞愧地說:“今天是你媽媽讓我來跟你談談,談……不要早戀的問題。”

  林廷安笑了:“沒關係,你跟我談了,是我執迷不悟還把你拐到歧途上了。”

  杜暄看著林廷安的笑臉,忽然問:“你害怕嗎?”

  林廷安誠實地點點頭:“一開始特別害怕,但是後來我發現看不見你、想你更難受。”

  “以後我陪你一起。”

  林廷安點點頭,認真地看著杜暄。想要說點兒什麼,卻又覺得說話都是浪費時間,就想這麼一直看著他。

  杜暄歪歪頭,用大拇指指指身後的玻璃牆,笑著說:“你是不是可以放開我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這店是楊老師開的。”

  林廷安在初冬的寒風中貼著杜暄,看著他滿眼的笑意,正覺得渾身都是暖暖的,他一點兒也不想離開杜暄,於是嘟囔:“要看見早看見了。”說完,側身往店裡看了一眼,丁子木正在吧台裡磨咖啡豆,腦袋都能低到吧台的抽屜裡去了。

  “我感覺他已經看到了。”林廷安說,“怎麼辦?”

  “要不,你打我一拳,假裝咱倆在打架?”

  林廷安哼一聲,不甘不願地往後退了一步,放下了一直壓著杜暄胸口的左手,但是右手反握住杜暄的手,在夜色中把杜暄的手緊緊握住。

  “回家嗎?”杜暄問。

  “不回。”林廷安說。他摸出手機給馬靜打了一個電話,說:“媽媽,杜暄找我說點兒事兒。”

  馬靜欣喜異常地說:“好好好,你們小哥倆慢慢聊,回家注意安全。”

  林廷安掛了手機看著杜暄說:“我不想回家。”

  林廷安說這話時帶著一點點鼻音,陡然讓杜暄有種他在撒嬌的感覺,這會兒別說晚點兒回家了,要星星都不敢給月亮。

  “去哪兒?”杜暄說。

  “不知道,”林廷安打了一個小噴嚏,“我們走走吧。”

  “你這麼怕冷,往哪兒走?”杜暄低頭看看表,“都快八點了,回家吧,你作業還沒寫呢。”

  林廷安煩躁地說:“這種時候你能不提作業嗎?”

  “不能啊,”杜暄說,“不寫作業成績就會差,成績差就考不上三中,考不上三中……”

  “考不上你也得跟我在一起。林廷安凶巴巴地說,“你剛剛才說過不後悔的。”

  “可是我想和你在一起。”杜暄說,“我想和你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參加社團,如果課表安排得湊巧,我們還可以一起上體育課,還有,上操的時候我們可以說會兒話……”

  “好好好,”林廷安忙不迭地說,“我們回家,我要去寫作業。”

  兩個人離開半影時,丁子木還在低頭磨咖啡豆,杜暄感覺那個小手磨都快著火了。

  兩個人順著行人越來越少的街道往家走,專門往燈光昏暗的邊邊角角走,兩個少年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再往前走兩步,只是緊緊握著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走得再慢,快九點的時候也到了樓下,兩個人站在路燈照不見的地方,抬頭看著燈光明亮的二樓和三樓,一起歎口氣。

  “上去吧,”杜暄碰了一下林廷安的耳朵,“你很冷。”

  “不冷。”林廷安搖搖頭,把手心更緊地貼上杜暄的手,“你看,是不是挺熱乎的。”

  “不冷也上去吧,會感冒的。”杜暄說。

  “我身體好,不會感冒的。”林廷安執拗地說。

  兩個人忽然笑了起來,說了這麼半天,誰也不肯先邁步上樓。

  “走了走了,”杜暄果斷地一拉林廷安,“再不走天都亮了。”

  林廷安跟著杜暄飛快地跑進樓道裡,走到一樓和二樓的拐彎處時,林廷安站住了腳。

  “杜,杜暄?”

  “怎麼?”杜暄回頭問他。

  “你到家了。”

  “嗯。”

  “我,”林廷安咽口吐沫,“我想親你一下,行嗎?”

  杜暄楞了一下,樓道裡的聲控燈已經亮了。在燈光下,林廷安泛紅的臉上,一雙眼睛直瞪瞪地盯著杜暄,盯得杜暄都有些站不住了,想要把這個人按在角落抱一抱。

  親吻啊。

  杜暄的心裡癢癢的。親吻是什麼感覺?會……

  就在杜暄還沒想明白時,樓道裡的聲控燈忽然滅了。在一片漆黑中,他覺得自己被人狠推了一把,在後背靠上牆壁的一瞬間,熱乎乎的呼吸撲面而來,一個帶著熟悉氣息的身體壓住了自己。

  “林……”

  杜暄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臉就被人捧在了手裡。一雙柔軟熾熱的唇貼上了自己的臉頰。杜暄伸手摟住林廷安的腰,把人圈在懷裡,抱得很緊。

  林廷安急促地喘息著,嘴唇蹭過杜暄的臉頰,貼上了他的唇,貼得很緊,碾得杜暄甚至有點兒疼。

  林廷安只是貼著,一動不敢動。

  杜暄心裡一軟,想要也親親他時,壓在身上的力道驟然消失了,那雙熾熱唇也飛速地離開。林廷安鬆開他,轉身就跑。伴著“啪啪”的腳步聲,樓道裡的聲控燈大放光明,杜暄眼睜睜地看著林廷安被瘋狗追著一樣三級三級地蹦上臺階,撲到自家的防盜門上用力地擂門。“哐哐哐。”

  林廷安一邊敲門一邊大喊,“媽,快給我開門。”

  杜暄站在一樓半拐角處,看著那個恨不得穿牆而過,始終不敢回頭看他一眼的男孩,笑了。

  周曼對杜暄那麼晚才回來非常不滿,她問:“不是說七點半之前回來嗎?”

  “多說了一會兒。”杜暄低著頭換鞋,怎麼也藏不住滿臉的笑。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

  “我知道了媽媽。”杜暄打斷了媽媽的話,“我不會耽誤功課的,也不會因為林廷安就變得散漫的。”

  “說說說,就光會說,你看看你的成績。”周曼不滿地說,“你就不能在學習上多上上心?”

  杜暄想起手機的事兒,之前他是巴不得沒有手機,既能克制自己去找林廷安,也不想讓林廷安找到自己。可現在他恨不得時時刻刻聽到林廷安的聲音,沒有手機讓他坐立不安。

  “媽媽,”杜暄說,“十二月月考我能考進前三的話,能不能把手機還我?”

  周曼狐疑地看了看他:“前三?”

  “前三。”杜暄肯定地點點頭,“可以嗎?”

  “當然可以了。”周曼欣喜地說,“好兒子,就應該這麼上進。”

  杜暄懶得聽媽媽那些老生常談,背著書包進屋了。他坐在書桌前,鋪了滿滿一桌子的作業本,可是滿本的字全都變成了林廷安的名字。他總覺得今晚像在做夢一樣,他摸摸嘴唇,剛剛那個不知道算不算親吻的“吻”讓他心跳不已,他閉上眼睛,回憶林廷安把他壓到牆上那一瞬間的感覺,心如擂鼓。

  這一切都美好的不真實。

  杜暄睜開眼睛,聽到暖氣管傳來“當當當”的聲音,他從椅子上彈起來直接撲到床上,也敲了敲暖氣管,敲完之後,他跳下床蹬上拖鞋就往外沖。

  “幹嗎去?”周曼在客廳裡喊,“這都幾點了。”

  “我……”杜暄頓了頓,“我把筆記本落林廷安那裡了,馬上就回來。”

  說完,他拽開房門就跑了出去。

  跑到二樓三樓拐角處時,他看到拎著一個筆記本往樓上沖的林廷安。

  兩個人誰也沒穿大衣,被樓道裡的寒風一吹,一起打了一個哆嗦。

  “怎麼了?”杜暄問。

  “我,”林廷安緊走兩步上來拉住杜暄的手,“我想跟你說個事兒。”

  “什麼?”杜暄問,“為什麼不穿大衣,多冷。”

  “你不也沒穿嗎。”

  “我習慣這個溫度了,”杜暄說,“快說,說完趕緊回去。”

  “我跟我媽說我要報個輔導班,也在慧思,我們一起去上課,下了課可以上一會兒自習,再一起回家,怎麼樣?”林廷安帶著一點兒炫耀的意味,很得意地看著杜暄。他覺得自己這個主意真是太棒了,又能學習,又可以多和杜暄待一會兒,簡直一箭雙雕。

  杜暄笑著說:“要是這樣,我想報全科,週一到週五。”

  林廷安哈哈地笑:“那就說定了。”

  杜暄點點頭:“說定了說定了,你趕緊回屋吧,太冷。”

  林廷安把手裡的作業本塞給杜暄:“給你,我跟我媽說給你送本子才出來的,總不能再拿回去。”

  “又用這招?”杜暄翻翻本子,笑起來,“我當初就砸了你一個本子,你是不是就要用一輩子砸回來。”

  林廷安被“一輩子”三個字砸得暈頭轉向。

  杜暄拽著林廷安退了一步,站了牆角,他湊近林廷安的耳朵,輕輕地在他耳廓上吻了一下,然後說:“我當初扔的不是本子,是個繡球吧。”

  林廷安把臉埋進杜暄的脖子裡,一字一頓地說:“是叉竿”。





第四十章

  馬靜覺得找杜暄跟林廷安談真的太正確了, 這效果立竿見影。

  第二天,林廷安六點二十就起床了,馬靜正在做早點, 一顆雞蛋剛磕進鍋裡, 林廷安就風風火火地跑進來說:“媽,我要走了, 早飯就不吃了。”

  “那麼早幹嗎去?”馬靜奇怪地問。初中部八點上課,通常林廷安七點二十才離開家。

  “我要去學校上自習。”林廷安說得坦然自若, 跟真的一樣, “我決定從今天起, 每天早到40分鐘上會兒自習,早晨頭腦清醒可以背背單詞。”

  馬靜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自己的寶貝兒子居然能想起來他中考還有一門英語。

  “再有不到一個月就重點校聯考了。”林廷安又補充了一句, “我想考好點兒。”

  馬靜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窗外,冬天天亮的晚,外面黑漆漆的,實在判斷不出來太陽是要從東邊還是西邊升起來。

  “行嗎?”林廷安問。

  馬靜擦擦手, 使勁兒地抱了一下兒子:“小安,媽媽太高興了,你終於懂事了。”

  林廷安驀的有點兒臉紅。

  馬靜說:“那你也不能餓著肚子去上學啊, 我這兒都快做好了,吃完飯再去吧,明天媽媽早點兒做飯。”

  林廷安焦急地看一眼表,一般來說再有五分鐘杜暄就要下樓了, 他想和杜暄一起走。昨晚臨睡前他才想到,每天只要早起半個時候,他就可以多和杜暄待一會兒,兩個人可以一起從家慢慢走到學校,現在天亮得晚,路上那麼黑,可以手把手一起走,如果有條件,還可以抱抱他或者……親吻。

  林廷安想要大聲呼喊:我愛學校,沉迷學習。

  “我想跟杜暄一起走,”林廷安說,“路上也有個伴。”

  馬靜說:“對對對,跟你小暄哥哥一起走,這樣我也放心。”說完,她從錢包裡拿了五十元錢給林廷安:“路過借街口肯德基的時候買份早點吧,今天先湊合著,明天媽媽早點兒給你做早飯。嗨,索性明天讓你小暄哥哥下來一起吃算了,反正他也是在你們學校門口的包子鋪吃包子,那些東西又沒營養又不衛生。”

  馬靜對杜暄真是心存感激,就沖林廷安這轉變,別說早飯,一日三餐都包了她也樂意,再說她也打心眼兒裡喜歡杜暄這個孩子,懂事又乖巧。

  林廷安接過錢,飛快地跑了。

  約會!約會!約會!

  林廷安雀躍地想著,就和小說中寫的一樣,兩個人一起上學,坐在速食店的窗前,迎著熹微的晨光一起吃早飯,在豆漿咖啡餛飩稀飯氤氳的熱氣中看著對方的眼睛,在燒餅漢堡包子油條前輕輕握握對方的手……

  林廷安特別想在速食店吃一輩子的早飯。

  他拽開房門的時候聽到樓上響起一聲關門聲,緊跟著杜暄走了下來。

  “林廷安?”杜暄驚訝地說,“你幹嗎呢?”

  “等你。”林廷安笑眯眯地說,“我跟你一起走。”

  “你們八點才上課呢,去那麼早幹什麼?”

  “學習,我沉迷學習不可自拔。”林廷安拽著杜暄,“快走快走,我要去肯德基吃早飯。”

  “多睡會兒多好?”杜暄笑著說,拉住了林廷安的手。

  兩個人走到樓道門時路燈還亮著,天色濛濛,林廷安拽住正要邁出去的杜暄:“等等。”

  “怎麼……”杜暄剛說了兩個字,眼前一花,就被林廷安吻個正著。唇依然柔軟熾熱,但不像昨晚那樣顫抖,也沒有僅僅是壓上去,林廷安甚至還輕輕親了一下。

  林廷安退開一點兒,眼睛亮閃閃地說:“早安”。

  杜暄一把把他拽進懷裡緊緊抱住:“早安”,他在他耳廓上輕輕咬了一口,林廷安幾乎跳起來。

  “走吧。”林廷安含糊地說,率先走出了樓口。冬天的寒風迎面打來,林廷安深深吸口氣,這才覺得沸騰的腦漿冷卻下來。

  兩個人走到肯德基時,林廷安沮喪地發現他的計畫落空了。

  肯德基裡人很多,別說靠窗的位置,一眼掃過去,全店也沒空桌子了。杜暄說:“你去找地兒,我來買,你吃法風燒餅還是貝尼尼?”

  林廷安扒拉開杜暄搶先排在了隊尾:“你去找桌子,我來排隊,你不知道我要吃什麼。”

  杜暄看了他一眼,說:“隨你,我去找桌子。”

  林廷安松一口氣,站在隊尾想:這才像樣子嘛,約會,當然應該是我掏錢了。昨天讓杜暄請奶茶就已經太……

  林廷安驀地瞪大眼睛,轉頭喊:“杜暄。”

  還在找空桌子的杜暄抬起頭:“什麼?”

  “昨晚你買單了嗎?”

  “啊!”杜暄愣住了。

  林廷安攤攤手:“這吃的可是楊老師家的霸王餐啊。”

  杜暄也攤攤手:“怎麼辦?德育處會不會給處分?”

  兩個人一起笑了起來,商量著放了學去把錢還給人家。

  林廷安買好了早點,端著盤子跟杜暄坐在了一個角落裡,雖然沒有滿窗的晨光,但是勝在比較隱蔽,偷摸拉把手還是可以的。

  林廷安說:“我昨天就覺得丁大哥看到了。”

  杜暄說:“昨天咱倆說話辦事都沒過腦子。”

  “那怎麼辦?他會告訴楊老師吧,楊老師知道了會不會告訴班主任?要是學校知道了怎麼辦?”

  “害怕?”杜暄問。

  林廷安想了想:“也不是害怕,就是有點兒慌,不知道該怎麼辦。”

  杜暄看著周圍沒人注意,握了一下他的手。

  林廷安說:“我好辦,我都初三快畢業了。可你剛高一,還是學生會部長,榮耀頭銜一大堆,還有你媽媽……”

  杜暄握緊他的手:“我沒事兒,別瞎想。再說,楊老師也不一定會跟班主任說,他直接找咱倆談的可能性更大,畢竟是心理老師。”

  林廷安遲疑了一下:“我昨天……是不是太衝動了?”

  “謝謝你那麼衝動。”杜暄說,“我喜歡你衝動。”

  林廷安的呼吸都窒了一下,杜暄如果總這樣,自己恐怕會因為心動過速英年早逝。

  杜暄看著林廷安發紅的臉,飛快的伸手在他唇邊抹了一下:“我喜歡你。”

  林廷安一挑眉,帶著幾分得意說:“所以其實是我先告白的,是我追的你,對吧?”

  “對對對,”杜暄把豆漿推過去,“趕緊吃吧,會遲到的。”

  走到學校時是七點十分,高中部七點二十晨檢,杜暄要左轉林廷安右轉,兩個人在學校大門口站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不住一起笑了。

  “怎麼辦,我想跟你去上課。”林廷安說。

  “你別搗亂,趕緊去上你的自習。”杜暄說,“你不是跟馬阿姨保證了嗎?”

  “唉,”林廷安歎口氣,“那我先跟你去高中樓,然後再回初中那邊。”

  杜暄一指操場的另一頭,命令道:“向右轉,齊步走,駕!”

  林廷安笑駡一句“有病”,到底還是慢慢悠悠地晃進了初中樓,杜暄看著林廷安的身影漸漸走遠,一路狂奔著踩著七點二十的晨檢鈴沖進了教室。

  林廷安走進樓道的時候只有教師辦公室亮著燈,絕大部分教室都關著燈鎖著門,可初三五班教室燈火通明。

  “哎,楊樂萌來那麼早?”林廷安很驚訝。因為楊樂萌是衛生委員,家離學校又很近,所以通常都是她拿著班級鑰匙。

  林廷安推開班門,一個“楊”字已經掛在舌尖了愣給咽回去了。周宸坐在座位上,抱著腦袋嘴裡絮絮叨叨地在背單詞。

  “你,”林廷安頓了頓,“來的挺早啊。”出於禮貌跟周宸打了個招呼。大家一個班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再說又沒有什麼化解不開的血海深仇。

  再說,人也打了,處分也背了,還要怎麼著?

  周宸斜眼瞟一下林廷安,哼一聲又盯著眼前的書。

  林廷安暴躁地抓了抓頭髮,有時候他特別拽著周宸的領子問一問,你到底是看我哪兒不順眼,我努力發揚光大怎麼樣。

  周宸這個人也是神奇,穩坐五班第一把交椅,按說成績這麼好的人,應該特別得老師歡心,可老彭偏偏看不上他。時間久了,林廷安自己琢磨出來了,周宸這人啊,太咬尖,什麼都要爭一爭。要光是學習也就算了,關鍵是他什麼都爭。

  初二班委改選,全班都看出來老彭想讓誰來當團委幹部,也都覺得那人挺合適沒什麼意見,所以默契一致的把票投給了她。而周宸也得了一票,他自己投的。雖然於結果毫無影響,但是每每出現類似的事情總讓老彭覺得不順遂,連帶的也不太喜歡周宸。

  較勁到這份兒上的,林廷安也懶得跟他打交道,繞過周宸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攤開一本英語書開始背單詞。他本以為自己是背不進去的,可一想到杜暄昨晚說“我想和你一起上學放學,一起參加社團,一起上操”,整個人就莫名亢奮,眼前的單詞爭前恐後地往腦子裡蹦,林廷安第一次覺得——學習,讓我快樂。

  還不到八點,一天的學校生活剛剛拉開帷幕,而林廷安已經開始想杜暄了。

  這天的物理課在實驗室上,林廷安抱著實驗報告冊跟鄭子岩逗著貧嘴往綜合樓走。走過高中樓時,他聽到一聲口哨聲,響亮而悠長,尾音上挑讓人心癢癢的。

  “這誰啊,”鄭子岩抬頭往樓上看,“敢吹這種流氓哨,仗著德育處不在高中樓是吧。”

  林廷安抬頭望上去,二樓那個位置應該是男廁所,安全護欄後面隱隱有個身影沖他揮了揮手。林廷安忍不住笑,也揮了揮手。

  “你跟誰招手呢?”鄭子岩問。

  “沒誰。”林廷安推他一把,“趕緊走,一會兒遲到了又挨說。”

  兩個人加快了腳步往前走,林廷安心想,他居然敢吹這種“流氓哨”,我就日了,老子死也要考上三中啊。

  放學以後,兩個人去了“半影”,正是下班高峰,“半影”裡的顧客很多,丁子木忙得不可開交。林廷安松了一口氣:“太好了,這回他沒工夫跟咱們說話了。”

  杜暄說:“他跟咱們有什麼好說的?要提防的是楊老師啊你個傻瓜。”

  林廷安在店裡打量了一圈,說:“楊老師不在,咱們速戰速決。”

  杜暄打開錢包準備拿錢,林廷安一把按住:“我來我來,我請你。”

  “昨天說好了我請你的。”杜暄說,“你跟我搶什麼?”

  “不!”林廷安堅決說,“第一次我要請。”

  “什麼第一次,咱們第一次來半影是去年的事兒了好嗎。”

  “談戀愛的第一次。”林廷安執拗地說。

  “你請你請,”杜暄鬆開手,笑得眯起了眼睛,“怎麼這年月總有搶著要花錢的?”

  林廷安心滿意足地數出錢,為了避免跟丁子木說話,他把錢數湊得剛剛好,都不用找錢。

  丁子木正忙著收銀,一眼看到悄悄溜進門的林廷安,笑著打了個招呼:“來啦?”

  林廷安把錢放在櫃檯上,都沒敢抬眼看他,說:“昨天的奶茶錢,正好,你數數。我走了。”

  “等等。”丁子木在林廷安要轉身的一瞬間叫住他,“楊老師要我告訴你一件事兒。”

  林廷安的心裡一沉,跟著就有點兒惱火:怎麼談個戀愛那麼費勁兒,我又沒追你家的人。

  “什麼話?”他問。

  丁子木:“楊老師說,你來吃東西可以打個八折,吃霸王餐是不行的。”

  “嗯?”林廷安一愣,沒反應過來。

  丁子木又忙著去給顧客結帳,林廷安只得稀裡糊塗地走出來。他把這句話告訴杜暄,杜暄想了想說:“沒事兒,別擔心。”

  “他這是什麼意思呢?”林廷安問。

  杜暄說:“我也拿不准,不過應該是挺歡迎咱們來‘半影’的吧。”

  林廷安甩甩腦袋,特灑脫地說:“算了,隨他吧,等他找咱們再說,他不找就說明沒事兒。”

  杜暄使勁兒揉揉林廷安的腦袋:“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什麼樣子?”林廷安得意洋洋地問。

  “什麼樣子都喜歡。”杜暄輕輕地說。

  “你……”林廷安的臉終於紅了,他掩飾地拽開杜暄的手:“走吧,我們回家。”

  兩個人沿著馬路慢慢地往回走,東一句西一句地閒聊,林廷安告訴杜暄一大早在班裡看到周宸,他說:“我今天聽楊樂萌說,周宸上初三以來一直是第一個來班裡的。”

  “你看看人家的初三。”杜暄隨口說,“不用你學的那麼辛苦,不過你也別太散漫了。”

  “知道啦……我要上三中的。”林廷安拖長音說,“哎,你說周宸家裡是不是也有一個天天逼著他學習的家長?”

  “就不能是人家主動學習?”

  林廷安撇撇嘴:“呵,那他是真愛。”

  “我也是。”杜暄說。

  林廷安哼一聲,“你對學習可算不上‘真愛’,也就算‘一般好感’吧,你基本是被迫的。”

  杜暄看了他一眼:“我說的是對‘你’。”

  林廷安頓了頓腳步,把前後句連起來想了一下,笑了:“哎,你……別這樣。”

  “哪樣了?”杜暄聳聳肩。

  “這,這大馬路上的,我都想親你了。”

  杜暄哈哈大笑著說:“聯考考進班級前十五就讓你親。”

  “行。”林廷安說,“考不進的話就換你親我。”





第四十一章

  今年的重點校聯考安排在十二月下旬, 考完沒兩天就是新年聯歡會了,林廷安拿到具體考試時間後簡直要炸了:現在已經十二月初了,時間緊迫啊, 為了能占點兒杜暄的便宜真是要拼命了。

  他把自己的月考卷子翻出來做了個總結, 又把自己這個學期以來所有的知識漏洞做了一個梳理,然後去找杜暄借去年的聯考卷子。

  杜暄攤攤手:“誰留著那個啊, 講評完試卷我就扔了。”

  林廷安說:“你都不留卷子的嗎?我們老師要求我們必須留著卷子最後總複習。”

  杜暄笑一笑:“把錯題抄下來不就行了,一共也沒兩道, 留整張卷子多麻煩?”

  林廷安瞪著杜暄, 半晌說不出來話, 最後氣哼哼地翻了一個白眼。

  “怎麼了?”杜暄問。

  “沒事。”林廷安嘟囔,“就是被你那句‘一共也沒兩道’氣著了。這要換我必須留卷子,因為錯題比對的題多。”

  杜暄拉了一下林廷安的手, 安撫地說:“別氣了,我幫你去網上下載一份那個卷子”

  林廷安:“可是我想要你的解題思路。”

  “我再給你做一遍。”

  林廷安左右瞟一眼發現周圍沒人,撲過去用力抱了杜暄一下:“謝謝你。”

  杜暄在他耳邊說:“你放心,有我呢。”

  杜暄以為忙於備考的林廷安肯定會經常來找他問問題, 甚至把自己的課餘時間對照著林廷安的課表做了一個劃分,每週固定找出三天時間來幫林廷安答疑。可讓人奇怪的是,整整一周, 林廷安居然沒來找他問過一道題。

  週四放學的時候,杜暄拿孫睿的手機給林廷安發了一個微信,然後跑到初中樓去堵人。

  林廷安裹著厚厚的羽絨服從樓裡沖出來,在教學樓和小花園的夾道裡找到了杜暄。他一看到杜暄就忍不住笑想要去拉他的手。十二月, 放學時天已經黑了,小夾道裡黑乎乎的,林廷安直接就撲到了杜暄的身上。

  “找我有事兒?”林廷安甜甜蜜蜜地說。

  “你複習好了嗎?”

  林廷安立刻苦了臉:“你這樣……我都想叫你媽。”

  杜暄一下子笑了:“我這不是有點兒擔心你嗎,你都沒找我問問題。”

  “我找老師問問題了啊,”林廷安說,“你當我家教當上癮了吧。”

  杜暄有點兒不好意思:“也不是,我就是想給你講講題,也可以跟你待一會兒。”

  林廷安把臉在杜暄的脖子上用了蹭了一下:“我不想總找你。”

  “為什麼?”

  “看著你我學不下去。”林廷安歎口氣,“以前老師說早戀影響學習,我從來都不信,現在信了。”

  “那你想幹嗎?”杜暄問。

  “什麼都不想做,就想跟你待著,聊會兒天什麼的。”林廷安說,“以前看鄭子岩天天跟楊樂萌待在一起,倆人也不幹什麼,就是坐在一起說話。我就想,有什麼可聊的啊,天天待在一起,上輩子的話都快說完了,煩不煩啊。現在我覺得,就算不說話,我都能跟你在一起待一天。”

  杜暄抓著林廷安的臉問:“你課間吃什麼了,嘴這麼甜。”

  林廷安鬆開手站好:“我也不知道,我就是這麼想的。”

  杜暄就著校園昏暗的路燈光線看了林廷安一會兒:“那你還要跟我一起上輔導班?”

  “上啊上啊,”林廷安急迫地說,“咱們說好的,週二週五一起去上輔導班,放了學一起回家。”

  杜暄“哦”一聲:“這你就不怕‘無心學習’了?”

  林廷安煩躁地撓撓頭:“哎呀不管了,好煩。”

  杜暄拽了一把林廷安,說:“別煩了,我們回家了。”

  林廷安慢慢悠悠地走在杜暄身邊,說:“其實,我不找你還有個原因。今年校聯歡會你主持吧?你還有個鋼琴獨奏吧?彩排就夠你忙的,你要答應阿姨要考年級前三,如果你再抽時間給我複習,整個十二月你不得忙死?”

  杜暄輕笑一聲:“你也太小瞧我了,這麼點兒事哪兒就能忙死我了?主持人和獨奏那都不用怎麼準備的,熟練工種。”

  林廷安沉默了一會兒:“杜暄,我特別能理解為什麼孫睿老是說想打你。”

  “你也想?”

  林廷安哈哈笑著搖搖頭:“沒有,哎,你那麼牛,我還覺得挺自豪的。”

  杜暄心裡一動,正色問:“所以你那會兒天天逼著我考‘大滿貫’?”

  林廷安:“我就想讓他們都知道,你才不是學習下滑,你就是那麼牛逼。”

  杜暄問:“高中跟初中不一樣,如果我高中成績下滑了呢?”

  林廷安無所謂地說:“滑就滑唄,你再滑能滑哪兒去?重本肯定是有的吧?就算沒有,普本又怎麼了?不都挺好的?”

  “那我天天逼著你學習,你會不會煩?”

  林廷安認真想了想:“壓力有點兒大,但是不煩,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你想讓我上三中嘛,嘿嘿,我自己也想上三中,我要跟你一起讀高中。”

  杜暄抬頭看看墨黑的天空,上面有零星幾個不甚明亮的星星,他想回家後應該跟媽媽談一下。

  周曼這段時間對杜暄還挺滿意的,每天回家都在房間裡認真寫作業,每週兩次的輔導班也上得很認真,她幾次給助教打電話詢問的時候,助教都說杜暄每節課後都會在上一個小時自習,特別自覺。上個月,杜暄順利當選了宣傳部部長,團委和德育處老師都挺器重他的,以後在評優評先方面肯定也會有優勢,這些都是人力資源,周曼特別信服這些。

  唯一讓她不痛快的就是小暄和林廷安走得有些近,周曼擔心他把兒子給帶壞了,一直有意無意地提醒杜暄跟林廷安要保持距離,可惜收效甚微。不過看在杜暄成績沒有下滑的份上,周曼也不怎麼計較了。

  快七點的時候,杜暄推門進來,周曼問:“怎麼今天晚了二十分鐘?也不知道……”她說了一半,記起杜暄的手機已經被沒收了,於是悻悻地住了嘴。

  杜暄隨口說:“做值日來著。”

  走進屋子看了看,問道:“爸爸沒回來?”

  周曼把飯菜端上桌,說:“你爸爸最近特別忙,可能這段時間下班都會很晚,媽媽過兩天也有一個項目要做,你自己在家要自覺學習。”

  杜暄應一聲,一邊扒拉飯粒一邊問:“媽,我想問您個問題。”

  “說。”周曼給杜暄盛了一碗湯。

  杜暄:“媽,您有沒有想過,我……可能不是很聰明,學不到您期望的那麼好?”

  周曼掃一眼兒子,臉色微微沉了下來:“剛高一就洩氣了?”

  “不是,”杜暄搖搖頭,“我就是問問,要考央財,得在年級保持前十,就我的數學和物理,到了高三我覺得有點兒難。”

  “所以才要你在高一時就努力啊,”周曼放下筷子,“勤能補拙,笨鳥先飛,付出就一定有收穫。”

  周曼頓了頓,“當然,如果你盡力了,但是還是達不到,那咱們也就認了,可如果你沒有拼盡百分百的努力,那以後不得後悔死?”

  杜暄鼓了鼓勇氣問:“如果,我不學財經呢,我想學別的。”

  周曼有些不耐煩地說:“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的,為了你的前途,學財經是最好的。”

  杜暄閉上了嘴,默默地吃飯。他想,我能理解您的確是為我著想,但我也許永遠不能理解您替我安排生活的做法。

  週五放了學,杜暄和林廷安一起去輔導班上課,一個上物理一個上語文。林廷安把手機丟給了杜暄:“幫我拿著。”

  “為什麼?”

  “語文課啊,”林廷安嘖一聲,“我怕我聽不下去玩手機,放你那裡安全。”

  杜暄把手機放進口袋裡:“去吧,我比你早半小時下課,我在自習室等你。”

  林廷安歎口氣:“一個小時的語文啊,我的媽。”

  杜暄飛快地摟了一下林廷安的腰:“專心聽講,不許睡覺。”

  “我……”林廷安吸口氣,“盡力吧。”

  杜暄鼓勵地拍拍林廷安的肩:“去吧。”

  林廷安蔫頭耷腦地去了教室,杜暄去了物理教室坐下,強迫自己認真地聽了一節力學。回到自習室時,林廷安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杜暄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是鎖著的,但是有一條QQ留言浮在螢幕上。

  “安,你可以啊,麼麼。”後面還配了一個笑臉。

  杜暄的手一抖,看著那個“麼麼”皺了皺眉頭,再看一眼留言的人,一串拼不出來的字母。杜暄下意識地劃了一下螢幕,密碼鎖鍵盤顯示了出來,他是知道林廷安手機密碼的,但是猶豫了一下還是放棄了。

  杜暄當然不會覺得林廷安有什麼,那小子單純到蠢,可他就是覺得有個人,不管是誰,可以堂而皇之地叫他“安”,還給林廷安發“麼麼”,不論是玩笑還是調侃,都讓他覺得彆扭。這種彆扭讓杜暄心裡一驚,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林廷安就已經徹底地佔據了他的情感,讓他欲罷不能。他有點兒恐懼自己的這種心態,總覺得有朝一日自己會發展成那種操控欲極強的人,容不得林廷安有一點兒自己的生活——就像媽媽那樣。

  那太可怕了!

  林廷安是那麼灑脫隨意的一個人,他的情感和人生都是不可能被規劃在一個既定的線路上的。

  杜暄煩躁地把手機扔進書包裡,強迫自己畫小車的受力分析圖,不再去想那條留言。

  半個小時後,林廷安拎著書包悄悄地坐在杜暄身邊,直接就趴在桌子上歎氣:“杜暄”。林廷安說這話時,又帶著那種軟軟的鼻音,像在撒嬌一樣。杜暄覺得渾身都在發緊,於是一巴掌拍在林廷安腦袋上:“好好說話。”

  “以後你給我講吧好嗎?”林廷安哭喪著臉,“我聽不下去。”

  杜暄:“可以啊,但是輔導班也要聽。”

  “講得我都要睡著了,”林廷安嘟囔一句,“手機給我。”

  杜暄拿出手機遞給他,看著林廷安驗證了指紋打開螢幕,調出QQ,看到那行字時他笑了,手指飛快地彈動,就回了倆字:“哈哈”。

  杜暄忍了一下,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林廷安把手機丟在桌上,又趴了回去,閉上眼說:“讓我休息一會兒。”

  杜暄盯著手機,心裡亂成一團。忽然螢幕有一亮,一行字浮上來

  “等你假期回來”

  杜暄驟然一驚,十二月了,馬上就要放寒假了,春節時林廷安是要回老家的吧?就像去年那個寒假,整整一個月看不到他……

  杜暄推推林廷安:“你寒假回老家嗎?”

  “不知道,”林廷安依然閉著眼,“初三要補課,可能就不回了吧。而且……”林廷安頓了一下,“現在我也不想回去。”

  杜暄輕輕摸了一下林廷安的臉頰,林廷安倏地睜開眼:“幹嗎?”

  杜暄搖搖頭,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沒事兒。”

  林廷安拽下杜暄的手,在課桌下麵緊緊握住。

  十二月二十號週一,基礎年級的月考和畢業年級的重點校聯考同時開始。

  林廷安鋪開語文卷子的時候深切地地體會到了“重點校”這三個字的真正意義——他媽的沒有一道題是簡單的,說好的百分之七十基礎題在哪裡?他絞盡腦汁地編答案,努力回憶之前杜暄給他講的重點和解題技巧,好歹是把卷面給填滿了,總算是對得起杜暄搭時間搭精力幫自己複習。

  中午午休的時候,林廷安在食堂裡堵住杜暄,緊張地問:“怎麼樣、怎麼樣?”

  杜暄笑著說:“這才考完兩門,感覺還湊合吧。”

  孫睿端在湯碗,在一邊幽幽地說:“都沒人關心我考得怎麼樣。”

  杜暄說:“你家溫遙沒問問你?”

  孫睿搖搖頭:“唉,孤家寡人的,沒人疼。”

  杜暄笑著說:“那我問你,‘你考得好嗎’?”

  孫睿瞟一眼杜暄:“你還是別問了,你問我感覺像在罵人。”

  林廷安大笑起來。

  杜暄沖林廷安眨眨眼說:“還有兩天半,咱們加油考!”

  孫睿說:“大家都加油努力考,考完元旦我們出去玩一天。”

  林廷安立刻來了興趣:“去哪兒?”

  “不知道,溫遙說她安排。”

  杜暄皺皺眉,看了一眼孫睿。

  孫睿舉起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動作:“放心,純玩團,沒附加條件。”





第四十二章

  最後一科考完後, 林廷安覺得腦袋裡都是蒙的,就憑重點校聯考的這個難度,周阿姨要求杜暄靠進全市前五十名, 那也真是恐怖。林廷安無比慶倖父母沒指望自己能成“龍”, 只要不成“蟲”就心滿意足了。

  杜暄比林廷安多考一天,為了不干擾他, 林廷安直到第二天放學才去找杜暄。剛走到高中樓,就碰到背著書包晃悠出來的孫睿。

  “呦”孫睿調侃地說, “你這也找得太勤了吧, 你倆樓上樓下的,非得在學校堵人嗎?”

  林廷安皺一下眉:“我來的很勤嗎,很明顯嗎?”

  “要不我在教室後面給你放一把椅子, 你乾脆來高一1旁聽算了。”

  林廷安想了想,說:“那我先回去了,你告訴杜暄一聲。”

  “哎,站住。”孫睿一把拽住要轉身的林廷安, “你跑什麼?你不是要跟杜暄一起回家嗎?”

  林廷安哼一聲:“我先自己回去唄。”

  孫睿笑了:“行了,我逗你玩呢,沒人注意到。每天找杜暄的人那麼多, 也不會有人特別注意你的。”

  “很多人嗎?都有誰,找他幹嗎?”

  孫睿:“德育處找,年級組找,學生會找, 社團找……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身上掛多少銜,這大年底的,可不他最忙?他這會兒也不在班裡,你去大禮堂找他吧,他彩排聯歡會呢。”

  林廷安丟下一句“謝謝”就往禮堂沖,剛從後門進去,林廷安一眼就看到了站在臺上的杜暄。他穿著高中部的制式校服,站在聚光燈下,正聲情並茂地讀主持詞,旁邊那個漂亮的女生笑靨如花。

  林廷安看到了杜暄的書包放在靠後的一排椅子上,於是坐在了那旁邊。椅子的寫字板翻了起來,上面放著杜暄的記事本,林廷安順手拿過來翻了翻。

  本子是按日期記錄的,每天要做什麼事,有什麼作業,一項項記得清清楚楚的,重要的會用彩色筆做個標注。林廷安注意到杜暄每天的時間都排得很滿,但是週二和週五放學後是空著的,那兩天是他們一起上輔導班的日子。

  林廷安美滋滋地翻看著杜暄的筆記本,本子上除了每天的日程,還零星記著點兒其他的東西,中英文全有,還有各種理化公式,有的林廷安能看懂有的看不懂。但是偶爾出現的隻言片語讓林廷安臉紅心跳:

  看不進去書,只想一起待著。

  我喜歡你

  拳頭大的心裡全是你

  什麼樣都喜歡

  ……

  這些文字散見在記事本的角落,一看過去並不醒目,但在林廷安心裡掀起軒然大波。他合上本子,看著臺上抑揚頓挫的杜暄,想,這個又帥又牛的男生,我喜歡他,他喜歡我,多好啊!林廷安悄悄掏出手機,把每一行字都拍了下來,小心地存在一個資料夾裡。那個資料夾裡還有兩個人的合照,有杜暄的背影,也有杜暄的那雙鞋和他的一雙大長腿。

  臺上,杜暄已經對完了一遍詞,德育處的馮主任拿著幾張紙在上臺口招手叫他,杜暄走過去說了兩句話收走了那幾張紙;還沒來得及轉身,團委的宋老師又在第一排喊他,他直接從臺上跳下來,小跑過去……

  林廷安一直知道杜暄很忙,但是沒想能忙成這樣。他從書包裡翻出一張便簽紙,想給杜暄留個條兒,可看過杜暄那筆漂亮的鋼筆字,再看自己的字怎麼看怎麼覺得難以見人。於是寫寫撕撕,廢了半個本終於寫了一行:

  你忙,我先回家了。

  寫完,想再寫點兒什麼又怕被人看見,猶豫半天還是作罷。可想想到底還是不甘心,便在落款處畫了一個握著的拳頭,如果有人看到,八成會理解成“加油”吧。林廷安得意洋洋地看著那個拳頭,覺得自己簡直機智。

  林廷安悄悄離開禮堂時,杜暄正在跟那個女生坐在一起討論著什麼,倆人肩挨著肩離得很近,女生一邊說著,一邊笑著去推杜暄的肩膀,忽而又笑著捋一捋頭髮。林廷安想起班裡的那兩個“花癡”,眯了眯眼睛,嗤笑一聲轉身走了。

  在聯歡會之前一周,考試成績公佈出來了,林廷安閉著眼睛祈禱自己能考進前十五,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他考了第十六名。

  鄭子岩看著把腦袋埋在胳膊裡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的林廷安好言安慰:“你別這樣,你考得也挺好的了,你看你語文進步多大啊。”

  “能滾嗎?”林廷安悶聲悶氣地說。

  “別不知道好歹啊,我這是正經安慰你呢。你看你總成績也進步了,今天彭老師還表揚你了呢。”

  “你懂個屁。”林廷安咬牙切齒地看把所有卷子拍出來,一張一張查了一遍,他距離第十五名只差兩分,只要找出一處閱卷失誤就能找回這兩分。

  鄭子岩一巴掌把卷子拍下:“你都查了兩遍了,放棄吧。”

  林廷安氣悶地把卷子一團:“算了算了,就這麼著吧。”

  正說著,韓莫在班門口喊:“林廷安,胡老師找你。”

  林廷安條件反射地先低頭看腳,然後跟鄭子岩說:“趕緊的,跟我換雙鞋。”

  “幹嗎?”鄭子岩看一下林廷安的腳,“你這鞋多好看?”

  “別廢話,趕緊的。”林廷安把自己那雙亮眼的耐克脫給鄭子岩,愣是穿著鄭子岩黑色李寧去了體育組。

  胡坤照例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嗯,今天還像個學生樣,跑步時另說,穿校服時就要規矩點兒。”

  林廷安心裡一松,笑嘻嘻地問:“什麼事兒啊胡老師?”

  胡坤把一張表格遞給他:“填了。”

  林廷安接過來一看:第三中學體育特長生推薦表

  “哎!”林廷安驚喜地瞪大眼睛,“您這是……”

  “初三一共四個人,”胡坤帶著點兒笑意說,“也就你成績還說得過去,先把這張表填了,給學校留個備案,將來還得審批、還得考呢。”

  林廷安滿懷憧憬地說:“那是不是我過了區體測就能上三中?”

  “做夢吧。”胡坤說,“這個只是推薦,還要看你期末成績和一模二模,如果三次成績都能在年級前一百二,可以考慮簽約特招。”

  “什麼意思?”林廷安緊張地問。

  “通常我們招體特生是降20分錄取,但是針對體育成績特別好,或者特別有潛力的,我們可以考慮簽約特招。簽了這個,理論上,你的中考成績只要不太離譜,都能招。”

  林廷安剛想歡呼,轉念一想,撇撇嘴:“胡老師,您這不是忽悠人嗎?我要是一模二模都考進年級前一百二,走普通體特生也能考上三中了。”

  胡坤笑:“理論上是這樣。但是萬一你中考考砸了呢,臨場發揮不好,降20分也錄不了你啊。”

  林廷安攥著登記表,下巴都快撅到天花板上了,得意地說:“我什麼時候發揮不好過?”

  胡坤指指他:“上次月考。”

  林廷安……

  林廷安攥著登記表直接就跑到了高中樓,二層高一年級公告板上已經貼了月考成績。林廷安在看之前特地注意站穩腳跟,做好了接受一波“帥哥衝擊波”的準備。

  英語,單科優勝

  地理,單科優勝

  化學,單科優勝

  歷史,單科優勝

  總成績,年級第五

  林廷安嘖一聲,太可惜了,就差一點點。

  孫睿在教室門口看到林廷安,叫了杜暄一起走過來,笑著問:“督學又來啦?”

  “四科單科優勝,”林廷安豎起四根手指頭,“杜暄你太棒了。”

  杜暄攤攤手:“拿不到手機了。”

  林廷安說,“那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這次比上次好太多了。”

  孫睿笑著問:“你考怎麼樣了?”

  “十五。”林廷安有點兒沮喪,但是又舉起登記表給杜暄看,“你看,我拿到了推薦表。”

  杜暄說:“胡老師還挺器重你,這個表一般都是籃球隊在發,田徑隊基本不發,老胡卡得太嚴了。”

  林廷安激動地說:“我這次考年級一百六十多,期末再加把勁兒就可以進一百二了。”

  杜暄:“可以的,期末肯定可以進一百二的。”

  林廷安驕傲地挺起胸膛:“那樣的話,二模之後我就解放了。”

  放學路上,林廷安一直在嘰嘰喳喳地吹噓自己這次考得有多好,距離第十五名只有兩分之遙。

  “其實就差一點點,我要是默寫不扣分就能考十四名了。”

  “為什麼會扣分?之前咱們上學路上都背過了啊,我挨篇給你背的。”

  “嘿嘿,”林廷安撓撓頭,“背是背下來了,可是……我寫錯字啊。”

  杜暄伸胳膊圈住林廷安的脖子,使勁兒往懷裡勒了勒:“少說一句都不行啊,我就差盯著你一個字一個字地默一遍了。”

  “我進步已經很大了,”林廷安嚷嚷著,“你看我年級排名都進了一百名了。”

  “你還敢頂嘴了。”杜暄用胳膊一別,就把林廷安牢牢地固定在自己懷裡。在外人看來,這就是個兩個在放學路上打鬧的好朋友,但是林廷安知道,杜暄的呼吸熾熱而溫柔。

  林廷安抓著杜暄的手腕,笑著說:“我有什麼不敢說的?我什麼都敢說。”

  “你還敢說什麼?”

  “說……”林廷安想了想,“你離那個女主持人遠點兒。”

  “哪個?”杜暄皺皺眉。

  “還哪個?你們一共幾個女主持人?”

  “兩個。”杜暄誠實地說,“兩男兩女。”

  “那天彩排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女生。”林廷安從杜暄懷裡鑽出來,說,“我看她對你不懷好意。”

  “你留紙條那天?”杜暄笑著說,“她高二的。”

  “高二的怎麼了?高二的就不能找高一的男朋友啊,你一個高一的還找了個初三的男朋友呢。”

  杜暄看了林廷安一眼:“你介意?介意的話這種活動以後我就不參加了,本來也沒什麼興趣。”

  “那倒不是,”林廷安想了想,“我其實挺樂意你參加的,感覺還挺自豪的,就是有點兒不甘心。”

  “為什麼不甘心?”

  “不能跟人顯擺啊。”林廷安挺著胸,說:“你想啊,我坐在台下,你在臺上主持。如果我能跟旁邊的人說‘看看,上面那個,帥吧?牛吧?那是我男朋友’這感覺多棒。”

  杜暄忍不住笑:“特別遺憾?可現在後悔也晚了點兒吧。”

  “不後悔。”林廷安說,“放眼三中,哪兒有比你牛逼的女生呢?就喜歡你這樣的。”

  杜暄問:“那有沒有追你的女生?”

  林廷安:“有吧,我覺得肯定有,不過我沒在意,所以也不知道。”

  杜暄輕笑一聲:“如果真有的話,你告訴我一聲。”

  “為什麼?”

  “我得有個心理準備,以後要面對多少情敵。”

  林廷安驕傲地說:“那肯定多如牛毛啊。”

  杜暄不期然想起那天看到的那條QQ留言,裡面那個刺眼的“安”和“麼麼”,他輕笑一聲:“那我得準備一把剃刀,就算是牛毛,也得給它全剃光。”

  兩個人走到樓門口時,杜暄說:“我手機是要不回來了,你還得繼續敲暖氣管。”

  林廷安指著杜暄,拿腔拿調地說:“你個不爭氣的東西。”

  杜暄把冰涼的手伸進林廷安的脖子裡掐了一把:“你個考不進前十五的笨蛋。”

  林廷安自動自覺地把臉湊過去:“所以只能你親我了。”

  杜暄在空無一人的黑暗的樓道裡快速親了林廷安一下。

  推開房門,杜暄發現父母居然都在家,飯菜已經擺上了桌,真是難得。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考得怎麼樣?”

  杜暄把所有成績都報了一遍,包括具體的排名。周曼皺著眉說:“怎麼才第五?”

  杜暄說:“有四科單科優勝。”

  “那有什麼用,”周曼不滿地說,“歷史、地理、英語,除了英語算個正經科目,歷史地理算什麼,你又不學文。”

  “高一不分文理,”杜暄說,“考試是計算全科成績的。”

  “你最後還不是要去學理科,地理歷史會考過了不就行了,現在的重點是數理化。按照咱們的約定,你這個成績我不能把手機給你。”

  “我也沒要手機。”杜暄放下飯碗,生氣地頂了一句嘴,“我就是告訴您,我這次考到年級前五了。”

  周曼大概是聽出來杜暄語氣中的不滿,給兒子夾了兩筷子菜,放緩了語氣說:“當然,我看出來了你的進步,應該鼓勵。但是,你也要認識到自己的不足。”

  杜暄絕望地想,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聽到媽媽誇自己一句呢?

  一邊默不作聲的杜建成忽然說:“你跟林廷安關係很好?”

  杜暄心裡狠狠一跳,頭皮裡炸出一層冷汗:“還……好。”

  周曼使勁兒杵了杜建成一下,說:“你跟孩子說那些幹什麼?”

  杜建成不耐煩地看了妻子一眼,又對杜暄說:“啊,沒事兒,我也就是關心一下。你跟小安是鄰居又是同學,爸爸跟你林叔叔也是同事,你們哥倆……好好相處。”

  杜暄的心跳得飛快,他不知道爸爸是不是話裡有話,猶豫了半晌,試探著說:“我們關係還挺好的,您……別擔心。”

  “唔……”杜建成把妻子拽自己的手扒拉開,說,“元旦的時候,爸爸做東請你林叔叔一家吃頓飯,人家也挺照顧你的,我聽說你經常去人家家吃飯?”杜建成說這話的時候,不滿地瞥了妻子一眼。

  周曼哼一聲:“看什麼看,就你有工作我沒有嗎,你一天一天的半夜三更才回來,就不許我加個班?”

  杜建成壓著怒火說:“這都是什麼廢話,你花錢時怎麼不嫌我加班?”

  “我花錢我還掙錢呢,”周曼跳起來,“別以為這個家就你掙錢。”

  杜暄百無聊賴地看了一眼在飯桌上劍拔弩張的夫妻倆,嘟囔了一句:“我回屋了。”然後拎著書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不管杜建成到底為什麼要請林家吃飯,但肯定跟自己和林廷安的事兒沒什麼關係,想明白這一點,杜暄也就松了一口氣。他把書包丟到一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他開始認真地想以後要怎麼辦。

  最初,在他的計畫裡,他會考自己喜歡的大學,然後勤工儉學,認真完成學業,儘量早早獨立。但是現在有了林廷安,要怎麼才能保護那個萬事不走心的傻小子呢?能不能在自己有足夠能力保護他之前,牢牢地守著這個秘密呢?

  這本是極為煩心的事兒,可是杜暄想著想著,竟然笑了。他看了一眼表,剛七點半,於是伸手敲了敲暖氣管。

  半晌沒有回音。

  杜暄拽開房門,跟還在小聲爭論的父母說一句:“我出去一趟”,就想出門。

  周曼在後面追問:“那麼晚了你去哪兒,是不是又去林……哎,杜建成你拽我幹嗎?”

  杜暄裝作沒聽見一樣,直接下了二樓去敲林家的門。

  馬靜打開房門時驚喜地喊:“小安快來,小暄來找你了。”

  林廷安捧著一個大湯碗從飯廳探出個頭來:“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杜暄熟門熟路地換了鞋進屋:“啊,好香啊,阿姨你做了什麼?”

  “我做了汽鍋雞。”馬靜笑著說,“上次說做給你吃你也沒來,正好這次補上,快來喝一碗。”

  林毅拉開一把椅子,招呼杜暄坐下,林廷安已經盛好了一碗湯遞給杜暄:“快喝,我媽弄了一下午呢,這個湯最香了。”

  杜暄不客氣地喝了一大口:“香。”

  “香就多喝。”林毅笑眯眯地看著杜暄,“小暄以後你想喝湯就跟你馬阿姨說,她可喜歡做飯了。”

  林廷安借著湯碗的遮擋,小聲地問:“你怎麼來了?”

  “想你了。”杜暄說的面不改色。

  “我日。”林廷安飛速地瞟了一眼就坐在旁邊的爸爸,“你行不行啊。”

  “不行。”杜暄說,“必須看你一眼,要不然就不行了。”

  林廷安努力抿著嘴角,可是眼角已經彎了起來。

  馬靜從廚房出來,坐在杜暄身邊:“小暄啊,小安這次考得不錯,阿姨特別感謝你。”

  “是他自己用功。”

  林廷安指指自己的鼻尖:“媽,媽,媽你看看我,努力學習的人是我啊。”

  林毅笑著拍拍兒子的頭:“好兒子。”

  馬靜:“看你那個厚臉皮,這點兒成績還不是應該感謝你小暄哥哥?”

  林毅轉頭對杜暄說:“小暄,其實叔叔也挺感謝你的,要不是你,小安不會有這麼大的進步的,這個孩子就是太散漫了,又懶得要死,你要不監督他他就不學。”

  杜暄沖林廷安眨眨眼,然後說:“林廷安其實挺認真的。”

  林毅咳嗽一聲:“我的兒子我知道,想讓他好好學習挺費時間和精力的,我覺得你肯定付出了很多。”

  杜暄斂了笑容,放下了手裡的碗,等著聽林毅的後半句話。





第四十三章

  林廷安眨眨眼睛, 問:“爸……您要說什麼?”

  林毅安撫地拍拍兒子:“沒事兒,爸爸的意思是,學習是你自己的事情, 不能總麻煩別人。你自己也說, 小暄是學生會部長、又是社團的團長,還要主持新年聯歡會……你看人家多忙。”

  林廷安看一眼杜暄, 這些其實他是知道的,心裡也一直很忐忑, 但是拒絕杜暄他又捨不得, 本來每天相處的時間就不多。

  啊, 戀愛是多麼糾結又甜蜜。

  杜暄正色說:“叔叔,那些工作其實並不是我一個人在做,大家互相配合不會費很多時間的, 我能安排好自己的時間。”

  “叔叔也知道你可以,聽小安說你這次考得挺好的,四科優勝總成績第五。”林毅歎息一聲,“要是小安有你的這點兒自覺性, 我和他媽媽做夢都要笑醒了。”

  “所以您看,我可以兼顧的。”杜暄急急地分辨著。說完,他又懊惱地低下了頭, 總覺得自己的這種“迫不及待的熱情”是明火執仗地昭示著自己的林廷安之間有什麼。也是,誰家的孩子會對學習這麼狂熱?

  林廷安要笑不笑地看著杜暄,眼神中有調侃也有甜蜜。

  林毅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兩個孩子,最終笑了笑:“小暄, 如果你能兼顧,我當然非常歡迎你幫助小安,不但歡迎,還很感激,我只是擔心會影響你自己的學習和生活。”

  林廷安聽到這裡才鬆口氣,暗自抹一把冷汗,簡直要被嚇死:“爸爸,我不會耽誤杜暄的。”

  杜暄:“其實每次考試林廷安都監督我,我初三的時候,他管我管得還挺嚴。”

  “哦?”林毅來了興趣,“他怎麼管你的?”

  “他要我‘大滿貫’,所有科目都拿一次單科優勝。”

  “哈哈”,林毅大笑起來,“林廷安你臉皮可真厚。”

  在一片笑聲中,這個話題被輕輕揭過去,杜暄心裡卻蒙了一層陰影。回到林廷安房間後,他問:“你爸爸怎麼會想起這個來?”

  林廷安疑惑地搖搖頭:“誰知道呢,我一開始也嚇了一跳。”

  杜暄說:“今晚我爸也說了點兒特奇怪的話。”他把杜建成的話學給林廷安聽,兩個人一起琢磨這話裡到底是什麼意思。

  林廷安坐在椅子上:“我覺得吧,咱們的事兒他們肯定是不知道的。”

  杜暄坐在林廷安的床上,抱著一個飛機造型的抱枕說:“那當然,要是知道了這會兒已經打起來了。”

  林廷安:“要不然我去問問我媽?”

  杜暄想了想:“也行,我也問問,總覺得有點兒莫名其妙。”

  林廷安看一眼關著的門,爬到床上跪坐在杜暄跟前,笑著問:“你今晚到底幹嗎來了?”

  杜暄:“在家待著煩。”

  “來我這兒就不煩了吧?”林廷安得意洋洋。

  “煩是不煩了,就是暈得厲害。”杜暄嫌棄地揉一揉手裡的抱枕,“你能不能少弄點兒飛機在房間裡,我快得恐高症了。”

  林廷安湊過去,趴在杜暄的耳邊說:“你是被我迷暈了吧?”

  杜暄撲過去把林廷安壓在床上,扭著他的胳膊說:“叔叔說的對,你的臉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林廷安哈哈大笑起來。

  31號上午,聯歡會在大禮堂召開。

  杜暄穿著黑色的禮服,帥得一塌糊塗,林廷安在底下坐立難安,他非常想站起來,大聲說:那個,我男朋友。

  越是這種時候,他越是能明白為什麼有人特別喜歡秀恩愛。原來,秀恩愛的初衷並不是嘚瑟老子有戀人,秀恩愛的初衷完全是:你看,你看,老子的戀人是多麼值得嘚瑟。

  聯歡會結束後,各年級就地解散放學。林廷安堵在禮堂門口等杜暄,足足等了快一個小時,才看到杜暄拎著衣服跑出來。

  “你怎麼那麼慢?”

