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當紅小生整容失敗之後 by骨火

“我相信在未來,會有很多、很多人認識你。”

程蔚識,網配圈小透明一枚,標準的受音非要配攻,粉絲寥寥。
而認識他的人說,他和當紅小生鐘非長得極像。
像到什麼程度呢?瘦下來以後稍微化個妝,就分不清誰是誰了。
好在程蔚識是個不注意形象的死宅,出門時絕不會有人把他錯認成光鮮亮麗的明星。

某日,鐘非進行整容手術,慘遭失敗。經紀公司為了已經簽下的重金合約,將消息壓下,秘而不宣。

於是在一個黑燈瞎火的夜晚,程蔚識被神通廣大的經紀公司找上門了。

見縫插針的投資公司老大(其實是狗仔頭子)攻x瘦下來美如畫天天妄想自己是攻的受

段可嘉:你是鐘非。
程蔚識:我當然是鐘非。
段可嘉:你曾經說要爬我的床。
程蔚識:?????

注意:
1、本文對於“替身”的邏輯非常理想化,不可當真,請勿深究qwq。
2、本文並非爽文。並非爽文。並非爽文。
3、本文中描繪的娛樂圈有些畸形。

內容標籤: 都市情緣 歡喜冤家 娛樂圈
搜索關鍵字:主角:程蔚識,段可嘉 ┃ 配角:柳梁,董呈,劉忠霖 ┃ 其它:
☆、第一章



  「賣油條豆漿啦!還有新出爐的包子饅頭!菜包五毛,肉包一塊!」

  街頭的早餐店人滿為患,耳畔傳來炸油條嘶啦嘶啦的響聲,程蔚識戴著口罩和運動帽,在門口排隊等著買肉包。

  雖說由於秋季霧霾問題,也有不少人用口罩把整張臉包得嚴嚴實實,但程蔚識全副武裝,實屬情非得已。

  他是偷偷跑出來買肉包的。

  他怕別人認出他是鐘非。

  儘管他真的不是鐘非。

  鐘非是近兩年剛火起來的奶油小生,憑藉清秀白淨的外表,在某部校園偶像劇裡演了個溫柔學霸男二,一舉成名,從此再也沒能離開這個角色的光環,一直走的是「學霸校草」的人設,吸了一票愛看瑪麗蘇狗血劇的女粉絲。

  既然是校草,那就必須頂著一張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帥臉,然而經濟公司覺得他不夠帥氣,怕他撐不住這個完美人設,便安排他整容。

  誰能想到,這一整,竟整壞了。

  往誇張了說,整容後的鐘非堪比《九品芝麻官》裡的如花,笑起來都像哭。別人看了也想哭。

  而最想哭的,莫過於鐘非的經紀公司。

  經紀公司早就給鐘非簽了一部劇以及一部青春電影的合約,再過兩個多月電影就要開拍,若是單方面毀約,那可就賠大了。而且公司本就不是什麼大公司,較業界龍頭的造星能力差得太遠,近幾年好不容易才捧出幾個紅人,正是股價飛漲瘋狂吸金的時期,哪裡能允許出這樣的亂子?

  後來某背景深厚的股東給公司老總出了一個鬼點子——找一個與鐘非身形相像的替身,反正現代化妝技術精妙絕倫,鐘非拍戲也從不現場收音,只需後期配音,那麼嗓音只要相差得不是太離譜也就無所謂了,況且聲音變化很容易找藉口。那股東還說,你們負責找人就行,剩下的,他來交接。

  於是,在一個風雨交加月黑風高的夜晚,程蔚識家裡的大門被拍得「咚咚」作響。當他摘下耳機,走到大門口往貓眼兒處偷瞄時,發現有兩個神秘黑衣人在他家門口東張西望來回徘徊。

  他嚇得沒敢出聲,從廚房抄起了一把搟麵杖躲在門後伺機而動。

  這時,門外有人開口了。

  「請問程蔚識先生在家嗎?」

  程蔚識對外面的人知道自己名字感到意外,這讓他戒心更甚。

  見屋裡沒有反應,門外人依舊沒有放棄:「程蔚識先生,我們是互傳娛樂公司的負責人,有要事與您商量!請您開開門!只要您開門,什麼都好說!」

  程蔚識聽得詫異,當即蹦了一句:「互傳娛樂……公司?」

  大門隔音效果不好,門內的聲音一下子就飛了出去。門外那個說話的漢子立刻道:「對!我是鐘非的經紀人董呈,這次拜訪,是想和您商量一個事兒!」

  程蔚識漸漸意識到來人也許並非歹徒。因為來搶錢的歹徒沒有必要編出這樣天馬行空的藉口。

  而且……一聽到「鐘非」這個名字,他就有種異常熟悉的親切感。朋友說他長得像鐘非,聲音像鐘非,他自己也覺得像。

  程蔚識連忙把搟麵杖丟到一邊,打開大門,其中一個男人一看見他就撲過去抱住了他,老淚縱橫道:「天哪,你真是長得太像非非了……簡直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程先生,救救我們吧。」

  那兩個男人很快就道明了來意,並使出渾身解數證明了自己的經紀人身份。待程蔚識終於相信了他們的身份之後,董呈忽然從包裡拿出一紙合同,開出了價值不菲的報酬,說要雇他做鐘非的替身,為期一年。

  鐘非已經被送去日本接受治療,估計需要半年才能讓那張臉恢復以往百分之八十的光彩。但公司的計畫經不起模棱兩可的「估計」,他們要的是最保守的期望值,所以,一年是最短的選擇。

  程蔚識剛大學畢業三個多月,拒絕掉了不合意的offer,整天在家裡做做業餘配音,接接美術設計的私活,他本打算做完手下的這一部配音劇就去投簡歷找工作,誰知天上忽然落下這麼一份極其富有挑戰性的任務。

  他一向喜歡挑戰自我,就比如人人都覺得他的聲音是絕世受音,哪怕認可他的粉絲寥寥無幾,他也偏要配攻。

  在經紀人董呈的苦苦哀求下,懷著挑戰自我和江湖救急的美好認知,程蔚識爽快地簽下了合約,拿下了這份替代鐘非拍戲上綜藝賺錢的工作。

  簽下合同的第一天,公司便把他屋裡的東西收拾好打包到了鐘非的家裡。要知道那些娛記狗仔們的鼻子一向比狗還靈光,聞到一丁點兒風吹草動都能在新聞媒體上吹得天花亂墜。所以,在程蔚識的生活起居這一方面,千萬不能出半分惹人懷疑的差錯。

  在合同中,程蔚識不能在未經允許的情況下私自會見家人朋友,必須停用個人社交賬號、並停止手頭的配音、設計工作,公司會給他安排新的賬號手機號。當他在群裡告知那些網配同好他要退圈的時候,那些損友紛紛送來了「你終於想開了啊」、「這行不適合你」、「你換個愛好一定能成功」的殷切祝福。

  至於他的家人……他爸早死了,他媽成天在老家和左鄰右舍打麻將,只有逢年過節才會給他打幾分鐘的電話,平常從不管他。出於常理和孝心,程蔚識還是用個人賬號給他媽打電話報了個平安,之後才把自己用的小破手機關機藏在了櫃子裡。

  程蔚識在經紀人的安排下開始了為期一個月的高強度秘密訓練。訓練內容有控制飲食運動塑形、學習演戲與公共場合的禮儀、模仿鐘非的神態舉止、背誦記憶鐘非的飲食習慣和來往朋友,反覆觀看鐘非參加過的活動和上過的新聞,諸如此類種種。

  其實這些倒沒什麼,程蔚識在簽合同的時候就已經猜到了,他以為最難的一條「學習鐘非演戲」竟然是最簡單的,因為鐘非原本就沒有什麼演技。

  造型師一改他邋裡邋遢的死宅造型,摘下了他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把他的髮型和眉形修得和鐘非如出一轍。經過幾週的運動塑身,他的身材基本上已經和其他明星一般挺拔修長,身形看上去越來越像鐘非。

  以前他雖然長得像鐘非,但沒人會把那個頂著雞窩頭喜歡駝著背走路的程蔚識錯認成鐘非。但現在如果照鏡子,連他自己都有種「他該不會是鐘非失散多年的親兄弟吧」的錯覺。

  而對於他來說,最困難的一條,莫過於控制飲食。

  不讓吃飯尤其是不讓吃炸雞零嘴兒這一條,可真是苦了他這個平常以雞排薯片度日的死宅。

  於是,在熬過了某個因為腹鳴陣陣而輾轉難眠的夜晚之後,程蔚識終於迎來了一個餓到頭昏眼花的早晨,他戴上口罩與遮陽帽,全副武裝地從鐘非家裡跑了出來,偷偷摸摸溜到後街的早餐店裡排隊買大肉包。

  當伸手接過冒著熱氣的肉包的那一剎那,程蔚識的眼淚都快從眼眶裡流出來了。還好他現在戴著口罩,沒人能看清他的臉,否則明天的新聞報紙上肯定會出現「當紅小生手拿肉包蹲在地上喜極而泣為哪般」的標題,並配上他對著肉包熱淚盈眶的照片。

  程蔚識不敢拿回家吃,因為肉包的氣味實在是太過香濃,若是被一會兒來他家的經紀人聞到了准得挨罵,包裝袋也不能留下,所以他躲到了門外的樓梯間裡,準備大快朵頤一番。

  程蔚識考慮得十分周到——沒有哪個業主會放著好好的電梯不坐,一步一步徒步爬上十九樓。除非那人是個傻子。而清潔工阿姨一般是在上午九點開始打掃樓道,所以現在的樓梯間裡絕不會有人上來。

  程蔚識心安理得地摘下了口罩,狼吞虎嚥地吃完了三個肉包。樓梯間裡滿是他咀嚼以及吞嚥的聲音。

  正當他打算從地上站起來拍拍屁股準備走人時,忽然發現周圍的空氣裡,好像有點不尋常的動靜。

  好像是——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他心中一涼。

  十分不妙。

  程蔚識心驚膽顫地扭頭望去,果然發現有一個人高馬大的男人站在他的身側。

  那人正目不斜視地低頭看他,像是已經在原處觀察了他許久。

  與此同時,程蔚識腦中無數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

  首先,他現在絕不能問「你是誰」這樣的蠢話,如果鐘非和身後這人原本就認識,他這一問,豈不是明擺著告訴人家他不是鐘非麼?

  其次,如果是以前那個天天頂著雞窩頭宅在家裡的程蔚識,他當然不怕別人把他認成鐘非。可是經過這幾週的造型改變及健身訓練,幾乎出門在外人人都可能會把他當成鐘非。男人已經看見了他的臉,現在讓他再戴上口罩已經來不及了。

  再次,對方眼裡的神色十分平靜,沒有半分偶遇明星的激動情緒。能住在這個高檔小區裡的絕大多數都是身家萬貫的富豪,要麼這人是見明星見多了,看到他毫不驚喜;要麼是這人平常太忙不關注娛樂圈,根本不認識鐘非這位剛紅兩年的奶油小生。

  如果是後者,當然最好。

  「你好,能不能借過一下?」

  二人對視良久後,那人終於率先開口。對方的語氣波瀾不驚,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異樣之處。

  隨著這句話在四周的空氣裡慢慢散開,程蔚識已經認定,眼前的男人絕對不認識鐘非。

  程蔚識緊繃的精神逐漸放鬆下來。

  他看著那男人慢慢走上了二十樓的台階,目光沒多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程蔚識頓時覺得他方才的擔憂都是多餘,於是帶上口罩遮陽帽,轉身下樓準備丟掉手上那隻裝肉包的油袋子。

  正當程蔚識剛邁出第一步時,頭頂悠悠傳來一道聲音。

  那男人說:「下次注意點,小心別被狗仔拍到了。」

  程蔚識登時愣在當場。

  「砰」的一聲,那男人已經帶上了二十層樓梯間的大門,獨留程蔚識一人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呆若木雞。

作者有話要說:  為啥我的攻受都是在樓梯間相遇=-=。。

———

經評論提醒,我自己後來也去查了一下,發現這種整容失敗的替身梗早在許多年前就在韓劇裡粗線過了(尷尬,我還一直以為自己是第一個想到的人,好想打死自己),不過不要擔心,從後面的劇情走向來看,這應該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至於不同在哪裡,小天使們看到後面就知道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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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1日留:此為系列文中的一篇。情節發展和另一篇幾乎沒有關係,不影響閱讀。



☆、第二章



  董呈一邊給程蔚識倒鮮榨好的果汁,一邊緊皺眉頭:「啥玩意?剛剛在樓梯間裡遇見一個男人?他還認出你了?」

  「嗯。」程蔚識三下五除二剝完了一顆水煮蛋,囫圇個塞進了嘴裡,就好像他一早起來從來沒有吃過三個肉包子。他鼓著腮幫子接過了董呈遞過來的果汁,口中嗚嚕道:「多括沃之至(多虧我機智)……咳咳……」

  吃得太猛,嗆著了。

  董呈連忙跑過去捋程蔚識的後背:「慢點兒,別噎著,吃完再說。」

  程蔚識好不容易把雞蛋嚥下去,又喝了大半杯的果汁順完氣兒,才道:「多虧我機智,沒問他是誰。」

  「那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程蔚識努力回憶,思來想去也只記得那人跟他說了兩句話。

  「他一開始叫我讓一讓,說他要上樓,後來又說讓我小心點,別被狗仔拍到,然後他就從20樓的樓梯口出去了。」

  「沒了?」

  「沒了。」

  程蔚識對這件事早就看開了,於是勸董呈說:「董大經紀人,你怕什麼,您之前還自豪地說,這座小區十分高檔,住宅物業管理嚴格,絕不會放閒雜人等進出,光小區門口就有大小遠近十二架攝像頭,每個單元樓道的攝像頭也配備齊全,樓道里的一舉一動都能被一一記錄在電子天眼系統中,就算有不法娛記混了進來,他也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

  同一幢樓裡的鄰居,認識他也是很正常的吧?

  董呈說:「你知不知道二十樓的兩戶人家裡,一家住著母女二人,另一家業主常年在外,買這套房子是為了投資從來不住?」

  程蔚識聽完,不禁有些後怕。

  董呈又問:「你好好的電梯不搭,蹲在樓梯間裡幹什麼?」

  程蔚識非常心虛,因為他想起了在樓梯間裡匆忙解決掉的三個肉包:「我……我在樓梯間裡鍛鍊身體。」

  董呈坐在那裡思來想去,決定拿上業主身份證明,去小區物業調監控。

  畢竟程蔚識代替鐘非的計畫剛剛步入正軌,容不得出一丁點兒的紕漏。

  結果,這不查還好,一查二人心裡更加惶惶。

  保安說,當天早晨樓道和一樓大廳裡的監控由於電路維修原因關閉了三個小時。

  而這三個小時恰巧包含了程蔚識與那男人相遇的時間點。

  但單元樓外面的監控沒有關,保安便調出了小區大門與單元樓門口的監控,發現的確有一個男人跟在程蔚識身後一起進了單元樓,大約過了二十分鐘才偷偷摸摸地從裡面走出來。

  最重要的是,那男人在監控裡自始至終戴著一隻口罩,加之監控分辨率又不高,所以根本沒辦法看清臉。

  「是他嗎?」董呈問。

  程蔚識記得那男人的身材,基本上就是這個輪廓。他答:「是他。」

  這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雖然是被陌生人尾隨,但說到底也沒發生什麼大事,保安根本不會管,報警也沒用。那保安對二人禮貌性地說了一句「為了各位業主的安全,我們一定加強注意陌生人的動向」這樣官方式的回答,便讓他們回家了。

  董呈眼裡的火苗終於在1902的大門合上以後噴湧而出,他一把拿起桌上的娛樂雜誌摔在地上,大聲質問程蔚識:「你早上回來手上拿的是什麼!」

  程蔚識心裡一咯噔,沒想到監控裡那種分辨率董呈都能看清他手上拎著一袋肉包。雖然小區後街早餐店的包裝袋確實挺醒目……

  董呈不等他回答,直接掏出褲兜裡的手機打給了程蔚識的私人塑形教練鄭艾,說程蔚識早上偷吃了一大袋零食,這幾天一定要加倍懲罰他,加大訓練強度和難度,不然前幾天的訓練就是白費功夫!

  那邊答應的十分爽快,董呈掛斷電話就跟程蔚識說:「換身衣服,準備一下,鄭艾讓你現在就過去。」

  程蔚識在心裡叫苦不迭,可是沒辦法,誰叫他已經簽了賣身契,別人說啥都得干啊。

  晚上回到家裡,程蔚識抬頭看了眼牆上的鐘,時針已過十二點。

  他今天一直被鄭艾訓練到了下午四點,洗了個澡後馬不停蹄趕到公司,窩在董呈辦公室裡看鐘非以往上過的通告,接著背誦了八大頁鐘非這小半年來和粉頭們的關鍵聊天記錄以及好些粉頭的線上個人資料。

  背了整整兩個小時,程蔚識才勉強捋清這些粉絲社交賬號和相互之間的層層關係。

  明天公司將召開一個小規模的粉絲見面會專門給程蔚識練膽子,到場的大多是那幾個和公司來往密切的貼吧大吧和微博大v粉絲。這些粉頭對鐘非全是真愛,且在飯圈擁有一呼百應的號召力影響力。公司能通過她們獲知甚至改變飯圈風向,而她們則可以從公司獲得鐘非的第一手資料,甚至用這些資料賺錢。

  說白了,就是公司與粉絲之間相互利用。

  這些粉絲有一個非常吸引公司的特點——對鐘非擁有無限的包容度、期待和信心。哪怕今天新聞報導鐘非殺人放火了,她們也能在第一時間把鐘非洗成救人於危難之中卻蒙冤的落難英雄。

  因而,即使這些粉絲在見面會上敏感地嗅到了「鐘非」的異樣,也絕不會朝替身這方面想,她們能夠找出無數藉口為這一層「異樣」開脫,不讓心裡的鐘非人設崩塌。

  真是絕佳的練膽機會。

  因為她們飯上的明星,必然是完美無瑕的。

  程蔚識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不知這究竟是鐘非的幸,還是不幸。

  第二天上午九點,程蔚識早早抵達見面會的後台。此時距離見面會開始,還有整整一個小時。他有點焦慮,卻又忍不住暗喜。

  作為一個上學宅在寢室裡放假宅在家裡,活了二十多年連妹子手都沒摸過的死宅,這是他第一次面對這麼多熱情瘋狂的迷妹,不禁升起一股飄飄欲仙的不真實感。他程蔚識竟然也有這麼一天,簡直是在做夢。

  雖然這一次粉絲見面會只有三十個名額,但足以讓程蔚識心裡的小氣球膨脹到天上。

  在開始之前,化妝師在他臉上拍了許多慘白慘白的粉,又在他臉上打下幾分略顯病態的陰影。

  見面會第一個環節,主要是程蔚識的個人陳述,自述「鐘非」這一個多月以來的生病狀況。他聲情並茂地背誦了一遍公司之前寫好的陳述稿,告訴大家因為生病變瘦了許多,還凍壞了嗓子,所以聲音可能較之前有所變化。

  說到「凍壞嗓子」時,程蔚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結,平視的目光漸漸向下垂落,眼睛裡的光彩像是驟然消失了似的,焦距有那麼一瞬變得模糊不清。

  粉絲的情緒一向敏感,當即感應到了「鐘非」此時此刻向外傳遞開的落寞悲傷,就在她們即將大叫「好心疼你」的時候,程蔚識忽地又抬起了眼,燦爛地笑了起來,瞬間向粉絲展示出他樂觀陽光的一面,彷彿方才粉絲看到的一切都從未發生過。

  不得不說,這一反差更加讓人心疼,在場的所有粉絲都已經意識到,現在台上的鐘非故意藏起了自己心底裡的哀痛與不安,為了不讓她們擔心,才笑給她們看。

  笑得那麼陽光,不愧是她們讓飯到刻骨銘心的鐘非。

  「鐘非!」有一個粉絲當場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大喊,「鐘非我們永遠愛你!」

  董呈在一邊腹誹:這傢伙之前不來當演員,實在太可惜了;還有,他以前怎麼想的,天天邋裡邋遢地頂著一隻雞窩頭,真是白瞎了這麼一張俊臉。

  這名粉絲帶起了一波「向鐘非表達愛意」的尖叫浪潮。雖然公司對此早有預料,讓程蔚識做好了應對的準備,但程蔚識仍然嚇了一跳,險些把手邊的水杯打翻在地。

  他很快平復好了心情,說了一句「謝謝大家」,便以身體不適為緣由下去休息了。

  第二環節由董呈出場,他要向這些粉頭大大們展示接下來一個多月鐘非的行程安排以及對未來美好的憧憬。她們畢竟只是粉絲,所以董呈不可能將這些安排說得十分具體,大多是一句話帶過,給人以無限遐想的空間。之所以設立這一環節,是因為公司看中這些粉絲大大身上不可估量的宣傳能力。董呈在這裡說一句,這些粉絲就能腦補成一百句,回去以後在網上不斷發酵,形成長時熱度。

  這一環節很快就結束了。最後一個環節,也是本次見面會中最難熬的一個環節——現場親筆簽名。

  這些粉絲們可以拿著以前買過的專輯、明信片、生寫等等產品或周邊排隊等待程蔚識簽名。在此期間,她們不但能近距離觀察程蔚識,還可以要求與他合照。

  儘管已經練了許多遍鐘非的簽名,程蔚識寫下第一個「鐘非」的時候,手還是有點打顫。第一個粉絲非常激動,眼看著就要把臉貼到程蔚識的胳膊上了。

  「我、我從非非一出道就開始喜歡非非,非非能和我拍一張合、合照嗎。」女孩兒的大眼睛對著鐘非眨個不停。

  「當然可以啊。」程蔚識簽完名後,兩隻桃花眼悠悠轉到了這女孩兒臉上,女孩兒便如同被丘比特之箭擊中一般頓時漲紅了臉。

  後面的人跟著開始尖叫:「媽啊,我的天!他、他好帥!啊啊啊!」

  董呈在一旁又開始默默吐槽:這傢伙太會演戲了,真是個戲胚子!

  兩人一起拍完照,那女孩兒看到手機裡的照片時,忽然收斂起笑容,頓了一頓。

  連帶著程蔚識和董呈的心都顫了一下。

  「啊——」那女孩兒大叫道,「非非的雙眼皮看起來這麼自然,而且還是沒修過的圖,說明肯定不是整出來的,回去我就發微博,讓那些天天說我們家非非割雙眼皮的黑子好好看看。」

  後面的粉絲大為贊同,應聲附和。

  程蔚識與董呈對視一眼,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粉絲見面會結束以後的那天晚上,「鐘非病癒首次粉絲見面會」果然成了熱門話題。點進去第一條熱門,便附著一張照片特寫,是程蔚識「大病初癒」後稍顯蒼白病態的臉,上面寫著:非非在病癒後第一時間召開了粉絲見面會。非非整個人瘦了很多,嗓音也變虛弱了,但依然一直安慰我們,讓我們不要為他擔心。#鐘非病癒首次粉絲見面會##全世界最好的鐘非#。

  下面評論裡大多都是粉絲回覆,一邊說心疼他,一邊不忘在後面打tag草熱度。

  有的粉絲留言說希望他趕緊好起來,有的則安慰他說:凍壞了嗓子怕什麼,現在的聲音又受又蘇。

  看到有人說他聲音「受「,程蔚識氣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與此同時,某棟市中心的大廈,一個男人正坐在辦公室裡瀏覽網頁,恰巧瞄到了這條熱門微博。

  他將微博圖片點開,看見了鐘非那張賣慘的臉。

  他在心裡冷笑一聲。

  大病初癒?

  虛弱?

  瘦了很多?

  簡直不敢相信,這三個描述,竟然能用在昨天早上那個一口氣吃掉三個大肉包的明星身上。



☆、第三章



  那天第一位排到程蔚識面前要簽名的粉絲一席話讓董呈豁然開朗,沒過幾天他就給程蔚識接了一個男士洗面奶的廣告。

  董呈說:「鐘非的雙眼皮是割出來的,但你不是,你的雙眼皮非常自然,無論睜開還是閉上都極富魅力。正好這一次有家主打少男少女年齡段的護膚品牌在找代言人,我就幫你拿下了。到時候讓攝像頭對著你的臉多拍幾張特寫,再剪幾條有特寫的幕後花絮放出來。這樣之前鐘非的整容傳言就會不攻自破。明眼人都能看出,你的臉部肌肉和眼睛沒有動過刀,你現在簡直和我們宣傳照上的鐘非一模一樣。」

  程蔚識聽得戰戰兢兢:「這樣……不會穿幫嗎?鏡頭挨得那麼近……」

  相較於程蔚識的心虛,董呈顯得自信許多:「你不覺得你的臉和微博上那些鐘非P過以後的照片長得一樣一樣的嗎?你的臉部線條比他稍微窄一些,笑起來的時候蘋果肌飽滿且恰到好處,不像鐘非,從微整到現在,臉部已經開始出現後遺症,需要上濃妝才能在鏡頭前顯得不那麼奇怪。還有你的眼睛——我剛剛說過你的雙眼皮比他的自然。這三個地方恰恰是我們平常放宣傳照時需要P的部分,粉絲也喜歡這麼修圖。而現在看來,這些照片幾乎都是按照你的臉部線條P的。所以對於那些絕大多數看廣告的人來說,毫無疑問,你就是鐘非,鐘非就是你,二者之間沒有絲毫不同。」

  程蔚識不免有些受寵若驚。董呈說了這麼一大段兒,竟然就是為了論證他比鐘非帥?還是為了證明他和P過的鐘非一樣帥?

  董呈卻將話頭一轉,眼底里忽地浮上一絲嫌棄:「我是說按照你現在這個體重時的臉,不是以前那個體重——你跟著鄭艾訓練了一個多月,起碼瘦了有十五斤吧?」

  程蔚識點頭:「昨天剛稱過,到昨天下午五點為止,一共減掉了8.3公斤。」

  董呈對程蔚識的上進心及表現感到非常滿意。

  「你現在這樣的心態很好,努力保持。」董呈低頭看了一眼手錶,「我得去錄音棚看一看柳梁,你把我剛剛給你的資料熟悉一遍,過兩天我要抽查。」

  董呈走後,程蔚識便躺倒在沙發上,拿著一疊厚厚的資料看了起來。說實話,公司裡知曉他不是鐘非的,除了部分公司高層以及董呈、鄭艾之外,就只有陸姣姣——也就是上次那個替他修眉型髮型的造型師。而公司裡的其他明星與工作人員,全對「鐘非「早就換了人的事實一概不知。連與鐘非同一時期出道的柳梁,都不曉得他好友鐘非的明星身份,早就被人接替了。

  公司以鐘非生病為由阻止一切閒雜人等探視。程蔚識能在私下裡跟著董呈去公司,但公司裡的人絕不能前去打擾「鐘非」,而「閒雜人等「這一類,也包括鐘非在公司裡的親密好友柳梁。董呈手下一共就帶了兩個藝人,柳梁和鐘非,如今為了更妥善地解決鐘非的替身事宜,公司決定在近期把柳梁交給別的經紀人帶,讓董呈把心思全都放在大救星程蔚識身上。

  手上這一厚疊資料顯示,今後的一整年裡公司將不會安排他和柳梁搭檔,也儘量把他們二人的行程錯開,因為鐘非柳梁的關係十分密切,如果在此期間讓他和柳梁產生交集,柳梁必然會發現端倪。

  但二人作為同一行業的同僚兼好友,當然不可避免地會在不同場合碰面,這一沓紙上列舉出了多種場合遇見柳梁的解決方法。比如,在酒會上遇到,假稱胃病復發,逃;在公司年會上遇到,藉口鑰匙落在車上,逃;在街頭偶遇,假裝被經紀人以突發事件叫走,逃……總之,就是找一切能用的藉口從柳梁面前逃跑。

  程蔚識登上鐘非的微博,發現好友列表裡第一個互相關注的人就是柳梁,點進二人的熱門話題,可以看到網上有不少他們的cp粉。他們之所以能組成cp,除了公司為了熱度大力炒作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柳梁和鐘非自出道以來,確實相互扶持惺惺相惜,共同經歷了那一段不被公眾關注、沒有粉絲追捧的困難時期。

  在某一張抓拍的同框照片裡,鐘非躺在錄影篷外的沙發上搭著外套睡著了,柳梁就蹲下來伸手過去偷偷玩鐘非腳上的鞋帶,對著鏡頭笑得心滿意足,這是讓那些cp粉們最得意的一張「實錘」。不管怎樣,這張照片所顯示的溫馨畫面,的確可以證明二人之間交情頗深,甚至已經到了十分親密的地步。

  說實話,程蔚識是真的不願意欺騙柳梁,那畢竟是和鐘非傾心相交的朋友,更何況他也不一定騙得過。

  方才董呈臨走前和他說了一句話,讓他印象尤為深刻。董呈說:「程蔚識,既然已經下定決心答應公司當一整年的騙子,就要把心裡最沒用的愧疚感剖出來喂狗吃。」

  週一程蔚識被董呈帶著去拍洗面奶的廣告,在路上仍然不忘拿著一沓厚厚的文件背誦。抵達拍攝地點時,已經有不少脂粉被公司事先通知好了圍在場外應援。程蔚識一下車,她們就「啊啊啊」地尖叫起來,震得人耳膜一疼。

  但脂粉畢竟是脂粉,除了尖叫和拍照之外,不會做太出格的事,場面井然有序,給程蔚識董呈一干人等留了一條兩米寬的走道出來。

  某些粉絲把鏡頭湊到了程蔚識跟前,甚至開了閃光燈,董呈都沒有制止。因為公司今天的計畫就是讓粉絲拍他笑容自然的臉部特寫,到時候發到微博上,好震一震網上說鐘非整容的「流言蜚語」。

  以前的鐘非要麼是不敢拍特寫,要麼就是化了濃妝才敢拍,要麼就是拍完了以後把怪異的線條都P掉。

  董呈說,在這一年裡要充分利用程蔚識的剩餘價值,至於一年以後……反正一年後還在早,管他呢,船到橋頭自然直。

  那位開閃光燈的粉絲很快被其他粉絲罵到了後面去。

  「沒看到非非不喜歡閃光燈嗎,你是不是有病。」

  「非非的都被你晃得眼睛睜不開了,趕緊關掉啊傻X。」

  程蔚識這才意識到,剛剛他的眼睛好像的確多眨了那麼幾下。

  廣告很短,台詞也只有一句。程蔚識按照要求換上了一件鬆散的家居服,這件衣服將他的脖子和鎖骨露得恰到好處,V領向下消失在胸口,末端由於缺少光線所以看不分明,頗有種讓人浮想聯翩的悸動感。

  他先是在大燈下拍了幾條把水濺到臉上的近景和特寫,然後在攝像機的不同方位說了幾遍:「黎秀,是我的選擇,也是青春的選擇。」

  基本上就結束了。

  在拍攝廣告期間,程蔚識敏感地發現,現場工作人員對他的態度似乎有些敷衍。

  不是說表露在臉上的那種敷衍,而是隱藏在眼底的、以及無意識顯現在肢體語言上的不屑和輕慢。

  比如端茶送水的助理放下他那一隻一次性水杯時,裡面濺起的水花比任何一隻都要高。

  比如導演在給他看這僅僅一句台詞時,翻來覆去強調多次需要注意的地方,並多次囑咐「千萬不要忘了」,那感覺就像,覺得他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傻子。

  再比如一見到他便微皺起眉頭的攝影師……

  拍完廣告後,程蔚識回到公司安排給他的公務車上,慢慢回憶著他的初次明星拍攝經歷。

  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現在這個圈子裡,沒有演技也能當演員,沒有唱功也能當歌手出專輯,文盲也能主持節目,只要你有一張迷倒萬千少男少女的臉,在適當的機遇下,就可以被包裝成炙手可熱的明星。

  而鐘非,正是這樣一類明星。演戲時面癱,唱歌時走調,主持時能引錯古詩詞,但恰恰就能憑著那張不普通的臉引來一票女粉為他徹夜排隊、歇斯底里地尖叫。

  沒錯,他表面上是光鮮亮麗,可是除了他的粉絲,又有多少人會打心眼裡尊重他。

  程蔚識正躺在後座上閉眼冥思,董呈忽然飛過來一包資料。

  「這次你表現不錯,值得鼓勵。晚上我們要去參加一個酒會,你準備一下,看看資料,千萬不能出岔子。」

  程蔚識穩穩接住,隨即打開來:「酒會上都有誰?」

  「都是圈子裡傳媒界的大人物啊。比如迅流傳媒的副總,陸娛天媒的老大……」

  程蔚識聽過迅流傳媒,但沒聽過陸娛天媒。

  董呈接著說:「尤其是那位陸娛天媒的老大段可嘉,很有背景,年紀輕輕手底下就有一大票微博大V、娛記狗仔,能控制網絡媒體熱點話題的半邊江山,他要是想把誰的名聲搞臭了,簡直就像捏死一隻螞蟻那麼簡單。」

  程蔚識翻到段可嘉那一頁,待看清後,猛地呆住了。

  他用手指輕輕劃過照片上這個年輕帥氣的面孔——

  要命。

  這不就是那個看著他躲在樓梯間裡偷吃肉包的男人嗎?!