  杜暄帶著歉意地說:“跟同學說了會兒話。”

  林廷安剛想幫杜暄把禮服接過來,就聽到樓梯上有個人喊:“等等,杜暄。”

  林廷安抬眼看過去,謔,眼熟,這不是那個女主持嗎?

  杜暄尷尬地笑笑,轉頭問:“有事兒?”

  那個女生還沒卸妝,穿著抹胸式的小禮服,踩著小跟鞋嫋嫋地走下來:“好不容易忙完了,宋老師建議咱們一起吃頓飯慶祝一下,這也該吃午飯了。”

  說完,她看一眼穿著初中校服的林廷安,遲疑地說:“這是……你朋友?”

  杜暄點點頭:“對,我還有點兒事,所以就不跟你們去吃飯了,幫我跟宋老師說一聲吧。”

  那個女生噘噘嘴:“可是,宋老師特地讓我來叫你。”

  杜暄:“真是對不起。”

  女生看了林廷安一眼,滿臉的不高興,跟林廷安一臉的得意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杜暄瞥一眼林廷安,覺得這小子的表情的確很欠揍。

  在回家的路上,林廷安問:“你這麼拒絕宋老師,不好吧?”

  杜暄瞥他一眼:“行了,別裝了,你看你那個得意樣。”

  林廷安立刻眉眼彎彎地說:“她是不是想追你?哼,姐弟戀。”

  杜暄說:“你放心,不會有其他人的。”

  林廷安立刻拍著胸脯說:“我也沒有。”

  一串英文字母就停在杜暄嘴邊,杜暄忍了忍沒問,他在心裡告訴自己:要信任林廷安,不要過多地約束他。

  不要成為你最討厭的那種人,杜暄警告自己。

  元旦三天假,依照林廷安的計畫那是要全都拿來玩的,畢竟剛剛考了全班第十六名。杜暄陪他玩了兩天,周曼的臉色陰沉得都能滴下水來。

  “再有不到一個月就期末考試了,杜暄你要玩到什麼時候?我就說不能跟林廷安走太近。”

  杜建成咳嗽一聲:“小暄,明天爸爸媽媽約了你林叔叔一家吃飯,你跟小安不要跑太遠了。”

  杜暄心裡一驚,他其實都已經忘了這頓飯了,而周曼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飯局約在了距離社區不遠的一家館子,杜建成很會點菜,看起來倒的確是一頓家常便飯,一桌下來人均不過不到兩百,絕對不便宜但也算不上奢侈,既有面子又不會顯得太“別有用心”。

  林廷安坐在杜暄身邊,小聲問:“幾個意思?”

  杜暄搖搖頭:“跟咱們沒關係,你吃的你的,還想吃點兒什麼?”

  林廷安滿桌掃一眼,悄悄豎個大拇指:“你爸挺會點菜的,還挺合南方口味的。”

  杜暄心裡冷笑一聲,一年十二個月,有十個月在外面吃席,這要再不會點菜那真是“白吃”了。

  杜建成作為主人,主導著整個飯局,話題東拉西扯,從南北飲食到風土人情,從日本車聊到德國車,從一帶一路說到美日聯合軍演。每一個話題的出發點和終結點都會落到工作上,但是絕不深說,點一句就扯開。杜暄聽了一會兒就煩了,跟林廷安兩個專心地啃香辣蟹。

  那邊,馬靜一個勁兒地跟周曼誇杜暄,周曼照例謙遜一番之後,又感慨“小安多好啊,聰明活潑。我家杜暄就是有些內向了,我倒是喜歡他像小安這樣活躍呢,杜暄每天回家都不怎麼跟我說話。”

  馬靜:“孩子大了,有些事兒他們寧可跟朋友說都不跟父母說,唉,說到底最後他們也會獨立的,現在放手給他們點兒自由,讓他們自己選擇走哪條路也挺好。我跟老林倒是不怎麼管小安,只要孩子不學壞就行。”

  周曼聽了,淡淡地說:“這不還沒獨立嗎?總得需要大人的閱歷來幫他們把把關嘛。”

  馬靜聽了,心想你就差給杜暄規劃在退了休在哪裡養老了,但最終她也只是看了杜暄一眼拉開了話題。

  一頓飯吃完,六個人裡只有兩個孩子吃飽了。

  趁著杜建成結帳,馬靜去車裡拎出來一個袋子遞給杜暄:“過新年了,阿姨給你個禮物。”

  杜暄從包裝就看出來是一雙鞋子,趕緊擺擺手:“謝謝阿姨,您別這麼客氣,我不要。”

  林廷安抓過袋子塞給杜暄:“接著接著,我也有一雙,咱倆一個款的。”說完,他沖杜暄擠了擠眼睛,情侶鞋什麼的,完全可以啊。

  杜暄為難地看了一眼爸爸,杜建成的眉頭都皺了起來:“小馬,你這就太客氣了,這是幹什麼?”

  馬靜正色道:“小暄平時就很照顧小安,我一直想好好地謝謝小暄就是沒找到機會。阿姨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的,小安說這款你一定喜歡,所以就買了,別嫌棄。你要是不要,阿姨以後都不好意思讓你再幫助小安了。”

  杜建成馬上舒展了眉頭,笑著說:“小馬你看你這客氣,孩子之間玩得來、關係好,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對吧老林?”

  林毅冷不防被點了名,卻也很從容地說:“對,互相幫助,禮尚往來嘛。”

  杜建成聽到“禮尚往來”四個字的時候,眼裡閃過一抹失望的神色。他說:“小暄還不快謝謝阿姨。”

  杜暄捧著鞋盒子,微微鞠了一個躬道謝。

  林廷安急促地催他:“快打開看看喜不喜歡,我特別喜歡這款。”

  鞋盒子裡是一雙 Nike Free RN Flyknit,繽紛的飛線把黑色的鞋面渲染得多彩炫目又層次豐富。杜暄一看就很喜歡,但是他遲疑了一下,小聲說:“阿姨,這鞋很貴。”

  馬靜拍拍盒子,說:“送給你的,別管貴不貴,喜歡就行。”

  杜暄回頭看了一眼父母,總覺得父母笑意盈盈的眼睛裡有種異樣的神色。

  第二天要開學了,怎麼也得補補作業,林廷安老老實實地跟著父母回家了。馬靜和林毅回了臥室,林廷安端杯水躡手躡腳地貓在臥室門口偷聽,裡面的聲音並不是很清楚,斷斷續續的也就聽到零碎的幾個句子:

  馬靜說:“先這樣吧,這雙鞋就當還禮了,我看著價格也差不多。杜建成那些事兒你也別插手,這裡面太亂,他要不跟你點破你就裝傻,本來這事兒也就跟你沒關係。”

  林毅說:“我是不想摻和他們的事兒,但是你看老杜這個態度……唉,我是擔心影響小暄,挺好的一個孩子。說起來咱們還是欠著人家的情……小安這個不爭氣的小混蛋。”

  馬靜:“也不能這麼說……總之,別讓孩子牽扯進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來。”

  林毅說:“你說,咱們是不是對小安太寬鬆了,我看別人家的孩子都管得挺緊的,這好歹是初三啊。”

  馬靜嗯一聲:“還有一個學期,從現在開始我盯他盯緊點兒,二模之前保證在一百二十名之內。”

  ……

  林廷安嚇得屁滾尿流地就滾回了自己的屋裡。

  馬靜說到做到,林廷安覺得自己陡然從初三直接飆到高三,以至於每天放學後能杜暄拉拉小手的時間都沒有了。

  林廷安哀歎:“媽,我六點放學,做做值日問問問題,到家七點多一點兒挺正常的啊,你幹嗎非讓我六點半之前到家?”

  馬靜說:“你總不能天天值日吧?有問題白天問同學,下了晚自習趕緊回家寫作業複習功課,別在外面亂晃。”

  “我沒亂晃,我每天都跟杜暄一起回來了。”

  馬靜臉上閃過一絲為難的神色,說:“跟杜暄一起就更應該早回來,高一的作業那麼多,別老耽誤你小暄哥哥回家,人家回家也要寫作業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媽媽管他管得多嚴……其實,我要是也像你周阿姨一樣對你嚴格要求,你肯定……”

  林廷安哭著跑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得死緊。

  第二天上操的時候,杜暄抓住他說:“還有兩周期末考試啊,別忘了你要進年級前一百二的。”

  林廷安被這種連環暴擊打得外焦裡嫩,只剩下點頭的氣力了。

  杜暄說:“我們的約定還有效啊。”

  “什麼約定?”

  “你進了年級前一百二,可以親,嗯親一下。”

  這次林廷安並沒有亢奮的歡呼,他瞥一眼杜暄:“上次我沒進前十五你也沒親我,你這個背信棄義的小人。”

  “哇,不得了,進步顯著啊。”杜暄說,“你居然會使用成語了。”

  林廷安踹了杜暄一腳,指著操場的前部說:“滾回去做你的操。”

  兩個星期轉瞬即過,林廷安趾高氣昂地去高中樓督學,他抬抬下巴,特驕傲地看著公告板上鋪天蓋地的杜暄的照片:

  年級第二名杜暄

  語文單科優勝 杜暄

  英語單科優勝 杜暄

  歷史單科優勝 杜暄

  化學單科優勝 杜暄

  政治單科優勝 杜暄

  林廷安眯著眼睛看杜暄的照片,他依然交了一張證件照,應該是高一新入學時照的,眉眼有淡淡的笑意,溫柔的神色簡直要溢出來。林廷安左右看看,走廊裡人來人往但是也沒人特別注意到他,於是摸出手機來退後兩步,把整張公告榜都拍了下來。

  杜暄,我們是不是可以來個“全滿貫”了?

  杜暄回到家裡,向媽媽伸出手:“手機。”

  “進前三了?”周曼高興地說。

  “第二。”

  “好兒子!”周曼去臥室把手機拿出來,“但是要保持住,如果出了前十,手機我還是要沒收的。”

  杜暄胡亂地點點頭,只想趕緊想回屋去給林廷安發微信,周曼說:“寒假我給你又報了數學和物理班,你要抓緊時間把差距縮小,我看你期末考試數學和物理還是比較差。”

  杜暄波瀾不驚地點點頭,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反正林廷安也要上英語補習班,正好。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充上電打開手機第一件事兒就是給林廷安發了一個微信:快出來讓我親一下。

  林廷安飛快地回復:來我家,小爺要好好親你。

  杜暄鎖上螢幕,腳不沾地地跑去了林廷安家。

  林廷安拽著杜暄回了房間,回手就把門關上了:“我要親你。”

  “進前十五了?”

  “第九。”林廷安得意洋洋地說,“年級第八十二。”

  “這麼厲害?”杜暄捏著林廷安的臉,“你要當學霸了。”

  林廷安扒拉開杜暄的手,抱住杜暄的肩膀:“讓我抱一下,哎,終於放假了。”

  “放什麼假啊,”杜暄摟住林廷安的腰,“寒假還有輔導班呢。”

  “輔導班我跟你一起上。”林廷安抬起頭來,“那個到時候再說,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我要親你。”

  杜暄捏住了林廷安的下巴,湊了過去。

  寒假說起來有五周,輔導班兩周,初三提前開學兩周,就剩下一周春節假了。春節歷來是杜家夫妻最忙碌的時候,多少關係要拉攏,多少飯局要赴,杜暄堅決拒絕參加,每次跟著父母去飯局就跟賣笑似的,簡直累死。杜建成想了想說:“也好,要不然你就去你林叔叔家吃飯吧,我跟你媽一會兒去人家家拜個年,送點兒東西。”

  杜暄試探著問周曼:“爸爸跟林叔叔的關係挺好的?”

  周曼哼一聲:“都是一個單位的,關係當然不錯了。”

  杜暄問:“您不是不讓我跟林廷安玩嗎?”

  周曼不耐煩地嘖一聲:“你自己把握好,別跟著他瘋玩,你跟他的目標不一樣。”

  杜暄聽出來了周曼話裡的回避,只得把滿肚子的問題咽下去。

  杜建成給林家準備的禮不可謂不豐厚,兩箱子海鮮一箱子熱帶水果,周曼略略算了算說:“一千多了,差不多了吧。”

  杜建成又從酒櫃裡拿了一瓶紅酒:“行,就這樣吧。”

  杜暄有種特別尷尬的感覺,這已經不算是鄰里之間拜年送禮了吧?父母的這種算計的嘴臉讓他覺得丟人。

  “媽,”杜暄抗議地說,“這個……不至於吧?”

  “你玩你的,這些事兒你別多嘴。”周曼頓了一下,指著東西說,“小暄,你也看到了這些東西有多貴,爸爸媽媽做這些都是為了將來能更好。可如果你能考上好大學,起點就比別人高一塊,將來只有別人給你送禮的份,你也不用為這些操心。”

  杜暄馬上就不想再去林家,他感覺特別噁心。

  周曼一招手:“走,咱們去給你林叔叔拜個年。”

  杜暄拖拖拉拉地走到林家,林毅一看見這幾個箱子眉頭就忍不住皺了一下。

  杜建成說了一套祥和喜樂的過年話,周曼補了一句:“小暄天天麻煩你們,真是不好意思。”

  林毅:“老杜你這也是太客氣了。這有什麼麻煩的,再說我們也很喜歡小暄。”

  杜建成喝口茶:“我和周曼這段時間有點兒忙,也顧不上孩子。老林你也知道,現在這個項目正是關鍵時候,我加起班來真是連家都回不了了。”

  “放心放心,”馬靜說,“讓小暄來我家,我看著兩個孩子寫作業,晚飯我也包了。”

  杜建成沒有接馬靜的話:“說起來,老杜,你覺得咱們這個項目是不是有點兒棘手?”

  林毅說:“這個你老兄最有發言權啊,我一個做技術的,只能說我這裡是沒問題。”

  杜暄沖林廷安使個眼色,兩個人找個理由回了房間。

  “我覺得太尷尬了,”杜暄又狠命地揉著那個飛機造型的抱枕,“這送禮送的我都忍不了。”

  林廷安說:“那你就在我家多待會兒,每天下來吃飯,把這些吃回去就行了。”

  杜暄抬起頭:“林廷安,我覺得特別煩,每天就是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林廷安歎口氣,走過去拉住杜暄的手:“別煩了,那些跟咱們沒關係。”

  杜暄閉著眼睛說:“我想趕緊躲開,躲得越遠越好。”

  林廷安嚇了一跳:“你要幹嗎,離家出走?”

  杜暄搖搖頭:“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他頓了頓,對林廷安說,“我總覺得,早晚有一天我會被逼瘋,我已經快瘋了。”

  “杜暄……”林廷安軟軟地叫一聲,伸手摟住他,“你別這樣,會好的。”

  “不會。”杜暄搖搖頭,“只要我不按照他們設計路線走,只要我達不到他們的標準,就永遠也好不了。”

  林廷安沉默了。

  杜暄說:“我能理解他們是為了我好,但我接受不了。”

  林廷安輕輕地在杜暄唇上吻了一下:“你已經特別棒了,真的。你都不知道我們班那兩個女生有多迷你……哼。”

  “你覺得呢?”

  “我喜歡你,什麼樣都喜歡。”

  杜暄緊緊抱住林廷安,半晌沒有說話,兩個孩子在房間裡安靜地靠著。寒冬淩冽的北風在窗外呼嘯,零星傳來鞭炮的脆響,林家窗戶上大紅的剪紙窗花喜氣洋洋,屋裡的暖氣很足,穿著單衣也不會冷。

  可是杜暄不想離開林廷安的懷抱,他覺得只有這裡是溫暖的,聽著林廷安的心跳聲,他很踏實。

  杜暄說:“林廷安,我不會按照他們的線路走。”

  林廷安:“你愛往哪兒走就往哪兒走,反正我陪著你。”





第四十四章

  新年過得無比糟心, 過完新年初三也開學了,杜暄成天窩在家裡不出門,周曼大概是覺得兒子最近表現不錯, 也“懂事”了, 所以手底下也放寬了些,不會天天打座機查崗了, 偶爾還會給他五十、一百的讓他中午別吃剩的叫個外賣吃。杜暄心情極端煩躁,看見這些錢就惱火, 每次接過來就跟以前一樣順手塞進書櫃最靠裡的一個抽屜裡, 然後去煮包泡面了事。

  孫睿浪了一個寒假, 眼瞅著快要開學了終於想起兄弟來了,想叫著杜暄利用最後兩個星期“瘋狂”一把,可叫了無數次卻怎麼也請不動這位爺爺。

  “你成天宅在家裡是要幹嗎啊”孫睿問,“出來見見天日吧我的祖宗,要長毛發黴了。”

  杜暄隔著一個手機屏跟孫睿說:“我不想去,太麻煩。”

  “穿大衣、穿鞋、開門、鎖門、下樓、走。一共就六個動作, 有什麼麻煩的?”

  “六個動作之前我需要提交申請、闡明理由、闡明活動物件和內容、闡明全天時間安排,六個動作之後我需要聆訊半小時以上,你說麻煩不麻煩?”

  孫睿嘖一聲說:“那你自求多福吧。”

  杜暄把手機丟在一邊, 看著桌子上成摞的寒假作業厭煩不已,他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藏起來,誰也找不到,就連林廷安都找不到他。因為, 他現在看見林廷安就有種特別難堪的感覺。

  那天,他偷聽到了父母的談話,終於搞明白了整個寒假,爸爸有事兒沒事請林家吃飯是什麼原因:杜建成負責的一個項目出了點兒紕漏,想要走走關係把這個缺口補上。這個項目的總審查是一個老資歷的總工,級別不大但是面子很廣,跟頭頭腦腦的交情都不錯。他特別器重林毅,所以跟總廠申請特地走“引進人才”的線路把林毅遷到了本地。杜建成想走林毅的關係跟這個總工搭上線,一方面把自己的項目批了,另一方面也為將來升遷鋪鋪路。

  杜建成這種線路是職場常態,杜暄也不是三歲小孩子,聽到見到的也不算少。他知道就連學校選個學生會幹部還拼人脈呢何況一個大國企的職場之路。但是他不能接受的是,這種“人際關係”要拿林廷安當鋪路石。

  杜暄覺得很髒,他覺得自己跟林廷安之間感情被這些事弄得烏七八糟,他甚至沒辦法面對林家人。新年後,他一次都沒有去過林家,有一次林廷安跑上來敲門,他躲在門後面一聲不吭。林廷安給他發微信,叫他下來吃飯,說馬靜做了地道的過橋米線,杜暄回一個:

  啊,真不巧我沒在家,我去圖書館了。

  林廷安會問:可你家亮著燈呢。

  杜暄回一個驚訝的表情,說:那一定是我忘記關燈了。

  還有一次,林廷安相約他去圖書館,杜暄卻說自己去找孫睿了。為了把謊話說圓,他還特地囑咐孫睿如果林廷安問起不要說漏了嘴。孫睿挺奇怪地問:你倆不是正蜜裡調油呢嗎?怎麼,吵架了?

  杜暄在電話裡的這頭沉默了很久,說:“我現在很亂,等我想明白了我再告訴你。”

  可有些事兒是想不明白的,而有些事兒是不用想都能明白的。

  林廷安很快就發現了杜暄的回避,兩個人樓上樓下住著,三番兩次約不上,那就一定是有問題。這天晚飯後,杜暄收到林廷安的微信:我要見你。

  杜暄的手指慢慢地掠過螢幕,遲疑了很久,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我在我姥姥家。

  他收起手機,打開房門對周曼說:“媽媽,如果一會兒林廷安來找我就說我去我姥姥家了。”

  周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到一陣敲門聲。林廷安看了一眼房門,轉身躲進了屋子裡,他貼在屋門上,聽到周曼三言兩語就打發了林廷安,連客氣客氣進屋待一會兒的話都沒有,言語間甚至頗為不耐煩。

  杜暄壓不住的憤怒和心疼。

  周曼關了門,走過來問:“你跟林廷安吵架了?”

  “沒有。”杜暄搖搖頭,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媽媽說。

  “不管吵沒吵架,這麼做是對的。”周曼沖兒子笑一笑。

  杜暄眼角一跳,看了媽媽一眼,用一種類似嘲諷的語氣說:“人家上初三了,我擔心影響他學習。”

  周曼揮揮手:“不管誰影響誰,反正保持現狀挺好。”

  周曼這麼想,可杜建成完全不贊成。有一天,他挺早就下班回家了,周曼在廚房做飯,杜建成轉悠到杜暄的屋裡,隨口問了問寒假作業寫完了沒有,然後就追問:“小暄,最近怎麼沒看到你跟小安出去玩?”

  杜暄有些不耐煩:“初三上課呢。”

  “哦,初三壓力挺大的。你要沒事兒就多幫助他一下,初三那些知識你應該還記得吧。”

  杜暄含糊地“嗯”了一聲。

  杜建成說:“快開學了,你跟小安又該忙了。上次你馬阿姨送了你那麼貴的一雙鞋咱們也沒回個禮,挺不合適的。這樣吧,週末爸爸帶你們去趟溫泉,你去問問小安有沒有時間,再叫上你林叔叔和馬阿姨。我們兩家正好……”

  “杜建成!”周曼一聲呵斥突然在響起,她拎著炒菜鏟子堵在林廷安房門口沖杜建成嚷,“你幹什麼呢!”

  “怎麼了?”杜建成不耐煩地嘟囔一句,“你嚷嚷什麼?”

  “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你那些破事兒不要拿來煩小暄,你怎麼又來了?”

  “什麼叫‘破事兒’?”杜建成冷哼,“你懂個屁。”

  “我不懂你懂,反正我就是不允許你把小暄捲進來,杜建成,小暄可是你親兒子,你也別太過分了。再說,林毅的態度你看不出來嗎,非得人家打耳光扇你你才看得懂臉色?”

  “我怎麼過分了,我怎麼過分了,小暄本來就跟林廷安的關係挺好的,兩家吃頓飯怎麼了!”

  杜暄的腦子裡嗡嗡直響,他一分鐘也待不下去,倉皇之中拽了自己的大衣嘟囔一句:“我出去走走”,然後拔腳就跑。

  周曼在後面喊:“要吃飯了你跑哪兒去。”

  杜建成還在罵:“周曼你就是個見識短的,我的事兒你少管。”

  杜暄甩上門,巨大的關門聲在走廊裡回蕩。他低著頭,幾乎是不辨方向地猛衝,直到沖出樓門被刺骨的寒風一打,才昏昏然地站住腳。

  去哪裡呢?

  林廷安的臉瞬間出現在眼前,他扭頭看一眼二樓,窗簾低垂燈火溫暖。林廷安應該已經放學回家了,這會兒大概一家人正圍坐在餐桌前吃飯,也許並不是什麼珍饈佳餚,但是其樂融融的氛圍讓人享受。

  杜暄掉頭往社區外走去,出來的匆忙,他只抓了一件大衣,身無分文。他把手揣進口袋裡慢慢地走著,他以為被寒風吹得刺痛的頭腦應該可以冷靜下來,可是一旦涉及到一個“林”字,腦子裡便轟然作響一片茫然。杜暄強迫自己想點兒別的,他調轉方向向孫睿家走去,指望能在那裡暫時容身。

  但是孫睿沒在家,大概是跟溫遙玩去了。

  杜暄站在大馬路上,四面八方全是路,每個人都有自己前行的方向,但每一條路自己都走不通。男女老少的臉上還有過年的喜悅,街頭巷尾的大紅燈籠和福字依然火熱歡慶。冬天寒冷,很快路上的行人就越來越少。杜暄凍得整個人都僵了終於讓腦子裡清醒了一點。他費勁地跺跺腳,沿著馬路慢慢走到了“半影”。

  過年“半影”並沒有歇業,但是店裡空蕩蕩的,玻璃牆上的百葉簾已經放下了一半,明亮的燈光撲在街面上,照亮了杜暄腳下的路。杜暄輕輕推開店門,清脆的風鈴聲響起,一個溫暖的聲音說:“歡迎光……哎,杜暄。”

  “丁大哥。”杜暄推開門的一刹那就有點兒後悔,此時此刻他真是不想見任何熟人。

  “快進來,外面多冷。”丁子木從吧台後面繞出來,帶著杜暄坐到他常坐的那個沙發卡座上,“喝熱巧吧,我們進了一點兒特別好的巧克力。”

  杜暄蒙頭蒙腦地點點頭,丁子木說的每一個字都只是從耳道裡滑過,直接就消失無蹤了。

  丁子木看了看杜暄,換了一首很輕緩的輕音樂,煮了熱巧又搭配了一塊蛋糕給杜暄送了過來。杜暄趴在桌子上,臉死死地埋在胳膊裡沒吭聲。

  丁子木歎口氣,一年了,之前那個杜暄又回來了。他現在還清晰地記得一年前杜暄在電話裡坦然自若地說“我剛下課”,那種冷漠孤寂的神色讓他驟然一驚。畢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怎麼就這樣了?再後來,有一個很帥氣的男孩子會陪他來,那個男子愛笑,說話帶點怪怪的口音,聽了讓人開心。那個男孩在身邊時,杜暄就是一個普通的中學生,孩子氣、開朗,神色間帶著一種讓人嚮往的驕傲。可是今天的杜暄又變回了一年前,丁子木很心疼,他總覺得杜暄臉上的神色是他熟悉的,在福利院時,很多孩子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從院牆外走過的一家三口。

  丁子木猶豫了一下,悄悄給楊一鳴發了一個微信。

  楊一鳴裹緊大衣推開店門,第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的杜暄,旁邊放著一塊點心,一杯熱巧已經一點兒熱氣都沒有了。

  丁子木沖他努努嘴。把音樂的聲音關小了些。

  楊一鳴脫下大衣隨手放在吧臺上,然後端著一杯咖啡坐到了杜暄的對面。

  “杜暄。”楊一鳴敲敲桌子,“睡著了?”

  杜暄動了動,抬起頭時眼角眉梢都是煩躁:“楊老師好。”

  雖然心情極端低落,但是骨子裡的規矩讓杜暄坐正了身子,認認真真地問了聲好。

  “沒帶家門鑰匙?”

  杜暄搖搖頭。

  “跟林廷安吵架了?”

  杜暄狠狠地皺一下眉頭,警覺地瞪著楊一鳴。

  楊一鳴聳聳肩:“不用這麼驚訝吧?”

  “你想幹嗎?”杜暄冷冷地說。

  楊一鳴輕笑一聲:“你這是跟老師說話的態度?”

  杜暄沉默了一下:“我態度不好我道歉,因為今天跟我父母吵架了所以我心情不好。但是這事兒跟林廷安沒關係,我不希望牽扯無關的人。林廷安初三了,他要準備中考。”

  楊一鳴玩味地看著杜暄,這個三中的“風雲人物”,在校園裡永遠是文質彬彬、君子謙謙的,想必誰也沒見過現在這個鋒芒畢露寸步不讓的杜暄。

  他居然跟老師頂嘴,而且言辭犀利。

  楊一鳴想,這個孩子全身都是鎧甲,心硬得刀槍不入,林廷安恐怕是他唯一的漏洞。楊一鳴並不想刺穿他,楊一鳴只想幫助他。

  “為什麼跟父母吵架?”楊一鳴躲開了林廷安的問題,狀似隨意地問,“逼著你念書?”

  杜暄眯了眯眼:“您怎麼知道?”

  “親子問題表面看起來千變萬化,其實說來說去無非就是那幾種,排除一下就行。”楊一鳴攤攤手,帶著孩子氣的得意,“我是專業的啊,我看過的學生檔案成千上萬。”

  吧台裡的丁子木笑著搖搖頭。

  杜暄沒說話,低頭攪著杯子裡的巧克力。

  楊一鳴:“父母對你的期待值很高,你要體諒他們的苦心。”

  杜暄露出嘲諷的眼神。

  楊一鳴說:“當然,情理是這麼個情理,說到具體的行為,其實很多家長的做法我是反對的。我跟你母親談過,我個人覺得,你能在你母親如此高壓下還保持這個狀態,挺讓人佩服的。”

  杜暄帶著幾分疑惑看著楊一鳴,他不知道這是楊一鳴的策略還是真心實意的。

  “跟我說說,你想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杜暄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給你提供一個策略‘避其鋒芒,長遠規劃’。”

  杜暄:“什麼意思?”

  “你母親只是擔心你,如果她能切實地看到你的努力和成功,對你放心,她就不會再給你這麼大的壓力。”

  “但是她的目標我做不到。”

  “什麼目標?”

  “她想讓我保持前三,我覺得很難。她想讓我考央財,我不想去。”

  楊一鳴正色說:“前三不前三的不重要,但是考什麼大學學什麼專業非常重要,一定要慎重選擇。”

  “您覺得哪個好?”

  “作為一個老師,在這個問題上我們一貫的原則是站在學生的立場上。畢竟書是要你們自己去念的,未來是要靠你們自己去闖的。”

  杜暄的眼睛亮了一下,整個人都坐正了些。

  楊一鳴話題一轉:“但是杜暄,我覺得那些都是三年後的事兒。咱們來談談眼前的事兒,我覺得你今天不僅僅是跟父母吵架那麼簡單,怎麼樣,要不要跟我談談?”

  杜暄整個人都有些顫抖,有些話壓在心裡太久了,他需要一個成年人來給自己提供一些解決管道和支持,也許是實在受不住了,也許是店裡的氛圍太好了,也許是楊一鳴誠懇的態度……

  杜暄捧著一杯已經涼掉了的巧克力,慢慢地開始說,他躲過了自己和林廷安的感情,只把林廷安描述成一個好朋友,他想知道,要怎麼才能真正擺脫這一切。時間一分一分過去,丁子木過來換給杜暄一杯新的熱巧,杜暄覺得自己很渴,但是他不想停下來,哪怕喝口水的工夫都不願意,他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勇氣說了。

  楊一鳴靜靜地聽著,直到杜暄茫茫然看著他,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可說的了。

  楊一鳴笑一笑,扭頭對丁子木說:“二木,你告訴他,跟一個心理諮詢師談話最重要的是什麼。”

  “實話實說。”丁子木沖楊一鳴舉了舉手中的水杯,做了一個致敬的動作。

  “我……是實話。”

  楊一鳴搖搖頭:“杜暄,你的防禦機制很好。但是從心理學角度來講,我覺得你很可憐,這不是你這個年齡段該有的。”

  杜暄垂下眼睛看著杯子,手有點兒抖。

  “你說的這些是實話,但這些對你完全構不成威脅。”楊一鳴從杯子裡拿出勺子放在桌子上,說,“如果你的父母對你施壓,你和他們起正面衝突直接抗爭,這個是被動對抗,因為你對抗的前提是承認這種壓力的,你是在應激。而你選擇迂回前進,繞開了這些壓力,堅定地按照自己的線路走,這種是在心理上無視壓力,是主動對抗。我之前就一直很奇怪為什麼初三時你成績會一落千丈,敢情你是故意的。既然初三成功過一次,我毫不懷疑你打算高三再來這麼一次,高三報志願更容易操作,班主任甚至都不會主動通知你家長你填報了哪些學校。你願意學醫也好,學法律也好,其實完全掌握在你自己的手裡。”

  楊一鳴忽然湊近他:“杜暄,你的內心很強大,但或許太強大了些,一個人死撐著,不累嗎?你才高一啊。”

  杜暄盯著杯子裡褐色的液體,忽然發現泛起了漣漪,他眨了一下眼,接二連三的水珠滴落進去。

  楊一鳴推過去一遝餐巾紙。杜暄抓起一張按在自己的眼睛上,依然沒有說話。

  楊一鳴問:“杜暄,你今天到底為什麼心情不好?”

  杜暄看著楊一鳴還是搖搖頭。他不能說,說了,就會把林廷安牽進來,就算知道丁子木那天應該已經看到了表白的那一幕,但杜暄想只要堅決不承認,楊一鳴也是拿不到證據的。

  林廷安初三了,他應該踏踏實實念書,這些事兒跟他沒關係。杜暄如是想。

  楊一鳴歎口氣,靠坐在沙發椅背上,就跟大半年前一樣,當杜暄不想開口時,說什麼都沒有用。

  丁子木從吧台繞出來,站在楊一鳴旁邊。

  楊一鳴仰起頭疑惑地看著他,問:“怎麼……”

  一個“了”字還沒說出口,丁子木忽然俯下身吻住了他,動作很快,嘴唇印了印就離開了。丁子木看著目瞪口呆的杜暄,擠擠眼睛說:“其實他不是我哥。”





第四十五章

  “二木, 你……”楊一鳴傻了,一時之間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時隔多年,“為人師表”四個字又一次像重型坦克一樣轟隆隆碾壓過他的大腦, 他覺得在教育口真的是沒法混下去了。甚至於, 他覺得自己的形象一下子極端猥瑣和卑劣。

  早晚得栽在二木手裡,不對, 已經栽了。楊一鳴無奈地想。

  “幫幫他,”丁子木俯身在楊一鳴的耳邊說, “我很喜歡他, 有時候我覺得他有點兒像大丁。”

  楊一鳴盯著杜暄, 當杜暄想要抗拒什麼的時候,目光筆直而堅定,帶著顯而易見的冷意和排斥, 這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而一個孩子如果擁有這樣的眼神,他該是經歷過了怎樣的磨礪啊。楊一鳴歎口氣,攤攤手對依然僵化的杜暄說:“你看到了, 就這樣。現在你掌握了我的一個秘密,是不是也該跟我交換一個秘密?要不然我覺得很委屈。”

  杜暄極慢地眨了一下眼,木然的眼睛裡逐漸有了光彩, 攥著杯子的手微微顫抖著:“楊,楊老師?”

  “我知道你跟林廷安是情侶,後面的,你告訴我。”

  “您……不反對嗎?”

  楊一鳴一挑眉, “從心理學角度來講,你這個年齡談戀愛太正常了,跟同性戀愛雖然小眾但也不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兒。從教師的角度來講,我首先要提醒你的是行為舉止要合乎基本的禮貌禮儀,‘發乎情止乎禮’。還有……注意安全,各方面的安全。”

  杜暄難以置信地又問一遍:“真的不反對?”

  楊一鳴歎口氣:“你怎麼在這種時候就傻了呢,這個問題你讓我怎麼回答?用什麼立場回答?”

  杜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覺得胸腔忽然裂開了一道縫隙,清涼的空氣湧了進來。

  “我今天跑出來是因為我爸爸……”杜暄一旦開始說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說到最後,他幾乎嚷起來:“他憑什麼這麼利用我,他讓我覺得很噁心!以後,我們的事讓林叔叔和馬阿姨知道了,他們會怎麼想?我一想到這些就難受得要命,我覺得沒臉見林廷安。”

  “所以你一直躲著他?而他根本就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見不到你了?”

  杜暄一驚,抬起頭來看著楊一鳴。

  楊一鳴說:“其實人與人之間,有的時候所謂‘善意的欺騙’帶來的傷害更大,因為它往往來自自己最信任、最依賴的人,完全猝不及防。”

  杜暄的臉色有些發白。

  楊一鳴說:“這件事說到底是你和林廷安之間的問題,有什麼不妥也得你們兩個商量著來。雖然你們遠未成年,但也不是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了,相處的模式和方法你們應該知道。”

  杜暄遲疑地問:“所以?”

  “所以,你的防禦機制可以放鬆一點兒了,其實依我看,林廷安那小子抗擊打能力一點兒不比你差,而且他比你灑脫。”

  杜暄一直僵硬的肩膀慢慢放鬆,眉眼間的寒意漸漸退了。

  楊一鳴站起來伸個懶腰,沖吧台舉舉杯子:“我也要杯熱巧。”

  丁子木眨眨眼,綻出一個狡黠的笑,楊一鳴無奈地搖搖頭,算了,這輩子反正已經栽了。丁子木轉身剛要去拿杯子,玻璃門被咣的一下撞開,隨著一陣寒風撲進來的是一個滿身寒意的男生。

  “杜暄!”林廷安的眼睛裡根本沒有第二個人,直接就撲到了杜暄跟前就:“你怎麼了?”

  “你……怎麼來了?”杜暄睜大眼睛,眼底的血絲還在。

  “你哭了?”林廷安大急,“為什麼哭,怎麼了,你跟我說到底怎麼了?”一連串的問題之後,一轉眼看到楊一鳴站在一邊,林廷安沉了臉,瞪著楊一鳴問:“楊老師?”

  楊一鳴笑一笑:“這可跟我沒關係,是為了你。”

  林廷安騰的紅了臉:“為,為,為了我?”

  楊一鳴揚揚眉,端著杯子貌似施施然轉回吧台,心裡卻懊惱地想:“我一個當老師的,居然教兩個十四五歲的孩子談戀愛,是不是道德敗壞?”

  林廷安急得團團轉,只是不停地問“你怎麼了”。

  杜暄抽抽鼻子,笑一下:“你怎麼來了?”

  “杜叔叔來我家找你。”

  杜暄好不容易才擠出來的笑容一下子就沒了:“我爸說什麼了?”

  “我也不知道,他跟我爸說了兩句,我爸來敲我門問知不知道你在哪裡,然後我就跑出來找你了。”

  杜暄苦笑一下:沒想到自己的“出逃”倒給了杜建成最佳藉口去林家。

  杜暄伸手摸摸林廷安的臉頰,冰涼。“為什麼不戴個圍巾?你看你冷的。”杜暄轉頭想點一杯熱巧給林廷安暖暖。

  可是林廷安顧不得旁人在場,一把抓住杜暄的手:“你到底怎麼了?”

  杜暄說:“你坐下,我有話跟你說,關於我爸爸。”

  林廷安擠著杜暄坐下,認真地聽杜暄說完,他說:“可是,這事兒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你看不出來我爸爸在借咱倆求林叔叔幫忙嗎?”

  “我聽你說就聽懂了,可是幫不幫取決我爸爸啊,他那麼大個人了,幫不幫他自己有主意,咱們操什麼心?”

  杜暄哽了一下,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楊老師是對的。

  現在真想吻他啊!杜暄想,這個男孩子為什麼這麼好?

  林廷安在桌子下麵拉著他的手問:“你就因為這個躲著我?”

  杜暄從林廷安的聲音裡聽出了濃濃的委屈,他想起楊一鳴剛剛說的話,悄悄地反攥住林廷安的手:“對不起。”

  林廷安笑一笑說:“沒關係,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就行。之前我一直在猜到底是為什麼,說實話,我……挺害怕的。”

  “怕什麼?”

  “不知道才怕。”林廷安剛說了一句,手機就響了起來,接起來是馬靜焦急的聲音,林廷安趕緊彙報了情況,保證馬上就和杜暄回家。他收起手機,問:“咱們回家吧。”

  杜暄點點頭,兩個人站起身,走到吧台跟前去跟楊一鳴和丁子木道謝,楊一鳴擠擠眼睛:“歡迎隨時來找我。”丁子木用紙盒裝了兩塊三明治:“回家吃吧。”

  兩個人順著馬路往家走,林廷安說:“杜暄,以後有什麼事兒都跟我說,行嗎。”

  “行。”

  “你去哪兒都跟我說一聲,行嗎。”

  “行。”

  “如果,如果家長知道了,你也不跟我分開,行嗎。”

  “行。”

  林廷安借著濃重的夜色,拉了拉杜暄的手,剛想鬆開,杜暄一把死死攥住。

  杜暄回到家裡,杜建成臉色鐵青地瞪著他:“跑什麼跑,誰說你什麼了你就跑,年紀不大本事還不小,學會離家出走了?”

  周曼扒拉開杜建成把杜暄拉進屋,摸摸他的臉問:“冷吧,你這孩子也是,我說你爸爸呢又沒說你你跑什麼啊。那個,沒吃飯吧,媽媽給你把飯熱一熱。”

  杜暄站得筆直,看著爸爸,一字一頓地說:“爸爸,您工作的事兒,別把我跟林廷安扯進來。”

  “你說什麼?”杜建成有些惱羞成怒。

  “我跟他關係也沒多好,”杜暄冷靜地說,“也就寒假有工夫一起玩兩天,平時都碰不上面。您這樣……我會覺得很尷尬,我更不想搭理他了。”

  杜暄話裡的威脅的意味太濃重,可杜建成絲毫沒覺得那是威脅,他看著兒子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反而笑了:“你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別瞎摻和。”

  杜暄被激起了怒火,一瞬間他忽然想,我就“摻和”了,能怎麼樣呢?要不你打死我?

  杜暄仰著頭,話裡有話地說:“這不是摻和,想升職就自己去拼,您平時不就是這麼教訓我的嗎?要是沒本事想找林叔叔辦事就去找,人家幫不幫就看你自己的面子。我在林家沒什麼面子可言,而且……”杜暄頓了頓,帶著挑釁的味道說,“別說我沒提醒您,沒準兒以後林家會恨死我。”

  “你說什麼混帳話呢?林家為什麼要恨你?”

  杜暄冷笑一聲:“同學之間打打鬧鬧,說翻臉不就翻臉了?您是沒見過中學生打架嗎?”

  杜建成被說的有點兒糊塗,正想再追問點兒什麼,可是周曼翻個白眼打斷了他:“杜建成你差不多就行了,走關係都走到孩子身上了你丟人不丟人?要點兒臉吧!”

  杜建成看一眼妻子,張張嘴又咽了回去,憤憤然轉身回屋了。

  杜暄食不知味地扒拉了兩口飯,回到房間裡。放在抽屜裡的手機上有林廷安的留言:

  杜暄,我喜歡你,我們好好地在一起。

  杜暄的手指輕輕滑過螢幕:好。

  開學前林廷安陪杜暄找過一次林毅,林毅微笑著聽杜暄說完,有點兒疑惑地問:“你的意思是,讓我別幫你爸爸,是嗎?”

  杜暄點點頭。

  “為什麼?”

  杜暄坦然地說:“我覺得您其實並不想幫他,如果幫了,也只是看在我和林廷安的關係上,我覺得沒有必要,您幫不幫他,我跟林廷安都是好朋友,一輩子不會變的那種。”

  “那……幫了豈不是更好?”

  杜暄搖搖頭:“我不想讓您或者林廷安覺得,我……我家別有居心,我跟林廷安之間……沒那麼複雜。”

  林廷安側頭看了杜暄一眼,眉眼中有了一層笑意。

  林毅想了想說:“小暄,這件事是大人的事兒,裡面有很多複雜的人際關係和利益糾紛,你跟小安其實是這裡面最微不足道的一點,所以你別有那麼大的心理負擔,我會慎重處理的。”

  林毅站起來,很鄭重地說:“既然你今天特別來跟叔叔說這件事,那叔叔也跟你表個態,無論單位的事兒最後怎麼處理,在叔叔這裡,都不會對你有什麼意見,也不會反對你跟小安做朋友。”

  林廷安眨了眨眼睛,忽然有種了“過明路”的感覺,他看一眼杜暄,果然在杜暄臉上看到了同樣的“尷尬”。

  回到林廷安的房間,杜暄問:“你爸爸的意思……還是會幫吧?”

  “不知道。”林廷安灑脫地說,“管他呢,他們自己的事兒讓他們拿主意去。”

  杜暄:“我忽然覺得有點兒特別對不起林叔叔。”

  “嗯?”

  “他挺信任我的,結果我把他兒子拐跑了。”

  林廷安嗤笑一聲:“杜暄你真看得起自己,明明是我拐得你好嗎。”

  杜暄看了林廷安一眼,湊過去在他耳邊低聲說:“可是,是我扔的‘叉竿’啊。”





第四十六章

  對於未來, 杜暄一直有一個模糊的打算,初三是他的第一次嘗試,雖然過程有點兒煎熬, 但是最終成功了。他第一次體會到了掌握自己生活的快樂和自由, 他覺得反抗其實不用針鋒相對惡言相向,有時候虛與委蛇也是可以達到目的的。其實他挺看不上那些為了跟爹媽作對而玩命毀自己的, 翹課曠課打群架,戀愛要錢玩遊戲, 的確能把爹媽氣個半死, 但是又能如何呢?對自己有什麼意義呢?

  所以杜暄相信, 最好的反擊就是把未來攥在自己手裡。楊一鳴說對了,杜暄絕對會複製初三的行為。

  楊一鳴說他太早熟,也許是吧, 只要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早熟也不是什麼壞事啊。現在有了林廷安,這種著急長大的想法不但沒有消磨掉,反而更加急迫。

  孫睿瞥見杜暄放在桌子上的記事本, 忍不住說:“你參加這麼多活動幹嗎?累不累?”

  “還行吧。”杜暄說,“要是忙不過來就不參加了。”

  “從開學到現在,你哪天是在靜校前走的?你是借機等林廷安呢吧?”

  杜暄搖搖頭, 其實這一個來月,除了一起去上輔導班,兩個人基本碰不上面。初三下學期,林廷安的晚自習延遲到了六點半, 學校給杜暄的任務也越來越多,兩個人忙得天昏地暗的。

  不過奇怪的是,在這種狀況下,杜暄反而覺得特別踏實。兩個人認識快兩年了,直到現在才算真正的“心無芥蒂”。這種毫無保留的把自己的真實想法和內心袒露給一個人的做法並不是破釜沉舟,而應該是釜底抽薪。

  杜暄曾經把這種感覺說給林廷安聽,林廷安眨眨眼睛,疑惑地說:“什麼釜?”

  杜暄翻個白眼:“算了,你什麼都沒聽到。”

  所以,現在這種狀態,杜暄其實很踏實。

  “你最近到底忙什麼呢?”孫睿抓過杜暄的本子看了兩眼,“三對三?這不是該活動部管嗎?”

  “我們要宣傳啊。”

  “這事兒還用宣傳?”孫睿笑著說,“圍觀群眾都快把體育館踩爛了。”

  “總得做點兒海報宣傳稿吧,廣播台要宣傳一下吧,校電視臺要參訪一下吧,這些不得我管?”

  “行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說一聲啊,哥兒們兩肋插刀。”

  杜暄說:“幫忙幹活倒是不用,你去給我買瓶水去,渴死了。”

  孫睿拿著錢去了小賣部,一會兒轉回來扔給杜暄一瓶綠茶:“有人請客。”

  “誰?”杜暄抬起頭來問。

  “還能有誰?在小賣部碰見我,聽說你要買水,恨不得把整個櫃檯上的飲料一樣買一瓶給你。”

  “他自己怎麼不送過來?”

  孫睿詭異地瞥他一眼:“哥哥,你這大爺樣兒真不是一般的討打。林廷安被胡老師叫走了,不知道什麼事兒。”

  杜暄翻翻記事本,已經三月中了,四月底有全區體測,這是決定體特生未來的重要考試,四月中旬又有一模,正是林廷安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杜暄看著窗外綠意漸濃的槐樹,高興地說:“他們要訓練了。”

  孫睿覺得杜暄這種表現有點兒幸災樂禍的意思。

  訓練,對於林廷安而言是苦樂參半的,不用上晚自習固然很好,但是極大的訓練量和保持年級一百二十名的壓力又讓他有點兒吃不消。第一天恢復訓練時,最後五百米他幾乎想趴在跑道上爬回終點。

  宋揚上下打量他一下:“林廷安你胖了吧,春節吃了多少?”

  胡坤踢踢癱在終點線上的林廷安:“我要收回推薦表了,你這個成績太差。”

  林廷安懶洋洋地翻個身:“放心,區體測前就能瘦下來。”

  杜暄藉口做海報逃了晚自習,他把大海報紙和彩筆扔給一個同學畫圖,自己跑去了操場“撿人”。林廷安汗流浹背地癱在國旗杆底下喘氣,宋揚因為中間偷懶少跑了一圈被罰了一千米,拖著已經麻木的雙腿,依然在繞圈。

  “怎麼樣?”杜暄坐在林廷安身邊問。

  “半死。”林廷安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基本不活。”

  “之前我還提醒你早點恢復訓練,你一天拖一天的。”

  “我放假呢,”林廷安抱怨,“放假過春節,就是要吃吃喝喝睡睡,要不然多沒感覺。”

  杜暄在林廷安的腰間悄悄掐了一把,沒有贅肉,但是肌肉不如去年參加市賽時緊實了:“現在感覺怎麼樣?”

  “癢。”林廷安嘟囔一句,往杜暄身邊靠了靠。畢竟是初春,剛跑的一身汗落下去後,晚風一吹真的挺冷。杜暄把林廷安的校服抖開披在他的肩膀上,問:“幾點散?”

  “已經散了,今天第一天,老胡還是留情了。”

  “那你去教室裡寫會兒作業,我回去把那個海報弄完,然後咱倆一起去上課。”

  林廷安哭喪著臉:“我就在這裡等你行不?老師說我的作業可以延遲交。”

  杜暄站起來拽著林廷安把他從地上拖起來:“對於你而言,延遲交就等於不交,你擅長鑽空子。快,回去寫作業去,要一模了。”

  林廷安:“你也太嚴了,你要是我班主任,估計我就能考師大附了,裸考。”

  杜暄哈哈地笑著,拖著他:“快回班,一會兒我去班裡找你,給你帶好吃的。”

  四十分鐘後,杜暄溜到初三五班,教室裡靜悄悄的,同學們都在低著頭奮筆疾書,桌面上摞著厚厚的練習冊,桌邊還要掛個小袋子,裡面裝的依然是試卷。林廷安坐在最後一排,桌面上乾乾淨淨只有一張卷子、一支筆。林廷安曲著胳膊墊在腦袋底下,睡得特別認真。

  杜暄等了一會兒,直到下課鈴響起,林廷安才慢慢悠悠坐起來伸個懶腰——沒流一桌子口水還真算他自製。

  “林廷安走了。”杜暄靠在後門招呼他,墨藍色的西褲和雪白的襯衫,他沒系領帶,領口的扣子散著。這種“不規範”的穿法讓他有種“不規矩”的帥氣。與平時在主席臺上做主持的樣子判若兩人,引來一眾女生的竊竊私語,有幾個膽兒大的甚至已經往後門方向走了。

  林廷安拽著書包,懶洋洋地走了出來,他腿長,兩步就跨過一行椅子堵住了後門,把幾個女生嚴嚴實實地擋在了身後。他站在杜暄跟前,一隻手搭著杜暄的肩膀,另一隻手環繞過去從杜暄書包側兜裡掏出一袋太平梳打餅乾,慢條斯理地撕開包裝袋:“我還真有點兒餓了呢。”

  杜暄瞥他一眼沒吭聲,由著他臭嘚瑟。這種親昵但又不逾矩,處處彰顯著跟自己關係非同一般但又不會惹人聯想的舉動,讓杜暄也覺得很開心。私下裡兩個人卿卿我我也讓人高興,但是這種公開場合就更多了一分炫耀的感覺。

  秀恩愛果然會上癮。

  林廷安用一種特別欠打的姿態,一邊吃著餅乾,一邊去扒拉杜暄的書包:“有水麼?”

  “沒有!”杜暄打了林廷安一巴掌,“趕緊走,一會兒上課遲到了。”

  “唉。”林廷安歎口氣,跟著杜暄走了。

  今天是上輔導班的日子,兩個人先去隨便吃了點兒東西,然後一起去了慧思培訓。林廷安照例摸出手機遞給杜暄:“雖然不能玩手機了,但我覺得我肯定會睡著,今天累慘了。”

  杜暄說:“想睡就睡吧,回來我再給你講。”

  林廷安一抱拳:“大恩大德無以言謝。”

  “那就以身相許吧。”杜暄脫口而出,完全沒有過腦子。等話一出口,才驚覺有些不對。

  林廷安看看杜暄:“誰許誰?”

  “你說呢?”

  “你許我吧,畢竟你是扔叉竿的那個。”

  杜暄伸出右手從林廷安的腋下穿過,曲起手臂一扣,林廷安整個人被壓在杜暄胸口,剛要掙扎杜暄又用左手抓住林廷安的手臂往後一扭,同時右腿往前頂了一下。林廷安就用一個特別詭異的姿勢站在那裡動彈不得,一隻腳還沾不了地,整個人全靠杜暄撐著。

  “就憑你這種武力值?”杜暄嗤笑一聲,“我發現你的臉皮是一天比一天厚了。”

  林廷安也不掙扎,只是似笑非笑地說:“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這樣……好意思說我臉皮厚?”

  “嘖嘖嘖,連用兩個成語,林廷安你進步不小啊。”杜暄左右瞟了一眼,周圍人不少,但少年間打打鬧鬧也是司空見慣,於是低頭飛快地在林廷安耳邊蹭一下,壓低聲音說:“下課我等你。”

  特別光明正大的一句話被他說的特別曖昧不明,林廷安搓搓耳朵,臉紅了。

  “行了我上課去了。”林廷安嘟囔一句,掙了掙,輕而易舉地從杜暄的手臂裡掙脫出來,三兩步就跑走了。

  杜暄今天是數學課,他聽得特別認真,直到兜裡林廷安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杜暄掏出來一看,那串英文字母的QQ又發過來一條留言:“麼麼安,你板紮呢麼,一模加油。”

  還有一個月呢瞎加什麼油?輪得著你加油嗎?

  杜暄幾乎是下意識地按了home鍵,密碼盤彈了出來。他的手指按下了第一個數字後停了下來,又把手機扔回了口袋裡。

  下課後杜暄沒去自習室,他去街邊買了一份手抓餅,林廷安最近很喜歡吃這個,每次下了課都會要一份。

  轉回培訓部時林廷安正好下課,他揉著眼睛,一出來就把一份複習題丟在杜暄懷裡,理直氣壯地宣佈:“我睡著了,沒聽。”

  “嗯,沒聽沒聽吧。”杜暄把手抓餅遞過去,“趕緊吃,你這麼個吃法,區測前真的能瘦嗎?”

  “你每天跑個幾公里試試?”

  杜暄拿過卷子看了看:“散文閱讀啊,這個有套路的,回去我給你找筆記。”

  林廷安嘴裡塞得滿滿的,含糊著應了一聲。

  杜暄頓了頓,說:“你QQ有留言。”

  林廷安:“我一手油,你幫我看一眼。”

  杜暄拿出手機,按完密碼後驚訝地發現居然沒打開鎖:“你換密碼了?”

  “換了啊,”林廷安理所當然地說,“之前那個密碼好多人知道。唔,現在手機裡有些東西不想讓他們看到。”

  杜暄彎了彎眉眼:“密碼呢?”

  “就……那天。”

  杜暄瞬間明白,飛快按開螢幕調出QQ。他把螢幕豎在林廷安跟前,問:“這誰?”

  “一兄弟。”林廷安瞥一眼螢幕,“人挺好,就是傻。”

  “傻兄弟也不能張口閉口就麼麼吧?”

  “啥?”林廷安愣了。

  “他給你留言說麼麼。”杜暄眯眯眼,“全世界有資格說這話的應該只有我吧?”

  林廷安皺皺眉,幾秒鐘後慢慢張開嘴,越張越大,終於大笑起來:

  “哎,杜暄你簡直……”林廷安笑得不行,“麼麼其實應該讀作買買,我跟你說過的,我們方言裡表示驚訝。這倆字,我們一般寫麼麼,因為麼麼敲鍵盤最省事。”

  杜暄咬牙切齒地說:“這他媽什麼鬼!麼麼和買買這倆音差著十萬里呢。”

  “習慣嘛,哈哈哈。”林廷安大笑著說:“杜暄你這是在吃醋嗎?你太逗了。”

  杜暄看著林廷安,一字一頓地說:“對,我吃醋,不行嗎?”

  林廷安忽然就笑不出來了,他覺得最近的杜暄跟以前不太一樣了。在相識的最初,他就覺得杜暄這人有點兒假,在老師家長,甚至同學面前一副社會主義好少年的樣子,可轉過臉就一副懟天懟地的德行。後來熟了,戀愛了,便覺得這個人雖然對自己是巴心巴肺地好,但感覺隔著一層什麼。

  這種感覺一度讓林廷安不安,他不知道杜暄在想什麼,而“不知道”三個字其實是感情中而“不知道”三個字其實是感情中最大的隱患。

  可是最近的杜暄不是這樣,他發生了某種神奇的變化。他的話會更直白,他的眼神更赤裸,最讓林廷安高興的是,杜暄會越來越多地表明自己的想法。

  不用猜真是一件讓人感到無比踏實和安全的事兒啊!

  比如現在,林廷安知道杜暄吃醋了,雖然吃醋的原因很搞笑,但這種被“在意”的事實讓他的心滿滿的,沉沉的。

  對已知、確定的事,總能找到合適的解決管道的。於是林廷安收了笑聲,清清嗓子正色道:“我老家的朋友,他覺得我那麼能跑挺讓人驚訝的,沒別的意思。別誤會,畢竟他儍。”

  杜暄咳嗽一聲沒再說話,兩個人默默走了一段,林廷安忍不住又樂了起來。

  杜暄拉著林廷安閃進了街邊早已經關門的一家小店的門廊裡。這裡漆黑一片還有大盆的綠植,杜暄把林廷安按在牆壁上,說:“很可笑?”

  “嗯”林廷安坦白地點點頭,“不過我挺高興的,你知道為什麼嗎?”

  杜暄磨磨牙:“不知道。”

  “因為你喜歡我。”

  “你第一天知道?”

  “這種方式是第一次。”

  杜暄看了他一會兒,低聲說:“那換個你熟悉的方式。”

  說完,他輕輕地吻住他。





第四十七章

  四月初, 三中一年的一度的“高中三對三籃球賽”拉開了帷幕。

  初、高三作為畢業年級,向來都是場邊觀戰的命,學生會的活動部和宣傳部這個時候能忙死。杜暄是宣傳部部長, 同時又是一班籃球隊的主力, 每天忙得不可開交,晚自習後還要打半小時籃球練練手。周曼發現兒子回家越來越晚, 大為不滿:“杜暄,快期中考試了, 你得關注成績, 別一次考好了就驕傲自滿。”

  杜暄:“我知道媽媽, 我一直沒敢耽誤課。最近學校活動多了些,我會找時間看書的。”

  “你把學生會的工作辭了吧,”周曼說, “參加那些有什麼用呢?”

  “我才剛剛上任啊。”杜暄對媽媽說,“您總得讓我參與一下學生生活吧,我初中連個社團都沒好好參加過。”

  “軍訓春遊秋遊,這些不都是學校生活嗎, 為什麼非得去學生會。再說了,高中學習多緊張,怎麼可能有那麼多時間跟他們瞎玩?”

  “因為鍛煉人啊。”杜暄說, “我很喜歡學生會的工作,而且覺得非常有意義,我不想退出。”說完,他頓了頓又問, “行嗎?”

  周曼:“那籃球比賽呢,這個能有什麼意義?有那個時間還不如在教室裡看會兒書,哪怕是看課外書呢。”

  “這是班集體的項目,我不可能退出的。”杜暄斬釘截鐵地說,說完又放緩了語氣說,“期中我不會出前五的,這一點您可以放心。”

  周曼極少聽到杜暄這麼堅決,一時之間有點兒反應不過來。在她心目中,杜暄一直是那個“乖乖的”、“聽話的”的孩子,沒想到上了高中以後居然會頂嘴了,還完全聽不進去家長的話。周曼隱隱有些氣憤,剛想教訓教訓他,就看到杜暄拉開椅子坐下,從書包裡拿出了練習冊,於是把話又咽了回去。杜暄翻開書,聽著媽媽悄悄離開的腳步聲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今天,難得杜建成回家吃晚飯。看得出來他心情很好,有說有笑地問:“小暄最近學習累不累?有什麼需要的?需要什麼跟爸爸說。”

  周曼瞪他一眼:“別又抽瘋。”

  杜建成沒理周曼,繼續跟杜暄說:“對了小暄,你的電腦需不需要換一台,用了挺長時間了吧?”

  周曼咣當一聲把勺子丟在桌子上:“杜建成,你犯的什麼病!好好地買什麼電腦。”

  “孩子大了嘛,”杜建成夾一筷子菜,有滋有味地說,“該用電腦就得用,小暄這不還是學生會的嗎,人家有工作要做的。”

  “什麼工作,”周曼不滿地說,“不就是給老師打打下手幫幫忙嗎?高考能加分嗎?”

  “要不然我說你見識短呢,”杜建成說,“這是鍛煉能力,好歹是學生會幹部呢。”

  杜暄默默地扒飯,三兩口吃完後一放筷子說:“我下樓溜達一會兒。”

  周曼還想說什麼,杜暄咣當一聲關上門走了。周曼看著嗡嗡作響的房門愣了一會兒,莫名其妙地對杜建成說:“這孩子……怎麼最近脾氣越來越大了,他這是沖誰發脾氣呢?”

  “你唄。”杜建成哼一聲,“絮絮叨叨碎嘴子,頭髮長見識短。以後你少說點兒話,我看咱兒子挺好的,學生會多好啊,將來在學校裡上上下下的人都認識,老師都會對他另眼相看,將來的好處多著呢。”

  “別把你官場那一套拿來教兒子。”周曼一拍桌子,“他還是個學生,你說的那些都瞎掰,只有成績最重要。”

  ……

  杜暄懶得聽爸爸媽媽的爭論,甩上門就下樓了,無論是有益還是有害,自己都要試一試才知道。從小就被限制參加各種集體活動,這次上了高中,一定要全都補回來。

  杜暄滿腦子想著心事,在社區裡溜達了沒兩圈就碰上了孫睿。

  孫睿說:“哎,正好要去找你。問問你,下週三對三誰上?”

  杜暄差異地瞟他一眼:“這還用問?肯定有你一個啊,我當個替補吧,讓劉申上,再加上一個……”

  “你真要上?”

  “啊?”杜暄愣住了,“為什麼不上?”

  孫睿:“我得到信兒,三班李天佑要上。”

  杜暄恍然:“那個……是有點兒麻煩,對他而言有點兒麻煩。”

  孫睿笑:“杜暄,我發現你現在越來越有林廷安那種死不要臉的風格了,真是……嘖嘖嘖。”

  杜暄聳聳肩:“那怎麼辦?我總不能躲了吧。”

  孫睿:“我不是讓你躲,就是告訴你一聲,你心裡有個準備。咱們算算你跟李天佑的交戰記錄啊,你學生會競選贏了他,電視臺招聘贏了他,期中考贏了他……哈哈,還有傳說中他喜歡的姑娘喜歡你。”

  杜暄:“還得加上一條:三對三比賽贏了他。”

  “我可聽說他一直拿你當目標,我感覺他是杠上你了。”

  “隨他說去吧,這個領域讓他贏。”

  孫睿舉著拳頭,假裝是話筒:“這位先生,我採訪你一下,你從來就沒想過‘收斂’一下嗎?”

  “我已經很收斂了,要不然我這會兒應該在師大附。”杜暄把孫睿的拳頭扒拉到一邊,“好好打,贏他。”

  三對三從週一開始,淘汰賽制,一個星期就能打完。這是杜暄的第一屆三對三,他不想輸。第一輪打五班,孫睿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就贏了比賽。賽後杜暄在場邊看到了拎著毛巾的林廷安。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中午有化學默寫嗎?”杜暄從林廷安手裡接過毛巾蒙上了自己的腦袋。其實剛四月,比賽也不怎麼激烈,杜暄並沒有出多少汗,但是林廷安特地把自己田徑隊的運動毛巾帶了過來,杜暄不想拂了林廷安的意。

  林廷安得意地說:“我跟化學老師說數學老師找我,申請放學後補默了。”

  孫睿在一邊默默地翻個白眼。

  杜暄:“你那點兒腦子全都用在這些地方了。”

  林廷安得意地笑一笑。

  打到週五,正如孫睿預料的那樣,決賽在一班和三班之間展開。孫睿不敢大意,讓杜暄坐在了替補席上,自己從一開始就下了場。林廷安沒吃午飯就沖到操場上,搶佔了視野最佳的一個位置。他唯恐聲勢不夠,帶了韓莫、鄭子岩和楊樂萌一起來給杜暄加油,結果到了場地一看,自己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比賽還沒開始,整個場地就被圍得水泄不通,初高中的學生都有,還有很多老師來觀戰。

  鄭子岩問:“怎麼這麼多人?”

  韓莫激動得直蹦:“孫睿對李天佑啊。”

  林廷安有點兒接受不了:“為什麼杜暄沒上?”

  “今天得上主力,高一三很強的,杜暄可能會打下半場吧。”韓莫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熱身的球員,滿臉的崇拜。

  “杜暄不算主力嗎?”林廷安從鼻子裡哼一聲。

  韓莫根本顧不上理他,激動地喊:“開始了,開始了。”

  一聲哨響,雙方球員站在中場開始跳球。橘色的球還沒有離開裁判員的指尖,觀眾就爆發出一陣熱烈的尖叫聲。體育老師作裁判,叼著哨子樂了:“我還沒扔呢。”

  杜暄站在場邊,高高舉起雙手,沖周圍的人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場邊安靜了下來,裁判沖杜暄點點頭,伸了一個大拇指。

  林廷安挺挺胸,感覺特別驕傲。

  籃球被高高拋起,孫睿仗著自己的極好的彈跳,伸手一撈,把球扒拉到了己方隊員手裡,在對方隊員還沒站好陣型時,一次小快攻就打響了。但是很快,林廷安就發現,三班的投籃技術不是很好,但是奔跑速度極快,尤其是那個五號李天佑,拿球快速突破時幾乎沒人能攔住他。幾個回合過後,一班反而落後四分。

  孫睿沖杜暄做了一個手勢,杜暄示意裁判換人,場邊立刻起了一陣騷動,很多女生開始小聲說:“杜暄上了,杜暄上了。”

  果然,杜暄替下了一個後衛,站在到了孫睿旁邊。孫睿小聲地跟杜暄說了兩句,杜暄掀眼皮瞥了一眼李天佑,點點頭。

  林廷安看一眼表,大喊:“還有四分鐘。”

  杜暄扭頭看過去,眨了一下眼,唇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林廷安覺得心跳都快了起來。

  隨著杜暄的上場,兩個隊伍全都變了戰術,李天佑放棄了孫睿直接站到了杜暄跟前盯防。杜暄從孫睿手裡接過球,彎下腰盯著李天佑。

  “來吧。”李天佑笑一笑。

  杜暄整個身子往左傾,做出要突破的樣子,可是李天佑一動沒動。杜暄只好運了一下球,放棄左邊準備從右側突破,這時李天佑忽然動了。他飛快地伸手晃了一下,做了一個標準的攔截動作,杜暄只得又收回了球。

  李天佑看穿了杜暄的假動作,他有點兒得意地眯了眯眼,杜暄做了個無奈的表情,眼睛往右側溜過去的同時,右手用力一推,從左側把球傳給了孫睿。孫睿正被一個大高個纏得動彈不得,冷不防看到球直奔面門而來,忍不住大罵:“杜暄,你長眼睛了嗎!”

  杜暄沒有理他,擦著三分線一路猛衝,從底線往籃下切。若單論速度,李天佑是比不過杜暄的,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盡力緊跟著一起搶到了籃板下。孫睿接住球後根本無法突破,只好用力一掄,球直奔籃下而去。杜暄還未來得及接球,身後的李天佑側身一撥,就把球撥到線外。這一切發生的很快,場邊的觀眾還沒從李天佑居然沒去盯孫睿的震驚中醒過神來,一班就已經丟了這個球。

  三班的反攻打得很快,孫睿讓杜暄上場是想借助杜暄的速度,但是杜暄的防守是個漏洞,李天佑靠自身的身體素質一扛就把杜暄擠到了一邊。場邊爆發出一陣哄笑,杜暄也無奈地攤攤手。

  “加油啊!”林廷安站在場外上躥下跳地蹦,恨不得自己沖上去搭把手。

  孫睿看一眼比分牌,落後六分了。

  “突破他有點兒困難,”杜暄說,“我的身體素質扛不過他,他太壯了。”

  “盡人事聽天命吧。”孫睿說,“誰知道這小子跑去防你,他一直是防我的。”

  “我盡力跑起來,把他拉遠點兒,你傳球傳准了啊。”

  孫睿點點頭,招呼道:“劉申,你要盡力往籃下突,籃板歸你了。”

  劉申點點頭,三個人把手握在一起,大聲喊一句“加油”。

  比賽再開始的時候,杜暄帶著李天佑全場大範圍跑動,李天佑已經跑了半場,這會兒的體力遠不如杜暄,很快就跟不上杜暄的速度。借著這個機會,孫睿兩次突破籃下,連投帶罰把比分追到只差一分。

  “可以!”劉申高興地說,“就這樣可以。”

  孫睿高高舉起手,和那兩個人擊掌相慶,場上的氣氛一下子就熱烈了起來。

  林廷安攥緊手裡的毛巾,死死地盯著杜暄。杜暄汗濕的頭髮垂在額頭上,晶亮的汗珠在陽光下閃光,他的眼睛裡有不一樣的光彩,充滿了強烈的渴望,這是林廷安很少能看到的。

  在林廷安的印象裡,杜暄從未爭取過什麼,在他記憶裡,杜暄一直是在“放棄”:初三時放棄第一名,放棄師大附;對於感情,他“放棄爭取”。林廷安堅信,如果當時不是自己先開了口,杜暄一定會帶著這份心意過完這輩子。

  但是現在的杜暄不一樣了,他更加坦白和真實,他會用更加積極的手段去爭取,即便最終可能無功而返,但是他傾盡全力不放棄,就好像這場比賽。

  明明知道李天佑人高馬大,可是杜暄還是帶著球沖了過去,他把重心壓得很低,在變向的時候身體微微失去了平衡。他就用手輕輕扶一下地面,整個人側著身從李天佑身邊擦了過去。

  “漂亮!”觀眾們爆發出一陣歡呼,就連李天佑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沖杜暄笑了一下。

  杜暄沖李天佑眨了一下眼,一步不停地直沖籃下。孫睿已經在籃下搶到了位置,正伸手管杜暄要球。杜暄頓了一下,驟然收住了腳。

  “傳啊。”劉申急的大叫,這個距離對於杜暄來說有點兒遠,投中的把握不大。

  孫睿瞬間就改變了動作,他張開雙臂,用力把對方球員擋在自己身後,擺出了搶籃板的姿勢。

  杜暄停了一秒,調整了一下呼吸,屈膝起跳,雙臂高高揚起把球投了出去。球離開手指時,腳還未落地,整個人就在空中定格成了一幅絕妙的畫面。而在杜暄出手的一瞬間,終場哨也響了,哨音的餘音還未消散時球砸到了籃筐邊緣上。

  “進啊!”林廷安跺著腳喊,“進進進。”

  球在籃筐邊上輕輕顫了顫,又轉了一圈,林廷安一口氣憋在胸腔,把胸口憋得生疼,兩眼不眨地看著那顆球。籃球輕輕晃了一下,最終從籃筐中落了下去。

  “贏了!”林廷安大喊一聲蹦了起來,一把抓住身邊的人喊,“贏了贏了贏了。”

  “高一打球你激動什麼?”身邊站著一個高中部的同學,看著林廷安身上的初中校服樂了。

  “我,我,”林廷安激動地指著場地中和孫睿抱在一起的杜暄,“那個,打得多好啊。”

  “杜暄嘛。”那個男生看一眼在場上又蹦又跳的杜暄,“這小子是要上天。”

  林廷安得意洋洋地想:“這剛哪兒到哪兒啊,他還能更牛逼你們信不信。”

  裁判老師吹了哨,組織兩個班的選手列隊握手。李天佑帶著隊員先站到了中場線上,孫睿也招呼著大家站好,雙方一鞠躬交錯握手,李天佑拍了拍杜暄的肩膀:“打得挺好的。”

  “嗯,”杜暄不客氣地點點頭,差點兒就輸了,你們也挺厲害的。”

  “以後沒事兒組球局吧。”

  “沒問題。”

  說完,李天佑帶著自己的隊友回到了本班的隊伍裡,比賽是輸了,但是輸了比賽的英雄依然是英雄,他們收穫到了熱烈的掌聲。

  孫睿一側頭,悄聲問:“我還一直擔心你倆會打起來。”

  “這有什麼可打的?輸輸贏贏不是常事兒嗎?”

  “問題是他只輸沒贏啊。”

  “人家胸懷開闊。”杜暄走回到場邊,從林廷安手裡接過毛巾蒙在頭上擦汗。

  林廷安興奮得上躥下跳:“太好看了,你打球真好。哎,我明年是不是也可以參加三對三?”

  杜暄:“理論上可以,不過我覺得憑你的水準,你們班不會讓你上。”

  林廷安:“我可以練,再打一年就能打好了。”

  杜暄忽然想起去年這小子不吃午飯跑去占籃球場的事兒,他警告地說:“不許打球,老老實實地跑步、複習。”

  “打球可以鍛煉身體嘛。”

  “打球還有可能受傷呢。”杜暄瞪著林廷安,“不准。我要看見你打籃球,你就給我等著。”

  林廷安老老實實地閉了嘴,眼饞地看了兩眼籃球場。

  孫睿嘖嘖歎口氣:“被管得真老實啊。”

  林廷安哼一聲:“那是我學習自覺。”

  孫睿大笑起來:“你自覺個屁”

  雖然孫睿這麼說,但其實進入四月,林廷安真的自覺了很多。至少看起來自覺了很多,原來上培訓部的時候只是上交手機,現在下了課還主動交聽課筆記給杜暄檢查。

  今天杜暄依然坐在自習室裡等林廷安,他摸出來一副耳機插在林廷安的手機上,點開了音樂播放機。林廷安最近忽然迷上了古風音樂,手機裡下了一堆,聽起來絲竹悠揚倒也挺安靜。杜暄正聽得開心,忽然蹦出來一個首重金屬要搖滾風格的,雖然不難聽,可混在這一堆古風中那種詭異感讓杜暄非常彆扭。

  他點開林廷安的手機,發現幾十首歌裡中文粵語日韓歐美,各色風格一應俱全。杜暄耐著性子做了四五個專輯,把這些音樂全都分了類,規規矩矩地放好,等林廷安下課時告訴了他。

  “杜暄,你把我手機怎麼了!”林廷安捧著自己的手機,看著一個個專輯做出悲痛欲絕的樣子,“我的手機,你這是怎麼了,你醒醒啊,你醒醒……”

  杜暄狠狠地敲了林廷安腦袋一下:“嚎什麼,你手機裡的歌太亂了。我聽了七八首古風忽然蹦出來一個重金屬,那鼓點敲的,差點給我嚇出心臟病來。”

  “你個處女座!”林廷安說,“這麼聽歌才有趣呢你懂不懂,就要隨機播放,每一首之後都是新的風格,處處有驚喜。”

  “驚喜什麼,你自己聽著不難受啊。”

  “嘖嘖嘖,”林廷安歎氣說,“你的人生得多無趣啊,什麼都規規整整的,就不能給自己找點意外驚喜?”

  杜暄放下飲料杯,深深地看了林廷安一眼:“我的人生已經有了一個意外驚喜了。”

  “嗯?”林廷安放下手機。

  “認識你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意外驚喜。”杜暄說這話的時候咬著後槽牙,聽起來有那麼點兒說反話的意思。

  林廷安彎彎眼睛,嬉皮笑臉地說:“我也覺得是。”他飛快地劃著手機螢幕,把那一連串的資料夾翻了一遍,手指在功能表列裡摩挲了半天,最終放棄了把專輯取消的念頭,歎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這麼聽歌多麻煩呢,還得換專輯。”

  杜暄:“我幫你取消?”

  “算了,你弄了那麼半天。”林廷安把手機放在口袋裡,問,“今天那個李天佑是怎麼回事?”

  杜暄笑著問:“怎麼想起來問他了?”

  “我聽到了點兒傳聞。”

  杜暄:“假的。”

  “我還什麼都沒說呢,你就這麼忙著辯白?”林廷安說,“你這是心虛吧?”

  杜暄:“你信我還是信傳聞?”

  “信你。”林廷安頓了頓,“我就是好奇想問問。”

  “好奇心害死貓。”杜暄一手拽著林廷安,一手拎起書包,“走吧,回家了。趕緊回去寫你的的作業,一百二十名啊。”

  “早晚被你逼瘋,”林廷安嘟囔,“你當我班主任算了。”





第四十八章

  杜暄把林廷安逼得那麼緊是有原因的, 這小子散漫得厲害,屬於典型的“常立志”的那種,每次在公告板上看到杜暄的名字和照片, 內心澎湃得恨不得“揚千重巨浪登知識高峰”, 可最多能堅持一個星期,就會給自己找無數的藉口偷懶:訓練太累啊, 天氣太好啊,杜暄太帥啊……

  “我帥跟你寫作業有什麼關係?”杜暄在自習室裡小聲問, “你的英語卷子還沒動呢。”

  林廷安半死不活地說:“你帥啊,我光看你了無心學習。”

  “那我走了。”杜暄拎著書包站起來。

  “別啊。”林廷安拖住杜暄, 拖長聲說,“你坐下陪我寫。”

  杜暄板著臉坐下,拿出自己的作業開始寫, 頭都不抬一下。林廷安看了一會兒,覺得實在沒趣也就只好低頭寫自己的作業。寫作業這個事兒對於林廷安是這樣的,沒動筆的時候是一點兒都不想寫,看見作業本就恨不得上手撕, 一旦開始寫起來,就有種“我得一口氣給它寫完了”的衝動。

  林廷安寫了半小時漸入佳境,正跟一道完形填空糾纏不清的時候, 杜暄忽然湊過去說:“其實我覺得你也挺帥的。”

  “我日!”林廷安把筆丟到桌子上,“你讓不讓我寫的?”

  “寫寫寫,”杜暄笑著說,“我不搗亂了, 你繼續寫。”

  林廷安狠狠地瞪他一眼,又低頭開始寫。

  杜暄趴在桌子上假寐,眯著眼睛看他。林廷安有點兒長的劉海擋住了眼睫,但是目光仍然銳利,他的鼻子最好看,很挺,臉型是南方人那種特有的小臉,但是因為下頜的線條很俐落,整張臉看起來頗有英氣。杜暄覺得,林廷安這張臉真是完美符合他的審美,恐怕這一生也找不到第二張了。

  林廷安磨磨蹭蹭地在自習室關門前寫完了英語,兩個人一起往家走。杜暄有些遺憾地說:“你們區測現場不讓看,真可惜,要不然我想去看你跑。”

  “這有什麼可看的,你又不是沒看過。”林廷安說,“放心吧,那個我最有把握了,肯定能過的。”

  “正好那天我們約了打球,要不然我跟李天佑說說,讓他訂區體育館的場地,要是能訂上的話就方便了,你跑完直接去體育館找我們就行。”

  “你什麼時候跟他混那麼好了?還一起打球?”

  杜暄說:“最近我們一直一起打球,他打得還真是挺好的,上周他跟孫睿單對單贏了。”

  林廷安酸溜溜地想:你們居然私底下約了球,上周?上周小爺一星期做了11套卷子跑了 50公里,從心到身都是死狗狀態。而你居然約了一場球?

  “你都沒跟我說。”林廷安抱怨著,“不帶我玩也就算了,都沒跟我說一聲。”

  “行,下次有活動第一個告訴你。”杜暄問,“可是,你知道了我們出去玩你又去不了,那不是更難受?”

  “好煩啊,我什麼時候能考完?”林廷安狠狠地把路上的一顆小石頭踢到一邊去。

  “堅持,還有兩個多月。你先把一模過了。”

  “沒問題,那個是小意思。”

  林廷安對一模很有把握,畢竟是曾經的“學聖”現在的“學霸”一手“調教”出來的。他拍著胸脯說:“看著,我也上一次公告榜給你看看,給初中留下‘亮麗的一筆’。”

  “好啊,”杜暄說,“你要是有一科上了,我請你吃好吃的。”

  “不想吃。”林廷安輕輕拉了一下杜暄的手,“換個別的。”

  “你要什麼?”杜暄看著左右沒人注意,摩挲了一下林廷安的手心。癢癢的感覺讓林廷安無聲地笑了,一把攥住杜暄的手使勁兒捏了一下。

  “我要……”林廷安湊到杜暄的耳邊,飛快地說,“你讓我親一下。”

  杜暄笑起來:“這個……你不是經常親嗎?”

  “不不,”林廷安搖搖頭,“我,我就想,想,好好地找個地方跟你待一會兒。”

  杜暄頓了頓,明白了林廷安的意思。

  兩個人同學加鄰居,看似可以成天膩在一起,其實不然。在校期間自不必說,放學後幾點回家都是有固定時間的,自打上了初三,馬靜對林廷安放學後的時間抓得很緊。兩個人只有每週兩次輔導班結束後回家的路上,趁著夜色悄悄拉把手,找個僻靜的角落急匆匆地接個吻。

  美好得像年少時的夢幻,短暫又慌亂。

  “好。”杜暄說,“放榜那天我去看榜單。”

  林廷安信心十足地揮揮拳頭。

  一模之後,杜暄真的跑去看榜,在偌大的一個榜單的角落裡看到了林廷安的名字:

  普通班單科進步獎語文

  杜暄驚訝地看著那個獎項,甚至懷疑這個獎項是給林廷安單設的。

  “這是什麼鬼?我在三中讀了四年書,從來沒見過這種榜單。”

  林廷安得意洋洋:“反正我上榜了,而且年級九十二。”

  杜暄:“所以你其實是退步了?”

  “你幾個意思?想賴帳?”林廷安不滿地嘟囔,“當初又沒說不能退步,再退步我也在一百二十名以裡呢。”

  “不賴帳,你想去哪兒?”杜暄笑著揉了揉林廷安的後脖子,“週六行嗎?我周日有事兒。”

  “什麼事兒?”林廷安追問道。

  “孫睿約了場球。”

  “跟那個李天佑?”

  “嗯。”

  林廷安歎口氣:“真羡慕你們高一,我每天寫作業都寫不完呢。”

  杜暄捶了他一拳:“別抱怨了,我不也剛從初三過來嗎?”

  林廷安想了想,平衡了。

  杜暄問:“你還沒告訴我,這種榜單是怎麼出來的。”

  林廷安哼唧:“老胡說體特生太差了,應該給點兒獎勵機制,刺激我們好好學習,但又不能給體特生單開一個獎項,所以……”

  “懂了,”杜暄笑著說,“現在你是體特生裡最好的,以後會是普通班裡最好的。”

  週六的時候,杜暄拍著書包對林廷安說:“我拿到了獎金,我請客。”

  “什麼獎金?”林廷安興奮地問。他今天早晨六點就醒了,盯著窗戶眼睜睜躺到八點,一想到這是他和杜暄的第一次“約會”就亢奮得不行。

  “期中考啊,”杜暄得意地說,“我考了全年級第二。”

  “真的啊,我怎麼不知道!”林廷安大叫起來,“什麼時候出的分?”

  “我們老師私下告訴我的。”杜暄擠擠眼睛,“走,你哥哥我今天大出血,你想幹嗎?”

  “想……”林廷安頓了頓,“要不我們去打電動吧?”

  “走!”杜暄灑脫地一揮手。

  兩個人為了避人耳目,特地跑到離家挺遠的一家商廈,商廈的四層是遊樂區,從三歲到三十歲都能找到玩的,林廷安奔著“極速飛車”就過去了。

  “來騎摩托車。”林廷安坐上座位抓住車把就準備飆一圈。

  杜暄看了看,忽然跨坐在林廷安身後,順手摟住了林廷安的腰緊緊地貼著他:“開吧老司機,注意安全。”

  四月下旬,天氣很暖,林廷安就穿了一件長袖T恤衫和一條薄牛仔褲,杜暄掌心的熱力熨著他的腰側,讓他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扭了扭身子,“你……”

  “怎麼了?開車啊。”杜暄湊到林廷安耳邊,輕輕吹了一口氣,“老司機。”

  林廷安咬了咬牙,狠狠地攥了一把油門,腳底下猛踩踏板,車身晃動起來。杜暄看著林廷安耳下的一片紅暈,壞笑著勾動手指,輕輕地撓了撓林廷安的腋下。

  “我日!”林廷安踩下刹車,一把抓住杜暄的手,扭頭問:“幹嗎?”

  “坐車啊。”杜暄無辜地眨眨眼。

  “你……”林廷安從車上跳下來,“你來開。”

  “行。”杜暄挪到前座,“不過我開得不好啊,你湊合坐著。”

  “我不坐。”林廷安使勁兒搖著腦袋,“你自己開。”

  “為什麼,”杜暄忍著笑說,“你這就嫌棄我了?”

  “杜暄,”林廷安歎口氣,“我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你是這種人呢?”

  杜暄吹了一聲口哨,聲音不大但是尾音帶著挑逗的意思,他說:“畢竟是會吹流氓口哨的人嘛。”

  林廷安指著杜暄,半天說不出來話。

  “哈哈哈哈。”杜暄終於憋不住大笑起來。

  兩個人交換著騎了會兒車,又一起去投籃機那裡比賽,賭注是一個吻,投到最後也忘了輸贏也忘了賭注,林廷安只記得杜暄投籃瞬間的身影,那麼優美自如。

  最後杜暄單方面宣佈勝利,林廷安懶洋洋地說:“隨你高興,你愛怎麼算怎麼算。”

  杜暄笑眯眯地說:“咱們慢慢算,走,我請你喝東西去。”

  商廈的一側有飲食區,杜暄帶著林廷安挑飲料。林廷安轉過一個櫃檯時,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

  “那個,”林廷安沖前面努努嘴,“周宸的爸爸,但那女的可不是他媽。”

  杜暄看過去,只見一個中年男子正牽著一個小姑娘往兒童樂園方向走過去,左手臂被一個看起來比他小很多的女子挽著,看上去是親親熱熱的一家三口。

  “你怎麼知道的?”杜暄問。

  “每次家長會都是他爸爸來,我認得。”林廷安說,“但是我跟周宸打架,德育處找家長談話時是他媽媽來的……他挺像他媽媽的,嘖。”林廷安神秘兮兮地問,“你說,咱們是不是目睹了一個出軌現場?”

  “別瞎扯了,”杜暄說,“萬一人家是二婚家庭呢?”

  林廷安篤定地說:“那這個肯定是後媽,估計對他不會好。”

  “為什麼?”

  “周宸那種人,除了他親媽誰會喜歡他?”

  杜暄拉他一把:“你這嘴真欠抽。我問你,你到底是喝西瓜汁還是橙汁?”

  林廷安很快就把後媽親媽的問題拋到了腦後,直到週一上課看到周宸時才又想起來。出於對“受後媽虐待”這種悲慘機遇的憐憫,林廷安看周宸順眼了不少,連帶的對老師表揚周宸一模成績優異,有望突擊五中乃至於師大附的話也表示“服氣”。

  鄭子岩看他一眼,小聲問:“哎,你怎麼不說話了?”

  “說什麼?”

  “這要以往你不都說什麼‘智商高情商低,將來一定是公敵’之類的話嗎?”

  “我什麼時候這麼刻薄了?”林廷安惡狠狠地說,“我對同學很友好的。”

  “行行行。”鄭子岩舉起雙手表示投降,“對同學友好的林廷安同學,趕緊給我講講這道幾何題。”

  林廷安拽過鄭子岩的卷子,眼睛卻望向投影螢幕,上面是一模成績排名,周宸位列班級第一年級十二,領先班級第二名將近二十分,基本沒有劣勢科目。林廷安嘖一聲,問:“聽說周宸跟三中簽了,他不是奔著師大附去的嗎?”

  “對啊。”鄭子岩說,“這不是兩手準備嗎,反正考後才報志願。要是成績好就去師大附,不好就去三中,這種合約聽說是沒有法律效應的。”

  林廷安想起周曼,敢情這麼幹的不止她一個人。這人……真是差勁,林廷安憤憤地想,還講不講點兒誠信了,他往前看過去,周宸正拿著數學卷子跟一個同學說著什麼,那神情一看就得意得不行。

  120分滿分的數學周宸考118,林廷安考了107,其中一道大題因為審錯了題,只給了2分的公式分。林廷安不服氣地想,窮嘚瑟什麼,要不是小爺失誤,你這個數學第一肯定保不住。

  周宸直起腰,有點兒得意地環視了一下周圍,正好跟林廷安不怎麼友好的目光撞了個正著,於是翻了一個碩大的白眼。林廷安幾乎要跳起來,但是想到“後媽”,又把這口氣給咽了回去。

  從小,馬靜就很寵他,只要不犯原則性的錯誤就不會真動氣,所以在林廷安的概念裡,天下的媽媽都應該是馬靜那樣的。及至遇到杜暄,才領教到“周曼式母愛”的可怕,後來看到一些社會新聞,又覺得有後媽的孩子最值得同情。在這種心情下,林廷安按捺這性子,本著“關愛弱勢群體”的心態,假裝沒看到那個大白眼,又低頭去給鄭子岩講題了。

  過了一會兒,宋揚站在五班門口叫林廷安,林廷安晃過去問:“什麼事兒?借書啊。”

  宋揚嬉皮笑臉地說:“我來瞻仰瞻仰你。”

  “瞻仰個屁,會不會說話。”林廷安笑駡道,“到底幹嗎來了?”

  “胡老師讓我們來向你學習,能考進年級前一百的體特生不多,希望你再接再厲沖進前五十。”宋揚伸大拇指指指身後,田徑隊所有初三的隊員站在一排沖林廷安笑出一口大白牙。

  “我日啊!”林廷安大叫起來,“老胡還能再缺德點兒嗎,這麼整人真的不怕我造反嗎?”

  “這哪兒是整你?分明就是對你的關愛和器重啊。”身後田徑隊的隊員嘻嘻哈哈地說。

  林廷安大叫著撲過去和他們扭成一團。

  五班的同學看著這鬧翻天的一幕都跟著叫好裹亂,紛紛表示“林廷安最近實在太嘚瑟了,確實該收拾一下了,我們打不過他還請田徑隊的朋友為民除害”。剛剛還安靜的教室立刻喧鬧起來,幾乎所有人都在圍觀林廷安,笑鬧中自成一個圈子把林廷安和田徑隊圍在了中間。

  周宸站在圈子外面。

  有人說:“乾脆把他拍扁了掛在公告板上去好了。”

  眾人轟然叫好。

  周宸在人群後哼一聲:“也是,為了把他放進去,公告榜都得變變,下次應該給他單獨開個版面。”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喧鬧的人群驟然靜了一下,林廷安正被一個人按在牆上,這會兒趁對方手一松,掙脫出來。

  “你……”林廷安剛往周宸那邊沖了一步,第二個字還沒出口,就被鄭子岩一把拽住了。

  “咱們給他鋸了吧,”鄭子岩說,“這人給我講一道幾何題罵了我五句‘太笨’,不能忍啊。”

  “好啊,鋸鋸鋸!”大家的熱情很快被激發出來,一群人擁著林廷安嚷“鋸吧”。

  男生的打鬧進行到這裡就要清場了,女生自動自覺地默默轉身回班了,個個嘴角有忍俊不禁的笑意。有人打開了向外開的班門,幾個力氣大的已經把林廷安抬了起來,一人抱一條腿,把林廷安的雙腿分得大大地往門上擠。自然是不敢用大勁兒的,但是林廷安依然又羞又惱又難受地大叫起來。

  “不能放過你,”宋揚哈哈笑著喊,“就他媽因為你,老子被胡坤罵了一整節課,那一套一套的,就差讓我給你跪下了。”

  “跟我有什麼關係,你找老胡去啊。”林廷安騎在門上,下身傳來的那種酸麻又刺痛的感覺讓他面紅通紅,眼淚都要下來了。

  正在鬧著,人群外有人低喝一聲:“幹什麼呢!”

  大家回頭一看,都安靜了下來,林廷安掙扎著挺起身子一看,直接一翻白眼決定裝死。

  杜暄和孫睿帶著值周生的紅袖箍站在人群之外,杜暄面色陰沉,眉頭皺得死緊,孫睿已經笑得快要暈過去了。

  “幹什麼呢?”杜暄慢慢掃視一圈,“‘鋸人’是學校明令禁止的你們不知道?”

  出於理虧,出於對被扣分,更出於對被班主任怒駡甚至請家長的恐懼,所有人都噤口不言。雖然只比自己大一年,但是高中就是高中,那是有權力參與學校值周工作,可以巡查樓道,可以給每日生活評比扣分的。胳膊上的紅袖箍,手裡的計分板,都關乎到班級的面子和班主任的臉色。這一場混戰,捲進來可不止一個班,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該把誰推出去背這口鍋。

  孫睿費了半天勁兒才止住自己的笑,他搓搓臉說:“這個……遊戲不健康。”

  “嗯。”眾人低下了頭。

  “而且……”孫睿看一眼抱著門板裝死的林廷安和臉黑得賽鍋底的杜暄,又忍不住哈哈笑起來,“哎,你,你們太逗了,不行了,我得笑一會兒……”

  鄭子岩非常機靈地揪著林廷安的後脖領子把他從門板上撕下來:“那個……杜暄,這都怪林廷安,這小子嘴欠來著。”

  “關我什……”林廷安大叫著剛想辯駁,看到鄭子岩和其他同學的臉色,只好認慫低下頭,“賴我。”

  杜暄扯扯嘴角,忍了忍說:“再說一遍,這種遊戲不能玩。”

  “嗯。”

  “下次扣分。”

  “嗯。”林廷安看一眼杜暄,抿了一下嘴角,“謝謝。”

  杜暄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帶著依然抹著眼淚笑的孫睿走了。

  鄭子岩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就:“哎,果然把你推出去是對的,要不然今天肯定要被扣分啊。”

  林廷安驟然一驚,感覺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他盯著鄭子岩問:“為什麼這麼說。”

  “你倆是鄰居啊,關係那麼好,關鍵時候肯定能放你一馬,我們在他跟前可沒這個面子。”

  林廷安想了想,“嗷嗚”一聲撲過去抓住鄭子岩悲憤地說:“你害死我了,混蛋。”

  鄭子岩莫名其妙地被按在牆上揍了一頓。

  的確,他哪裡知道杜暄看到林廷安被“鋸”的後果有多嚴重呢?





第四十九章

  林廷安回家啃著指甲轉了兩圈, 他知道杜暄肯定是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所以最終決定去找杜暄認錯。

  但是, 錯哪兒了呢?明明自己也是“受害者”啊, 明明是應該他來安慰我的嘛。林廷安歎口氣:算了,瞧杜暄的臉色, 還是乖一點兒吧,主動一點兒吧。

  林廷安敲開杜家的房門, 無視周曼皺著的眉頭, 迅速地溜進了杜暄的房間。

  “有事兒?”杜暄放下手裡的書, 淡淡地問。

  “沒事,來找你玩。”林廷安嘿嘿一笑,甩了鞋子坐上杜暄的床, “寫作業哪?要不歇會兒?”

  “不歇。”

  林廷安撓撓頭,決定不繞圈子了,如果要繞圈子,杜暄能繞地球八十圈, 一般人是比不了的。

  “那個,你是不是有點兒不高興?”

  “你說呢?”

  “我是覺得你生氣了,但這個吧……”林廷安覷一眼杜暄的臉色, “但這事兒了它真不賴我,都是他們鬧的。我根本沒招惹他們,我……”

  林廷安的話沒能說完,因為杜暄忽然從椅子上起身, 整個人傾過來吻他。

  林廷安嚇得魂飛魄散,杜暄的房門是不鎖的,周曼就在客廳而且隨時有可能直接推門進來。林廷安完全是下意識地往後一仰,躲開了杜暄的吻。

  杜暄剛剛觸及林廷安溫暖柔軟的唇就被躲開了,他皺緊眉頭,眼裡有顯而易見的惱怒。他一把抓住林廷安的下巴,把人拖到跟前再次用力吻住。

  “唔。”林廷安掙扎了一下沒能掙開,只好搭著杜暄的肩膀輕輕咬了杜暄一下,杜暄喘息著放開了林廷安。臉色陰沉。

  “你怎麼了?”林廷安莫名地從杜暄的表情了看出了一種委屈,他摟住杜暄的腰,小聲問。

  杜暄搖搖頭,收緊手臂抱了一下林廷安便又放開了手。

  “你又這樣,”林廷安把杜暄拽過來,他不滿地說,“有什麼你就直接說好嗎,我又猜不出來。”

  杜暄咬咬牙,說:“我就是……不喜歡他們這麼鬧你,那個感覺特別彆扭。你知道當時我看到那麼多人抱著你的腰,抱著你的腿,那種姿勢……”

  林廷安想想當時的畫面和那種感覺,也有點兒不好意思:“這就是玩嘛,你們以前也不這麼玩?再說,你們高中部現在也玩這個啊,上次我還看到他們在球門柱上鋸人呢。”

  “但玩你就是不行。”杜暄說的斬釘截鐵。

  林廷安騰的紅了臉,杜暄這句話讓他有種被牢牢禁錮的感覺,但同時又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和寵愛,隱秘又刺激,弄得他渾身都在發熱。

  “以後不這麼鬧了,我保證。”林廷安面紅耳赤地說,手卻不由自主地放在杜暄的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狂亂的心跳平穩下來。

  “要再讓我看到……”杜暄威脅地眯眯眼。

  “放心,不會了。”林廷安舉起手發誓,並再次重申,“其實我真是受害者,都是鄭子岩鬧的。”

  杜暄把手掌按在林廷安的胸口,掌心下是林廷安激烈的跳動,他慢慢地說:“林廷安,就連我都只是親過你而已。”

  林廷安全身的血液一下子都湧到了腦袋頂上,剛才臉只是發熱,現在已經燙得可以攤煎餅了,他覺得自己都出現了耳鳴的症狀,眼前一片模糊:“你,你,你說什麼?”

  “我說,”杜暄盯著他的眼睛,“他們抱你了。”

  林廷安喘口氣:“你現在就抱著我呢。”

  “除了我還有別人抱你了。”

  林廷安咽口吐沫:“杜暄,你講講道理,三對三那天孫睿和李天佑都抱過你,我說什麼了。”

  “那不算。”杜暄霸道地說。

  林廷安終於忍不了了,他能理解杜暄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但是借題發揮也要有個限度,這磨磨唧唧的是要把人逼瘋嗎?於是林廷安“嗷”地喊了一嗓子:“杜暄,你有完沒完啊,你到底要幹嗎啊?”

  杜暄曲起手指,指尖慢慢劃過林廷安的胸口,放低了聲音說:“我沒想幹嗎,今天看到他們鋸你,就覺得……他們碰你了,那種碰。”

  林廷安翻個白眼心想,明明是門板碰了我了。

  “我知道我有點兒矯情,但我就是……”杜暄頓了一下,有點兒艱難地說,“不願意這樣。”

  林廷安被杜暄忽而霸道忽而可憐的態度弄得心動過速,一時想低頭認罪,一時又想把他按床上揍一頓,抓耳撓腮地都快給他跪下了。他想,杜暄你要實在是吃那個門板的醋,我明天去踹它兩腳你看行嗎。要是吃擁抱過我的人的醋,那至少整個三中的田徑隊要團滅。

  “杜暄,你聽我說,”林廷安抓著杜暄在自己胸口上爬來爬去的手,“你別這樣,我以後……”

  林廷安這次又沒能把話說完,杜暄一把就把人給摟自己懷裡了:“你讓我抱一會兒。”

  林廷安偷偷瞥著關著的臥室門,很想說:“我去把門鎖了你再抱行嗎?”但是杜暄抱得他死緊,林廷安掙扎了一下,放棄了:算了,要是周阿姨推門進來,就讓杜暄自己去收拾這個爛攤子吧。

  杜暄抱了一會兒,把臉埋在林廷安的脖子裡用力蹭蹭,然後鬆開手笑了笑:“好了,我不生氣了。”

  “真的?”

  “真的。”

  林廷安長長地喘口氣:“還好,我還以為要哄你很久。”

  杜暄意有所指地說:“過幾年,我就沒那麼好哄了,你真的要哄很久的。”

  區體測的那天,李天佑真的訂到了區體育館籃球場的場子,孫睿帶著溫遙一起來跟大家打球。自從溫遙考到了五中,孫睿每天都在相思中煎熬,趕上週末就要約著溫遙出來玩。所以當林廷安從田徑場沖到籃球場時,溫遙正坐在場邊玩手機,場上杜暄、孫睿和李天佑,還有幾個不認識的人正打得火熱。

  李天佑、杜暄和孫睿一組,配合得相當默契,有時候杜暄一個眼神過去李天佑就能跑到位,進攻防守都行雲流水,打到高興的時候,大家會大叫一聲“漂亮”,相互擊一下掌,捶一下肩。林廷安走到場邊,就親眼看到杜暄高高躍起想要去封一個籃,落地時沒站穩,往後仰了一下,李天佑神奇般地從三分線附近跑到了內線,一下子就從身後抱住了杜暄,扶他站穩。

  整個動作進行的很快,李天佑在杜暄站穩的一瞬間就放開了手。但是在林廷安看來,李天佑是著著實實地抱住了杜暄。

  “我日!欺負老子不會打球嗎?”林廷安唰地拉開運動服的拉鍊,沖到場邊喊,“加我一個。”

  杜暄轉過臉來,發簾上滿是汗珠,晶亮。他一下子綻開了笑臉:“你來了?考得怎麼樣?”

  “第二。”林廷安得意洋洋地說,“我就說沒問題嘛,我跑這個最有把握了,這個體育成績師大附中都能報了。”

  “那你考師大附中去啊。”孫睿在把球丟給林廷安,“去啊,去啊。”

  “我才不去。”林廷安運著球退到中場線上,“師大附作業太多。”

  “哈哈哈。”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林廷安打球並不好,隨著他的加入,進攻防守的流暢性都弱了好多,一場球打得跟風中殘燭一樣,正好約的時間也快到了,球局自然就散了。

  李天佑擦著汗說:“真過癮,下次再約啊。”

  “約約約,”孫睿說,“趁著現在還涼快點兒趕緊打兩場,等到了六月就該熱了。”說完,抓著自己的包就跑到場地另一側了,溫遙坐在那邊的陰涼地裡還在玩手機。

  李天佑問杜暄:“下周還打嗎?要不我們找個室內館打吧。”

  杜暄擰開一瓶水遞給林廷安,順手把毛巾搭在林廷安的肩膀上,然後說:“隨你,你約哪兒我們就去哪兒打。”

  “那我約好了通知你。”李天佑點點頭,“拜拜。”

  林廷安問:“我聽他那意思,是單獨約你跟孫睿吧,沒打算約我吧?”

  “你初三呢。”

  “禮貌上是不是也得約一下啊。”

  杜暄看他一眼,笑著說:“我感覺你有點兒找事兒的意思啊。”

  林廷安咂咂嘴:“是有點兒酸。”

  杜暄哈哈笑起來。

  溫遙在場地的另一頭問孫睿:“他倆關係還挺好,這是笑什麼呢?”

  孫睿瞥一眼:“誰知道,倆神經病。哎,對了,一會兒你想去哪兒?要不咱倆看電影去?”

  溫遙問:“杜暄有女朋友嗎?”

  孫睿愣了一下:“沒有。你可別又惦記著給他介紹朋友啊。”

  “怎麼了,”溫遙一噘嘴,愛嬌地說,“不行啊。”

  “你上次約他他就沒出來,這你還看不明白嗎,他根本不想找女朋友。”

  “有喜歡的人?是誰?三中的?我認識嗎?”

  孫睿猶豫了一下,杜暄和林廷安的事兒是秘密,他在溫遙面前都沒敢提過一個字,這會兒被直接問出來,一時之間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答。吭哧了一會兒,只好模棱兩可地回答:“有沒有的,人家不想找你湊什麼熱鬧?”

  “就是朋友一起出來玩嘛,有什麼的,”溫遙有點兒不高興,“我又不是保媒拉纖的。”

  孫睿說:“反正別給他介紹,沒戲。”

  溫遙哼一聲,轉開了話題。

  林廷安區體測跑了第二,杜暄答應帶他去吃頓好的慶祝一下,孫睿非常有眼力地帶著溫遙去看電影了。林廷安摸摸肚子說:“我還真餓了。”

  杜暄:“咱們去吃自助吧,好倫哥還是比格?”

  “都行。”林廷安懶洋洋地說,“這一上午,我還挺累,我都怕我吃著吃著睡著了。”

  “吃完趕緊回家睡覺去。”

  “行。”林廷安打了一個呵欠,“你爸媽今天不在家吧?我去你家睡行嗎?”

  杜暄眯眯眼:“為什麼?”

  “你睡過我家了,我睡睡你家怎麼了,公平合理。”林廷安嘿嘿一笑,“想跟你多待會兒。”

  杜暄忍了忍,到底沒忍住一把摟過林廷安的脖子往懷裡帶了帶,小聲說:“我的床,你隨便睡。”

  林廷安扒拉一下杜暄的手:“走,趕緊吃飯去。”

  杜暄剛要收回手臂,目光觸及馬路對面,“咦”了一聲,說:“那個,是你們班周宸吧?”

  “嗯?”林廷安順著杜暄的眼神看過去,“還真是,簡直辣眼睛,不行,我得多看你一會兒,洗洗眼睛。”

  杜暄:“瞧你這小肚雞腸,兩年前的事兒了還記得。”

  “哼。”林廷安冷笑一聲,“什麼兩年前,要不是他我前幾天也不會被鋸。”林廷安惡狠狠地瞪過去,看了一會兒說:“你看,我說的沒錯吧,絕對是後媽。”

  杜暄看了看,周宸的爸爸依然牽著那個小女孩,年輕的媽媽挽著他的胳膊,其樂融融的一家三口親親熱熱地在前面走。而周宸一個人落後他們兩米左右的樣子,低著頭,有些沮喪的樣子。

  林廷安嘖一聲:“怎麼看起來那麼可憐,所以我媽常說,兩口子離婚最倒楣的就是孩子。”

  杜暄的目光閃了閃,說:“兩口子不離婚,孩子也不一定能幸福到哪兒去。”

  “嗯?”林廷安眨眨眼,“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夫妻沒有感情了,成天在家裡冷戰,孩子豈不是更難受?”

  “也是。”林廷安看著馬路對面說,“周宸最近心情特別不好,在班裡都不怎麼說話了,我覺得耳根子清靜了很多,心情都好了。”

  杜暄笑著說:“你這話,到底是同情他還是幸災樂禍?”

  林廷安咂摸了一下:“道德上同情他一下吧,他最近挺背的。你知道嗎,他做五華區的一模卷,總成績居然落到了我們班第五名。”

  杜暄瞟他一眼:“你多少名?”

  “咳咳,現在不是說我的時候。”林廷安揉揉鼻子,“周宸一般都是第一,考第二的時候都少,這次居然考第五……不過也不排除考前四的提前做過題了。”

  杜暄說:“你別管人家,管好你自己就行。再有三週二模了,最後一次了,只要進了一百二十名就算勝利。”

  林廷安拍拍胸脯表示一定會玩命努力。

  這次林廷安說到做到,的確是進入了“玩命”的狀態。而杜暄也忙得不亦樂乎:他面臨著“紅五月主題活動”,包括:“優秀團員表彰”“青春的夢讀書演講比賽”“激情歲月歌會”等一系列活動,整個宣傳部忙得交個表格都得跑著去跑著回。一模前兩個人還能擠出點兒時間拉拉小手坐下來吃頓飯,一模後都進入了昏天黑地的狀態。

  孫睿喘著氣抱怨:“你們宣傳部的活兒,你幹嗎拉著我幹?”

  “人手不夠唄。”杜暄同時在佈置兩個活動的方案,忙得連頭都不抬。

  孫睿說:“你每天放了學不回家,你媽媽不說你嗎?”

  “說啊。”杜暄眼皮都不掀一眼,“願意說就讓她說去唄。說著說著她就煩了,煩了不就不說了。”

  孫睿一挑大拇指:“你牛。”

  杜暄把一遝表格和一袋薯片丟給孫睿:“幫我跑一趟德育處交了,另外順便幫我去看看林廷安把薯片給他。”

  孫睿陰陽怪氣地說:“沒有你林廷安就餓死了呢,死得可慘了呢,皮包骨頭呢。”

  “幫個忙。”杜暄擠出一個笑容,“我這兒實在脫不開身。”

  “我他媽打死你的心都有了。”孫睿一把抓過薯片和表格,“回來請我喝水。”

  杜暄揮揮手打發走孫睿,低頭專心做計畫,過了沒十分鐘,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學校裡嚴格禁止帶手機,平時想發個微信,要麼躲廁所,要麼滿校園躲攝像頭和老師,困難程度堪比地下黨。所以通常情況下,沒人會在在校期間打電話,除非是十萬火急的事兒。杜暄心裡忽的一沉,掏手機時手都有點兒抖。

  螢幕上孫睿的名字在閃。

  杜暄扯過校服蒙在腦袋上,假裝自己趴在桌上睡覺,接通了電話。

  “趕緊過來,你家林廷安跟人打起來了。”孫睿頓了頓,接著說,“他真急了。”





第五十章

  一定是周宸!杜暄飛速地沖進初中樓樓門時, 篤定地想。雖然林廷安成天跩得二五八萬的,但其實他的脾氣很好,人帥運動好, 平時人緣極佳。女同學自不必說, 男生也挺認他這個哥兒們的。如果說全初三就有一個人看他橫豎不順眼,那個人一定是周宸。

  這個梁子從林廷安踏進初二五班教室的那一天就結下了了。

  喜歡或者討厭一個人從來都不需要什麼正兒八經的理由, 你怪裡怪氣的口音就很討厭,你八點二十的眉毛看起來也挺欠抽的;你時不常數學就考個高分搶我風頭很討厭, 我看你次次蹲在班排名榜首的囂張德性也很手癢……說起來都不是什麼深仇大恨, 但就是會讓人動氣。

  杜暄並不奇怪他倆會打起來, 但孫睿那句“他真急了”讓他揪心。林廷安“真急了”,那麼好脾氣的、隨和開朗的一個人“真急了”,周宸到底說了什麼或者做了會讓林廷安氣成那樣?他一定受了極大的委屈, 一定是被欺負狠了,一定又氣又怒沒有援手。杜暄沖上三樓的時候心裡的火氣怎麼也壓不住,他覺得有必要教訓一下周宸,也得讓這個小子睜睜眼。有些人, 就不能隨便招惹。

  初三五班的班門緊關著,門口圍了幾個學生砸門:“開門開門,讓我們進去。”

  裡面說了一句什麼, 門口的人有嚷:“快開,是我們,老彭還沒來呢。”

  班門開了一條縫,杜暄緊走兩步跟著那幾個人擠進了初三五班。

  孫睿和鄭子岩把杜暄堵在教室的牆角, 兩個人一起死死地按住他。林廷安領口散亂,臉色通紅,平時有事兒沒事兒就照照鏡子抓兩把的頭髮也亂成了一團,正咬著牙喘息,眼睛死死地盯住一個方向,還不時地掙一下想要撲過去。杜暄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對方居然不是周宸。

  周宸就站在林廷安的身邊,看起來比林廷安還要憤怒,也被兩個人同學拽著。

  孫睿看到杜暄就喊:“趕緊的,累死我了,我都按不住他。”

  林廷安看到杜暄反倒安靜了下來,孫睿松了鬆手,林廷安一揮胳膊掙脫了出來,只是瞪著對方,卻再也沒動手。

  “怎麼回事?”杜暄一指被幾個人按在教室另一頭的一個男生問,“這誰?”

  “一班的。”鄭子岩活動一下酸了的手臂。

  話音剛落,就聽到震天動地的砸門時,門口一群人喊:“五班的,開門!把人關裡面算幹嗎的,有本事出來打。”

  杜暄一皺眉,看一眼被砸的直顫動的教室門:“外面一班的?”

  “應該是。”孫睿攤攤手,“你說咱倆怎麼解釋?這算串班吧?串年級?這都串樓了。”

  杜暄還沒來得及說話,門口靜了一下,一個憤怒低沉的聲音喊:“開門!”

  鄭子岩一縮脖子:“彭老師。”

  林廷安拽了拽被揪歪的衣服,一臉無所畏懼的表情。

  杜暄回手打開了教室門,彭老師一看到杜暄倒是愣了:“杜暄,你怎麼在這兒?”

  孫睿翻個白眼,想把自己藏在桌子下面。

  杜暄眨了一下眼:“我和孫睿去德育處,正好路過,我又跟林廷安是鄰居,所以拉了一下架。”

  孫睿長長地鬆口氣,又把腰給挺直了。

  彭老師怒吼一聲:“林廷安又是你,你給我去辦公室。”

  林廷安抬頭挺胸地就往前走,教室裡鴉雀無聲,只聽有人大聲說:“彭老師,是我先動的手。”

  說話的是周宸,他往前走了兩步:“跟林廷安沒關係,是我先動的手,林廷安……攔著我來著。”

  林廷安“哼”一聲,冷笑著翻個白眼看著天花板,一點兒不領情。

  彭老師簡直要氣瘋了,大喊:“你倆一起來,還有那個一班的……董曉是吧,一起來!”

  彭老師甩頭要走的時候,看到杜暄終於放緩了口氣:“那個杜暄……你先回去吧。”

  杜暄擔憂地看著跟著彭老師遠去的林廷安,問鄭子岩:“到底怎麼回事兒?”

  鄭子岩說:“這是積怨。周宸是普通班學習最好的,有時候能沖進年級前十,每次考好了他就叨逼叨逼叨,而且還總顯擺自己能,懂得多,其實年級裡的人都挺煩他的。這次年級模考他考了第十,董曉是第十一。你知道周宸這人……嘴挺賤的,就在公告板那裡叨叨,這就把董曉給說急了。”

  杜暄皺皺眉,想著那場景自己都開始暴躁。

  鄭子岩說:“董曉也不算什麼好人,平時挺霸道的,以前就欺負周宸,說他倒八字眉喪氣,叫他‘喪家犬’。”

  杜暄扯扯嘴角,想起林廷安說周宸八點二十的眉毛。

  “周宸這次考好了,難免就嘚瑟唄,董曉就罵唄。周宸哪兒罵得過董曉,就跑回來了,董曉不依不饒地追到班裡來罵。”

  “那林廷安是怎麼回事兒?”

  “本來沒小安子什麼事兒的,一開始他還樂呢,說惡人自有惡人磨。”鄭子岩說著,也無奈地搖搖頭。

  “可是……”鄭子岩沉了臉,語氣裡帶著氣,“可是後來董曉罵周宸‘沒教養’,‘有媽生沒媽管’。”

  “這話怎麼說?”

  “好像是彭老師有一次在辦公室跟其他老師聊周宸的問題被董曉聽到了,大概是周宸爹媽離婚了,周宸跟他爸。他爸娶了新老婆有個閨女,根本就不管周宸,有時候飯費都忘了給,還是周宸他媽給送來的。周宸他媽吧……好像也不怎麼管他。”

  杜暄問:“可是去年跟林廷安打架時,不是說他家長還不依不饒的嗎?”