☆、第四章



  程蔚識非常心慌,他不敢把這件事告訴董呈。他想等在酒會上見到段可嘉之後,依據對方的反應再做打算。

  他不明白段可嘉那天早上為什麼要跟著他走進樓道里並不加掩飾地出現在他面前,也不明白為什麼對方要提醒他注意別被狗仔拍到。

  難道段可嘉已經從哪裡察覺到了他身上的端倪,是在試探他還是……

  他心裡哀怨悲嘆道,如果替身計畫在一開始,便被能夠控制娛樂圈熱點半壁江山的大佬拆穿他不是鐘非,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下午四五點的時候,鄭艾吩咐他的手下給程蔚識送來一份低脂易飽腹的晚餐。由於心裡一直壓著段可嘉這塊大石頭,一向好胃口的程蔚識開始變得茶飯不思起來,他面對著這一盤子的菜餚瓜果,突然就吃不下了。董呈看著他心不在焉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等了許久也沒放進嘴裡,於是好奇地問:「你怎麼不吃?」

  程蔚識為了不讓董呈有所猜疑,隨便找藉口答:「一會兒我去酒會上再吃。」

  酒會上的東西可比這些味如嚼蠟的食物好吃多了,這一整盤裡,也就那根香蕉有點甜味兒。

  「不行!」董呈立刻大喊一聲,並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為了保持形象,一會兒你在酒會上什麼都不要吃,最多只能和那些老總明星們碰一碰杯。更何況你現在對外宣傳的是『大病初癒』的形象,集胃病、腰傷、喉炎於一身,不可能有那麼多胃口吃東西,一會兒可千萬不能因為貪吃犯錯了,酒也不能多喝,別喝醉了什麼話都往外說。」

  程蔚識放下筷子,說:「我知道了,到時候我一定不吃。」

  「你要是實在貪吃,我就隨身帶幾片催吐藥……」

  「好了好了,我是真的不吃,剛剛是逗你玩兒的,我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可能范這種小兒科的錯誤,是不是?」

  董呈眼裡閃著狐疑的光,盯著程蔚識看了半響,才說:「我出去讓姣姣給你找一件適合酒會穿的正裝。」

  事實上,董呈的擔憂是有道理的。

  傍晚六點四十,程蔚識和董呈抵達酒會所在大廈。程蔚識剛一踏進場館,便被桌子上那一排玲琅滿目的甜點吸引得挪不開眼。

  剛剛還在因為段可嘉的事情茶不思飯不想,現在他的肚子突然「咕嘰「一聲就叫了出來。

  程蔚識對著董呈乾笑,臉上難掩尷尬。

  董呈站在旁邊,顯然聽見了程蔚識的飢餓絕響,頓時兩眼一翻,像是在說:「真沒出息。」

  「服了你了,我去拿點小塊的食物,給你墊一墊,到時候肚子可不許叫了,丟人。」

  董呈剛一離開,在大廳中遊蕩的服務生便遞來一杯紅茶:「先生,請用茶。」

  「謝謝。」程蔚識接過喝了一口,站在那裡環視四周。

  那些娛樂圈傳媒界的大佬們都還沒來,出席的明星們倒是來得差不多了。場館裡的明星大多都是他這個級別的——雖說稱不上「大紅大紫「,但也比「默默無聞」上了好幾個台階。基本上和鐘非一樣,都屬於那種顏值被認可、演技被人罵的明星。

  可是……程蔚識總覺得現在的氣氛哪裡不對。

  他拿起手中杯泯了一口茶水,再抬起頭時,發現視線裡忽然多出了一個人影。

  這是——柳梁?!

  程蔚識險些將嘴裡的茶噴了出來。

  董呈怎麼之前沒和他說柳梁也會參加今天的酒會?

  ……交際資料上是怎麼說的來著,如果在酒會上遇見柳梁,那麼解決方案是——

  柳梁走到程蔚識面前剛要開口,突然看到程蔚識微微彎下腰來,閉著眼皺起眉頭,額間漲起了一條青筋,嘴唇被牙齒咬得蒼白,似是十分痛苦的樣子。他說:「我……我現在……胃好疼,我去一下洗手間……對不起,我的胃病好像復發了……」

  柳梁果然是相信了程蔚識超凡的演技,連忙對面前的「鐘非」說:「你趕快去吧,我找你也沒什麼事。」

  程蔚識一溜煙遁走了。

  程蔚識躲在衛生間的隔間裡呆了幾分鐘,覺得時間差不多了,才伸手沖了一下馬桶。他走到洗手台前,看見鏡子裡的眼睛下面已經浮上了一層厚厚的黑眼圈,連化妝師在他眼底抹了一層厚粉都沒能遮住。

  等今天的酒會結束以後,回去再好好睡一覺吧。

  這時,洗手間門前的風鈴突然響了。

  他從鏡子裡看見,門外走進來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

  程蔚識趕緊彎下腰,裝作在洗手台前洗臉。

  這場酒會真是一難接著一難,剛剛好不容易擺脫柳梁,現在又在洗手台前碰見段可嘉。

  幸虧段可嘉沒有發現他,直接朝裡面走去了。

  程蔚識沒有立刻回到酒會大廳,而是轉到了大廈後門的一處花園。酒會場館裡太過沉悶,氣氛壓得他喘不過氣。

  此時的天已經黑了,花園裡人煙寥寥,連路燈都顯得異常昏暗。

  樹林中響著一些蟲聲。

  不是蟬鳴,因為夏季早就過了。

  「阿非。」

  程蔚識後背猛地一頓。

  他好像聽見了柳梁的聲音。

  聞聲望去,他看見柳梁以及對方在路燈下的數抹影子。

  「你是不是一直在躲著我?」

  柳梁的聲音離得越來越近,程蔚識感覺自己似乎被對方逼進了一個無人的角落。

  程蔚識正在思索如何開口,就在這時,柳梁忽然說了一句驚天地泣鬼神的話。

  「怎麼樣,你爬上段先生的床了嗎?」

  段、段先生的床?

  什麼玩意?

  還爬?

  董呈給的資料裡怎麼從來都沒有說過啊?!

  程蔚識腦中無數猜測一閃而過,最終仍是決定避而不答,眼下最主要的,就是想辦法先回到董呈身邊。

  「咳咳……我身體不適,先回去了,最近入冬,夜裡太涼……」

  程蔚識繞開了柳梁擋在身前的肩膀,趕緊跑回了酒會之中。



☆、第五章



  董呈正端著盤子在大廳的角落晃蕩,一看見程蔚識進來就衝了過去:「你剛剛去哪了?!」

  程蔚識明顯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我遇見柳梁了。」

  董呈對程蔚識說出「柳梁」的名字感到非常詫異:「可我沒讓他來啊。」

  程蔚識向四周瞄了瞄,確認柳梁沒跟進大廳以後,才說:「可能一開始他是報出你的名頭混進來的,現在他直接離開了。」

  董呈不明白,皺起了眉頭問:「那他……是來找你的?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程蔚識搖頭:「這裡人多,等回去以後我再和你說。」

  董呈把手裡的盤子推給程蔚識:「你趕緊吃吧,吃完跟我去會會那些明星老總,長長見識。」

  程蔚識把董呈給他精心挑選的區區三塊拇指蓋這麼大的餅乾吃完以後,忽然聽見有人叫了一聲:「董呈!」

  程蔚識看見一個穿著深紫色晚禮服的短髮女人走到了他們二人面前,後面還跟著一個打扮文靜清純的姑娘。

  剛一認出這姑娘是誰時,程蔚識便看呆了。想他成為死宅這麼多年,總有那麼一兩個放在心裡白月光硃砂痣一般的少女偶像。最為迷戀瘋狂的時候,會將她們幻想成是自己的初戀對象,還和三五好友一起買五十人民幣一張的握手會門票,頂著酷暑烈日排隊汗流浹背也不覺疲憊。

  而他今天竟然見到了他這些年來的白月光之一——江溪安。

  程蔚識在心裡大呼:女、女神!

  可能是從前「四齋蒸鵝心」的自我認知太過深刻,董呈讓他和江溪安以及江溪安的經紀人惠琳握手時,程蔚識還貼著褲縫抹了兩下手掌心。

  江溪安笑得很甜,杏核般的眼睛眯在了一起,揚起唇角的時候臉頰上漾出兩隻淺淺的酒窩,就像池塘裡的春水被蕩出了陣陣漣漪。以前程蔚識最喜歡看她微笑的模樣,還和別的粉絲交換了許多有她笑臉的生寫,珍藏在專門用來存放江溪安周邊的儲物盒裡,有事沒事就拿出來瞅兩眼。

  又清純,又可愛。

  他的女神江溪安!

  江溪安禮貌性地伸出手來要與他握手,說話時能看見兩顆突起的小虎牙:「你好。」

  程蔚識感覺一下子就被江溪安的笑容擊中了,他激動到語無倫次,大腦甚至還有點窒息:「我也好……不、不是……你、你也好。」

  其餘三人均開始用古怪的眼光打量程蔚識,尤其是董呈,臉都綠了。江溪安雖然臉上還維持著笑容,但笑得明顯越來越尷尬。

  程蔚識感覺到她的手突然軟了下來,沒過兩秒鐘就要往回縮。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捏人家手捏得太用力,而且握完手一直沒松開。

  程蔚識心虛地清了兩下嗓子,以掩窘迫:「不、不好意思。」

  「沒事。」江溪安對他眨了眨眼睛,「你和傳聞裡的不太一樣呢,真可愛。」

  程蔚識頓時感覺到有一股令他面紅耳赤的熱氣湧上腦頂,讓他整個人都暈暈乎乎地飄到了空中,腦內一片空白,面前只有江溪安那張冒著粉紅泡泡的臉。

  「喂……醒醒……」董呈一巴掌糊上程蔚識的後腦勺,「別犯花痴了。」

  程蔚識猛地驚醒,立馬環顧四周,「誒?安安人呢?」

  安安是江溪安粉絲對她的愛稱。

  董呈手指著遠處正在跟經紀人交談的江溪安:「安你個頭啊!人家早走了,能不能有點出息,早知道你也追星我就應該給你打兩劑預防針!」

  程蔚識身後的狼尾巴都翹起來了:「我沒看到你給我的資料裡有些她……等回去以後給我幾張有關她的資料嘛,我一定倒背如流。」

  董呈冷哼一聲:「一會兒你就能看到了。」

  程蔚識在董呈的安排下和一眾娛樂圈大佬及明星握了手,不過他並沒有看到段可嘉。這些圈內大佬們大多年過四十,且身材臃腫、大腹便便,滿臉溢著在燈紅酒綠中浸泡多年的奢靡油光。和他們握手的時候,程蔚識幾乎能感覺到那些手上冒著油膩膩的汗漬。

  反正和江溪安握手時那種的清新感完全不同。

  酒會進行到後半程,程蔚識漸漸覺得氣氛有些不對勁,他問董呈:「這酒會……怎麼好像沒有一個主題?」

  董呈之前只和他說要來參加一個酒會,卻沒說具體內容是什麼。

  「怎麼沒有主題,主題就是那些老總要聚在一起商談事務,然後黃董讓我來帶你來見見世面。」

  董呈口中的黃董就是那個向公司提議找人代替鐘非的公司高層。

  「原來是這樣。」

  嘴上是這麼說,但程蔚識依然對董呈的回答感到雲裡霧裡。

  然而很快,程蔚識就明白了,董呈的回答究竟是什麼意思。

  程蔚識聽著大廳中婉轉悠揚的鋼琴曲,看著不遠處那個為了應酬一直揚唇微笑的江溪安。他竟有種奇妙的想法——如果時間能夠永遠停在這一刻,他這輩子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

  簡直是享受。

  不一會兒,他便看見有一位服務生遞給江溪安一個信封,江溪安收到後向服務生點了點頭,像是在道謝。

  「那是什麼?「程蔚識問董呈,「當場收到情書?」

  董呈答:「和情書差不多吧,那裡面是房卡。」

  房卡?!

  程蔚識滿臉震驚,扭過頭去瞪董呈:「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你以為老總們商談事務,為什麼會讓這些小明星們過來參加,還免費請他們吃飯?世上哪有免費的午餐。」

  「可那是江溪安啊……」

  江溪安一向以清純可愛的美好形象受到他們這些死宅的追捧,去年更是被娛樂圈界名人封為最純潔的校園女神。此外,認識她的朋友都說她潔身自好,說她生活非常規律,熱愛學習……這麼優秀的人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收這些滿臉褶子的中年男人的房卡!

  董呈翻了個白眼,說話不給程蔚識留一點幻想的餘地:「你能不能把明星的公眾形象和她本人分開?別人說她潔身自好就真的潔身自好?說不定那還是她的金主雇網絡大v給她做的宣傳。」

  程蔚識此時此刻的心情像是坐了一輪通向鬼門關的過山車,從高處砰得一下墜落在地。

  原來這就是董呈所說的「見世面」。

  程蔚識站在角落裡沉默良久,臉上的表情抑鬱到了極點。

  原來在這裡的明星都是……

  等等,不對。

  他猛地抬起頭,明顯感覺到後背的冷汗在不斷外溢,他顫著聲音道:「那你……你今天帶我過來,該不會是讓我賣屁股吧?我、我不答應。」

  董呈看著程蔚識那張驚恐萬分的臉,突然覺得十分有趣,他笑了一聲:「別自作多情,世界上哪有那麼多gay,就算有,黃董也都和他們打好了招呼,他就是讓你來見識一下娛樂圈裡的潛規則,希望你以後在圈裡遇見類似的事不要大驚小怪,沒有讓你出賣身體的意思。」

  程蔚識心裡頓時五味陳雜,他慢慢嘆了一口氣:「黃董的考慮實在太貼心周到,我可真是謝謝他了。」

  沒想到,第一個教他認識潛規則的,竟然是那個在他心目中純淨可愛到極致的校園女神江溪安。

  有那麼一瞬,他感覺全世界的希望之光都熄滅了。

  酒會結束後,二人回到車上。

  程蔚想到,就算黃董和別人打好了招呼,也不代表別人不會朝「賣屁股」那方面想,比如,也許柳梁正是以為他來這裡的目的不單純,所以才專程來這裡找他……

  程蔚識問:「為什麼剛才沒在大廳裡看到段可嘉?」

  「段可嘉?誰知道,其實一開始我還是見到了他的。不過像他們這種人物行程一向難以捉摸,估計是因為家裡或者公司裡有事所以提前回去了吧。」

  程蔚識看著車子開出了酒店,才貼在董呈耳邊小心翼翼道:「今天我遇見柳梁,他問了我一句話。」

  「什麼?」

  「他問我,爬上段先生的床沒有……」

  「啥?!」董呈顯然也非常意外,「鐘非原來以前還有這種想法?我都被蒙在鼓裡了。」

  程蔚識:「那麼他口中的段先生,該不會是段可嘉吧……」

  董呈答:「業界裡姓段的牛人我只知道這一個,但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程蔚識在心裡猶豫許久,終於決定開口:「我還有件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就是那天早上在樓梯間裡偷吃早飯的事情。」

  董呈一聽程蔚識提起這件事就來氣,但還是勉強壓住了心裡的火:「嗯?那件事怎麼了?」

  程蔚識不敢看董呈的眼睛:「就是上次……尾隨我進樓梯間的男人,好像是段可嘉。」

  董呈被程蔚識帶來的消息驚得愣了五秒鐘的神,過了半響才找回思緒:「你怎麼不早說?」

  程蔚識非常委屈:「我今天也一直擔驚受怕,害怕段可嘉察覺到我的身份。」

  董呈這下著急起來了,圈裡誰不知道段可嘉不是個好惹的善茬,以見縫插針精打細算聞名全圈。既然他做下了尾隨程蔚識的行為,就說明段可嘉認為尾隨程蔚識能帶來價值不菲的收穫——或許對方已經敏感地察覺到了,「鐘非「的身份有問題。

  董呈望著窗外的馬路路面抿起了唇,一盞又一盞的路燈在他的臉上投射下忽明忽暗的光線。

  「我回去以後就跟黃董打個電話,向他報告這一情況。蔚識,我們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作者有話要說:  註:四齋蒸鵝心,網絡用語,音譯:死宅真噁心。



☆、第六章



  這天早上,程蔚識正在苦兮兮地吃小米粥、涼拌黃瓜蘿蔔絲和水煮蛋,一邊在心裡感慨人生如夢世事無常,董呈突然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公司之前已經把鐘非之前的助理調到別的地方去了,前幾天給你招了一個新的,叫劉忠霖,你準備一下。」

  「好,那麼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公司發現你嗓音條件不錯,今天想讓我看看你到底都能唱些什麼類型的歌。一會讓小劉帶你去公司的試音室。」

  電話掛斷後,程蔚識繼續苦兮兮地吃他那碗小米粥,剛吃完,門鈴就響了。

  程蔚識打開門,看見外面站著一個濃眉大眼的男孩。這男孩個子不高,穿著一身熨貼的西裝,年歲看起來和他相仿,應該也是才大學畢業不久。

  男孩的兩隻眼珠黑溜溜的,和他臉上本來就很黑的皮膚極其相配,他抓起自己脖子上掛的員工工作牌說:「您好,鐘非先生,我是新來的助理劉忠霖,您可以叫我忠霖。」

  程蔚識點頭,向他做了個手勢:「你先進來吧。」

  劉忠霖有些拘謹,換了拖鞋以後被程蔚識帶著坐在了客廳最外面的沙發上,後背挺得筆直,一副正襟危坐的嚴肅模樣。

  程蔚識心想可能是這男孩有些怕生,於是找了一個話題活躍氣氛:「你老家是湖北或者是湖南的吧?」

  剛剛男孩說「劉忠霖」這三個字的時候,他猛一聽還以為是「牛忠寧」,要不是看到對方脖子上的工作牌,他也不會聯想到是對方的口音出了問題。

  男孩答:「嗯,我是長沙人。」

  程蔚識去廚房給劉忠霖倒了杯茶水:「我先去臥室裡換身衣服,換完我們就出發,你先坐在這裡等一會。」

  劉忠霖:「好。」

  程蔚識從臥室裡出來的時候,客廳裡的劉忠霖竟然不見了。

  「忠霖?」程蔚識大聲喚了一句,「你在哪?」

  他猛地聽見廚房傳來一陣沖洗碗碟的流水聲。程蔚識走到廚房前,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口,發現劉忠霖正在裡面勤勤懇懇地洗碗。

  程蔚識驚得回頭看了飯桌一眼——那上面的碗筷果然已經收拾乾淨了。

  他不禁在心裡默默感嘆道:這助理未免也太勤快了吧,剛來兩分鐘屁股都沒坐熱,就幫他把吃完早飯的碗給洗了?

  「鐘先生。」裡面的劉忠霖叫了一聲,「廚房裡的洗潔精快沒了,明天我過來的時候給您帶一瓶。」

  程蔚識連忙道:「不用麻煩,太不好意思了。」

  「董老師說您是明星,平常不方便出去,所以讓您需要買什麼就跟我說,今天晚上您可以列一條物品清單發給我。」

  劉忠霖洗完碗,麻利地整理了一遍碗櫃筷子簍,又用灶台旁的抹布將檯子上的水都抹得一乾二淨,這才從廚房裡出來。

  「先生,我們出發吧。」

  二人一同來到公司,被工作人員帶進了一個小房間裡。不像平常的錄音棚裡設施先進齊全,公司的試音室更像一個ktv包房,據工作人員說,一些明星和高層有空時會過來唱歌,因為這裡極具隱蔽性,不會被狗仔打擾,收音效果也比外面的ktv好上許多。

  董呈早已提前候在裡面。二人一進去他就問程蔚識:「你平常都聽些什麼中文歌,設備已經打開了,讓小劉幫你點,我聽一下。」

  程蔚識答:「廣島之戀。」

  董呈對劉忠霖揚了揚下巴:「輸入首字母就行。」

  劉忠霖在屏幕上敲了半響,一臉迷茫地說:「先生……這裡沒有這首歌。」

  董呈皺起眉頭:「當年火遍大江南北的歌曲這裡竟然沒有?怎麼可能呢。我來看看。」

  他把臉湊到屏幕前,一看到劉忠琳輸入的首字母,就伸出手來爆打了一記他的頭:「首字母怎麼是GDZN?你怎麼回事,LN不分?。」

  劉忠霖趕緊低頭道歉:「對、對不起。」

  大約是特別喜歡這首歌且聽過許多遍的緣故,程蔚識的前奏接得既准又穩。《廣島之戀》是一首男女對唱的抒情老歌,原唱男聲和女聲之間有不小的音高差別,董呈原本以為程蔚識只能唱男聲那一部分,沒想到程蔚識在兩個部分都表現得極其出色,尤其是唱莫文蔚那一段兒的時候,程蔚識竟能使用十分熟練的轉音技巧。這對於業餘演唱者來說非常難得。

  一曲唱畢,劉忠霖率先鼓起了掌,董呈也跟著鼓了起來,並抬手吹了個口哨:「你剛剛唱的真不錯。」

  程蔚識說:「你們這裡的話筒收音簡直是太棒了,唱歌時候聲音很穩,我能不能再多唱幾首?」

  「當然,你想唱什麼就跟劉忠霖說,最好多唱幾種類型的,我會把你發揮好的類型報給公司裡的製作人。」

  董呈表面上非常大方,而事實是,程蔚識在試音室裡沒呆滿兩個小時就被董呈以「大病初癒不能過度勞累」為由趕了出去。董呈對劉忠霖使了個眼色:「去給鐘非多泡幾杯金桔水,他最近大病初癒,嗓子支撐不了這麼久。」

  「好的!您稍等。」

  劉忠霖前腳剛走,樓下的工作人員後腳就急匆匆地跑了過來,眼裡還撲閃著淚光,她對董呈說:「不好啦董老師,林家的小公子又來公司要人了,坐在接待室裡就是不走。」

  董呈臉上不耐煩起來:「不是說了嗎,是那個武替自己辭職不干了。」

  「林小公子不信,非得說是鐘非把他給藏起來了。」

  「不信也得信,我們上哪找人去。好酒好茶給這個小祖宗供著,別虧待他了,晚上等不到人他自然就會離開。」

  工作人員愁眉苦臉地被董呈勸走了,程蔚識聽得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他問董呈:「什麼?鐘非的武替?這是怎麼回事?」

  董呈答:「還能怎麼回事,就是大老闆家的兒子看上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明星。這個『小明星』原本是鐘非拍戲時的武替,人長得比鐘非帥得多,身材也好,奈何就是不能火。他和鐘非關係不錯,之前鐘非去泰國取外景時他也跟著一起去了,結果回來沒多久就主動跟公司提出辭職,走之前也沒和他的小金主打招呼,小金主心裡非常受傷,隔三差五就跑來公司要人。喏,今天又過來了。我跟你說,他們這一家人可不好惹,大的那個死活壓著資源不讓這個武替火,小的那個死活粘著這個武替不放,幸虧那傢伙自己辭職不干了,要不然我非得被他們這家人逼出頭疼病不可。」

  「啊……原來如此。」

  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程蔚識沒料到在充滿銅臭味的娛樂圈裡還能聽見這樣一段狗血的愛情故事,他不禁對董呈口中的「武替」感到分外好奇。

  「今晚有個社交網絡直播間的參訪,採訪結束以後還有半個小時的微博粉絲互動環節,主持人的問題我到時候會給你,你自己得思考一下粉絲可能會問什麼問題,有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好好準備,有什麼困難就讓劉忠霖告訴我,我來幫你解決。」

  程蔚識很聽話:「沒問題。」

  「你現在旁邊的休息室裡坐一會,看看鐘非的微博,我要去辦公室和柳梁的新經紀人辦一下交接工作。」

  程蔚識讓劉忠霖拿來了鐘非工作用的電腦,登陸上微博賬號,右上角直接跳出來「9999+」的評論和@。

  程蔚識當然沒有點進去,因為上次他點進去的時候,網頁直接卡死了,刷新了半天才反應過來。

  不過這一次,他發現鐘非之前關注的一個人回粉了。

  名字是——陸娛天媒段可嘉。

  程蔚識心裡頓時涼了半截。

  他點進去一看,這人的自我簡介竟然是:陸娛天媒的普通員工。

  呦,還真夠低調的。

  鐘非一共關注了四百八十二個人,其中大部分是受萬眾矚目的明星、主持人、知名導演編劇等,和這些人互關往往能在飯圈裡引起熱烈的討論;還有一小部分是不怎麼被人知曉的幕後工作人員,而粉絲根本不會注意這些人在網絡上的動態,因為以他們的影響力,沒法在圈子裡砸出水花,說白了就是,粉絲覺得這些人不值得關注。段可嘉正屬於這一類。

  程蔚識翻了翻段可嘉的微博,裡面幾乎沒有什麼評論,而他的微博內容也非常機械化,基本上都是官方自動發的,找不出什麼有價值的信息。

  所以,段可嘉關注他到底是為了什麼?

  像他這種一頓能吃三碗飯且聲音粗狂的大老爺們,段可嘉不可能看得上吧……?

  對,肯定看不上。

  程蔚識又點進鐘非關注的幾個粉絲後援會,發現不少後援會的置頂都是:今晚八點,你們都想問非非什麼問題?在評論裡留下你們想問的問題,如果到時候被非非選中了,本站子給你發大禮!

  難怪董呈讓他現在來看微博,說不定那些後援會發這種微博,還是公司主動安排的。

  程蔚識看見一個高讚的評論:好想知道非非平常口紅都用什麼色號,我要是和他用用一種口紅,算不算間接接吻?

  網友 一見鐘非評論說:還有不到半個月非非就要進組拍戲了,到時候不知道身體受不受得了?現在每天吃得好不好?

  網友 非我不可說:想知道非非什麼時候來娶我,辦結婚證的錢我出!

  這條評論下面的回覆大多是:「不要臉」,「想得美」以及「做夢吧你」。

  程蔚識翻了一圈的微博評論,都沒找到他能回答出來的問題。

  這時,突然有一條評論忽然吸引住了他的目光。

  程蔚識知道,只要隨手在鼠標上一滑,便能輕鬆將這條評論滑出視線範圍。

  而隨著時間的消逝,它勢必將隱匿於眾多無贊評論中,再難尋覓。

  可是,他不能選擇無視。

  ——陸娛天媒段可嘉:嗯,想知道為什麼在他身上可以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作者有話要說:  廣島之戀這個梗來自於我的湖南室友。

這件事夠我們寢室笑到畢業了哈哈哈哈。



☆、第七章



  直播間裡的熱空調開得很足,程蔚識光是穿著一身淺色的小西裝和主持人面對面坐著,就已經滿頭大汗了。

  網絡直播的窗口八點準時開啟,主持人立刻露出了一個大方的笑容。在燈光下,她的紅唇彎得尤其鮮豔,她側著臉對鏡頭道:「今天真是十分榮幸啊,直播間竟然能請到我們剛剛病癒出關的鐘非。」主持人指著鐘非斜後方的一個小屏幕,裝作十分驚訝地說,「非非,才八點,在直播上等你露臉的粉絲人數竟然就已經超過了三萬,這在我們直播間歷史上都是極其少有的事,你不表個態嗎?」

  程蔚識畢竟還是第一次接受直播參訪,所以有些緊張,他將兩手拘謹地放在膝蓋上,連笑容都變得靦腆起來:「謝謝非醚們,今天也是我這將近兩個月以來第一次受邀參加參訪活動,我在這兩個月幾乎沒有在公眾場合前露面,讓你們等急了,十分抱歉。」他雙手合十放在額頭前,「真的對不起!」

  「非非果然是非常關心粉絲呢。」主持人道,「哎看,屏幕上立刻就出現粉絲們發的評論了,她們都說很愛你,區區等兩個月根本不算什麼。你這次閉關多日,不知道之後會給帶來什麼驚喜呢,想必大家都已經迫不及待了。」

  程蔚識按照台本上寫好的說:「馬上我就要進劇組拍戲,這一次有幸能和陳欣遲導演合作,希望在電影中,大家能看到我的進步。」

  主持人:「不知道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打算?」

  程蔚識:「會有一部電視劇,但是應合約要求,現在名字必須保密。另外,還會在拍完電影後出一張公司為我量身打造的唱片。」

  ……

  採訪結束以後回到車上,劉忠霖正拿著海綿給他卸妝。

  一想到這個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會洗衣洗碗化妝卸妝,程蔚識就覺得好笑,他坐在那裡閉著眼讓劉忠霖在他臉上擦來蹭去:「你大學是學什麼專業的?」

  劉忠霖垂著眼睛:「我是學法律的。」

  「啊?」程蔚識現在心裡除了覺得好笑之外,難免有多了那麼點驚奇,「那你是什麼學校的?」

  劉忠霖:「本科在J大念的書。」

  程蔚識聽完,便冷不丁地抽出一隻手來摸了摸劉忠霖的額頭,想看看他起燒了沒有——J大的法學高材生為什麼跑娛樂公司裡來給他當助理,又是刷碗又是卸妝的,該不會是燒傻了吧?

  「先生,別動,我怕我弄到你的眼睛。」

  程蔚識縮回手,小聲問:「那你們J大的男孩子都會化妝嗎?」

  劉忠霖解釋道:「其實不是我會化妝,是我室友喜歡化妝,他晚上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回來就拉著我讓我幫他卸妝。」

  程蔚識不禁對那個傳言據說是最會吟詩的學校又添了一分別的奇怪印象。

  劉忠霖幫程蔚識卸完妝,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董老師說,您一會回去以後打開微博話題挑選十個粉絲問您的問題,直接轉發回覆,最好挑一些和接下來的行程安排有關的問題,還有別忘了在和電影有關的回答中稍稍提一下贊助商陸娛天媒。」

  陸娛天媒……

  又是它。

  程蔚識臉上頓時陰雲密佈,問:「還有呢?」

  「還有就是,可以挑一個和電影女主角有關的問題,公司接下來可能會安排你和她捆綁炒作。」

  「女主角是誰?」程蔚識問完就後悔了,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容易暴露身份。

  好在劉忠霖看上去未曾猜疑:「是江溪安。」

  程蔚識抬高眉毛摀住嘴巴,臉色不禁又黑了幾分,甚至還有些泛綠。

  「先生,您怎麼了?」

  程蔚識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色:「就是覺得,嗯……世事難料啊,想來的時候不來,不來的時候猛來。」

  「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

  「沒、沒什麼。你就當我什麼都沒說,我先在車上看看粉絲們都問了哪些問題,你要是累了就先眯一會兒吧。」

  「謝謝先生。」

  程蔚識回到家裡,按照董呈的要求轉發了五個比較容易回答的問題,答到最後一個的時候,他還配上了三個愛心表情,敲下了一個「麼麼噠再見」的句子。

  晚上十一點半,他洗好澡準備入睡,突然心血來潮找出藏在櫃子裡的小破手機,開機登上了以前使用的社交賬號。

  通過好友的空間狀態他得知,原本那個讓他配的那個低成本低人氣的配音劇已經收工,發佈後劇中的cv們出人意料地吸了一票粉絲。

  沒有好友找他。

  他又給母親發了一條短信:最近比較忙,過年的時候給您買禮物。身體健康!

  之後等了很久也沒有回覆,他想著母親可能是又在哪個鄰居家裡打麻將沒看到。

  他把手機重新關機,然後藏回了櫃子底下。

  程蔚識蓋著棉被躺在床上想,這份工作已經開始了近兩個月,目前還剩下十個多月。這段時間裡他親眼所見的事情,其實都在他的可接受範圍內。畢竟這裡是娛樂圈,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怎麼可能沒點貓膩呢。

  只是不知道在未來,會不會發生哪些難以預料的事。

  希望他可以安穩度過。

  程蔚識第二天下午才有安排,所以上午可以睡個懶覺。但他清晨六點多就自然醒了,外面的天色還是烏濛濛一片黑,玻璃窗剛打開一條縫,屋外的寒風便號天哭地擠了進來。

  看到天氣如此惡劣,他突然心生邪念:不如趁著天黑去外面買幾個燒餅帶回來吃吧。上次饅頭店裡也有賣燒餅,聞起來好像還挺香。

  這次千萬不能被告訴董呈和劉忠霖發現了,要不然又得挨罵。

  他套了一件與明星身份極其不符的軍綠色棉大衣,戴上厚實的口罩、圍脖還有一隻寬大的針織呢絨帽,在鏡子前前後左右擺了幾個誇張的姿勢,確認這樣都不會被人認出後,才開門走了出去。

  他將兩手踹在兜裡,繞過小區後門來到街頭那家早餐店。

  此時的天色已經微微亮了起來。

  早餐店老闆問:「小夥子,你要點什麼啊?油條豆腐腦、燒餅蒸肉包,啥都有!」

  程蔚識剛想開口,忽然覺得身後的動靜有點不對勁兒。

  可是哪裡不對勁兒,他又說不上來。

  於是程蔚識道:「我只是看看,不好意思,打擾了。」

  程蔚識捂緊口罩,壓低了帽簷,低著頭走出了早餐店。

  第六感告訴他——現在好像有人在跟著他。

  他決定向小區反方向走。

  這條路位於小區後面,並不是主要干道,平常除了出入小區的車輛行人以外,幾乎看不到別人。

  所以,哪怕是到了清早上班的點鐘,這條小路周圍也非常清淨。

  不知是因為路上行人不多,還是寒風太過刺骨,他忽然縮了縮脖子打了個顫慄。

  ——後面那人還在跟著他。

  他的步伐加快了起來,前方就是一條馬路的盡頭,他準備等轉彎了之後就跑。

  就在這時,馬路邊有輛黑色的私家車急剎在了他的面前,坐在駕駛位的人搖下車窗,露出一雙戴著墨鏡的眼睛,那人對他低聲道:「不想再被人跟蹤就上車。」

  對方的聲音被凌冽的風吹得有些模糊不清。

  程蔚識心裡早就嚇到沒魂兒了,可是臉上依然強裝著鎮定:「你是誰?」

  「沒時間問了,快上來。」

  程蔚識遲疑片刻,終是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對方剛啟動車子,便將臉上的墨鏡摘了下來:「是不是得好好謝謝我?」

  程蔚識看到那人的臉時就傻了,張著嘴巴呆滯良久愣是沒說出一句話。

  那人從後視鏡裡瞥了他一眼,淺色的鳳眼眼尾立刻顯現出一種別樣的神采。帶著笑意,卻又不見輕佻。

  「怎麼?」那人問。

  程蔚識終於回過神來:「怎麼是你……我、我要下車!」

  誰知對方非常聽話,直接停下車:「那你下車吧,相信你回家之後,那些私生飯們就會成群結隊排在你家樓下大喊我愛你,不過,很有可能根本等不到進家門,她們就會在小區外堵住你。」

  「……」

  在圈子裡惡補了兩個月的知識,程蔚識對這些比較常用的飯圈術語還是有所瞭解的。所謂私生飯,就是那些卯足了勁兒探查明星私生活的粉絲。這種粉絲名聲極臭,在飯圈裡人人喊打,可是依然有不少人為了一己私慾當私生。

  原來剛剛在冷風裡跟著他的,竟然是鐘非的私生飯??