  鄭子岩搖搖頭:“那就不清楚了。反正他說話挺難聽的,林廷安就有點兒坐不住了,懟了幾句,然後就打起來了。”

  杜暄還想問點兒什麼,午檢的鈴響了,孫睿一拽他:“趕緊跑,晚了。”

  杜暄匆忙間說:“鄭子岩,你幫我跟林廷安說一聲,放學我在樓下等他。”

  鄭子岩比了一個OK的手勢。

  放學的時候,杜暄在樓門口撿到一個依舊笑嘻嘻的林廷安。

  “沒事兒了?”杜暄驚訝地問。

  “沒了。”林廷安得意洋洋地說,“一會兒找趟楊老師就沒事兒了。”

  “找他幹嗎?”

  “老彭說我們這是‘考前焦慮’,讓我去跟楊老師談談。”

  “什麼意思?”杜暄有點兒懵。

  林廷安把書包往肩上一甩:“就是說我們因為同學之間的口角打起來了,是因為考試壓力太大,心態不穩定。”

  “這……也行?”杜暄有點兒驚訝了,“這稀泥和得也太隨便了。”

  “要考試了,學校也不想鬧什麼亂子唄。”林廷安無所謂地說,“反正董曉和周宸他們兩個在老師那裡說‘互相不追究’,學校也樂得和稀泥。就讓我們挨個找楊老師聊去,我今天聊。”

  “這就和解啦?”杜暄挺驚訝地感慨一聲,笑了笑,“你們打架真是來去如風。”

  “不然呢?在老師跟前能怎麼著?”林廷安聳聳肩,“反正我覺得他倆這事兒沒完,私底肯定還要鬧。不過我是不管了,這次真倒楣,還得找一趟楊一鳴。”

  杜暄笑著問:“用我陪嗎?”

  “當然了,這還用問。”

  楊一鳴一打開門,瞅著這倆孩子直樂:“你們是不是特怕我把對方給賣了?每次一來就來倆。”

  林廷安抓抓頭髮:“我沒事兒,我不用諮詢。”

  楊一鳴揚揚眉:“你們班主任可不是這麼說的。”

  杜暄一指林廷安:“他真的沒事兒,他那心大的,趕上太平洋了。”

  林廷安瞥了杜暄一眼,伸出拳頭在杜暄鼻子底下揮了揮,杜暄咳嗽一聲,眼睛裡有能溺死人的溫柔。林廷安倒反有點兒不好意思了,哼一聲轉開了眼睛,看著楊一鳴:“楊老師我真沒事兒,我不是考前焦慮,這不是應付德育處嗎,要不然又要聽他們教育半天。”

  楊一鳴都不知道該氣還是該樂了,“你倒是挺坦白,你可是彭老師親自打了電話過來交代的,我總不能兩分鐘不到就把你送出去吧。”

  杜暄指指教室一角的沙發和茶几:“我們坐那兒寫會兒作業,待一會兒就走。”

  楊一鳴本來也就沒想“諮詢”什麼,依照他對林廷安的瞭解,這小子才不會因為考試而焦慮呢,就算他真的焦慮了,有杜暄在也啥事兒都沒有。於是順勢說:“我在裡面備課,你們寫作業吧。邊櫃上有水壺和杯子,願意的話自己沏茶煮咖啡,別給我碎了就行,挺老貴的摔壞了你說我讓不讓你賠?”

  杜暄說:“我上回摔了丁大哥的一個霜淇淋杯,丁大哥都沒讓我賠。”

  楊一鳴默默歎口氣,關上了里間的門,這年月的學生一個個都爬到老師頭上了,師道尊嚴何在?

  林廷安唉聲歎氣地從書包裡掏出剛發的語文卷子打開:“杜暄你幫我看看病句題,全錯了。”

  杜暄一邊看卷子一邊問:“你什麼時候跟周宸關係那麼好了?肯為他出頭?”

  林廷安哼一聲:“我才懶得管他,一看見他就心煩。不過今天一班那混蛋也太過分了。”

  “你還挺仗義。馬上就中考了,還有閒心打架,班裡那麼多人怎麼就你坐不住?打就打吧,你不知道德育處就在你們隔壁?”

  林廷安皺了皺眉沒吭聲,臉色有點兒陰沉。

  “覺得自己特仁義是吧?”杜暄笑一笑說。

  林廷安一揚脖子:“杜暄你什麼意思?那小子也欺人太甚了,我就不能說點兒什麼了,非得忍著?”

  杜暄拍了他的後腦勺一下:“我有這麼說嗎?”

  林廷安一縮脖子:“那你什麼意思?”

  杜暄忍著笑說:“仗義,字面意思就是依仗著‘義’,那什麼是‘義’?知遇之恩是義,送碳之情是義,拔刀之勇是義,故交之誼是義……”

  林廷安懵逼地眨眨眼:杜暄你丫是中文系的嗎?還能不能好好說話了?不就是打個架嗎,哪兒那麼多說的?有說這話的功夫,兩場架都打完了。

  杜暄說:“你今天這場架……勉強算拔刀之勇吧。”

  “啥?”林廷安反應不過來。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杜旭說,“你還算個仗義的人。”

  林廷安眨眨眼,覺得杜暄說的這句話最順耳了,於是又彎起了眉眼,笑眯眯地看著他:“我還以為你要說別打架呢?”

  杜暄伸個懶腰說:“男人哪兒有不打架的?該打就的打,不過下次你挑個合適的時間和地點再開打,非打得老彭過來砸門,你的腦子是被水泡了嗎。”

  “哪兒工夫挑地方,氣頭上肯定是先打爽了再說啊。”

  杜暄:“今天這事兒,你不覺得你也太衝動了嗎?”

  林廷安滿身的毛都被杜暄給捋順了,笑容可掬、心平氣和地問,“有嗎?”

  “你好歹問問前因後果再動手嘛。”

  “嘖,”林廷安歎口氣,“杜暄你這就沒意思了,打架還有什麼前因後果的,他堵到教室門口了,這就足夠動手了。”

  杜暄:“但你不覺得周宸也問題嗎?”

  “他肯定是有問題,我不止一次想親自動手揍他了。”林廷安頓了一下,又說,“不過,我覺得他也挺可憐的。”

  “是啊,沒想到你還一語成讖。”

  “一……什麼襯?”林廷安眨眨眼,滿臉的無知。

  杜暄一巴掌糊上他的臉:“文盲。”

  “你能別臭跩嗎?”

  “我的意思是,你個烏鴉嘴還真說對了,周宸……還真就有個後媽。”

  “哎,對嘛,這麼說多好懂。”林廷安得意地說,“我多聰明啊,我一看就能看明白。”

  杜暄沉默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漸漸退了,林廷安敏銳地發現杜暄情緒忽然低落下去,於是拉著杜暄的手問:“你怎麼了?”

  杜暄慢慢地說:“我就是想到了……”

  杜暄剛說了半句話,就聽到里間的門響了一聲,幾秒鐘之後楊一鳴端著杯子走了出來:“讓你們在我這兒寫作業,你們淨聊天了。”

  “您偷聽我們談話。”林廷安嬉皮笑臉地說。

  楊一鳴指指桌上:“還用偷聽?你看看你卷子都沒打開呢,這半天寫什麼了?”

  楊一鳴看了一眼杜暄的臉色,坐在林廷安和杜暄旁邊的一個單人小沙發裡,問:“怎麼了?”

  這話是沖杜暄去的,杜暄勉強笑了一下,下意識地說:“沒事兒。”

  楊一鳴嘖一聲:“杜暄,我以為咱倆現在應該算朋友了吧。”

  杜暄沒吭聲,林廷安特別驕傲地挺起了胸脯:要不是楊一鳴推門出來,杜暄就把心裡想的告訴他了。

  楊一鳴耐著性子說:“你還記得我去年跟你說說的那些話嗎?”

  杜暄點點頭。

  楊一鳴步步緊逼地說:“我跟你說什麼了?”

  “您說……問題可以迂回,但是不能永遠逃避。”

  “所以?”

  杜暄掀起眼皮,先看了一眼林廷安,然後說:“周宸的事兒,讓我想到了我媽媽。雖然方式讓我接受不了,但是我知道她的確是為我好,我……不想最後跟她反目成仇。”

  林廷安借著沙發靠墊的遮擋,悄悄伸手攬了攬杜暄的腰,掌心的那點兒熱氣暖暖地熨著杜暄。

  楊一鳴轉轉手裡的杯子:“要改變一個成年人的理念很難。你初三時我跟你母親談過不止一次,她考慮問題很周密,邏輯性極強,而且……非常現實。”

  杜暄皺了皺眉:“什麼意思?”

  楊一鳴斟酌了一下說:“一個人,尤其是成年人,她如果對某件事有著強烈的執念,那有可能是在類似事上有過影響深遠的變故。這個變故可能來自於她的童年,也可能來自于目前的現實生活。她跟我談話時,總是反復強調‘避免’這個詞,這就意味著,她‘遇到’了什麼,而不希望你也遇到。”

  林廷安大氣也不敢喘地盯著杜暄,楊一鳴說的這一串話他基本沒聽明白,但是隱隱地能感覺到應該是對杜暄有著很大的影響。

  楊一鳴仔細地看著杜暄的表情,輕聲問:“你懂我在說什麼嗎?”

  杜暄遲疑地點點頭:“大概懂,但是……我要怎麼辦?”

  楊一鳴往後一靠,露出一個微笑:“你為什麼只提到你的母親?”

  杜暄一愣,眉頭緊跟著就皺了起來。

  楊一鳴說:“你每次跟我談話,基本都是繞著你的母親展開,你很少提及你的父親,為什麼?”

  杜暄想了想,沒吭聲。

  楊一鳴說:“你好好想想這個問題,別急,你要拿出極大的忍耐力和耐心來,才能解決這個問題。而且……”楊一鳴瞥一眼林廷安,說,“而且也有可能永遠解決不了。”

  林廷安什麼都沒聽明白,唯獨聽懂了這句話,他的手下意識地縮了回來,離開了杜暄的腰。

  杜暄側頭看了他一眼,左手伸過去把林廷安的右手牢牢抓住,一起壓在沙發上,目光中有著警惕和抗拒。林廷安微微掙了一下,完全沒有辦法掙脫,只好費勁地勾動拇指,安撫地輕輕蹭了蹭杜暄的手腕。

  楊一鳴笑了一下,有縱容和幾分不以為然。

  作為半個老師,這麼多年,從初中到高中,他見過的情侶多如牛毛,介入過談話和諮詢的就有幾百對,有山盟海誓不死不休的,有為了戀人跟父母撕破臉的,有在家裡尋死覓活的,甚至於帶著三五百塊“私奔”闖天下的。最後真正都能走到一起的一雙手都能數得過來。校園幾乎是全世界最簡單最乾淨的地方,校園裡的少年們永遠不明白這個世界有多殘酷、多現實,他們一旦離開了校園的保護和父母容忍,幾乎是寸步難行的。

  一年年,一屆屆,不論大小,每一對戀人總覺得自己遇到的這個就是“真愛”,全世界都要為“真愛”讓路。然而他們想不明白的是,以他們的閱歷和心智,恐怕連什麼是“愛”都搞不清楚。他們不會懂得愛情是需要極大的付出和包容的,意味著放棄一部分自我來成就“我們”,意味著表面的和睦的背後是年復一年血淋淋的磨合,也意味著為了眼前這個人放棄一切“可能”或者“更美”——愛情面前,沒有“最好的那個人”,只有“最願意容忍的那個人”。

  比如丁子木,他當然不是最完美的,但他是楊一鳴最願意容忍的。

  可惜很多人不懂,以為眼前這個人“最好”,然而事實很快就能證明他錯了,變心也就隨之而來。

  楊一鳴幾乎是憐憫地看著杜暄和林廷安,他們選擇了人世間最難走的一條路,未來極有可能面臨人世間最慘烈的決絕。

  當他們面對現實時,不知道還有沒有今時今日的真摯和堅定。

  杜暄把林廷安的手攥得死緊,慢慢地說:“楊老師,我雖然不是很明白您說的話,但我還是想試試。”

  楊一鳴微笑:“盡我可能,我會幫助你……你倆在我這兒把作業寫了吧。林廷安,一會兒你班主任還得過來領你。”說完,站起來又回到了里間。

  林廷安直到這會兒才想起來,今天這事兒自己是罪魁禍首,還得去老彭那裡“誠懇認錯”,坦白自己的確是“考前焦慮”,並保證以後和同學“和睦相處”……

  林廷安牙疼似的嘶一聲,往杜暄身上一歪,靠著他哀嚎:“真煩啊,打個架而已,哪兒有不打架的男生。早知道後續這麼麻煩,怎麼我也忍了。”

  杜暄被林廷安叫得也笑了起來,剛剛籠罩在頭頂的那層陰雲忽然就散了。他笑著說:“其實我到現在都不相信你會為了周宸打架。”

  “那有什麼不敢相信的,這叫江湖道義,集體主義精神,欺負我們班的人就是不行。”林廷安特別得意地說,然後又問,“那你覺得我為誰打架就不奇怪了?”

  “當然是我啊。”

  “你快滾吧,你跆拳道白學的?”

  杜暄說:“給你個機會表現一下,你當人家男朋友的,這種時候不出頭什麼時候出頭?”

  林廷安正滿心“滄海一聲笑”,激情澎湃豪情萬丈呢,被杜暄冷不防一撩,整個人都軟了,滿心的“滄海笑”都變成了“紅塵笑”。

  “傻乎乎地看著我幹嗎?”杜暄敲敲桌子,“看著,我再給你講一遍語法。”說完,在一張紙上認真地寫下“主語”兩個字。

  林廷安就看著那張白紙上慢慢填滿了黑色的漢字,然後又用各種顏色的筆做了標注,字跡工整,看著就好像紙上有橫線一樣,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漂亮,瀟灑自如。林廷安一直覺得杜暄的字跟別人的字不一樣,能把字寫好看的同學很多,但他們的字都只是好看而已,只有杜暄的字,有一種特別得感覺。他寫所有的“折”的時候不會很刻意地頓筆,筆鋒並不明顯,但是折筆的彎讓人覺得非常有力量,就像一個三角結構的鋼架,穩穩當當地撐起整個字。

  字如其人,林廷安想,也就杜暄能寫這樣的字。

  “林廷安,”杜暄用筆狠狠敲一下林廷安的頭,“你能聽講嗎。”

  “你能溫柔一點兒嗎?”林廷安摸摸腦袋,“我身心受傷,你得對我好一點兒。”

  杜暄:“我對你還不好?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麻煩。可樂不喝百事只喝可口可樂,脈動不喝蜜桃味兒的愛喝檸檬的,綠茶不喝康師傅的只喝統一的,酸梅湯要信遠齋的不要九龍齋的,老婆餅不吃金鳳成祥要吃味多美的,葡萄不愛吃玫瑰香的喜歡吃巨峰,麵條不喜歡吃打鹵的喜歡……”

  “行了閉嘴!”林廷安叫道。

  “吃炸醬的。”杜暄忍著笑把最後半句說完。

  林廷安嗷嗷叫著把杜暄按在沙發:“你以為你不麻煩嗎?你成天絮絮叨叨比我媽還麻煩,也就我耐性好忍得住……”

  兩個人正鬧著,里間的門咣當響了一聲,林廷安立刻鬆開手正襟危坐,杜暄從沙發上爬起來撿起掉在地上的筆。這時,楊一鳴才打開房門:“彭老師打電話來,讓你明天去找他做檢查,現在你倆可以走了。”

  林廷安看一眼杜暄,兩個人都有點兒不好意思,迅速收拾書包溜走了。

  五月底,天氣已經開始有些熱了,走出校門時,杜暄買了兩瓶冰鎮的脈動,遞給林廷安一瓶:“青檸的。”

  林廷安接過來笑得特別蕩漾。





第五十一章

  林廷安雖然“江湖義氣”地替周宸出了手, 但並不意味著他就跟周宸“化干戈為玉帛”了,每天進教室看到那個“八點二十”,他仍然會厭煩地別過臉去眼不見為淨。

  時至六月, 所謂的考前複習也只是走走形式, 做的題目都降了難度,大部分都是“保溫練習”, 講評試卷時大家的專注度明顯下降。林廷安已經把“坐睡”這門功夫練得爐火純青,突破第九重了。一直是模範生的周宸從一模後狀態就特別不穩定, 成績忽高忽低, 本來大家都覺得他穩穩地上五中搞不好就能沖到師大附, 這會兒也有點兒犯嘀咕。彭老師憂心如焚,想了很多辦法,但是周宸就像提前耗幹了能量, 怎麼也提不起勁來。

  好在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泄了氣的周宸賽安少。

  就在林廷安少爺一樣閉著眼睛打瞌睡時,周宸依然保持著“模範生”的做派,犯困的時候就自動自覺地走到教室後面站著聽。林廷安坐在靠窗最後一排, 周辰就站在他的身後,試卷和筆記都放在窗臺上聽老師講課。

  已經簽好了“特招生”推薦表的林廷安本以為自己的暑假提前到來了,可以大松心了, 每天來學校走走形式聽聽課,生活的重點全在陪杜暄上下學。可實際上,他就好像在跑400米,最後50米已經穩操勝券了, 可是出於慣性怎麼也停不下來,只好連跑帶顛地跟著大部隊往前沖。

  其他的課都好說,唯獨語文課難熬了一點兒。每天一上語文林廷安就要犯困,可語文老師又盯他盯得最嚴。其實林廷安挺能理解的,畢竟自己是要參加中考的,語文成績太差拉了全班平均分,語文老師的臉上自然是掛不住的。但是理解歸理解,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這是大自然的規律,誰也違抗不得。

  於是林廷安又一次“坐睡”了。

  “林廷安,”老邱的嗓門拔高了八度,“這題選什麼。”

  林廷安完全是憑藉著被胡坤訓練得超級靈敏的條件反射站了起來,一臉懵逼地瞪著眼睛,其實眼前一片花什麼也看不清。

  “C”站在林廷安身後的周宸小聲說。

  林廷安用了一秒鐘來判斷周宸是不是在坑人,一秒鐘之後他決定姑且信他一次。

  “嗯。”老邱哼一聲,林廷安剛松了一口氣,老邱又問,“為什麼選C?”

  為什麼?當然是因為ABD都不對了。林廷安腹誹著,努力看著卷子,事實上他根本就不知道這說的是哪道題。

  “這是個判斷句。”身後一個聲音輕飄飄地說。

  “因為C是個判斷句。”事到如今,林廷安只能跟著周宸走。

  “那ABD是什麼句?”

  “狀後省略賓前。”林廷安繼續和周宸演雙簧。

  老邱打量了一下林廷安,哼一聲:“坐下,你給我睜著眼睛聽課。”

  教室裡爆發出一陣哄笑,在這種緊張又困乏的狀態下,任何一點兒小插曲都能換來他們沒心沒肺的大笑,每一個人都扯著脖子“哈哈哈”,仿佛藉由這個能把心裡積壓得滿滿的壓力和煩躁都釋放出去。

  林廷安是人來瘋型的,梗著脖子說:“邱老師,我睜著眼呢,我就是眼睛太小了您沒看清。”為了證明自己,林廷安把眼睛瞪得像牛眼。大家笑得更開心了,已經有人拍了桌子了。

  邱老師用力一拍黑板,教室裡靜了一點兒,他說:“你明明就是閉著眼睛呢,還有,後面的周宸我問你了嗎你就瞎搭茬,顯你能呢,要不你來講來?”

  說這話的時候邱老師特別暴躁,他今天是安心要抓林廷安一個典型的,這小子就是欠罵,誰知道半路殺出個周宸來礙事,嘖,這周宸怎麼就看不明白事兒呢,多嘴!

  林廷安不笑了,扭頭看一眼周宸,周宸沖林廷安翻一個白眼,小聲嘀咕一句“笨”。

  林廷安“嘶”一聲,克制著自己出手的衝動,心裡默念:智商高情商低,將來一定是公敵。

  雖然周宸這人挺討人厭,但是從那天開始,林廷安語文課卻睡得更踏實了,直到有一次邱老師忍無可忍讓他也去後面站著聽。林廷安打了一個呵欠,拿著卷子懶洋洋地站起來退了一步,站在了周宸的旁邊。

  “說說,C選項錯哪兒了?”老邱問。

  林廷安自動自覺地去看周宸,周宸眨眨眼有點兒愣神,林廷安歎口氣,用下巴指指周宸的卷子。周宸默默翻個白眼,悄悄把卷子遞給林廷安。周宸是五班的學霸,學霸的特點就是字特別難看——當然,杜暄在林廷安心目中算學聖不算學霸——看慣了杜暄的卷子的林廷安眯著眼睛看了半天,愣是拿不准周宸寫在卷子上的是個什麼字。於是只好歎口氣,老老實實地回答:“不知道。”

  周宸牙疼地看著窗外,從後槽牙裡磨出一個“笨”字。

  孫睿也很牙疼,不過是酸的。他說:“杜暄,你寫的這個發言稿……有點兒赤裸裸。”

  “怎麼赤裸裸了?”杜暄說,“我表達了希望大家都能考本校的願望,這不也是學校的態度嗎?留住優質生源,要不你老人家怎麼還在三中?”

  孫睿哼一聲:“杜暄,我告訴你,你別老這樣,要不然早晚有一天你得玩脫了,到時候看你怎麼收場。”

  杜暄默默地笑一下:“放心,玩不脫,我有分寸。”

  “你有個屁的分寸,一碰到林廷安那小子你就一點兒分寸都沒有了。”孫睿指指杜暄的發言稿,“一個升旗儀式而已,你看你嘚瑟的。”

  “這是他初中最後一個升旗儀式啊。”杜暄說。

  距離中考也沒幾天了,初中邊每天下午三點多就放學了,林廷安背著空癟癟的書包晃悠到高中樓門口等杜暄,眼光一瞥發現周宸從教學處出來。

  “嘖。”林廷安歎口氣,強行轉開眼睛假裝沒看見。倒是周宸從他身邊路過的時候說了一句:“拜拜。”

  林廷安不情不願地把目光挪過來看著周宸,“明天見。”

  杜暄出來時正好看到這一幕:“你倆沒事兒了?”

  林廷安憋憋嘴:“我跟他能有什麼事兒,我那麼討厭他。”

  “當然了,你喜歡我就行了。”

  林廷安指著杜暄:“哎,杜暄我發現你越來越誇張了啊,我懷疑我認識了一個假杜暄,以前我們老師還說你‘謙謙君子’,真瞎!”

  “你不喜歡?”杜暄歪著頭問。

  “喜歡。”林廷安老老實實地低了頭。

  “走吧。”杜暄把書包掛在肩膀上要走。林廷安瞥一眼:“你包裡裝什麼了,怎麼這麼鼓?”

  “就是書啊,”杜暄顛一顛,“一科教科書配兩本練習冊,還不包括作業本和筆記本。”

  林廷安把自己的書包摘下來丟給杜暄,強行把杜暄的書包扯下來:“我給你背吧,小爺好歹是體特生,就這點兒優勢了。”

  “你練短跑的又不練鉛球。”杜暄笑著說,可也沒反對地把沉甸甸的書包丟給了林廷安,“說起來,你一個初三的怎麼書包會這麼空?”

  林廷安說:“我都簽約了,中考正常發揮就行,那還費那勁兒幹嗎?”

  杜暄嗤笑:“你倒是易於滿足,一點兒再接再厲的意思都沒有啊。”

  林廷安哈哈地笑著,兩個人一起慢慢地往家走。走出校門不遠,有一片老舊居民區,樓群挨得很緊,又停滿了車輛,走起來七拐八繞倒是適合玩捉迷藏。兩個人特別喜歡穿樓而過,找個沒人的犄角旮旯就可以牽牽手。當他們又一次穿過樓群時,林廷安驟然瞥見幾個身影一閃,他頓了一下腳步,扔下杜暄的書包拔腳就跑。

  “哎,你幹嗎去?”杜暄反應不及,愣在了當地。

  “等我。”林廷安飛快拐過一個樓角,消失了。

  杜暄撈起地上的書包,跟著就沖了過去了。他剛跑到樓跟前,就聽到林廷安的聲音在大喊:“董曉你找死呢吧!”

  杜暄心裡一緊,緊跑兩步沖過去。

  剛轉過樓角他就看到林廷安正從地上拽起滾了一身土的周宸,董曉和兩個不認識的人圍著林廷安怒目相向。

  “操,”杜暄扔下書包站在了林廷安身邊,沖著董曉喊,“幹什麼呢這是,都住手。”

  “有他媽你什麼事兒?”董曉輕蔑地瞥一眼杜暄,指著艱難地從地上站起來的周宸說,“我警告你,再敢來招我我削死你。”

  林廷安:“你威脅誰呢?”

  周宸被林廷安拽著,掙了兩下沒掙脫,只好惡狠狠地瞪著董曉:“你也別來煩我,要不我就跟你死磕到底了。”

  董曉剛要說話,杜暄低喝一聲:“你倆都夠了,有完沒完!”

  跟董曉一起來的兩個人看起來像是校外的,他們看一眼杜暄的高中校服,冷笑一聲驟然出手去抓杜暄的胳膊。林廷安馬上伸手去攔,可他的手還未觸及那個人的胳膊,就看杜暄橫起左手小臂,對著那人的手掌就撞了過去。在撞上的同時,手臂順勢往外一掰,畫了一個圈就把那人的整條右臂捲進了臂彎裡。

  “還打,”杜暄瞪著眼睛喊,“聽不懂我說話啊!”

  那人被杜暄抱住胳膊,用力掙扎了起來,居然怎麼也掙不脫。董曉和另外一個人罵一句“我操”,對著杜暄就沖了過來,林廷安匆促之間鬆開周宸去攔,卻也只抓住了一個人,好在周宸一把拽住了董曉的衣服領子。

  “董曉!”周宸把人拽到自己跟前,一字一頓地說,“咱倆,你想怎麼了這事兒?我可沒閒工夫天天陪你耗著,你說!”

  董曉愣了一下,半大的孩子,從幼稚園到初中,最離經叛道的行為莫過於聚眾打架,無非就是為了出一口惡氣。找幾個自己的好朋友,把人堵樓群裡,雖然被杜暄打斷了,但其實這架已經打完了,氣也出了,狠話也撩了……還能幹嗎?

  再打一架?

  董曉看看林廷安和周宸,這倆人一個天天好幾公里好幾公里的跑,一個天天打籃球,杜暄倒是不熟,可他一出手就制住一個到現在都動彈不得,真打起來,輸贏未可知……

  杜暄鬆開手把那人推開,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不動神色地把林廷安攔在身後:“行了,罵也罵了打也打了,這事兒就算了吧。你倆都快畢業了,以後老死不相往來的瞎打什麼啊。”

  周宸推開董曉,指指自己一身的狼狽,不耐煩地說:“行了嗎?”

  董曉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包:“行。不過我告訴你周宸,你信不信早晚有人會抽死你丫的,你的嘴太他媽賤了。你自己不覺得你人緣差嗎,你打聽打聽去,全年級有人不討厭你嗎,別看你成績好,你們班主任就死不待見你。”

  周宸臉色陰沉地瞪著董曉離開。

  林廷安哼一聲,走到樓邊去撿兩人的書包,然後招呼說:“杜暄,走了。”

  杜暄看一眼周宸,猶豫了一下說:“走了啊。”

  周宸點點頭,說:“謝謝。”

  杜暄緊走兩步追上林廷安:“你跑什麼啊?”

  “嘖,”林廷安說,“我懶得跟他說話,我日啊,跟他說不了三句半就能被他氣死,我真是沒見過情商那麼低的人。”

  “那你還幫他?”杜暄笑眯眯的問。

  林廷安想了想,說:“誰讓我講義氣呢?”

  杜暄默默地走了一會兒,說:“其實我挺同情他的。”

  “嗯?為什麼這麼說?”林廷安想起那天在心理諮詢室,杜暄說到一半被楊一鳴打斷的話。

  “我有點兒能體會他為什麼會和董曉打架,其實不是因為董曉罵人,恰恰是因為董曉說對了。”

  林廷安:“周宸……他家長的確不怎麼管他。”

  杜暄:“其實我家長也不管我,他們只管他們想管的。”

  這話說的有點兒繞,但是林廷安聽懂了,他握握杜暄的手:“但是你跟周宸不一樣。”

  杜暄看著林廷安,問:“你想過以後嗎?”

  林廷安皺皺眉,老老實實地點頭:“想過,但是……可能太簡單了。”

  “我想過,很認真地想過。”杜暄說,“想得頭都疼了,但還是想不明白。還有,楊老師的那些話我不也太明白,我不知道該以後該怎麼做。”

  林廷安咬了咬下唇,把杜暄拖進了就近的一個單元樓門:“杜暄,我想的很簡單,你要聽嗎?”

  杜暄點點頭。

  “特別簡單啊,你別笑。”林廷安臉更紅了,“其實也就是閑著沒事兒想著玩的。”

  “我不笑,”杜暄認真地說,“有想法總比我沒想法好。”

  “我就想,”林廷安還沒說話,臉先紅了一下,“咱們踏踏實實地讀完中學,平時家長給的零用錢別亂花,先攢著。等考上大學以後就滿十八歲了可以打工掙錢了,一邊讀書一邊攢點兒錢。然後慢慢地跟家長說咱倆的事兒,如果能接受那就皆大歡喜,如果不能……估計會被趕出家門。那就用咱倆攢的錢再加上打工怎麼也能把大學讀完了,讀完大學找個工作,咱倆就自立了。”

  杜暄聽著,慢慢瞪大了眼睛,他看著林廷安,眼裡滿是難以置信:“你……想那麼遠?”

  “啊,”林廷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其實我想得更多……嗨,反正我也不想中考,閑著也是閑著,就想想這些唄。”

  “你還想什麼了?”

  “我覺得我父母那裡好說,他們最終應該會接受咱倆的,你爸媽那裡……反正,我爸這個工作能做多久不好說,最後可能還是要回南方,不如你跟我們一起回去算了,我們那個城市雖然不大,但是特別美。”

  杜暄勉強一笑:“那我就沒爹媽了。”

  林廷安說:“你有我,我把我爹媽分你,好嗎?”

  杜暄看了林廷安一會兒,忽然把人按在牆上親了過去。





第五十二章

  六月十九日星期一, 這是林廷安初中階段參加的最後一次升旗儀式,主持人是杜暄。

  領操臺上的戶外LED電子螢幕上打出了這次升旗儀式的主題:“我在未來等你”,背景是藍天白雲和大片的梔子花。

  孫睿問:“你這種主題德育處是怎麼通過的?文法不通啊。”

  杜暄輕蔑地瞥了他一眼, 嗤笑:“你這個沒文化的, 這個才全票通過呢。”

  “為什麼?”

  “你要是校長,肯定希望學生第一志願全填本校, 所有的尖子生都留下吧?”

  孫睿哭笑不得地說:“行吧,我服氣。”

  作為馬上就要離校的畢業年級, 初三站在了操場的最前邊, 正對著領操台。林廷安又一次蠻不講理地替換了韓莫站到隊伍的最前邊, 距離杜暄一步之遙。

  就在今天早晨上學的路上,杜暄神秘兮兮地說:“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畢業禮物。”

  “什麼?”林廷安驚喜地問,“給我看看。”

  “現在不行,”杜暄擺擺手賣關子,“到時候你就知道。”

  “是飛機模型嗎?”林廷安不死心地問。

  “怎麼可能每次都送你一樣的東西?”

  “那是什麼?”林廷安瞄著杜暄的書包追問,忍不住想伸手過去翻一翻。

  杜暄拍開林廷安的手,神秘一笑:“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關於這個禮物, 林廷安坐立不安地推測了整整兩節課卻毫無頭緒,等到升旗的時候往操場一站,眼睛瞟過螢幕, 一個念頭瞬間飄過腦海。林廷安一下子驚住了:我日啊,這太大手筆了,讓人家怎麼好意思呢嘿嘿嘿嘿嘿……

  “怎麼了?”鄭子岩看到林廷安驚呼一聲默默地捂住了臉,可是詭異的笑聲卻怎麼也掩不住, 於是詫異地問。

  “沒事。”林廷安搓搓臉,努力把一臉春意盎然的笑容抹掉,然後毫不客氣地把韓莫踢到了後面。

  杜暄穿著墨藍色的高中制式校服,雪白的領子嚴密地扣在脖頸上,襯衫下擺規規矩矩地掖在褲腰裡,展露出線條俐落的細腰。今天,他是主持人,也是要發言的高中部學生代表。

  杜暄舉起話筒,說:“親愛的同學們……”

  林廷安一眨不眨地盯著杜暄,杜暄脖子上的領帶還是今早在家門口他親手給整理好的,雖然是一拉得,但他還是仔仔細細地調整了位置翻好了領子。林廷安這會兒盯著杜暄的脖子,忽然心裡癢癢的,他忍不住地撚撚手指,感覺指尖還有杜暄的體溫。

  “今天你們即將走出校門,走上中考的戰場,而我們會在這裡為你默默加油。明天,我希望你們仍然能走進這個校門,與我們共同度過未來的時光。過去的三年,我們是相親相愛的一家人,感謝命運讓我們相識在這個美麗的校園,那段歲月是如此美好以至於我今天站在這裡,仍然想深情地呼喚:回來,好嗎?回到這綠草茵茵的操場,回到飄散著書香與墨香的圖書館,回到高大先進的實驗樓,回到我們的懷抱裡,這裡庭院寂寂,可安享時光。作為已經三中度過四年時光的‘老人’,我想說,親愛的,我在這裡,在未來等著你。”

  孫睿痛苦地呻吟一聲,覺得自己滿嘴的牙全都暴斃了。杜暄……實在太悶騷了,真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覺得他“謙謙君子”。謙謙君子能幹出這麼臭不要臉的事兒?學校只是希望優秀學生能儘量報考本校,給高中部輸送人才,讓杜暄在演講裡表達一下這個意思,結果這混蛋生生弄成了當眾告白,還把林廷安的名字嵌進去了……太不要臉了。

  然而德育主任和校長還一臉的贊同和滿意,瞎啊,聾啊。

  天呐,一直被溫遙嫌棄不浪漫的孫睿感到自己受到了核打擊。

  林廷安距離杜暄太近了,近到現在領操臺上的杜暄只要微微垂一下眼,目光就能輕易地和林廷安糾纏在一起。林廷安臉紅的要命,落滿了六月陽光的眼睛卻亮閃閃地緊盯著杜暄。杜暄微微笑一下,接著說:“……希望你們能取得優異的成績,報答父母老師和學校,希望你們能考上理想的學校,為自己的將來打下堅實的基礎……”

  林廷安搓搓鼻子,目光順著杜暄的臉溜到了腰線,順著腰線又滑倒了長腿上,又從長腿溜到了鞋上。

  杜暄換鞋了,今早出門時他明明跟自己穿的“情侶鞋”。

  春節時,馬靜送了杜暄一雙鞋,跟林廷安的同款不同色,前幾天杜暄刷微博看到張繼科和馬龍換鞋穿,一下來了興趣,也跟林廷安換了鞋,兩個人都一腳穿一隻,一個左白右黑,一個右白左黑。這種穿法並不算稀奇,校園裡總能看到,男女生都有。體特生鞋多,換鞋的更多,每次一訓練大家先嘚瑟一遍鞋。今天這個場合,杜暄自然不能穿成“熊貓鞋”上臺,但即便如此,清晨兩人腳上的情侶鞋加上杜暄這一通演講,馬上讓林廷安有種“昭告天下”的感覺。

  真的又害怕又高興,又甜蜜又刺激,林廷安覺得自己魂兒都飛了。

  “……祝大家金榜題名,直掛雲帆濟滄海。”杜暄在臺上做了結束語,說完一鞠躬,台下掌聲雷動,背景音樂就響了起來,全場掌聲雷動。林廷安心虛地左右瞄瞄,總覺得有人在看自己,旁邊的一個女生歎口氣:“杜暄好帥啊。”

  另外一個說:“你不是要考三中嗎,要不要追追看?”

  林廷安惡狠狠地瞪過去,當我是死的嗎?

  那個女生沒看到林廷安的表情,攤攤手說:“我才不碰那個釘子呢,肯定追不上的。”

  林廷安哼一聲,看著臺上的杜暄想,以後跟他在一個樓,必須要盯緊了。

  初三今天沒課了,升旗儀式結束後直接留在操場開畢業典禮。杜暄課間的時候特地跑到高中樓三層,站在窗戶那裡往下看。典禮已經散了,學生們正滿操場地合影留念,每個人都把自己的校服T恤衫拿出來簽名。杜暄瞄著鞋子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蹦躂得正歡實的林廷安,他身上的白色的T恤衫已經變得花花綠綠,這會兒正摟著幾個同學擺造型,旁邊兩個人女生非要擠過去一起照,林廷安笑嘻嘻地讓一個女生搭著自己的肩膀。

  杜暄忍不住笑了,他真的喜歡看到這樣的林廷安,在陽光下恣意地笑,痛快地喊。

  杜暄回到教室的時候,孫睿說:“李天佑週末約球局,你去不去?”

  杜暄搖搖頭:“週六日正好中考,我不去了。”

  孫睿哼一聲:“我就知道,已經替你回了……我聽到點兒八卦,你要不要聽?”

  杜暄懶洋洋地一掀眼皮:“說。”

  孫睿說:“你報名了‘生物培優計畫’吧。”

  杜暄眼睛一亮,忍不住笑了:“生物培優計畫”是區教委和農大基因實驗室聯手搞的一個專案,從全區高一的學生中抽選尖子生參加,旨在為將來的生物研究打下基礎。這個項目雖然面對高中生,但是農大為此開放了實驗室,而且找了非常好的教授參與課題,同時從全區的生物特級教師和骨幹教師中抽取了精兵強將參與其中。簡單說,這是教委下了血本搞的精英工程,也正是因為這個,選拔尤為嚴苛。全區只有三十個名額,三中爭取到了四個名額,報名的據說有十二個人。

  “我通過了?”杜暄問。

  “綜合評定第三。”孫睿也挺高興的,“能不能通過最後還得看學校那裡,不過我估計問題不大吧。”

  杜暄有點兒不放心地問:“這消息哪兒來的?准嗎?”

  “八、九不離十,你就等著老牛找你談吧。”

  午休的時候,老牛來教室轉了一圈,面無表情地叫走了杜暄。

  老牛問:“你報了那個‘生物培優計畫’,很喜歡生物嗎?”

  杜暄說:“我想當醫生。”

  “這樣啊,我一直以為你將來會學文科。”

  “我理科也不差啊。”杜暄急忙分辨道,“單科年級可以排進前十五呢。”

  “哦?這就滿足了?”老牛敲敲桌子,“你要是想上醫學院理科得特別好才行,可你看看你現在這個物理和數學成績,高二還有生物,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學明白。現在雖然在全年級來看還不錯,但是算得上優秀嗎?”

  杜暄閉上了嘴,他有點兒拿不准老牛這是個什麼態度,面無表情不喜不悲,怎麼也不像是來通知自己喜訊的,倒是有要請家長的前兆。他有點兒緊張地問:“那個……牛老師,您找我……”

  “我看你最近有點兒翹尾巴,今天又代表學校發言。”老牛依然繃著臉說,“杜暄,你可不能驕傲,要知道算全科你成績不錯,算理科可不太好,你還想學生物?哼。”

  杜暄的心忽一下就沉了下去。

  “行了,沒事兒了,你回去吧。”老牛揮揮手。

  杜暄心裡一團亂麻地剛要轉身,老牛又說:“對了,告訴你一件事兒,那個生物培優計畫名單定了。”

  杜暄幾乎要給老牛跪下了,攤上這麼個班主任我能怎麼辦?我也很絕望啊。

  老牛終於繃不住笑了:“有你。”

  “我……”杜暄生生把那個“操”字給咽了回去,說,“我……真的啊?”

  老牛笑眯眯地指指杜暄的腦門:“注意語言。”

  “真的有我啊?”杜暄顧不得牛老師的批評,興奮得不行,眼睛都亮了,“謝謝老師。”

  “謝我幹嗎,是你自己足夠優秀。杜暄,好好學,你以後會成大器的。”

  杜暄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真的,我這麼多年的教學經驗,看學生不會走眼的,你將來會非常出色。”

  “謝謝老師。”杜暄說,臉上有自信的微笑,他又問:“除了我還有誰?”

  牛老師報了幾個名字,其他的也就算了,杜暄竟然聽到了李天佑的名字。李天佑的成績雖然算不上差,但也絕不優秀,也就是年級二三十名的樣子,他出現在這個名單裡多少讓人有點兒意外。

  回到教室,孫睿賊兮兮地說:“我的情報准吧?”

  杜暄:“回頭請你吃薯片。既然你那麼能打聽八卦,你沒問問為什麼李天佑能選進去嗎?”

  “李天佑也選進去了?這我不知道。”孫睿壓低了聲音說,“不過我知道李天佑應該是有點兒背景的,他們同學經常看到一輛掛著市委停車證的車子來學校接他,聽說他報導那天副校長還過來看了一眼。”

  杜暄嘖一聲:“這挺噁心的,我都不知道學校要怎麼跟那些落選的同學解釋。”

  “這有什麼可解釋的?”孫睿攤攤手,“挑毛病那不是最簡單的嗎?那幾個肯定多少都能挑出問題來,我估計你和另外兩個是實在挑不出什麼來才通過的。”

  杜暄皺皺眉:“不,其實我是那個差點兒就被刷掉的人。”

  “為什麼?”

  杜暄苦笑一下:“我現在總算明白老牛為什麼要說那些話了。‘生物培優’,這是理科的項目,我的數學和物理成績都不好,要是把我刷掉還是能說得過去的。”

  “嗯,”孫睿點點頭,“那肯定是老牛死保你了。”

  杜暄趴在桌子上,把臉埋在了胳膊裡。這個社會到處都要看“面子”,講“人情”,認“後臺”,就連校園裡也脫不開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這個時候他想起了父親,每天都周旋於這些人情世故之中,每天都在算計誰跟誰是什麼關係,誰認識什麼人可以辦什麼事兒,誰需要多少錢才能打點,誰需要舍了臉面去巴結誰最好躲他遠遠的以防引火焚身……杜暄特別鄙視這些,覺得很噁心。他並不是活在象牙塔里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年,但他總覺得這個社會說到底還是要靠真本事的,“人情關係”並不能解決一切問題,或者說,真正有本事的人,不管有沒有“人情”都不會太吃虧。

  未來還很長,杜暄想,我不能變成爸爸那樣的人,我必須要更強。

  週末的時候,杜暄起了大早,準備下樓去林家給林廷安打氣。周曼問:“人家中考,你幹嗎去?不夠添亂的。”

  杜建成說:“當然應該去了,你們兩個是好朋友,爸爸和你林叔叔又是同事,這麼深的交情,人家中考小暄你應該去給小安鼓鼓勁。”

  周曼瞪了杜建成一眼,忍住了沒說話。

  杜建成又說:“你去跟小安說,等他考完試我做東請客,大家吃頓飯高興高興。”

  杜暄忍不住要問“您不是又有什麼事兒要求林叔叔吧”,最終,他只是胡亂地點點頭跑下了樓,把母親不滿的叨叨和父親嘲諷的挖苦都關在門內。

  林家一屋子的笑聲。

  林毅說:“小安,你可得考好了,你媽這兩月都快把雍和宮的門檻踩破了。”

  林廷安說:“媽你行不行啊,你可是黨員啊。”

  馬靜笑駡道:“別聽你爸胡扯,他昨天還換了個‘馬到成功’的鑰匙扣呢。”

  林廷安笑著揉揉眼睛跟杜暄說:“你送我去學校吧。”

  杜暄有點兒尷尬,其實他是挺願意去送考的,但是總不好意思跟著林廷安的爸媽一起去吧,這算什麼?

  馬靜:“小暄,你有事兒嗎?沒事兒的話陪小安一起去吧,他從昨晚開始就說自己緊張,我們越勸他就越緊張,感覺還不如你說管用。”

  杜暄看看林廷安,林廷安沖他擠擠眼睛,露出一個狡黠的笑。

  這小子會緊張才有鬼呢!

  杜暄到底上了林毅的車,跟林廷安坐在後座小聲聊天,馬靜坐在副駕駛笑眯眯地聽著杜暄給兒子講注意事項。

  “先看一眼作文,把時間算好。”

  “別忘把選擇題塗卡上。”

  “作文要注意扣題,就算你審不清題,生拉硬拽也得給扣材料上。”

  “散文題實在不會,就把那幾個點全答上,反正無非就是那些。”

  “鉛筆帶了幾根?”

  ……

  杜暄說一句林廷安應一聲,手卻悄悄地握住了杜暄的手。

  杜暄警告地瞥他一眼,林廷安笑眯眯地說:“我緊張。”

  杜暄只好把要抽回來的手又放回了原處。

  學校門口五十米處就禁止停車,林廷安說:“爸,您跟媽回去吧,我自己過去就行。”

  “那怎麼行?”馬靜說,“讓你爸停車去,媽送你進去。”說完,不由分說地打開車門下了車。

  杜暄跟著林廷安下了車,三個人慢悠悠走到校門口,那裡擠滿了考生和家長,還有幾家媒體的記者舉著攝像頭到處抓怕。門口執勤的老師一看林廷安就笑了:“呦,你主場作戰啊。”

  “那是,咱這運氣,沒得說。”林廷安得意地說,鄭子岩被分到了別的學校考試,一直特別羡慕林廷安。

  杜暄輕輕推了他一下:“進去吧。”

  林廷安張開手臂:“來,沾點兒學霸的運氣。”

  杜暄笑著說:“我可不是靠運氣。”說完,他一步上前緊緊抱住了林廷安。

  在擁擠的校門口,在林媽媽的微笑中,在十幾個三中老師的目光中,在幾家媒體的記者面前,杜暄緊緊抱住林廷安,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感受著他的心跳,小聲說:“加油,我等你。”

  林廷安閉了閉眼:“等著。”

  杜暄目送林廷安走進考試時,比自己中考還緊張,他自嘲地想:一個已經簽了特招的人,有什麼可值得緊張的,大概就是因為他是“林廷安”吧。

  晚上,杜暄收到孫睿轉發的一條新聞推送,孫睿配了一個特別猥瑣的表情包,並且打了一行字:“你自己看看吧,嘖嘖嘖”

  嘖什麼嘖,顯擺你長舌頭了呢。杜暄笑著點開了那條推送,壓題照片直接就撲進了眼裡,杜暄一下子就懵了。

  照片上,他和林廷安緊緊擁抱在一起,背景是三中恢弘的校門和馬靜、老師們欣慰的笑臉……

  底下配的文字是:兄弟情深

  杜暄一下子把手機拍在臉上,面紅耳赤的笑了:完了,這回出大名了。

  笑了一會兒,杜暄把這條推送轉發給林廷安,林廷安馬上回了一個震驚的表情,說:咱倆這算“被出櫃”嗎?

  杜暄仰躺在床上,把手機丟在一邊,哈哈地笑了。





第五十三章

  週二的時候, 杜暄背著書包走到二樓時沒看到林廷安,他愣了一下才想起來,這小子中考完了, 已經開始放暑假了, 而自己進入期末階段,正是最忙的時候, 期末複習加上學生會的各種總結,每天真是要抽空喘氣了——自己忙得天翻地覆, 而對方翹腳啃西瓜吹空調是件人神共憤的事兒, 於是, 心裡極端不平衡的杜暄地掏出手機來要給林廷安打電話,叫這小子起床噓噓,可螢幕還沒解鎖, 林家的房門就打開了。

  “早。”林廷安穿著大大的舊T恤衫,光著兩條腿晃悠出來,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說。

  “你怎麼起來了?”杜暄挺驚訝的。

  “嗯,”林廷安睡眼朦朧地說, “跟你說一聲,然後我要回去接著睡。”

  “跟我說什麼?”

  “路上當心,好好聽課。”林廷安又打了個呵欠, “不行了我要回去睡,困死了,昨晚刷遊戲刷得太晚了。”

  “誰讓你那麼早起來的?”杜暄嘴裡這麼說著,眉眼卻彎了起來。

  “唔, 早安。”林廷安半閉著眼湊過去在杜暄的唇上飛快地沾了一下,然後迷迷瞪瞪地又回屋了,整個過程不到兩秒鐘,杜暄還沒反應過來呢,林家的門都關上了。杜暄摸摸嘴唇,笑著走了。

  快到期末了,時間一下子就緊張起來,每個人都天天趴在桌子上“寫寫寫”,可是杜暄反倒覺得從容了很多。他想了半天忽然明白了:林廷安不在學校,他一天可以少往操場跑好幾趟,午休時也不用滿操場找人,時間可不一下子就多了?他自嘲地敲敲額角,翻開了作業本。

  其他的都先放一邊,期末考試最重要了,這關乎他暑假能不能有足夠的時間和林廷安在一起。孫睿唉聲歎氣地打開英語卷子,抱怨:“每天那麼多作業,這要寫到什麼時候去?”

  “趕緊寫,說話的這會兒時間你都能做完兩道單選了。”

  孫睿問:“這回你媽媽給你定的目標是多少?”

  杜暄:“前五,我覺得還行,不算太難。”

  孫睿:“你家林廷安的要求呢?”

  杜暄停下筆笑著說:“‘全滿貫’唄,還能有什麼。”

  “這次是哪科?”

  “努努力,爭取把數學和物理的第一考了,這兩科太難了,我怕高二以後我就沒機會了。”

  孫睿特別嫌棄地說:“看給你狂的,我祝你機讀忘記塗,計算全出錯,化方配不平,單詞全忘光,默寫寫錯字,公式都背串。”

  杜暄笑一下:“心裡爽了嗎?爽了去寫作業去。”

  孫睿……

  在期末考試前兩天,中考放榜了。

  中午12點出分,杜暄連午飯都不吃了,坐在教室的角落裡攥著手機不敢動,唯恐錯過林廷安的微信。十二點零五分,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杜暄緊張得手都在抖。

  林廷安發過來一張哭臉,說:系統登錄不上去。

  杜暄慢慢地鬆口氣,抹掉滿手的冷汗,回復道:別急,再試試。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一下,杜暄把拇指按在HOME鍵上時忽然有了一種直覺,他覺得林廷安一定能考好。點開微信,林廷安發了滿滿一屏的“我日”。

  ……

  杜暄拿不准這算是什麼表達方式,不過推測應該是挺高興的。

  杜暄:到底多少分?

  林廷安:561,你信嗎,我居然考561,我都快瘋了杜暄,你快來咬我一口,我覺得一定是瘋了。

  杜暄盯著那幾個數字一時之間都覺得自己肯定也瘋了。

  孫睿湊過來:“多少分?不會太差吧,就算簽約了要是太差估計也夠嗆,這小子能上500嗎,咱們學校調檔線……我操!”

  杜暄慢慢地抬起頭看著他:“你信嗎?”

  孫睿搖搖頭:“死也不能信啊。”

  杜暄說:“咱們學校調檔線多少來著?”

  孫睿:“558。”

  杜暄:“他裸考都能考進來啊!”

  孫睿愣了一會兒,捅捅杜暄:“哎,你上回說,臨考前他媽媽去哪個廟燒香來著?紅螺寺?戒台寺?還是潭柘寺?”

  說話的工夫,林廷安在手機的那一頭瘋狂地刷表情,各種表示驚訝和難以置信的圖片唰唰唰地從杜暄眼前掠過,孫睿看著螢幕:“這小子收集表情包嗎?”

  可杜暄覺得所有的這些表情包加起來也不能形容他的震驚。

  杜暄愣了半天,回復: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你簡直太神奇了。

  林廷安:我媽已經高興瘋了。

  杜暄:我也快瘋,真的沒想到能那麼好。

  林廷安:我剛剛給老胡報分來著,老胡激動得跟我說“牛逼”。

  杜暄:你就是很牛逼啊。

  林廷安:放學你趕緊回來,馬上就回來,我想你了,我要咬你一口。

  一直盯著螢幕的孫睿看到這行字“哎呦”一聲,那種滿嘴的牙都不想活了的感覺又來了:“嘶……你倆行不行啊。”

  杜暄假裝淡定地把手機揣進兜裡,耐著性子熬到了放學,鈴聲一響,他拎著書包就沖了出去,留下孫睿在後面牙疼。

  杜暄直接去敲了林家的門,林廷安拽開房門一把就把杜暄拉了進去。

  “我考561。”林廷安扯著嗓子喊,“561啊,五百,六十,一,分。”

  “嗯561!你裸考就能考進三中啊。”

  “哈哈哈。”林廷安叉著腰大笑,“小爺我就是那麼板紮。”

  馬靜笑容滿面地說:“這事兒我們得慶祝一下,一會兒小暄跟我們一起去吃飯。我剛給你媽媽打過電話了,正好你父母今晚有飯局,你跟我們一起去慶祝。”

  林廷安拉著杜暄:“你想吃什麼?要不我們去吃海鮮?”

  杜暄:“隨你,今天你最大。”

  馬靜說:“不不不,今天可不是小安最大,今天小暄最大,我們這頓是‘謝師宴’。”

  “哎,馬阿姨,”杜暄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慌忙擺手,“這還是小安努力……”

  “快別替他貼金了,”馬靜打斷杜暄的話,“我家的兒子我最瞭解了,要是沒有你,他連簽特招生的資格都不會有,這兩年全靠你逼他念書了。”

  “海鮮海鮮,我要去吃海鮮,不管什麼宴,反正我要去吃海鮮。”林廷安根本沒辦法安安穩穩站著,腳底下踩了兩根彈簧,走路一定蹦,站立必須晃,每一根頭髮絲都閃著“嘚瑟”的光芒。

  林毅從裡屋出來,大手一揮說:“走,我們去吃‘初色’海鮮自助。”

  杜暄恨不得那個千斤的鉛球墜在林廷安的腰上,感覺這小子隨時要飄到天宮二號上去。

  一頓飯吃得無比開心。

  杜暄自己中考完都沒吃過這麼一頓“慶功宴”,拿到分的時候家裡愁雲慘霧,周曼做最後的努力想要給他聯繫師大附的旁聽生,杜建成好幾天都沒給他好臉色看。杜暄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其實也不怎麼在意父母的臉色,但是看著別人中考完各種慶祝旅遊,心裡不難受那是不可能的。不管有沒有考試理想的學校,但這三年吃的苦是實實在在的,老話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安慰安慰孩子,慶祝一下也沒什麼不應該,況且他考得真不能算差。可是去年的這個時候,杜暄只敢一個人拿著成績躲在房間裡又悲又喜地煎熬著。今年則不同,置身於別人的家庭,卻能感受到一種由衷的快樂,他不知道這種快樂是來自于林廷安還是來自於那種熱烈而親密的家庭氛圍。

  飯桌上,杜暄並沒有覺得自己是個“外人”來蹭飯的,事實上馬靜跟他說的話比跟林廷安說的還多。有時候杜暄起身去拿吃的的時候,馬靜會自然而然地說:“小暄去給我拿個扇貝”;有時候林毅也會不客氣地說:“小暄你少吃點兒生魚片,那東西嘗嘗新鮮就行了”……

  杜暄在一桌子的貝殼生蠔螃蟹腿兒的殘骸中,第一次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家庭感”,安穩又幸福。

  晚飯時的好心情維持到回到家,杜暄推開家門時發現杜建成坐在客廳裡,身上還穿著外出的衣服。

  杜暄心裡一緊,下意識地就知道了父親想幹什麼。

  杜建成從沙發上拿起一個小紙盒,說:“走,跟我下趟樓。”

  “幹嗎?”杜暄抗拒地問。

  “問那麼多幹嗎,”杜建成呵呵地笑著,杜暄萬般不情願卻又無可奈何地跟著下去。

  林家夫婦很熱情地接待了杜建成,杜建成把那個盒子遞給林廷安,杜暄這才看清那是一個Kindl。

  杜建成說:“小安啊,你這次考得那麼好,叔叔也沒什麼可祝賀你的。買一個Kindl送你,這高科技的東西叔叔也不太懂,他們都說好用,你拿著用,以後要多看書。”

  林廷安怎麼可能接,乖覺地躲到父母身後去了。

  杜暄難堪地別過去臉去,這個Kindl他知道,春節的時候一個半禿來家裡拜年時送的,當時那半禿卑躬屈膝,而爸爸用白眼球看人的樣子他記憶猶新。

  林毅堅決地把Kindl推回去:“老杜,你要是這麼說就沒意思了,說起來還得是我們感謝你家小暄,要沒有小暄,我這個傻兒子……唉,還不定怎麼著呢。”

  “那是兩碼事,這個單純就是祝賀一下,我一個當叔叔的,看著孩子成器高興都來不及。老林,我這就是單純的高興,給孩子的一點兒獎勵,真沒什麼旁的心思,我這不算出格吧?你這一副共產黨員的樣子,讓我很難堪啊哈哈哈哈。”

  杜暄嘶一聲,覺得晚飯吃的那點兒海鮮有點兒反胃。杜建成這一手“以退為進”玩的真是溜,很多話說破了就沒意思了,林毅要是再堅持就真的成了“反腐倡廉”了。

  那天最後,林毅到底還是為難地收下了那個Kindl。晚上杜暄在被窩裡給林廷安發微信:

  你爸爸是不是挺不高興地?

  林廷安:那些你都不用管,我爸爸自己會處理的,你就管我就好了。

  杜暄看著那行字,慢慢地笑了。

  兩周後,全市中小學放假,最後一天上午進行完安全教育和結業式,杜暄剛走出教室門就看到站在樓梯口的林廷安。

  “你怎麼來了?”杜暄問,“也不穿校服,一會兒被德育處看見又說你。”

  林廷安無所謂地沖著公告榜努努嘴:“我來看榜。”

  “看它幹嗎,我告訴你不就行了。”

  林廷安揮揮手裡的手機:“我得拍下來,高中三年我要把你全部榜單都拍下來。”

  杜暄抿著嘴笑:“怎麼樣,你還滿意嗎?”

  “嗯。”林廷安點點頭,“年級第三,數學物理英語歷史四科單科狀元,杜暄你牛大發了。”

  杜暄:“哎,你要是這麼盯我三年,搞不好我都能考清華了。”

  林廷安:“咱們學校前十肯定地能上清華啊,不過你要上醫學院。”

  “北大醫學院。”杜暄說,“我考北大好嗎?”

  林廷安噎了一下,對於他來說,北大是個跟奧運會百米冠軍差不多的存在,總之跟他毛關係都沒有。這會兒聽到杜暄說北大,他居然有點兒結巴:“好,好,當,當然好,你考北,北,北大。”

  杜暄哈哈笑起來:“又沒人你考你緊張什麼?”

  林廷安咽口吐沫:“北大哎,我日啊,北大啊。”

  杜暄說:“我也就說說,北大可比央財難考,估計希望不大。”

  “不不不,”林廷安蹦著腳地說,“能考上能考試,只要你想,就能考上。”

  “你哪兒來的這種信心?”杜暄笑著說,“我儘量,反正醫學院那麼多,總能考上一個的。”

  “醫生啊,”林廷安嚮往地說,“以後我受傷了可以找你看。”

  杜暄狠狠地掐住他的脖子:“你能盼自己點兒好嗎傻東西!”





第五十四章

  過了幾天, 林廷安忽然興奮地宣佈:“我媽說要帶咱倆去旅遊。”

  “咱倆?”杜暄有點兒疑惑。

  “嗯。”林廷安亢奮地塞給杜暄一遝子宣傳手冊,“我媽說這個暑假可以好好放鬆一下,她有年假可以帶咱倆出去轉轉, 我們家請客, 只要軍訓前回來就行。哎,杜暄你想去哪裡?我想去海邊, 可是海邊會不會太曬?要不我們去草原……”

  杜暄有種被人當眾甩了耳光的感覺,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帶兩個孩子出去玩, 吃吃喝喝喝買點兒東西, 花的錢怎麼也能超過那個Kindle了, 這就算是一種補償了。每次爸爸給林家送什麼東西,或者請客吃飯什麼的,林家就一定會找個機會還回點兒什麼。這種往來並不明顯, 但是杜暄在這事兒上太敏感,一眼就看明白了。

  林家夫婦對自己很好,但是再好也是建立在林廷安的基礎上,這種“好”一旦摻雜了旁的人情世故就會變得功利而複雜。而這種功利從春節那頓飯、那雙鞋開始, 就一直若隱若現地潛伏在自己和林廷安身邊,如蛆附骨怎麼也甩不掉。

  林廷安高興得幾乎要做側手翻,杜暄努力了幾次都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拒絕他, 他明白林廷安對這事兒的嚮往,自己也很憧憬。但是想到“人情世故”四個字,他就又有種骯髒的感覺,他幾乎能確定杜建成知道這件事兒會高興成什麼樣。

  杜暄不想去, 因為杜建成是不會“見好就收”的,這種事有一就有二,他都預見到。等旅遊回來,杜建成一定會找個機會帶他和林廷安去泡個溫泉什麼的,或者再送林廷安個什麼東西。總之,你來我往這事兒會沒完沒了。到那個時候,不要說林家會有多厭煩多噁心,就連一向散漫的林廷安都會察覺問題的所在。

  那時,這一記耳光會被甩得更響亮。

  所以杜暄壓根就沒跟家裡提這事兒,可晚上杜建成下班回家時,興奮地對杜暄說:“聽說你要跟林廷安去旅遊?”

  杜暄毫不猶豫地說:“我不想去。”

  “旅什麼遊?”周曼說,“小安要上輔導班,我都給他安排好了。”

  “輔導班也不能上一個暑假吧,總有休息的時候,那個時候跟林廷安去唄。”杜建成高興得直搓手,一個勁兒地說“去去去,一定要去。”

  周曼冷冷地說:“去什麼去,老老實實在家待著別跟林家那瘋小子瞎跑。還有,杜建成你也差不多點兒,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拿兒子做人情,我怎麼就覺得人家林毅看你沒什麼好臉色呢。”

  “這你就不懂了,人情往來、人情往來,有來有往才叫人情。我不怕他臉色難看,就怕他‘有來沒往’。他肯回禮,不管用什麼方式,最終都是一種往來關係,這往來關係,有了開頭就好辦了,以後……”

  杜暄毫不客氣地打斷父親的話:“我說了,我不去。還有,您能別老拿我跟林廷安做跳板拉關係嗎?您這樣我很難堪的,太丟人了。”

  杜建成沉著臉說:“你懂什麼,這有什麼丟人的,你們小孩子之間還知道過生日要送個禮物呢。”

  “那不一樣。”

  “那有什麼不一樣的?”杜建成不耐煩地揮揮手,“你跟林廷安玩你們的去,大人的事兒你們少摻和。”

  “不許去。”周曼說,“利用假期好好補補你的數學和物理,把高二要學的生物提前看看,聽說那個也挺難學的。”

  杜暄抬高了嗓門說:“我本來就沒打算去。”

  周曼臉色剛緩和一下,杜暄緊接著說:“假期怎麼過我自己有安排,該上課我自己會去上,但是我也要休息,該玩我還是會玩,我都那麼大了,能安排自己的時間。”說完,直瞪瞪地看著周曼,寸步不讓。

  周曼第一次被杜暄針鋒相對地頂回來,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半晌才說:“小暄,你現在怎麼學會頂嘴了,太沒禮貌了。”

  杜暄深深吸口氣,還是堅持說:“我的假期,我自己會安排,高中三年,我要按自己的想法過。”

  “那怎麼行,高中多重要……”

  周曼的話被杜暄打斷:“我的成績不會下滑,我保證不出年級前十。您讓我喘口氣,過兩天正常的學生生活行嗎?”

  周曼嘖一聲:“你忘了你初三了?成績……”

  杜暄:“現在我高中了,初中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過了。”

  周曼被兒子氣得臉都白了,杜暄毫不退讓地瞪著媽媽,語氣卻軟了:“媽,您信我行嗎?您總不能這麼管著我一輩子吧。”

  周曼顫抖著,扭身回了自己房間,房門砸得山響。

  杜暄在父母跟前的那點兒氣勢到了林廷安這裡全沒了,杜暄編了點兒瞎話,賠笑臉賠了快兩個星期,才算把這小祖宗哄好。

  林廷安說:“我盼了那麼久,你就不能抽點兒時間去嗎?”

  杜暄攤攤手:“沒辦法,我的時間太零碎,光幹部培訓和學會生培訓就有三場。所以三兩天的時間有,連續一個星期真的不行。”

  林廷安瞪他一眼懶得說話。

  這是杜暄第一次拒絕林廷安,還拒絕得這麼毫無轉圜的餘地,林廷安還沒怎麼著,杜暄自己就先心疼得不行,只好說:“但是你放心,假期我有時間就肯定陪你。”

  林廷安不甘不願地點點頭:“好吧,誰讓你是牛逼的人呢,牛逼的人就要付出牛逼的代價。”

  八月初新高一報到註冊,杜暄參加了學生會的一個短期幹部培訓,林廷安堅決拒絕了家長的陪同,一個人背著書包晃悠去了學校。

  暑假期間的校園空蕩蕩的,校門口放著分班目錄,林廷安自動自覺地從八班開始找起,一直找到五班都沒看到自己的名字。林廷安倒抽一口冷氣,懷疑自己是不是壓根就沒被三中錄上,可錄取通知書在自己手裡啊……難不成在實驗班?

  林廷安含情脈脈地盯著五班的名單,死活不敢往旁邊四班的名單裡瞄一眼。

  一到四班全是實驗班,一班是直升班。

  鄭子岩晃悠晃悠地溜達過來:“看什麼呢?走啊。”

  “去……哪個班?”

  “一班啊。”鄭子岩說,“我剛才都已經看好了,咱倆都在一班,宋揚在八班。”

  “我……”林廷安艱難地咽口吐沫,“為什麼在實驗班?”

  鄭子岩聳聳肩:“體特生裡你學習最好,又是三中自己的學生,放一班很正常啊。”

  林廷安哀嚎一聲幾乎要哭出來,他給杜暄發微信:

  怎麼辦,我分在一班。又配了一個嚎啕痛哭的表情。

  杜暄:一班多好啊,實驗班。

  林廷安:好屁!實驗班的作業那得多多啊,考試的時候都比普通班多一道附加題。

  杜暄:……

  林廷安伏在鄭子岩的肩膀上說:“兄弟,怎麼辦,我不想在實驗班。”

  鄭子岩捅捅他:“別啊,一班還有你老熟人呢。”

  “誰?”

  鄭子岩沖著名單努努嘴,周宸的名字赫然在列。

  林廷安煩躁地抓抓頭髮,他之前就知道周宸考砸了估計只能報三中,但是他覺得周宸的成績,又是本校直升的,肯定會被分在一班,自己絕對在普通班,未來三年終於不用每天看他那八點二十的眉毛了。可怎麼沒想到,學校居然這麼看得上自己,一個體特生楞給分到一班了。

  林廷安搖搖頭:“我都進實驗班了,三中沒落成這樣了嗎?”

  “去你的。”鄭子岩推了林廷安一把,“你怎麼不說你是撞了狗屎運。”

  “狗屎運都沒那麼誇張。”林廷安嘖嘖搖搖頭,百般不情願地走進了高一1班的教室。

  其實這間教室林廷安還是挺熟了,他找杜暄時溜進來過好幾次,雖然跟三中其他的教室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看著明亮的窗戶整齊的桌椅,就是感到異常親切。他的目光慢慢掃過教室:杜暄在黑板上寫過字,杜暄也曾靠在床邊的暖氣上跟同學聊天,杜暄也趴在最後一排的桌子上睡著過,杜暄也從教室後面的那排小櫃子裡拿過東西……

  櫃子!

  林廷安一步沖到櫃子邊,每個小櫃門上貼著口取紙,上面有櫃子主人的名字,上一屆學生走的時候還沒有撕掉,小鑰匙還插在櫃門上。林廷安輕易地找到了寫著杜暄兩個字的櫃子。拉開櫃門,裡面空空如也,林廷安二話不說直接鎖了櫃門把鑰匙放進了自己的筆袋裡。

  新班主任姓許,是剛剛從高三下來的,一個三十多歲的女老師,看面相倒是不怎麼厲害,說話和風細雨的,自我介紹一做完林廷安就不想活了——語文老師。他呻吟一聲,壓低聲音跟坐在旁邊的鄭子岩說:“實驗班流動嗎?”

  “聽說流動,每學期淘汰最後五名。”

  “還好。”林廷安放心地喘口氣,依照他的水準,即便不用杜暄當初的那手暗度陳倉,估計也得被淘汰出來。

  報到註冊沒什麼大事兒,主要說的是軍訓,之前杜暄已經全方位地把軍訓中需要注意的事項說了一遍,林廷安高度概括出了三點:多喝水,多吃飯,多休息。

  杜暄想了想,無可奈何地說:“沒錯。”

  林廷安聽許老師在前面一條條念軍訓守則,心想杜暄的培訓要一周,等自己回來已經八月中了,最多還有兩個星期就開學了,暑假過得太快了。本來他對這個暑假抱了很大的期望,沒想到一放假杜暄就去慧思上物理和數學了,三周的慧思培訓一上完直接就去參加學生會的活動了。

  林廷安問:“你每天到底什麼時候寫作業啊?我要是你連睡覺的工夫都沒有了。”

  杜暄說:“暑假作業,插空就能寫了。”

  林廷安看了他半晌,憤怒地一扭頭,再也不想跟他說一句話。

  “怎麼了?”杜暄問,“你生的哪門子的氣?”

  “我就說我最煩的就是學霸,跟學霸合不來。”

  “哦,”杜暄笑著說,“那你這是要跟我分手嗎?”

  林廷安:“你算學聖,不算學霸。”

  杜暄大笑起來:“老老實實地去軍訓吧,等你回來還有兩周假,咱們去郊區爬山吧。”

  “郊區?過夜嗎?”林廷安兩眼放光地問。

  “你,什麼意思?”杜暄詭異地問。

  “我……”林廷安忽然反應過來自己這話說的有問題,而且是非常有問題,“我沒別的意思,真的沒有。”

  “沒有啊。”杜暄用一種淡淡的失望的口吻說,“我以為你會願意和我多待一天的。”

  “我當然願意了,我……”林廷安惱怒地瞪著杜暄,臉上通紅,眼睛亮得嚇人。

  杜暄沒忍住把人直接按倒在床上親了上去。

  因為有這麼一個約定,別人軍訓度日如年,林廷安簡直度秒如年,因為心裡掛念著,所以沒有手機的日子格外不能忍受。軍訓到第四天,林廷安實在忍不住了,憋了整整一天憋出了一個主意。他把自己的胳膊撓得紅了一大片,然後跑去找教官說懷疑自己對晚飯裡的海帶過敏,想給家長打個電話。

  這可是大事,教官一下子緊張起來,直接跑去找校醫,校醫覺得過敏這事兒可大可小,搞不好要出人命的。軍訓基地位置荒僻,距離縣城醫院還有一個多小時的路,萬一出點兒什麼事兒可怎麼辦?於是張羅著派輛車過來送他去醫院。

  林廷安一看動靜鬧大了,趕緊說自己就是想打個電話給家長確認一下,沒事兒的。

  許老師把林廷安帶到辦公室讓他打電話,林廷安膽子再大也不敢這個時候打給杜暄,萬一老師要跟家長說話呢,於是只好硬著頭皮打給了馬靜。馬靜聽了一會兒說:“沒事兒,你那個估計是曬的,你上個月還吃了那麼大一頓海鮮呢,過什麼敏?”

  林廷安頓了頓,問:“媽,杜暄在嗎?”

  馬靜奇怪地說:“當然不在了,他怎麼會在咱家?你找他有事兒?”

  “啊……沒有。”林廷安瞥一眼站在自己身後的許老師,心想事已至此,要是無功而返就太鬱悶了,索性豁出去了,“老師,我還想打個電話。”

  “給誰?”

  “我哥。”林廷安面不改色地說,“幫我收拾行李的時候他說他放了藥在我箱子裡,但是我沒找到,我問問他。”

  “行,打吧。”許老師挺痛快地同意了。

  杜暄很快就接起來了:“你怎麼打的電話?”杜暄驚訝地問。

  “用基地電話打的。”林廷安瞟一眼許老師,大概是確定了林廷安沒事兒,許老師也不緊張了,溜達到門口去跟同事說話了。

  林廷安壓低了聲音說:“我想你了。”

  杜暄輕輕笑了一聲:“還有三天,堅持一下。”

  林廷安:“回去了咱們去爬山?”

  杜暄:“行,你想去就去。”

  林廷安掛斷電話,回營房的時候腳底下都是飄的。





第五十五章

  為期一周的軍訓總算是結束了, 林廷安是全連第一個把行李收拾俐落的,速度之快讓教官歎為觀止。林廷安不好意思地沖教官笑一笑。

  “著急回家?”也就二十歲左右的教官笑著問,“想家了吧?”

  林廷安心說我想的是某個人, 不過也沒差了, 總感覺在他身邊待著特別踏實,就跟在家裡團著一樣。

  年輕的教官拍拍他:“別急, 馬上就能回家了。”

  林廷安扭頭看一眼軍訓基地,去年的這個時候, 杜暄是不是也心急如焚地站在這裡, 眼巴巴地看著其他同學慢悠悠的收拾行李, 恨不得把那些被子床單全都一把火燒了,好輕裝回家。

  不過好在大家都歸家心切,只是在林廷安眼裡一切都變成慢鏡頭而已。一個小時後, 全體同學就拖著行李箱上車了,林廷安坐立不安地折騰著。鄭子岩杵杵他:“你消停會兒,折騰什麼呢?”

  “我想回家。”

  “廢話,誰不想回家?”鄭子岩努力擺出一副穩重的樣子說。

  林廷安根本懶得搭理他, 只是貼著車窗玻璃努力看隊尾在哪裡。就這麼一張望,他看到了在面無表情跟在隊尾的周宸。

  “哎,你看周宸。”林廷安跟鄭子岩說, “你看他那個樣子。”

  “這是……中暑了?”鄭子岩有點兒奇怪,“瞧這表情像是來軍訓而不會軍訓結束了的。”

  “嘖,”林廷安歎息一聲,“我就煩他那張臉, 什麼時候看他都跟欠了他八百萬沒還一樣。”

  “你倆有完沒完?”鄭子岩說,“吵了兩年了不嫌煩啊。”

  林廷安坐回座位上,不耐煩地說:“誰跟他吵了?只要他不來招我我才懶得搭理他。”

  “那你還幫他跟董曉打架?”

  “我那是仗義。”

  “我看你倆是相愛相殺。”鄭子岩半開玩笑地說。

  林廷安驚恐地做出了個嘔吐的動作:“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會嚇死我的。我警告你,你要再敢這麼說我就退學。”

  “你怎麼這麼不識逗?”鄭子岩哈哈笑著說,“開玩笑而已。”

  “開玩笑你也給我配個能看得過去的好嗎?三中又不是沒有帥哥了。”

  “那誰……那……要不杜暄?”

  “我……日!”林廷安硬生生地從椅子上做了個旱地拔蔥,直接躥了起來,心跳立刻飆到180,“你想什麼呢?”

  “帥啊。”鄭子岩說,“你不就要個帥哥嗎?”

  林廷安攥著拳頭,小心臟都要炸裂了,臉上火辣辣地痛但是身體冰涼,他覺得自己飛速地往萬丈懸崖底下掉怎麼都拽不上來。

  “哎,還有兩個星期你去哪兒玩?”鄭子岩說,“林……哎?你怎麼一腦門的汗?”

  “熱。”林廷安抹一把額頭,感覺渾身的關節都鎖死了,僵得恨不得找點兒機油潤滑一下。

  司機擰動鑰匙打著火,車廂裡的空調嗡嗡嗡地運作起來,鄭子岩說:“好了,這回不熱了。”

  林廷安扯扯嘴角,感覺鄭子岩會被自己滅口,或早或晚。

  大巴車開進了三中的校門時,在校門口等候多時的家長全都伸長了脖子,車上的學生也頻頻向車外揮手,車子剛在操場邊上停穩,學生們就蜂擁而下,老師很體諒地就地解散。女生一分鐘前還一手拖行李一手拎背包走得雄赳赳氣昂昂,看到父母的一瞬間就變成嬌花一朵,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哭天抹淚地說自己累死了曬黑了,男生倒不至於這麼柔弱,但是見到爹媽的第一句也是:“累死我了家裡有什麼好吃的?”

  林廷安下車第一眼就看到了杜暄,這倒不是他見色忘義,有了男朋友連父母都不要了,完全是因為杜暄占著自己在三中臉熟,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校門,堂而皇之地站在操場邊接自己的男朋友。於是全年級的學生都看到了,站在操場邊迎接新高一軍訓生的,除了正副校長德育主任,就是一身便裝,帥得一塌糊塗的杜暄。

  林廷安驕傲得又要去和天宮二號肩並肩了。

  “你怎麼來了?”林廷安拖著箱子站在杜暄跟前,玩命壓抑自己撲過去的衝動,為了不當眾出櫃,他只好在心裡默背《岳陽樓記》: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我下樓扔垃圾時正好看到林叔叔他們出門,就跟來了。”

  “正好?”林廷安眯眯眼睛。

  “你曬黑了,”杜暄眼不錯珠地看著他,轉了話題“不過怎麼還能胖了?”

  “吃的太多了。”林廷安說,“每頓三個饅頭起。”

  “好吃嗎?”

  “不好吃。”

  林廷安在心裡尖叫:閉嘴閉嘴,太弱智了,就算是尬聊也不能尬成這樣。

  但是他控制不住,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的在這裡不能說,想做的更不能做,所以他只能跟男朋友討論一頓飯吃幾個饅頭的傻逼問題。

  杜暄咳嗽一聲,說:“我們回家吧。”

  林廷安覺得自己的眼淚都要下來了,也不知道這五個字有什麼新鮮的,明明說過萬八千次,怎麼偏偏今天聽起來這麼……催人淚下。

  為了不淚下,林廷安只好繼續: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我他媽的居然還會背,”林廷安不受控制地想,“中考完我的大腦不是應該格式化了嗎?怎麼還記得?大概是因為這是杜暄死盯著一字一句背下來的吧。”

  不過是去軍訓了一個星期,連去帶回才七天,怎麼跟歷經滄海一樣,林廷安絕望地想,我是有多喜歡他,才會這麼傻逼?

  “回家吧。”林廷安把拖箱的拉杆往杜暄手裡一塞,順勢在他手背上抓了一把。

  杜暄自然而然地接過拉杆,說:“走吧,叔叔阿姨在門口等你。”

  “叔叔阿姨”四個字比長篇累牘的《岳陽樓記》管用,林廷安滿心的小情緒瞬間化作了兄友弟恭父子慈孝,除了家庭的溫暖,他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今晚吃什麼好吃的?”林廷安到底還是不能免俗,跟所有的十五歲男孩一樣,瞅見爹媽的第一句話就是吃。

  “吃過橋米線好不好?”馬靜笑眯眯地摸摸兒子腦袋頂問。

  “大熱天的,吃過橋米線?”林廷安嘟囔著,“我要吃兩碗。”

  林毅大手一張,左手攬著親兒子林廷安,右手攬著“比親兒強百倍”的杜暄,大搖大擺地開步走。

  林廷安得意地沖杜暄擠擠眼睛,剛走了沒兩步,就看到周宸拖著拉杆箱站在校門口的公車站。

  盛夏三伏天,這是一個沒有遮陽棚的露天車站,下午三點來鐘太陽依然毒辣,周宸還穿著軍訓時發的作訓服,布料品質特別糊弄事兒,一點兒也不透氣,周宸前胸後背都被汗水打濕了一大片。林廷安腳下頓了一下,覺得還真是挺奇怪的。

  軍訓雖然不是什麼大事兒,但也是孩子第一次離家那麼久,還那麼的辛苦,所以雖然今天是星期三,但是幾乎所有家長還是想辦法請假來學校接孩子。就連林廷安這種家距離學校步行都不到三十分鐘的,父母也都來了,外帶一個杜暄。而周宸,他家距離學校十幾公里,開車也要半個小時,坐公交需要倒三趟車,這三伏天擠公交回家……

  林廷安不落忍地多看了兩眼,歎口氣,喊:“周宸。”

  杜暄疑惑地揚揚眉,周宸循著聲音看過來,眉頭立刻擰在一起。

  日啊!林廷安心想,一看你這副欠債臉我就夠了,真後悔叫你,就該讓你老老實實地等公交,熱死也活該!

  但是想是怎麼想的,實際行動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林廷安壓著火說:“你是等車去地鐵吧,我送你到地鐵站”

  周宸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謝謝,不用了,一會兒就來車了。”

  林廷安從他開口叫周宸的那一瞬間就開始後悔,這會兒被拒接了更是鬱悶,迅速關上車窗玻璃,說:“熱死活該”。

  林毅扭頭看兒子一眼:“都是同學,怎麼這麼沒禮貌?”

  馬靜看了看周宸,問:“這是周宸吧?初二跟你打架的那個?”

  林廷安沉著臉點點頭。

  “你倆還在一個班?”馬靜笑笑說,“五年同學也挺不容易的,也算緣分,別老跟人家吵架,態度好點兒。”

  “我態度還不好?”林廷安不服氣地說,“我都主動說要帶他去地鐵了。”

  “那人家就是跟你客氣客氣嘛,你再問問,借機和好也挺好的,畢竟還要在一起三年的。”

  林廷安只好又把車窗按下來,不情不願地說:“上來吧,我家就在地鐵站附近。”

  林毅也探出頭來說:“別客氣,一起走吧。”

  周宸搖搖頭,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到林廷安已經下車開後備箱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拖著行李箱走了過來,先站在車邊,客客氣氣地問了叔叔阿姨好,然後把箱子放進了後備箱。

  三個半大的小夥子坐在後座卻出奇的安靜,杜暄夾在兩個人中間都能感受到強烈的低氣壓。馬靜回頭問:“周宸,你家住哪裡?”

  周宸報了一個地名,馬靜說:“那麼遠,你自己回去啊,真好。這年月像你這麼獨立的孩子不多了。”

  林廷安默默地翻了一個碩大的白眼,懶洋洋地伸長了腿索性癱在後座上,右手悄悄地在杜暄穿著運動短褲露出的大腿上抓了一把。

  杜暄動了動左腿,輕輕撞了林廷安一下。

  林家離學校不遠,很快就到了,周宸堅決拒絕了林毅說送他回去的好意,拖著箱子在地鐵站下了車。

  林廷安看周宸下了車,才又重新振作起來:“米線米線,過橋米線。”

  吃過橋米線就要有雞湯,林家喝雞湯必定是汽鍋雞,杜暄看著架在在蒸鍋上的赭紅色汽鍋好奇地問:“不用放水?”

  “不用,”馬靜笑著說,“這雞全靠水蒸氣燙熟,水蒸氣落到鍋裡凝結下來就是雞湯,這比用水燉得香多了。”

  “這些是配菜嗎?”杜暄指著料理臺上大大小小幾十個小碟子問。

  “對,都是生的魚肉片雞肉片,到時候用雞湯一燙救熟……哎,小暄你在廚房幹嗎,怪熱的,去,去小安那屋您們哥倆玩去。”馬靜不客氣地把杜暄轟了出去。

  杜暄無奈地翻個白眼,他也知道廚房熱,但是林廷安在洗澡,他不太敢一個人在林廷安的房間裡待著。不知道是看著那一屋子的飛機暈,還是想到在浴室的林廷安暈,反正他在那屋待著暈,只好貓在廚房裡聞雞湯味兒。

  被馬靜轟出來的杜暄坐在了客廳的沙發上,林毅正在耐心地摘折耳根,一邊摘一邊跟杜暄搭話,聊的無非是暑假過的怎麼樣,高一學習累不累之類的。

  杜暄乖乖的有問必答,沒兩分鐘林廷安穿著一條大褲衩裸著上身從浴室裡出來,叉著腰站在客廳裡大叫:“我日啊,太爽了!”

  杜暄說:“你別站在空調口跟前吹,一會兒再感冒了,先把身上的水擦擦。”

  “等等,讓我痛快一會兒。”林廷安特別享受地伸個懶腰,“杜暄你不知道,我覺得我身上都快餿了。”

  杜暄控制不住地往林廷安的身上瞄過去,長期高強度的短跑訓練讓他身上的肌肉非常緊實,一周的軍訓給他染上一層漂亮的蜂蜜的顏色,那緊繃繃的、蜜色的肌肉誘惑著杜暄下嘴去狠狠咬一口。杜暄舔舔嘴唇,他真的想咬他,什麼都不做,就是把他按在身下,然後對著他的……就肱二頭肌吧,咬下去,口感想必非常美妙,Q彈有勁道。

  林毅說:“小暄說的對,趕緊穿衣服去。”

  林廷安嘟嘟囔囔地從沙發背上拽了大T恤衫往身上一套,然後跟被抽了骨頭一樣癱在沙發上,靠在杜暄身邊歎口氣:“這才是享受啊,這一個星期快累死我了。”

  “吃西瓜嗎?”杜暄側頭看一眼坐沒坐相斜靠在自己肩頭的林廷安問。

  “不吃。”林廷安說,“我比較關心咱們哪天出去爬山。”

  “爬什麼山?”林毅問。

  “我想約林廷安去爬山,”杜暄解釋,“郊區還是挺涼快的。”

  林毅說:“去爬山我倒是不反對,可一天回不來吧?要住宿的話你們兩個小孩去也不安全。”

  杜暄說:“沒關係,我同學家在郊區,我們住他家。”

  “誰?我怎麼不知道?”林廷安支起身,看著杜暄,“以前沒聽你說過。”

  “孫睿他奶奶家,有挺大一個院子,就在山腳底下,我們以前暑假經常過去住兩天,水庫魚可好吃了。”

  林廷安卸下力道,又癱軟地靠在杜暄身上撇嘴,小聲說:“那是不是孫睿也會在?”

  杜暄揚揚眉,露出促狹的笑。

  林廷安慢慢地紅了臉,嘟囔一句:“我就是問問”,聲音低得只有杜暄聽見了。

  爬山約在了開學前的最後一個週二,杜建成一點兒意見都沒有還悄悄給了杜暄點兒錢,周曼的眉頭剛一皺起來,杜暄就說:“我暑假作業已經寫完了,輔導班的作業也寫完了,棋譜也背完了,另外高二第一學期前三個單元的單詞也背完了,生物看了五章。”

  周曼張了張嘴,被兒子堵得一時之間找不到詞了。

  杜暄問:“我可以去嗎?”

  “可是,我說過,林……”

  “對,我跟林廷安去,去孫睿奶奶家。”杜暄的聲音很輕,但是特別堅定。

  周曼盯著兒子的眼睛,足足五秒之後才說:“好吧。”

  杜暄輕輕地松了一口氣,從媽媽的眼睛裡看到了失望和傷心的神色,在那一瞬間,他猶豫了一下說:“媽媽,你放心。”

  周曼:“你知道我是為了你好就行。”

  “知……道。”

  杜暄看著媽媽走進臥室的身影,心裡慢慢地沉了下去,他覺得媽媽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他總覺得媽媽是一種令人恐懼的存在,她強硬而冷漠,在她面前沒有任何可以通融的餘地,他一度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在母親的控制之下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氣。後來,他覺得母親寬容了很多,大概是對他失望了或者開始信任他了;但是現在,他越來越清晰地意識到,母親說的一直都是事實。

  楊老師說的也沒錯。





第五十六章

  杜暄說孫睿的奶奶家有個大院子, 林廷安想像那個院子應該有個五六十平米,院子中間種點兒花花草草大蔥辣椒之類的,一個正房東西兩個廂房, 標準的北方的大院格局。結果到了村裡一看, 傻眼了。

  一棟非常氣派的三層小樓,外帶一個大露臺, 院子的確有五六十平米,不過那是後院, 前院還有三四十平米, 院角種了一棵不知道什麼的大樹, 濃陰遮了半個院子。樹旁邊砌起來一個淺淺的魚池,裡面有幾條錦鯉趾高氣昂地慢悠悠地遊著,大塊粗糙的石頭摞在池子的一角, 上面趴了一隻看起來特別富態的烏龜。林廷安用手指頭杵杵它,它連頭都懶得縮。

  “它不怕人啊。”林廷安驚喜地叫著。

  杜暄憐憫地看著這個一輩子沒離開過大城市的土鼈,說:“這龜比孫睿年紀都大,每天都被人摸個幾十次, 老臉厚皮的從來不知道什麼是害羞和害怕。”

  林廷安的奶奶有七十多歲,所以總覺得孫睿的奶奶也差不多是這個歲數才對,結果看到一個腰板筆直, 走路帶風,大概六十歲的婦女時,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叫“大媽”還是“奶奶”。

  杜暄先禮貌地說:“彭奶奶好。”

  “好好好,”彭奶奶笑眯了眼睛, “小暄今年怎麼這會兒了才來呀?”

  “暑假有點兒忙,一直沒抽出時間來。”杜暄說。

  林廷安手忙腳亂地跟著問好,彭奶奶說:“呦,這孩子長得真好看。”

  林廷安立刻也眉眼彎彎,帶著幾分得意地看了一眼杜暄。

  彭奶奶家有一間客房,以前杜暄每次來都住那裡。彭奶奶問:“小安你住哪?你跟小暄住一起還是分開,要不小暄你去住睿睿那屋吧,讓小安住客房。”

  杜暄擺擺手:“不用了,我跟林廷安住就行。”

  “你別客氣呀,你跟睿睿那麼熟了,你住他那裡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沒問題,我這不是覺得麻煩嗎,”杜暄親昵地拉拉彭奶奶說,“您就別麻煩了,我跟林廷安住一間沒問題的。”

  彭奶奶並不堅持:“那你們上去吧,大熱天的先洗個澡涼快涼快,這會兒正熱呢,也別爬山了,就在屋裡歇著吧。下半晌可以去河邊玩,別去深水的地方就行。”

  林廷安拽著杜暄飛速地爬上三樓。農村人蓋房子講究個實在,沒那麼多花哨的裝飾但是寬敞又明亮,房間裡就一張雙人床一個衣櫃一個床頭櫃,還有一個空空如也的寫字臺。房間裡的空調已經開了一會兒了,透著沁涼和舒爽。

  林廷安把書包往地上一丟,直接就撲倒在床上:“哎,舒服啊。”

  杜暄把書包撿起來,回手關上了門。

  “要不要先去洗個澡?”杜暄問,“你出了好多汗。”

  “要。”林廷安從床上蹦起來,翻出新的衣褲問,“衛生間在哪兒?”

  “走到頭第一間。”

  林廷安一陣風一樣卷了出去,杜暄聽到手機響了兩聲,掏出來一看是孫睿的微信:到了嗎?

  杜暄:到了。

  孫睿:我奶奶歲數大了,我拜託你們小心點兒,想幹點兒什麼一定要躲好,千萬別嚇著她。

  杜暄:滾吧。

  杜暄把手機收起來,也仰躺在大床上,看著雪白的天花板笑了。其實來爬山完全就是為了補償林廷安,杜暄到現在都記得當時拒絕林廷安去旅遊時,林廷安那失望的神色。當時他哀求地問:“就一點兒時間都抽不出來嗎”,那就可憐巴巴的語氣讓杜暄現在想起來都心疼。

  爬山嘛,在杜暄看來就是做一個短途旅行,高興了就爬一爬,不高興了就去村口的河邊玩水,要是連水都懶得玩,就窩在空調房裡上網刷遊戲。不用寫作業,不用上輔導班,不用看書,不用聽父母嘮叨,到點就下樓吃飯,吃完飯就在田間溜達,溜達完就回屋接著刷手機玩遊戲,什麼時候玩累了手機一扔閉眼就睡……忙乎了一個學年了,享受三四天這種墮落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孫睿那句“幹點兒什麼”忽然讓這個單純的短途旅遊變了味兒,杜暄忽然覺得有些燥熱,林廷安軍訓回家那天的那種眩暈感又來了。杜暄深深吸口氣,拽著一條毛巾下樓了。

  彭奶奶看著在院子裡就著澆花的自來水管沖腦袋的杜暄問:“你幹嗎呢?怎麼不去衛生間洗?這水都是地下的,冰涼的萬一感冒了怎麼辦?”

  杜暄抹一把滿臉的水:“沒事兒,我就是圖個涼快。”

  當他再折回三樓的時候,林廷安已經在窗戶跟前擦頭髮了:“你幹什麼去了?哎,你頭髮怎麼濕了?”

  “太熱了,”杜暄說,“你洗個澡半天不出來,我下樓沖了沖。”

  “很慢嗎?挺快的啊。”

  “行了,我去沖個澡。”杜暄拽了一身衣服去了衛生間。

  林廷安站在視窗伸個懶腰,透過窗子可以看到鬱鬱蒼蒼的大山,鼻端是山林裡特別的清新的林木的氣息,周圍很安靜,可以聽到風穿過林稍的聲音。林廷安覺得這個小小的村莊遠比什麼海邊草原要好,這裡安靜到小小的天地只有他們兩個人,安全又自在。

  “舒服!”林廷安大喊一聲,又撲倒在大床裡。

  等杜暄擦著頭髮,走進屋子裡時,林廷安已經快睡著了。他半張臉埋在枕頭裡,濕漉漉的頭髮把枕巾浸濕了一小塊,兩條大長腿從運動短褲裡伸出來大咧咧橫在床上,大概是空調吹得有點兒猛,他微微縮了一下。

  這小子昨晚興奮得半夜還在發微信,今天一大早五點多就醒了,也難怪能困成這樣。杜暄想,林廷安大概是他見過的最不能熬夜的一個了,上次參加區賽也是,大太陽底下靠著自己也能迷迷瞪瞪地睡著了。

  杜暄笑了笑,悄悄地上了床,揪過薄杯把兩個人蓋上,陪著他一起躺著。

  被空調吹得透涼的林廷安總算找到溫暖的所在,半夢半醒地往杜暄身邊貼:“洗完了?”他含含糊糊地嘟囔。

  “嗯,你睡會兒吧,現在太熱出不了門。”

  “哦。”林廷安眼睛都沒睜開,直接靠著杜暄就睡著了。

  房間裡極安靜,杜暄光裸的腿緊貼著林廷安的腿,肩頭能感知到林廷安細細的呼吸,暖暖的,有點兒癢。杜暄盯著天花板,在一片安寧中忽然想,兩個人一直在一起,大概就是這樣吧。

  寧靜、舒服、安全。

  這應該是整個暑假最美的一刻。

  然後呢?

  杜暄問過林廷安想沒想過以後,當時林廷安不好意思地說“想過,只是太簡單了”。杜暄無聲地笑一笑,林廷安的確想得太簡單了,這個世界遠比他想像的要複雜,而他們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杜暄側頭看一眼林廷安,他說不上來到底是誰拖著誰走上了這條路,但是到目前為止誰也不想放手。

  杜暄在被子底下悄悄摟住林廷安的腰,陪著他一起睡了。

  太陽西斜的時候,林廷安醒了,他一翻身就驚動了本來也沒睡沉的杜暄。

  杜暄問:“醒了?”

  林廷安迷迷瞪瞪地眨眨眼,還沒徹底清醒過來,整個人不像平時那樣活力四射,到有種茫茫然的無措感。

  怎麼樣都好看,就像彭奶奶說的,“這孩子長得真好”,杜暄忍不住湊過去親了他一下。

  “唔。”林廷安眼裡的睡意飛速消退,他伸手摟住杜暄的腰,仰著頭全心全意地去吻他。

  這是他們第一次,可以這麼肆無忌憚的擁抱和親吻。

  林廷安覺得自己戰慄起來,整個人控制不住地發抖。杜暄慢慢鬆開他,在極近的距離下看著他的眼睛,林廷安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杜暄。

  杜暄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的心裡不大,眼睛更小。”

  林廷安茫茫然眨了一下眼:“我眼睛很小嗎?”

  “小。”

  “哦,我單眼皮……” 林廷安頓了頓,特別認真地說,“現在流行單眼皮男生,再說我單眼皮但是眼睛不小啊,我是大眼睛單眼皮。”

  杜暄哈哈笑了:“對,你是特別帥的單眼皮男生。”

  可憐剛剛睡醒的林廷安怎麼也沒繞過來杜暄說的話,不過他也沒傻到覺得杜暄是真心實在在誇自己,於是惱怒地跪坐起來按住杜暄的肩膀沉聲說:“你笑什麼呢?”

  “你帥。”

  “說不說?”

  “我們共青團員的意志是鋼鐵鑄成的。”

  林廷安眼珠子一轉,雙手松了勁兒,整個人俯在杜暄胸口,故意嬌聲嬌氣地說:“告訴我嘛,要不然我噁心死你哦。”

  他輕輕地沖杜暄吹了口氣,手也不老實地摸了摸杜暄的腰側。杜暄登時笑不出來了,他皺一下眉,強撐著說:“我笑你臉皮太厚……行了,趕緊起來吧,這會兒涼快了我帶你去河邊玩。”

  “能撈魚嗎?”林廷安的注意力瞬間轉移。

  “有小魚苗,不過基本撈不著,特別賊。”杜暄拍拍林廷安的後背,“趕緊起來,走吧。”

  林廷安一翻身從杜暄身上翻下來,迅速穿好衣服:“走吧。”

  杜暄慢慢地從床上下來,彎腰系鞋帶就系了半天,等得林廷安不耐煩地催。

  “走吧走吧,”杜暄帶著笑意說,“又不是明天就回去了,你著什麼急啊。”

  村子挨著山,一股山溪清洌洌地從山裡蜿蜒而下,村落其實就沿著溪水鋪開。傍晚的時候,村裡的小孩子全都跑出來在溪水邊玩,水邊笑鬧聲響成一片。

  林廷安驚奇地說:“這水這麼乾淨?”

  “村子離山近所以乾淨,你往下游走走就髒了。”杜暄說,“玩水行,不能喝。”

  林廷安本來是打算在水裡玩一會兒的,可是現在放眼看過去,全是七八歲的小屁孩,穿著一條小褲衩在水裡撲騰,立刻就有點兒不好意思,總覺得自己跟他們比算是個“大人”了。

  “不玩了?”杜暄問。

  “這有什麼可玩的?”林廷安一邊不屑地說,一邊把穿著人字拖的腳踩進了水裡,“你來水邊還穿雙運動鞋,有病吧?”

  “就沒想下水。”杜暄說。

  “要不你脫了鞋下來站一會兒,可涼快了。”

  “行吧。”杜暄不忍掃興,脫了鞋襪站進到膝蓋的水裡。

  呃……然後呢?

  林廷安看看杜暄,杜暄看看林廷安,都有點茫然。玩水人多才好玩,兩個人互相潑水打水仗看起來未免太傻逼、太矯情、太做作,可也不能傻不愣登地一直站在水裡,兩個人愣了一會兒,互相看看繃不住一起笑了起來。

  溪邊玩水孩子誰也沒工夫搭理這兩個看起來傻乎乎的大哥哥,他們自己玩得不亦樂乎。

  太陽快下山的時候,兩個人一起慢悠悠地走回了彭奶奶的院子,樹蔭底下暑氣全都散了,彭奶奶用水沖了一遍地,水磨石的地面上騰起清涼的水汽。搬個小凳子坐在樹蔭下,落山風輕輕地吹過,舒爽又自在。

  彭奶奶沒拿杜暄當外人,自然也不拿林廷安當客人,農家飯簡單實在,散著柴火大鍋的香氣。林廷安在樹蔭底下,陪著蹲在腳下的一條大黃狗吃了兩大碗飯。

  杜暄捧著碗喝湯,一邊喝一邊笑:“你要這麼個吃法,等開學會被老胡虐死。”

  “我吃的多嗎?”

  彭奶奶不高興了:“多什麼多?你們這麼大的孩子都是長身體的時候,別學的那些明星減肥,個個瘦得麻杆一樣也沒見有多美。”

  杜暄捧著碗笑:“奶奶,他跑短跑的,長胖了會被罵的。”

  “那……那也先吃,吃完了跑兩圈就瘦了。我做了那麼多菜,不吃多浪費。”

  林廷安摸摸肚子:“算了,先吃飽了再說,了不起明天早起你陪我跑步去。”

  “我不去。”杜暄擺擺手,“我警告你啊,你願意跑就自己跑去,不許把我吵醒了,要不然我弄死你。”

  “沒人性。”林廷安惡狠狠地瞪了杜暄一眼。

  彭奶奶在一邊笑眯眯地看著,平時安靜的小院子熱鬧起來。

  晚飯後,兩個人陪彭奶奶看了會兒電視,然後回到了三樓。林廷安看看外面的大露臺問:“能看到星星嗎?”

  “能啊。”杜暄說,“去看嗎?”

  林廷安點點頭,又說:“是不是特別傻?”

  “還行吧,”杜暄寬容地說,“畢竟也沒對你的智商抱太大期望。”

  “你懂什麼?”林廷安翻個白眼說,“我這叫浪漫,羅曼蒂克。”

  “真不容易,你還知道羅曼蒂克,”杜暄嗤笑道,“哎,你能把‘羅曼蒂克’四個字寫對嗎?對了,你語文暑假作業寫完了沒有?哦,對,你沒有暑假作業。”

  林廷安哈哈大笑起來:“也不知道誰智商低。”

  兩個人從屋裡點了一盤蚊香拿到露臺上,看到露臺上有一張躺椅。

  “誰躺?”林廷安問,“要不咱倆猜拳,贏了的躺著,輸了的坐地上。”

  杜暄走過去,拉住林廷安的手站在躺椅邊。

  “幹嗎?”林廷安傻愣愣地問。

  杜暄忽然坐了下來,右手用力一帶,林廷安直接就倒了下來。

  “哎,我日啊!”林廷安在倒下的一瞬間,憑藉著自己運動健將的身手,硬生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身體,伸手撐了一下躺椅背,沒有直接砸到杜暄身上。

  “你幹嗎?”林廷安斜靠著杜暄,心跳還有點兒快。

  “唔,”杜暄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林廷安你小子到底胖了多少斤?砸死我了。”

  “廢話!”林廷安抬高了嗓門,“你沒事兒拽我幹嗎?要不是小爺我伸手靈敏,絕對砸死你。”

  “看星星。”杜暄側著身躺下來,拍拍椅子,“你看我多瘦,還能給你留半個椅面,不過你擠得進來嗎?”

  “滾。”林廷安憤怒地說,同時小心翼翼地也側著身躺了下來。

  農村的夜晚極安靜,大家睡得都很早,小村子裡很快就黑了下來,只有星星點點的幾處燈火。漆黑的天幕上,滿布的明亮的星星映花了兩個人的眼睛。杜暄在後面摟住林廷安,林廷安的後背能感受到杜暄胸口的起伏,甚至的心臟的跳動。院裡的大黃狗偶爾叫一聲,最吵鬧的是草叢裡的各種小蟲子。

  杜暄收緊手臂,把林廷安緊緊地摟住。

  林廷安歎口氣:“這兒真好,以後我們可以常來嗎?”

  杜暄笑著說:“那得問孫睿,這是他家。”

  “嘖,”林廷安不滿地說,“那我們找個農家樂也行。”

  “農家樂人會很多的。”

  林廷安沉默了一會兒:“你要不說這是孫睿家我還高興點兒。”

  杜暄在他腰際抓了一把:“你住著人家家還抱怨,這是什麼態度?”

  “你跟他在一起的時間都比跟我在一起的時間長。”林廷安脫口而出,說完,他懊惱地咬住下唇,這個也太無理取鬧了。

  杜暄輕笑著在他後頸處親了一下:“你吃醋啊。”

  林廷安癢癢的縮了一下脖子:“也不是吃醋,就是覺得……不爽。”

  “我跟他同班十年了,未來兩年肯定還同班,你這要是不爽的話,可有的受了。”杜暄笑著說。

  “嘖,真煩,他總不會跟你一個大學吧?”

  “放心,他考不上的。”杜暄淡淡地說。

  林廷安頓了頓:“我也考不上。”

  杜暄內心深處被這句話觸動了,他一直壓抑著的一個問題又開始冒頭,而且怎麼也壓不住了。杜暄幾乎是不受控制地問:“林廷安,你想過以後嗎?”

  “啊?”林廷安拼命扭過頭去想要看看杜暄,奇怪地問,“這個問題你問過了呀。”

  “哦,對啊。”杜暄勉強一笑。

  夜色掩蓋了杜暄的表情,而林廷安沒能聽出那短短的三個字裡的情感。

  睡懶覺是城裡孩子的通病,雖然計畫得好好的要早起去爬山,可當林廷安和杜暄分別按掉自己手機的鬧鐘相互摟住繼續睡時,這個計畫就也只是個計畫而已。快九點時,這兩個少爺終於醒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地面騰起蒸人的熱浪。林廷安在床上滾一圈:“我不想去爬山了,就在屋裡待著吧。”

  杜暄:“你不是一直想爬山嗎?”

  “我剛軍訓回來,需要休息。”林廷安擺出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後翻個身裹著被子又閉上了眼睛。

  “隨你。”杜暄摸出手機來玩遊戲,林廷安沒起床,他也樂意陪他躺著。

  時間滴滴答答地走過,杜暄覺得再不叫這小子起床就該吃中午飯了,於是索性掀了林廷安的被子。

  “太舒服了。”林廷安懶洋洋地被杜暄拖起來,感慨道,“杜暄,我有個想法,以後咱倆就在農村買個房子吧,夏天來度假。”

  “啊?”杜暄正在疊被子,被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給說蒙了。

  林廷安可來了精神,連說帶比劃的:“我是說啊,以後咱倆工作了,攢點兒錢,來農村買個房子,小房子就行。每到週末或者夏天就來度假,就像現在這樣,什麼都不幹,就是吃吃睡睡。多爽。”

  “……”杜暄兩隻手還揪著被子角,看著林廷安愣了。

  “這多好啊。”林廷安越說越興奮,“而且爸媽以後退休了也可以來住,種種地養養花,多好。”

  杜暄腦子裡嗡嗡直響,林廷安是個很簡單的人,簡單到所有的問題他只看開頭和結尾,中間的過程對於他來說是不存在的。他進田徑隊,因為可以特招上三中,中間的訓練和備考他可以跳過去;他喜歡一個人,所以一上來就是天長地久歲月靜好,中間的防備、試探、爭取、抗爭全都可以忽略不計。可正是因為他的簡單,讓杜暄恐懼。他害怕聽到林廷安描述的那種生活,怕一旦接受了那種對未來的設定就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意外,更怕現實與設想完全相反,怕最終兩手空空。

  杜暄習慣了一切做最壞的打算,他習慣“置之死地而後生”,面對一個生機勃勃的明天,他總覺得是“盲目的樂觀”所以下意識地抗拒。此時,看到林廷安興致勃勃規劃他們二三十年以後的生活,他覺得不可思議、慌亂甚至有些憤怒。

  他很想打斷林廷安,對他說:“冷靜點兒好嗎,現實跟你的設想差了十萬八千里呢!”

  但是他又該死的不忍心,因為那個畫面太美好,美好得他自己都忘了應該恐懼還是期待。

  這天晚上臨睡覺前,杜暄接到了杜建成的電話,杜暄躲過了在院子裡招貓逗狗的林廷安,繞到後院去接聽。

  杜建成問了問玩得開心不開心,讓杜暄別忘了給彭奶奶買點兒東西當禮物,不好給錢就送點兒東西;讓杜暄注意安全,照顧好林廷安……

  杜暄聽得有點兒不耐煩,這個鋪墊實在太長了,於是問:“還有事兒嗎?”

  杜建成說:“還有啊,我聽說你林叔叔明後年就要回南方去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杜暄晃了一下,覺得自己忽悠一下就飄了起來,一種恐懼和無助的感覺立刻浮了起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轉到小樓的拐角,親眼看到林廷安還坐在那棵大樹下才安心——在剛剛那一刻,他甚至覺得林廷安已經走了。

  “我……不知道啊。”杜暄舔舔自己瞬間乾澀的嘴唇,艱難地說。

  “那你側面打聽一下,”杜建成說,“小安應該知道這事兒,如果林叔叔要走,他總得轉學吧。”

  一個聲音忽然從杜暄的腦海深處冒出來:“反正早晚我要回南方去”!

  這是什麼時候說的?為什麼這麼說?杜暄追問自己,從記憶的碎片中玩命尋找這一幕:半影門前,那個讓人心跳的夜晚,他拳頭大的心裡全是自己……

  杜暄把手機攥得死緊,被金屬的機身硌得生疼,這種疼痛讓他清醒地認識到:

  或許,不等雙方父母知道,千山萬水的距離就可以讓這一切結束。

  而對於未來,自己一無所知。

  林廷安口中那麼美好的未來,果然是不能信的。





第五十七章

  關於那個電話, 杜暄對林廷安隻字未提。杜暄覺得,如果林廷安要轉學,他自然會對自己說, 如果他沒說, 那麼一切就都不會變。在這個問題上,他絕對相信林廷安。杜暄記得林毅告訴他的, 那些“人情往來”是大人之間的事兒,大人自己會解決, 小孩子不用操心。

  不想知道, 不想參與, 杜暄只想做普通的中學生,談單純的戀愛。

  杜建成幾次三番地追問,杜暄的回答一概是“不知道”, “不想問”。杜建成終於生氣了:“多簡單的一件事兒,你問問怎麼了,有那麼難嗎?不會問我教你,你就說……”

  “我不問。”杜暄沒容父親繼續說下去, 直白地說,“這些事兒,您自己去問, 我不想知道我也不問。”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你問一句能怎麼著?又沒讓你偷沒讓你搶,你哪兒來的那麼大的氣性?跟你媽一樣的臭脾氣,死擰死擰的”

  杜暄一言不發地看著父親, 嘴角抿得死緊。

  周曼出來打圓場:“小暄不想問就別問,杜建成你工作的事兒自己解決去。”

  杜建成哼一聲:“找老子要錢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這麼清高?”

  周曼立刻尖叫起來:“誰找你要錢了?啊,養兒子不是你應該的嗎?你想不想要兒子,不想要直接說,你不要我要。”

  杜暄不勝其煩,他轉身躲進了自己的房間,耳邊還隱隱傳來父母的爭吵。

  “升職”“獎金”,這兩個詞在杜家是一切爭吵的核心,杜暄也不明白,他們吵了那麼多年了怎麼就吵不煩呢?

  “這叫人脈你懂不懂,這叫機遇你懂不懂!”緊閉的門板裡後傳來杜建成的吼聲,“周曼,我明告訴你,你就是一個沒文化的老娘們,什麼都不懂你就給我閉嘴,別拿你們村裡的那套大爺大媽的邏輯跟我講,沒見識的!”

  “杜建成你混蛋!”周曼尖叫起來,“當初是誰舔著臉蹲在我家門口求我的!我是村裡的?你能好哪兒去?你是城裡的嗎!”

  杜暄抓起桌上的馬克杯用力砸向門板,門板發出一聲巨響,緊跟著是杯子碎裂的聲音。“能閉嘴嗎!”杜暄終於爆發出來,聲嘶力竭地吼道,聲音都有些撕裂,最後一個字音愣是只剩下了“嘶嘶”的聲音。

  屋外,終於安靜下來。

  杜暄揪過杯子把自己裹緊,放聲痛哭起來。

  自從爬山回來,林廷安就一直沒看到杜暄,他也知道開學前一周是學生會最忙的,德育處一堆工作壓下來,身為部長的杜暄肯定忙得團團轉。但是看不見杜暄他又坐立不安,於是一條條地給杜暄發微信,終於在學校學生會辦公室堵住了正在整理社團檔案的杜暄。

  “你躲著我幹嗎?”林廷安控訴道。

  “沒有。”杜暄依然溫和地笑著,眼神都能醉死林廷安,“我跟你說了我在學校,忙死了。”

  “我都一個多星期沒看到你了。”

  “那麼久啦?”

  林廷安拖把椅子坐在杜暄跟前:“問題是咱倆樓上樓下的關係,我愣是一個星期沒找到你,去你家你媽永遠說你不在家,你覺得這事兒合理嗎?”

  杜暄微笑著:“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奶奶想孫子了,我住我奶奶家了。要不要我每天給你發定位?這就開始查崗啦?”

  “哦,你真的陪你奶奶去了嗎?”林廷安雖然這麼問,但是語氣軟化了很多,甚至帶著一點點愧疚,看向杜暄的眼神軟軟的,帶著笑意。

  “真的。”杜暄心裡一軟,眼睛就痛了起來,他覺得有淚水要漫上來。林廷安,他多好啊,怎麼可能不喜歡他?

  杜暄瞥一眼緊閉的辦公室的門,伸手勾一下林廷安的下頜,微微用力。林廷安笑眯眯地循著這個力道就湊過來,緊緊地吻住杜暄。

  盛夏的校園極其的安靜,杜暄聽到了林廷安輕輕說:“我喜歡你。”

  “我也喜歡你。”杜暄說,“特別特別喜歡。”

  林廷安離開杜暄的嘴唇,臉頰上一層紅暈,解了心底的疑惑,他一下子輕鬆了起來,坐在杜暄身邊沒骨頭一樣靠著他抱怨:“哎,真沒勁啊,又開學了。”

  杜暄:“開學還沒勁?開學最刺激了,九月底有月考,十月有校運動會,十一月初有期中考試……”

  “打住!”林廷安抱著腦袋說,“你要是把前後兩場考試跳過去我還期待一下,一提考試我就夠了。”

  “實驗班的哦,實驗班哦,尖子生哦。”杜暄拿腔拿調地逗他。

  說到這個林廷安就腦袋疼,雖然他本人沒有在實驗班待過,但是畢竟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男朋友在實驗班混了三年,那種作業成山、卷子成堆、難度成迷的局面他是親眼瞧見的。事實上,他中考完了以後看杜暄初三實驗班總複習的卷子,都覺得跟沒學過一樣。

  林廷安哀嚎一聲:“我要離開實驗班。”

  “怎麼離開?”杜暄問。

  “實驗班流動的啊,期末我就流出去了,放心。”

  “你想流出去?”杜暄滿臉的笑容立刻就收了,“為什麼?實驗班不好嗎?”

  “好嗎?那作業,山多!”

  “你傻啊,你知道不知道實驗班的高考重點率是百分之百。”

  “那是因為差的都流出去了啊,剩下的全是尖子,肯定百分之百嘛。”林廷安哼一聲,“我跟你們這些學霸較什麼勁,我又沒有你們那個腦子。”

  “怎麼沒有?”杜暄急急地說,“你很聰明,你看你物理和數學學得多好。”

  “初中能學好也不意味著高中也能學好,初高中差得太遠了,我問過我們老師,他說相比高中物理,初中就是哄著我們玩的。”

  杜暄想到自己的數學和物理,板著臉:“哄誰玩呢?”