  程蔚識還是不服氣:「我看你才像私生。每次出來吃早飯都被你跟蹤。」

  那人忽然笑了,舌尖像是無意識伸出來舔了兩下唇角,那一雙唇頓時在後視鏡裡顯得紅潤許多——這樣的動作在程蔚識眼裡更加不像好人。

  「我什麼時候跟蹤你了?」

  「就上次,在樓梯間裡偷看我吃包子。」

  「我是去看我表姐的,如果你住在十九樓的話……那麼她就住在你家樓上。」

  程蔚識愕然,他想起董呈曾和他說,樓上只住了一對母女,若那單身母親真是段可嘉的表姐……倒還真說得過去。

  對方見程蔚識沒有再要下車的意思,便一腳踩上油門,車子開始穩穩向前行駛。

  程蔚識望著他們駛過窗外一輛又一輛的自行車:「那你上次……偷偷摸摸躲在樓梯間裡幹什麼?」

  「我當時心裡也在奇怪,想著爬幾層樓鍛鍊鍛鍊身體,怎麼突然看見十九層的樓梯口蹲著一個明星,而且還在大口大口旁若無人地吃包子,連我走近了都沒有發現。」

  「……」

  程蔚識被堵得說不出話。

  段可嘉繼續道:「這一次我是出來買早飯,天太冷所以開車,早飯還沒買到,就看見你在被粉絲追。」

  程蔚識驚詫:「你認出我了?」

  可他明明穿著軍綠色大衣,還戴著戴著圍脖毛帽口罩!

  對方答:「嗯。很好認,明星冬天在外面都是這個打扮。」

  程蔚識出門時身體裡捂到嚴實的那股自信頓時流淌得一乾二淨,整個人都蔫兒了下來。

  他們現在正在十字路口等紅燈,可程蔚識在心裡隱隱覺得,段可嘉現在的路線是有目標的,不像是在小區四周亂晃。

  於是他問:「我們現在這是要去哪?」

  「你先打電話給保安,讓他們把那群粉絲趕走。在這段時間裡——」段可嘉修長的食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目光通過後視鏡輾轉落在程蔚識的臉上。

  那道略帶沙啞的嗓音鑽進了程蔚識的耳朵。

  段可嘉說:「不如,先去我家吧。」

  在聽見這句話之後,程蔚識才猛然回想起來,好像之前柳梁,跟他說了一件什麼難以啟齒的事來著……



☆、第八章



  段可嘉打了一個方向盤,臉上便在拐角處落了一圈清晨的陽光,光線投射出了一個朦朧而漂亮的弧度,連睫毛都因為染上的光澤而變得引人注目起來。

  他側著頭說:「看你剛剛那麼慌張,應該還沒有吃早飯吧,我打電話讓阿姨過來做頓早飯,怎麼樣?」

  後座的人連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

  程蔚識想說:我現在才叫慌張。

  段可嘉:「馬上就到了。」

  就在程蔚識還在思考怎麼拒絕對方的「好意」時,頭頂光線忽地一暗——原來段可嘉已經把車開進了地下車庫。

  程蔚識腦中一片空白,跟著段可嘉坐電梯上了樓,看著對方用指紋解鎖。當聽見電子鎖發出「噠」得一聲響時,他像是忽然從夢裡驚醒了,咬著舌頭語無倫次道:「那什麼、我、我還是不進去了——」

  段可嘉已經進屋在鞋櫃裡找出了一雙印著龍貓的棉拖鞋放在門邊。

  程蔚識悻悻地走了進去,後面的大門似乎是對人有感應,「砰」的一聲合上了。

  屋子裡非常暖和,他將大衣脫下掛在門邊的衣架上,然後坐在一把椅子上換拖鞋,段可嘉走到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了一罐果汁倒進玻璃杯裡。

  等到程蔚識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候,段可嘉已經拿著玻璃杯出來了。他對程蔚識說:「喝點水吧。」

  程蔚識伸手接過對方手上的飲料,可是就在他指尖剛觸上杯壁時,段可嘉竟提前鬆了手。他的反應一向很快,立刻握住了即將墜落地面的玻璃杯,並貼心將杯口朝向自己。

  杯子裡橙黃色的汁液傾灑了出來,悉數澆在了他的毛衣上。

  冰涼粘稠的液體滲透這一層薄毛衣,滑上了他胸前的皮膚,並且不斷在向下蜿蜒流淌。

  「對不起——」程蔚識連忙道歉,「是我沒拿穩。」

  段可嘉看到他胸前淌著一片濕答答的汁液,便從身後的桌子上抽出一張濕巾紙來遞給程蔚識,他的眼神好似漫不經心:「去洗個澡吧,上次你在我這裡留了一件衣服。」接著用一隻手扶上程蔚識的手臂。

  程蔚識心中大驚,瞪著眼珠一動不動,連身上落得橙汁都來不及管了。

  段可嘉這句話無疑是在向他說:他與鐘非之間有一層不清不楚的關係。或者是——鐘非早就爬上了段可嘉的床。

  那麼他現在該做何反應……

  程蔚識微微皺眉——

  率先竄入他腦內的,是段可嘉方才在車上和他說過的一句話。

  ——「我是去看我表姐的,如果你住在十九樓的話……那麼她就住在你家樓上。」

  程蔚識認為,從這句話可以看出,段可嘉不清楚鐘非住在哪裡,也不知道他的表姐樓下住著哪些鄰居。

  他做了一個小小的猜測:段可嘉之前對鐘非並不熟悉,否則作為一個在娛樂圈裡坐擁眾多娛記狗仔的業界大佬,他不會不記得鐘非的住所。

  莫非,段可嘉已經開始懷疑面前人的身份,那麼現在這一番表現,是在試探他?

  而且是進門前後或者是在他上車過了半程後一時興起的試探,之前未曾籌劃過,不然也不會露出這樣的破綻。

  但仔細一想,程蔚識又覺得,這句話不能算是破綻,因為首先,金主每天奔波勞碌、日理萬機,未必會對和他上過床的小明星住哪瞭如指掌;其次,也許段可嘉知道鐘非住在這座小區裡,但是不記得具體位置。

  單憑上面的猜測,無法就斷定二人之間沒有關係。

  然而程蔚識覺得——

  有一條能證明。

  那就是他的臉。

  他確實和鐘非長得很像,不過,只要是跟在他身邊見過二人素顏的人都非常清楚,鐘非的臉部線條比他要僵硬許多。尤其是笑起來的時候,自己臉頰四周的肌肉明顯更加自然——這是董呈說的。而這些區別會在濃妝、燈光和鏡頭下變得模糊。

  如果段可嘉真的和鐘非關係曖昧,現在怎麼會認不出「鐘非」的臉?

  可程蔚識又覺得自己的邏輯並不嚴謹,因為他想起在微博上看到的那條評論——「想知道為什麼在他身上可以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這句話是段可嘉留的。

  倘若段可嘉和鐘非之前不熟,那麼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

  不管了,他決定賭一把。

  在這幾秒中他的思緒轉得飛快,段可嘉剛捏住他的手臂,程蔚識便抬起了頭,說:「您是不是記錯了……」

  有那麼一瞬間,程蔚識在段可嘉眼中看見了一道凌厲的光線,段可嘉的兩注目光彷彿要看穿他的整個內心——而這道光線,很快便被這一層溫和的笑意覆蓋。

  段可嘉說:「也許是我記錯了。」

  在聽見這句話之後,程蔚識終於鬆了一口氣。這樣天氣冰冷的寒冬裡,他已經嚇出了一背的汗,汗水將背上的肌膚和毛衣粘在了一起。

  「不過,我覺得那件衣服大小正好,適合你穿。」段可嘉接過程蔚識手裡的杯子,看著他說,「還是去洗個澡好了,畢竟灑了一身的果汁。」

  感覺到段可嘉的氣息離得越來越近,程蔚識趕緊向後退了一步。

  「多謝段先生。只是,能不能先借我一下電話,我想打個電話給我的經紀人。」

  「電話就在沙發旁邊。我先回房間,幫你把那件衣服找出來。」

  段可嘉離開客廳之後,程蔚識立即拿起電話撥給了董呈。

  那邊的鈴聲響了三聲才接起來,董呈的聲音非常慵懶,像是剛剛睡醒不久:「喂,是誰啊?」

  「是我!……鐘非。」程蔚識差點把自己的名字說漏嘴。

  外人可能分辨不清,但經紀人董呈對程蔚識和鐘非的音色差別可以說是一清二楚,他當即聽出電話另一頭是程蔚識的聲音:「你在哪?怎麼用的是這個電話號碼?」

  「我——我在段可嘉家裡,不知道具體在哪裡,我沒帶手機,定不了位,我是從車庫裡坐電梯上來的,周圍什麼也沒看清……」

  「怎麼回事?你怎麼和段可嘉搞到一起去了?」

  程蔚識欲哭無淚:「我我也不知道,他說我後面有私生在跟著,讓我上了他的車,後來不知道怎麼就來他家了,他現在讓我洗澡去……」

  董呈聽完笑了一聲:「你可真行!」

  「董老師,快幫幫我……」

  「那你先洗澡好了,我讓黃董給段先生打個電話,一定讓他把你的貞操救下來。」

  「……」

  程蔚識掛上電話,猛然發現身後半米外的沙發上正坐著一個人。

  好在他已經被神出鬼沒走路沒聲的段可嘉練出膽量了。

  比起程蔚識心裡過山車一般的驚懼慌張,段可嘉臉上明顯要安逸許多,兩條長腿向前舒展開來,上身懶散地靠坐在沙發椅背上。他的臉部輪廓被窗外光線映得非常立體——這是一種很討女孩子喜歡的長相。

  段可嘉衣領處的一隻扣子不知什麼時候解了開來,若是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這人微微上揚的眼尾正帶著些許笑意。段可嘉說:「我已經將衣服幫你放進浴室了,浴室就在左手邊。」

  「謝謝……」

  程蔚識跑進浴室鎖上門,一邊脫衣服一邊心裡想的是:為什麼這個圈子裡沒有一個正常人。

  他快速沖完澡,拿起段可嘉給他放好的衣服穿上,覺得這人十句話裡果然九句都在騙人。

  明明剛剛描述的是「大小正好,適合你穿」,怎麼現在大了足足兩號。

  程蔚識用手背抹掉了蒙在鏡子上的水汽,看到寬大的衣服多出來的一寸腰身,心里納悶:段可嘉該不會是把自己的衣服拿出來給他穿了吧??

  他打開浴室門,聽見外面傳來一聲年邁的說話聲:「先生,您上午想吃什麼?」

  段可嘉答:「冰箱裡還有一包肉餡,就做生煎吧。」

  「好的。」

  程蔚識走上前去,發現段可嘉正站在廚房旁邊和一個奶奶說話。

  那奶奶看見程蔚識便問:「這位先生,您想喝點什麼呢?」

  程蔚識答:「果汁就好。」

  他跟著段可嘉坐進客廳的沙發,對方從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份報紙:「如果覺得無聊,可以看看書。剛剛黃修賢打電話給我了,我和他說,留你吃完飯以後再親自送你回去,也算盡了地主之宜。」

  「謝謝段先生。」

  程蔚識心裡誇讚:董呈辦事的效率果然就是高。

  不一會兒,那位奶奶便端來一杯咖啡和一杯果汁放在茶几上。段可嘉翻開一頁報紙,拿起手邊的咖啡,連眼睛都沒抬一下:「我覺得,你本人和外面的傳言不太一樣。」

  程蔚識感覺自己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兒去了:「不知先生說的是……哪裡不一樣?」

  段可嘉側著頭,大約是思考了幾秒時間:「我也說不清楚。感覺你的骨子裡有一種外人口中沒有的品質。」

  程蔚識聽得心花怒放,段可嘉這是,在誇他啊!

  他立刻問:「比如呢?」

  「比如……」段可嘉揚起了一邊的唇角,笑容在燈光下漾開,「我不告訴你。」

  老奶奶很快將早飯擺上了飯桌,儘管程蔚識已經餓到前胸貼後背,但還是非常克制地只吃了十二個,吃完還說:「既然有保姆阿姨給你做早飯,先生為什麼要大冷天地跑出去買,多麻煩啊。」

  段可嘉沒有答話,繼續在慢條斯理地喝他碗裡的粥。

  「叮咚——」

  這時,外面的門鈴忽然響了。

  老奶奶走過去開門的時候還未來得及將身上的圍裙摘下。

  程蔚識看見外面站著的是——

  劉忠霖?

  劉忠霖走進玄關:「鐘先生,董老師讓我來接你。」

  段可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笑著說:「那正好,不用我送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馬甲不能掉得太快啊同學們。



☆、第九章



  進組拍戲的日子即將來臨,程蔚識已經不敢再偷偷跑出去吃早飯了。

  程蔚識會在上一些小通告的前後時間間隙中背台詞。他已經看了一遍台詞本。總體而言,這一部戲的台詞並不多,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拍攝過程將會非常順利。

  電影名叫《流連的晨光》,是陳欣遲導演首次嘗試的青春片題材,但陳導沒有落入市場上青春片灑狗血的商業俗套,因為電影的劇情並不是以傷春惜春你儂我儂的愛情故事為主線,而是將幾個熱血、勵志的故事融進了主角的青春之中,講述一代人不斷拚搏、勇往直前的成長經歷。其中男主和男二的戲份最多,演技的要求也最高。江溪安雖然是女主,且是男主的未婚妻,但出場次數和台詞數量的和他飾演的男三相差無幾。

  公司之所以覺得可以在他和江溪安身上進行捆綁炒作,是因為男三在劇情裡暗戀女主——這也是電影中唯一一處算得上狗血的地方。男三和女主是陳導專門為他和江溪安創造出來的人物,人設討喜易賺眼淚,尤其是他飾演的男三,把女孩子們幻想中白馬王子最痴情的一面詮釋到了極致。最重要的是,這兩個角色都不怎麼需要演技,因為人物設計非常單一化扁平化,缺乏性格與情感上的張力,往難聽了說,哪怕他和江溪安從頭至尾都保持同一個表情,也不會影響觀眾欣賞主線劇情。

  要知道,像陳欣遲這樣的業界知名大導演,也需要流量小生小花旦來為他吸引票房。就算陳導對此嗤之以鼻,那些贊助投資商也會有所要求。

  可這一次,程蔚識覺得自己應當「敬業」,因為這是「鐘非」接的第一部電影,以前拍的電視劇可以讓別人來後期配音,不背台詞都能過,但電影不行,他起碼得準備得像樣一點,到時才不會出醜。

  程蔚識聽董呈說,陳導在片場時對演員的要求特別高,且脾氣會變得暴躁易怒,和平時判若兩人。如果不好好背台詞,指不定要怎麼被罵呢。

  在這件事上,其實他也有一點私心。程蔚識心裡一直有一個念頭:進入演藝圈的一年裡起碼不能留下遺憾。程蔚識希望這一年的工作能受到外人的認可,甚至期盼,將來過了許多許多年之後,人們還能在大街上看見他的臉龐和身影。

  在背台詞、上小通告之外的時間裡,他一般會選擇在家裡聽歌,把電腦的音量放到最大,跟著調子一起唱。心血來潮時,程蔚識還會自己編一些簡單的曲譜。程蔚識從小學過將近七年的鋼琴,所以有一些樂理基礎。鐘非家裡沒有鋼琴,他就下載了一個模擬鋼琴的軟件,一邊彈奏一邊修改譜子。

  董呈知道以後,就把他寫的幾段譜子都給收走了,說是要拿給公司裡的音樂製作人看一看。

  開機儀式定在後天上午,董呈特意打了一通電話來為他說明開機儀式的注意事項。董呈說,後天敬香的時候要虔誠,鞠躬時腰背要彎得深,鐘非畢竟是小輩,態度上必須端正,不能給導演和前輩們留下不好的印象。另外,拍攝的時候,一些投資贊助商可能會去探班。

  程蔚識問:「探誰的班?」

  「探誰的都有可能啊,比如江溪安。」

  「……」

  程蔚識不想再問下去了。

  董呈說:「好好表現,這兩天再看看公司裡鐘非的視頻,模仿一下他平常吃飯走路的神態舉止——儘管我一直覺得你們有些表情簡直像到了極點,根本不用專門去學。」

  董呈的觀點程蔚識極其贊同,這兩個月裡他感覺自己和鐘非越來越像了,於是打趣道:「哈哈,說不定他還真是我失散多年的兄弟呢。」

  「對了,還有件事。我和陳導說過了,到時讓陸姣姣專門負責你的妝容。陸姣姣現在已經提前出發向劇組的化妝團隊取經去了。你還記得她長什麼樣吧?就是上次給你設計外形的那個女人。」

  「嗯,記得。」

  「開機儀式之後只能讓她和劉忠霖碰你的臉,知道嗎?現場肯定會有以前認識鐘非的工作人員,儘管你們現在已經十分相像,但我們依然不能掉以輕心。我一開始沒辦法跟過去,公司裡要開個會,等結束了我再和你們匯合。陸姣姣化妝技術一流,有什麼難處就跟她講,她會配合你的。」

  「知道了知道了,您別說了,後天我一定帶上十二萬分的小心,您就放心吧。」程蔚識看著電腦上的模擬鋼琴音色軟件,忽然問,「老師,上次拿走的譜子,公司裡的製作人覺得怎麼樣?」

  「我給公司的的金牌音樂人嵐嵐看了,她認為有幾首不錯,不過她說,你寫的這些曲子都太短,比較適合作副歌部分,如果想要放在專輯裡,恐怕還得寫幾段前奏,她問我你自己能不能寫,或者哪天有空和她溝通一下,讓她來寫,到時候作曲人一欄上寫兩個人的名字。」

  程蔚識聽了以後心花怒放,連忙抬高聲音答應下來:「給我一點時間,我以前沒學過作曲。我自己先試一試,不行了再和你說……」

  第二天中午程蔚識剛吃完午飯,劉忠霖就過來了。他問:「先生,您都準備好了嗎,一共有幾件行李?司機正在下面等著,我先幫您拿下去。」

  「不多,一共兩隻箱子,一隻箱子裡是工作上需要用的,你先拿下去吧。另一隻我一會兒自己拿。」

  看著劉忠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程蔚識突然想起董呈昨天說的:「開機儀式之後只能讓她和劉忠霖碰你的臉,知道嗎。」

  之前他問過董呈,為什麼要讓劉忠霖這種各方面都和娛樂圈毫不相關的高材生來當他的助理,董呈答的是:「就是要找這種能吃苦又聰明,平常不關注明星的小夥子來當你的助理,前面的條件是希望平常身邊有個機靈穩當的人來幫你,後者主要是害怕你的身份被助理識破,圈外人明顯比圈內人更加符合條件。」

  把這兩句話串起來,程蔚識覺得董呈的考慮實在是太周到了。難怪公司裡人人都尊稱董呈為「董老師」,在這個魚龍混雜人才輩出的圈子裡,果然只有心思縝密的人才能熬出頭。

  二人上了G18國道,司機開了整整兩個多小時,才抵達L市德平影視城旁的一家五星級酒店。接下來程蔚識和劉忠霖將在這裡斷斷續續住上十四天,正好兩週。他本來戲份就不多,所以導演安排的是:先在這兩個星期裡把和鐘非、江溪安有關的鏡頭都給拍掉。最後那幾個震撼人心的場景需要搬到中部的一個小城市拍攝,不過這些都是男主和男二的戲份,和他沒什麼關係。

  劉忠霖拿好房卡便帶著程蔚識上了電梯。他們住在十二樓,房號是分別是1207和1209。

  程蔚識剛要抬手刷房卡,封閉的走道中突然閃出一扇亮光,照在了1209的房門上。

  ——對面1208的門開了。

  從裡面走出來一個人。

  程蔚識:「……」

  程蔚識臉色青了又紅,紅了又黑,呆立在1208的房門前許久,才被對方的聲音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

  段可嘉所處的位置正巧背光,所以整個人都溶在一片朦朧的陰影之中。程蔚識看不清他的臉——又或是不敢來回瞟他的臉,那雙漾著清澈水光的眼睛好似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

  段可嘉先是笑了一聲,但聽不出是冷笑還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笑,他說:「我們又見面了。」

  程蔚識勉強將嘴角扯了開來:「是啊,好巧。」

  「你完全不用表現得這麼害怕,等到明天的開機儀式結束,我就會離開這裡。」

  程蔚識恨不得立刻摀住自己那張藏不住事情的臉:「……」

  段可嘉關好房門,穿過走道乘上電梯。過了半天,程蔚識才反應過來,好像段可嘉的手臂在無意中擦到了他的肩膀。

  程蔚識抬手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一進房間便癱倒在那張雙人床上。

  太嚇人了。

  他心想:這人真是陰魂不散。

  程蔚識在床上發了十多分鐘的呆,隔壁的劉忠霖突然過來敲門:「先生,您整理好了嗎。陸女士剛剛打電話過來說,讓您一會兒和她吃頓晚飯。」

  昏昏欲睡的程蔚識聽到劉忠霖的聲音後,連忙從床上一躍而起,對著鏡子用手從前向後擼了一遍頭髮,才打開門問:「去哪吃?」

  「就在樓下,陸女士說她已經訂好了一個小包廂。」

  「那你現在帶我過去吧。」

  劉忠霖在前面帶路,在轉彎的時候,忽然偏過了頭,說:「剛剛我打開手機看新聞,發現頭條熱點上有您的名字。」

  「啊?有我?」程蔚識非常茫然,因為他這幾天一直安分守己地呆在室內不曾出門,他皺起眉頭,問,「新聞上都說了些什麼?」

  「標題上說您始亂終棄,不過我還沒來得及點進去看正文,陸女士就打電話過來了。」

  「什麼,始亂終棄?!」

  不對。

  以前沒聽說過鐘非有女朋友啊。

  莫非公司安排好的捆綁炒作已經開始了?

  可是怎麼可能不通知他?



☆、第十章



  程蔚識晚上回去之後,原本想再背一會兒台詞,可是突然聯想到下午劉忠霖和他說的事情,便從包裡掏出了手機準備一探究竟。

  剛一登陸上微博,果然在微博搜索欄看見了「鐘非江溪安」的字眼。

  他點進去一看,發現裡面清一色都是娛樂大V轉載的一個帖子,標題是——鐘非對柳梁「始亂終棄」,江溪安或成「最大贏家」。

  程蔚識大致掃了幾眼,文章的大意是:柳梁今早發了一首失戀題材的苦情歌,並摘了幾句歌詞放在微博上,後面配上了一句個人感想:「感謝在那幾年裡有你的陪伴。」

  不少cp粉懷疑這首歌是柳梁寫給鐘非的,因為二人從一出道開始便互相陪伴走到了現在。柳梁的用詞頗為奇怪,用的是「那幾年」而不是「這幾年」,於是cp粉們憑藉著他們一如既往的強大腦洞猜測——這可不正是在暗示他和鐘非的親密關係已經結束了麼;既然二人關係已經結束,那麼肯定會有嶄新的開始。接著很快就有人扒出了一張照片,照片裡江溪安手拿酒杯麵色紅潤,另一隻手和鐘非握在一起。只要是知情人都知道那是兩人在正常握手,可偏偏拍攝者選擇了一個十分微妙的角度,將兩人的位置和動作拍得極其曖昧。那感覺就好像——兩人是在藉著握手的名義卿卿我我。

  尤其是「鐘非」,面紅耳赤的,臉上都快笑成一朵向陽花了。

  程蔚識原先只知道自己當時在酒會上見到江溪安時心情激動不已,哪知道表情看上去會這麼猥瑣。

  路人網友紛紛在下面留言說:

  「我哪天要是看到江溪安,一準兒也是這個表情。」

  「看鐘非的眼睛,那簡直就是鄰家男孩看見心愛女神時的眼神啊!」

  程蔚識不禁對網友的洞察能力佩服得五體投地。

  但粉絲可就不會這麼想了。他們能接受自己的偶像有同性cp,但絕不接受偶像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尤其還是她們眼中那種空有一張面孔其他一無是處的女人。自柳梁條微博發佈之時起,柳梁和鐘非的飯圈便亂成了一鍋粥,紛紛在線上線下痛聲疾呼、奔走相告。目前柳梁和鐘非的cp飯佔到了飯圈的半壁江山,可以說擁有足夠的話語權,因此江溪安鐘非的照片一經貼出,他們便使出渾身解數,把另一條和梁非cp有關的搜索推上了熱搜。

  這當然是公司樂見其成的,於是公司的宣傳部裝作什麼也沒看到,任憑粉絲發揮想像力,在微博裡「惹是生非」。

  程蔚識在微信上問董呈:「怎麼回事?開機儀式還沒舉行,就開始宣傳我和江的cp了?」

  董呈過了很久才回:「正好柳梁發了新專,公司決定一起給你們炒熱度。」

  「原來是這樣……柳梁那首歌是寫給誰的?我記得他以前好像沒有女朋友吧。」

  董呈回:「這首歌其實是柳梁以他大學時一個同窗的視角來寫的。好像是他的室友因為被女朋友甩了,整天抑鬱傷情,忽然有一天突發奇想準備自殺,柳梁便在河岸邊勸下了企圖跳河的室友。那室友後來向柳梁傾訴了許多和前女友在一起的往事,柳梁深受觸動,一直記到了現在。所以,如果仔細深究歌詞,你會發現這首歌其實寫的是生命與愛情的聯繫,不是他自己的戀情。」

  「聽上去確實很慘啊……可是,用這首歌來炒作是不是不太好?」

  「你不用擔心柳梁,到時候等這首歌霸佔各大音樂網站的排行榜,大家自然會理解歌曲中的深意。柳梁的歌曲一向很有思想,不會被埋沒的。倒是擔心一下你自己吧,第一次拍戲千萬不能捅婁子。」

  「……知道了。」

  第二天的開機儀式,果然有燒香環節。飾演男主角的章楓維雖然是大牌,但脾性一點也不大牌。章楓維多拿了一捆香,就遞給站在他身後的程蔚識,還貼心地幫他一起燃上了火。

  「多謝。」

  章楓維嘴裡嚼著口香糖,大方地擺手說:「不謝。」

  程蔚識覺得自己手裡的香也太多了,於是準備遞給後面的人。

  他剛把手伸過去就後悔了,因為他扭頭看見站在他後面的人是段可嘉。

  段可嘉直接抽走:「多謝。」

  程蔚識頓時感覺到手指被這捆香磨得一疼:「……不謝。」

  程蔚識向後退了一步,瞄了瞄四周的人群,確定沒有別的異樣後,才湊在段可嘉耳邊問:「為什麼你也在這兒啊?」

  別的投資商都是隨便派一位高層出來念個講稿就完事,很少聽說有公司還要老大親自出馬,和小明星們站在一起參加開機儀式的。

  「陳導是我舅舅,我來給他捧個場。」

  程蔚識驚了。

  段可嘉繼續說:「我看過你拍的戲,演技很差,希望你多磨練一下基本功。」

  程蔚識聽完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著:這人說話真是太不留情面。

  段可嘉的目光垂了下來,眼睛上方的皮膚被陽光照得白淨透亮,靠近程蔚識的那扇睫毛則在眼底留下一片陰影:「還有,別再像以前那樣不背台詞說數字,因為電影送去電影節評審都要求用演員原音。」

  這下程蔚識總算知道了段可嘉為什麼現在要站在他的身後。原來他在擔心鐘非的演技給整個劇組拖後腿,跑到這兒來警告他。

  程蔚識誠惶誠恐,彎著背答:「一定牢記段先生的話,不敢懈怠。」

  「嗯。」顯然,段可嘉對程蔚識這一番畢恭畢敬的態度非常滿意。他接著說,「下午開機宴結束以後,來我房間一趟。」

  程蔚識嚇得頭髮都豎了起來,下意識夾緊手臂兩邊的衣服,摀住領口,問:「你……你要幹什麼?」

  段可嘉對程蔚識的反應翻了一個白眼:「我讓阿姨幫你把那件衣服洗好了,正好帶過來給你。」

  程蔚識聽完才知道是自己誤會了。他不免對「段可嘉專門把衣服帶來給他」這一點有些受寵若驚:「謝謝段先生。」

  領導講完一段冗長的發言後,大家便陸陸續續前往酒店去參加開機宴了。在宴會上程蔚識並不算主角,這大大減少了被敬酒的次數,劉忠霖又幫他擋下來大半,所以程蔚識真正喝下肚的紅酒少之又少,總共不到三杯。

  無奈的是,程蔚識根本不會喝酒,最高紀錄就是畢業晚會上和室友們喝的一聽半啤酒。

  兩杯半的紅酒當然嫌多。

  開機宴進行到後程,他按照董呈的要求去給江溪安敬酒。不知道怎麼回事,看著江溪安毫不含糊地一口悶掉一整杯的紅酒,程蔚識突然覺得心裡有點難受,難受到想哭。他感覺這可能是由於自己喝的有點上頭了,便讓劉忠霖陪他去洗手間。

  他在洗手間裡用涼水洗了把臉,對劉忠霖說:「開機宴馬上就要結束,已經有些人走掉了。我們也回去吧。」

  劉忠霖扶著程蔚識回到1209,幫他掏出房卡開了門。

  程蔚識表現得非常清醒,說話時聲音都沒顫一下:「你回房間休息,我自己洗個澡就準備睡了。」

  劉忠霖走後,他跑到浴室裡脫衣服,突然想起,好像段可嘉之前讓他幹嘛來著。

  ……對了,去1208拿那件毛衣。

  於是程蔚識襯衫上的扣子解到一半,暈暈乎乎地跑出去敲1208的門。

  程蔚識把1208的房門拍得「咚咚」作響,整個走道都充斥著拍門的聲音——如果程蔚識足夠清醒,他絕對會按下旁邊的門鈴。

  段可嘉從裡面打開門,便看見一個衣衫不整到只穿著一隻襪子踩在地上的小明星站在他的面前,小明星眼里布滿血絲,身上還飄著一股令人反胃的酒氣。

  如果不看他襯衫上散開的兩隻扣子和腳上那一隻襪子的話,他一定會覺得程蔚識十分清醒。程蔚識聲音、氣息和往常一般平穩,他說:「段先生,我來拿衣服。」

  段可嘉皺眉:「稍等一下。」

  段可嘉的本意是讓這個醉鬼在門口站著,自己進房間把衣服找出來給他,結果程蔚識非常自覺地跟了進來,一屁股坐在了別人的床上。

  「……」

  段可嘉決定不和喝醉的人計較,反正衣服找出來之後讓他趕緊走人就是了。

  程蔚識坐在床邊晃著他的兩隻腳丫,仰著臉美滋滋地說:「段先生,我會努力的,你不要這麼看不起我。」

  段可嘉不想跟醉鬼搭話,他將那條疊好的薄毛衣遞給了程蔚識:「你趕緊走吧。」

  程蔚識不知道怎麼想的,剛伸手接過就把毛衣往他襯衫上的領口裡塞了進去,那毛衣順著程蔚識的脖子、胸膛滑到了最為狹窄的腰腹處,然後擠在襯衫裡不動了。

  ——幾乎偽裝成了一個孕婦。

  「謝謝先生大老遠還給我帶衣服。」程蔚識看著段可嘉的臉,「先生在接下來的一年裡一定要相信我,我一定不會讓段先生後悔的。」

  段可嘉說:「我現在就挺後悔。」

  誰知道這人的酒品這麼差勁,早知道昨天就應該讓他過來。

  程蔚識的領口被毛衣撐得更開了,露出一片紋理細膩結實的胸膛——這是他這兩個月以來每天辛苦鍛鍊的結果。

  可能是因為喝醉的緣故,程蔚識的鎖骨四周泛著一層淺淺的紅色,他伸出手來抓了兩下,胸前便又紅了大一片:「不說了,我現在要回去了。」程蔚識捂著自己的「大肚子」,站起來告別說,「再不走就會有狗仔嚼舌根,說我和先生有一腿。」

  段可嘉覺得十分心累:「你放心,他們不敢。」

  誰知,程蔚識前腳剛踏出房門,後腳就繞了回來,一個轉身將門口的紅木衣架踢倒在地。

  段可嘉勉強壓制住心裡的怒火:「你怎麼回來了?」

  程蔚識睜著一雙黑漆漆圓溜溜的眼睛,看起來尤其無辜。他仍然抱著他的棉毛肚子,像摸西瓜似地拍了一拍:「我出來得急,只帶了一件毛衣,沒帶房卡。」

  段可嘉無奈道:「你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去叫你的助理。」

  沒過半分鐘段可嘉便把劉忠霖拉了過來,可是屋里根本沒有程蔚識的影子。二人繞了一圈,才發現程蔚識跑進了浴室。

  劉忠霖打開門的時候,發現「鐘非」正站在鏡子前解襯衫的扣子。浴缸裡的花灑嘶嘶作響,鏡子前冒著騰騰熱氣。在一片朦朧的水霧中,劉忠霖透過襯衫被擠開的縫隙,還能看見裡還窩著一件毛衣。

  劉忠霖趕緊把他拉了出來,抽出裡面的毛衣披在他的身上,好聲好氣地勸道:「鐘先生,我們該回去了。」



☆、第十一章



  程蔚識早上抱著他的毛衣從被窩裡醒來的時候,外面的天還沒亮,他想看一眼時間和氣溫,無奈在床頭摸了半天都沒找到手機。

  他感覺有些頭疼,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展開雙臂伸了個懶腰。

  程蔚識抬手揉了揉眼睛,打開床頭的一盞小燈,把粘在前額擋住視線的一撮頭髮全部擼到了後方;接著又把腿從被窩裡挪出來,想用雙腳探尋拖鞋的位置。可是腳尖剛碰一到地面,突然就縮了回去。

  不對啊……

  程蔚識環顧四周,感覺這間房間好像和他昨天住的那間不太一樣。

  房間的朝向、擺設等,都與之前的相反。

  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於是不信邪地躺回床上,蓋好棉被閉上雙眼,覺得意識清醒得差不多了,才重新睜開。

  ——房間裡的陳設絲毫沒有變化,窗戶的位置依然是反的。

  程蔚識心裡隱隱覺得,昨天下午從開機宴回來之後的那段時間裡,好像出了什麼問題。

  他找到一雙一次性拖鞋穿上,點著腳尖跑了出去。打開房門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這房門號上竟然清清楚楚地寫著四個數字——1208。

  程蔚識趕緊把門合上。門板「砰」的一聲發出一道重響,他將雙手撐著門板,腦中思緒一片混沌,心臟都快從嗓子眼兒裡跳出來了。

  他昨天一晚上,竟然睡在段可嘉的房間裡……?

  他從門板上滑了下去,蹲坐在地,抱著頭回想昨天晚上的來龍去脈。

  這時,門鈴忽然響了。

  程蔚識從貓眼裡往外瞄,看到外面站著劉忠霖。

  他絕望地想,不知道劉忠霖在這兒看到他,以後會怎麼想他。

  劉忠霖進來後,說:「先生,剛剛我一開門就看到您這裡的門關上了,就知道您醒了。」

  程蔚識訝異:「你知道我睡在這裡?」

  「對,昨天還是我把您扶到床上去的。」

  程蔚識聽不明白

  劉忠霖繼續說:「昨天您從房間裡出來的時候沒帶房卡,正好段先生要走了,所以就乾脆讓您睡在這裡了。」

  程蔚識的眼睛忽然就亮了起來,雖然感覺劉忠霖的話聽上去亂七八糟的,但最起碼讓他知道段可嘉昨晚早就走了!

  劉忠霖:「酒店工作人員說讓您醒了之後去樓下登記,確認您確實是1209的房客後,他們會來幫您開門。

  「好,我現在就去。」

  說完,程蔚識哼著小曲兒,大門一關,走了。

  劉忠霖心想,大概鐘先生根本沒想起來昨天下午發生了什麼事,否則現在準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不可。

  兩個小時之後,就迎來了程蔚識明星生涯以來攝影棚裡的第一場戲,而且是和在娛樂圈裡人品戲品口碑俱佳的章楓維的對手戲。

  男主角的出場設定是不學無術整日混吃混喝的街頭青年。某日他因為生活不順心情失落,翻牆來S大找他的男二號高中同桌潘明耀,並由此結識了男三林室微。

  這場戲非常短,講的是:在某個風和日麗的清晨,學習一向刻苦認真的林室微正在教學樓的洗手間裡洗臉,門外突然躥進來一個染著一頭黃毛兒刺著半胳膊刺青的無賴男生,直接擠到他的身邊搶他的水。

  程蔚識扮演的是林室微,那個黃毛兒便是章楓維飾演的男主角。

  第一場戲的台詞程蔚識早就翻來覆去背得滾瓜爛熟,熟到把對方的台詞也全都記了下來。

  章楓維一腳把門踢開以後,裝作受到驚嚇的程蔚識便微微把臉從水龍頭下面挪出,睜開一半的眼睛往鏡子裡瞄來人的臉。無奈眼睛四周的水太多,睜紅了兩隻眼睛也沒看清楚那人的臉。程蔚識便把頭挪回水龍頭下,就在這時,身體猛地被人從洗手台前推到了開來,險些摔在洗手間的瓷磚地板上。

  由於陳欣遲和章楓維都對演技以及鏡頭逼真程度有所要求,章楓維這一推用了很大的力道。程蔚識哪怕早有心理準備,也嚇了一跳,他沒能即時反應過來,往旁邊退了一兩米的距離才停穩。

  程蔚識放在旁邊的毛巾抹了把臉,眯著眼睛,皺眉問:「這位同學,你明不明白先來後到的規矩?」

  章楓維不以為然,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我不是『同學』,所以不用守規矩。」

  那林室微從小家境優渥,平常見到的同齡人都是彬彬有禮的學生,哪裡見過這樣恬不知恥的無賴混混。程蔚識當即瞪圓了一雙眼,但面對這樣的流氓混混,他根本束手無策:「你……」

  章楓維把「林室微」放在洗手台上的洗面奶推到一邊,不屑地「哼」了一聲:「什麼啊,娘們唧唧的,洗臉還用這種東西。」

  「林室微」修養良好,受到這樣的人身攻擊,卻也只能咬著牙不發作,儘管心裡早就將眼前這個小混混撕得碎屍萬斷了。他捏了捏拳頭,眼睛裡暗滔洶湧,火光四射。

  在設定裡,林室微是一個眉清目秀、涵養極佳的男孩,最主要的用途就是顯示出他和前期男主角的鮮明對比,以反襯出後期男主光明、成熟、沉穩的形象,有一個欲揚先抑的反差效果。

  其實程蔚識演得好或是不好根本無所謂,因為只要表現出「涵養極佳」這一點就夠了,單一化的「涵養極佳」很好表現,不需要複雜的情緒、神態也能做到。能在鏡頭下表現出細微的情緒波動當然更好,可導演和編劇之前從來不認為鐘非能做到。

  「林室微」還保持著被男主角推開時略微彎著腰的姿勢,若是走得近一些,可以看見他胳膊上的汗毛因為憤怒全都站了起來,陳導看到「林室微」眼底的憤怒,覺得非常驚喜,他察覺到了「林室微」周身正散發著一種瘆人的氣場,可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一丁點兒氣急敗壞的樣子。

  程蔚識說:「請注意你的言行。」

  章楓維揚了揚頭:「有什麼好注意的?看不過就來打架啊。」

  要知道,這一時期的男主角正好處在人生低谷,平常交際不順,心情壓抑暴躁,最常用的緩解壓力的手段就是找人打架。剛好「林室微」這種看上去毫無男子氣概的小白臉是他最討厭的那類人,因此態度尤其惡劣。

  程蔚識使出一記眼刀,沒有再說一句多餘的話,而是將洗面奶盒子從地上撿了起來,轉身便走。

  章楓維翻了個白眼,從鼻子裡噴出一道氣息:「裝什麼裝,真孬。」

  這一幕拍完,陳欣遲導演便大喊:「不錯,不錯,你們兩個今天的表現都非常投入,直接一次過了,也算是開門紅了吧。哈哈哈。」

  章楓維身穿一件薄背心,在大冬天裡簡直是煎熬,所以一結束,他的助理就給他披上了一件毛呢外套,他一邊往手心裡吹著熱氣,一邊對程蔚識說:「剛剛把你撞疼了吧?我本來也沒想用這麼大的勁兒。」

  程蔚識:「我哪有這麼弱不禁風。」

  「陳導說得對,你這場戲演得真好。」

  聽到兩位娛樂圈大佬都這麼誇他,程蔚識心裡備受鼓舞。

  陳欣遲吩咐旁邊的化妝師說:「小袁,去給小章補個妝,他馬上要拍下一場戲了,和女主角的。」

  化妝師將章楓維拉走後,陳欣遲掐著點燃的煙,低頭翻起了台詞本:「好好表現,如果讓我滿意,說不定之後還能再給你加幾場戲份。」

  ……

  程蔚識的戲份都是一段兒一段兒插在不同時段的,比如今天八點有一場戲,拍完以後就要等到下午兩點,兩點拍完之後,隔七個小時才有一場黑燈瞎火看不見臉的夜場戲。

  以往鐘非絕對會把這種看不清臉的夜場戲推給替身拍,因為他常常會在拍戲的同時接受一些綜藝、晚會等節目的通告,有時拍完戲就要馬不停蹄地趕往別的城市,上完通告之後再回來。

  如此一來,他幾乎沒什麼心思和時間琢磨台詞,甚至連背都不背,只做口型,後期再讓配音演員補上,節省了時間,還不會因為不背台詞而違約,簡直一舉兩得。

  但這次公司突然良心發現了,沒給程蔚識安排這樣那樣的任務。他們知道,程蔚識作為娛樂圈新人,根本不可能立即適應鐘非那種緊鑼密鼓的工作安排。他們害怕程蔚識在高壓力高密度的工作中無暇顧及計畫的實施,在疲憊之中露出馬腳,由此前功盡棄。

  這天晚上程蔚識拍的一段劇情是:林室微應好友潘明耀的邀請一起去吃學校外面的大排檔,結果到了才發現,一起吃飯的還有上次在洗手間裡碰到的那個青年小混混。小混混男主名叫秦桓。秦桓和林室微剛一見面,氣氛就變得異常劍拔弩張起來,他們兩人誰也不願搭理對方,最後還是由潘明耀好言相勸,二人才勉強落了座。

  秦桓這時已經得到了愛情荷爾蒙的滋潤,連一頭黃毛都染回了黑色——他最近看上了一個溫柔賢惠的女孩子,正是心猿意馬之時。而他暗戀的女生也和好友們來吃大排檔了,就坐在他們的隔壁桌。

  秦桓偷偷伸手將心上人指給他們看,臉上難得表現出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溫柔和靦腆。當林室微順著男主角的手指瞄見了江溪安那張冰清玉潔的可人面孔時,頓時一見鍾情,生了朦朧的情愫。

  不過這畢竟不是一部以狗血愛情為主線的電影,此時的一見鍾情不能表現得太過露骨,既不會對程蔚識進行慢鏡頭的特寫,也不會在後期加上曖昧悸動的粉紅泡泡,否則觀眾的注意力便會被男三和女主角之間的感情線吸引,影響主線劇情在前期的鋪墊,最後難免落入俗套。

  當然,這一點也十分符合鐘非的演技,因為他演戲時眼神裡包含的情感並不豐富,最多睜大眼睛表現一下對美女的驚豔之情,導演完全可以將此鏡頭一帶而過。

  程蔚識順著章楓維的手指望去,身穿一條淺青色連衣裙的江溪安霎時進入眼簾。他看著江溪安垂落在肩膀上的短髮以及那雙明亮動人的眼睛,唇角便安恬地漾了開來,睫毛跟著微微一顫。

  似乎是黑夜裡的燈光將程蔚識那兩隻烏黑的眼瞳都點亮了,此時此刻陳欣遲竟有種奇妙的感覺:鐘非的眼睛裡好似裝著一片廣闊無垠的星空。

  許久之後,程蔚識裝作是回過神來,對其他二人誇讚說:「她好漂亮。」



☆、第十二章



  過了三天,董呈便開完會,從公司裡過來了。

  董呈剛見到他就亮出了一個看戲的笑容:「我都聽小劉說了,你在人家大老闆的房間裡睡了一夜。」

  程蔚識十分懊喪:「那天我喝多了。」

  「你喝了多少?」

  程蔚識在心裡估計了個數:「大概兩三杯吧。」

  「白的?」

  「紅的……」

  董呈突然拿起桌上的酒店服務手冊,對著程蔚識的腦殼扇了一下:「什麼出息,喝兩杯紅的都能腦子混亂到跑人家浴室裡脫衣服?」

  程蔚識聽得目瞪口呆:「脫衣服?啥、啥時候的事兒?」

  董呈翻白眼:「看來你果然醉了啊,這種事情都不記得了。」

  程蔚識追問:「什麼脫衣服,我真不記得了。」

  「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當時只有小劉和段總在場,你想問就去問小劉,要麼,就去問段總吧。」

  程蔚識誰都不好意思問,這種事光是聽別人說幾句就挺丟臉了,更何況詢問的對象裡,一個是他的貼身助理劉忠霖,還有一個段可嘉,似乎原本就不太看得起他……

  程蔚識現在真想找條棉被鑽進去就不出來。

  真是太丟人了。

  董呈正在桌子上整理箱子裡的東西,程蔚識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覺得那陣無地自容的勁兒已經過去了,才問:「對了,那我這酒量,在段可嘉面前會不會穿幫啊?鐘非以前酒量大嗎?」

  「他酒量不大,不過沒在公共場合裡醉過。小劉說你喝完酒後勁比較足,是回來以後才醉的,見到的人寥寥無幾,應該沒有大礙……至於段可嘉,這一件事雖然不至於讓你穿幫,但如果他要是真的懷疑你,找人調查你,我們肯定沒辦法在他眼皮子下隱瞞太久。如果哪天他真的發現你不是鐘非了,我們也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想辦法解決。他一向和我們無冤無仇,應該不會把立刻這件事貼在網上通告全國,但是相應的,可能會對我們有所要求。」

  「什麼要求?」

  董呈沒有從正面回答,而是說了一句讓程蔚識一時不太理解的話:「你以為現在這麼高的片酬都是給員工和藝人的報酬?裡面不知道有多少錢要被那群人瓜分。段可嘉也不是吃素的。」

  「……哦。」

  「你在這裡有一整天是沒有拍攝工作的對吧?讓我看看……十二月三號?」

  程蔚識點頭:「對,就是那一天。」

  「嗯,那一天正好是一個音樂節的開幕式,需要走紅毯,可以增加曝光度,我準備帶你參加,已經和音樂節的主辦方說好了。」

  程蔚識看著董呈從包裡拿出一張音樂節的宣傳冊子遞給他,他便接過翻了幾頁。

  上面寫著的是:華語樂壇歌曲專輯權威鑑賞會——鐘鼓音樂節。

  鐘鼓音樂節是近幾年剛流行起來的商業音樂慶典。和以往的傳統老牌音樂慶典有專業的評估師不同,鐘鼓音樂節的評獎模式比較新穎,四分之三的獎項採取網絡投票,只有四分之一會讓專業人士來評估。

  程蔚識犯嘀咕:「走音樂節的紅毯?可是我最近沒有新作品啊。」

  董呈歪頭看了程蔚識一眼,像是完全不理解對方的邏輯:「誰說一定要有作品才能參加?鐘非去年上半年發了一首歌,還爬了好幾個星期的網絡榜單呢。」

  程蔚識還是不放心:「可是已經過去快二十個月了……拿著這首歌去參加音樂節,是不是有點不合適……?」

  董呈不禁對程蔚識婆婆媽媽膽小怕事的心理有些不耐煩:「有什麼不合適的,走個紅毯而已,又不是讓你上去唱歌。你準備準備,別忘了,是十二月三號,大後天。我還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回去休息休息,一會兒要進片場拍戲了就讓小劉帶你過去。」

  程蔚識很有眼色,他看出來董呈不想再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於是及時閉上了嘴。

  今天的這一場戲沒什麼台詞,他需要做的事就是翻上一睹灰白的磚牆,然後跳下去,撲倒女主角的身前,帥氣地打趴兩個小混混,但是會被其中一個用板磚偷襲,拍暈在磚牆下。

  等到他倒下之後,女主角一邊抱著暈厥的林室微一邊流淚,這時,男主角秦桓突然從天而降,一把推開了企圖對女主角做壞事的混混,將他們全都趕走了。

  程蔚識心想:總而言之,他演的就是一個炮灰,還是用來增進男女主角感情的炮灰。

  導演前兩天就問過他,需不需要使用武替,因為為了觀眾觀看時的感受,三米高的磚牆必須真爬真跳,此外,這場戲還有打鬥場面,怕他的小身板承受不了。

  程蔚識回答的是:他想親自試一試。所以這兩天除了拍戲的時間裡,他都點頭哈腰地跟在動作指導老師後面學習。程蔚識能感覺的到,武指凌老師一開始的態度非常敷衍,連一個眼神一根手指頭的動作都在傳達著對他這個當紅小生的不屑。凌老師恐怕是在心裡認定他不可能堅持到最後,想著他沒學兩下就會因為承受不了身體上的痛苦拍拍屁股走人。

  前天晚上,程蔚識和其他替身一起在凌老師那裡練打戲,結果不小心被搬器材的人砸傷了腳。凌叢趕緊讓人拿來冰塊和醫務箱,鐘非從頭至尾都沒因為疼而說一句埋怨的話。凌老師拿冰塊幫他敷腳,說器材沒傷到他的筋骨,過幾天就會消腫。

  程蔚識便大方地跟老師說:「我知道劇組裡搬重物是份苦工,這小夥工資不高,每天還擔負著摔壞劇組昂貴設施的風險,所以這件事就不要告訴導演和負責人了,反正等過兩天我的腳一好,誰也發現不了。」

  凌叢心裡頓時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看著程蔚識若有所思,過了好半天才說:「一年前我跟過一部電視劇的拍攝,你是男二號,當時我十分不理解你拍戲一直用替身,認為你這樣做是不敬業,你總是為了別的事請假,導演經常找不到你,劇組為了等你一人,斷斷續續拖了半個月的工期。現在我回想起這件事……覺得,也許你當時的確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因為我發現,你不但敬業,為人也善良正直。」

  「哈哈。」程蔚識有些尷尬地笑了一聲。聽見凌叢這麼一番掏心窩子的話,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在心裡斟酌了一下語句,說:「多謝凌老師的誇獎。我是影視圈子裡的晚輩,以前不太懂事,若是之前有什麼做的不足的地方,還需凌老師這樣的前輩多多提點。以後要是看到我哪裡做的不好,請老師一定要指出來啊。」

  凌叢點頭,笑著答應了他。可能是一直在日光下指導動作的緣故,凌叢臉上的皮膚黝黑,長著幾顆不大的黑斑,臉部一看便是久經風霜,像沙漠裡那些整日被風吹日曬的石子一般棱角分明。這樣的長相笑起來幾乎很難用和藹或是慈祥來形容,可程蔚識真的在凌叢微笑的眼神裡看見了長輩認可小輩的那種和藹、喜悅的態度。

  之後兩天,凌叢把劇本裡的要求都陸陸續續告訴了程蔚識。儘管這場打戲僅僅只有幾個鏡頭,但是對演員的身體姿勢、表情眼神、各個部位的動作幅度等方面都有要求。再加之程蔚識以沒有進行過相關項目的訓練,這些動作便更添一分難度。

  當程蔚識在鏡頭前利落地爬上磚牆一躍而下的時候,他曾一度懷疑自己會不會被導演喊停,因為程蔚識突然感覺自己崴傷了右腳——他前兩天都是帶著右腳上的腫傷訓練的,其實傷得不重,本來以為今天就能康復,誰知這麼一崴又加重了傷情。

  導演對著鏡頭笑得滿意。程蔚識繼續做著接下來的動作:把江溪安護在身後,接著握住最前面那隻拿著水果刀的手,往下一折,水果刀便「怦」得落地。這時他需要對著另一個鏡頭做一個後退避開攻擊的動作,由此以退為進,繞到左邊,向前一個弓步,捏住混混的肩膀將他甩到地上。最後,他便要被另一個偷襲的混混拿板磚拍「暈」了。江溪安趁鏡頭交換的間隔給他頭上糊了一巴掌的假血,最後他按照劇本的要求倒在了女主角的懷裡。

  如此,這一段戲結束了。

  陳導一邊鼓掌一邊說:「你的眼神很到位,裡面有種凌厲的殺氣,可是最初看見江溪安的時候,就不是殺氣了,而是非常純情溫柔的神色。嘿,對了,你剛剛是不是裝作歪了一下腳?我覺得你這個細節加的很好,受了傷也保護女主角,而且毫不聲張,可見林室微對她的感情多麼真摯,這種表達也非常含蓄,符合林室微性格的定位……誒你怎麼了?」

  程蔚識沒走兩步路便腿一軟倒在了地上,他剛剛是忍著疼痛拍完的,雖說這種傷並不嚴重,但若要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還要在同時做高強度高力度的動作,肯定會給腿部帶來很重的負擔。

  陳欣遲這一席話讓程蔚識聽得欲哭無淚:「導演,我不是裝的……我是真的崴著腳了……」



☆、第十三章



  陳欣遲給程蔚識放了兩天假,加上大後天原本就沒有戲可拍,所以相當於憑空冒出來一個小長假。他問陳欣遲,一口氣放空這麼多天,到時候怎麼補回來。

  陳欣遲導演答:「我在考慮後期給你加點戲份,最後和章楓維他們一起去山地城市拍攝。」

  按照原先的安排,他和江溪安只需要在德平影視城裡呆上半個月,就能把各自的戲份拍完。之後劇組會轉移至幾千公里外的高陵,進行另一部分的拍攝。比起男主角和男二號的戲份,他和江溪安的戲份真是少得可憐。尤其江溪安這個女主角,最是名不副實。

  劇組裡的人都在開玩笑說,飾演男二號潘明耀的呂柏名才是真正的女主角,天天和男主角秦桓一起出生入死,兩人一個愛□□臉,一個愛唱白臉,興趣愛好又十分契合,說是靈魂伴侶也不為過。

  而且,為了救男主角,潘明耀最後還被反派打得斷了一條腿,落得一個終身殘疾的下場。

  後來程蔚識才從凌叢口中得知,潘明耀和男主之間幾場重要的對手戲,是從女主角身上生生「搶」來的。陳導不滿某個投資商把江溪安強行塞進劇組,於是大幅度刪減女主角的戲份,把一部分女主角的劇情安排在了男二身上,不少愛情線由此轉變成了兄弟情,可是這樣一來,男二號就太搶戲了,人物的刻畫程度比男主角還要飽滿。本著過猶不及的認知,導演便將男二號的一些不怎麼重要的戲份剝離了開來,並配上一些稍顯狗血的愛情橋段,由此,雜糅出了林室微這一可有可無的角色。正好投資商向陳欣遲推薦了鐘非這一流量小生,最終,林室微這一角色,便落在了他的頭上。

  程蔚識能感覺出來,陳欣遲現在越來越看好他來演這個角色,也許是喜歡他的演技(儘管程蔚識並不認為自己有演技),也許是欣賞他那股不驕不躁的踏實態度。

  董呈得知以後,決定把原先安排在電影檔期後面的行程都往後挪,全為陳欣遲的電影讓路。

  「你好好珍惜這個機會。很多人當了一輩子明星,都沒能得到大導演的垂青。另外,你的台詞功底不錯,很有天賦,在片場儘量發揮出這項優勢。」

  程蔚覺得這不是天賦,或者,不可能全部是天賦的功勞:「可能是之前做過一些配音工作的緣故。」

  董呈問:「對,我知道你以前好像是做業餘配音的。說起來,你以前有沒有什麼比較出名的作品?」

  「出名?沒有吧……」程蔚識想起以前自己在配音這行不走尋常路,總是喜歡配一些和他的聲音極不相符的大老爺們,往往是闊開了嗓子故意顯得粗獷不羈,吸不了粉,有人把他的音帶剪進視頻放在B站上,十條彈幕九條都在「哈哈哈」。雖說在這一行沒有什麼成就,但是他每次準備配音工作時,從來都是要將配音稿翻來覆去琢磨十幾遍才安心。日積月累之下,他收穫了一些如何使用聲音表達不同情感的經驗。

  「我點擊量最高的那個視頻,叫『帝王攻的鬼畜人生』。不過已經被我刪掉了……說不定能在別的資源網站上搜到。」

  「什……什麼?」

  在聽見程蔚識說出視頻名稱的時候,董呈的嘴角呈現出了那麼一絲些微的抽搐。程蔚識知道,董呈肯定不會去搜了。

  於是程蔚識搖頭說:「嗯……沒什麼。」

  「對了,還有件事,我從S市出發之前,正巧遇見了段可嘉,他跟我說,一定要時時刻刻監督你,督促你多多錘煉演技。看來他現在不但沒對你的身份產生懷疑,還很關心你啊。」

  「……」

  程蔚識真想隔空對段可嘉翻一個白眼:這哪裡是關心,這分明就是怕我給他舅舅拖後腿。

  董呈在房間裡來回踱了一圈,臉上笑意盈盈:「大後天的音樂節,段可嘉也將受邀參加。所以到達後台以後,你一定要親自去給他道個謝。多和他打打交道,爭取跟他搞好關係,這就相當於以後多了許多在公眾面前露臉的機會。」

  程蔚識看著董呈臉上那道笑容,怎麼看怎麼都有種不懷好意的感覺。

  董呈黑洞洞的眼珠直直地盯著他,好像正在思考如何在這一年裡榨乾他的所有剩餘價值。

  他不禁被董呈盯得有些發怵發毛,後背冷汗直流。

  程蔚識把那隻受傷的腳從椅子靠背挪到床上,清了清乾澀的喉嚨:「咳……我知道了,到時候我會去找他,至於他想不想見我,可就不是我能決定的了。」

  董呈倒是對大後天的「會晤」充滿自信:「你放心,到時候我來安排。」

  鐘鼓音樂節的紅毯是在當天晚上六點,晚會則是在七點半舉行。

  董呈告訴他,當晚柳梁要準備個人演唱會的事宜,所以沒有時間過來,如果柳梁拿了什麼獎項,務必讓他代領。

  參加鐘鼓音樂節的藝人眾多,有像他這種沒什麼作品只是來蹭個紅毯的歌手,也有像喬黎那樣創作型的實力唱將——喬黎是程蔚識以前最喜歡的一個全能型歌手,發行的歌曲從來都是自己包攬作曲填詞彈唱。他創作的詞曲一向別有味道,能讓人聽著聽著便回想起青春懵懂的少年時代。唯一遺憾的就是,喬黎外形不佳,樣貌不比那些新晉小鮮肉帥氣,尤其是到了近幾年,身材逐漸開始發福,站在那裡就能看見一圈厚實的啤酒肚,著實是吸引不了顏粉。

  在後台裡,程蔚識有幸見到了這位一直讓他無比欽佩崇拜的實力派歌手。他趁董呈和劉忠霖不在的時候,偷偷問喬黎討了一紙簽名。

  喬黎給他簽名的時候還有些驚訝:「沒想到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也喜歡我唱的這些老掉牙的歌兒。」

  程蔚識筆直地挺起了脊背,眼睛瞪得溜圓,儼然一副「不敢相信我竟然見到了偶像」的樣子。他說:「瞧您說的,您的歌曲一直是我們樂壇小輩學習的榜樣,等我回家了,立刻把您的簽名裱起來掛在牆上。」

  喬黎聽完以後哈哈大笑,旁邊的工作人員也跟著笑了。他們都以為程蔚識在說玩笑話,沒有當真。

  哪怕喬黎現在已經步入中年,向外迸發的的創作靈感也依然滔滔不絕,聽別人說,今年一整年,他創作出了十多首歌曲,其中的五首一直佔據著民謠歌曲排行榜的前十位,勢頭非常猛進。只可惜現在的人大多不願意聽民謠了,要不然今天的獎項恐怕得有一半都被他所包攬。

  聽到這兒,程蔚識這才忽然想起今天音樂節絕大多數獎項的評選模式是由網絡觀眾投票。簡而言之:誰家的粉絲多誰就能得獎。

  五點三刻,明星嘉賓們就準備前往紅毯入口了。十二月的天黑得特別早,六點時天空就已經被夜幕捂得嚴實,看不見一丁點兒的日光。

  程蔚識穿著西裝在夜風中瑟瑟發抖——裹著兩件套的西裝就已經被凍到雙腿打顫,真不知道那些身穿露肩連衣裙的女明星們是怎麼做到笑容滿面舉止自若的。

  在一眾閃光燈鏡頭的注視下,程蔚識踏上紅毯入口。他對著一干攝像機微笑擺手,向前方緩緩行進。喬黎走在他的前方,二人之間還隔著一位影視歌三棲明星。雖說是三棲明星,但和鐘非一樣,都是靠臉吃飯罷了。鐘非和前面這位女藝人都是當紅的流量明星,一踏入紅毯,那些閃光燈便直直向他們轉來,噼裡啪啦撲閃個不停。

  為了增加人氣以及活躍現場氣氛,這場音樂節允許粉絲報名參觀紅毯,程蔚識老遠就看到了寫著「鐘非粉絲團」的電子應援牌。走近後,他微笑著向她們豎起了一隻拇指:「你們今天很棒。」

  「啊啊啊!!」

  尖叫聲早有預料,程蔚識的笑容更加燦爛了,還回頭對他們拋了一個電眼——這些都是董呈教他的動作。

  「啊啊啊啊!非非我愛你!」

  尖叫聲愈演愈烈。直到「鐘非「的背影緩緩消失在她們的視線之中,這樣狂熱的氣氛才終於有所緩解。

  回到後台,節目組非常貼心地,給他們一人發了一杯薑湯,說是給藝人們暖身驅寒。

  董呈多遞了一杯薑湯過來,讓他去第六休息室找段可嘉:「總之不能空著手去,乾脆就送一杯薑湯好了。」

  程蔚識不禁對董呈莫名其妙的的邏輯感到費解。

  程蔚識按照工作人員的指示來到第六休息室的門前。他敲了敲門,裡面便立刻傳出一道略顯消沉疲憊的聲音——「進來——」

  等到推開門之後,他才明白段可嘉的聲音為什麼聽上去那麼疲憊。

  段可嘉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五杯薑湯,有兩杯還冒著熱氣。

  顯然不可能是一個人送來的。

  段可嘉剛一看見他手上拿著的兩隻杯子,就被氣笑了:「你們今天都是約好的吧?每個人進來都要帶一杯薑湯?」

  段可嘉擺明了沒給好臉色。

  想想也是,段可嘉可以一直坐在溫暖的休息室裡吹空調,完全不需要這種東西。哪像他們,須得在寒風刺骨的大冬天穿著一身單薄的衣服走紅毯。

  這薑湯,還是留著給自己喝吧。

  「段、段先生……我今天來,是想專程找您道謝。」程蔚識覺得自己真是吃飽了撐的,因為從段可嘉的言辭和表情來看,人家根本就不待見他。

  「謝?謝什麼?」

  「謝您上次——」

  「哦,我知道了,是謝我沒有把上次看見你喝醉酒以後偽裝成孕婦的事情捅給媒體吧。」

  「啥玩兒?」程蔚識被段可嘉這句話嚇得爆出了一句方言。

  其實他原本想的是按照董呈給他設計好的台詞,和段可嘉虛情假意客套一番以後就溜之大吉,誰知道段可嘉竟然和他說了這麼一件驚天大秘密。

  段可嘉從沙發旁站了起來,緩緩走到他的身邊,一手接過程蔚識左手拿的那杯薑湯,象徵性地小飲一口。那雙鳳眼望向呆立不動的程蔚識,微微上揚的眼梢怎麼看都像是在揶揄嘲弄他,目光中飽含笑意。

  「你不記得了?」

  程蔚識已經連續半分鐘沒有變換過站立的姿勢了,連手指都僵直了許久,不曾動彈。

  在那裡站了幾分鐘,他才緩過神來,不好意思地舔了一舔嘴唇,說:「段先生……您拿的那杯,我之前已經喝過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受偶像有點多,嗯,這不是小受的最後一個偶像。



☆、第十四章



  程蔚識一直非常害怕,因為他發現,自己經常神不知鬼不覺地,就開始因為某些事情在段可嘉面前無地自容。不過,到了現在,他心裡竟還有點兒暗爽——段可嘉聽完程蔚識說的話,手指用力握緊了那隻透明的玻璃杯子,眼裡分明帶著一絲嫌惡,可是又礙於自身教養,無法在程蔚識眼前發作。

  程蔚識乾脆豁了出去,繼續恬不知恥道:「先生,我手裡還有一杯,您要喝嗎?這杯我沒喝過——您不用喝我的口水啦……」

  「閉嘴。」段可嘉皺了眉頭,開口打斷程蔚識。他走到桌前,將那杯薑湯放了下來,和其餘五個倒霉的杯子整齊排列在一起。

  「段先生,您還有什麼吩咐嗎?沒有的話,我就告辭了。您多保重身體。」

  「……」

  程蔚識從休息室裡走出來的時候,心情非常得意暢快。沒想到他有朝一日也能在段可嘉面前揚眉吐氣,儘管在這之前他從段可嘉口中得知了他喝醉酒時的糗事。

  什麼「偽裝成孕婦」,該不會是段可嘉編出來嘲笑他的吧?而且這種問題,不論是真還是假,他都不好意思開口詢問劉忠霖。

  董呈迎面走來:「嗯?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你們剛才都聊了些什麼?有沒有好好感謝段先生?」

  程蔚識說:「我感謝他了,都是按您的要求說的。」

  「效果怎麼樣?」

  「呃……」程蔚識難得對董呈撒了個謊,「效果應該挺好的吧。我出來的時候,段先生都激動得說不出話了。」

  董呈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顯然是對程蔚識的回答極其滿意。

  「你準備一下獲獎感言,到時候可能會為你頒發一個人氣歌手獎盃。」

  「人氣歌手?」

  鐘非都一年半沒發過新歌了,這是從哪裡飛來的人氣歌手獎?