  林廷安笑嘻嘻地說:“你是學聖,語文拿第一的,別跟我們物理老師一般見識,他不會說話,語言表達有問題。”

  杜暄掐著林廷安的脖子:“你給我好好學,別吊兒郎當的,不許流出去。”

  “杜暄,你不能拿我跟你比啊,”林廷安掰著手指頭說,“你,開學典禮的發言人,軍訓的棋手,棋牌社社長,學生會部長,年級優秀生,我就一普通生,啊,不對,不是普通生,我是一體特生。”

  “體特生怎麼了,體特生也有好的!”杜暄抬高了嗓門。

  林廷安眨眨眼睛:“我……我沒說體特生怎麼了,我就是實話實說而已,我就是體特生啊。”

  杜暄皺著眉,望向林廷安的目光有著不滿。

  林廷安說:“不是,杜暄你可能誤會了什麼。我不是有什麼體特生的自卑心理,我就是……就是覺得我又不是你們這些學霸,都是奔著清華北大復旦去的,我就是一個普通生,以後上個普通校就行。我就一般人,你看,我連個發言的機會都沒有。”

  “你想發言?”

  “發屁!你快放過我吧,我就是舉個例子。”林廷安滿不在乎地揮揮手,笑嘻嘻地轉移話題,“哎,你說我報個什麼社團好?你在棋牌社,我只會打鬥地主,能去嗎?”

  杜暄看著樂顛顛的林廷安,無可奈何地說:“我可不要你!”

  “你不要我?”林廷安緊貼著杜暄,拖長音說,“你~不~要~我~”

  杜暄抓住林廷安的下頜用力吻下去。

  高中相對初中,最大的不同就是老師對生活紀律方面的管理比初中松了很多,對於林廷安這種寫著檢查長大的孩子來說,整個中午老師都不在教室裡坐著監控簡直就是恍若天堂。他很快就發現,如果不死命跟作業較勁,每天玩的時間居然比初中還多。

  當然,作業種東西對於林廷安來說就是抄多抄少的區別。他寫作業的方式是“過腦不過手”,一道理科題看一眼,如果覺得會做就直接抄鄭子岩,如果不會做,那就問問鄭子岩,然後接著抄。至於語文作業,呵,呵呵,呵呵呵……

  這種高中生活,林廷安簡直要高呼:自由!自由!我愛自由!

  三中的活動多,社團多,杜暄捋了一下林廷安的時間表,發現他的時間安排得還真是滿,除了田徑隊訓練以外,他還參加了動漫社、創模社、天文社,另外還跟戲劇社打得火熱,算個編外人員。

  杜暄問:“那麼多社團你忙得過來嗎?”

  “瞎玩唄,”林廷安笑著說,“忙不過來就退一個,實在不行就都退了。”

  “你這也太胡鬧了,要不你挑一個?”

  林廷安搖搖頭:“我現在也不知道哪個更好,我得挨個體驗一把,嘖,咱學校也就是沒有航模社,要不然我肯定參加。”

  “要不你申請設立一個?反正是我審批,肯定沒問題的,你都不用自己寫專案書。”

  林廷安嚇得擺擺手:“麻煩死我了,你快饒了我吧。”

  “不好嗎?”

  “不好!”林廷安果斷地說。

  杜暄歎口氣。

  林廷安擠擠眼睛,堆出一臉的諂笑:“部長,你這算不算‘權色交易’?你有權,我有色?嗯?”

  杜暄一下子擰緊了眉頭,狠狠地呼了他一巴掌。

  開學兩周後,三中高中部學生會宣傳部發了一個通知:十月的第二周是校“科技周”,其中有一項“創意科技小報”評比,號召高一高二兩個年級的學生參加。

  實驗班的同學拿到這個通知後直接釘在了教室後面的軟板上,沒兩天的功夫這個通知就不知道被誰給丟到垃圾桶裡了。林廷安從來不看教室後面的軟板,因為那上面釘著的通常都是優秀作業展示和各科作業要求——看那玩意兒辣眼睛、毀視力。

  中午,杜暄從二樓下來堵住抱著籃球就要往操場跑的林廷安:“幹嗎去?”

  “打球啊,”林廷安的眼睛一亮,“走走走,一起去吧,咱倆三中雙子星,震死他們。”

  “要雙子星也是我和李天佑或者孫睿,你那水準只能是‘孫子星’”杜暄毫不客氣地說,“你的科技小報寫了嗎?”

  “什麼科技小報?”林廷安疑惑地問。

  “科技周小報。”杜暄恨恨地敲敲他的頭,“你怎麼什麼都記不住?”

  “我不知道這事兒啊,你又沒跟我說。”

  “通知呢?”

  林廷安又疑惑地眨眨眼。

  杜暄瞪了他一會兒,最終無可奈何地又找了一張通知給他:“你交一個啊。”

  “為什麼?”林廷安嚷嚷,“我不做,麻煩死了。”

  “必須做。”

  “我沒得可做啊,”林廷安說,“什麼科技?北斗衛星?航母編隊?”

  “你……”杜暄翻個白眼,林廷安這小子的腦子有時候就是個實心的木疙瘩,“去做個關於飛機的!”

  “啊——”林廷安拖長音撒賴,“我不想做,好麻煩啊,又寫又畫的。”

  “做一個。”杜暄頓了頓,放低了聲音,“這是我們宣傳部的活動,就算給我捧個場。”

  林廷安猶豫了一下,悄悄地拉拉杜暄的手,“那就算我幫你啊。”

  “行。”

  “回去要請我吃烤串。”

  “行。”

  “週末陪我。”

  “行。”

  “那……你要一直喜歡我。”

  “行。”

  林廷安滿意了:“你看,關鍵時候還得靠你男朋友吧。”

  杜暄被氣得沒話了。

  其實科技小報也不是什麼新鮮的東西,小學就有科學老師要求大家做,只不過通常情況下大家都會從新聞中尋找素材,如果沒有合適的,就是物理、生物、化學課本裡的那些內容。極個別有專長或者在某一方面有興趣愛好的同學能做出點兒與眾不同的東西,但是因為知識水準有限,能特別出色的極少。

  偏偏林廷安有資本成為極少的那個——他對飛機的瞭解實在超過同齡人太多了。

  林廷安答應了杜暄就會把這個小報做好,他用了一周的時間來選材、設計、構圖、畫圖,萬事俱備了,他開始犯愁了:他的字實在是太難看了!

  為了避免一手毀了自己精心畫出來的底稿,林廷安在草稿紙上寫了好幾遍,但是一遍比一遍難看。他一直知道自己寫的字不好看,但從來也不覺得這是個問題。雖然老師天天在耳朵邊念叨,讓他把字寫工整但是因為他討厭語文,所以連帶的討厭一些跟語文相關的東西,包括寫字。

  寫不好字又怎麼樣?能認出來就不行了,現在誰還手寫啊,不都是電腦打字嗎?我媽媽的字比我還醜呢!這是林廷安的一貫觀點,他雖未反以為榮,但也從不以之為恥。現在,他覺得丟人了。他的字配不上那麼好看的飛機、配不上他辛辛苦苦畫的畫、甚至配不上這張純白色的海報紙。

  週六的晚上,他撕掉了第五章草稿紙以後沮喪地撲倒在床上,煩躁地在床上打個滾兒,手裡握著的筆無意識地敲打著床邊的暖氣管,過了沒一會兒,他就聽到暖氣管傳來回應。

  我操,杜暄!

  林廷安咕嚕一下就從床上翻起來,沖到客廳拉開門的時候正好聽到樓上響起了一聲關門聲。

  杜暄走下樓,問:“你大晚上的不睡覺又傳什麼信號?要接頭嗎?”

  “不接頭接吻。”林廷安笑得開心,一點兒看不出愧疚來,“是不是吵到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自己沒意識到。”

  “這都快十點了,”杜暄忍著笑說,“你再敲會兒樓上樓下就要罵人了。”

  “杜暄,”林廷安又用那種懶懶的鼻音說,“我在做小報,可我寫的字太難看了。”

  “我看看。”杜暄跟著林廷安走進屋子,看到桌上的一張大紙上用彩鉛彩繪了幾架飛機,看得出來林廷安是專門學過或者專門練過的,這幾架飛機畫得精美極了,紙的邊緣還特別細心地畫了螺旋槳一樣的花紋。可一邊扔著的幾張草稿紙上的字就一言難盡了,“飛向蒼穹”三個大標題寫的慘不忍睹,有一張上的“穹”字還寫成了“彎”字。

  杜暄說:“你這字要是掛到走廊裡,估計周宸能笑瘋。”

  林廷安的臉一下子就拉長了:“你可真會捅刀子。”

  “要不這樣吧,我幫你寫。”杜暄笑著說,“我畫畫一般,寫字還是專門學過的。”

  林廷安笑了:“真的?”

  杜暄:“你給我捧場,我也幫你一把唄。”

  林廷安麻溜兒地伺候杜暄坐在書桌前,就差跪下去揉腿了。他殷勤地問:“那麼晚了周阿姨讓你出來啊?”

  “我家沒人。”杜暄聳聳肩膀。

  “又有飯局嗎?這都幾點了還不回來?”林廷安說這話的時候心裡都有點兒發疼。

  “誰知道呢。”杜暄拿起筆,在一張草稿紙上寫了幾個字找感覺,他淡淡地說,“今天早晨說有飯局,回來的晚,我也沒問是去哪裡吃的。”

  “那你今晚吃的什麼?”

  “今晚……”杜暄微微愣了一下,說,“速凍餃子,好像是玉米蔬菜餡兒的,特難吃。”

  林廷安看著林廷安的目光漸漸沉了下來,帶著幾分不滿:“那你為什麼不來我家?”

  “我家有吃的,”杜暄覺得“蒼”字不太好寫,又多寫了幾遍,依然平靜地說,“多一個人還要多做飯菜,別折騰馬阿姨了。”

  林廷安定定地看著杜暄,看了一會兒忽然扯著嗓子地嚷起來:“媽!媽!媽!”

  杜暄嚇得都快把手裡的筆扔了:“你喊什麼?”

  馬靜急火火地沖進來:“怎麼了怎麼了?哎,小暄你什麼時候來的?”

  “杜暄沒吃晚飯。”

  “啊?”馬靜愣了一下。

  “我吃了啊。”杜暄急忙說,“我吃的餃子,阿姨您別聽林廷安的。”

  林廷安自動遮罩了杜暄,跟媽媽說:“杜暄家裡沒人,他晚飯就是速凍餃子,特別難吃的那種,他就沒吃。”

  杜暄撓撓頭,心想:“最後四個字不是我說的,雖然事實是這樣吧。”

  “那怎麼行?”馬靜瞥一眼書桌上的鬧鐘,“這都快11點了,小暄你肯定餓了,等著阿姨給你煮碗面去啊。哎,你這孩子,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家裡沒人就來阿姨家吃飯,你這瞎客氣什麼啊。”

  “不用不用,馬阿姨我不餓,我吃過了,您不用麻煩了。”杜暄手忙腳亂地去阻止馬靜。

  “不餓也吃點兒,都那麼晚了,估計小安也餓了。”

  “我快餓死了。”林廷安立刻宣佈,“我要吃宵夜”。

  馬靜不由分說地去廚房下麵,杜暄埋怨林廷安:“都那麼晚了,折騰什麼啊。”

  “我餓。我寫作業寫到那麼晚,總得不能餓著肚子睡吧。”林廷安看向杜暄的目光中有著不滿,“杜暄,我覺得你最近變了好多。”

  “怎麼變了?我又不是孫悟空。”杜暄攤攤手,“我怎麼覺得這個話題那麼耳熟呢?開學前不是說過嗎?”

  “你別打岔!我問你,你暑假後就沒來過我家,明明以前還經常來我家吃飯的,這是為什麼?”

  杜暄低頭隨手寫了幾個字:“這不最近我媽都在家做晚飯麼。”

  “那今天怎麼不來?”

  “我家裡有飯啊。”

  林廷安遲疑了一下,咬咬牙小聲問:“杜暄,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周阿姨她知道……”

  “沒有。”杜暄搖搖頭,“你別瞎想。”

  “有事兒你要告訴我,”林廷安說,“什麼事兒都跟我說,行嗎?”

  “行。”杜暄說,“不過能有什麼事兒啊,你平時挺大大咧咧的一個人,怎麼這會兒疑神疑鬼的。”

  “我承認我心不細,但是你高興不高興我還是看得出來的。去爬山那幾天你不是這樣的,我總覺得你最近有什麼事兒沒跟我說。”

  杜暄停下筆,側頭看著林廷安,看了好半天笑了:“如果真有什麼事兒,我一定會跟你說。如果有些事兒我自己不明白,那等我想明白了我也一定跟你說好嗎?”

  “發生什麼事兒了你想不明白?”林廷安急急地問。

  “我是說‘如果’。”杜暄歎口氣,“如果有事我就告訴你,好嗎?”

  林廷安點點頭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杜暄認真寫字的側臉,他發現杜暄瘦了,下頜骨的線條特別鋒利——得跟媽媽說,麵條裡臥兩個雞蛋。

  馬靜端著兩碗面推門進來時,就看到自己的傻兒子正傻呵呵地盯著杜暄,而杜暄坐在書桌前,一絲不苟地在那張畫好底圖的小報上寫字。

  “來吃面。”馬靜把碗放在桌子上,順手拍了林廷安後腦勺一巴掌,“看什麼呢?小暄臉上有花啊?”

  林廷安心裡突地一跳,摸著後腦勺從床上爬起來,掩飾地嘟囔:“親兒子啊,下手輕點兒,拍傻了難道你再重生一個?”

  馬靜瞥他一眼:“你這樣的,不要也罷。來,小暄來吃面。”

  杜暄端著碗說:“出去飯廳吃吧,一會兒把臥室地板弄髒了。”

  馬靜:“也對,還是去飯廳吧。這兩天我沒歸置小安這狗窩,是挺髒的。”

  林廷安看看周圍,雖然了亂是亂了點兒的,但是並不髒啊,他昨天還躺在地上翻滾著看完了十幾本《柯南》呢,地板滾也滾乾淨了。

  杜暄端著碗去了飯廳,林廷安跟著過去,一邊走一邊小聲跟馬靜嘀咕:“媽你還行不行了,你能不能給我留點兒面子?”

  馬靜:“行,給你留面子,趕緊去吃,吃完把碗洗了。”

  “為什麼讓我洗?”

  “面子是白來的?那是自己掙來的,你把碗洗了,就當給自己掙面子了。”

  林廷安猶豫了一下,小聲說,“媽媽,今天讓杜暄睡咱家吧,杜叔叔他們還沒回來呢。”

  馬靜有點兒為難地看一眼杜暄,還沒開口杜暄就非常機靈地明白了:“馬阿姨您別聽林廷安啊,以前我就經常一個人在家,沒事兒的,我媽他們最多再有一個小時也回來了。”

  馬靜溫和地笑一笑:“快吃。”

  吃完飯,林廷安乖乖地去廚房洗碗,杜暄在旁邊幫忙,林廷安每洗完一個碗杜暄就用毛巾擦乾放進碗櫃裡。一共就兩個碗一口鍋,很快就把廚房收拾乾淨了。林廷安不服氣地說:“我媽老說我不會幹活,你看我這不是收拾的挺乾淨的嗎?”

  杜暄一伸大拇指:“繼續努力啊。”

  兩個人回到屋子裡,杜暄指使林廷安去沖了一杯即溶咖啡,自己坐下來慢慢照著草稿往小報上謄抄文字稿。林廷安坐在一邊認真地看著,主要工作就是全方位地讚美杜暄漂亮的鋼筆字。

  “行了你別誇了,我都肉麻了。”杜暄寫了半張,放下筆休息,“我去趟衛生間。”他穿過客廳,剛走到林毅夫婦的臥室門口,就聽到馬靜對林毅說:“我看見小暄都挺為難的。”

  “我的意見是別說,孩子之間就是單純的朋友,別把大人的事兒攪和進來。”

  杜暄停住了腳步。

  馬靜:“可是你不覺得老杜最近也太殷勤點兒了嗎?”

  林毅:“將近一千萬的項目啊,他這次是勢在必得。”

  馬靜:“咱們不跟著摻和不行嗎?”

  林毅歎口氣:“這就是老杜精明的地方,不管事實是什麼樣的,弄得現在在輿論上我算是他們那一派的人。”

  馬靜有點兒不高興:“你一個技術崗,跟他們做管理的本來就不一回兒事。”

  林毅:“可是我把他引薦給了宋老,宋老一直覺得我跟他是一派的。而且……”

  林毅的聲音壓低了,杜暄的心都揪了起來,不由得又往門邊湊了湊。

  林毅說:“而且,他們要升我做技術總師。”

  “嘖,”馬靜不但一點兒不高興,反而勸阻道,“能拒絕嗎?”

  “沒理由啊,這領導找你談,給你升職,你卻拒絕,這不是給領導下不來台嗎?再說,現在輿論都已經造出去了,我想悄悄地拒絕都不行了……老杜這一手有點兒絕,現在人人都說我跟他是一派的,我幫他跟宋老拉關係,他幫我升職做總師,典型的交易啊。”

  “可這裡沒你什麼事兒啊。”馬靜嗓門不由自主地就抬高了一點兒,透著焦躁,“這不硬拖人下水嗎?”

  “噓。小點兒聲。”林毅說,“這的確是沒我什麼事兒,但是你也知道人言可畏,輿論上的影響更糟糕。”

  “唉,真是的,早知道當初就直接拒絕杜建成就好了。”馬靜歎口氣。

  杜暄躡手躡腳離開了林毅夫婦的臥室門口,他的心都寒透了。

  簡單做個學生,單純談場戀愛怎麼那麼難?





第五十八章

  杜暄頭腦裡一片空白, 他僵硬著回到林廷安的臥室。已經很晚了,吃得飽飽的林廷安坐在床上開始犯困,眼睛半閉著, 聽到門響他抬起頭揉揉眼睛:“杜暄, 你困不困,要不然明天再寫吧。”

  杜暄搖搖頭:“還差一半, 我一會兒就寫完了。”

  “啊,我都快睜不開眼睛了。”

  “那你睡吧, 我寫完了再叫你。”

  林廷安強行甩甩頭:“我陪你。”

  杜暄坐下來, 稍稍加快了速度。林廷安做的這個小報非常獨到, 他選擇了戰鬥機的機翼特點作為主題,全面且通俗地介紹了我國幾代戰鬥機的變遷。作為一個只能分清直升機和非直升機的人來說,杜暄覺得自己竟然能看明白戰鬥機的機翼與普通客機的機翼有什麼不同簡直是奇跡。

  這個奇跡林廷安用一張海報紙就搞定了。

  杜暄說:“你有照片嗎, 就是參加航展的照片,挨著飛機照的那種。”

  “有啊,”林廷安說,“我還有爬上飛機照的呢。”

  “給我幾張, 我做宣圖用。”

  “那不是要帥死?”林廷安嬉皮笑臉地說,“你把我的帥照放出去,就不擔心嗎?”

  杜暄:“你們去年拿了市級比賽大將的照片在學校裡掛了快一學期了, 我也沒見有人覬覦你。”

  林廷安哼一聲:“你怎麼知道沒有?我都拒絕了而已,那只能證明我對你絕沒有二心,放眼全三中,我就喜歡你。”

  杜暄脫口問道:“林廷安, 你會在三中念完高中嗎?”

  “當然會啊,”林廷安說,“我學籍都轉過來了。你怎麼忽然想起來問這個問題了?”

  杜暄:“沒事兒,忽然想起來問問……好了,別說話了,我要專心把這個寫完。”

  林廷安:“杜暄,有事要跟我說。”

  “好的,放心吧。”

  “你為什麼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杜暄默了一下:“你轉學來的,我怕你又轉回去。”

  “真是瞎操心,你也不怕老的快。”林廷安打了一個呵欠,團成一團窩在床頭看在杜暄寫字,看著看著眼睛就閉了起來,等杜暄寫完整張紙時,林廷安都打起了小呼嚕。杜暄不忍心叫醒他,悄悄地關了檯燈,剛站起身林廷安就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嗯?寫完了?”

  “完了。”杜暄說,“你睡吧,我走了。”

  林廷安:“你媽媽他們回來了嗎?”

  杜暄搖搖頭:“一個小時前說是大概一點多才能回來,現在……估計得兩點多吧。”

  “在我家睡吧。”林廷安說,“別上去了,回去也一個人。”

  杜暄的心猛地被攥成一團,甚至有種疼痛的感覺,但他還是搖搖頭:“你睡吧,我上去了。”

  林廷安實在是困,半閉著眼睛掙扎著起來送他,杜暄把人按在床上,不容拒絕地說:“你睡,我走了。”

  林廷安笑著,帶著那麼一點兒恃寵而驕的得意。

  “晚安。”杜暄低頭在林廷安的唇上吻了一下。

  杜暄穿過客廳的時候,馬靜從臥室走了出來:“要走嗎?要不就睡這裡吧,別折騰了。”

  杜暄不敢看馬靜,低著頭說:“謝謝阿姨,我回家睡。”

  馬靜並不堅持,把杜暄送到門口:“我看著你上去。”

  杜暄在轉身之前說:“阿姨,對不起。”

  “呃……”馬靜有點兒愣神,“你這孩子真是的,你對不起什麼,要說對不起也應該是我家林廷安那個混小子,半夜三更的這不折騰人嗎?”

  杜暄搖搖頭,欲言又止地看看馬靜,還是上樓了。

  週一的時候,林廷安小心翼翼地把小報捲進報紙筒裡帶到了學校,甭管內容如何,光憑小報上畫的那幾架精細的飛機就足以震了全班同學。男生天生對這種東西有興趣,鄭子岩小心地把小報鋪在桌面上,讚歎道:“太漂亮了!”

  “它飛起來才好看呢。”林廷安架著二郎腿得意洋洋地說,“八一飛行大隊的表演機就是這種。”

  “哦。”密密地圍在周圍的男生發出一聲讚歎。

  周宸在圈子外面,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你見過?”

  “見過啊。”林廷安仰著頭得意地說,“去年珠海航展的時候我就在現場啊,怎麼著。”

  “啊!”這下子,不但男生發出了驚歎,就連女生也忍不住湊了過來。

  林廷安從書包裡拽出幾張照片丟在桌面上:“你們看,就是這種飛機,殲-10。”

  同學更加用力地擠過來看那幾張照片,藍天白雲下,偌大的停機坪上整齊地停放在一排排線條流暢優美的飛機。林廷安站在一架銀色的飛機前面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林廷安指著飛機說:“這種飛機有大推力渦扇發動機和鴨式氣動佈局。”

  “哦。”同學們又發出一聲驚歎,其實誰也沒聽懂林廷安到底在說什麼。

  “林廷安,怎麼想起來去看航展的?”一個同學好奇地問。

  “我爸的工作涉及飛機發動機,他帶我去看的航展。”林廷安得意地說,臉快和天花板平行了。

  “嘖,你這個肯定能獲獎。”鄭子岩說,“不過這字不是你寫的吧?”

  “怎麼就不能是我寫的?”

  “我沒瞎。”鄭子岩不客氣地說,“請外援了吧?杜暄吧?”

  林廷安不置可否。

  鄭子岩細細地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讚歎:“要說杜暄這字真是漂亮。”

  林廷安心裡有種莫名的得意,比自己被誇讚還驕傲。

  評比結果很快就出來,林廷安的作品毫無懸念地奪得了特等獎。這裡倒沒有杜暄的暗箱,所有的作品全都用封條封住了班級姓名,然後一字排開掛在校園文化長廊裡,由老師來投票評選。結果出來後,再把名次標注上去,然後撕掉班級姓名的封條。

  獲獎結果公佈那天,高一年級的很多同學和老師被震住了,班主任許老師得意得不行,逢人就說“真沒想到林廷安還有這兩下子”。教過林廷安的初中部的老師路過校園文化長廊時,也盯著那張海報看了很久:“林廷安這小子……看不出來啊。不過這字肯定不是他寫的,這我能看出來。”

  字是誰寫的不重要,有同學的小報索性就是列印的,關鍵是這海報的內容太有震懾力了。

  杜暄還把林廷安的照片掛在了作者介紹那一欄裡。帥氣威武的飛機和同樣帥氣林廷安,藍天白雲銀色的鋼鐵雄鷹振翅欲飛,年輕人張揚的笑容自信而得意。

  杜暄相信,他的林廷安是最帥的。

  孫睿嘲笑杜暄搞個活動就跟考科舉一樣神神秘秘又興師動眾。

  杜暄說:“我總得公正公考公平吧。”

  “別扯淡了,你要真是那麼大公無私就不會有這麼一個科技周!整個學生會被你折騰了大半個月,累都累死了,就為了給你家林廷安一個露臉的機會。”孫睿對杜暄這種以權謀私,舉全校之力討男朋友歡心的行為嗤之以鼻。鑒於他都幹過利用升旗儀式當眾告白這種臭不要臉的事兒,孫睿覺得恐怕三中近百年的聲譽早晚要被杜暄毀掉。

  杜暄淡淡地說:“那也是他確實有這個本事。”

  孫睿一翻白眼:“臉呢?”

  既然是“科技周”,當然不可能是做一個小報就完了,整整一個星期,三中每天中午午休的時候都會推出一個科技活動,最後會匯總成一個科技專場,選出活動中特別優秀的同學來給全校同學做個報告。

  林廷安接到通知的一瞬間就懵了。因為按照要求,他需要上臺講講戰鬥機,還要談談自己的感想,最後現場回答同學的問題。

  中間那條活活要了林廷安的命。

  在林廷安的概念裡,所謂談感謝就是要抒情,讚歎一下祖國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一代代航空人付出的辛勤勞動,再按著脖子說自己是多麼多麼的感動,受到了多麼多麼大的鼓舞,未來一定要為祖國的航空事業奉獻一生云云。

  這不是科普報告,這是抒情性散文的套路。

  林廷安或許能講明白為什麼武直10機體側面為什麼有楔型輪廓線,但你要讓他抒情,他大概只能說出“我操簡直牛逼死了”這種一定會被德育馮主任踹下臺的感歎句。

  林廷安哭喪著臉對杜暄說;“我寫不了的,你別難為我。”

  “那怎麼辦?”杜暄攤攤手,“你是特等獎,躲不過去的。”

  “杜暄……”林廷安左右看看,走廊裡全是人,他只好壓低聲音撒賴,“杜暄……我真的不行的。”

  “試試看,”杜暄嘴角掛著笑說,“你中考作文不也寫得挺好?”

  “那些是套話啊,”林廷安哼唧,“你幫我寫感想好不好,其他的我能搞定。”

  “這我可幫不了,我怎麼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你這是不幫我嘍?”林廷安斜著眼睛說,“你可想好了啊,你拒絕的可是你……男朋友啊。”

  “男朋友你要加油啊!”杜暄握握拳,同樣小聲地說。

  林廷安翻個白眼,哼唧著走了。杜暄看著他下樓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林廷安垂頭喪氣地走進自己的教室,趴在桌子上哼唧,鄭子岩說:“呦,航空英雄怎麼了?”

  “你能幫我寫篇感想嗎?”

  鄭子岩跐溜一下就從教室後門跑了。

  林廷安頹喪地癱在座位上,絕望著。

  週四晚上,林廷安把自己憋在房間裡寫“感想”,而馬靜五次拒絕了兒子代筆的哀求,兩次敲門進來查看人是否被憋死了,最後看到八百字的作文紙上,林廷安憋出了二百五十個字。

  真是完全符合兒子人設的字數呢。

  馬靜饒有興趣地拿起紙抑揚頓挫地讀了起來,讀到第一百五十個字的時候,她覺得這東西簡直辣眼睛:“你沒問問杜暄去嗎?或者請教一下你們語文老師。”

  “杜暄讓我自己寫,我們語文老師……嘖,快算了吧,她要知道了,還不定讓我改多少遍呢。”

  “小暄做得對,就是得讓你自己寫,你總得練練啊,總不能老依賴杜暄。”馬靜的話說到這裡就有些收不住,她把林廷安的“感言”放在一邊,坐在床邊,斟酌了一下問:“小安,你跟小暄的關係很好?”

  林廷安抖了一下,瞬間覺得心跳都沒有了,頭髮都要立起來了:“還……挺好的,怎麼了?”

  “你也大了,是家裡的一份子,很多事媽媽也不想瞞你。”

  “媽……”林廷安遲疑地叫了一聲,聽起來馬靜要說的事兒似乎只是“家事”,不過家事為什麼會牽扯上杜暄?

  “上半年,杜暄來過咱家找你爸爸,你還記得吧。”

  林廷安當然記得,當時林毅語重心長地說“大人的事兒,大人會處理”,難道現在……

  “媽,杜叔叔的事兒跟杜暄沒關係。”林廷安急急忙忙地說。

  “是是,你別急。”馬靜連忙安撫幾乎要躥起來的兒子,“你讓我把話說完。”

  林廷安耐著性子聽。

  “我跟你爸爸最近在考慮要不要搬回南方去。”

  林廷安噌地站起來:“您說什麼?





第五十九章

  馬靜按著兒子坐在沙發上, 慢慢地說:“咱家的老人全都在南邊,我跟你爸爸都是獨生子女,不可能長期遠離父母的;另外, 北方的氣候我實在是不適應, 冬天冷死夏天熱死,你也知道, 今年這個夏天媽媽中暑了好幾次;北方飲食我也不太習慣……再說,你爸爸的工作也告一段落了, 這個時候回去也比較合適, 所以我就跟你爸爸商量, 要不然我們還是回去吧。小安,你也大了,家裡的事兒你也有發言權, 你的意見呢?”

  “我不想走。”林廷安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喜歡這裡,我不想回南方去。”

  “可是,畢竟咱們家在南方啊。”馬靜憂心忡忡地說, “我跟你爸爸都不太適應這裡的生活,尤其是你爸爸,你也知道, 你爸爸他就是一個技術宅,現在總公司這邊的各種關係……太難為他了。”

  林廷安緊緊咬著下唇,其他的理由都可以反駁,唯獨這一條他不能說什麼, 他想起八月時,有幾天媽媽下班回來直接倒在客廳裡,連喝兩隻藿香正氣水都緩不過來那難受勁兒就覺得心疼。的確,對於一個夏天28°C就算高溫炎熱的城市來說,40度上下的桑拿天無異於折磨。再者,媽媽在這裡做的是一份臨時工,與她之前的工作完全不同,她難以適應也是情理之中的。而父親……林廷安歎息一聲,就連杜暄都跑來勸爸爸不要管杜叔叔的事兒,可見他被逼得有多緊,在夾縫中有多難。只懂發動機的爸爸,怎麼可能搞得清這人情往來間的利害關係呢?

  林廷安此時意識到一個問題,長期以來,他一直局限於自己的小天地中,為了周宸的一個眼神惱怒,為了孫睿的一句調侃吃醋,為了杜暄的一個微笑欣喜若狂,卻偏偏忽略了身邊最親的親人。在心目中,一直覺得父母是無所不能的,沒有爸爸媽媽搞不定的事情,也就理所當然地認為父母跟自己一樣在這個舉目無親的陌生城市裡生活得快樂充實。

  但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馬靜看了看林廷安的神色,試探著說:“特別不願意回去嗎?”

  林廷安咬著牙搖了搖頭:“不是。”

  “跟媽媽說實話,”馬靜說,“這是咱家的大事,我跟爸爸想聽聽你的意見。”

  “我……”林廷安剛說了一字就說不下去了,心口疼得他只能小口呼吸,眼底一層淚就翻了上來。

  馬靜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去茶几上抓紙巾捂住兒子的眼睛:“怎麼了、怎麼了,這是怎麼了,媽媽不過就是問問而已,又沒說一定要走,你這是哭什麼啊。”

  “沒有。”林廷安吸口氣,“太突然了,媽你都沒給我點兒緩衝的時間。”

  “也就是個提議而已,要什麼緩衝……”馬靜歎了口氣,“算了,別說了,我也明白了。”

  林廷安的心裡更難受了,他幾乎要衝動地說:“咱們回去吧”,可這句話在沖出口之前,一個聲音迴響在耳邊——我喜歡你,喜歡你很久了。

  林廷安拉住媽媽的手:“我……可以讀完高二再回去嗎?”

  “嗯?”馬靜楞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如果回南方,我想高三時再回去。”

  馬靜皺緊眉頭:“可這邊的教材跟南方完全不同,你越早回去越好啊,臨到高三再回去我怕你適應不了。”

  林廷安搖搖頭:“沒關係,我可以的。我讓老家的朋友去問問老師,看看南方對體特生的要求是什麼,我的短跑成績挺好的,回南方也可以考高校的體特生,反正都是降分錄,降多降少的區別而已。我覺得我學理科問題不大,理科的內容南北方差異還小點,文科差異大,不過我的語文水準,考哪套卷子都差不多。”

  “小安……”馬靜驚訝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雖然她一直說“你長大了”,但是這句話只是針對林廷安的年齡而言的,在媽媽的心裡,林廷安還是兩年前那個會為了同學的一句話大打出手,會為了父母誇一句杜暄而差點兒掀了桌子的傻小子。從來沒有想過,他竟然也會為了自己的前途深思熟慮,會把自己的優劣勢分析得一清二楚,在不知不覺中,這個孩子真的已經長大了。

  “那為什麼非要讀完高二?”

  林廷安只是說:“讓我讀完高二吧,好嗎媽媽。”。

  讀完高二,杜暄也就高考完了,北京醫科大學,那是杜暄的夢想,林廷安不願意有任何變故影響到他踏進這個這校門。

  “小安,”馬靜打算再勸勸林廷安,“你要想清楚啊,晚回去一年就要少學一年,我可聽說老家的題比這邊難太多了,媽媽怕你回去晚了不適應。”

  “我能適應。”林廷安斬釘截鐵地說,“一定沒問題,媽,如果要回去,我要讀完高二再走。”

  然後,拼死我也要考回來。林廷安這麼想。

  這天晚上,馬靜躺在床上跟林毅說了白天跟林廷安的談話,林毅不贊同地說:“這事兒太草率了,咱們還沒商量好呢,你跟孩子說什麼?”

  “我想聽聽他的意見,”馬靜歎口氣,“你不覺得咱們的兒子長大了嗎?”

  林毅不自覺地微笑,“最近我也有這種感覺,他穩重了很多。”

  馬靜:“我覺得小暄給他影響真是挺大的。”

  “是啊,要不然說近朱者赤呢。”

  馬靜問道:“你說,咱們的戶口真的能落下來嗎?當初說一年後解決,現在都兩年了。”

  林毅:“應該沒問題,我是引進人才,戶口是有政策的,落戶只是時間問題。如果咱們決定回去,戶口也就不是問題了,直接遷回去就行。但是對小安很不利啊,實事求是地說,這裡的高考難度遠遠低於咱們老家。”

  “差很多嗎?”馬靜憂心忡忡地問。

  “多。我問過一些朋友,也把這邊的高考卷子拿給老家的孩子做,普遍反映這邊的難度低,而且,這裡的升學率也遠比老家高。”林毅看了馬靜一眼,“其實我早就想回去了,總公司這邊實在是太亂了。我在老家,就是一個做技術研發的,掙的錢雖然不多但是心安,可這邊……每天光分析誰跟誰是一個派系的就能累死。但是一想到孩子的前途,一想到同樣的付出,就在老家只能讀三本,這邊可以考個重本,我就想,就算累死也要咬牙堅持下去。”

  馬靜靠在老公的肩頭,悄聲說:“我就是心疼你,你從來都是一個技術傻宅,人際關係勾心鬥角那些你搞不定的,這也太難為你了。”

  “還好吧,”林毅拍拍妻子的手,“實在不行了我們再說回去的事兒,我的意思等小安高考完。”

  馬靜反握住林毅的手:“杜建成的事兒……”

  “我會儘量躲開他的。”林毅握著妻子的手吻了一下,“我有時候看著杜暄,總覺得那兩口子能養出這麼個兒子來真是奇跡。”

  “嘖,挺好的一個孩子……”

  “難得的是,特別懂事。你看他年初時跟我說的那些話,怎麼聽都不像是個十五歲孩子說出來的。”

  馬靜:“這麼早熟不是好事,都是家庭問題。你看咱家這傻兒子,幼稚。”

  林毅不自主地笑了:“幼稚嗎?未必吧。你說,小安不願意回去,為什麼呢?”

  馬靜翻身坐起來:“我也想跟你說這事兒呢。要說小安適應了這邊的生活不願意回去我能理解,但是他的反應也太大了,我還沒說什麼呢他就哭了。你想想,初二初三那會兒他淘的啊,我這麼打他也沒見他哭過,這說了一句‘回老家’,眼淚唰就下來了。”

  林毅饒有興趣地問,“不至於吧,當初咱們搬來時也沒見他這麼難捨難分,老家住了十幾年,他走的時候歡天喜地的。”

  “是不是挺奇怪的?”馬靜挑挑眉,“你說,這是為什麼。”

  “我怎麼知道。”

  “都是男人,這有什麼不知道的。”馬靜忍不住露出一抹笑容,“猜猜?”

  “你看你……”林毅無奈地說,“還有個當媽的樣子沒有?人家家遇到這事兒都愁,你怎麼這麼樂呵?”

  “哼,真虛偽。”馬靜冷笑一聲,“也不知道是誰,初二考語文時,在卷子背面給我寫情詩,寫錯的字比寫對的還多。這肯定是遺傳,全方位遺傳。”

  林毅歎口氣:“小靜啊……”

  “幹嗎?”

  “算了,你有時間跟兒子談談,要是真的話,他陷得可夠深的,可別鬧出點兒什麼事兒來。”

  馬靜點點頭:“這個我有分寸,我先落實一下去。”

  “怎麼落實?”

  “我去學校問問他們初中班主任,如果班主任不知道我再問問杜暄,杜暄肯定知道。”

  “怎麼就是初中的,萬一是高中時談上的呢?”

  馬靜翻個白眼:“他高中才念了不到兩個月,他能把全班女生名記住就不錯。”

  過了幾天,林廷安胡亂拼湊了一篇發言稿交了上去,因為媽媽那句“回老家”,他一下子對所有事情都失去了興趣,偌大一個校園,他看見什麼都會下意識地想到“告別”:

  總被抱怨彈性太差的跑道是這麼漂亮。

  天天鄙視的食堂飯菜也特別的有味道。

  每節都要犯困的語文課也生動了許多。

  橫豎看不順眼的周宸似乎也變帥了。

  還有……杜暄。

  林廷安會下意識地躲著杜暄,他一看見杜暄就會忍不住難過,他怕自己偽裝不好。杜暄太敏感,每一點情緒變化都能抓住,林廷安沒有把握能在杜暄面前若無其事,他只能等待自己情緒平復一點再去面對他。

  就在這種等待著,期中考試周越來越近。

  老實說,對這次期中考試林廷安沒什麼壓力,作為壓著調檔線錄取,實驗班入學分最低的一個,林廷安的目標是不在年級倒數二十名之內就算勝利,如果能脫離最後一個考場,那就可以大慶了。在考前一周,林廷安收到杜暄的微信:

  好好複習,第一次考試要考好。

  林廷安看著那行字,感覺有點兒陌生,他劃拉了一下螢幕,之前的一條通訊是三天前的。林廷安愣愣地看著螢幕,他們之間居然已經連續三天沒有聯絡了。林廷安忽然意識到,在自己回避杜暄的同時,杜暄似乎也沒有主動找過自己。林廷安緩緩地劃著螢幕,一屏一屏地往前翻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大多是一些閒談,沒什麼實質內容但是透著親密,夾雜在這些閒談中的,是“我想你了”“快來讓我親一下”之類讓人臉紅心跳的語言。

  林廷安調出輸入法想要給杜暄回復一條,他想說的很多,想說“我真的喜歡你”,想說“我不想離開你”,想說“杜暄你答應了會一直喜歡我的你還記得嗎”,更想問“杜暄,我們以後怎麼辦”,但這些他都不敢說,他很亂,第一次深切的體會到杜暄問“你想過以後嗎”這句話的真正意思。

  這個世界是充滿變數的,不是渺小的自己自以為是能夠掌控的,抽屜裡點兒所謂的“存款”對於“以後”這個詞來說就是個笑話,自己自謙的那句“簡單”也的確是“太簡單”了,大約說是幼稚才準確。他只想到了出櫃的艱難,但是他沒有想到,自己很有可能連個出櫃的機會都不會有。在出櫃之前還有離別,還有讓人一想就心慌意亂的“未知”。

  以後到底要怎麼樣,林廷安忽然懵了,他呆呆地坐了半晌,給杜暄回復了一條:你也加油,全滿貫。然後他鎖上手機螢幕,坐在書桌前攤開一本語文書,強迫自己死盯著《鴻門宴》,也只有這樣才能把杜暄從自己的腦子裡擠出去。





第六十章

  考試前一天的晚自習, 學生會的一個部員把林廷安的稿子發了回來,通知他照著稿子挑重點做一份PPT,期中考試後的週一上交學生會。林廷安聽這意思是初稿通過了, 但這聽起來太玄幻了, 居然這樣都能過。於是林廷安試探著問:“還用改嗎?”

  “不用,杜暄給你改過了。應該說, 杜暄給你重新寫過了。”

  “啊?”林廷安愣了一下。

  那個部員指指林廷安的稿子,笑著說:“就你這幾句話, 文不通句不順, 前後兩個句子一點兒邏輯關係都沒有, 真難為你怎麼寫出來的。”

  林廷安嘶一聲,不滿地瞪著他,那意思是我的稿子差不差, 哪裡輪得著你來說。

  回到教室,林廷安把稿子打開看了一眼,在作文紙的修改欄裡,杜暄用他那筆極漂亮的鋼筆字把每一個句子都修改了一遍, 修改稿恨不得是原稿的兩倍。那人說的沒錯,杜暄差不多重新給他寫了一份。而且杜暄非常謹慎,凡是涉及到航空知識部分的內容他都儘量引用小報的原文, 實在不能引用的,他用紅色簽字筆做了一個小小的記號,標明“此處不懂,編的”。

  1000格的B4作文紙, 林廷安自己寫了不到800字,杜暄修改補充了快有2000字。

  林廷安看著滿紙的字跡,心突突地跳得厲害,在那一瞬間,他迫切地想要見到杜暄,一分一秒的等待都讓人難以忍受。下課鈴一響,林廷安立刻抓著作文紙沖上了二樓,高二1班裡人聲鼎沸,收拾書包的,問作業的,吆喝著“趕緊走我們要做值日”的,亂成一團,在這一片混亂中,林廷安沒有看到杜暄。

  “孫睿。”林廷安抬高嗓門喊,“孫睿,出來一下。”

  孫睿拎著書包,晃晃悠悠地出來:“又怎麼了?”

  “杜暄呢?”

  “他今天有比賽你不知道?”

  “比賽?”林廷安愣了一下,“明天期中考了他有什麼比賽?”

  “圍棋啊。你不知道嗎,今天有市中小學棋牌賽,杜暄去比賽了。嘖,這時間也真是太趕巧了。”

  “在哪裡賽?”

  “這我可沒問。”孫睿特別奇怪地看了林廷安一眼,“你居然不知道?”

  林廷安沉著臉搖搖頭:“我不知道。”

  雖然林廷安察覺到杜暄在回避他,但是當孫睿把事實毫無遮擋地攤開在他面前時,他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男朋友去比賽,而自己竟然一無所知,他們之間到底有多疏遠?林廷安的心底壓抑著的擔憂和恐慌漸漸被憤怒取代,這怒火越燒越旺。他不明白,他們之間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莫名其妙地會變成今天這樣:有什麼天大的事兒要這麼互相躲著,躲著這些問題就不存在了嗎?

  孫睿看看林廷安陰沉的臉,歎口氣:“你跟杜暄吵架了?”

  林廷安看他一眼沒吭聲,他跟杜暄之間的事兒不想跟外人說。

  孫睿掃了一眼林廷安手裡的作文紙,意有所指地說:“他也挺不容易的,你倆好好的。”

  林廷安惡狠狠地瞪了孫睿一眼,轉身走了。

  第二天,全校期中考試拉開帷幕。第一次考試隨機編考場,林廷安和周宸正好坐了前後桌。林廷安在發卷前十分鐘還在念念有詞地背“朝濟而夕設版焉,君,君,君……”

  “君之所知也,嘖,”坐在前面的周宸聽不下去了,“你怎麼死記硬背的東西也記不住?”

  “輪的著你管嗎?”林廷安往後一靠,撞了一下周宸的桌子。

  周宸哼了一聲沒搭腔,只是把桌子往後拉了拉。林廷安心浮氣躁,一肚子無名火壓了一夜也沒個撒火的地方,心說要是周八字敢搭茬,這就可以打一架了,打完也就爽了。

  可惜……

  林廷安煩躁地捶了一下桌子,這篇《燭之武退秦師》他背了好幾天,看著篇幅不長卻怎麼也背不下來。現在想想,大段大段背《岳陽樓記》、《醉翁亭記》仿佛是上輩子的事兒了,那時身邊有杜暄,耐著性子把文章掰開了揉碎了講,一句句翻譯一句句分析。可是今時今日,他已經一周多沒好好地跟杜暄說句話了,更別說坐下來一起看看書、寫寫作業了。

  這樣不行,林廷安暴躁地甩甩頭,他滿腦子都是杜暄,快要被憋死了,他想要見杜暄,不管“以後”是走是留,他現在就想見到他。

  語文一考完,林廷安交了卷子就直接沖上了二樓,剛走到樓梯口就看到杜暄站在窗戶跟前,看著操場發呆。

  林廷安擠開一走廊的人群,走到杜暄身後:“喂。”

  杜暄嚇了一跳,轉過來盯著他:“你怎麼上來了?”

  林廷安本想好好跟杜暄說,可這句問話就跟一導火索似的,把林廷安整個燒成了一個火炬:“我上來犯了校規校紀?”

  “你……怎麼了?”

  “我想你了,行嗎?犯法嗎?”林廷安壓低了聲音說,語氣裡怒火在空氣中引爆,轟得他頭腦裡一片空白。

  走廊裡人很多,大家都趁著考試的空隙出來透透風,很多人擠作一團對答案,你選A我選B爭論不休。誰也沒有注意走廊盡頭這扇小窗戶跟前發生的爭執。

  杜暄覺得全世界在這一瞬間都安靜了下來,他只聽到了林廷安說“我想你了”。

  “說話!”林廷安抬高了嗓門吼一聲,杜暄的沉默讓他害怕,他總覺得杜暄一旦開口,有些事情就再也沒有辦法挽回。

  “我……”

  “我要跟你談談,下午考完試不許走。” 杜暄剛說了一個字就被林廷安打斷了。

  時間太短了,兩場考試中間休息半小時,加上收發試卷滿打滿算也就十五分鐘,什麼都來不及說。況且他腦子裡亂成一鍋粥,剛剛怎麼也想不起來的燭之武這會兒站在他腦海深處絮絮叨叨:“焉用亡鄭以倍鄰”,下一科的牛一定律也不甘寂寞地出來搶風頭。

  統統都給我滾蛋!林廷安對著白髮蒼蒼顫顫巍巍的燭之武和牛頓怒吼。

  林廷安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兩個小時前見不到杜暄,滿腦子都是杜暄擠都擠不走;兩個小時後站在杜暄跟前,所有的知識點又全都蹦出來阻止他想杜暄。這是要瘋嗎?

  杜暄閉上嘴,看著他輕輕笑了笑:“要天臺見嗎?”

  “可以啊,你說哪兒見就哪兒見。”林廷安絲毫不買帳,板著臉說。

  杜暄從褲兜裡摸出一串鑰匙,卸下來一把塞給林廷安:“你去學生會等我,我們應該比你們多考半個小時。”

  林廷安盯了他一眼:“一考完就來。”

  杜暄歎口氣:“一定去,放心。”

  剩下的兩門林廷安考得格外順暢,不知道杜暄那句“放心”是不是一道咒語,反正林廷安一下子覺得腦袋裡一片清明,試卷一眼掃過去,該會的全會,不像語文,看哪題都覺得會,拿起筆來一個字寫不出來。

  考試期間的學生會辦公室空無一人,林廷安困獸一樣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從來就不是一個善於“隱忍”的人,某種情感在心底壓抑久了就一定要找個機會傾訴出去,所以他會敢向一個同性告白。關於父母,關於未來,他也許憂慮也許恐慌,但那些從來不會動搖他對杜暄的情感。對於林廷安而言,杜暄越來越像一個目標,成為他生活的方向。而如今,在他最迷茫的時候,這個目標居然自己溜了,連個解釋都不給,再見面時居然還一臉無辜……

  林廷安對著空氣揮揮拳頭,他很想打人,打杜暄。

  辦公室的門響了一聲,杜暄推門進來:“我來了,你有什麼事兒?”

  林廷安大步流星地走過去,直接按住杜暄的肩膀把人壓在了門板上,發出一聲巨大的響聲,聽著都疼。但是林廷安絲毫也沒有放手的意思,他眯眯眼:“你躲我。”

  杜暄眨了一下眼睛,在這麼近的距離之下,他又看到了林廷安眼瞳裡全是自己的身影。

  “說話啊!”林廷安咬牙切齒地說。

  杜暄也不掙扎,只是看著林廷安的眼睛:“我沒躲你,最近有點兒忙。”

  “杜暄,”林廷安幾乎咬牙切齒地說,“我是你什麼人?”

  “男朋友。”杜暄沒有絲毫猶豫。

  “跟自己的男朋友說句實話那麼難嗎?”

  杜暄的眼角跳了一下,目光有些遊移。

  兩個人的距離實在太近了,近到杜暄臉上每一絲表情林廷安都看得一清二楚。

  “咱們去爬山時,你答應過我,有什麼事兒都跟我說的,”林廷安加大了手上的力度,死死攥著杜暄的肩膀,“忘了嗎?”

  杜暄目光一沉:“那你先說。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也在躲我,平時一天往二樓跑五六趟的人,這週一次都沒上來過,放學後都看不見你人影,你以為我傻嗎?”杜暄說到最後,言語間也帶了火藥味兒。

  “那你為什麼不問我?”林廷安低吼著,“你明明知道我心裡有事兒你為什麼不問?”

  “你要想說自己會說,你天天躲著我就是不想說,那我為什麼要逼你?”杜暄抓住林廷安的兩個手腕,用力把人推開。

  林廷安被推得一個趔趄,可一站穩腳跟,又不依不饒地壓過來,手臂纏著手臂,胸膛壓著胸膛,所有的火氣和鬱悶都直接碰撞,轟得小小的辦公室仿佛颱風風尾。“所以你的意思是說我現在在逼你?可這能叫逼嗎?你有事兒不跟我說,我當然會心慌,你明明答應過我的。”林廷安低吼道。

  杜暄閉了閉眼,林廷安今天不對勁兒,這人處於一種高度應激的狀態,他被什麼事兒逼得暴躁不安,跟他講道理是沒用的,最佳解決途徑就是打一架,打到精疲力竭也就能好好坐下來說會兒話了。

  或者也可以……

  杜暄往前一傾身子,吻住林廷安微微發抖的嘴唇。

  這個吻就像在打架,兩個人都想搶到主動,都想把對方按到牆上。林廷安仗著自己體特生的身體素質,努力想把杜暄的雙手扣在身後;而杜暄仗著自己跆拳道選手的靈活與敏捷,側了側身就從林廷安的雙手中滑了出去,於是林廷安不依不饒地再去抓。不論怎麼爭搶,兩人始終緊緊貼著,吸吮著對方的舌尖,啃咬著對方的嘴唇,直到雙方都氣喘吁吁,逐漸鬆開了手。

  林廷安眼底泛著紅,死死地盯著杜暄,喘了兩口氣又去抓杜暄的手。杜暄一把摟住他的脖子,把人抱進懷裡“好了好了,別鬧了。”

  林廷安伏在杜暄的胸口,急喘了幾下,拉風箱一樣的喘息聲漸漸平靜下來,他又聽到了杜暄的心跳,快而亂,就像杜暄的呼吸一樣。

  “現在能說嗎?”杜暄低頭輕輕在林廷安的唇上碰了一下,“你先告訴我。”

  林廷安小聲說:“我喜歡你。”

  杜暄收緊手臂:“我知道啊。”

  “所以我躲著你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了。”

  “因為我爸爸,對嗎?我知道他最近總去找林叔叔。”

  “也……不全是。”林廷安小聲說,“因為……因為……”

  “因為你們要回南方嗎?”杜暄平靜地說。

  林廷安驚得一下子彈了起來,一推杜暄的肩膀離開了他的懷抱:“你怎麼知道?”

  杜暄笑一笑沒說話。

  林廷安忽然想起一件事:“爬山時你還問過我會不會在三中念完高中,那個時候你就……”

  杜暄把人又拽回來摟著,說:“其實是我爸爸說的,我估計是林叔叔流露出這方面的想法,我爸爸猜出來的。”

  “原來你知道……” 林廷安懊惱地歎口氣,嘟囔道,“其實我不想回去,而且我媽媽說目前也沒打算真的回去,就是想想而已。”

  杜暄:“我其實不在意你回不回南方。”

  林廷安針紮一樣躥了起來:“你什麼意思?”

  杜暄歎口氣,把人又拉回來,按在辦公室的沙發上坐好,自己坐在他旁邊,“你能聽我說完嗎?”

  “你說。”林廷安攥緊杜暄的手,似乎唯恐他跑了。

  “我是學霸嘛”杜暄笑一下,“你在哪裡,我都能考到哪裡的。其實這幾天我也查了查你老家附近的大學,川大的醫科也很好,我覺得考那裡對於我來說還挺容易的。”

  林廷安愣了一下,隨即有些沮喪,杜暄,真的就像他的目標一樣,永遠在他前面,永遠比他多想一步、多做一步,而他似乎永遠也追不上。

  “我這幾天的確也在躲你,我承認,我道歉。”杜暄安撫地揉揉林廷安發燙的耳朵,“其實我很害怕。”

  “你怕什麼?”

  “你有沒有想過,咱倆之間最可怕的結局是什麼。”

  “分手?”林廷安搖搖頭,“我才不分,你要分手我就接著追你,反正也追過一次了,不在乎再來一次。”

  “好聚好散,那有什麼可怕的?”杜暄苦笑一下,“我最怕的是你會恨我。”





第六十一章

  “我為什麼要恨你?因為我爸爸的緣故嗎?”林廷安急急忙忙地說, “不會的,你放心,你是你, 他是他, 我不會因為他恨你的。”

  杜暄苦笑一下:“但是我會恨我自己。你們全家都對我很好,本來咱倆的事兒就讓我很有負罪感, 加上我爸爸……”

  “可是這些我都知道啊,”林廷安抓住杜暄的手, “咱們之前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大人是事兒讓他們自己去解決。再說, 你有什麼負罪感,明明是我追你的。”

  “不管誰追誰,其實都沒什麼區別, 從一開始我們註定會讓他們失望憤怒。”

  林廷安沉下臉:“杜暄你什麼意思?你是想說我們在一起是不對的嗎?”

  杜暄想了想:“至少不是主流的。”

  林廷安說:“喜歡一個人怎麼就不是主流了,全世界的人不都是喜歡來喜歡去的嗎。憑什麼到了我這兒就不行了?我喜歡你怎麼就不是主流了?我哪兒非主流了?”

  林廷安笑了笑:“是的,喜歡本身是主流的”

  “那就行了,我沒覺得我喜歡你有什麼不對, 挺主流的。”林廷安用力一點頭,似乎在加強肯定的語氣。然後又說,“至於父母的事兒, 他們自己總能解決的。”

  “但我們不可能置身事外的,”杜暄慢慢地說,“最終我們都會被捲進去,你父母不會原諒我, 我父母……我都不知道到那一天我還有沒有父母。所以林廷安你看,到最後我們還是不得不面對這些。”

  林廷安一下子懵了,他覺得自己從杜暄的話裡聽出了別樣的意思。林廷安手忙腳亂地說:“所以你的意思是什麼呢?你想怎麼樣,分手嗎?”

  從在半影門口聽到他說“我喜歡你很久了”那一刻起,林廷安就從來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們會分手。從一開始,就讓杜暄憂心忡忡的那些理由在他看來根本就不存在。談戀愛嘛,畢竟是他們兩個人自己的事情,誰見過帶著父母一起談的呢?再者,爸爸明明親口承諾過,那些事情他自己會解決,不需要擔心。林廷安一直相信,既然父親說了,那就不會有問題。但是他現在不這麼想了,所有他本以為不成立的理由現在都成立了。

  杜暄抓住林廷安的手,沉聲說:“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我爸爸……”杜暄鼓了鼓勇氣,逼著自己清清楚楚地說,“我爸爸這半年來設了一個局,他通過關係給林叔叔升職,弄得單位裡風言風語都是他們兩個人之間有交易。你這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跳進黃河也洗不清。”林廷安心裡一片冰涼,“我原來以為拉攏不成,杜叔叔會……”

  “排擠嗎?”杜暄輕笑一聲,“不,排擠不是我爸爸的風格,我爸爸的風格是讓所有人都成為自己的人。”杜暄頓了一下,苦笑著說:“除了他的親生兒子。”

  林廷安愣愣地看著杜暄,這裡面紛雜的人事關係讓他糊塗也讓他害怕,更讓他擔心,就像媽媽說的,爸爸的確就是一個技術宅而已。

  杜暄接著說:“我躲著你不是要跟你分手,其實事已至此,我跟你分不分手已經沒什麼意義了。我只是一直沒想好,要怎麼跟你說這件事,我不怕你跟我分手,我只怕你恨我。”

  林廷安眨了一下眼,急急地說:“杜暄你別這麼想,我不會恨你的,真的。”

  杜暄搖搖頭:“不,你會恨的。當你看到林叔叔被逼得進退兩難,你就會恨我爸爸,連帶的你就會恨我。人與人之間是有聯繫的,你父母對我很好,不僅因為我有多好,更因為你的緣故。當有一天林叔叔和我爸爸反目成仇,我們最終會被捲進去,然後相互憎恨——一定會的。所以,我今天跟你說這些,是想要告訴你,我想……”

  林廷安的心臟砰砰直跳,慌亂過後的恐懼和憤怒席捲而來,他根本不敢去聽杜暄的後半句話。腦子中一個聲音在尖叫“打斷他、打斷他,不能讓他說下去”,於是他猛地站起來,打斷杜暄,帶著火藥味兒低吼:“也就是說,甭管我說什麼,你都不信是不是,你就咬定了我會因為父母的事兒跟你分手是不是?”