  「對,就是人氣歌手,由網絡上的投票決定,票數最高者勝出,我剛剛在投票首頁看了一眼,目前你的票數最高,其次是碧娛公司的彭春曉,和你相差大概兩千票。再過兩個小時,投票渠道就關閉了。只要他家粉絲不突然發力,這個獎就是你的。」

  程蔚識對於這個解釋感到十分迷茫:「可我沒有新歌可以唱啊??彭春曉我知道,他近兩年來發的歌曲有將近三十首,且首首受到專業人士的好評,人氣也在不斷上升。雖然他在樂壇裡地位不如那些前輩,但怎麼看都比鐘……比我強。」

  董呈瞳孔緊縮,對程蔚識瞪大了眼睛,眉毛驟然抬高,似乎是對程蔚識的邏輯感到驚奇:「咦?你胳膊肘怎麼還往外拐呢。他實力強,人氣在上升,可是又有什麼用,論最終人氣,確實不如你高。」

  「……」其實程蔚識原本還想提一提自己喜歡的歌手喬黎,但看到董呈這副理所當然的態度,終是把喬黎的大名從嘴邊嚥了回去。

  董呈見他低著頭不吭聲,便以為對方已經被自己的一席話勸服了,於是又說:「在這個圈子裡,不要考慮太多。怎樣能賺錢就怎麼來,反正你有一大批忠誠擁護你的粉絲呢。」

  董呈和程蔚識進場後不久,音樂節的頒獎晚會便開始了。晚會的節目單基本上是頒獎環節和歌舞表演相互穿插,歌舞表演由部分到場的明星參演,而頒獎環節,共有九個網絡投票獎項和三個專業評估獎項,網絡投票獎項的水分較多,但其中人氣歌手獎項的曝光率十分高,幾乎和後面三個專業獎項一樣受人矚目。

  進程過半,前八個水分較多的網絡獎項已經頒發完畢。說實話,進行到歌舞環節時,哪怕舞台上燈光四溢,音量震得通天響,程蔚識都覺得無法聚精會神。他背靠座位昏昏欲睡,需要掐自己的胳膊才不會因為無聊而閉上眼睛。可每當聽見主持人在頒獎環節中邀請嘉賓揭開獲獎者的名字的時候,他都會嚇得一個激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來。

  ——也許,再過一會兒,他可能就要因為「他」那虛高的人氣上台領獎了。

  到時候說什麼?

  他心裡沒底。

  鐘非的幾首口水歌確實好聽易洗腦,但,說實話,鐘非音色平平無奇,沒有絲毫辨識度;歌曲太過無腦,毫無深度,除了在你儂我儂地談戀愛就是在矯情地分手;鐘非不會作曲,也不會填詞,只負責唱歌,可唱功又極爛,後期修到媽都不認。總體而言,鐘非作為歌手的實力絕對沒能到達超過台下前輩的地步。

  可是他卻極有可能會拿到人氣歌手獎。到時候他要在台上說什麼?說自己非常努力?努力到二十個月都沒發新歌……

  如果柳梁也來到現場就好了,這個獎項一定會是他的。柳梁的粉絲和人氣不輸鐘非,最重要的是,人家確實在音樂上有實力有天賦,這幾乎是目前娛樂圈樂壇裡公認的事實。

  可惜音樂節規定:僅僅允許到場的藝人參加網絡投票,而只有專業評估的獎項才能面向所有到場以及未到場的歌手。

  程蔚識在心裡掰扯了半天,總算瞎掰出一段兒生硬的官方發言,現在他只希望彭春曉的粉絲在關閉投票通道前一鼓作氣,讓彭春曉的票數突然超過他。這樣一來,他就不用假惺惺地上台發言了。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嘉賓陸娛天媒創始人段可嘉先生,來宣佈最佳人氣歌手的獲獎者,並為他頒獎!」

  聚光燈驟然打在一抹緩緩從嘉賓席走來的身影之上。段可嘉穿著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裝,神態自信優雅,一步一步登上舞台,年輕帥氣的外貌讓坐在後排的明星粉絲們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些粉絲中有一大半都不清楚陸娛天媒是何方神聖,他們有的甚至以為段可嘉是一位即將被哪個經濟公司力捧的新星,名下恰巧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皮包公司而已。

  程蔚識望著段可嘉那一道修長的背影,連忙悲慘地用一隻手摀住了眼睛。他覺得自己都快哭出來了,翻來覆去想好的發言稿這下一股腦兒全都忘光了。

  後排的粉絲開始尖叫各自真主的大名,聽得最清楚的便是「鐘非」和「彭春曉」。舞台四周的音響傳來一陣富有節奏感的打擊樂,氣氛霎時變得讓人緊張焦灼,彷彿將觀眾席下所有人的心都懸吊了起來。

  大概現場只有程蔚識一個人在心裡不斷默念:「千萬不要是我,千萬不要是鐘非。」

  這時,段可嘉打開頒獎信封,聲音悠悠地從音響中竄了出來:「二零一四年第六屆鐘鼓音樂節年度最佳人氣的獲獎者是——」

  之後是漫長的一個停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鐘非!」

  在聽見「鐘」字的前一秒,程蔚識的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周圍人開始對他熱烈鼓掌,耳畔的掌聲和歡呼聲如同轟雷聲一般驚天動地。程蔚識窘迫地站起身,扯起嘴角對著鏡頭笑了起來。他先和董呈劉忠霖「忘情」擁抱,接著走了出去,在場地的過道上對著四周的人群揮手。他走到台上,禮貌性地對著段可嘉以及主持人點頭鞠躬,接過段可嘉手中的水晶獎盃,俯身在台前的話筒上說:「多謝,多謝大家的厚愛。我能獲得這一殊榮,全靠公司的悉心栽培與粉絲的厚愛。感謝鐘鼓音樂節,讓我能都登上這個舞台,讓所有人都能看見我站在頒獎儀式中拿到這個獎盃。」

  鐘非高舉起手上的獎盃後,深深向台下鞠了一躬:「謝謝大家!」

  台下掌聲雷動不息,還有人向他吹出一聲接連一聲的飛哨。

  他看見了坐在第三排的喬黎。

  喬黎一邊鼓掌,一邊正和旁邊的一個音樂界知名人士小聲交談。

  晚會結束後,三人坐車一同返回影視城。

  路上,董呈問:「你的腳怎麼樣了?」

  程蔚識答得漫不經心:「好的差不多了,走路沒有大礙。不過,明天應該還拍不了打戲。」

  「沒事兒……如果明天有打戲,用替身就行了。」

  程蔚識沒有答話。他正看著窗外的黑夜發呆。

  而劉忠霖已經累得靠在椅背上睡著了,低著頭,隨著車子的行進,腦袋一頓一頓地打著盹兒。

  董呈拿著手機用指頭在上面刷來刷去:「鐘鼓音樂節上熱搜了,幾個官博都艾特了你,你現在手機有電嗎?可以登上去轉發回覆一下。」

  程蔚識登上微博,果然發現關注人列表中的幾個官博艾特了他,幾乎都在向他祝賀。他一一轉發,並且都配上了一句:「多謝大家的厚愛。」

  他無意中打開了之前幾條微博的評論,近一小時的評論幾乎無一不在罵他。

  其中贊數最高的幾位分別評論的是:

  「這什麼垃圾音樂節?人氣歌手都沒有什麼作品的?」

  「你也就只能拿一拿野雞音樂節的人氣歌手了,像金曲獎這種檔次的,你這輩子都別想沾一點邊。」

  「除了有一張臉和一群腦殘粉之外還有什麼?唱功演技要什麼沒什麼,看到你就噁心。」

  「現在的娛樂圈是不是光有張臉就能當藝人了?作品除了金錢的銅臭味沒有一點兒深度,我真對現在的娛樂圈感到絕望。」

  「哈哈,喬黎現在老了,人氣當然不如小鮮肉,沒粉絲投票很正常,但是難以理解彭春曉這種既有顏又有實力的歌手怎麼會被你這種人比下去。現在的粉絲眼睛是不是都瞎的?為什麼我一直欣賞不了你的顏值,哇,對了,你之前好像還被曝出整過容。呵呵,滾吧。」

  程蔚識回到酒店,打開大燈,連衣服都沒脫,便疲憊地癱躺在床上,摀住了眼睛。

  他覺得今天的自己已經筋疲力竭,累到無法動彈,連眼睛都酸脹得已經快睜不開了。

  過了許久,許久——

  不知道什麼時候,位於頭頂上方的那盞明晃晃的燈忽然變成了一團刺眼的白色,他感覺自己好像回到了音樂節的晚會現場,聚光燈打在他的後背,週遭鴉雀無聲,靜謐得瘆人。

  黑夜裡,只有聚光燈在散發光芒,而台下什麼也看不清——似乎根本沒有人。

  他激動地說完了獲獎感言。當他高舉獎盃,對著台下鞠躬之時,他好像聽見了喬黎的聲音。

  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屁顛屁顛地跑到喬黎面前,問喬黎要了一條簽名。他曾說,要把喬黎的簽名裱起來掛在牆上。

  喬黎不信,他們不信。

  他是喬黎忠實的粉絲。

  他站直了身體,望見不遠處的地方,喬黎正附在他的朋友耳邊,悄悄說著什麼話。

  四周真的好安靜啊,只有喬黎和他的朋友坐在台下,可他們都不願用正眼瞧他——

  哪怕他與喬黎相隔十數米遠,哪怕喬黎在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著悄悄話——

  程蔚識還是聽見了。

  喬黎的聲音一如為他簽名時那般清晰。

  他說:

  「朋友,看到了嗎?」

  「看到那個站在頒獎台上的人了嗎?」

  「他空有一張吃青春飯的臉。」

  「他什麼都不會。」



☆、第十五章



  第二天,程蔚識醒得很早。他打開手機看了一眼時間——04:35。

  可能是昨晚忘記關燈的緣故,這一覺他睡得並不安穩,醒來時心悸得厲害,頭腦一片昏昏沉沉,腿部的肌肉痠軟無力,每走一步都覺得四周天旋地轉——這陣不適感讓他反胃。

  程蔚識往臉上潑了一把涼水,立刻感到清醒許多。他拿起換洗衣服去沖了個澡,可他不敢開太熱的水,因為他害怕在這種渾渾噩噩的狀態下,被熱暈在浴缸裡。

  從浴室裡出來後,程蔚識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了很久很久的呆。等到窗外的天空出現一絲黎明破曉,他才拿出手機打開微博,查看昨晚那些讓他煩躁的新聞。

  沒想到,最新出現的一個熱門搜索,竟然是和彭春曉有關的黑料。

  「彭春曉抄襲」。

  程蔚識看得心中一驚,連忙點了進去,最頂端的微博是由一個ID為「致彭春曉和他的腦殘粉」的博主發的,文字部分是:對比彭春曉新歌和歐美某首流行曲。

  微博將彭春曉這首歌的副歌譜子以及「被抄襲」的歌曲整首曲譜抽取出來,放在一起,並用紅色記號標出了彭春曉抄襲的部分。

  程蔚識小時候積累了一些樂理知識。因此他看的出來,雖說這條微博確實標示出了一些看似相同的部分,但絕對不可能判定為抄襲。

  要知道,抄襲這一指控對於創作型歌手來說,無疑是非常嚴重的打擊。這可能將變成歌手一生中永遠無法抹去的黑點,更有甚者,身敗名裂,從此的事業之路一蹶不振,再也抬不起頭。

  在當前這樣信息高速傳播的網絡社會中,抄襲很容易便能被人發現,這當然是好事,然而凡事總有兩面性,網絡並不是萬能的。譬如,有的人內心陰暗齷齪,為了反對某個知名人物,不惜在網絡上匿名造謠,借「抄襲「之名給那人潑髒水。

  即使創作者真的不曾抄襲,只要稍微沾到一丁點兒的「抄襲嫌疑」,都可能會被有心人無限放大。網絡上多的是無孔不入的黑子,如果公關處理不當,這些以訛傳訛的黑料足以讓歌手受到漫天的指責和人身攻擊。

  不得不說,這一招實在是太惡毒了。

  絕大多數網友都不具備樂理知識,他們只能被有心人牽著走,如果早上起來看見這條證據「充足」的微博,難免會有不少人會上鉤。

  不過,在接下來的幾天內,他們的立場將會在無數的「闢謠「與「反闢謠「中搖擺不定。

  ——每當看見一個嶄新的、「令人信服」的證據,他們都會以為自己看到了最真實的真相。

  看完微博正文之後,程蔚識直接拉了下去看評論。不出意外,下面幾乎都是鐘非的粉絲和彭春曉的粉絲陰陽怪氣的爭吵。這條微博從凌晨一點發佈到現在,只過去了五個小時,卻已經有了一萬三千條評論,八千的轉發量。

  鐘非粉絲的觀點非常一致:還好意思說我們非非沒有唱功。看到了嗎,你們蒸煮在那裡抄襲,真是笑掉大牙。

  彭春曉粉絲的回覆就比較雜了。有人認為這就是鐘非腦殘粉故意黑彭春曉才開的小號,有人認為彭春曉團隊應當出面告博主譭謗,有人企圖用專業知識論證這根本無法判定為抄襲。

  理智的聲音幾乎已經消失無蹤了,心平氣和講道理的回覆很快被淹沒在了無數評論的汪洋之中,而那些在各自飯圈看起來十分解氣的懟人金句,直接被數百個贊頂到了最前方。

  除了這條微博之外,還有一條微博引起了他的注意——彭春曉的粉絲聲稱,他們已經找到了「那個造謠賬號是鐘非粉絲小號」的證據。這些證據共有九張圖,分別從點贊、定位、曾經刪除的微博、互相關注的粉絲、留言評論各種角度來論證,看得程蔚識眼花繚亂。有些地方他通讀三遍都沒能理解其中的複雜邏輯,不禁從心底裡感慨,這些粉絲追起星來,腦回路堪比福爾摩斯。

  等到天亮以後,所有網友都將會看到這一場罵戰,他們也許會相信彭春曉抄襲,也許會相信這是鐘非的粉絲開小號譭謗——

  可是,程蔚識始終覺得,不能讓這件事鬧大。

  首先,程蔚識認為彭春曉並沒有抄襲,而他又一向看不得有人在他眼前被誣陷栽贓。

  其次,這個惹事生非的博主,很有可能是鐘非的粉絲,到時候如果真的被人扒出了真實身份,無論對鐘非的名聲,還是對這個博主自身,影響都極其惡劣。

  於是他在沒有通知經紀人董呈的情況下自作主張,發了一條微博,委婉地為彭春曉澄清事實。

  ——昨天我十分幸運地拿到了鐘鼓音樂節人氣歌手獎項,這無疑是廣大歌迷粉絲對我的肯定,謝謝你們,也謝謝我的強勁「對手」@彭春曉 ,他是我目前在華語樂壇中最看好的新生代歌手之一,我一直一直都非常喜歡他創作的歌曲。

  發完這條微博之後,程蔚識忽然覺得自己心裡壓著的一塊石頭消失了。

  肚子裡傳來「嗚嚕」一聲——

  程蔚識準備找劉忠霖下樓一起吃個早飯。

  半個小時後,當他拿著一隻蘋果從十二樓的電梯裡出來時,褲袋裡的電話突然響了。

  是董呈打來的。

  他剛一接起放到耳邊,聽筒處便立即爆出一陣可怕的咆哮聲:「程蔚識!你剛剛在微博上發了什麼東西!!」

  程蔚識用房卡打開大門,蘋果咕嚕一下滾到地上。

  他小聲回答:「我只是不想讓粉絲……」

  咆哮依然在繼續:「管他什麼粉絲!之前給你的資料你都白看了?!不要摻和粉絲在網上的罵架!你不記得了?!」

  「我——」

  「你什麼你!這下好了,你現在可以說是『裡外不是人』了!」

  程蔚識聽得心裡一涼。從董呈這句話來看,他應該已經辦壞了事。

  「那我現在趕緊刪掉……」

  董呈吼得尾音都在顫抖:「晚了!留著吧!」

  程蔚識重新打開微博,點進彭春曉抄襲的話題,發現最開始造謠生事的那條微博已經被刪除了。

  既然被刪除了就好,起碼這件事已經控制住了——在絕大多數網友早上有空閒刷微博之前。

  起碼謠言不會再像病毒一樣在網絡上肆虐傳播。

  而他半小時之前發的那條微博,已經有兩萬多條留言。這些流言,基本上都在罵他。

  這次罵人的不止有彭春曉的粉絲,這些人不領情也就罷了,最讓他出乎意料之外的是,竟然還有一部分是鐘非的粉絲——準確的說,半個小時之前,他們還是粉絲,而現在,他們倒戈了。

  程蔚識不禁感到納悶。

  這時,他的互相關注列表消息「滴「地一聲響了。

  程蔚識驚訝地發現,竟然是段可嘉在主動找他聊天。

  來自:陸娛天媒段可嘉

  -你太有正義感了。

  到了這個時候,程蔚識已經不知道這句話是在誇他還是在罵他。

  思來想去,程蔚識決定回覆一個省略號:「……」

  -你的粉絲自己將那條微博刪了,沒有人再會說彭春曉抄襲。

  程蔚識回:這樣挺好的。

  -但你的某些粉絲不會這樣認為。她們幫你和對家撕了一個通宵,你早上起來卻在幫對家說話,她們會對你感到失望,因為你不再是她們心裡幻想的那個鐘非,而是一個讓她們希望破滅的普通人。

  一個……讓她們希望破滅的普通人……?

  程蔚識覺得段可嘉這段話實在是太深奧了,想了半天也只看懂了一個大概:「多謝你的提醒,不過,你怎麼知道最新的一條微博知道是我發的?」

  明星的微博一般由團隊共享,擁有鐘非賬號的不止程蔚識一人,董呈、劉忠霖都有密碼。

  既然段可嘉發了消息給他,就說明這條微博在一些地方暴露了他的「行蹤」。

  -這種微博一般都是在明星本人十分情緒化的狀態下發佈。更何況,我並不認為你的經紀人會愚蠢到發出這樣的微博。

  愚、愚蠢……

  程蔚識氣得一巴掌狠狠拍在枕頭上。

  這人是不是一天不挖苦他就不開心?!

  來自:陸娛天媒段可嘉

  -我還有事,不聊了,再見。

  -……再見。

  程蔚識關上手機,開始在心裡思考,方才段可嘉說的「希望」,究竟是什麼意思。

  上午八點,程蔚識準時前往劇組拍戲。

  他坐在那裡讓陸姣姣幫他化妝,陸姣姣小聲和他說:「我早上聽見董老師在隔壁發脾氣啦,你是不是惹他生氣了?」

  陸姣姣正在給他畫眼線,所以他不敢做多餘的動作,只能閉著嘴發出一聲鼻音:「嗯。」

  「你按照他說的去做就行,不要忤逆他,反正只剩下不到一年了,一年過得很快的。」

  程蔚識依然答:「嗯。」

  陸姣姣拿出一把大刷子給程蔚識抹粉,湊近了他小聲說:「我之前去日本,見到鐘非了。」

  程蔚識的眼皮一抬,睜了開來:「他怎麼樣了?」

  陸姣姣嘆氣:「還在做手術,情況不佳。」

  「那……到時候,他能如期回國嗎?」

  陸姣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他:「假如,那邊傳來了鐘非手術失敗的消息,說他再也無法恢復到以前的容貌,你……你願意繼續幫助公司向外人隱瞞多久呢?」

  程蔚識以前還真的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他垂著眼沉默良久。那兩扇上過妝的睫毛烏黑纖長,在眼底留下一層灰沉沉的影子。

  「……如果你們真的需要我……」

  程蔚識重新閉上了眼睛,搖頭:「我也不知道。」

  陸姣姣對著他笑了起來——像是完全理解他現在的猶豫不決。

  可能是造型師平常特別注意外在形象的緣故,年過四十的陸姣姣一點也看不出皮膚隨歲月衰老的痕跡,微笑時,眼角沒有半分皺紋。

  「相信鐘非吉人自有天相,最後的手術一定能成功。到時候,公司也就不用麻煩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qwq大家不要代入真的明星哦!都是瞎編的。



☆、第十六章



  在進組拍戲之前,程蔚識已經習慣了一日三餐不進油鹽的生活。其實他吃的很好,雞牛魚蝦樣樣都有,葷素搭配十分均衡,可惜基本上都是白煮,吃到嘴裡味同嚼蠟。

  在最開始訓練的時候,他晚上會夢見許多和美食有關的人或物。他夢見過第二天早上吃到了熱氣騰騰的燒餅肉包,夢見過以前那個最愛做飯的朋友趙源,還夢見父親給他燒了一碗肥而不膩的紅燒肉。

  有許多次,他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的口水流濕了小半個枕頭。

  所以,程蔚識一直很期待今天這場戲——

  男主秦桓原本打算去女主家裡約會,女主滿懷期待地做好了一桌子菜等著秦桓品嚐。誰知秦桓突然接到了潘明耀的一通緊急電話,拋下女主跑了出去。

  女主望著一桌子的菜心灰意冷,想著乾脆倒掉吧,又覺得可惜。她一個人吃不完,所以決定出門詢問兩邊的鄰居夥伴是否願意一起吃飯。

  恰巧林室微今天去拜訪一個在大學社團裡新交的朋友。二人玩遊戲正玩得興起,忽然聽見大門響起一陣敲門聲。好友剛一打開門,林室微便看呆了——那晚一見鍾情的嵐芸正站在門口問他們是否要共進晚餐。原本好友想要以「我在接待同學」的藉口拒絕嵐芸的邀請,林室微蹭得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竄到好友身前說:「我們正好沒有準備晚飯,阿芸你來的正是時候,不然我們就要用泡麵打發肚子了。」

  女主嵐芸認出眼前這個大男孩是一直跟在秦桓和潘明耀身邊的林室微。她微笑著將林室微二人請到了自己家,而他們發現,原來他們並不是嵐芸第一個邀請的鄰居。林室微的好友告訴他,隔壁的兩個女娃娃也一道被嵐芸請來了。

  那兩個女孩子問嵐芸為什麼突然心血來潮做了這麼一大桌子菜請她們吃,嵐芸笑著擺手,沒有答話。

  除了林室微之外的三人都是和嵐芸從小一塊兒玩到大的鄰居夥伴,本該在飯桌上最不分彼此無所顧忌,可以放開了胃口大吃一頓,誰知最後他們三人加起來吃的都沒林室微一人多。

  程蔚識一看到那一桌子美味佳餚便開始默默吞嚥口水。陳欣遲導演最不喜歡某些明星為了保持身材,在鏡頭前吃飯吃得有心無力,常常是把筷子放進碗裡夾兩粒米就算完事。陳導喜歡逼真的畫面,在鏡頭面前越真實越好。所以這一頓家常菜是真的請酒店裡的大廚做的,演員吃的時候,也必須真吃。尤其是程蔚識,要用大快朵頤的動作來表現出對女主角的愛意。

  程蔚識千盼萬盼就盼著這麼一天的到來,總算等到這一場可以胡吃海塞的戲份了,他決定好好把握。

  落座後,他急忙用勺子舀起面前的麻婆豆腐,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火紅的油湯和豆腐澆到白米飯上,配上湯裡的辣椒、肉末、小蔥花,味蕾霎時綻放。程蔚識已經許久沒吃到過這麼油辣的食物了,他坐在那裡對著麻婆豆腐大快朵頤,還要伸筷子去夾旁邊的水煮魚。

  以前在學校裡,他就喜歡和室友一起去外面的小餐館裡吃麻辣水煮魚,就著辣湯和魚片,他一次能連吃三大碗米飯。

  筷子尖剛點到一塊黑魚片,陳欣遲忽然大喝一聲:「停!」

  陳欣遲站了起來,皺眉問他:「怎麼回事!你吃就吃,哭什麼?!」

  程蔚識神情恍惚,抬手抹了一把臉,發現眼角下面果然沾著許多水滴。

  ——他竟然因為吃到一盤麻婆豆腐哭出來了!

  程蔚識嘴巴裡鼓鼓囊囊的一時不知說什麼好,那邊的陳辛遲忽然發問:「你是不是吃不慣辣椒?吃了辣椒就會流淚?」

  「吃到麻婆豆腐激動到哭」這條理由可比「吃不慣辣椒」丟人多了,程蔚識把口中的飯菜嚥了下去,機智地應道:「對!我一吃辣椒就忍不住會流眼淚。」

  陳欣遲指揮工作人員:「去,把飯桌上的水煮魚給撤了。那裡面辣椒太多,會影響鐘非的發揮。」

  水煮魚……?!

  程蔚識大驚,當即道:「哎等……等等。」

  陳欣遲問:「又怎麼了?」

  程蔚識眼巴巴地望著飄在辣湯上的魚片離他遠去,很是不捨,可是沒辦法,他只好隨便扯了一句:「……我吃不慣辣椒,嗆著嗓子了,想喝水。」

  工作人員手腳麻利地端走了那一盆水煮魚並送來了一杯清水。程蔚識看著導演把盆水煮魚分給了身後的助理。而助理和助理之間又總是惺惺相惜,等在片場的劉忠霖便被陳導的助理叫了過去共進水煮魚,獨留程蔚識坐在這邊望眼欲穿。

  陳欣遲喊道:「好了,燈光就位,開始。」

  幸虧桌上還有六七樣程蔚識愛吃的菜餚。他用筷子夾起了一顆糖醋裡脊放到嘴裡,嚼了兩口又覺得不夠,多夾了兩顆放到米飯上,一起扒拉著塞進了嘴。脆而勁道的豬裡脊外裹著一層酸甜糖醋汁,配著軟糯可口的米飯——好吃是好吃,但有些太膩了。

  於是程蔚識又夾了兩片涼拌海蟄放入口中,海蟄的口感非常清爽,佐料恰到好處地蓋過了海蜇的腥氣,沒有喧賓奪主,屬於海洋的鮮味得以保留下來,牙齒一咬上去,便爆出了一絲味道香濃清涼的汁水,將之前糖醋裡脊留下的油膩感沖掃得一乾二淨。

  還有放在不遠處的蒜蓉菜心。此時正是菜心上市的時節,根部最嫩,嚼起來清脆甘甜,配著蒜蓉汁……

  「你在幹啥!」陳欣遲怒喊,「現在又不是在做美食節目,你吃得那麼投入幹什麼?!」

  程蔚識睜開眼睛,猛地想起自己好像還在拍戲。他不好意思地從桌子上站了起來,抽出桌上的紙巾抹了一抹嘴角。

  「咳……」

  陳欣遲對一旁的劉忠霖說:「下次跟董呈推薦一下,讓你家鐘非接一個鑑賞美食的節目,鐵定能給商家打許多廣告。」

  「……」

  陳欣遲將手上的劇本捲起,走到程蔚識面前對著他的額頭就是一敲:「前幾天還誇你演得好呢,怎麼放了三天假回來,就不知道怎麼演戲了?!你演的是一個在追女主角的男孩兒!這男孩兒家境優渥,不像你這樣,活脫脫是一個沒吃過飯的餓死鬼。」

  程蔚識低頭認錯:「對不起。導演,對不起。」

  「哼,剛剛別說台詞了,你連女主角都忘了在哪吧?」

  程蔚識彎著腰不敢作答。

  陳欣遲說指著那一桌子像被狗啃過了的菜對助理說:「這桌已經拍不了了,讓那邊的廚子再做一桌,一個小時後開拍,全場的人現在提前去吃午飯,準時集合。」

  程蔚識和劉忠霖從片場裡走出來,看到董呈正提著一瓶水在門外等他。

  董呈上前一步問:「剛剛吃了很多東西對吧?」

  程蔚識點頭。

  董呈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藥瓶,連同那瓶水放進程蔚識手中:「去吐了吧。「

  程蔚識愕然。

  拿到手裡才發現,那瓶子裡裝的其實並不是藥片,而是一瓶硫酸銅,劣質的標籤下面還寫著一行小字:每克溶於500毫升溫水。

  「水瓶裡裝的是鹽水,如果喝了它還吐不出來,就按照藥瓶上的用量催吐,小劉,你陪他去,一定要看著他把吃下去的東西吐完。」

  程蔚識收緊了手指,握著藥瓶沒動。

  「還愣著幹嘛?我是為你好。照這樣吃下去,你運動一個星期都彌補不回來。快去。」

  半個小時後,程蔚識從洗手間裡走出來,整個人都快虛脫了。他第一次做這種事,完全無法適應,那陣噁心感還在繼續順著食道從胃裡往上湧。

  要是早知道吃進去還要再吐出來,他剛才一定不會吃得那麼兇猛。

  「鐘先生。」劉忠霖攙穩了程蔚識的胳膊,「你還好嗎?我去給您接點水吧……」

  程蔚識搖頭,眼前一片白花花的眩暈感:「不喝,再喝要吐了。你扶我過去坐一會兒,我睡二十分鐘,睡醒了還要繼續拍戲。」

  他的睫毛沾著一些水跡,雙眼紅彤彤的,像是哭過了的模樣——其實從眼眶裡湧出來的,只是伴隨嘔吐產生的眼淚罷了。

  馬上就要到正午十二點,這時陽光非常溫暖。冷颼颼的休息室裡沒有空調,他便找到一處僻靜無人的露天草坪,讓劉忠霖拿了一條小毛毯搭在上面。

  他側著身體躺在毛毯上,裹著一件毛呢外套,很快便蜷成一團睡著了。

  劉忠霖正站在一旁為陳蔚識留意周圍的變化,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劉忠霖聞聲望去,認出了來人:「……段先生?」

  段可嘉將一隻食指貼在嘴唇中央,垂眼望著草地上的程蔚識。

  程蔚識兩手抱著大腿,整個身體都蜷縮在了一起,看上去像只偷懶的貓。

  他挑選的位置十分適合睡覺,身體沐浴著陽光,雙眼卻被頭頂的樹葉遮蔽在了一段斑駁的陰影之中。

  「他睡著了。」

  劉忠霖點頭:「嗯……鐘先生的狀態非常不好。」

  段可嘉的目光在程蔚識身上僅僅停留了三五秒鐘的時間,臉上並未顯露出多餘的表情,隨即,抬腳轉身向回走去。他的語調平平,沒有什麼波瀾:「……正巧路過罷了。別告訴他我來過。」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餓。。。



☆、第十七章



  段可嘉傍晚去陳欣遲那裡幫母親和外婆探班,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原本想要直接開車去Q城出差,不知怎麼忽然心血來潮,腳步一轉,向白天看見程蔚識的地方走了過去。

  就當去那裡散散步活動活動身體吧,反正時間還充裕,現在不到九點,而Q城離這裡很近。

  那是一處偏僻的草地,平常沒什麼人過去。路燈遠了,光線越來越暗,段可嘉聽見草叢更深處的地方,傳來一陣婉轉的樂曲聲。

  他摸尋出一隻打火機,點燃了手裡的香菸,接著,眼眸一抬——

  此時的程蔚識,後背靠在樹上,正抱著一把尤克里裡,即興彈奏著一首無名小調。

  他抬頭望著天空中的月亮,嘴裡唱著忘了是誰寫的詞,一曲唱畢,突然看見不遠處的地方閃出一朵微弱的火光,隨即熄滅了。

  是打火機的聲音。

  程蔚識停下手中的動作,待那人走近,才辨認出來人的臉:「先生,晚上好。」

  段可嘉將嘴裡叼著的煙抽了出來,映著頭頂的月光,他看見對方的臉上似乎缺少了那麼一絲平常該有的生機,兩隻眼睛裡的神色蔫蔫的,臉部輪廓在暗淡的月色下顯得十分憔悴,著實不像之前幾次他見到的那個鐘非。

  「心情不好?」

  程蔚識低下了頭,沒說話。

  段可嘉的上半身向程蔚識湊近了一些:「該不會是因為拍戲的時候不認真被陳導罵了,心裡不高興吧。」

  他的鼻息噴在了程蔚識的一半耳朵上,程蔚識連忙避到了一邊去,下意識抱緊了懷裡這把尤克里裡,搖頭說:「不是的,和陳導沒有關係。」

  「嗯?……那和誰有關?」

  「……和我自己有關。」

  程蔚識覺得對方的氣息似乎靠得更近了,嚇得心跳都撲通撲通加快了起來。

  段可嘉撫了撫程蔚識的肩頭,像是在幫他清理衣服上的灰塵。

  這個動作讓程蔚識渾身一個激靈,手心漸漸溢出了一層汗:「那什麼……如果先生沒事,我、我先走了。」

  段可嘉伸出一隻手臂擋住了去路:「等等——怎麼我一來,你就要走?」

  程蔚識看著面前那隻攔著他的手:「我突然沒心情唱了。」

  段可嘉眼尖地發現尤克里裡上面寫著一個字跡熟悉的編號,於是清咳一聲:「剛剛到劇組說,他們丟了一把琴,問我看到了沒有。」

  程蔚識聽到後,果然停住腳步漲紅了臉,他看上去非常心虛:「剛剛看見這把尤克里裡的時候,周圍沒有工作人員,我想著只彈一會兒就放回去,所以直接拿走了,沒和他們說……」

  他抬頭看著段可嘉的臉,生怕對方嘴裡冒出一個「偷」字。

  而段可嘉叼著煙,非常爽快地摸出一隻手機:「我現在就發消息告訴他們,說尤克里裡在我這裡,讓他們不要找了。」

  「多謝先生。」

  「沒事。」段可嘉斜過了眼睛看程蔚識臉上的表情,「你……在這裡陪我一會兒吧。」

  「好。「

  由此,段可嘉便憑藉這段兒靈光一閃瞎胡諏的藉口留住了程蔚識。

  程蔚識心裡異常的忐忑,他不知道段可嘉到底想幹什麼。他隱隱覺得,段可嘉又想來試探他的身份。

  段可嘉:「之前總聽他們說,你唱歌唱的不好,今天聽了,覺得你唱得還不錯。」

  程蔚識心中一緊:果然!

  「您謬讚了。我真的唱的不好。」他想了一個藉口圓回去,「我之前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沒事做,有空就會唱兩句,可能是在那時點亮了什麼唱歌的技能點吧。」

  其實他和鐘非的聲音真的挺像的,僅有一些細微的差別,如果鐘非當初少接點工作,沉下心來好好練習,自己現在唱得未必會比鐘非好。

  段可嘉從光禿的樹杈中看見了一輪月亮。今夜的月色十分明朗,亮得周圍的星子都失去了光彩。

  他說:「難得閒下來出來看看月亮。」

  「您平常一定很忙。」

  「也不算忙。只是覺得,已經沒有心思再像年輕時那樣和朋友一起安靜地賞月了。」

  程蔚識記得在看過的資料上,段可嘉的年紀並不大,怎麼口氣倒像中年大叔一樣老成。他說:「您現在才二十八歲,未來無比美好,只要您願意,您可以擁有左擁右抱紙醉金迷的生活……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

  段可嘉失笑,目光落在程蔚識那張氣色不佳的臉上:「你記得真清楚,連我自己都快忘了,我今年已經二十八了。」

  程蔚識被對方笑得心裡一慌。

  段可嘉繼續說:「左擁右抱、紙醉金迷這種事情,你也可以。在這個圈子裡,夜夜笙歌紙醉金迷的明星不在少數。」

  聽到這句話後,程蔚識趕緊偏頭避開了段可嘉的視線:「先生您說得對。」

  「我之前從沒想過要踏足娛樂圈。其實在我們家裡,除了舅舅以外,沒有人做這一行,一開始我只是看中了互聯網的潛力,想在娛樂圈裡試一試水,到了後來——」

  段可嘉沒有接著說下去,

  但程蔚識明白段可嘉還有一半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陸娛天媒這個公司,雖然帶著一個「娛」字,卻從不簽娛樂圈的藝人,更像是一個在娛樂圈中無孔不入的互聯網公司,憑藉收集、傳播信息來盈利。隨著互聯網用戶呈幾何倍數增長,明人曝光度在網絡上大幅提高,如此,段可嘉公司出售的服務供不應求,甚至將業務拓展到了圈子之外。他積累了一筆財富,依靠投資影視作品、入股社交媒體等網絡公司將這筆財富越滾越大。到了如今,所謂的「陸娛天媒「,儼然只是他手中資源的冰山一角了。

  當然,如果沒有他的本家在背後幫忙,這項生意的起步恐怕會困難許多,但如果沒有段可嘉獨到精準的眼光,段家的這項生意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程蔚識笑著嘆了一口氣:「其實我也是在知道世界上有你們這種人之後才發現,我每天在網絡上看到的東西有多麼虛偽。它們都是你們想讓我看到的。」

  段可嘉沒有回答。因為他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知道只要在哪裡點到即止,二人便能心照不宣。

  「您早上說我蠢,其實也是因為這個吧。如果我去找您,解決起來肯定比我自己單槍匹馬發微博要容易許多。只是不知道,先生要收我多少報酬?」

  段可嘉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下次再發生這種事,你親自來找我,就知道答案了。」

  程蔚識漸漸意識到,對方似乎是想避免在外回答與公司利益相關的問題,免得落人口實。

  段可嘉:「說完我的事,是不是應該說說你的了。」

  程蔚識聽見對方把話題轉到自己身上來的時候,心裡多了一分忐忑不安。大概這些天實在是太疲憊了,這股忐忑的心情逐漸被心底裡埋藏許久的傾訴欲代替。他垂著眼說了一句語意含糊的話:「像我就沒有您這樣幸運了。你做出的是正確的選擇,而我做了一個……奇怪的選擇。」

  程蔚識開始沉溺在惆悵中無法自拔。忽然,一陣寒風疾馳而來,「啪」得一聲拍在了他的腦門上。

  懵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他竟然被段可嘉給打了。

  二人此時背靠樹幹,段可嘉用一隻手抵住了程蔚識的肩膀:「人生有無限可能,你現在這麼年輕,怎麼看上去一副對自己的未來絲毫不抱希望的樣子?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從來沒有起過對命運低頭服輸的念頭。年輕人,還是振作一點吧。」

  程蔚識捂著火辣辣的腦門,抬頭望著段可嘉。

  冬天的夜晚寒冷,風也涼,涼得他手腳都快沒了知覺。

  他看見段可嘉的眼瞳裡閃著月光,而月光在對他笑。

  這時,段可嘉抬步向前走去,背對著他揮了揮手。段可嘉側過了半張臉來,一隻眸子有意無意掃在程蔚識的身上。

  「不說了,我要走了。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各位小天使!(另:修改了重複城市的字母)



☆、第十八章



  過了幾天,程蔚識和江溪安在影視城的戲份便拍完了。程蔚識之後幾場戲的拍攝時間待定,而江溪安則已經拍完了最後一場,可以直接殺青了。

  離開影視城的那天早上,董呈讓程蔚識和江溪安同搭一車,而他自己則悄咪咪地和一隻狗仔跟在後面,準備抓拍程蔚識和江溪安的「親密照片」。

  劉忠霖在前面開車,程蔚識和江溪安坐在後座,氣氛有些尷尬。

  怎麼說這也是自己曾經的女神,程蔚識只敢遠觀不敢褻瀆,身體緊巴巴地縮在後座的邊角處,如果車門沒鎖的話,他覺得自己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要掉出去了。

  「嗯……江小姐。你好。「

  江溪安知道今天二人要被狗仔跟拍,特意紮了一隻高高的馬尾辮,露出了纖長白皙的頸子,後背與脖頸的弧度在陽光下顯得異常優美——這是由粉絲票選出來「江溪安最可愛清純」的髮型,當初,程蔚識也貢獻了一票。

  江溪安向他那裡靠了一點,伸手拍了拍程蔚識身旁的皮座:「誒,你這麼害羞幹什麼?離這麼遠還怎麼做緋聞啊。」

  「我……」

  「別你你你了,趕緊開窗。」

  前面的劉忠霖戴著一隻這樣墨鏡,從後視鏡裡看他們:「先生,將窗往下開一半就可以了。董老師說,這樣會有『猶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覺,讓人浮想聯翩,由此產生轟動的傳播效果。」

  還猶抱琵琶半遮面……

  程蔚識和江溪安分別在左右兩邊開下二分之一的車窗,外面的冷空氣霎時呼呼作響,猛灌而入。程蔚識一時未能適應,眼睛讓寒風吹得閉了起來。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整個車身劇烈一晃,位於犄角旮旯的他「怦」地一下栽倒在了江溪安身上。

  「對、對不起……」

  程蔚識感覺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什麼軟軟的東西,連忙將手抽了回來,嚇得臉色蒼白。

  江溪安倒是面無表情,坐在那裡隨便捋了一捋身上的衣服:「本來就是需要這個效果。沒什麼對不起的。」

  劉忠霖看見後面那輛車已經追了上來,副駕駛座搖下車窗,露出來的是董呈的臉。

  董呈滿臉壞笑,抬手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江溪安將頭髮散了下來,一頭黑髮過肩,接著從包裡拿出一隻化妝包,對著鏡子途口紅,一邊涂一邊說:「一會兒到前面左轉兩個路口,把我放下來。」

  劉忠霖應道:「好的,江小姐。」

  江溪安下車後便上了停在路口的一輛黑色卡宴,她關門之前,程蔚識看見她在和卡宴後座的男人接吻。

  「走吧。」程蔚識對前面的劉忠霖說,「我們回去。」

  程蔚識打了個盹兒,醒來就在微博上看到了自己撲倒在江溪安身上的照片。準確地說,照片中車窗半掩,網友們根本不可能看清他們二人在車中究竟呈怎樣一種姿勢,但照片中「鐘非」與江溪安面對面、江溪安的坐姿比他高半個頭,這兩點是確認無疑的。

  鐘非的身形明明比玲瓏小巧的江溪安高上許多,可為什麼在照片裡正對著江溪安的鐘非反而比女方矮……答案自是不言而喻。

  網絡搜索量直線上升,大V們瘋狂轉載,人人都在奔走相告:奶油小生鐘非竟然在車裡和清純女星江溪安做著不可告人的事情!這可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

  程蔚識歎服:狗仔的動作實在是太迅速了,這車還沒開進S市呢,他們怎麼就直接把照片發上網了?

  二人終於過了進S市的收費站,劉忠霖說:「董老師說他要去見一個公益組織的負責人,到時候會安排讓他們和先生一起拍公益廣告,所以董老師一會兒就不和我們一路了。」

  經過這半個月的奔波勞碌,程蔚識回到家時早已精疲力竭。他洗完澡後倒頭就睡,沒設鬧鐘。第二天下午才有安排,公司便給他放了半天假,他一覺睡到了上午十點,醒來後仍然困得睜不開眼。

  為了不耽誤之後的計畫,他決定下樓買杯咖啡提神,順便活動一下筋骨。

  戴著墨鏡口罩圍巾走到咖啡屋門前時,程蔚識忽然被一人攔住了去路。那是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男性,身材看上去非常肉實,肚子圓滾滾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他:「天哪!你是……鐘非!哇,我竟然見到明星了,鐘先生,我一直是您的粉絲……能不能給我簽個名?」

  程蔚識頗為驚訝,萬萬沒想到,路上隨便一個人都能認出裡裡外外包裹得異常嚴實的自己。這墨鏡圍巾口罩算是白戴了,一點用都沒有。

  頭一次在路上偶遇粉絲,程蔚識非常大方,摘下墨鏡點頭:「沒問題,你有筆嗎?」

  「太好啦,我包裡有紙和筆,您讓我找一下——」

  ……

  段可嘉出差回S市後,遭遇到了一件讓他倍感頭疼的事情。

  家裡人輪番上陣,想讓他和某個商業大亨的千金相親。可段可嘉早已習慣了單身無憂無慮的生活,完全不想被婚姻束縛,所以尋找各種理由推辭,將長輩們苦口婆心的勸告都悉數擋了回去。

  段可嘉的母親心裡著急,便打電話讓段可嘉的表姐去勸他。段可嘉的表姐王箏荷比段可嘉年長十多歲,小時候非常照顧段可嘉,在外留學時也經常給這個表親弟弟帶禮物,因而段可嘉也一直十分尊敬她。現在王箏荷已經和丈夫離異,獨自帶著一個女兒生活,又和段可嘉住得極近,當她發郵件給段可嘉說想和表弟見上一面時,段可嘉根本不忍心拒絕。

  二人坐在咖啡店中。

  「表姐,我現在不可能和別的女人結婚。」

  段可嘉過來時沒來得及換上常服,穿的仍然是辦公時的黑色西裝,連領帶都沒取下來,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一層不苟言笑的正經氣息,坐在這家開在住宅區的咖啡店裡頗為顯眼。

  王箏荷:「只是去相親而已,誰說相親就一定要結婚。」

  段可嘉:「我不明白母親為什麼這樣著急。「

  他這一輩的好友們,年過三十在外花天酒地沒找老婆的都數不勝數,也沒見別人的父母著急。他才不過二十八歲,母親竟然已經在安排他相親了。真是不可思議。

  王箏荷拍了一下弟弟的手腕:「阿姨是怕你在這個圈子裡呆久了,給她帶一個明星老婆回來,你自己做這一行的,自然清楚圈子裡的女星社交有多亂,她當然不放心啦。」

  段可嘉覺得母親的顧慮十分滑稽,他搖著頭笑了起來,像是聽見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不,你們想太多了,我當然不可能和明星——」

  「結婚」二字還沒說出口,段可嘉忽然抬眼向外瞥了一眼。恰恰是這麼一瞥,讓他看見了一位熟人。

  那人站在四米開外的地方,正低頭和一個中年男人說著什麼事情。陽光角度剛剛好,在那人的眉骨處散下一抹奪目的光亮,髮絲和眉毛都好似變成了亮燦燦的金色,那感覺就好像是……中世紀藝術家雕刻的最俊美的少年。

  ……等等,好像還有什麼東西在反著光。

  王箏荷眼看著自己的弟弟突然從座位上竄了出去。

  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她竟然看見段可嘉動作利落地——打掉了一個男人手上拿著的匕首。

  「可嘉!」王箏荷驚呼。

  店裡其他顧客也看到了,紛紛尖叫出聲。那男人已經露出了猙獰的面目,還想繼續奪刀行兇,對著段可嘉就是一拳,段可嘉側身避開,將地上的刀踢到了一邊,抬手握住了男人的手臂向後一折。聽見自己的骨頭咔嚓一響時,男人竟然仍沒有放棄的意思,揮著另一隻手就要打過來。

  收銀員是一個年紀輕的壯小夥,他已經跑到行兇者身後,恰好可以制住對方得這隻手腕。男人用上了拚命的勁兒,扭著壯實的身體想要掙開二人的束縛,如同一隻踩到捕獸夾的野獸,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段可嘉抬腿一踢,擊中行兇者的要害。只聽一聲痛呼,那人全身痙攣著跪倒在地。

  程蔚識都看呆了,張著嘴愣在當場,大腦好半天都沒轉過彎兒來。

  「安安——」那人癱在地上,嘴裡喊著,「我不會放過這個小子的,他玷污了你……」

  安安?

  程蔚識皺眉:這人叫的,該不會是江溪安吧?

  「老實點。我已經報了警。」收銀員拿繩子將他手腳和身體捆了起來。

  「安安……唔唔。」

  收銀員小夥嫌他叫得煩,於是又拿了一塊抹布塞進了男人的嘴裡。

  「謝謝你們……謝謝……段先生。」開口說話的時候,程蔚識才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已經嚇得打了顫。

  段可嘉抬手撣了撣身上的西裝,面色不善,連正眼都沒瞧程蔚識一下:「你在這裡和他在幹什麼?不要命了?」

  程蔚識猶疑:「他說,他是我的粉絲。見到我非常激動,想讓我幫他簽個名。」

  誰知道抽出來的「紙筆」竟然是一把刀。如果沒有斷可嘉相助,他現在恐怕已經被這人給捅死了。

  段可嘉聽到程蔚識的回答後,淺淺地笑了一聲,這聲短促的笑裡帶著一聲鼻音,怎麼聽都覺得輕蔑:「我看他明明是江溪安的粉絲吧,你什麼時候見過,你有這種長相猥瑣齷齪、醜陋噁心的粉絲。」

  「……」



☆、第十九章



  段可嘉在姐姐的要求下,立即趕往醫院做檢查。程蔚識一向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所以跟著段可嘉去了醫院。他在一旁卑躬屈起地端茶倒水,不忘戴上墨鏡口罩以免暴露身份。

  這是一傢俬人醫院,人少得可憐,可竟然還需要排隊。

  程蔚識坐在段可嘉旁邊的位置上:「先生,您還想喝些什麼嗎?」

  段可嘉搖頭:「不喝,你去那邊幫我拿份報紙。」

  程蔚識拿了一份S市早報雙手呈給段可嘉。段可嘉接過以後,翻了兩頁,問:「剛才那件事,你怎麼想?」

  段可嘉指的是遇襲事件。

  程蔚識回憶著之前在男人口中聽到的叫聲:「恐怕他是以為我真的和江溪安之間有著什麼不清不楚的關係。」

  程蔚識抬眼看著遠處天花板最黑暗的一個角落,許久之後,忽然揚唇笑了一聲。這是段可嘉第一次在對方口中聽見這樣飽含諷刺意味的冷笑。他將掃在報紙上的目光轉移到程蔚識身上,深色的眼眸裡霎時映出一隻影子。

  程蔚識:「為了一個根本不知道他姓誰名誰的明星,竟然選擇去犯罪,這種行為非常愚蠢。」

  段可嘉聽得起了興致:「還有呢?」

  「還有就是:其實他也不知道他喜歡的明星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從來沒有真正接觸過江溪安,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大腦裡的投影,就去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太不值了。說真的,我為他感到不值。」

  他想起那瘋男人在嘴巴被堵住之前,喊的是:「安安,我不會放過這小子的,是他玷污了你。」

  玷污……?

  恐怕不是被別人,而是被她自己。

  只是看到一條網絡上瘋轉的緋聞就惱羞成怒至此,如果這位粉絲親眼看見那輛卡宴裡的香|豔情景,不知會不會直接拔刀砍過去。

  到那時,可就不是區區今天這樣僥倖的結果了。

  段可嘉對程蔚識的話不置可否,垂下了眸子繼續看他的報紙,過了許久,說:「剛剛那個女人,是我的表姐,也是陳導的女兒。」

  程蔚識回神,對這層身份嚇了一跳:「可是您剛剛跟我說,那位女士姓王。而陳導……」

  「她和她的母親姓。」

  「哦……原來如此。」

  段可嘉:「一會兒一起去吃頓飯吧。」

  程蔚識一時沒反應過來,因為他感覺今天的段可嘉思維異常跳躍,十句話裡能有八句在轉換話題。他抬腕看了眼時間,回答:「可能會來不及,我下午還要去公司,現在已經十一點半了,您的檢查……」

  段可嘉站了起來:「那就不做檢查了。只不過是打了一架而已,既沒傷也沒殘,哪有這麼嬌生慣養。」

  「好、好的……」

  飯後,段可嘉開車將他送到了公司。程蔚識下車時,正好看見董呈正和一個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的男孩站在公司門口聊天。他躲在一旁,等到男孩和董呈道別後,才在董呈面前出現。

  董呈看著他摘下墨鏡和口罩,伸手拍了一下程蔚識的肩:「呦,來得很早嘛,我以為你今天會睡過頭遲到呢。」

  程蔚識跟著董呈一起進了大廳呈上電梯,電梯門關上後,程蔚識開口:「我剛剛在小區樓下,險些被壞人捅刀子。」

  董呈聽完以後差點兒從地上跳起來:「啊?捅刀?劉忠霖呢?他沒去接你?你傷到哪沒有?」

  程蔚識湊過去小聲道:「我福大命大,被恰巧路過的段先生救了。經過我和段先生得初步判斷,行兇者應該是江溪安的粉絲。」

  董呈畢竟已經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多年,腦子稍微一轉便立即想明白了:「是因為昨天的緋聞吧。哼,她家的粉絲,安靜起來比誰都安靜;要瘋狂起來,可以六親不認……今天回去以後我會打電話給安保處讓他們加強守衛。那個行兇者呢?把他送到派出所裡沒有?在哪個派出所,我讓人去負責。爭取不要讓這件事曝光,影響不好。」

  「嗯,在XXX派出所。段先生說,等到審訊結果出來以後,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幫忙。」

  眼看著電梯馬上就要升到二人的目標樓層,程蔚識趕緊把口罩和墨鏡戴了起來。停穩後,只聽叮的一聲響,電梯門打開了。

  董呈將手搭在程蔚識的肩膀上,還用手肘輕輕頂了一下他的後背,笑著說:「你小子成啊,才多久竟然就已經和段先生這麼要好了,你是怎麼勾搭上他的?」

  程蔚識剛想開口反駁董呈這種曖昧的話,忽然見到有一個熟悉的面孔與他擦肩而過。在認出這人是誰後,程蔚識心裡一慌,趕緊低下了頭裝作不認識。

  是柳梁。

  他心虛地想:也不知道柳梁有沒有聽見董呈剛才說的話。

  二人走進辦公室,董呈便將自己的助理從裡面趕了出去,他讓程蔚識坐在小沙發上,親自給他倒了一杯水。

  「這……董老師,您看您太客氣了。」

  程蔚識有些不好意思,畢竟董呈是圈子裡的前輩,怎麼也不應該是董呈給他倒水的道理。

  董呈在程蔚識面前踱了兩圈:「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嗯……是上午黃董告訴我的,他想讓我找你談一談。」

  「您說。」

  「從上次人氣歌手的網絡反饋來看,很多人都對鐘非的唱功不甚滿意,這一點,其實公司也心知肚明。但是,你看你哈,功底不錯,不但會唱歌,還會寫小曲兒,你的情況和鐘非的差別太大。經過我們的一番討論,還是決定想把你的專輯預算砍一砍,少錄幾首歌,想讓你把接下來幾個月的行程都放在拍戲上。另外就是……」

  董呈這一番話說得拐彎抹角迂迴曲折,但程蔚識知道,這些都不是董呈想和他「商量」的真正問題,真正想商量的部分,在最後。

  「是什麼?董老師您說。」

  董呈清了一下嗓子,眉頭緊皺,看上去十分為難的樣子:「因為大部分網友都不相信鐘非在音樂這一方面有天分和功底,所以把『鐘非』寫進作曲人這一欄實在是不太可能。」

  這句話倒在程蔚識的接受範圍之內:「您說的這些我早就有所預料,就算要寫名字,也不可能寫我真名,寫『鐘非』還是其他人,對我而言都沒有區別。」

  董呈吸了一口氣,黑眼珠子在眼眶裡滴流滴流打著轉兒,活像一隻精打細算的老狐狸:「我們剛剛說要砍預算,那麼,可能只會讓你發一兩首單曲,可你之前給了我好幾段兒小樣,我們想……」

  這下程蔚識終於明白了,董呈究竟想說什麼。

  董呈想拿他之前寫的幾段小樣,讓公司裡的製作人編成曲子,留給其他藝人用,而作曲人這一欄,也會被公司裡的製作人頂替。也就是說,之前交給董呈的那些樣本,現在已經和他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了。

  程蔚識忽然從沙發前站了起來,捏緊了手裡的一次性紙杯,裡面的溫水被擠得流淌而下,全部傾灑在了他的外套上。

  董呈嚇得後退一步。

  程蔚識話說的不重,像是有意識地壓低了嗓音和脾氣:「其實,在您決定前來和我『商量』的時候,我已經別無選擇了吧。」

  這是單方面的宣佈,不是商量,是先斬後奏,完全沒有談判的餘地。

  董呈的表情十分無奈:「阿識啊,這一行,遠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你想啊,你發了一張專輯,裡面有許多首你辛辛苦苦參與製作的歌曲。可是基於鐘非以前的表現,當你被邀請前去參加歌舞晚會的時候,主辦方們絕不會讓你真唱。到時候你在舞台上,音響裡放的是你辛苦製作的歌曲,可你只能張嘴對口型……想必你不會真的對此感到高興。」

  「我知道了。您不用再勸我了。」程蔚識把手裡的紙杯丟進了垃圾桶,轉身坐回沙發上,哪怕董呈這一席話說得非常委婉,他難免還是聽得刺耳,「既然你們已經做好了決定,我再怎麼反駁也是做無用功。」

  董呈萬萬沒想到程蔚識竟然這麼「通情達理」,說實話,他在和黃董討論的時候,二人早已想到了程蔚識可能做出的多種反應,並對這些反應一一列出了應對方案,連程蔚識「一氣之下去公安局舉報他們作假身份欺詐」的應對措施都考慮得十分詳盡。

  他點頭,讚歎道:「你很聰明。為了補償你,一年之後,我們會在你的報酬裡添上這個數。」

  董呈伸出五個手指,手掌像撥浪鼓似的來回搖了一搖。

  「謝謝。」

  程蔚識看著胸前被水浸濕的衣服,在燈光下反著粗糙刺目的光。

  他問:「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嗎?」

  「沒有了,原本想那個公益組織的負責人跟你聊一會兒,可惜他突然有事離開。如果你願意的話,現在可以去嵐嵐辦公室挑兩首你喜歡的歌,既然都是你作的,你當然優先選擇權作為你的單曲……」

  程蔚識搖頭:「不用了。隨便挑兩首給我吧。」

  董呈遲疑:「這……」

  「既然沒什麼事,老師,我先走了。」



☆、第二十章



  十五分鐘後,劉忠霖來公司接他,程蔚識剛一上車就問:「忠霖,你知不知道S市哪裡有人少清靜可以消遣的地方?」

  劉忠霖在前面打著方向盤,車子慢慢駛出車庫,光線從外面漏進車窗。

  「先生是準備今天出去玩嗎?」

  程蔚識整個人癱靠在後座的椅背上,兩眼木然地望著車頂:「是啊……今天心裡不舒服,想要出去轉轉。」

  劉忠霖:「那麼要不要去私人會所呢?心情不適的話,做一次全身按摩可能會放鬆許多。」

  程蔚識用兩隻手指頂了頂眼周痠痛的穴位:「算了,這種會所大概都是需要交年費的吧,我只是消遣一次而已,不想花那麼多錢。」

  「那……我還知道一家不錯的私人飯店,開車大概半個小時就能到,在西部城郊,普通人一般不會知道這個地方,您不用擔心會受到外界的困擾。」

  「劉忠霖。」程蔚識坐直了身體,兩注目光突然轉向前方,「今天下午的行程,你能不能替我保密?」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告訴董呈。

  二人正在等紅燈,車內的氣氛霎時安靜下來。

  許久之後,綠燈亮了,董呈踩下油門,說:「沒問題,先生。」

  與此同時,互傳娛樂公司內。

  黃修賢的辦公室大門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進來。」

  董呈推門而入,走到黃修賢面前鞠了一躬:「黃董,如您所料,他果真答應了。」

  黃修賢合上面前的筆記本電腦,搖頭笑了一笑。

  之前二人在討論時,不同於董呈患得患失的焦躁表現,黃修賢看上去非常自信淡定,當時他對董呈說:「程蔚識暫時不太可能和我們魚死網破,這是我們的機遇。」

  董呈有些茫然:「難道是因為他和我們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這只是一部分原因。兩方互有把柄在手,若是被外人戳穿,對誰都不利。我們是公司,而他是個體,處於弱勢。如果他的身份真的曝光了,下場會比我們要慘得多,至少,我們還擁有從頭再來的機會。而他……恐怕到時候再也沒有翻盤的可能了。」

  董呈聽得心驚膽顫,胳膊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裡感嘆黃董真是心思縝密,誰要是被他算計上了,可真是作孽。

  望著黃董此時臉上的表情,董呈忽然想起,早在黃董拿著程蔚識的資料讓他上門尋找「鐘非」的替身時,黃董似乎就已經預料到,程蔚識一定會答應下來。

  那天黃修賢臉上的神態,和現在的神態一模一樣,看上去胸有成竹。

  可究竟是為什麼,董呈並不清楚。

  ……

  劉忠霖帶著程蔚識來到一處充滿鄉土氣息的院落。程蔚識來回粗略地掃了幾眼,發現這裡裝修設計雖簡陋,但卻營造出了一種優雅清淨的氛圍。

  靠近門口的地方擺著一座用普通木架子搭起來的鞦韆,而搖椅兩端各綁著一朵他叫不出名字的小花。鞦韆在風中輕輕搖晃著,和頭頂的藍天白雲相映成趣。

  冬天裡難得見到這麼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這裡沒有標示出停車位,劉忠霖便將車子和別人的車子停靠在了一起。

  程蔚識下車後來回望了半天都沒看見院子裡出來一個活人。

  「該不會已經倒閉了吧,連個服務員都沒有?」

  「嗯,據說是為了保護顧客的隱私。需要預約,您等一下。」

  劉忠霖不知手機上輸了什麼,過了幾分鐘後,只聽「咯噔」一聲響,好像是院子外面的鎖開了。

  「先生,我們進去吧。」

  程蔚識頓時對劉忠霖刮目相看:神奇,真神奇,沒想到這個木訥的高材生還會這一套,不知道是上哪學來的。

  院落內部裝潢比外部典雅許多,一看老闆就是喜歡古典建築的人,剛進門的那間房間裡擺著價值不菲的古琴供人參觀,而周圍牆壁上的雕花精緻細膩,設計裝潢想必確實花了一番功夫。

  二人被服務員領到三樓的一間雅間。

  「我們今天吃頓好的。」程蔚識坐在位子上點菜,打開菜單以後被菜單上一溜的白切雞嚇得目瞪口呆:有白切雞一號,白切雞二號……一直到白切雞二十八號。

  ……這……都是雞。程蔚識不信邪地猜想:該不會這個看起來忠厚老實的助理,把他帶到了什麼莫名其妙的高檔黃賭毒場所了吧。

  「先生,您隨便點,這家飯店每天菜單菜品的序號都會被打亂,您點了什麼全憑運氣,廚師會按照當天的序號來製作菜餚。」

  程蔚識聽得來了興致:「這麼說,這些菜都不全是白切雞?」

  劉忠霖:「您試一試就知道了。不用給我點,我中午吃得很飽。對了,如果有忌口的東西,一定要和服務員說明。」

  程蔚識叫來服務員隨手點勾了三個序號,點完菜後,他起身前往洗手間,走到半路,忽然撞來一個矮她一頭的小女孩。他被撞得向後退了半步才站穩。

  ——他對這個女孩兒有印象。他記得在董呈給的資料裡看到過她。這女孩兒藝名叫薇兒,還未成年,是個童星,年少成名,從小多才多藝,積累了許多人氣,是個炙手可熱的小明星。

  程蔚識有些害怕被薇兒瞧出端倪,因為他記得薇兒在綜藝節目上和鐘非做過一兩天的搭檔。小孩的洞察力往往比大人敏感許多,而且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嘴……如果被她看出來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誰知薇兒比他還要慌張,耳朵和臉漲得通紅,眼神飄忽不定,二人剛一相撞,薇兒便說了一句「抱歉「跑走了。

  程蔚識回到雅間後,發現三個序號已經上了兩個。

  白切□□號一點也沒有「白切雞」的樣子,泛黃的皮肉上竟然還冒著一層薄薄的熱氣;白切雞二號就更不像了,顏色都是灰色的。

  程蔚識先夾起了八號,剛咬下一口便震驚了。表皮下面包裹著的,竟然是流著油香的蟹黃!

  他迫不及待地夾起了二號,發現二號雞皮的口感帶著一些類似海苔、海帶的味道,散發著一種淡淡的、來自海洋的鮮味,而雞肉內部夾著的、和骨頭連綴在一起的食材,竟然是一塊又一塊的銀鱈魚。

  程蔚識這二十多年來對「白切雞」的認知,轟然崩塌。

  「鐘先生——!」

  程蔚識正沉浸在舌尖上的美味中無法自拔,突然聽見劉忠霖叫了他一聲。他轉身一看,劉忠霖正站在窗邊,眉頭緊皺。

  「怎麼了?」他連忙從座位前站了起來,向窗外眺望。

  劉忠霖喊道:「先生,門口,門口竟然有一大群記者!」

  「什麼?!」

  程蔚識差點跳起來,這……難道都是來找他的?