  杜暄咬咬牙,艱難地說:“我等你的決定。”

  “你等我決定是什麼意思?”

  杜暄沒說話,只是看著林廷安。

  林廷安勃然大怒,他用力揮揮手:“我聽懂了,你的意思是,咱倆的事兒我說了算,你聽我的。如果我不分手,你就繼續跟我談著,如果我說分手,你拍拍屁股就走,也不會多說一句話,對吧?”

  杜暄:“小安……”

  “你別叫我‘小安’,叫那麼肉麻幹什麼?你平時都叫我‘林廷安’的。”林廷安是真的急了,他在不大的屋子裡轉了一圈,一腳把一個字紙簍踢飛了出去,字紙簍撞上了書櫃的玻璃門,發出一聲脆響,然後又滾回到林廷安腳邊。

  林廷安盯著那個字紙簍說:“你說你喜歡我很久了,但你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我,如果我不是我先告白了,你一個字都不會說的,對嗎?現在你不知道怎麼辦了,你害怕了,然後你就等著我的決定,我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覺得這樣能讓你心安理得嗎?你踏實了嗎?”

  林廷安狠狠閉了一下眼,把眼淚逼回去,他不想在杜暄跟前掉一滴淚:“如果我說分手,你是不是會立刻同意,一點兒挽回的想法都沒有?”

  “我其實……”

  “杜暄,”林廷安又一腳踢過去,把那個字紙簍遠遠地踢到一邊,然後大踏步地逼近杜暄,把人壓在沙發上。林廷安俯下身去,雙手死死按在杜暄肩膀上,拇指大力卡在鎖骨上,他知道這樣杜暄很疼,但他就想讓他疼,因為杜暄永遠不會知道現在他的心有多疼。林廷安盯著杜暄的眼睛說:“你就沒有想過,因為自己的老子坑了男朋友的爹,所以要加倍地對男朋友好,好好陪著他,認認真真地喜歡他。讓他就算氣得要死也捨不得跟自己分手,讓他即使被親爹打死,也要死皮白賴地跟自己在一起。啊,你不是學霸嗎,你不是挺牛逼的嗎,你不是想考第幾就考第幾嗎,除了念書,你就不能在談戀愛時也霸道一回?”

  杜暄被林廷安吼得頭腦裡一片混亂,一直以來的隱忍和掙扎,不舍和痛苦此時似乎全都成了笑話,被人棄若敝履。杜暄抓住林廷安的手腕,用力把人拽下來,跌進自己的懷裡,然後掐著他的脖子把人按倒在沙發的一邊:“你以為我好受是嗎?你以為我就能眼睜睜看著你跟我分手是嗎?老子暗搓搓地喜歡了你那麼久,當你男朋友還沒有一年,整個心還全在你手裡攥著呢,你以為我就捨得分手是嗎?林廷安你到底知不知道對我而言你是什麼人?只是戀人嗎?滾蛋吧,我杜暄要是缺戀人,放眼三中我會找不到一個可心的?”

  “我日啊杜暄,”林廷安激烈地掙扎起來,匆促間兇狠地抓了杜暄肩膀一把,“你他媽的意思是你壓根就沒拿我當戀人看是嗎!”

  杜暄疼得“嘶”了一聲,但是始終沒有放開按著林廷安的手:“林廷安你就是一個傻逼,你不但語文差,你根本聽不懂中國話,我是那個意思嗎?”

  “好啊,不是傻逼的杜暄,你來說說你什麼意思?你語文好,你語文好你表達能力差球成這樣!”

  杜暄張了張嘴,看著林廷安氣得通紅的臉和滿是水光的眼睛,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了。林廷安見杜暄不動了,掙吧了一下從杜暄的鉗制下掙脫出來,揉揉自己的脖子嘟囔一句:“你就是這個意思。”

  然後,一直拼命壓抑著的淚水就落了下來。

  “小安。”杜暄瞬間醒過神來,他手忙腳亂地從辦公桌上抓過兩張紙巾壓在林廷安的臉上,“你別哭,我真不是那個意思,哎,你聽我說。”

  “說屁!”林廷安抓過紙巾捂住臉,然後抬腳就沖杜暄的方向踹過去,“不許說,要說分手也得我說,輪不著你說。”

  林廷安42碼的大鞋底子在林廷安深色的校服褲子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腳印,但並不怎麼疼。

  “我不分手,不分手,你別哭行嗎?”杜暄忙著去握林廷安的手,想要幫他擦擦眼淚,但是林廷安閉著眼睛,又是一腳踹過來,“你說不分手就不分手?這事兒你說了算嗎?”

  “我說了不算,你說了算。你先別哭,你聽我說。”杜暄慌作一團,他就是見不得林廷安哭,林廷安的淚水的殺傷力太大,他根本招架不住。

  “我說了算?你的意思是我說分手就分手,你都不會挽回一下?”

  杜暄歎口氣,決定以後再也不說林廷安語言表達能力不好了,邏輯這麼曲折的話他居然思路清晰地說了下來,這真是有語言天賦,以後可以寫議論文。

  林廷安哭濕了一張紙巾,把紙巾搓成一個球順手仍在地上,然後抽抽鼻子,瞪著杜暄說:“你拿我當什麼人?”

  杜暄愣了一下,順著對話往前倒了好幾句才接上林廷安的思路,他微微笑一下,坐到林廷安身邊把人圈進懷裡,說:“你不僅是我男朋友,你還是我的家人,心理上的那種。其實……我挺依賴你的,看著你我就特別踏實,覺得還有人真心實意地喜歡自己,沒有任何附加要求的那種喜歡。”

  “因為你依賴我,所以你想跟我分手?”林廷安不依不饒地說,嘴角卻微微勾了起來。

  杜暄徹底被他打敗了:“不分手。”

  “只是不分手?”

  “就算你說分手,我也會死纏爛打地挽回,行了嗎?”

  林廷安抽抽鼻子,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吊兒郎當?”

  “沒有‘特別’。”

  林廷安聽出了話裡的意思,狠狠地瞪了杜暄一眼,但是他眼裡還噙著眼淚,滿滿的水霧讓本來兇狠的眼神變得多情起來。杜暄笑一笑,把嘴唇壓在林廷安眼皮上,舌尖輕輕抿過去,嘗到了鹹澀的味道:“就算你吊兒郎當,我也喜歡。”

  “其實,我也不是那麼不務正業。”林廷安紅著臉小聲說,“杜暄,你不能走,你是我的目標。我跑短跑,上三中,想要努力學習,全都是想要追上你,你要是走了,我……我……我就沒有方向了。”

  杜暄把人抱得更緊些:“你的壓力會很大。”

  “我知道,”林廷安想了想,“反正我媽也捨不得打死我,她還那麼喜歡你,無所謂了。”

  “不僅是這個。”

  “我爸爸的事情,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是我不分手。”

  “不分不分。”杜暄忍不住又歎口氣,這孩子是坐下病了嗎?

  “以後……”林廷安遲疑地說,“我想不好,但是只要你在我就不擔心。”

  杜暄把人推開一點,看著他的眼睛說:“如果,我是說如果,阿姨他們要帶你回老家,怎麼辦?”

  “我不回去,我就賴在這裡。”

  杜暄搖搖頭:“不,你一定要跟著他們回去。”

  “為什麼?”林廷安眯眯眼睛,“你想幹什麼?”

  “你跟著他們回去,你要相信,作為學霸,我可以考到任何一個你在的地方,所以我們不會分開,你沒有必要為了這一兩年跟父母鬧僵,更沒有必要因此難為林叔叔,他已經夠難的了。”

  林廷安想了想,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杜暄抹了抹林廷安的眼睛,把人拽過來吻了上去。極溫柔的輕輕碰觸,舌尖慢慢舔舐,一寸寸地品嘗他,直到自己的口腔中滿是他的味道,直到那味道侵入自己的五臟六腑。

  杜暄歎口氣,所有的問題都沒有解決,未來依然一片茫然,但是懷裡抱著這個人,為什麼就能這麼安心,這麼踏實呢?





第六十二章

  林廷安鬧了一場, 整個人都有些脫力,他沒精打采地蜷在沙發上,嘴上卻不認慫:“你說你, 早點兒說不就沒事兒了?費我那麼大勁兒, 你瞧這折騰的,你怎麼當人男朋友的?”

  杜暄假裝沒聽見, 捋捋林廷安的頭髮,說:“走吧, 回家吧。”

  “我不想回去。”林廷安哼哼唧唧地靠著杜暄, 渾身上下好像沒有骨頭, “我跟你待一會兒,就跟家裡說在學校複習呢不就行了。”

  “五點了少爺,一會兒該靜校了。咱們現在走, 路上我請你吃點兒好吃的。”

  “那行。”林廷安瞬間就站直了,精神百倍地說,“我想吃炸雞排,還有可樂……要不我們去吃肯德基吧?”

  “說雞不說吧, 文明你我他。”杜暄一邊去撿那個被林廷安踢飛了的可憐的字紙簍,一邊笑著說。

  “你……你還要臉嗎、要臉嗎?”林廷安眼睛還紅著,可是有滿滿的笑意, 閃著光。

  杜暄扭頭看他一眼,林廷安指著他:“太糙奈了!”

  “啊?”杜暄揚揚眉,對林廷安這種飆方言損人的行為非常不滿。

  “糙奈、糙逼十奈、乃果兒、勺米日眼呢……”林廷安指著杜暄,嘴裡噴外語一樣噴出一串方言。說完, 自己洋洋得意地拍拍大腿,哈哈笑起來。他團在沙發上,眼角還紅著,卻笑得張狂。杜暄頓了一下,大步走過來抓住林廷安就吻了下去。

  “嗚……”林廷安下意識地推了一下,但是全身的神經都在叫囂“抱著他抱著他”,於是林廷安在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之前,雙臂就摟了上去。雖然有點兒莫名其妙,但是被心愛的男孩吻總是件讓人高興的事兒,林廷安瞬間就把炸雞吧、肯德基吧之類的“懊糟話”全丟到一邊去了。

  杜暄吻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暈的。雖然他一直知道林廷安很帥,也一直喜歡林廷安那種洋洋得意的小嘚瑟樣,但是今天他發現哭過的林廷安有種不一樣的感覺,哭完再大笑的林廷安……

  我操!總之,親下去就對了。

  窗外流雲飛過,十月的風涼爽而帶著淡淡的桂花香氣,窗簾被卷出曲曲折折的波紋,慢慢地蕩漾出一室的旖旎。

  林廷安有了一種不同於往日的感覺,他控制不住地往杜暄身上貼過去,手指微微痙攣著抓住杜暄的腰。杜暄腰部的肌肉並不緊實,但是很有彈性,他很瘦,林廷安流連在杜暄的胯骨處不想離開,指尖摩挲著那微微凸出的骨頭,讓他覺得刺激。

  那種想要把人按下去,親吻、吸吮、啃咬、舔舐的刺激。

  偏瘦的杜暄激起了他一種暴虐的衝動,他想弄疼他,似乎只有這種力度才能讓杜暄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多喜歡他。

  突然,杜暄悶哼一聲推開了林廷安。他微微彎著腰,低著頭喘息。林廷安慢慢紅了臉,卻絲毫不退縮地盯著杜暄:“你幹嗎?”

  問完了,他自己心知肚明地笑了,先是微微地卷起嘴角,然後控制不住地越咧越大,最後索性叉著腰大笑起來。

  “笑什麼?”杜暄抬眼看著他,“吃蜜蜂屎了?”

  “我啊,我笑有些人,嗯,意圖不軌。”

  “我操,你一個只能把自己名字寫對的人還知道‘意圖不軌’這麼高端的詞?”杜暄索性直起腰,上前一步貼上林廷安,貼著他耳邊說,“你給我解釋解釋,這詞兒什麼意思?”

  “你……”林廷安呼吸都窒了一下,整個人顫抖了一下,漆黑的眼瞳一下子狂風暴雨。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側過臉去追逐杜暄的唇。

  可是杜暄卻忽然後撤兩步,同時輕輕杵了杵林廷安的下腹部,大笑著說:“回家!”

  “我……日你啊!”林廷安大叫一聲,瑟縮了一下,渾身火燒火燎的,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杜暄拎起書包走向門邊。

  “杜暄。”林廷安咬牙切齒地原地蹦了兩下,把自己卡在嗓子眼兒的一顆心顛回原位,也把某種起伏的情緒顛回去,然後拔腳追了過去,“我今天不咬死你我不姓林。”

  “姓杜吧,我不介意。”杜暄大笑著跑出去,他想,誰讓我就喜歡他呢,認栽吧。

  後兩天的考試,林廷安心靜如鏡,考得順風順水,就連政治他都覺得自己可以考個八十來分。杜暄比他多考一門生物,最後一科考完,林廷安在操場上一邊打籃球一邊等他。

  操場幾乎沒什麼人,難得放學早,考完試又沒有作業,大家全都約著出去逛了。林廷安一個占了半個籃球場,反反復複地練習跳投。總聽人說“多跳跳能長個兒”,林廷安覺得如果自己再高個三四公分,就能空手制住杜暄,就算他學過跆拳道也白搭。

  想一想那場面,自己抓著杜暄的手把它反剪到身後,然後按住他,壓在他的脊背上……

  跳跳跳,我要跳得更高,跳得更高……林廷安大力地躍起,像所有的籃球少年一樣,追夢一樣地去夠那個籃筐。

  周宸單肩掛著書包,慢慢晃了過來,站在場邊看了一會兒,說:“喂,一對一?”

  林廷安哼一聲:“誰跟你一對一?那麼多空場子你非得跟我搶?”

  周宸也不生氣:“一個人玩沒意思。”

  林廷安停下腳步:“考完試你不回家在學校裡晃悠什麼?”

  周宸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走過去把球撿起來,退到三分線外投了個籃,球哐當一聲砸到籃板上,嘰裡咕嚕滾到一邊:“來嗎?一對一。”

  林廷安翻個白眼:“你成心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打籃球的水準跟你做人的水準差不多。”

  奇跡般的,周宸居然沒生氣,只是說:“又不打比賽。”

  林廷安自己倒是覺得不好意思,打人不打臉,這話說得太刻薄了些。於是他掩飾地揮揮手:“打打打,就一個半小時啊,到點我就走。”

  周宸跑過去把球撿起來傳給林廷安:“你攻。”

  林廷安彎下腰:“來了。”

  杜暄去操場上撿人的時候林廷安已經被周宸打得沒脾氣了。他杵著膝蓋喘氣:“不打了,累死朕了。”

  周宸也不理他,只是一個人站在罰球線附近運球,速度越來越快,力道越來越大,籃球砸在地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林廷安直起腰:“你幹嗎呢?”

  周宸收回球:“到時間了,你要回家了嗎?”

  林廷安抬起頭往高中樓的方向看過去,第一眼就看到正往這邊走的杜暄。

  “走嗎?”杜暄揚聲問。

  “走走走。”林廷安走到籃球架子下邊拎起書包,扭過頭來沖著周宸說,“哎,你走不走?”

  周宸停下腳步,抬頭看看昏暗的天色,說:“我再打會兒。”

  “該靜校了。”

  “我知道。你們先走吧。”

  “那我走了啊。”林廷安三兩步就躥到杜暄身邊,“走吧。”

  “他怎麼回事兒?”杜暄沖周宸努努嘴。偌大的操場上基本沒人了,安靜得只聽到砰砰砰籃球砸在地上的聲音。

  “誰知道呢,放學也不回家。”林廷安嘖一聲,“哎哎,你一有男朋友的人,盯著別的男生是怎麼回事?要盯你也盯個帥的啊,這個周八點……你也太侮辱我了。”

  “林廷安,”杜暄盯著他,“你這反咬一口的水準真是獲得過國家金獎的水準啊。”

  林廷安一揚下巴,摸摸肚子:“反正你看著我就行了。”

  兩個人沿著林蔭路往回走,杜暄說:“你的PPT別忘了做。”

  “什麼PP……PP!”林廷安大叫起來,“PPT!”

  杜暄扯扯嘴角:“感謝天感謝地,感謝您能想起來。”

  “我日啊,你為什麼不提醒我一下?”

  “我錯了,安少,前天我就應該提醒你的。”杜暄拿腔拿調地說,“不,我不應該提醒你,我就應該給你做好了放在你跟前,畢竟你是安少。”

  林廷安又想起杜暄寫的那篇連原作者都不認得的“感想同人”,OOC得相當精彩!

  “那個……我還沒謝謝你幫我改稿子。”

  “我那叫幫你寫稿子好嗎。”杜暄說,“從胡言亂語這個角度來講,你是大師級的。”

  林廷安也不生氣,笑嘻嘻地說:“這不還有你呢嗎?”

  杜暄側頭看著他,伸手比劃了一下:“哎,這條街應該擴寬一下,都放不下你的臉了。”

  “你眼裡能放下就行。”林廷安擠到杜暄身邊,蹭一蹭,諂笑著說,“幫個忙唄。”

  “不管。”

  “別這麼無情嘛。咱倆誰跟誰啊,男,朋,友。”

  “你講講道理,”杜暄無奈地說,“PPT肯定要配圖配解說,你寫的那些東西我都不懂,你讓我怎麼給你弄?我給你出個主意,你去求求林叔叔,肯定沒問題。”

  林廷安得意洋洋地說:“所以說,杜暄你承認你不懂了?你終於有一點不如我了,哈哈哈。”

  “不止一點,”杜暄說,“你的臉還比我大呢。”

  周日的時候,林毅和兒子用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來做這個PPT。關鍵時候,林毅技術宅的優越性體現得淋漓盡致,整張PPT精美絕倫,配了無數的動畫效果,放起來滿屏的小飛機,嗖嗖的。

  林廷安說:“爸爸,這個PPT不會放到一半卡住吧,動畫效果太多了。”

  “放心吧,沒問題。”林毅說,“不弄精美點兒都對不起我兒子的小報。這張小報做得真是相當漂亮,嘖,小暄這筆字也是,這哪兒像一個高二的學生寫的字啊,真好看。”

  林廷安跟自己被誇了一樣,得意地說:“你見過他寫的毛筆字沒?他初三畢業時給學校寫了一大張字,寫的是《師說》,現在還掛在藝術樓裡呢,那字,嘖嘖嘖。”

  “你有沒有羞愧的感覺?”

  “沒有。”林廷安坦然地說,“畢竟小報內容是我寫的,實質比外表的光鮮更重要。”

  林毅無奈地看兒子一眼,拿過旁邊的一張紙:“這感謝不是你寫的吧?”

  “杜暄寫的。”

  林毅舉著紙看了一會兒,忽然不說話了,林廷安看著父親的側面,小聲地問:“您想什麼呢?”

  林毅答非所問地說:“你期中考考得怎麼樣?”

  “不知道,沒出分呢。不過感覺還行,理科應該不太差,文科……反正我將來肯定學理。”

  “語文和英語呢?那個文理都一樣的。”

  林廷安乾笑兩聲:“那個……那個……那個杜暄說他包了。”

  “什麼叫‘他包了’?”

  “他說,這兩科他負責給我補,中考能給我補上去,高考也沒問題。”

  “總麻煩人家也不好。”

  林廷安心裡警鈴大作,所有的神經在這一瞬間全都拿起來了盾牌擺出了防禦動作,他說:“爸爸,杜暄人很好的,他一直在幫我。”

  “我知道,但是也不能因為人家人好,就一直麻煩人家。明年小暄就該高三了,高三多緊張啊,每天覺都不夠睡,哪兒有時間給你補課。”

  林廷安想,明年,明年我還能在這個城市嗎?這話已經到了嘴邊了,可是看著父親微微皺起的眉頭,他又給咽了回去。

  林廷安:“杜暄說他自己會安排好的。”

  林毅:“人家也就是客氣一下而已。”

  林廷安翻個白眼,心說跟自己男朋友瞎客氣什麼,他才不是客氣呢。

  “爸爸,杜暄是真的在幫我,您……”林廷安覷這父親的臉色,試探著問,“您是不是不願意我跟他來往?”

  “當然不是了。”

  “可是,杜暄他壓力有點兒大。”林廷安頓了頓,接著說,“他一直覺得挺……對不起咱家的。”

  “他有什麼對不起的?要說對不起也是咱家對不起他,誰讓我生了你這麼一個二百五的孩子呢。”

  “不是我的事兒,是……是……杜叔叔。”林廷安停了一會兒,接著說,“他說杜叔叔讓您為難了。”

  林毅歎了口氣,盯著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感想,好半天才說:“大人的事兒,你們小孩子少過問。你告訴小暄,這些事兒跟你們沒有關係,你們該念書就好好念書,該玩就好好玩,只要你們有出息,大人也就放心了。”

  “那……我還能去找杜暄嗎?”

  “當然可以了。”林毅拍拍兒子的頭,“我不是反對你跟杜暄來往,交上杜暄這樣的朋友是你的運氣,你要好好地跟他學。爸爸只是擔心你會影響到他,畢竟他家對他要求得比較嚴格你也知道,再說,他這個學年有八科會考,學習壓力很大的。”

  林廷安想,既然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不如索性再多說說:“爸爸,如果,我是說如果,您跟杜叔叔因為工作的事兒鬧翻了,杜暄……”

  林毅瞪兒子一眼:“我四十多歲一個人,會因為工作跟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置氣嗎?林廷安,你對你老子的認知是不是有什麼差錯?我來給你正正?”

  林廷安連忙擺手:“這不是杜暄想不開嗎。我就說他瞎緊張,我爹媽那是什麼人?全世界最開明、最體貼、最善良、最……”

  “閉嘴!”林毅不輕不重地給了兒子一巴掌,然後語重心長地說,“小安,你記住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解決,如果解決不了那是無能,就得認栽,遷怒別人那是最可恥的。”





第六十三章

  林廷安眼裡一熱, 半晌才說:“爸,我怎麼突然覺得您的形象這麼高大了?”

  “會不會說話?我本來就很高大。”林毅胡嚕胡嚕兒子的頭髮,說, “行了, 這個PPT就算弄完了,要不要給你小暄哥哥看看, 讓他把把關?”

  林廷安看看表:“晚點兒吧,今天周日, 他要去上那個生物培優班。”

  “這個培優班他都上了一年了吧, 都學什麼啊。”

  “誰知道呢, 那些名詞我聽都聽不懂。”

  林毅指指兒子:“有沒有壓力?是不是覺得自慚形穢?你看人家小暄,活得多明白,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怎麼才能達到目標,你學著點兒。”

  “是是是,我一定學著。”林廷安滿口答應著。

  “別光說。”林毅無奈地看了兒子一眼,“小暄現在還報那麼多輔導班嗎?”

  “還行吧, 固定上的有數學和物理,周日有個生物培優班,平時就是學生會的工作忙點兒, 另外還帶著棋牌社活動,考試前還去參加了一個市里的比賽。”

  “他的鋼琴不學了?”林毅問。

  “他自從考過九級,我就再也沒聽他彈過鋼琴了,其實還是挺可惜的。”林廷安想起一年多以前在音樂教室看到的杜暄的背影, 孤寂又倔強,看著就讓人心疼。

  “為什麼不彈了?”

  “他說他彈夠了,過九級是周阿姨的要求,他完成任務就不想彈了。”

  林毅歎息一聲:“多可惜啊……他家是管得有點兒嚴了,央財呢,得付出很多。”

  林廷安:“爸爸,如果我將來考不上重點大學怎麼辦?”

  林毅看他一眼:“你剛高一就這麼想可不好,太沒志氣了;要是高三這麼想,那還能說你自知之明。”

  林廷安翻個白眼:“我怎麼覺得您這話更喪氣呢?”

  林毅戳戳兒子的腦門:“認真念書,有什麼想學的專業或者學校嗎?”

  “清華算嗎?”

  “我覺得你想得有點兒多。”林毅哈哈一笑,“兒子,你也算是半個大人了,咱爺倆聊點兒正經的。”

  林廷安拽拽衣襟,裝模作樣地坐好:“您說。”

  “你媽媽跟你說過回南方的事兒吧,我聽你媽說你不想回去?”

  林廷安沒想到是這事兒,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該點頭還是該搖頭。

  “其實我也不想讓你回去,畢竟這邊高考容易得多。”

  “真的!”林廷安立刻抬起頭來,眼睛都亮了。

  “嗯。”林毅說,“不過現在說這些還早,你先踏踏實實地念完高一,然後我們看看情況再說。”

  林廷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能拖一年算一年,雖然杜暄許諾會考去他身邊,但他一天都不想跟他分開。

  “嗯,我看出來,你不是不願意回去,你是‘特別’不願意回去啊。”林毅笑著說。

  “那個……習慣了已經。”林廷安尷尬地笑笑。

  “如果真的想在這邊念書,那就好好念,別荒廢這三年。”

  林廷安舉著手發誓:“我會的。”

  林毅鼓勵地拍拍兒子,又給檢查了一遍PPT便出去了。林廷安蜷在椅子上啃著指甲琢磨老爹的話,越想越覺得古怪,尤其是那句“特別不願意回去”,他明顯是在“特別”兩個字上下了重音,爸爸在暗示什麼嗎?

  林廷安抹抹腦門上的冷汗,充分體會到“此地無銀三百兩”是種什麼感受了。他心虛得一塌糊塗六神無主,只好摸出手機來給杜暄發微信:你什麼時候回來?

  很快,杜暄回復:“我正準備上樓呢。”

  林廷安從椅子上跳下來,拽開房門就沖了出去。馬靜正好從廚房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個大玻璃碗,裡面滿滿一碗紫得發黑的車厘子,上面還掛著晶瑩的水滴。

  “幹嗎去?”馬靜端著碗叫住林廷安。

  林廷安恍若未聞,直接撲到客廳門口去開門,馬靜被兒子這狀若瘋狗一樣的架勢給唬住了,忙不迭地跟到了大門口。

  林廷安沖出門的時候正好看到杜暄背著書包拐過樓梯拐角,他剛要衝下去就看到杜建成跟在杜暄身後拐了上來。

  ……

  杜暄兩步走上來,看著站在門口林廷安揚揚眉,做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林廷安進退不得地只好先招呼一聲:“杜叔叔好。”

  馬靜端著一個大玻璃碗,只好跟著寒暄:“老杜,剛回來?”

  “啊,小暄今天有生物課,我去接他了。你們還沒睡呢?”

  “沒呢。”

  樓道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氣氛的尷尬值呈幾何級數暴漲,不大的樓梯間已經快要被撐炸了。

  作為尷尬的起點,林廷安感到後腳跟一陣劇痛,那是媽媽在身後毫不留情地踩了他一腳。林廷安知道,媽媽的意思是讓他說點兒什麼,可……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呀,所以只好抬頭看看媽媽,那意思是:“怎麼辦?”

  馬靜心想:“我怎麼還沒打死你這個沒事找事兒的兔崽子呢?”她頓了一下,把手裡的那碗車厘子直接就遞給了杜暄:“啊,給孩子點兒車厘子嘗嘗。”

  “不用不用,留給小安吃吧。”杜建成擺擺手。

  “小安有,這碗是給小暄的。”馬靜又往前遞了遞。

  杜暄眉眼彎彎地笑了,他伸手接過碗抱在懷裡:“謝謝阿姨。”然後沖林廷安擠擠眼睛。

  “不謝不謝。”馬靜眉開眼笑地看著杜暄。

  林廷安眼巴巴地瞅著那碗車厘子,看起來……真好吃啊。

  這麼一打岔,剛剛略有些尷尬的氣氛立刻活絡了,杜建成客氣了幾句準備帶著杜暄上樓了。杜暄從碗裡抓了一把小車厘子塞給林廷安:“趕緊回去背稿子。”

  林廷安乖乖地說:“好的。哦……對了,我的PPT做好了。”

  “那明早就直接跟我吧,省得你再跑一趟學生會。”

  林廷安攥著那一小把車厘子:“明早你下來叫我。”

  杜暄擺擺手:“早點兒睡。”

  馬靜目送杜家父子拐上了樓,不輕不重地踹了兒子一腳:“還不進屋。”

  林廷安跟著媽媽進屋,把一個車厘子放進自己嘴裡,微酸沁甜,他眯眯眼,看著自己手指上沾著的一點兒紫紅色的車厘子果汁,問,“車厘子還有沒?再給我洗點兒。”

  “沒啦。”馬靜說,“八十多塊錢一斤,能給你買一斤就算恩賞了,你還想怎麼著?”

  林廷安嘖嘖舌,口腔裡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兒甜,他忍不住舔舔手指:“我還沒吃呢,你怎麼全給杜暄了。”

  馬靜做出挽袖子的動作:“我看你是真想挨揍。”

  林廷安跐溜跑回屋裡,掏出手機給杜暄發微信:“好吃嗎?”

  “好吃,幫我謝謝阿姨。”

  “你怎麼也沒跟我說你爸爸送你回來的?”

  “你也沒問啊,你就問了一句我什麼時候回來,誰知道你會突然冒出來。”

  “你怎麼當人男朋友的?太沒有默契了。”

  杜暄發過來一張“一臉懵逼”的表情包,林廷安回一張“你蠢”,杜暄再發一張“你滾”,林廷安再回一張“我就靜靜地看著你裝逼”,兩個人你來我往鬥了半天圖。杜暄大概是覺得這行為實在太二了,於是問:

  “明早想吃什麼早點?”

  “包子餛飩。”

  “行,去學校門口那家店吃吧。”

  林廷安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一圈,剛剛的那種緊張惶恐奇跡般的沒了,杜暄有種神奇的力量,他能讓人覺得特別踏實,似乎一切都都風平浪靜,每天唯一操心的就是早餐吃包子餛飩還是豆漿油條。

  林廷安覺得特別幸福。

  杜暄跟林廷安道了晚安,拿了換洗衣服去衛生間洗澡,路過客廳時被周曼叫住了:“期中考試怎麼樣?”

  “正常吧,”杜暄說,“分還沒出來呢,不過我感覺還行。”

  “高二了啊,你自己把握好時間。”

  杜暄心裡的不滿和怒意立刻就被點燃了:“我怎麼沒把握時間了。”

  “我就是提醒你,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周曼沉下臉,“越大越沒規矩了。”

  杜暄閉閉眼,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他跟周曼之間有兩條底線,那就是“學習”和“林廷安”,母子倆的對話只要遠離這兩個話題就能平靜地進行下去,否則三句之內一定要會火花四濺。

  他耐著性子說:“對不起,我的意思是我答應了成績不下滑,就一定能做到。”

  “光不下滑就行了嗎?”周曼板著臉說,“你就不能更努力些?我查了你們學校這幾年的高考成績,你只要不出前十,央財就肯定能考上。但如果你能學得更好,學進前五,那清華的經濟學院也能考上呀。”

  杜暄難以置信地看著周曼:“怎麼又變成清華了?”

  “怎麼就不能是清華了?你現在年級前五吧,保持住了就行了。”

  “那是算上史地政了,單算理科我到不了。”

  周曼“哈”的冷笑一聲:“原來你也知道單算理科你成績差啊,我告訴你杜暄,我就是要提醒你,你別以為自己學習有多好,其實你差得遠呢。就你那個什麼學生會,什麼棋牌社,我讓你高一玩了一年就夠可以的了,這眼看著就要升高三了,你還想怎麼著?期中考試之後的家長會我就跟你們老師說去,別老動不動就讓你去比賽去,全三中除了你別人下不了圍棋了怎麼著?別人怎麼都知道躲在學校裡念書,就你傻乎乎的考試前一天不好好看書還跑去比賽。”

  杜暄氣得把手裡的換洗衣服扔在沙發上:“我小的時候我說不下圍棋,是你們非逼著我去下的,因為這個我沒少挨打,這會兒我想下你倒不讓我下了。”

  “此一時彼一時,你現在多關鍵,關乎你一輩子呢。你圍棋拿了全國冠軍又能怎麼著,高考加分?”

  “不加分。”杜暄一字一頓地說,“棋牌社我不會退出的,不但棋牌社我不退,學生會我也不會退,我的任期到高二,在此之前我不會退出的。您可以去找我們老師,但是退不退由我決定,社團和學生會老師根本就沒有權力干預。”

  周曼大怒:“放屁!我還就不信了,我明天就去你們學校,我倒要看看,哪個老師連個學生都管不了,管不了還當什麼老師,趁早回家待著。”

  杜暄還想說什麼,杜建成從臥室出來,不耐煩地說:“周曼你又怎麼了,大晚上的你煩不煩。”

  “你看看你兒子,我就問了一句,你看他都說的什麼話,還有沒有點兒規矩了。”

  杜建成瞪了杜暄一眼,轉過頭來對周曼說:“行了,有什麼話明天說。周曼,你也別老說小暄,你看看你自己那個樣子,一天到晚就會嚷嚷。”

  “我什麼樣子了?”周曼不甘示弱地頂回去,“你看我不順眼是嗎,看不順眼別看啊。”

  杜建成哼一聲:“神經病。”轉身進屋了,留下周曼一個人站在客廳裡氣得臉色發白,茫茫然轉了一圈也不知道該如何、向誰消解這滿腔的怒火。

  杜暄從沙發上撿起換洗衣服走了衛生間關緊了門,他擰開水龍頭,用微涼的水迎面沖下來。他眼前浮現出媽媽的樣子,暴怒卻又無力。

  這個家發生了某種變化,杜暄拿不准那到底是什麼,但是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第二天,杜暄下樓叫上林廷安一起去上學,林廷安打個呵欠說:“困死我了。”

  “昨晚幾點睡的?”杜暄問。

  “十二點多。我背你那個稿子來著,太長了。”

  “下周才演講的,你那麼著急幹嗎?”杜暄問。

  “我怕背得不熟上臺出洋相,畢竟是你寫的稿子我不想演砸了。”林廷安伸手搭住杜暄的肩膀,“再說,身為學聖的男朋友,我總得給你長點兒臉吧。”

  杜暄悄悄掐掐他的腰:“我覺得當你男朋友特別有面子。”

  “那是。”林廷安驕傲地一揚頭,然後又興奮地說,“對了,我昨晚就想告訴你一件事兒,結果我給忘了。我爸爸說,他也希望我在這裡參加高考,這邊高考容易些。哎,杜暄,我忽然特別有壓力,我總覺得我要是考不好都對不起我爸爸。”

  杜暄彎起胳膊肘撞了撞林廷安:“放心吧,有我呢,你想考哪兒?”

  “那我哪兒知道啊,”林廷安說,“我高一才念了兩個月,高二念完了再說吧,反正最差也應該有個二本念吧。”

  “你有點兒出息行嗎,剛剛還說不想給我丟人呢。”

  “二本丟人嗎?”林廷安梗著脖子說,“憑自己本事考上的大學,哪兒丟人了?”

  “不丟人不丟人。”杜暄按著林廷安的脖子說,“我男朋友甭管考哪兒都是真才實學。”他又壓低聲音說,“甭管考哪兒我都喜歡。”

  林廷安眯著眼睛笑:“再說,我覺得我也不差,我學習也還可以。”

  “那是,實驗班的呢。”

  “我操,”林廷安一拍巴掌,“你不說我都忘了,我還是實驗班的呢,今天期中考放榜,我可別拉班均分太多,要不然許老師的那臉色可太難看了。”

  杜暄:“你不是想流出實驗嗎?”

  “嘖,也是啊。”林廷安歎口氣,挺為難地說,“待在實驗班吧,太累,流出去吧,丟人。”

  “待著吧,”杜暄說,“你要是高中三年都能留在實驗班,我就答應你一件事。”

  “什麼事兒?”林廷安問。

  “人力能及的範圍內,任何事。”杜暄說。

  “……”林廷安瞪著杜暄,“任何事?”

  杜暄:“只要我能做到。”

  林廷安愣了幾秒,忽然臉一紅:“一言為定。”

  下午放學時,各年級的榜單全都貼了出來,林廷安仗著田徑隊訓練不用上晚自習,直接跑上了二樓去看榜單。

  杜暄。

  林廷安歎口氣,這人要是學文科,三中文科狀元非他莫屬啊。

  語文、英語、歷史、地理、政治,五科第一。

  就算史地政文理不是一張卷子,但林廷安相信讓杜暄做文科卷子也是這個結果。就這麼個人,偏偏他還是學理的,這還有沒有人性,有沒有天理。

  想想自己的成績,想想上午某個臉大如盆的人拍著胸脯說:“我不給你丟人”,再想想昨晚父親說“我希望你留在這裡考高考”。

  杜暄曾經問過他:“以後怎麼辦”。

  以後,杜暄一定會在北京大學醫學院,自己呢?

  杜暄肯定還會讀研究生,自己呢?

  而且聽說學醫的十有八九都得出國深造,自己呢?

  年級198,實驗班倒數第6.

  林廷安盯著榜單上一連串的杜暄的名字,想,我要好好念書。





第六十四章

  一個星期後的週一班校會, 三中“科技周”的收官之戰拉開了帷幕,獲獎同學的演講和問答吸引了全校的關注。為了表示嘉獎和重視,學校德育處出面請了獲獎同學的家長前來現場聽演講。

  馬靜生平參加過很多次學校的活動, 從幼稚園時代的親子遊園會到中學時代的家長委員會, 但這是唯一一次作為受表彰對象出席的,所以她今天真是盛裝而來。在禮堂門口, 豎立著一排一人高的宣傳板,一塊板子對應一個獲獎同學, 上面有他們的照片和獲獎作品, 還有老師的評語。作為特等獎獲得者的林廷安, 他的宣傳板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馬靜左右端詳了半天,拿著手機前前後後拍了一溜夠,她甚至都有點兒不敢認自己的兒子了。

  三中高中部的制式校服很帥, 但從前也只有杜暄穿看起來才會很帥,自己的傻兒子只能穿出地痞流氓的感覺。他從不把白襯衫塞進褲腰裡,永遠不系第一顆扣子,領子從來沒拉正過, 就算週一要檢查著裝,他的領帶也從沒有戴正戴緊的時候。

  可是今天,穿得立立正正的林廷安, 嚴肅地系著領帶,腳上終於換了黑皮鞋,頭髮梳得服服帖帖不再四處滋毛……馬靜忽然覺得“林家有兒初長成”,小夥玉樹臨風帥得有點兒出人意料。

  而帥新境界的林廷安此時正站在禮堂的後臺。他本來是不緊張的, 畢竟講的是自己最擅長的,PPT是爸爸給做的,感言稿是學聖男朋友給寫的,雖然篇幅挺長,但是文通字順背起來也挺順利。於是在候場的時候,林廷安還跟同學顯擺帶來的五六個飛機模型,有一種祖國的藍天要靠我的嘚瑟樣。可當他站到側台,看到聚光燈中的杜暄時,忽然就緊張了起來。

  杜暄理所當然的是主持人,他沒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套深色的中山裝。林廷安一直覺得學生穿正裝特別傻,但是杜暄穿起來卻很精神。林廷安站在側台,探頭從大幕側邊往台下看了看,其他年級都在班裡看電視轉播,禮堂裡坐的是高二年級的同學——沒有一張熟面孔。

  林廷安摸摸自己的心口,跳得越來越快。

  孫睿作為活動部編外人員,被杜暄拉來幹苦力,守著台口負責叫人。

  “你倒數第二個才出場呢,現在激動什麼?”孫睿問。

  “你什麼眼神兒,我這叫緊張不叫激動,”林廷安原地蹦了蹦,“我還沒站上來過呢。”

  “市級比賽你都跑完了,這場面你HOLD不住?”

  林廷安嘖一聲:“那不一樣,跑步我擅長,這個太高端,我沒玩過。”

  孫睿說:“你放心吧,甭管你講成什麼樣,絕對轟動全場。”

  “為什麼?”林廷安有些理解不了。

  “就憑你這PPT,”孫睿輕笑一聲,“彩排的時候差點兒把學校那台垂垂老矣的筆記本給憋瘋了,一點開絕對滿場炸。”

  那是,林廷安驕傲地抬起頭。

  “再說,杜暄為了安排你的出場時間,簡直把‘以權謀私’四個字發揮到極致了。”

  “怎麼講?”林廷安問。

  “你是倒數第二個,底下的聽眾聽到這會兒都會有種曙光就在前方的感覺,所以會格外振奮。而且杜暄特地把全場最差的那幾個都安排在你前面了,等你一出場,那對比強烈的,嘖嘖嘖,唉,他簡直卑劣啊無恥。”

  林廷安哼一聲“這怎麼就卑劣無恥了,本來也是我做的好。”

  孫睿翻個白眼:“關鍵這鬧騰了全校快一個月的破科技周壓根就是你家杜暄給你一個人玩的。你說,卑不卑劣,無不無恥?”

  “什麼意思?”林廷安斂了笑容問。

  孫睿掀起眼皮看看林廷安,似笑非笑地說:“他就想讓你有個在全校面前出風頭的機會,你也在三中混了三年了,咱們什麼時候搞過‘科技周’這種活動?而且全程學生會牽頭,德育處和團委一點兒沒介入。”

  林廷安摸摸心口,看著站在台口幕布後面的杜暄。他正在和另外一個主持人對詞,頂燈的光暈灑在他臉上,每一根眼睫毛上都挑著一朵小小的光。林廷安默默地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了台口。

  “幹嗎去?”孫睿在後面說,“別走遠了,一會兒我叫不到人了。”

  “我去背會兒稿子,”林廷安說,“快到我時給我發微信就行了。”

  “聽著點兒手機啊。”孫睿不滿地嘟囔,“你早幹什麼去了。”

  憑良心講,林廷安是背了稿子的,雖然不至於滾瓜爛熟,但是自信上臺臨場發揮也能說得八九不離十,畢竟他瞭解的航空知識,應付這個場面綽綽有餘。實事求是地說,他從一開始就沒把這科技周和小報當回事兒,純粹是幫男朋友撐場子呢。至於後來被評為特等,也覺得十之八九是杜暄那筆漂亮的鋼筆字的功勞。PPT固然奪人眼目,感言稿自然動人心扉,但那些都不是自己的,也只是用來讓場面好看些罷了。學校的差事嘛,從來都是這麼應付的,誰也不會太當真。

  可是孫睿卻告訴他,這一切,全是杜暄的一顆心。

  林廷安在禮堂門口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席地而坐,他把自己的小報攤在地上,逐字逐句地檢查有無知識性錯誤,思考有沒有哪些術語需要解釋,怎麼解釋才能簡明通俗,考量有沒有什麼空間可以擴展一下,讓演講的技術含量更高一些……

  對於林廷安而言,只有兩個領域他是有足夠的自信的:一,短跑;二,航空知識。如果杜暄能夠動用整個學生會來給他一個出彩的機會,他就一定要炫成一道彩虹,赤橙黃綠青藍紫。

  男朋友的場子,要撐就撐成天安門廣場。

  林廷安全神貫注地過稿子,任何一個細小的漏洞都不放過,渾然不覺時間飛逝,直到手機嗡嗡響了兩聲。

  孫睿:還有一個就到你了,趕緊回來。

  林廷安把稿子折好,站起身來的時候覺得腦袋裡全是飛機,直升機、殲擊機、戰鬥機、教練機、隱形機、運輸機……

  他頂著一個停機坪回到後臺,孫睿一邊給他身上裝耳麥,一邊指指臺上。一個高二的學生微微一鞠躬下來了,底下一片掌聲。

  林廷安腳底下踉蹌一下:這就是你說的最差的?

  孫睿說:“這高二的。”

  林廷安定定神,今天底下坐著的聽眾全是高二的,有這個現場反應倒也不奇怪。

  他剛把蹦到嗓子眼的心臟咽回去,就看到杜暄握著話筒昂首挺胸地走了過去。他站在聚光燈下,腰身筆直。從林廷安的角度看過去只能看到杜暄的後背,林廷安皺皺眉,感覺杜暄又瘦了。

  杜暄停了兩秒,等全場的掌聲平息下去,然後用好聽溫厚的聲音說:“航空……”

  這兩個字一出來,林廷安腦子裡“嗡”的一聲就空了,杜暄的聲音好像隔了一層水,一漾一漾的,模糊又暈眩。

  他愣愣地看著杜暄微微後撤一步,半轉身沖向台口,右手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請誰?我嗎?我要上場了嗎?我稿子背熟了嗎?杜暄好像用了好多成語,普天同慶還是喜大普奔來著?這倆哪個是網上的?我會不會出錯?要是出錯了怎麼辦?會不會很丟人?如果我讓杜暄失望了怎麼辦?

  如果,讓杜暄失望了,怎麼辦?

  杜暄,會失望的。

  林廷安僵在了台口。

  杜暄等了兩秒,看林廷安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傻愣愣地向自己行注目禮。他努努嘴,示意林廷安趕緊上來,可是林廷安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孫睿正拿著流程單通知一下個同學候場,注意到這幾秒鐘的安靜,於是毫不猶豫地輕輕踹了林廷安膝蓋一腳。林廷安腿一彎,自然而然的邁出了一步。第一步邁出去,後面的就成了機械化動作,他筆直地沖著杜暄走過去,眼角的餘光看到黑壓壓的一片人,全場都是陌生人,除了杜暄。所以林廷安只能死死地盯著杜暄,似乎看到他就能不緊張。

  杜暄又往後撤了半步,讓不會拐彎的林廷安從自己的身前走過。他握著話筒的左手垂到身側,話筒的開關已經關了。當林廷安走到他跟前時,杜暄忽然擠了擠眼睛,小聲說:“完事請你吃車厘子。”

  “你……”林廷安只來得及說出一個字,杜暄就自自然然地從台口下場了。林廷安把目光轉向觀眾席,黑壓壓的人腦袋全變成了一顆顆紅得發紫的車厘子,自己只吃了一小把,倒是把十根手指頭都挨個兒舔了一遍……八十多塊錢一斤呢。

  林廷安站在話筒前,點開了筆記型電腦上的幻燈片,流暢地說:“各位老師,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高一1班的林廷安。”

  杜暄站在台口,看著林廷安的側臉,輕輕笑了:你的舞臺。

  林廷安身後巨大的LED顯示幕上展現出藍天白雲和一架正在做普加喬夫眼鏡蛇機動的戰鬥機,飛機急速拉起一個巨大的仰角,平飛之後速率驟減,拉出一個好像眼鏡蛇仰首吐信的弧線。

  驚心動魄的美!

  “1988年‘普加喬夫眼鏡蛇機動’成功展現,從仰角30度到仰角120度,全程必須控制飛機保持平衡避免進入尾旋等失速狀態,這一動作能夠完成得益于蘇-27戰績的優良氣動佈局,這其中,機翼的作用至關重要……”

  林廷安扶一下耳麥,拿著PPT翻頁器離開了筆記本,他走到舞臺中央,站在巨大的LED螢幕前伸開雙臂,旋了半個圈:“當我旋轉時,我的指尖可以攪動空氣,形成氣流……”

  坐在台下的馬靜屏住了呼吸,在那一瞬間,在一片藍天白雲的背景之下,她的小安飛了起來。

  林廷安的掌心托著一架飛機模型,從舞臺的左側走到右側,飛機機翼上小小的紅色指示燈滑出一道優美的曲線,林廷安說:“所以,所謂的誘導阻力可以理解為為了產生足夠的升力而不得不產生的一種‘犧牲’。”

  “真好。”馬靜聽到身後有一個聲音輕輕歎息道,“這孩子真不錯,能把這個解釋清楚。”

  馬靜回過頭,看到一個四十多的男子微微點頭,她一笑,是的,她的兒子一直很好。

  林廷安講得很投入,底下負責提醒時間的學生也忘了看表,孫睿杵杵杜暄:“超時了啊。”

  “超唄。”杜暄無所謂地聳聳肩。

  “行,您說了算。”孫睿袖著手,看著在舞臺上講得神采飛揚的林廷安,“看不出,這小子還真有兩下子。”

  杜暄:“那是。”

  “差不多了啊,他都超了五分鐘,還有感言和觀眾問答環節呢。”

  杜暄一攤手:“那怎麼辦,總不能讓我沖上去吧。”

  正說著,林廷安又站回了筆記本跟前,PPT翻到了最後一頁,一架最新的殲十淩空而起。

  林廷安一鞠躬:“對不起,我沒掌握好時間,超時了。”

  台下安靜了兩秒,忽然掌聲乍起,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小小的禮堂裡轟動了,甚至有人吹了一聲口哨。

  坐在前排的校領導就好像沒聽到那聲尖銳的口哨聲一樣,跟著大家一起熱烈鼓掌。馬靜的巴掌都拍疼了,抹抹臉上,手指上有淚水。

  杜暄拽拽衣襟,走上台去:“我看到大家的反應都很熱烈啊,林廷安同學,請放心,我相信大家不會介意超時的。”

  回應杜暄的是更熱烈的掌聲。

  林廷安急促地喘了兩口氣,再次深深鞠了一躬,他直起腰來的時候眼睛亮得嚇人,臉上一層淡淡的紅暈。他拼命克制自己不往杜暄那邊看過去,他擔心自己只要看了杜暄一眼就會控制不去地撲過去緊緊擁抱住他。

  杜暄裝模作樣地說:“不過,鑒於時間確實……”

  杜暄的話沒能說完,台下忽然站起來好幾個同學:“我有問題,我有問題。”

  林廷安放眼望去,好幾隻高高舉起的手臂,他心裡忍不住喊:媽呀,這是國防部發言人答記者問吧?

  杜暄看一圈,小聲對林廷安說:“物理組章老師舉手了。”

  林廷安輕輕咳嗽一聲:“物理組的章老師。”

  禮堂的後排站起來一個人,接過話筒問:“請問,就你剛剛說的誘導阻力,在戰鬥機上應該如何優化呢?”

  林廷安想也不想,張口答道:“目前殲十的雙三角形鴨式氣動佈局,鴨翼和襟翼的聯動就是為了增加升力。”

  章老師點點頭,笑著坐下了。

  馬靜回頭看著章老師,這就是那個感慨林廷安“不錯”的中年男子,深感他是個慧眼識珠的。

  章老師之後,又有幾個同學舉手提問,那些問題對於林廷安而言沒有任何難度,他非常輕鬆地就能解答。杜暄用一種幾乎驕傲的目光看著林廷安,他想起兩年前,那個站在站在領獎臺上翹著大拇指照耀嘚瑟的中二少年,嫌校服難看而穿著騷氣沖天的螢光黃運動衣,在校長跟前把下巴都仰到了天上。

  今天,他站在舞臺上,所有人都仰視他,可他穿著普普通通的校服,站得筆直,微微低著頭,帶著謙遜而認真的笑容。

  杜暄感到很驕傲,這個男孩子,是他的男朋友。





第六十五章

  散場的時候, 馬靜在禮堂門口等著林廷安,扭頭看到林廷安的班主任許老師走過來,忙過去客客氣氣地打了個聲招呼。

  許老師:“哎哎, 真沒想到林廷安在航空領域懂那麼多, 今天我也是大開眼界。”

  馬靜很想客氣客氣,努力了幾次沒成功, 最後還是笑著說:“他爸爸的工作跟這個相關,從小就給他講, 在這方面他的確比同齡人懂得多。”

  “今天真讓我刮目相看, 班裡看直播的同學都炸了呢。”

  馬靜笑得合不攏嘴, 只好說:“哪裡哪裡。”

  許老師話鋒一轉:“其實林廷安真的挺聰明的,你看他上課不怎麼聽,作業瞎對付, 數學物理還能考到班平均線以內,英語政治歷史地理這些需要下功夫記憶的科目就很差,這樣可不行,就算以後他學理科, 總要過會考的,高考總要考語文和英語的。”

  馬靜連連點頭,許老師的話又了她的隱憂, 於是吞吞吐吐地問:“那個,許老師,我想問問,小安在學校裡有沒有什麼出格的表現?”

  “出格?”許老師想了想, “上課說話睡覺,不寫作業或者抄作業,晚自習說話……這些就挺過分的了,俗話說‘不以規矩不能成方圓’,還是應該遵守校規校紀,要保質保量地完成作業。”

  “對對對,這些肯定是他的不對,我們回去以後一定好好監督。不過……我想問的是,除了這些以外,他還有沒有別的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比如……比如有沒有男女交往的問題。”

  “男女交往?”許老師笑了,“這個絕對沒有,他跟女生的關係都挺好的,但是也沒見跟誰特別好。”

  “外班的呢?”

  “那就更沒有了,外班跟他關係好的,除了田徑隊的那幾個同學就是高二的杜暄了,我看到過好幾次杜暄來找他。”

  馬靜嘖一聲:“沒有嗎?我跟他爸爸一直覺得他這狀態像是談戀愛的。”

  “或是是外校的,”許老師也有點兒拿不准了,“這樣吧,我幫您側面打聽一下,同學們之間應該比較清楚。”說完,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覺得應該不會,林廷安這孩子淘歸淘,不過挺單純的。”

  馬靜對許老師的話將信將疑,總覺得兒子對“回南方”的反應跟“失戀”差不多。一直到林廷安興高采烈地從後臺繞出來,馬靜的腦子裡還在琢磨,照著情況看,小安的女朋友要麼就是還在暗戀中,要麼就是個網友吧。

  林廷安得意洋洋地打斷媽媽的“瞎想”:“怎麼樣,你兒子帥嗎?”

  “帥。”馬靜眉開眼笑,“我兒子今天最帥了。”

  “什麼叫‘今天’帥?我明明天天天都那麼帥。”林廷安驕傲地站在自己的那張宣傳畫前:“快來給我拍張照片,我要發朋友圈。”

  馬靜給林廷安拍了照片,又把自己剛剛拍的林廷安在臺上做演講的幾張傳給他,林廷安精心挑選了九張,儘量從全方位展現自己的帥臉長腿。然後他開始琢磨配個什麼文字好,寫了刪刪了寫,最後簡明扼要地就配了一個字——帥,然後附加了一連串足有十幾個驚嘆號。

  朋友圈發出去沒三分鐘,底下“不要臉”三個字就開始排隊。放學鈴已經響過了,這是手機解禁的時間,甭管是高一一班的同學還是田徑隊的同學,全都自動自覺地加入了排隊的行列,原來初中的同學很快也加入進來。林廷安拍著大腿哈哈地笑,統一回復“你們就是嫉妒,赤果果的嫉妒。”

  然後從鄭子岩開始,統一回復又變成了“我們嫉妒你47分的語文”,初中同學自不必說,高中的從鄭子岩那裡又得知了林廷安此等輝煌的成績,一片喜大普奔。

  馬靜看著兒子眉開眼笑地抱著手機啪啪一陣猛按,拇指上下飛動神似彈指神通,再看看螢幕上那一串就“不要臉”,也覺得自己這兒子是有點兒不要臉,除了一張臉好看,好像也沒什麼吸引女孩子的地方。

  但是。

  但是。

  但是“臉好”這條也很重要啊。

  馬靜一時之間糾結得不知道該不該追問一下林廷安,正琢磨著,看到杜暄拎著一個衣袋走出來。

  “小暄。”馬靜招招手,剛剛杜暄在臺上主持時氣定神閑,那份大氣和從容才叫真帥呢。

  杜暄緊走兩步站在馬靜跟前,先恭恭敬敬地打了招呼,然後看著依然抱著手機施展彈指神通的林廷安說:“你的臉,收收行嗎,太占地了。”

  林廷安大概是太高興了,已經忘乎所以了,一抬胳膊就摟住了杜暄的肩膀,半個人掛在杜暄身上吹:“怎麼樣?是不是特別給力就?帥吧?我告訴你,你的場子我絕對撐,死命撐,照著天安門廣場的標準撐。”

  杜暄偷眼瞟一下馬靜,馬靜笑微微地看著他們,眼裡有藏不住的得意。杜暄放下心來,也順手搭著林廷安的肩頭說:“行,給力!”

  馬靜笑著伸手在兩個孩子的肩頭拍拍:“走吧,一起回家吧。”

  回去的路上,兩個人聊得正在興頭上,杜暄的手機響了。杜暄看到螢幕上顯示的名字時,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頭。

  林廷安伸頭一眼:“你媽?今天又不回家吃飯?”

  周曼五點下班,通常只要五點到五點半之間打電話過來,那就意味著要加班。果然,電話接起來,周曼說:“小暄,媽媽今天加班。冰箱裡有速凍餃子你自己煮點兒吃,要不然就叫外賣吧。”

  杜暄嗯一聲掛了電話。

  林廷安拽著杜暄的胳膊:“去我家吃。”然後不等杜暄回答,立刻轉頭對馬靜說:“媽媽,杜暄今晚在咱家吃飯。”

  “那太好了,我給你爸爸打電話,讓他下樓再買點兒菜……要不然我們出去吃吧,慶祝你今天演講成功。去吃烤魚好不好,你前幾天不就嚷嚷著要吃烤魚嗎?”