  劉忠霖忽然又喊了一聲:「您看!」

  程蔚識順著劉忠霖的手指低頭望去,只見樓下是一片烏壓壓的人群和攝像機,閃光燈噼裡啪啦亮個不停。這時,他看見一個小姑娘從飯店裡竄了出來,那些記者和攝像機頃刻間全部圍湧到了她的面前。她身材瘦小,動作比成年人敏捷許多,一溜煙兒便穿過了烏壓壓的人群,跑到了一座銀灰色轎車旁,像兔子一樣開門鑽了進去。

  這女孩兒就是程蔚識剛剛遇見的薇兒。

  轎車隨即駛離飯店,那些記者便撒丫子追趕,傾巢而出,可惜汽車遠比人速度快得多,他們沒過多久便無功而返。

  程蔚識難以置信。其實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看見這麼多的記者。

  之前聽劉忠霖說,這裡非常隱秘,基本上不會受到外界的干擾。憑藉程蔚識的判斷,這個飯店應該是上流階層們以「嘗農家菜」的名義胡吃海喝消磨時光的地方,按理說,記者們不會在這裡自討沒趣,惹人生嫌。

  那麼薇兒……

  又為什麼會在這兒被眾多記者圍堵?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早發現了一些邏輯錯誤,修改一下。

晚上會更一章。



☆、第二十一章



  「我不回去。」

  夜晚的天空繁星點點,氣溫也降下來了,劉忠霖將程蔚識攙扶到座位上,打開車裡的暖氣。他的雙手剛扶上方向盤,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人緊緊抓住。

  「劉忠霖……我不回去……」

  程蔚識捏著劉忠霖肩膀的雙手用了力氣,並且力道越來越大,指尖扣在了對方的皮衣裡。劉忠霖想,如果不是冬衣足夠厚的話,自己的肩膀說不定要被鐘先生抓破了。

  他無奈將對方的雙手扒了下去:「先生,您這樣,我沒辦法開車,會出事故的。」

  程蔚識閉起眼睛胡攪蠻纏道:「我不回去。我的圍巾不見了。」

  雙手再次扒住了劉忠霖的肩膀。

  劉忠霖回過頭去,看見後面這個和他看上去幾乎同齡的男人微微低下了頭,看著自己的腹部。那雙眼中似乎蓄了一些閃爍的水光,臉色因為醉酒而變得紅撲撲的。

  沒人知道為什麼程蔚識一喝醉酒就喜歡把毛茸茸的東西塞進衣服裡——劉忠霖猜想,鐘先生正在尋找的圍巾應該就藏在鼓鼓囊囊的大衣之中。

  和上次一樣,程蔚識的肚子又鼓起來了。

  程蔚識精神似乎非常亢奮,沒有想要睡覺的意思。劉忠霖覺得二人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於是拿出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響了三聲那邊才接聽。

  「先生,您現在有空嗎?」

  在接收到了對方的答覆後,劉忠霖繼續說道:「鐘先生喝醉了,您可否過來一趟?地址就是您上一次帶我來的私人飯店。」

  電話掛斷。劉忠霖轉身坐到駕駛位上,從後視鏡裡看著在後座抱著自己肚子的程蔚識,神色一時有些恍惚。

  大約半個小時後,電話裡的「先生」如期而至。

  段可嘉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根菸,輕輕甩了一下洗澡後還未來得及吹乾的頭髮,站在冷風裡問劉忠霖:「怎麼回事?」

  劉忠霖搖頭:「我也不太清楚,下午他和董呈交談之後整個人都變得喪氣了許多,進了飯店悶頭開始喝酒,一直喝到現在。」

  段可嘉笑了一聲,語氣聽上去是見怪不怪:「他們這些人啊,總是不干好事。」

  他咬著香菸,嘴唇在燈光下變得紅潤。外面實在太冷,他直接打開後邊的車門坐了進去:「讓我來是因為……」

  程蔚識忽然感覺到嘴邊吹來一股泠冽的寒風,下意識向右靠了過去,躲到了最角落的地方。

  劉忠霖站在外面彎下了腰,說:「鐘先生不配合,我怕開車的時候出事故。」

  而段可嘉的回答則非常不留情面,他的目光停留在程蔚識的身上,雙眼卻因為語氣中的揶揄而微微彎了起來:「就是這麼簡單?不會吧,以你的應變能力,怎麼可能——」

  由於牙齒微微咬著煙的緣故,他的聲音帶著那麼一點年輕人的痞氣。儘管按照他本人對年輕人的定義,他已然不屬於這一行列。

  不過,這股痞氣沒能繼續保持下去。

  他看著同坐在後座人的臉突然慢慢靠近,就在鼻尖即將撞在菸頭之前霎時挺住。出乎段可嘉的意料,這人一手奪過了他口中燃著的煙,然後——直接放進了自己的嘴裡。

  劉忠霖:「……」

  段可嘉睜大了眼睛。活了整整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敢從他嘴裡搶煙抽。

  而且還是他抽過的。

  程蔚識狠狠地吸了一口,立即猛烈地咳嗽起來,刺鼻辛辣的味道讓他難受得喘不過氣,眼角溢出了眼淚,一邊咳嗽一邊說:「我的馬克筆呢……你看到,咳咳,看到我的馬克筆了嗎?」

  段可嘉回頭望向劉忠霖。

  剛剛在雅間裡,劉忠霖確實看見程蔚識正在擺弄一支黑色馬克筆,可當他翻遍了兩人的公文包都沒發現筆的影子的時候,才意識到那支筆可能是落在飯店裡了。

  「先生,我回去拿,您在這裡等一下。我馬上回來。」

  劉忠霖走後,程蔚識也不咳嗽了,他自己把菸頭掐滅後放進了前座的垃圾袋裡。

  現在只有劉忠霖的駕駛座上開著一隻小燈,程蔚識前方的座位正好將他脖子以下的部分與光線隔了開來。所以,當他伸手向前扔垃圾時,段可嘉才發現,對方的衣服裡似乎藏著些什麼東西。

  「其實我覺得挺好的。」程蔚識低著頭,抱著自己的鼓起來的腹部,語調聽上去十分平穩,就像是在敘述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情,「董呈說就算讓我用自己的曲子,也會讓我假唱。假唱還有什麼意思呢……那些人難道不會因為假唱而羞恥?……」

  段可嘉不語。他漸漸彎下了腰來,想看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程蔚識說:「你知道嗎,我原本很想做好這件事情……」

  說到這裡,段可嘉發覺對方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似乎是在哭,又像在笑。

  而在這段時間裡,程蔚識的右手一直抱著自己的肚子沒有鬆手。

  段可嘉微微挑了挑眉,一把將程蔚識的肩膀按在了靠椅上,另一隻手從衣擺初探進了對方的大衣,順著腰腹處慢慢滑了上去。他的指尖有些冰冷,所以,在碰到一處溫暖的肌膚時,明顯感覺到對方的身體忽然顫抖了一下。

  他從程蔚識的大衣裡拿出來一條裹得凌亂的圍巾。

  ——映著前座的燈光,他發現這條圍巾上寫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像一隻隻黑色的蝌蚪。

  在圍巾的最末端,他看見了一個高音譜號——這些記號比那些黑色蝌蚪要好認得多。筆跡又粗又黑,應當是用馬克筆寫下來的,每一道墨跡的邊緣都洇在了毛料中,變得粗糙模糊,難以辨識。

  但段可嘉看得出來,這是一首譜子。

  他怎麼也想不到,這人竟然把一首譜子寫在了圍巾上,還塞進了衣服裡。

  「先生,我回來了。」

  劉忠霖開門坐回到駕駛位上,將一支黑色馬克筆遞給段可嘉:「鐘先生應該找的是這支。」

  程蔚識伸手奪過馬克筆以及段可嘉手裡的圍巾,大叫一聲:「還給我!」

  ——之後便一言不發了。

  車子開始緩緩行進,劉忠霖在前面操作方向盤,一邊說:「段先生,現在正是時機,如果您想從他口中知曉什麼訊息的話……」

  段可嘉非常嚴謹小心,他拿出兩隻塞子堵住了程蔚識的耳朵,哪怕對方醉酒到胡言亂語的狀態下,段可嘉心中依然沒有消除「二人的談話可能會被這人聽去」的想法。

  「從他嘴巴裡問不出什麼,他咬得很緊。既然你和他相處了那麼多天,那麼現在有沒有把握說他不是鐘非?」

  劉忠霖搖頭:「抱歉先生,我現在權限不夠,而黃修賢他們把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所以暫時找不到有力的證據來證明,但是,從我與『鐘先生』的相處情況來判斷,他與之前傳聞裡的鐘非相去甚遠。」

  「之前讓你到這家公司,正是因為我發現黃修賢他們似乎在搞什麼小動作,沒想到他們安排給你的『上司』直接露出了破綻。我後來派人去查了一下,有關鐘非的資料做得天衣無縫,讓人找不出一丁點兒的疏漏,這更加讓人生疑。」

  旁邊人默默將圍巾塞回了大衣,接著想要伸手去抓掉耳塞,段可嘉的反應很快,直接抓住了程蔚識那兩隻不安分的手。

  「先生……」劉忠霖猶豫了許久,「這一次,您會幫助『鐘先生』嗎?」

  段可嘉發覺懷裡原本僵硬的的兩隻手已經軟了下來,他側目望去,看到『鐘非』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上不知怎麼還沾著一些濕漉漉的水跡——原來是睡著了。

  沉睡的臉比醒著時安詳得多。

  段可嘉將目光轉移到後視鏡裡劉忠霖那張看起來忠厚老實的臉,聲調沉了下來:「你今天讓我親自過來,恐怕就是為了這件事吧。「

  「……」

  段可嘉:「你也挺喜歡他的?」

  劉忠霖想了半天這個「也」字是什麼意思。

  段可嘉看了一眼窗外的星空:「非常遺憾,這件事與我無關。」

  臉上是一副置身事外的表情,連語氣也是滿不在乎。眼神都顯得異常無情。

  劉忠霖沒有接話。

  劉忠霖知道,二十八歲的段可嘉,比同年紀的絕大多數人都要冷靜殘忍。

  這位年紀輕輕的互聯網精英見過許許多多骯髒、糜爛、腐臭不堪的人和事,早就學會了怎麼在這些事情面前保持理智與微笑,怎麼在金錢利益面前維持著波瀾不驚的心情。

  段可嘉甚至比許多長輩都要圓滑世故。

  他一向理智、沉穩,從容不迫。

  此時此刻,明明車裡的醉鬼已經睡著了,段可嘉卻仍用小臂夾著程蔚識的兩隻手。

  由於車輛的顛簸,程蔚識的頭已經靠在了段可嘉的肩膀上,且毫不自知。

  二人沉默許久之後,段可嘉的聲音率先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但是……我會幫他。」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終於寫得不胃疼了(。



☆、第二十二章



  程蔚識第二天醒來時,房間裡烏漆麻黑一片,以他對自己的作息和對光線的認知來看,現在應該是早晨七點左右。

  前夜的宿醉讓他頭疼難忍,他迷迷糊糊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抬眼看了看床頭的電子時鐘。

  時鐘上顯示的是——13:55。

  這電子鐘……該不會沒電了吧。

  他用手搓了兩下眼角,覺得差不多是清醒了,才把臉湊近盯得仔細了一些——那幾個數字寫著的依然是13:55。

  程蔚識走下床一把拉開窗簾,發現窗外的太陽正在頭頂高高懸掛在空中。

  投射下來的日光本該十分溫暖,卻烤得他後背冷汗直流。

  「啊啊啊!今天下午還有見面會!怎麼沒人叫醒我!」

  這時房門忽然被人推開了。劉忠霖從外面走了進來:「先生,您起來了。」

  程蔚識驚訝:「你怎麼在?……既然你在我家的話,為什麼不叫我。」

  劉忠霖手上端著一碗湯:「您是在擔心見面會吧。董老師剛剛打電話過來說,見面會已經取消了。」

  程蔚識皺眉,完全不相信董呈會好心到讓他整整一天的假:「哦……這樣啊,那今天沒什麼其他安排了?」

  「沒有了,董老師知道您昨夜醉酒後,讓我轉告先生要好好休息。下午的見面會取消。」劉忠霖把手裡的湯遞給程蔚識,「先生這是醒酒湯,對您今天的精神恢復有幫助。」

  「謝謝。」

  劉忠霖微微笑了笑:「先生還記得昨天晚上您是怎麼回來的嗎?」

  嘴唇剛一挨到碗口,程蔚識就愣住了,他僵著拿碗的手回憶了好一會兒:「嗯……我記不太清楚了,我們應該是坐車回來的吧,路上是不是還遇見了什麼人?」

  劉忠霖面無表情,目光恭敬地垂在地面上:「沒錯。我攙著先生從飯店裡出來的時候,正好遇見了剛用完餐的段先生,他還和您打了個招呼。」

  程蔚識聽得心驚膽顫,因為他腦子裡好像確實印著一點兒昨晚碰見段可嘉的影子。頓感不妙:「那、那我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比如……說了一些你不認識的人的名字。」

  劉忠霖眼睛裡的神采閃了一閃,只是臉上並沒有做出什麼異樣的表情:「您說的名字是指……?」

  「沒什麼。」程蔚識搖頭,「我是怕喝醉酒了胡言亂語,既然沒說什麼就好,嗯……昨天晚上謝謝你,把喝醉酒的我從大老遠扛回來,還給我換了一套睡衣,辛苦你了。」

  「本來就是我的份內工作。先生謬讚。」

  程蔚不適應劉忠霖這種恭敬生分的態度,每當他想嘗試著和劉忠霖更近一步說話時,都會被對方口中的「先生」、「您」以及下屬對上屬的表達方式嚇退。為了不讓二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尷尬,他乾脆找了一個與工作相關的話題:「說起來,今天的見面為什麼取消了?」

  程蔚識原本下午要去參加一個旅遊節目的宣傳見面會。這個節目和普通的旅遊節目有些不一樣,雖說打著的是旅遊節目的名號,但每期都會請不同的明星嘉賓前往目的地拍攝,有點半綜藝的性質。S市本地的電視台一向出手大方,據說光是這一期就請了四個人氣正旺的明星,除了鐘非之外,還有彭春曉、薇兒以及程蔚識並不太熟悉的一個女星鳶小昭。

  S台既然請了當紅名星,肯定要花大手筆做宣傳、開發布會見面會,籌劃、安排、實施,不會有所疏漏。相對應的,記者粉絲們必然也早早收到了參加見面會消息,怎麼能說取消就取消?費錢又費力。

  劉忠霖難得嘆了一口氣:「原因和我們昨天看到的一件事有關。昨天下午,薇兒在那家飯店被記者圍堵在大門口,逃跑的時候不小心摔傷了膝蓋。S台說,如果今天薇兒沒法來見面會的話,這個見面會就少了很多看點,而且影響也不太好,所以他們想等薇兒能走路了再舉行發佈會和見面會。」

  說來好笑的是,薇兒是這四個明星之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只有十七歲,但比另外三個大哥哥大姐姐的人氣都要旺上許多。程蔚識幾乎每天都能在娛樂新聞上看到薇兒的消息。薇兒是家喻戶曉且轉型成功的童星,知名度極高。她現在還在學校上學,已經升到了高三,空閒的時間有限。S台當初請她可著實是花費了一筆重金。這麼一想,現在為了她推遲見面會,也是情有可原。

  短短幾分鐘的功夫,程蔚識已經把醒酒湯喝完了:「摔傷膝蓋應該挺嚴重的吧,是不是要推遲許多天?」

  「電視台那邊的消息是說,最多延遲三天,不會耽誤先生的行程。」

  「既然這樣,你到時候幫我安排一下,我現在先去洗個澡……」程蔚識走到衣櫃前,壓著下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味道,「奇怪,我怎麼總感覺我的身上有一股菸草味,明明都已經換過了睡衣。」

  劉忠霖離開房間後,程蔚識打開衣櫃,從最下面的抽屜裡翻出了一套新的換洗衣物。接著……他忽然發現,抽屜竟然關不上了。

  程蔚識以為是抽屜被他拉得錯了位,於是他蹲了下來,用手去摸抽屜最外層的軌道。

  他頓了一下。

  裡面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程蔚識一手將抽屜抬起,另一隻手慢慢地探了進去,他將夾在裡面的異物抽了出來——竟然是一卷又細又長的紙條。

  這一小捲紙條皺皺巴巴,又乾又癟,像是小孩子玩耍時偷偷藏進去的東西。可當他小心打開來時,卻看到這張紙上工整地畫著一個素描肖像。這不可能是小孩子的作品。作品的明暗處理得恰到好處,填涂輪廓以及陰影部分的鉛筆線條細膩緊湊,筆觸真實,棱角分明,明顯有著紮實的繪畫基礎。

  畫上畫著的是一個濃眉大眼的男孩子,大約是剛成年的年紀。雙眼畫得炯炯有神,但眼神裡卻透露著一絲滄桑的怪異氣息。男孩的下巴瘦瘦窄窄,而在最末端的地方,長著一顆不大不小的黑痣。

  這張畫有一個缺點,右上角頭髮的線條處理得有些亂,不過不影響總體感受。

  程蔚識沒有認出畫上的男孩是誰,如果這張畫是鐘非畫的,那麼這男孩應當不是鐘非在公司裡的朋友,因為他從來都沒見過這樣長相的人。

  畫的表面被人塗了一層透明的東西,大約是類似定畫液這樣的美術用品。定畫液有著防止線條被暈染磨損的功效,這樣一來,就可以將畫作完好保存。但程蔚識不明白,既然想將這幅尺寸不大的素描完好保存下來,為什麼不直接畫在素描常用的鉛畫紙上。用的材質容易褶皺磨損也就罷了,還要捲成這種不倫不類的乾癟模樣。

  無論是放置的位置,還是這幅畫本身,都顯得十分蹊蹺。

  他不想把這件事告訴董呈,但如果把畫放在身邊,遲早會被董呈發現。所以他準備暫時先把這幅畫原封不動地塞回去,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先生,我剛把熱水器打開,您現在可以洗澡了。」

  屋門外傳來劉忠霖的聲音。

  程蔚識關上衣櫃,慌忙道:「知道了。」

  ……

  三天後,程蔚識跟著董呈來到了S台召開《喜歡的人在旅行》發佈會見面會的場地——見面會放在新聞發佈會後面,一個在上午一個在下午,程蔚識必須一整天都窩在這裡,無法自如活動。

  其實他真正上場的時間非常少,基本上都在後台看稿子、化妝卸妝、吃盒飯。

  好在他有一間單獨的休息室,可以坐在裡面閉目養神,暫時不被外人打擾。發佈會開始之前,他正窩在鏡子前讓陸姣姣給他化妝,突然聽見董呈的聲音從背後悠悠飄了過來。

  「唉……你知不知道,公司給fk的兩首曲子,昨天被撤下來了?」

  程蔚識心裡一驚,但臉上表現得十分冷靜:「什麼曲子?」

  董呈咳了一聲:「就是你上次給我們的曲子之二……」

  「那撤得可真是快。四天前你告訴我要用我的曲子,沒想到今天就被撤了。」

  董呈知道程蔚識這句話是在諷刺他的「先斬後奏」。編曲、唱曲、錄曲最後到發曲,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四天之內就完成。說明他們早就已經偷了程蔚識的曲子打算化為己用,只不過是在發佈前知回他一聲而已。

  「這次不是上架了之後才下架,而是根本沒有通過審核。現在的真實狀況是:除了參與製作以及審核的人以外,沒有一個人聽過這首歌。不知道這麼說,你是不是會高興一點?」

  這一席話果然讓程蔚識非常舒心,只是——「為什麼不能通過審核?」

  董呈抬眉,他真的不太想將這個原因說出口,對於一個娛樂公司來說,這樣的理由實在太丟臉,說出去怕業內人士笑話:「說是違反了相關規定,至於是哪裡的規定,公司也派人去問了,目前還沒有結果。」

  標了「違反相關規定」並不說明具體緣由的歌曲,就是一個沒有修改方向的作品。沒有修改方向,意味著無法再次審核。fk作為一個商業化的藝人,經不起在這上面浪費時間,基本上是不可能再使用它們了。

  程蔚識佯裝是十分惋惜地嘆了口氣:「那肯定是你們填的詞違反了規定。」

  總之,他的曲子本身,絕對不可能出問題。

作者有話要說:  fk=fxxk



☆、第二十三章



  「劉助理,剛剛工作人員過來說,我的身高和體型比較適合M碼,你拿的這件怎麼是L碼?會不會是拿錯了?」

  程蔚識照著一面全身鏡,把劉忠霖送來的服裝放在面前比劃了兩下:「要不湊合著穿吧,感覺沒什麼區別。」

  「沒事先生,反正現在時間還充裕,我再出去問問他們,不會耽誤的。」

  劉忠霖走後,程蔚識坐在椅子上閒得無聊,打開手機開始看微博上的熱門新聞。他最先搜索的是和這檔節目有關的話題。四家明星的公司和粉絲們已經將話題都刷上了熱門,其中流量最高的是薇兒,其次是鐘非,彭春曉和鳶小昭分別位列三四。以薇兒的影響力來看,她的話題點擊量本來應該遠超其他三人許多倍,但這次卻超得不多,可能是上一次鐘彭兩家粉絲之間的矛盾,吸走了許多看客的眼球。

  他往下一拉,果然,鐘彭兩家的粉絲又在掐架了,這次的掐點比上次奇怪得多。粉絲們罵戰的源頭竟然是兩張再普通不過的宣傳海報:一張海報上畫著四位明星的卡通人物,另一張則印著四位明星的合照。程蔚識來來回回看了半天都沒發現哪裡有異樣。他往下一拉,看到下面贊數最高的一條是:「為什麼鐘非站在最側面,那個彭春曉可以和大寶貝一起站在最中間?如果你說是巧合也就罷了,可是卡通形象竟然也讓辣雞彭站在中央,請問他哪裡來的資本。呵呵。」

  「大寶貝」就是全國網民對薇兒的愛稱。

  彭春曉的粉絲回道:「我家阿曉再沒有資本,也比一無是處的整容臉強。這中間位,怎麼就站不得了?」

  程蔚識看得目瞪口呆,他覺得自己真是越來越不懂現在粉絲掐架的腦回路了。

  他以前聽說明星粉們為了電影電視劇海報站位撕得不可開交的事情時,心裡已經十分詫異。這撕綜藝節目的「番位」,他是更加不明白了。男一號男二號也許還值得一撕,畢竟男一號男二號差別不小,可這種旅遊綜藝節目的「番位」,究竟有什麼可掐的?

  「咚咚咚。」

  這時休息室的大門突然響了起來。

  這不是劉忠霖和董呈敲門的聲音,程蔚識起了防備心:「是誰?」

  門外響起了一個少女的甜美嗓音:「是我,鐘小哥哥。」

  這稱呼程蔚識第一次聽說,當即害怕地吞了吞口水,心裡想的是:不妙,這聲「鐘小哥哥」聽起來真是親密到可怕,如果對方進來了,他保不好就要穿幫了。

  可是董呈以前交給他的資料上,根本沒提過鐘非還和哪個年輕少女交往密切。

  他正猶豫該怎麼讓這個小姑娘從哪來回哪去,門突然「砰」得一聲被推開了。外面站著一個梳著短馬尾辮的女孩子,女孩額前的劉海垂在兩片柳葉眉下,顯出一雙杏核般的大眼睛。她的嘴巴嘟了起來:「鐘小哥哥,看你這次怎麼躲我。」

  ……躲她?

  程蔚識認出來了,這個小姑娘就是薇兒,上次他在飯店時也遇到過,只不過那天薇兒似乎因為心情不適,沒抬頭瞧他一眼就匆匆跑走了。

  「薇兒。」程蔚識在心裡斟酌著應該說些什麼才不會露陷,「跑到我這兒來做什麼……你的膝蓋好了嗎?」

  薇兒進來的時候走路姿勢顯得稍微有點踉蹌怪異:「今天還有點難受,能走路就行了。」

  程蔚識問:「過來找我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誒,這次你不躲我啦,之前你都一直躲著我呢。」

  程蔚識思考著薇兒話裡的意思。她應該是在說,以前因為某些事情,鐘非故意不理睬她,或者是鐘非心裡對她生了什麼嫌隙。

  這可就難為他了。他只知道薇兒以前和鐘非一起參加過綜藝節目,至於二人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矛盾,董呈給他的資料里根本沒有寫到。

  「鐘小哥哥今天看起來比起以前正常許多呢。」

  這句話聽得程蔚識頭上冷汗不斷往外溢,心裡祈禱:「你快點回去休息吧,再說下去我就要穿幫了。」

  薇兒一屁股坐在程蔚識身旁的板凳上:「你怎麼不說話呀,是喉嚨不舒服嗎?」

  程蔚識剛剛已經和她說了兩句話,但從薇兒的反應來看,她並沒有對他和鐘非聲音的細微差別產生懷疑,這讓程蔚識鬆了一口氣。眼下最棘手的事就是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移到別處去,不能讓薇兒再問出什麼和他身份有關的問題。

  他說:「沒有,我最近身體很健康,倒是你,幾天前你在一傢俬人飯店撞到了我,竟然都沒認出我。」

  薇兒的眼睛滴流轉了一圈,雙眼忽地瞪圓了,臉上還映出兩圈粉色的紅暈:「那天……那天我撞到的人是你?!天哪!實在不好意思,我那天太著急了,大腦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抱歉。」

  程蔚識好奇:「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你當時整個人都沒神兒了。」

  薇兒撇嘴,頗為無奈地聳了聳肩:「之前我為了高考閉關了一個月,一直沒有向外透露自己的消息,可能是這樣的狀態讓那些娛樂記者們更加瘋狂吧……那天正好和朋友出去聚餐,不知道是誰暴露了位置信息,記者們突然從四面八方湧了過來,我根本沒有防備。原來以為在那種地方吃飯不會有記者過來打擾的,現在看來,是我低估了他們的求知慾。」

  「心疼你,別難過。」

  「沒什麼好難過的,大家不都是這樣過來的麼。你以前也被記者追過不少次吧。」

  「……嗯。」

  「不說這個了,糟心。我們說一說小哥哥你吧。」薇兒把目光忽地轉到了他的身上,「我覺得你現在的妝容挺好的,是不是換了個造型師?以前那妝太濃太浮誇,不適合你。」

  怎麼又扯到他身上了……

  正當程蔚識猶豫怎麼把話題重新轉回薇兒身上時,劉忠霖突然推門進來:「先生,服裝組的人說他們不小心把彭先生的服裝送了過來,送錯了,現在讓我把您手上的這件送到112去……唉,薇兒小姐,您怎麼也在這裡。」

  「你好,你是鐘小哥哥的助理吧!」薇兒站了起來,「正好我現在要回去,我幫你送,我的休息室旁邊就是112。」

  「這怎麼好意思……」

  薇兒伸手將衣架上掛著一套衣服拽了下來:「怎麼不好意思,是這一件吧,那我先走啦,一會兒開會的時候再見,拜拜。」

  劉忠霖將薇兒送走以後,合上了門,問程蔚識:「先生想要喝點咖啡嗎?您看上去精神不大好。」

  「不用。我只是在想些事情。」

  薇兒看上去對他很親密,但似乎對鐘非一點也不熟悉,二人的交際應該不多,難怪董呈沒有把薇兒列入「鐘非親密好友」的危險人物名單。如果是這樣也就罷了,沒什麼好擔心的,可偏偏薇兒還說了一句最讓他摸不透的話:「鐘小哥哥,看你這次怎麼躲我。」

  ——這句話讓薇兒和鐘非之間的關係變得撲朔迷離起來。程蔚識猜不明白。

  劉忠霖遞過來一杯溫水:「先生,我剛剛碰見彭先生了,他讓我對您說聲謝謝,問您之後幾天是否有空。」

  程蔚識非常意外:「啊,難道他要請我吃飯?」

  「好像是有這個意思。」

  「你先去問問董呈,如果可以的話,就安排一下吧。」



☆、第二十四章



  發佈會和之後的粉絲見面會主要向公眾詳細介紹了這一期《喜歡的人在旅行》的安排。本期節目將由四位嘉賓參加,拍攝時間約兩週。在這兩個星期裡,節目組會安排嘉賓們飛往四個城市,他們每天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吃喝玩樂」,向觀眾們宣傳當地的美食美景。

  程蔚識被現場的眾多照明燈以及閃光燈晃得眼睛酸脹,結束的時候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他在鏡子看到自己眼底多了許多彎彎曲曲或深或淺的血絲。好在車上的雜物箱裡有公司常備的眼藥水,劉忠霖把將拿到了休息室來。

  眼藥水裡有一股薄荷香味,剛點進去兩滴,程蔚識就被刺激得眼淚直流。

  他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用兩隻手指刮著眼周幾個酸脹的穴位:「劉忠霖,一會兒結束以後,節目組是不是還有什麼安排?唉,好睏啊……真想現在就回去睡覺。」

  劉忠霖正在收拾休息室裡的雜物:「嗯,剛剛聽他們說,好像晚上也有一個類似開機宴的活動。我再去確認一下,您先在躺在這裡休息,我去去就來。」

  劉忠霖離開之前,貼心地為程蔚識關上了休息室裡的照明燈。程蔚識閉著眼等了好久都沒見劉忠霖回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睡著了,在意識半消弭未消弭之際,他總算聽到了一聲門被推開的聲音。

  對方像是以為他已經睡了過去,所以腳步聲比之前要輕上許多。

  程蔚識連忙問:「忠霖,我有些餓了,你有什麼吃的嗎?……」

  劉忠霖沒有說話,直接向他遞來了一小包零食。程蔚識難得忙裡偷閒,不想睜開眼睛,直接把它撕開扔進了嘴裡,沒攪兩口就吞了下去。

  吞下去之後程蔚識都沒嘗出這是什麼食物,好像有一股淡淡的牛奶香味,像是軟的曲奇餅,又像是小蛋糕。

  「還有沒有?我覺得很好吃。」

  劉忠霖又遞來一包食物。

  這次是一袋獨立包裝的拇指餅乾,巧克力抹茶味都有,可惜只有五六根,程蔚識三下五除二就解決掉了。

  他意猶未盡,伸出舌尖來舔了舔唇:「還有沒有?」

  手裡繼續被塞進一包零食,程蔚識一打開就聞到了從包裝中飄出來的葡萄香味,他捏了一捏,一下就猜到裡面是小時候吃過的橡皮糖。

  葡萄橡皮糖被他分成三兩把塞進了嘴裡,沒過一分鐘就被吃下了肚,程蔚識仍然感到不滿足:「我還想吃。」

  身旁的「劉忠霖」終於開口了:「你為什麼這麼能吃?」

  聲音剛一竄進耳膜,程蔚識就吱哇一聲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由於太過慌張,險些沒能站穩。映著著窗外本就已經很亮的燈光,程蔚識看見面前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眼前人的臉頰和額頭被照出了一道幽微的光澤,雙眼中的神彩格外清晰。

  「段……段先生,您、您怎麼在這裡……」

  程蔚識嚇得心臟都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以前只是覺得這位段先生只是一個神出鬼沒的人,現在越來越覺得這人是個不折不扣的變態。

  一個喜歡悄咪咪躲在背後看別人吃東西的變態。

  面前的段可嘉倒是一臉淡定,連睫毛都沒顫一下:「S台和我們公司有合作,基本上這種節目都會有我們的贊助,所以我就過來了。」

  程蔚識抑制著抓狂的心情:「您是贊助商,可並不代表能夠不打一聲招呼就進藝人的休息室。」

  段可嘉卻顯得理所當然:「我敲過門了,但你沒聽見。」

  「那也不能就這樣進來。」

  「嗯,本來我站在門外想要直接走人,可後來遇見了你的助理,他說你就在房間裡。」

  程蔚識發覺自己和段可嘉爭論的焦點完全不同,段可嘉真的就是在解釋他突然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而程蔚識則強調的是自己的隱私被侵犯了,段可嘉完全對這一點不以為然。

  於是他只好無奈地跳過了這一爭論點,繼續問了下去:「……那您來找我有什麼事嗎?」

  段可嘉沉默了兩秒鐘:「你今天晚上有沒有空?」

  兩個人站在一片夜色裡怎麼都顯得怪異,程蔚識連忙走到門口將燈打開。燈光亮起,程蔚識終於看清了對方臉上的表情。他說::「一會兒組裡可能會有活動。我已經讓助理去問了,他馬上就回來。」

  這時,程蔚識身邊忽然掀起一陣寒風。

  是劉忠霖推開了門。

  劉忠霖說:「先生,我聽他們說,晚上台裡的確有活動,但是其他三位嘉賓都不去。薇兒要回去寫家教佈置的作業,而彭春曉、鳶小昭也都以有事為由告假了,組裡的導演問我您去不去。」

  程蔚識心想,聽段可嘉剛才話裡的意思,似乎這人今晚想約他出去。程蔚識正愁應該找什麼理由拒絕。原本還想著晚上的聚會能救他一馬,這下救不了了。既然其他三位都告了假,只有他一個出席的話,既尷尬又多餘。

  段可嘉走到他身後:「那你也推了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果然。

  聽得程蔚識後背立即起了一陣冷汗,他感覺段可嘉的鼻息掃到了他的後頸。

  「我想,我可以考慮去參加S台晚上的聚會……」

  劉忠霖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您剛剛說想要回去睡覺,我就以為先生您也不想參加,所以聽到其他三位都告假時,我趁勢直接拒絕了。」

  「……」

  不得不說,劉忠霖真的很貼心——如果段可嘉沒有出現的話。

  「既然這樣,還愣著幹什麼。「

  段可嘉握住了程蔚識的胳膊,拉起他就往門外走。

  回過神來的時候,程蔚識發現自己已經坐在段可嘉車裡的副駕駛座上了。他聽見了汽車發動機的響聲。

  段可嘉:「安全帶系好。」

  程蔚識不動。

  對方也不著急:「今天派出所打電話給我,問了我一些有關那天我們兩個遇襲的問題。」

  程蔚識聽到這裡心就軟了,畢竟這人好歹也算他的救命恩人。他思慮片刻,決定扯下安全帶扣好。

  段可嘉:「再過兩天就是你的生日了吧。」

  生日……程蔚識想起鐘非的確是十二月三十一號的生日。

  他答:「嗯。對。」

  段可嘉踩下油門,車子緩緩向前行駛:「你們公司的藝人過生日都會安排活動,到時候再想找你出來就難了。」

  程蔚識的心臟忽然多跳了那麼兩下。

  所以今天段可嘉過來是為了給他過生日……?