  “不去。”林廷安想都不想就拒絕了,“就在家裡吃吧,有什麼吃什麼。”

  “你這孩子,今天小暄在,咱們出去吃點兒好的吧。”

  杜暄趕忙擺擺手:“不用阿姨,就在家吃吧,我喜歡吃您做的菜。”

  馬靜立刻心花怒放地去給林毅打電話了。林廷安沖杜暄擠擠眼睛:“臉呢,臉呢。”

  林家的晚飯很家常,回鍋肉、宮保蝦球、蒜蓉西蘭花、溜肝尖、幹煸四季豆、肉絲蒜苗,再加上一份大拌菜,吃得兩個孩子癱在椅子上直哼哼。

  馬靜心滿意足地看著一桌子的空盤子,一個勁兒地問“夠不夠?”

  林廷安說:“杜暄,一會兒你得扶我下樓遛彎。”

  杜暄:“我還指望你扶我呢。”

  林廷安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我抱你下去吧。”

  杜暄一驚,飛速地瞟一眼正在收拾桌子的馬靜:“你是不是想死?”

  林廷安:“嗯,想死你了。”

  杜暄翻個白眼,站起身來端著空盤子跟進廚房,但是很快他又被馬靜轟了出來:“去去去,你們小哥兒倆下樓遛彎去,今天不用你倆洗碗。”

  林廷安和杜暄相互攙扶著挪下了二樓,在社區的綠化區慢慢溜達著。晚飯後,各家各戶都出來散步,孩子和狗滿院子跑,晚風已經很涼了,天黑得早,兩個人非常有默契地往角落裡溜達。

  林廷安悄悄拉住杜暄的手:“我還沒謝謝你呢。”

  “謝什麼?”杜暄打了一個嗝,說,“哎,今天真是吃多了。”

  林廷安:“我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科技周’了。”

  杜暄嘖一聲:“孫睿這嘴啊,越來越碎了。”

  “其實你不用這樣的,我那天說我連個發言的機會都沒有,也就是說說而已。”

  “反正我們每學期都要搞一個全校型的活動,差不多。”

  “差多了,去年就是弄個讀書交流,兩天就弄完了。今年你看你折騰的,全校跟著折騰了一個星期。”

  “那你爽到了沒?”杜暄斜著眼睛問。

  “嗯……爽到了。”林廷安老老實實回答。

  “爽到了不就行了?”杜暄在晚風中挺挺胸,做個深呼吸,“其實我也就今年有工夫弄了,明年我就高三了,所有的職務在下學期都要交給給新一屆學生會,我可再沒時間弄了。”

  林廷安拽了杜暄一把,兩個人一起停住腳。

  “杜暄,你將來會出國嗎?”

  “出國?我媽給我安排的人生裡倒的確有出國這個環節。”杜暄看了看林廷安,一勾嘴角,“擔心得也太遠了吧,這至少是六年以後的事兒了。”

  林廷安:“我不想離你那麼遠。”

  杜暄:“不會,我在國內也可以讀研究生的,不用非得出國。”

  林廷安沒吭聲,他心想:我說的,不是空間上的“遠”啊。

  杜暄趁著夜色漸濃,周圍全是一片高大的灌木,輕輕拽過林廷安摟進懷裡:“真的不會,放心吧。”

  林廷安推著杜暄的胸口,把人往灌木從後面擠,同時嘴唇迫不及待地貼了上去。杜暄踉蹌一下連退幾步,後背頂上了社區的圍牆。這是社區最邊角的地方,右邊是幾乎廢棄的自從車棚,左邊是疏於打理的綠化叢,夜色中這裡就是個一個死角。

  林廷安把杜暄按在牆上,整個人緊緊地貼上他,幾乎有點兒兇狠地吻住他。

  他想,我要怎麼辦才能追上他呢。

  杜暄在林廷安家寫完作業,都快十點了周曼才來敲林家的門帶著他上了三樓。林廷安把人送出門去,關門時馬靜歎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這要是到了高三可怎麼辦?隔三差五的連頓正經飯都吃不上。”

  “讓他下來吃唄。”林廷安說,“這有什麼怎麼辦的。”

  “時間長了我怕你周阿姨他們有想法。”

  “那能有什麼想法,他們自己不回來,還不許杜暄來咱家吃嗎?”

  馬靜忽然想起來什麼,沖林廷安一瞪眼:“你說你,咱們今天出去吃多好?正好小暄也在,讓你們好好吃一頓,你幹什麼非要在家裡吃,弄得跟咱們小氣不願意花錢似得。”

  林廷安:“杜暄平時經常吃速凍餃子和外賣,他吃外面飯館的飯真是吃夠了,就想吃頓家裡的飯菜。我告訴您,您就算煮碗麵條拌點兒大醬,信不信他都會覺得是人間美味。”

  馬靜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旋即又心疼得直皺眉:“這也不能總這樣啊,小安,以後他家沒大人的話你負責叫你小暄哥哥下來咱家吃飯。”

  “他不好意思的,他說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

  “那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就算從他幫你這層說,也是天經地義的。”

  林廷安看一眼在沙發上抱著手機看今天演講視頻的林毅,微微提高了嗓門說:“其實他真的幫我很多,就說今天這個演講,要不是他我根本沒這個機會。”

  林毅抬頭“嗯”一聲:“這話沒錯,小暄幫你寫的小報真是非常出色,還有他改的那個感言稿。”

  林廷安說:“不,我的意思是,要不是他,我連做這個小報的機會都沒有。”

  “嗯?什麼意思?”

  林廷安慢慢地說:“這個‘科技周’是杜暄用學生會活動部的名字搞的,往年沒有。他一個人帶著活動部從籌畫到專案申請,從佈置任務到統籌作品組織評判,從安排彙報演出到組織彩排,忙了整整一個月,期中考試都沒複習好。”

  林毅看一眼馬靜,兩個人都有點兒疑惑:“所以?”

  林廷安微微一笑:“他之所以折騰這個,是因為我跟他抱怨,我在三中待了三年,除了運動會連個登臺的機會都沒有,更不要說在全校跟前發言了。高一軍訓表演,我都因為平時太散漫沒選進佇列班,簡直弱爆了。”

  林毅驚訝地說:“所以他為了讓你能登臺發言,索性弄了個‘科技周’出來,然後讓你做你最拿手的內容?”

  林廷安聳聳肩膀:“誇張吧?他就這樣。”

  林廷安看著林毅和馬靜,非常嚴肅地說:“我覺得幸好杜暄住咱家樓上,我挺幸運的。”





第六十六章

  林廷安說完才驚覺這話說得很有問題, 自己那點兒小心思簡直昭然若揭。他張張嘴想要解釋什麼,但轉念一想又作罷了,反正早晚要說, 如果今晚泄了底, 那就這樣吧。

  於是他拿出“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的姿態坦然無畏地看著爸爸, 隨時準備就此奉獻出自己十五歲的生命,唯一遺憾的是臨死前沒跟杜暄告個別。

  林毅皺了一下眉, 跟馬靜對視了一眼, 林廷安掌心裡立刻攥出兩把汗來。

  “小安, 你得跟小暄說說,”林毅說,“大人的事兒大人自己解決, 你們小哥倆只要好好念書,將來有出息,我們當父母的就心滿意足了。”

  心直口快的馬靜說:“你爸說得對。你告訴小暄,讓他別這麼費心替他爸爸找補, 這又不是談生意,你來我往的幹什麼,多傷感情。況且, 說起來咱家還應該感謝他呢。”

  “啊……”林廷安張張嘴,饒是他腦子快鬼主意多,也想不出來此時該如何回應父母的這番話,感覺爹媽這思路才是真出眾。他頓一頓, 剛剛那種慨然赴死的心力瞬間就沒了,他覺得還是應該多活兩天,還沒跟杜暄膩乎夠呢。

  馬靜接著說:“小安你也該懂點兒事,杜暄話說就該高三了,也顧不上你了,你自己要好好努力。”

  林廷安點點頭:“我知道,放心吧,我一定會努力的。”

  林廷安生平說過無數次“我一定”,但每次的有效期不超過一個月,所以馬靜和林毅壓根沒指望說一次能管用。但奇跡般的,林廷安真的變了一個人一樣。

  最明顯的變化就是他回家的時間晚了。原來每天訓練完是七點多,到家差不多要八點。但是最近每週三四他都會九點半左右到家,理由是訓練完了去培訓部的自習室上晚自習,上完後跟杜暄一起回家。

  馬靜問為什不在家裡學習非得跑去培訓部。林廷安給出的解釋是,回家有電視電腦WIFI和床鋪,誘惑力太大扛不住。所以去培訓部上個晚自習,也正好可以跟上完數學物理的杜暄一起回家。

  這理由雖然十分正大光明,但是因為林廷安素行不良,馬靜有點兒不放心,還專門給培訓部打電話求證過,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激動得給兒子燉了一大鍋海帶排骨湯。

  那天林廷安接到媽媽電話後,跟杜暄說:“一會兒先去我家,我媽燉了海帶排骨湯,你喝點兒再上樓,就當是宵夜了。”

  “挺晚了……”杜暄猶豫了一會兒,覺得有點兒不合適。

  林廷安拽了他一把:“行了走吧,這有什麼不合適的?以後你還得在我家吃個幾十年飯呢。”

  “嗯?”杜暄愣一下。

  “那不然呢?”林廷安攤攤手,“去你家吃?我怕周阿姨會把我打出去,所以以後你還是住我家吧,我媽做飯挺好吃的。”

  “林廷安同學,”杜暄搖搖頭說,“你真是讓我歎為觀止啊,你這思維也……太超前了。”

  “哪兒超前了?”林廷安不服氣地說,“早晚要說嘛,讓他們慢慢適應著。”

  “你就沒想過萬一……”

  “沒想過。”林廷安打斷杜暄的話,“這種事有什麼好想的?我喜歡你就是喜歡,自然想一直在一起。要是現在就想以後不喜歡了怎麼辦,那就說明我現在還是不夠喜歡你。”

  這繞口令一樣的話杜暄卻聽得很明白,他從心底暖了起來。

  林廷安拉著杜暄說:“你以前老問我以後怎麼辦,其實一開始我也挺害怕的,但我現在想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我明白現在努力以後就會很好,現在不努力就沒有以後。所以我現在喜歡你,好好跟你在一起,以後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

  “麻煩會很多。”

  “又不是我一個人麻煩,你陪著我一起麻煩這樣我心理會很平衡。”林廷安灑脫地揮揮手,“所以,趕緊跟我回家去喝湯,我媽肯定特別願意你去。”

  果然。杜暄和林廷安回家時,立刻被馬靜拽進了林家,一大碗熱乎乎的排骨湯喝下去渾身都熨帖起來。

  杜暄說:“阿姨,我要在您家吃一個月飯非得胖得走不動路不可。”

  馬靜嫌棄地說:“你看你瘦的,你就得多吃點兒,男孩子強壯點兒才好看。”

  林廷安在一邊說:“你別看他瘦,特有勁兒,我都打不過他。”

  杜暄說:“可是你跑得過我,逃跑的速度一流。”

  馬靜:“小暄你別跟小安客氣,他要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你該說就說,該打就打,這孩子皮厚。”

  林廷安把湯勺一放,抗議說:“媽你跟我們老師也這麼說。我們許老師才三十多,你上次家長會跟她說‘就跟自己孩子一樣該打就打’,我聽著都神尷尬!”

  馬靜瞪兒子一眼:‘那讓小暄拿你當親弟弟,行了吧。”

  林廷安搖頭:“親弟弟當然不行。”

  杜暄從碗沿上方看著林廷安,眉眼彎彎的。

  “那怎麼不行了?”馬靜說,“小暄多好,我要有這樣的兒子我高興死了。”

  林廷安大聲地“哼”一聲,轉過臉來沖杜暄挑挑下巴。

  杜暄捏著一塊排骨啃著,嘴角沾了油漬,笑得見牙不見眼。

  馬靜往杜暄碗裡又夾了一塊排骨,說:“小暄多吃點兒,我怎麼覺得你又瘦了呢?”

  林廷安說:“累的。他寒假要參加一個生物學科的全市競賽,這段時間生物培優班的作業簡直泰山壓頂。”

  杜暄放下排骨說:“阿姨你別聽他的,作業是多點兒,但也沒那麼誇張。”

  “真的!”林廷安搶著說,“哎,媽您知道嗎,杜暄生物學的,嘖嘖嘖,基因實驗室的教授天天攛掇他考農大。”

  “他跟誰都這麼說,你也太誇張了。”杜暄覺得林廷安跟推銷員似的。

  馬靜讚歎道:“參加市里的比賽啊,真棒。”

  “我都做好了去三日遊的準備,估計就是參與一下,我生物學得也沒那麼好。”杜暄說。

  馬靜搖搖頭:“話不是這麼說。這種比賽當然高手雲集,如果你非得奔著奪冠去那就沒意思了,關鍵是你要享受比賽的過程。跟興趣相同的人交流、競爭是一件挺快樂的事兒,也有機會聽聽一些頂尖級的專家的講座,這都是很長學問的事兒,平時想聽都沒機會呢。而且多見見世面是好事,至少以後也能說‘咱們是參加過市級比賽’的人呢。”

  林廷安得意地說:“你看我你看我,咱是參加市級比賽還拿了獎的人。”

  馬靜:“嗯,你也不錯,挺棒的。來,再獎勵你一塊排骨。”

  馬靜說:“小暄你要拿了獎,甭管幾等獎,我都請你吃大餐。”

  林廷安酸溜溜地說:“這待遇,我跑了第二才吃上一頓好的。”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兩碗湯喝完,杜暄準備上樓,臨出門時林廷安說:“對了,我跟你上去拿那本練習冊吧。”

  杜暄愣了不到一秒鐘,瞬間反應過來:“那行吧,省的我明天給你帶了。”

  馬靜想到周曼的臉色,囑咐:“拿完下來寫作業,別又玩瘋了不下來。”

  “放心吧。”林廷安說完跟著杜暄出了門。

  林廷安在出家門時很小心地關上門,樓道裡的聲控燈愣是沒亮。

  杜暄嘖嘖歎氣,輕聲說:“這身手真是,少俠你踏雪無痕啊,頗有當中夜君子的天賦。”

  “廢話真多。”林廷安嘟囔一聲,“你緊張什麼?”

  “沒啊。”

  “得了吧,你緊張不緊張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說吧,又怎麼了。”

  杜暄歎口氣:“你爸媽怎麼那麼好?他們這麼說,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在一起了。”

  林廷安凶巴巴地說:“你要幹嗎?始亂終棄?”

  “嘖,你會的成語越來越多了。”

  “別廢話,你現在後悔晚不晚點兒?”

  杜暄笑了:“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雖然我不太好意思,但是我這人的臉皮比較厚。”

  林廷安彎彎眼睛:“我要抱你一下。”

  杜暄張開雙臂:“抱吧。”

  林廷安走上前,雙手從杜暄腋下穿過,扎扎實實地把人抱在懷裡:“可是杜暄,我有點兒害怕。”

  杜暄歎息:“怕什麼?”

  “你這個人心太重,想問題又多得要死,我怕你自己一個人瞎想,想著想著就會覺得對不起我,對不起我爸媽,然後就要跟我分手。”

  杜暄:“還說我心重,我看你想得更多。”

  林廷安:“有事要跟我說。”

  “會的會的,”杜暄笑著推開林廷安,“你怎麼跟祥林嫂一樣?”

  “誰?”

  “你明年會在語文課上認識她。”杜暄說,“行了,我上樓了,今天比平時晚太多了。”

  林廷安戀戀不捨地鬆開手:“你明早想吃什麼?我們去吃麵茶好麼?”

  “隨你。”杜暄擺擺手,“我走了啊。”

  林廷安眼巴巴地看著杜暄上樓,剛走了沒三個臺階就說:“等等。”

  杜暄停下腳步,奇怪地看著他。林廷安三兩步沖上來拽杜暄的書包:“隨便給我本練習冊。”

  杜暄:“我都忘了。”

  林廷安嫌棄地看看手裡的練習冊:“下次我要換個藉口了,我現在看見練習冊就噁心。”

  “你最近學的有點兒猛,怎麼突然發奮了?”

  林廷安搖搖手指:“學聖的男朋友,就算不是學霸也不能差太多吧。”

  杜暄輕笑:“你不是打算流出實驗班嗎?”

  “嘖,你這人最煩人的一點就是記性太好,這麼好記性怎麼不去學文科?”

  杜暄笑著推他:“行了趕緊回去吧,外面挺冷的。”

  “你幹嗎老催我啊。”林廷安不高興地說。

  “回去晚了我媽又數落我,我不想聽她絮叨。”

  林廷安認真地說:“你就跟周阿姨說是因為我問你問題才回來晚的,沒關係的,反正她又不會來絮叨我。再說,你也確實給我講題來著。”

  “這跟你沒關係。”

  “我是不是……害你經常挨說?”

  “認識你以前我也經常挨說。”

  林廷安:“如果我害你挨說……那你就忍忍吧,反正我不想離開你。”

  杜暄笑起來:“我特別樂意忍著你,看見你我就高興。”

  林廷安得意地一笑,這才心甘情願地說:“我回去了”,拎著一本不知道什麼學科的練習冊回去了。回屋的幾步路他興高采烈地走得險象環生,差點兒從樓梯上栽下去。

  杜暄看著他進了家門才上了半層樓掏出鑰匙開自己家的門。

  周曼坐在沙發上打電話:“加班加班,你哪裡那麼多班加?那個項目不是結束了嗎?”

  “你一個禮拜五天三天加班一天飯局,你有完沒完?”

  “我怎麼知道你跟誰在一起吃飯?你又不帶我去!”

  “什麼叫我疑神疑鬼?明明就是你下班不回家”

  ……

  杜暄小聲說一句:“媽我回來了。”

  周曼掀眼皮看他一眼,隨意地點點頭,胡亂斥責杜建成幾句,讓他趕緊回來便掛了電話。

  “你怎麼才回來?”周曼滿臉不耐煩地說,“這都幾點了?你應該半個小時前就到家了。”

  杜暄哼一聲:“下課時耽誤了一會兒。”

  “老的老的不回家,小的小的不回家,你們姓杜的真是遺傳。”

  杜暄忍不住說:“我沒不回家,也就晚了半小時。”

  “晚回家為什麼不打電話回來說一聲?給你個手機是擺設嗎?不想要就交出來。”

  杜暄知道媽媽這是拿自己撒火,想忍忍就過去了。

  可杜暄的沉默讓周曼憤怒:“說啊,幹嗎去了!”

  “上輔導班,回來時跟同學說了一會兒話,耽誤了。你要是不放心,下次去接我好了,正好,從初二到高二,你也沒接過我幾回。”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你什麼意思?我當媽的還不能……”

  “能!”杜暄抬高嗓門打斷周曼的話,他順手把書包丟在地上,幾乎是帶著怒火說,“但是我想知道,您到底是擔心我還是因為爸爸回家晚生氣?”

  周曼:“我當然……”

  “要是因為我,那我道歉,下次我會記得提前打電話回來說一聲,也儘量按時回家。如果是因為爸爸,您去跟他說,別沖著我發火。”

  周曼張了張嘴,被兒子堵得不知道該說什麼。杜暄看著媽媽錯愕的神色,心裡又有點兒難受。他喘一口氣,想起林廷安說的“過好現在就是以後”,掙扎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再試試。於是走過去拉著周曼坐下:“媽我想跟您說幾句心裡話行嗎?”

  周曼:“你說。”

  杜暄沉默了一會兒,想說的在心裡積壓了很久,堵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只好揀了一個他覺得最安全的說:“生物培優班的老師說我學得挺好的,他想推薦我寒假參加市里的生化學科競賽。”

  周曼漫不經心地說:“那挺好的,這個班沒白上,這個比賽如果拿了獎,高考時有沒有優先錄取?還有,你寒假還要上數學提高班,你自己記得把時間安排好。”

  杜暄閉了一下眼,囑咐自己別急別急,好好跟媽媽說說,道理都是能講通的。他儘量口吻平和地說:“比賽前要培訓一下,大概一周半,然後賽程是三天。前後正好兩周,跟數學班有點兒衝突。但是如果拿了一等獎,可以拿到北航生物醫學工程專業的自主招生名額,周教授說我挺有希望的。”

  周曼一聽就開始搖頭:“生物醫學工程是個什麼專業?醫生不是醫生,生物不是生物的。”

  “北航的生物醫學工程全國排第二。”

  “這不是排第幾的問題,”周曼深深吸口氣,似乎也在忍耐著什麼,“小暄你要明白,你念大學是為了什麼,找工作對不對?找工作是為了什麼,活的更好對吧?現在這個社會,學金融就業最方便了,況且爸媽還有這方面的資源。”

  杜暄一瞬間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媽媽就是一堵牆,任你撞的頭破血流她自巋然不動。他有點兒暴躁:“媽媽,我想說的不是就業問題,我想說的是我的興趣問題。我不想學金融,一點兒都不想,我寧可落榜後年重新考我都不想學金融您明白嗎?我從一開始就說我想學醫,生物醫學工程非常尖端,它和醫學領域相關,非常有前景。”

  “然後呢?畢業之後幹什麼?做研究?賣藥物還是醫療器械?再然後呢?將來忙死累死掙不到錢買不起房娶不起媳婦?”

  杜暄閉了閉眼,努力壓抑自己尖叫的衝動,冷笑一聲自嘲地嘟囔道:“娶媳婦這個問題您倒是可以不用操心了。”

  周曼:“怎麼能不操心?嗯?你看咱們家,到現在都是住的你爸爸單位宿舍,哪有錢買自己的房?要是掙得錢多,咱們也能住上大房子了。”

  杜暄覺得媽媽的思路真是與眾不同,他在說娶媳婦的事兒,媽媽說買房子的事兒,從一開始到現在一直是這樣,一家人的思維從來不在一個頻道上。

  “這個專業不賣藥也不賣醫療器械,它是一種研究方向,一個新興的邊緣學科。您不懂的話可以去查查,也別瞎說啊。”

  周曼勃然變色:“你什麼意思?嫌我不懂你那些高科技?你自己都說了那是邊緣科學,邊緣啊!”

  “我不是嫌您……”

  “你爸爸就成天說我什麼都不懂,我怎麼不懂了?就說我沒他學歷高,我又不是文盲我怎麼不懂了?”

  杜暄絕望地歎口氣,最終放棄了,他想算了還是回屋寫作業吧。臨走前隨口問一句:“爸爸今天有應酬?”

  “應酬?哼,誰知道他都應酬誰去了,天天都忙,忙半天也沒見掙多少錢回來。”周曼說起丈夫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不是一直這麼忙嗎?您之前跟著他四處應酬,應該知道啊。”

  周曼冷笑一下:“他現在不讓我跟著去了,讓我看著你功課,嫌我不會說話,聽不懂他們業務上的術語。我跟你說小暄,你一定要考上好大學,現在社會學曆太重要了,你媽媽我就是吃虧在學歷不夠,你爸當初要是考個在職研究生,早就升職了。所以你要好好念書,你中考已經失敗一次了,高考必須成功。”

  杜暄攥了攥拳頭,覺得自己的內心就是一片荒原,媽媽的話完全就是往裡面扔了一個火把。漫山遍野的野火呼啦啦燒過,燒得他整個人都暴怒起來。





第六十七章

  杜暄幾乎是暴怒地喊起來:“我怎麼就失敗了?考三中就失敗嗎?我沒考上師大附中就失敗嗎?我要怎麼樣才能算成功?要沒考上清華央財怎麼辦?複讀還是去死?”

  周曼被嚇了一跳:“你……你嚷嚷什麼?”

  “我受夠了!”杜暄猛地站起來, 用力吼道,“我真是受夠了!我告訴您,我永遠不會去考央財, 我這輩子都不會去學金融, 您聽明白了嗎?我不管您說什麼,有什麼計畫, 總之我不會去學金融,我討厭這個專業!”

  周曼從沙發上躥起來, 想都沒想一揚手就是一耳光抽在杜暄臉上, 她渾身發抖地說:“你個不知好歹的混蛋東西, 我是在害你嗎?啊,我辛辛苦苦……”

  杜暄顧不得臉頰火辣辣的疼,或者說他的委屈和憤怒已經蓋過了一切疼痛, 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嚷道,“我也很辛苦啊,我從幼稚園起開始學英語、鋼琴和圍棋,一年級學書法, 二年級學奧數,三年級跆拳道……一直到現在。除了沒考上師大附中,您的所有要求我都做到了, 您數過我從小到大拿過那多少個獎項嗎?您知道我初中考過所有學科的年級第一嗎?我初三第一次數學物理考年級第一您誇過我嗎?所有的這些都不能算成功嗎?”

  “我為什麼讓你學那些?”周曼臉色煞白,聲音都發抖,“你知道按學籍你根本上不了你念的小學,全是靠著你的鋼琴和圍棋特長, 家裡又出了六萬塊擇校費你才上的。那我為什麼非讓你上那個小學?因為它的對口校是三中,你是憑著年級第一和奧數、劍橋英語成績才上的三中。上三中又是為什麼?不就是為了上師大附然後考重點大學嗎?”

  周曼急速地喘息幾聲,聲音嘶啞地說:“你就光說你辛苦,你算過你學這些東西家裡花過多少錢嗎?這些錢爸媽掙的輕鬆嗎?”

  “可是我不想學。”

  “這是你想不想的問題嗎?”周曼說,“你去問問去,現在有幾個孩子不上輔導班的?就說你們班,有不上的嗎?有嗎!”

  杜暄:“不!您根本就沒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怎麼不明白,”周曼冷笑一聲,“你就是嫌我管得多,你想要所謂的自由和個性,你要獨立。可是你明白這個社會有多殘酷嗎?你不是富二代官二代軍二代星二代,你哪怕是個拆二代我都不逼你。可你爹媽什麼都不是,就認識倆在銀行工作的酒肉朋友還想著為了你將來就業方便逢年過節就大包小包的送禮物,天天給人賠笑臉。你怎麼就不能體諒體諒我們?”

  “我可以自己找工作,我不相信將來我還養不活自己了。”

  “養活和過得好是一回事嗎!”周曼吼道,“你看看你宋阿姨,每年至少出國玩兩趟,住聯排別墅,買名牌包開賓士,她過的那叫什麼生活?嗯?那些不都是錢?我告訴你,她就是在金融業混的。”

  “可我不想要那樣的生活。”

  “你不想要是因為你根本不知道那種生活是什麼感覺。”周曼大吼道,“你是一開始就要穿那個什麼喬丹鞋的嗎?還不是有同學穿了你喜歡才想要的?你現在的朋友圈,一放假就跟旅遊產品推介會一樣,你不羡慕嗎?你別跟我說什麼‘過好自己的日子不眼饞別人’,那都是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虛偽!”

  杜暄盯著媽媽看了幾秒鐘,忽然抄起地上的書包拔腳就跑。

  “你幹嗎去!”周曼在後面喊,最後一個字的尾音跟著巨大的關門聲迴響在房間裡。

  整個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周曼沖到門邊想要打開門卻又停了下來。她聽到杜暄的腳步聲很快停了下來,聽到走廊裡有人說話,然後聽到二樓響起一聲關門聲。她鬆口氣,然後木然地站了一會兒,茫茫然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突然癱倒在地痛哭起來。

  杜暄沒有穿外套,走廊裡的風很冷,但他絲毫感覺不到,只是蒙頭往下沖。剛跑到樓梯拐角就撞進了一個懷抱,有熟悉的氣味和溫度。杜暄想也沒想,一把抱住林廷安哭了起來。

  馬靜走過來:“你帶小暄先回去。”

  林廷安緊緊抱著杜暄的肩膀,然後半摟著他往屋裡走。

  林毅看看馬靜,不贊成地搖搖頭:“不好吧,畢竟是人家家事。”

  “不行,我看不下去。”馬靜說,“沒這麼逼孩子的。別說我挺喜歡小暄這孩子,就算是普通鄰居,我也想去勸勸。再說,這大半夜的,咱把孩子接家裡了,總得跟人說一聲吧。”

  林毅猶豫了一下:“行吧,反正也已經捲進來了,你去勸勸吧。不過說話委婉點兒,別跟訓我似的。”

  馬靜點點頭:“我一會兒再上去,估計這會兒周曼也在氣頭上。”

  林毅回屋給妻子拿了一件大衣:“走廊裡挺冷的,你多穿點兒。”

  馬靜披上衣服問:“那倆孩子呢?”

  “在小安那屋呢,”林毅歎口氣,“我剛才看小暄臉都是腫的。”

  “唉,何必呢。”馬靜抬頭看看三樓緊閉著的房門說,“我去看看吧。”

  馬靜敲了很久,門才打開。周曼打開房門時眼睛紅腫,但是頭髮梳得很俐落,換了一身外出的衣服。西褲和修身襯衣,襯得她依然身形窈窕。

  “小暄在你那裡是嗎?”

  馬靜點點頭,又問:“何必呢?”’

  周曼捋一捋鬢角:“男孩子總要管得嚴一些,他長大了以後就會懂了。今天……就麻煩你們了。”

  周曼話裡的拒絕讓馬靜無奈:“我說句不好聽的,養孩子都是為了他們好這我懂,可你這樣將來落埋怨怎麼辦?”

  “肯定是要落埋怨的。”周曼垂著眼睛,慢慢地說,“我認了。”

  馬靜:“小暄已經很優秀了,你其實不用給他那麼大壓力。”

  周曼沉默了很久,說:“小馬,你不懂。老林是技術人才,到哪裡都是眾人捧著供著的,你也從來不用擔心他的工作和升遷。可老杜呢?一個管理崗,學的專業跟工作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每天都被手底下那群畢業沒幾年的小碩士小博士追著趕著,想升半級費了快兩年的勁兒也沒成功。因為什麼?還不是因為學歷和人脈?所以我決不能讓小暄重蹈覆轍。”

  馬靜:“可是,學歷對於小暄來說不是問題啊。”

  “所以專業很重要。”周曼說,“他想學醫,可你知道學醫的時間成本有多高嗎?在這個城市,如果你想進三甲醫院,就得是個博士,要麼就得是個留洋的。從本科到博士,就算你考本碩連讀,也得七年加三年。畢業之後三年副主任醫師三年主任醫師,一共十六年,這還是一級不耽誤直接晉升的。好,就算你做到了主任醫師,又怎麼樣?工作猝死的,被病人砍死的,還少嗎?”

  周曼做個深呼吸,努力克制自己:“我不讓他學醫,有什麼不對嗎?”

  馬靜聽了,默默歎息一聲:“可這輩子還得他自己去過啊。”

  周曼抬眼看著馬靜,搖搖頭說:“你還是不懂。如果有一天,小安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可他卻跟你說那是他的自由和獨立,無論如何他也不會後悔。到那時你就會知道眼睜睜看著他往歪路上走有多痛苦,你就會明白我的心態了。”

  林廷安把自己的房門關好,半擁著杜暄坐在床上,捧著一盒紙巾一言不發地陪著他。杜暄從來不知道自己這麼能哭,似乎想用眼淚把心裡堵著的鬱悶都衝開。半晌,他才漸漸平復下來,盯著床單上印著的老式雙翼飛機發呆,整個人都空了。

  “困嗎?”林廷安問,“你今天在我家睡吧。”

  杜暄木然地看著床單,腦子裡被剛剛的怒火燒成了一片白地,林廷安說什麼他都反應不過來。

  “我給你倒杯水去。”林廷安把紙巾盒塞進杜暄懷裡,“坐這兒等我回來。”

  杜暄眼睛都沒眨一下,林廷安的聲音始終跟他隔著一層。

  林廷安不放心地看了他幾秒,飛快地跑到廚房倒了一杯溫水,又飛快地跑回了臥室。從頭到尾,杜暄連指尖都沒動一下。

  林廷安扶著他的肩膀,把杯口湊到杜暄嘴邊:“渴不渴都喝一口,你嗓子啞了。”

  杜暄被動地喝了一口,溫熱的水一入喉,所有的感覺便又回復過來,他開始覺得痛、累、絕望和無力。還有乾渴,仿佛一輩子都沒有好好喝過一口水一樣,他迫不及待地湊近杯口,大口大口地喝水。

  林廷安小心地傾過杯子,輕聲說:“慢點慢點。”

  杜暄直到喝完那一整杯水,才又覺得活了過來,血液又開始流動,痛苦也再次席捲而來。他抬頭看看林廷安,眼睛裡全是絕望。

  林廷安把杯子放一邊,再次問:“你今晚睡我家吧?”

  杜暄沒吭聲,林廷安的問題他聽到了,可是腦子裡一個字都沒留住。

  “你媽在氣頭上,你就別回去撞釘子了。我媽媽已經上去了,她說她會和周阿姨談,大人之間有時候談起來比較容易互相理解。”

  杜暄被“媽媽”兩個字刺激了一下,臉頰抽痛起來,腦子裡混亂的片斷開始閃現和重組。他皺皺眉,輕輕搖搖頭。

  林廷安按住杜暄的肩膀:“行了別搖頭了,就這麼定了,我給你找一身睡衣,你先去洗澡然後睡覺。”說完,他拉著杜暄下了床,強硬地把還恍惚著的杜暄推進了衛生間。

  杜暄扶著洗手池,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半邊臉又紅又腫,眼睛通紅,整個人都死氣沉沉的。他擰開水龍頭,往臉上潑了一捧冷水,覺得眼睛也開始生疼。

  衛生間的門輕輕響了幾聲,林廷安推門進來,把一身睡衣放在洗衣機上:“你洗個澡,然後換這身衣服。”

  杜暄從鏡子裡看著林廷安,說:“不用……”

  林廷安沉著臉,果斷地說:“用不用我說了算,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說完,乾脆地關了門。

  杜暄愣了足有兩分鐘,凍僵的大腦才又開始慢慢溶解重新運轉起來,他想思考一下以後怎麼辦,可媽媽的臉剛一浮現出來,他就覺得腦子裡嗡嗡直響頭痛欲裂,心煩意亂地想要尖叫。

  杜暄閉上眼睛,拼命地想林廷安,想他亮閃閃的眼睛,想他熾熱的懷抱。直到這時,他才回憶起林廷安剛剛摟著他時控制不住的顫抖,眼睛裡根本無法掩飾的擔憂和慌亂。

  但就是這麼慌亂,他也沒鬆開抱著自己的手。

  杜暄慢慢地脫下衣服,擰開花灑,溫熱的水沖過身體,雖然心底依然一片冰涼,但好歹身體暖了起來。

  林廷安一直在衛生間門口等著,杜暄出來時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拉著杜暄往房間走。杜暄渾渾噩噩地跟著走,恍惚間覺得林叔叔和馬阿姨應該不在家,心裡便又安穩一分。

  林廷安怕冷,北方還沒開始集中供暖可他房間的電暖氣已經打開了,屋子裡熱乎乎的。這熱度溫暖了杜暄,他終於嘗試著開了口:“我……”

  “睡覺。”林廷安打斷杜暄的話,不容置疑地說,“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也不知道怎麼解決這事兒,但我知道現在這種情況說什麼都沒用。先睡吧,明天再說,好不好?”

  杜暄松了一口氣,事實上說他連聽林廷安說話的心力都沒有,他只想抱著這個人安安靜靜地待著。

  林廷安掀開被子讓杜暄躺進去:“你睡,我陪你。”說完脫了鞋靠著床頭坐在外側,一隻手就放在杜暄的臉邊上。

  杜暄側側身,抱著林廷安的那只手塞進自己的頸窩裡閉上了眼睛。

  杜暄以為自己是睡不著的,沒想到一閉眼的工夫就跟暈過去一樣,就連馬靜和林毅是什麼時候回來的都不知道。

  林廷安聽到門響就躡手躡腳地把手抽回來,然後從屋裡出去追問:“怎麼樣?”

  “這有什麼怎麼樣的,”馬靜歎口氣,“她根深蒂固的思想觀念哪裡是我們幾句話能說明白的。”

  “你也睡吧,”林毅對兒子說,“有什麼事兒都明天再說,這都快十二點了。”

  林廷安:“那以後怎麼辦?”

  林毅:“走一步算一步吧,以後的事兒誰知道。明天放學讓小暄先回咱家來,先勸勸他。”

  林廷安不服氣地說:“勸杜暄幹什麼?這又不是杜暄的錯。”

  林毅:“杜暄當然沒錯,但他總要回家啊,事情總得解決吧。”

  馬靜哼一聲:“我覺得周曼心理有問題,這人怎麼這麼偏執?”

  林廷安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第二天杜暄是被林廷安叫醒的,他完全沒有聽到鬧鐘響,整個人睡得跟昏迷了一樣。可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渾身乏力,頭暈暈的。

  “還去上學嗎?”林廷安擔憂地說,“你的臉色太難看了。”

  杜暄抱著被子坐在床上愣了一會兒,甩甩頭說:“我要去上學。”

  林廷安伸手抱住杜暄,在他耳邊小聲說:“我可以陪你,今天休息一天吧。”

  杜暄松開懷裡的被子,把林廷安抱緊,林廷安身上很熱,肌肉緊實,杜暄覺得抱住他有種切實的充實感,懷裡心裡都滿滿的。

  “我要去上學,我沒事的。”杜暄又一次說。

  “好。”林廷安鬆開他去翻衣櫃,“校服就算了,秋褲穿我的行嗎,還有棉服也穿我的吧。”

  杜暄接過幾件衣服,林廷安式的風格席捲而來,都是跳脫張揚的顏色,永遠彰顯著他用不完的活力。

  杜暄恍惚了一下:“去年我說借你穿我的泳褲你不要。”

  “我那時候不好意思,”林廷安撲到床上,吻住杜暄,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現在你是我男朋友。”

  杜暄伸手摸摸林廷安的臉,從林廷安的眼睛裡看到深深的擔憂。

  “別擔心,我沒事。”

  林廷安挑挑眉:“真的?”

  “真的。”杜暄解開睡衣的扣子,一邊脫睡衣一邊說,“這又不是第一次吵架了,我都跟她吵了好幾年了。”

  林廷安把手按在杜暄光裸的胸口,杜暄很瘦,薄薄的肌肉層下能摸到肋骨,掌心下心跳得很劇烈。

  “杜暄,我想去找找楊老師。”林廷安忍不住湊過去,在杜暄的脖頸上吻了一下,清晰地感受到杜暄的戰慄。

  “有用嗎?”杜暄摟住林廷安的腰,他喜歡抱他,有滿滿的充實感。

  “我不知道,但是他遇到的這種家長肯定挺多的,或許他知道該怎麼辦。”林廷安把腦門頂在杜暄的肩頭,聲音都有點兒抖,“昨天,我很擔心你,我,第一次知道心疼是什麼感覺,真的疼。”

  “好。”杜暄點點頭,“放學後我們去找他。”





第六十八章

  周曼把馬靜送出門, 一直強撐著的表情終於碎了。她閉著眼睛躺倒在沙發上,頭痛欲裂。屋子裡很安靜,事實上這個家裡一直都很安靜。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杜暄就變得不愛說話, 總喜歡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每天跟樓下那混小子說的話都比跟親媽說的都多。而丈夫加班的也次數越來越頻繁, 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一開始,還跟自己聊一聊工作的事兒, 現在每天回來就是睡個覺, 週末也只是自己躲在屋子裡上上網、打打電話……

  這個家裡有兩個玻璃罩, 丈夫和兒子都安安穩穩地在玻璃罩裡自得其樂,只有自己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卻永遠也撞不進那兩個人的世界。

  而且, 他們像煩蒼蠅一樣厭煩自己。

  周曼在爭吵了一個晚上以後,面對死寂的屋子突然有了一種孤獨感,孤獨到讓她恐懼。

  她閉著眼,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甚至覺得能聽到空氣流動的聲音。而此時傳來的開門聲,尖銳地撕裂她的耳膜,成功地給了她一個洩洪口, 她如同接到一級戰備命令一樣,立刻從沙發上坐了起來。

  杜建成推門進來,看看燈火通明的客廳和穿戴整齊眼睛通紅的周曼,奇怪地問:“你怎麼還沒睡?”

  “你怎麼剛回來?”周曼質問道, 聲音高亢而尖銳。

  “不跟你說了加班嗎?”杜建成一臉不耐煩地脫下外套丟在沙發上,一邊解領帶一邊說,“累死了,你不睡我睡了啊。”

  “睡什麼睡,我有話要問你!”周曼攔在杜建成身前尖叫起來。

  “問什麼?”杜建成伸手一推,把周曼推到一邊,“先讓我洗個澡。”

  說完,他砰的一聲鎖死了浴室的門。周曼撲過去轉了兩下門把手沒能打開門,只好壓抑著要爆炸的情緒在衛生間門口轉來轉去。

  等杜建成洗完澡出來,周曼攔在臥室門質問:“你怎麼才回來?”

  “不跟你說了加班嗎?你要問多少遍?煩不煩?”

  “你怎麼每天都加班,這一個多月以來你自己算算有幾天是按時回家的!”

  “不加班哪兒來的錢給你買化妝品,嗯?你那個S什麼two,貴得要死,難道是搶來的?”

  “那是我自己掙錢買的。”

  “兩口子過日子,你跟我算什麼你的我的。”杜建成晃了一下身,想從周曼身邊繞過去卻沒成功,於是煩躁地說,“你到底鬧什麼呢,大半夜的也不怕吵醒孩子。”

  “孩子?哈,你還知道家裡有個孩子?”周曼冷笑一聲,“你管過孩子嗎,你給孩子開過家長……”

  “周曼你行了啊,”杜建成終於吼起來,“你這些車軲轆話天天說、天天說有勁兒嗎,你到底想幹什麼!”

  “你看不出來小暄今晚不在家嗎?他住林家了。”

  杜建成擦頭髮的手頓了一下,說:“住就住吧,這也值得你大半夜的折騰?”

  周曼再也忍不住了,她站到杜建成跟前,指著自己的臉吼道:“你看不出來我哭過嗎?兒子不在家你沒注意到嗎?你就不問問為什麼?”

  杜建成把毛巾丟在地上,不耐煩地說:“這有什麼好問的?咱們跟林家那麼熟,孩子去人家家住一晚上怎麼了。我怎麼知道你為什麼哭,你那麼大的一個人了我還得哄著你?”

  “杜建成你混蛋!”周曼氣的只能罵出這麼一句。

  杜建成扒拉開周曼,自顧自地躺在床上,一閉眼說:“半夜三更的你別抽瘋,趕緊睡覺。”

  周曼看著杜建成的背影,渾身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她忽然意識到,跟眼前這個男人,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

  第二天放學時,林廷安去找胡坤請假,胡坤說:“我提醒你啊,寒假前你可有一場達標賽要跑,雖然沒什麼壓力,但這是你第一次跑室內,你還是得多練練,重新算一下步子。”

  林廷安指天畫地地說:“放心吧胡老師,我每天訓練可認真了,回家還圍著社區跑兩圈呢。”

  胡坤眯著眼睛,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一圈兒林廷安,林廷安立刻起了一身白毛汗。胡坤這個人沒有什麼野心,唯一的願望就是培養幾個出色的田徑隊員。什麼高級職稱,備課組長教研組長區級骨幹市級學科帶頭人……所有的名譽頭銜他都沒興趣。所謂無欲則剛,做人自然就有點兒百無禁忌,全三中出了名的“混不吝”,可領導很看重他。現在三中的體育組,基本處於他不發言教研組長說了算,他發言他說了算的狀態。

  就是這麼一個人,他要想讓誰跑比賽,那誰就能獲得出場的機會,全隊上下還沒有不服氣的。

  如今,他一言不發地打量著林廷安,林廷安打心眼兒裡覺得慎得慌,立刻開始反思自己最近有沒有為非作歹。可想了半天,除了勾搭良家公子,也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不但沒有,前幾天還大出風頭呢。

  於是林廷安很狗腿地問:“胡……胡老闆,您還有什麼吩咐?”

  “我聽了你的演講,”胡坤笑一笑,“你懂的挺多啊。”

  “啊,還行吧。”林廷安頓了頓,一揚頭,“不過的確比一般人多一些。”

  胡坤扯到一半的嘴角實在是放不下去,只好用力指指林廷安以此表達對他臉大如操場的不滿。

  林廷安急著要去找杜暄,看看胡坤不像是有什麼重要事兒的樣子,於是往門邊蹭了一下,小聲說:“那胡老闆……我先走了?”

  胡坤彈彈手指:“滾吧。”

  林廷安迅速地滾走了,胡坤看著桌面上的一堆報名表,林廷安的那份在第一張。

  林廷安一離開體育組,就拿出百米衝刺的實力往高中樓沖,杜暄拎著書包在樓門口等他,孫睿在旁邊跟他說著什麼。林廷安一口氣沖到杜暄跟前,說:“走吧。”然後又不客氣地瞥了孫睿一眼。

  孫睿後撤一步舉起雙手:“你別瞪我,我可沒說我要去,侍衛長這活兒我不跟你搶。”

  杜暄彎彎嘴角,可眼角眉梢仍然低垂著。

  林廷安拽了拽杜暄的書包帶:“走吧,我陪你去。”

  杜暄看看逐漸西墜的太陽,點點頭,抬腳就走。

  兩個人敲開心理諮詢室的門的時候,楊一鳴剛泡好了一壺茶。

  “你倆真會挑時候。”楊一鳴在一個小小的茶盅裡注入青色的茶湯,屋子裡飄起一層清香。

  林廷安擰開一瓶脈動,咕咚咕咚喝兩口,一抹嘴:“這多痛快。”

  楊一鳴無可奈何地端起一杯茶自己喝了,然後問杜暄:“你喝嗎?”

  杜暄搖搖頭,從林廷安書包裡翻出一瓶可樂:“我喝這個。”

  楊一鳴翻個白眼,這年月的學生都這麼囂張麼?他一仰脖,把三杯茶全喝了,就算是安慰一下自己受傷的心靈。

  “林廷安你還是自己在外面寫會兒作業,我跟杜暄進去說。”

  杜暄說:“楊老師,我們一起說吧。”

  楊一鳴奇道:“別人都不願意讓協力廠商知道,你怎麼……”

  林廷安哼一聲:“我算協力廠商?別逗了。”

  楊一鳴:“行行行,你們二位隨意。”

  杜暄看一眼林廷安:“我的事兒他基本都知道,也沒有什麼避諱不避諱的。”

  “如果他在場你能不緊張,那我當然沒意見。”

  杜暄:“我不緊張,我只是煩,道理我都懂,我就是不甘心,我從來不打算按照她設計的好的路線走。”

  楊一鳴也不說話,就靜靜地聽著杜暄講,一講就講了一個多小時,這裡面有些事兒楊一鳴知道,有些他不知道,只覺得這孩子真是挺能忍、做事兒又挺狠的。

  林廷安在一邊聽著,感覺杜暄能堅持到現在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杜暄看著楊一鳴,毫不婉轉地問:“楊老師,您是不是也覺得我應該體諒我媽的苦心,做一個懂事聽話的孩子?”

  楊一鳴:“你已經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了,至於聽話這個問題,那要看是什麼話。”

  杜暄振作了一下:“我覺得我沒錯。”

  “你的確是沒錯,不過你可以做的更好。”楊一鳴說,“其實有些事很難說對錯,從你的立場來說,你媽媽的確是錯了,但是從她的立場來說,她也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有什麼問題。”

  杜暄:“所以我沒有辦法說服她。”

  “想讓一個人服氣光靠說是沒用的,況且你說的方法有問題。”

  杜暄有些不解地看著楊一鳴。

  楊一鳴:“其實你跟你媽媽有點兒像,你們說話的方式如出一轍,你們都喜歡說‘我認為’如何如何,但是你們很少想對方想聽到什麼。”

  杜暄:“我不明白。”

  “嗯……我想想怎麼說啊。”楊一鳴一轉眼看見林廷安專心致志地盯著杜暄,笑著說,“對了林廷安,我聽說你考過語文47分。”

  “我……”林廷安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那個“日”字咽回去,他憤憤地說,“這麼點兒事兒要說多少年?這還有完沒完了?”

  楊一鳴:“你跟杜暄說說你回家之後怎麼跟你家長交代這成績的……反正你倆沒什麼可避諱的。”

  林廷安哼一聲:“這有什麼好說的。”

  “快說,”楊一鳴笑著催促,“考驗你坦誠的時候到了。”

  林廷安嘟囔:“這都多少年了,誰記得。”

  “來三中的第一次,你肯定記得,快說。”楊一鳴給自己斟了一杯茶,笑得手都有點兒抖。

  林廷安想了想,大概齊說了說。

  楊一鳴問杜暄:“你聽明白了嗎?”

  杜暄:“他性格挺好的。”

  楊一鳴翻個白眼:“你是找到機會就要誇誇他嗎?”

  杜暄臉一紅:“我真這麼覺得的,感覺雖然聽起來挺油嘴滑舌的,但是不招人煩。”

  “不但不招人煩,還挺招人喜歡對吧?”

  杜暄臉更紅了,就連林廷安的臉都有點兒紅了。

  楊一鳴說:“其實就是這麼個道理,剛才林廷安說了,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先彙報自己數學考100,然後再說語文沒考好,最終成績曝光後,他立馬保證‘以後再也不會了’會‘好好學’,當然,學不學的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廷安一梗脖子:“我好好學了。”

  楊一鳴揮揮手:“他母親沒買他的帳,於是他馬上認識到問題,承諾會端正態度。”

  杜暄眨眨眼,似乎有點兒明白了。

  楊一鳴:“談話有很多技巧,你的想法要讓對方知道,首先要說出來,其次要會說,這不算虛與委蛇,這只是一種方式。你要學會站在你母親的角度,思考她想聽到什麼,從哪個方面說她才能聽進去,一味地強調你自己的想法是沒用的。”

  杜暄若有所思地低下頭沒說話,楊一鳴翻了翻自己的記事本,說:“還有,約個時間我跟你母親談一談,你初三時,我跟她的那次談話真是讓人印象深刻。她是個很強勢的人,也很固執。想讓她接受別人的意見很難,我們一起努力吧。”

  林廷安忍不住插嘴問:“有用嗎?”

  楊一鳴搖搖頭:“現在還不好說,我們盡力。杜暄,你要費點兒勁兒,我覺得你媽媽可能不會願意跟我談,你勸勸她。”

  杜暄:“我盡力。”

  杜暄和林廷安告辭時天已經黑了,楊一鳴把他們送到門口,打開房門後嚇了一跳:丁子木在走廊裡靠著牆玩手機。

  “你怎麼來了?”楊一鳴立刻笑起來,“也沒跟我說一聲。”

  “我去進貨,順便過來接你,看你辦公室門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估計你有諮詢。”丁子木看杜暄的眼神平靜得一如杜暄他們來這裡只是喝杯茶、吃塊點心,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他問:“我開車來的,你倆要不要搭順風車?”

  林廷安看一眼杜暄,還沒說話,丁子木又補充一句:“你們餓了吧,車上有好吃的。”

  楊一鳴說:“你們先下去,等我鎖門。”

  丁子木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沖那兩個孩子一揚頭:“走吧,我們先去吃。”

  車裡果然有一盒點心,丁子木說:“我不知道你倆在,帶的不多,趁楊老師沒來,你倆趕緊吃了,否則一定搶不過他。”

  林廷安老實不客氣地抓起一塊三明治就開始吃,杜暄猶豫了一下沒動。

  丁子木把剩下的一塊三明治放在杜暄手裡說:“讓你吃就吃,楊老師少吃一塊餓不死。”

  杜暄小聲說了句謝謝。

  林廷安問:“丁大哥,我可以問你個問題嗎?”

  “你問。”

  “你是怎麼認識楊老師的?”

  丁子木從駕駛座橫過身去,打開了副駕駛座的門,然後輕笑著說:“是你們楊老師把流落街頭的我撿回去的。”

  “啊?”後座的兩個人一起愣了。

  剛坐進車裡的楊一鳴笑了:“對啊,當時一念善心。”

  “嘖。”林廷安歎口氣,然後轉過頭來沖杜暄擠擠眼。

  杜暄小聲說:“嚴格說起來,昨晚是馬阿姨把我撿回去的。”

  “我媽將來用不著你陪著,”林廷安更小聲地說,“但是我用的著。”

  杜暄悄悄握住林廷安的手,看著車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慢慢皺起眉頭。

  走到二樓時,兩個人一起停住腳步,林廷安說:“我其實想讓你今晚還住我家的,不過……你的意思呢?”

  杜暄抬頭看看樓上:“我總得回家啊。”

  林廷安:“你要跟阿姨談嗎?”

  “總得談吧,”杜暄沒什麼信心地說,“老實說我不想跟她談任何事兒,我覺得沒什麼用。”

  林廷安說:“楊老師說了那麼多,有一句我特別認同:他說你要讓別人知道你的想法,首先你要說出來,其次要會說。”

  “為什麼認同這句?”杜暄有點兒不明白。

  “你喜歡我都不跟我說,我一個人傻了吧唧的緊張了那麼久。”林廷安對這事兒耿耿於懷。

  “我喜歡你。”杜暄無奈地歎口氣,“越來越喜歡,最喜歡你。”

  “科技周的事兒你也沒跟我說。”林廷安得理不饒人。

  杜暄:“告訴你還叫什麼驚喜?”

  “總之,以後有事兒要跟我說。”

  “知道了祥林嫂。”杜暄終於笑了,籠罩了他一天一夜的積雨雲都散了很多,什麼事兒都比不過林廷安那句“有事兒要跟我說”。林廷安很神奇,杜暄一直這麼覺得,這個一天到晚窮嘚瑟沒什麼正經的男孩子是自己的藥,包治百病的那種。

  “我陪你上去。”林廷安拉著杜暄往樓上走,“我陪你,放心,如果吵起來你就下來,還住我家好了。”

  走到家門口時林廷安拽著他又上了幾層臺階躲開了三樓兩戶人家的大門,林廷安用力抱緊杜暄,飛快地親了他一下:“我等你,有事你就下來,下不來就發微信,手機被沒收了的話就敲暖氣管。總之,如果真有事我就會上來找你好嗎?你別擔心。”

  杜暄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搖搖頭:“我不擔心,都已經想好了的事兒就不擔心。我只是……很煩。我有時候甚至想,如果她再也不管我了,我可能更高興點兒。”

  林廷安張了張嘴,在那一瞬間他很想說“我管”,但最終沒有勇氣和底氣說出那兩個字。他有什麼權力和能力管呢?於是他只能說:“我陪你”。

  杜暄笑一笑:“一言為定。”

  林廷安:“杜暄,你答應我一件事。”

  “好。”

  “別跟你媽吵,每次吵完你都特別傷心。”林廷安摸摸杜暄的眼角,“看你那麼傷心我也特難過。”

  杜暄狠狠地顫抖了一下,猛地傾過身子去吻林廷安,舌尖探進去,毫不留情地霸佔了林廷安的所有呼吸。然後他鬆開林廷安,轉身下樓,掏鑰匙開門,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連個停頓都沒有,林廷安覺得自己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這門就已經關上了,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樓道裡。

  林廷安想,杜暄這個人,人人都說他“品學兼優謙謙君子”,到底有多少人知道他骨子裡就是塊硬石頭。





第六十九章

  杜暄走進門的時候周曼已經在家裡等著了, 她冷冰冰地看著杜暄,輕笑一聲:“我還以為你家住在二樓呢。”

  杜暄有兩條底線不能碰,學習和林廷安, 他瞬間從媽媽這句嘲諷中理解出無數層惡意, 包括對林廷安的蔑視,於是心裡的怒火狂飆而起。但他閉了閉眼, 想起林廷安的囑咐,在心裡對自己說“不吵”。他坐在沙發上, 輕聲說:“媽我們談一談好嗎?”

  “你想談什麼。”周曼的態度很冷淡。

  昨天那混亂的場面不斷地出現在杜暄腦海裡, 他艱難地說:“我想跟您談談我考大學的事兒。”

  “你考大學跟我有什麼關係?”周曼冷笑一聲, “我是市井小人,眼裡只有錢沒有理想和情懷,你是為了信仰活著的, 視金錢如糞土,咱倆三觀不合沒什麼可談的。”

  杜暄被周曼這番話激得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幾乎要摔門而去。但摔門容易,離去恐怕很難, 說起來天大地大,可能容身的不過是一個懷抱和幾十平米而已。

  杜暄命令自己冷靜,他深深吸口氣, 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那不就是所謂的理想情懷嗎?”周曼疲憊地揉揉眼睛,想要緩解一下刺痛感。她知道自己雙眼充血面色如鬼魅,昨夜一夜未眠, 早晨硬挺著去上班時抹了厚厚的粉底和遮瑕也掩飾不住憔悴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公司裡的那些人在後面的指指點點和幸災樂禍她也是知道的,平時她們也這樣指指點點,尤其是有新入職的員工來報導時。

  周曼一次次地忍受著,那些二三十歲的小姑娘,把一個新人領來,再把一疊子人事資料甩在自己桌上,不冷不熱地說:“周經理,這是新入職的某某某,某大學畢業的碩士。”

  碩士能怎麼樣呢?不也一樣在自己手下嗎?周曼曾經自信地認為,只要足夠努力,把業績做的讓人無話可說,這些陰陽怪氣自然會消失。但是,很快她就發現,在這些人眼裡,自己的升職無關乎努力和能力,只關乎投機取巧籠絡上司。周曼相信,要不是因為她比老總還大兩歲,更難聽的都能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