  程蔚識耳朵一紅,覺得四周的空氣霎時熱了起來。

  「我們現在也算是生死相交的兄弟了。以後有什麼困難儘管和我說。我能幫則幫。」

  生死相交……

  程蔚識在心裡默默感慨著段可嘉奇妙的用詞。

  不過既然這尊大佛願意降尊紆貴稱他這個小明星為兄弟,再奇怪的用詞他也能接受。對方不但把他當兄弟,還專門找了時間出來替他過生日,他除了受寵若驚之外,還感到那麼一絲愧疚和無力感。

  畢竟他不是鐘非本人。

  另一邊的段可嘉繼續說:「我經常去一家盲人按摩,那裡的精油我非常喜歡。今天帶你去試一試。我看你黑眼圈那麼重,這幾天應該沒休息好吧。」

  剛剛陸姣姣以為他晚上還有活動,給他卸了出席發佈會需要的濃妝之後,又幫他上了一層淡妝,眼底的黑眼圈太深,只能多蓋了兩層遮瑕霜。

  誰知還是沒能逃過段可嘉的眼睛:「嗯……這兩天總是失眠。」

  那天劉忠霖向他推薦做按摩的時候,他就已經十分心動。沒想到段可嘉送來了一場及時雨。

  二人剛一到達目的地,立即有一位年輕漂亮的服務員走到他們面前,態度恭敬地低下了頭:「二位先生晚上好。」

  段可嘉:「帶他去我常去的包間。」

  他轉過身來,對程蔚識說:「我的手機落在車上了。你先隨她過去,我馬上就過來。」

  程蔚識跟著服務員來到二樓的一間包間,裡面已經有一位盲人師傅在候著了。

  程蔚識戰戰兢兢地洗了個澡,換好了衣服,按照要求趴在床上。

  這位盲人師傅的手法非常靈巧,一開始他不適應有兩隻手在他身上亂竄,可到了後來,後背被捏得越來越舒服,尤其是房間裡燃的香薰,聞起來尤其舒爽,像是有安神助睡的功用,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沒過多久,他便睡著了。

  段可嘉來到包間,看見程蔚識一動不動地抱著枕頭半趴在床上,面色平靜,睡得極其安穩。

  盲人師傅輕聲說道:「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讓他沉睡了。」

  「嗯,你下去吧。」

  段可嘉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坐到程蔚識的床邊,自下而上地撩開了他的衣服。

  這件衣服非常寬鬆,掀起來的時候,根本不會發出多少動靜。

  眼前人的皮膚比一般的男生都要白上許多,上身的的痣也少得可憐,而且都是那種淺色的斑點,不能確定究竟是天生的,還是後天長出來的。

  這樣的黑斑無法當成證明身份的證據,最好要找一塊別緻的胎記……

  段可嘉慢慢脫下了程蔚識的褲子,他立刻看見,在對方的大腿內側,有一塊長約一釐米的紅褐色斑塊。段可嘉伸手摸了一下,感覺到和周圍的皮膚觸感完全相同,應當不是最近留下的疤痕。

  這多半就是胎記了。

  其實這種事情劉忠霖也能做,而且劉忠霖能處理得更好,但一想到有人要給全身赤|裸的「鐘非」做全身檢查,他心裡就不舒服。

  段可嘉將程蔚識身上顯眼的胎記和特徵悉數記錄在了備忘錄上,而後把對方的衣服恢復原樣。當他從床邊站起來時,突然感覺房間裡的空調開得太熱了。

  四周瀰漫的空氣烤得他全身上下都煩躁不安。

  他打開門衝了出去,沒走兩步就撞到了一個服務員,

  「啊,抱歉先生。」服務員嚇得退到了一邊。

  段可嘉眸中的神色比尋常濃郁許多,他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服務員,接著從口袋裡抽出一根香菸:「沒關係,你們這裡有花園嗎,帶我出去透透氣。」

  服務員道:「先生,請隨我來。」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更晚了,今天的份爭取下午就更。



☆、第二十五章



  程蔚識第二天就和劉忠霖、陸姣姣等人一起飛到了《喜歡的人在旅行》的第一站X市。節目組的人非常貼心,早早就安排好了車輛在機場接應。

  陸姣姣戴著一架深灰色的墨鏡走在最前面:「董呈不來啊?我以為他會一直跟著你呢。」

  「嗯,董老師說最近公司出了些事情,他走不開。」

  「也是,他在這裡沒用。他平常最多管一管你的飲食,這一點鄭艾比他專業。」陸姣姣轉過頭去對另一個男人說,「是吧,鄭艾。」

  董呈在最開始的時候一直非常擔心程蔚識被外人認出來,所以程蔚識走到哪,他就跟到哪,幾乎天天都會跑到鐘非家裡監督程蔚識的飲食起居,寸步不離。可到了現在,董呈好像已經懶得管他了,昨天晚上他徹夜未歸,董呈也不聞不問。程蔚識覺得,可能是因為董呈把看管他的任務全部交給了劉忠霖,這樣就不用事事監督形影不離了,平常只要聽劉忠霖的匯報即可。

  想到這裡,程蔚識偷瞄劉忠霖的眼神變得越發怪異起來。表面上,他是上司劉忠霖是下屬,但劉忠霖並不是在為他打工,他真正的老闆另有其人。程蔚識在公司裡的真實地位,恐怕比劉忠霖這個新招進來的助理還要低上許多。

  以後如果做什麼比較隱私的事情,還是避開劉忠霖為好。指不定什麼糗事哪天就會被寫成報告出現在董呈的辦公桌上。

  稍微想想就感到毛骨悚然。

  惹不起總躲得起。

  眼下陸姣姣和鄭艾都帶著行李回到了各自的房間裡。在程蔚識第八十二次用異樣的眼光偷瞄劉忠霖時,劉忠霖終於坐不住了:「先生,您有什麼吩咐嗎?」

  程蔚識連連搖頭:「沒有。」

  劉忠霖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如果您有什麼不好意思開口的私密要求,可以寫在紙上,我來幫您解決。」

  「沒、我真的沒事。」

  這場對話並沒有減輕程蔚識心裡的疑慮,他偷偷觀察劉忠霖的次數變得頻繁起來。劉忠霖的神經一向敏感,他意識到對方開始懷疑他的真實身份。所以這天晚上,他給段可嘉發了一封私人郵件。

  ——先生您好:鐘非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他這兩天一直在偷偷觀察我。

  另一邊很快傳來了回覆:「先弄清楚他和黃修賢究竟是不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劉忠霖的反應很快,他立即明白段可嘉指的是這位明星與公司的利益相關程度。

  段可嘉又發過來一條:我會想辦法安排你去他們公司的人事部,到時候把可疑人物的檔案全都找出來。收到這兩條郵件以後全部刪除。

  劉忠霖:收到。

  他剛把郵件刪除,就聽見耳邊傳來一陣嬉笑聲:「劉助理,你幹什麼呢?在給女朋友發短信嗎?」

  程蔚識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劉忠霖背後,劉忠霖頓時心驚膽顫,生怕郵件內容被這人看見。

  劉忠霖:「……我沒有女朋友。」

  「誒,你長相不錯,性格沉穩老實,還是名牌大學的高材生,怎麼可能沒有女朋友呢。」

  「沒有找到合適的。而且家裡條件不太好,這些事情想等工作生活穩定了以後再說。」

  程蔚識的眸子忽地亮了起來:「這樣吧,看在我們兩人都沒有女朋友的份上,反正拍攝工作明天才開始,今晚我請你吃X市特產,怎麼樣?你別告訴董呈和鄭艾。」

  劉忠霖看著對方兩隻紅撲撲的耳朵就想笑,看來這位明星為了說這句話已經在心裡醞釀了許久:「明天錄製節目的時候,他們會帶先生嘗一遍X市的特產,您今天晚上完全沒有必要偷偷溜出去吃。」

  程蔚識用門牙咬了一下嘴唇,搖頭嘆了口氣,眼裡滿是惋惜:「明天就是鄭艾看著我吃了。要麼吃的不能盡興;要麼盡興了,他非得讓我全部吐出來不可。」

  劉忠霖腦海裡立即浮現出上次鐘先生被董呈強制要求去洗手間催吐的畫面。

  「我答應您,只是先不為例。」

  「太好了!你真是好人!」

  兩個人一直吃到十二點多才回酒店,第二天早上六點就要起來錄製節目。儘管程蔚識只睡了不到五個小時,但依然精神倍兒棒,神清氣爽。其他三人可就不一樣了,幾乎人人都頂著一個熊貓眼,尤其是薇兒這樣正在長身體的年紀更是困得睜不開眼睛。

  節目組有一個小劇本,但為了給觀眾耳目一新的感覺,也為了不影響娛樂效果,這些劇本大多只有一個框架,具體內容主要依靠嘉賓發揮。

  越是按照劇本一本正經念台詞的嘉賓越是吸不了粉,那些能在綜藝節目裡一炮而紅的明星,大多都在綜藝節目裡建立了一個討喜的人設,長得好不好看倒是其次,節目中傳達出的明星性格、修養最能吸引觀眾的注意力。不少默默無聞或者名聲不佳的人依靠綜藝的「本色出演」吸了一大波粉,從此身價飛漲,甚至躋身一線明星,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當然,也有本來評價不錯的明星因為參加了綜藝節目而流失粉絲的。對於那些人氣口碑俱佳的明星來說,參加綜藝倒顯得多餘。在節目裡呈現出的人設會讓人在腦海中印下一道難以消磨的刻板印象,所以演技派、老戲骨們往往很少參加,頂多客串兩下。

  早晨六點半準時開拍,他們四個要做的事,就是在水塘裡捕魚,現在天色還未亮,冬風瑟瑟,一陣寒風颳來能凍得他大腦呆滯半分鐘。程蔚識真搞不明白是哪個製作人寫的垃圾劇本,大冷天裡天沒亮就坐在湖邊撈魚,真是吃飽了撐的。

  眼下已經是十二月底,正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時節,X市雖在南方,但在一個多星期前氣溫驟降,下了場雨夾雪,許多樹木因為耐不住寒冷而被凍死,這些魚說不定也快一命嗚呼了。

  他穿著防水雨靴走進河裡,伸手向下一撈——果然!

  一條死魚!

  旁邊的薇兒「啊」的一聲尖叫了起來。

  程蔚識一臉哀怨地回頭望向A組導演,導演乾咳一聲:「為了節目效果,你們先配合一下,到時候等天亮了B組會帶你們去撈活魚。只是夜裡的部分不太好拍,我們就找了一條死水往裡面投放了死魚拍近景,你們裝作是撈到了活魚就行,到時候後期絕對幫你們P成活蹦亂跳的鯽魚。」

  「……」

  程蔚識拿網兜一撈——一胳膊就撈出了十幾隻死魚。

  薇兒象徵性地撈了兩下就跑到休息棚裡喝熱水去了,沒過多久,鳶小昭也因為冷得手腳冰涼退出了捕魚行列,眼下就只剩下他和彭春曉兩個人在戰鬥。

  彭春曉說:「當女孩子就是好,在這種時候總有優待。」

  程蔚識和他背靠背站在一起,撒網收網,不一會兒都快把一整湖的魚給撈完了。

  A組導演說:「可以了,基本上可以了,現在天色濛濛亮,等到了B組那裡,太陽應該就出來了。讓他們帶你去捕魚,捕完以後按照劇本上的步驟去迪黛山山頂上的茶屋,我在那邊等你們。」

  依照流程,在吃午飯之前,他們會遭遇到許多「食材」,這些食材最終會被五星級酒店的大廚做成一頓豐盛的大餐。節目組需要借助嘉賓尋找食材的經歷來向觀眾介紹X市當地捕魚業、採茶業、種植業等等行業的大致情況,具有科普教育意義。

  四人順著地圖上的指示來到了真正的捕魚地點。此時朝陽已經從地平線下升了起來,但是並沒有什麼作用,空氣與湖水依然冰冷難耐。而且,B組的要求比A組嚴格多了,這次的湖泊更大,裡面的生物也更加複雜,水面上飄著的、水裡游的,水下窩著的,從水草到魚蝦,應有盡有,且數量眾多。

  節目組為了效果感人逼真,要求嘉賓們用最原始的捕魚方法將水裡的魚撈出一百斤來,可以合作也可以單獨行動。

  剛剛程蔚識與彭春曉快速建立起了深厚的革命友誼,所以這次也心照不宣地聚在了一起。

  二人捕了差不多有六十斤時,程蔚識忽然把胸前的麥給關了。

  「我的助理上次把你說的話傳達給我了。其實……沒什麼好謝的,這是我應該做的。」

  彭春曉也將身上的麥關掉,卻沒有停下手上撈魚的動作,他笑了一聲:「鐘兄弟真是性情中人。如果是我的話,做這種事肯定要被經紀人給罵慘了,哈哈哈哈。」

  程蔚識聽得窘迫:「……我的確被罵了。」

  「那我更要請你吃頓飯了。」

  「好,等以後有空吧。」

  四人撈完一百斤魚的時候,累得癱倒在地上氣喘吁吁,防水服裝和雨靴並不是萬能的,他們的上半身和頭髮幾乎都被濺起來的湖水打濕了。

  B組導演讓人給他們一人遞了一杯熱水。節目的「信使小哥」則給他們一人發了一張信封,裡面寫著下一站的目的地——迪黛山山頂的茶屋,找到一個喜歡抽菸的老爺爺。

  冬天沒有新茶可採,但可以借X市這一座出名的茶屋來向公眾介紹X市種植茶葉的歷史,所謂的「老爺爺」是指這一帶最有名望的茶道前輩。這一段兒的娛樂性比較少,因此只能在「尋找茶屋」環節中增加嘉賓之間的互動。

  剛撈完魚,就要爬山,節目組恐怕是想累死他們。



☆、第二十六章



  鳶小昭走得氣喘吁吁,腳底打滑,她望著前方無底的蜿蜒山路,心裡一片淒涼:「喜歡抽菸的老爺爺究竟在哪……我已經要走不動了……」

  薇兒都快累趴在地上了,好不容易看見一根斷裂的樹幹,立即衝了上去一屁股坐下來:「呼……坐著真舒服,我想躺著,不想再走了。」

  這邊的彭春曉和程蔚識作為隊伍中唯二兩個男人,貼心幫兩位柔弱女士拿著背包。程蔚識感覺雙腿已經走得麻木了,腳底似乎起了幾隻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四人在大冬天裡熱得滿頭大汗,非常難得。

  薇兒環視四周,目光忽然在遠處的一個方向停住。她眯起眼睛愣了半秒,隨即大喊一聲:「看!那裡有一間小木屋!」

  彭春曉順著薇兒手指的方向望去,接著拉了拉身邊的程蔚識:「的確是一間木屋,看來我們已經到了。」

  四人慢慢靠近木屋,程蔚識走在最前方。

  視野中木屋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那裡種著幾棵枝葉繁茂的常青樹,樹幹參天筆直,在屋頂投下一片寬闊的樹影,樹下還開著幾株梅花,散發著淡淡的清香。木屋高約六米,說是木屋,更像是一座山間別墅。別墅門口還停著一輛白色敞篷跑車。

  彭春曉對鏡頭感慨了一句:「看那輛高級跑車,好像還是限量版的,看來這個老爺爺非常時尚。」

  程蔚識打趣道:「我倒覺得,這說明賣茶葉能賺很多錢。」

  鳶小昭笑了:「趕緊抱好大腿,等哪天不拍戲了,就來給老爺爺打下手,興許還能發家致富。」

  程蔚識已經走到了門口,他一邊敲門一邊大聲喊:「請問有人在嗎?我們是S台《喜歡的人在旅行》欄目組的嘉賓。」

  薇兒:「老爺爺,我們來看你啦!快開門!」

  裡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鳶小昭:「老爺爺來開門了。」

  彭春曉:「老爺爺年紀大了,腿腳不好,我們耐心等待一會兒。」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旋轉時發出「嘎吱」一聲響。

  「老爺爺您好——」

  程蔚識說到一半,突然愣住,張著嘴巴說不出話,石化在當場。

  「老爺爺」的確非常喜歡抽菸,開門的時候嘴巴裡也叼著一支菸,只是這年齡……

  除了程蔚識之外的三人在娛樂圈裡也算是摸爬滾打許多年的人精了,不會不認識這個開門的男人。

  彭春曉的反應最快,首先回過神來喚了一聲:「段先生。」

  段可嘉看到了四人身後的鏡頭,連忙把手上的煙掐斷,丟向了屋內。

  他今天的打扮非常清爽,穿著一件淺色的休閒襯衫,比以往的西裝裝束更具有親和力,也顯得更加年輕。難得打扮得富有「青春活力」的段可嘉,重複了一句程蔚識方才口中的稱呼:「『老爺爺』。」

  薇兒猶疑地問:「您是老爺爺嗎?」

  鳶小昭皺了皺眉頭,朝屋子裡面瞄了兩眼:「看來段總就是『老爺爺』了。」

  段可嘉:「……」

  程蔚識解釋道:「我們在做節目,節目組讓我們上山來找一位愛抽菸的老爺爺。」

  段可嘉聽完氣笑了:「你看我老嗎?」

  薇兒從後面擠到了段可嘉身前:「我們這五個人裡,的確是您最老,這麼一想,節目組稱你為『老爺爺』,好像很有道理。」

  鳶小昭明顯比薇兒有眼色,趕緊拍了一下薇兒的背,湊在她耳邊小聲說:「噓。」

  段可嘉還未來得及開口回話,忽然聽見木屋裡響起了一陣小孩的喊聲。

  這陣喊聲清脆響亮,吸引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爸爸!爸爸!……」一個小男孩從屋裡衝了出來,「砰」得一聲撞在了段可嘉身上,之後……緊緊扒著段可嘉的大腿不動了。他看上去大約五六歲,只不過巴掌大的臉,眼睛似乎就佔了一半。兩隻眼珠非常水靈,圓溜溜的,正怯怯地往屋外瞄,像只小狗兒一樣可愛。

  他們四人全都被這兩聲「爸爸」震得瞠目結舌。

  二十八歲的段可嘉,未婚,單身,竟然有一個已經能跑能說話的兒子!這條新聞實在太勁爆了,勁爆到……

  反正沒有媒體敢爆料。

  那小男孩兒見其他人全都未有言語不作反應,便鬆開了扒在段可嘉腰上的手,直直朝程蔚識撞來:「媽媽!……媽媽!」

  嚇得攝影師趕緊關上了鏡頭。

  程蔚識被撞了一個滿懷,後面三人當即像見鬼一樣看著他。他說:「你們聽我解釋。」

  薇兒一本正經:「沒什麼好解釋的。你就說他是不是老爺爺吧。」

  程蔚識窘得手足無措,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怎麼知道。」

  段可嘉神色自若,手插著口袋,向遠處的山路望了一眼:「你們究竟要找誰?節目組是讓你們到這兒來找我?」

  彭春曉說:「節目組讓我們去山頂的茶屋找一位喜歡抽菸的老爺爺。」

  段可嘉挑眉,手指向天空中指了一指:「可惜這裡不是山頂,這裡是半山腰,你們還要繼續爬一段山路才能到。」

  鳶小昭踉蹌著後退一步:「天哪,竟然還要爬,我爬不動了!」

  薇兒嚇得臉都白了。

  程蔚識好不容易才把身上的男孩扒了下來:「這是誰家小孩兒,怎麼見到陌生人就喊爸爸媽媽,太不懂事了。大人怎麼教的。」

  小男孩就近撲到了鳶小昭身上。比起不擅和小孩打交道的程蔚識,鳶小昭對懷裡的男孩顯然要溫柔許多,她抬手摸了摸小孩兒的頭:「很可愛呢。」

  段可嘉看著鳶小昭和扒在她身上的男孩,忽然笑了一聲:「我知道你們要找誰了。這位是你們要找的那位老爺爺的養子。迪黛山四周山清水秀,經常有明星過來做活動。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只要見到明星和攝像機就會撲上去,追著喊著叫別人媽媽,非要對方給他買棒棒糖吃才會停手。」

  彭春曉聽得目瞪口呆:「這是……碰瓷吧。」

  明星一向害怕無中生有的緋聞,尤其是這種私生子的緋聞,只要沾上一點兒就難以說清,你越解釋,外界就越堅信不疑;你若是不解釋,那就是默認。

  小孩子最是童言無忌,而大人常常是睜眼說瞎話。對於外人來說,孩子的話更具有說服力。

  薇兒聽得後怕,她評價道:「這小孩兒好恐怖,這麼多鬼心眼。」

  鳶小昭:「收養的孩子……那應該是沒有父母了。也挺可憐的,鐘非,我包裡好像還囤著幾根棒棒糖,在最側面的袋子裡放著,你看看有沒有。」

  之前薇兒和鳶小昭體力不支,彭春曉和程蔚識就幫她們一人拿了一個小挎包,鳶小昭的包正好在程蔚識這裡。程蔚識摸了摸最側面的袋子,在裡面發現了一堆小零食,他挑出了三支棒棒糖,蹲了下來遞給男孩兒:「喏,都在這兒了。」

  小男孩摸到棒棒糖後果然鬆開了黏在鳶小昭身上的手:「謝謝媽媽。」

  四人既然已經知道這裡不是目的地裡的木屋,便準備再次出發上山尋找老爺爺。程蔚識和段可嘉道別:「先生,那我們走了。」

  段可嘉向他招了招手:「等等,你進來一下。」

  於是,其餘三人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程蔚識被段可嘉叫了進去。

  門「砰」得一聲在眾人面前合上。

  三人在屋外面面相覷。

  大約兩分鐘後,程蔚識終於從裡面走出來,手上還拿著幾隻粉粉嫩嫩的桃子。

  程蔚識:「我們出發吧。」

  薇兒的目光在程蔚識身上來來回回掃了大半圈:「唉?段先生讓你進去幹什麼?」

  段可嘉抬了抬手裡拎著的桃:「屋子裡有幾隻水蜜桃,他說山路崎嶇,讓我拿來給你們解渴,已經洗過了,你們直接吃吧。」

  於是他將水蜜桃一人一隻遞了出去。

  鳶小昭咬了一口:「哇,沒想到這個季節裡還能吃到這麼甜的桃子。」

  彭春曉拿到桃子後皺眉:「你怎麼只有半個?」

  程蔚識手上的半個桃切口整齊,一看就是用刀削好的。

  程蔚識滿臉的無可奈何:「我也很想知道。段先生說只有四個,他自己也要吃,所以就把這個桃子切成了兩半,一半給了我,另一半他自己吃了。」

  薇兒大驚:「段先生怎麼這麼摳門!連桃子都只給你半個!」

  鳶小昭搖頭:「我倒是覺得……這個舉動很有深意啊。」

  程蔚識不明白:「什麼深意?」

  「嗯……」鳶小昭聳了聳肩,臉色怪異,「誰知道呢。」

  薇兒:「你要是不夠吃,我可以把我的給你。」

  彭春曉對一旁的攝影師說:「潘叔,快把相機打開吧,再不拍,我們就要爬到山頂了。」



☆、第二十七章



  「下雪了!」

  薇兒仰著臉看著冰晶一樣的雪從天上飄落,有幾片好巧不巧地落到了她的臉上,隨著她的體溫慢慢融化成了水滴。

  在S市都很少見到下雪,更別提更南部的X市了。

  彭春曉說:「我們快點走,馬上就要到終點了。」

  程蔚識:「對,不像北方的雪,這種雪化得很快,到時候雪水貼在身上會特別冷,大家為了節目都沒穿抵禦嚴寒的衣服。」

  鳶小昭點了點頭,隨即轉過頭來對程蔚識說:「鐘非是南方人吧?你聽上去對北方下雪的情形很熟悉呢。」

  程蔚識怔了一下。

  鐘非是南方人不假,但程蔚識卻是北方人,他為了更貼近鐘非的口音專門去學了幾句不分前後鼻音和平翹舌音的方言,沒想到還是在這裡露出了破綻。

  他答:「嗯,以前冬天去北方旅遊過,印象深刻,所以一直記到現在。」

  鳶小昭:「我就是因為怕冷所以一直不敢在冬季去北方,不知道北方的冬天好玩嗎?」

  程蔚識半眯著眼,故意說出了一種陌生感:「嗯,挺好的,比我想像的要暖和,感覺比S市的冬天還暖和,可能是因為哪裡都有暖氣吧。」

  鳶小昭聽完以後,揚唇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隻甜甜的月牙:「之前也有朋友和我這麼說,我還不敢相信呢。」她將目光轉向一旁,對著相機說,「想知道北方冬季風情的觀眾朋友們千萬不要錯過我們之後的幾期節目哦,歡迎收看!」

  程蔚識震驚了。

  沒想到鳶小昭提起北方的話題是竟然為了給之後的節目打廣告……虧他還一直以為是不是自己露出了破綻。

  薇兒望著前方驚呼一聲,原地蹦了起來:「到了到了!那裡絕對是山頂了,不是我就直播吃五斤茶葉。」

  彭春曉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記:「你是因為看到了上面的公告牌才這麼說的吧。」

  前方果真有一幢木屋,門前還放了一塊告示牌——歡迎S台的明星嘉賓們!

  彭春曉在外面繞了半圈:「不對啊,按理說終點應該會有導演攝像組等候,這裡怎麼一個人也沒有……」

  薇兒冷得直打哆嗦:「不管了,我們快進去吧,外面凍死我了。」

  屋門是虛掩著的,薇兒直接推門走了進去:「老爺爺——」

  剛喊完她就愣住了。

  程蔚識看到屋裡的情形時,也頓了一頓。

  這間狹小的木屋裡竟然坐著十二個人,一位拿著煙斗的老爺爺正坐在最中央吞雲吐霧,其餘的人則都穿著S台的工作服,他們各自抱著自己的設備,在屋裡溫著小酒,吃著花生米和醬牛肉。

  一直跟著他們辛辛苦苦爬山拍攝的三位工作人員不干了:「好啊!我們在下面累死累活地工作,你們竟然在山頂上偷懶喝酒!」說著就佯裝要拿長鏡頭打人。

  程蔚識一臉茫然:「……說好的茶屋呢,怎麼變成了酒吧。」

  A組導演搖著頭「嘖」了一聲:「誒,這你就不懂了吧。X茶葉是X市的特產,X酒也是X市的特產,你以為老爺爺大冬天一個人在這荒山野嶺裡是在喝茶嗎,那肯定是喝酒啊。」

  正在吞雲吐霧的老爺爺點頭,指了指面前的醬牛肉:「有時還會吃點下酒菜,老伴兒開車幫我從山下送上來。不過今天就不是老伴兒送的了。」

  坐在老爺爺身旁的一個攝像師傅說:「是是,我們都看到了,是個帥哥開著跑車上來送的,說真的,那人買了跑車在山上開,可真夠裝逼的。」

  這人口中的「裝逼帥哥」應該就是指段可嘉。

  老爺爺撇了撇嘴,當即用枴杖敲了一下那人的肩膀,生氣道:「那輛車是我買給老伴兒的!只是今天老伴兒來不了了才借給他開而已。」

  那人沒想到在背後說壞話說到了眼前的正主,立刻反應了過來,點頭哈腰道:「是,您說的是,是我錯啦。」

  之前哪怕在門口停著超跑的木屋裡看見了段可嘉,程蔚識也沒有把那輛車和段可嘉聯繫起來。可能是因為,在他眼中,段可嘉一直是一個非常低調內斂的人,他從來都不會用這種引人注目的東西。段可嘉在人群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恐怕還是他那張臉。

  只是,本來可以憑藉著這張臉成為一個遍地眠花宿柳的花花公子,但到了現在都沒聽說過有女朋友,連桃色傳言都沒有……

  隔壁老王家的兒子都已經換了好幾任網紅女友了。

  攝像師傅們全都關上相機找地方坐了下來,薇兒也開始不顧形象地抓起醬牛肉大吃一通。她一邊吃一邊說:「哎呀,這牛肉太好吃了,是老奶奶親手做的嗎?」

  老爺爺聽完以後煙也不抽了,眯眯笑道:「你這個小娃娃真會說話。」

  薇兒一屁股坐在了老爺爺身邊的沙發上:「跟您搞好關係,等我以後不當明星了,來您這兒種茶採茶,還能賺一個超跑,哈哈哈。」

  A組導演拍了兩下手提醒眾人:「你們可別小看X市的茶農,搞不好個個兒都是身價千萬上億的主。看到山下那一圈別墅了嗎?諾!都是這位蔡爺爺的。」

  屋子隨即變得鬧哄哄的,人聲鼎沸,有人大喊道:「哇!太厲害了!爺爺收下我吧,我不干這行了,又苦又累還不賺錢。」

  老爺爺十分坦誠:「不是賣茶賺的,是茶園的地價漲了。這裡雖然在山上,但離市中心比較近。」

  鳶小昭從屋外轉了一圈回來:「外面的雪下大了。以前從沒在Z省看到過這麼大的雪。」

  彭春曉猜測:「可能是因為在山上,海拔比較高,所以溫度更低吧,天氣預報也沒說會下大雪啊,只說可能會下雨夾雪。」

  程蔚識拿出手機上網查天氣:「不是海拔的緣故,新聞上說Z省驟降大雪,除了X市外還有幾個城市也下了。」

  導演低頭思考了一會兒,接著做了一個決定:「今天的部分如果下雪,拍出來的效果不太好,設備可能也會損壞。這樣吧,我跟節目組商量一下,讓你們今天先拍明天室內的部分,先去X市的酒坊,然後去名人故居。」

  薇兒委屈地嘟起了嘴:「啊,那今天的大餐怎麼辦?說好的中午會讓大廚做一頓大餐給我們吃呢。去酒坊的話,我又不能喝酒。」

  薇兒是所有人裡唯一一個未成年,不能在電視節目裡飲酒。

  導演非常爽快,伸手拍了拍胸脯:「大餐換到以後再吃,一會兒下山了我帶你們去吃頓好的,讓S台請客!」

  「好嘞!讓台裡請客!」

  「導演真是好人。」

  薇兒也不委屈了。

  在場眾人一致同意。

  說完導演又沉下了臉,正經道:「不過在這之前,你們必須把這個房間裡的東西收拾乾淨,我們還要拍最後一段兒——介紹老爺爺和他的茶園,屋子裡囤著一些茶葉,攝像師傅多給幾個特寫。」他吩咐面前的四位明星,「這一段直接照著劇本上念就行了,沒什麼好發揮的。」

  「好的導演。」

  四人拍完之後,坐著劇組的車一起下了山。程蔚識和彭春曉坐在一輛車上。

  程蔚識將兩隻凍得通紅的手捂在一起,搓了半天:「原來一直有馬路通到山頂,哎,我們竟然還從小路走了上來,彎來彎去的,累得腳都磨出水泡了。」

  坐在前面的攝影師說:「這條馬路是老爺爺專門找當地政府修的,他天天呆在山上,總不可能每天都爬山吧。」

  這時攝影師的電話突然響了,他接了起來,應了兩聲:「好的,沒問題。」

  掛下電話後,他說:「後面那輛車的同事說他們有東西落在山頂了,要回去拿,那個司機不認路,讓我們等一等。」

  他們這一行人一共開了四輛車,前面兩輛開得太快,現在已經不見蹤影。

  司機將車停在路邊,不一會兒,山間忽地傳來一聲稚嫩清脆的喊聲:「媽媽!媽媽!我要吃棒棒糖!」

  這陣叫喊聲頗為響亮,在山谷間不斷迴蕩。

  彭春曉笑了:「這次又是誰中招了?該不會是小昭和薇兒她們吧。」

  司機答:「好像真是,她們坐在那輛車裡。」

  程蔚識胸有成竹道:「不怕,我留了一支棒棒糖在小昭的包裡,她能應付。」

  ……

  飯後,他們即將前往X市歷史最悠久的酒坊之一,觀摩聞名遐邇的X黃酒的製作過程。

  程蔚識和薇兒被導演下了任務,要在拍攝中有意無意地給X酒打廣告。沒辦法,誰叫人家公司和S台有合作項目,而且還是本當節目的贊助商之一。

  所以在前往酒坊的路上,薇兒就和程蔚識坐到了一輛車上,絞盡腦汁地一起串詞。

  程蔚識苦口婆心地教導:「到時候,你要做出那種『我成年以後喝的第一瓶酒就是X酒』的表情。」

  薇兒眼睛滴溜溜轉了一圈:「這是什麼鬼表情?「

  程蔚識示範道:「哎呀,就是這樣。」

  薇兒看著頗為嫌棄,咬著牙道:「不做不做,這表情看上去好噁心。」

  就在這時,前面的司機大叫一聲:「不好!後面有車子在跟著我們!」

  二人回頭望去,果然看見一輛黑色小轎車跟在他們後面,他們的車開的不快,左邊的超車道上也沒有車,但那輛車卻不緩不急地緊跟在後。

  薇兒抿唇:「這是……粉絲嗎?是誰的粉絲?」

  那輛車駕駛座上的人戴著口罩和墨鏡,根本看不出臉,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

  「不好,他踩油門了!」司機大喊,「他好像是準備撞過來了!抓緊!」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比較忙,又是裸更,害怕寫不到榜單每週要求的字數,上週開始就沒有再申請榜單了,作為一個小透明寫手,以後收藏不會有大的漲幅,所以本文肯定不會v,純屬寫著玩兒,不過也不會坑。在這裡謝謝大家的支持!

最後說一下,本文的娛樂圈稍稍有點畸形,這是主角能夠成為替身的環境基礎,相信大家看到現在都已經看出來了吧(不要打我。)



☆、第二十八章



  程蔚識說拿出手機:「我先報警,你們……」

  薇兒攔住他播電話號碼的手:「不行,先不要報警,這種事情鬧大了不好,再說警察叔叔一時半會也來不了。我們先讓司機師傅甩掉他。」

  司機點頭:「好,我爭取甩掉他,前面正好車少,路口的綠燈要變色了,你們抓緊。」

  他一腳將油門急踩到底,汽車裡的發動機等部件就開始「嗚嗚」地響了起來,窗外的景色在二人眼前飛速飄過。

  薇兒:「後面那輛車也開始加速了。不過好在,總算拉開了一段距離。」

  前方的紅綠燈已經由黃轉紅,而他們已經過了斑馬線。

  就在程蔚識以為終於可以鬆一口氣的時候,薇兒驚呼:「他……他闖紅燈!……」

  這時薇兒的手機響了起來。

  屏幕上忽地閃過一條短信。

  ——薇兒,我喜歡你很多年了,我能不能抱抱你?快停車吧,你是我的夢中情人。

  程蔚識也瞄到了手機上的信息,他看著肩膀在不斷顫抖的薇兒,又望瞭望後面的車。儘管那人戴著口罩和墨鏡,看不清臉上的表情,他卻覺得,那人在笑。

  他下意識罵了一句髒話,說:「這是變態吧……」

  薇兒叫了一聲:「啊!」

  後面的車突然「砰」得一聲直接懟住了他們的車屁股。程蔚識護著薇兒的頭,肩膀撞上了前面的靠椅。

  手機飛到了前方的副駕駛位上。

  程蔚識吃痛地吸了口氣:「啊……疼。」

  薇兒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她抱著程蔚識的胳膊,眼眶裡濕漉漉一片:「怎、怎麼辦。」

  程蔚識:「我們現在必須報警,師傅,你往最近的警察局開。一定要小心,不要撞到路上的行人……唔!……」

  後面那輛車又撞得他們一個顛簸。

  由於自己的手機已經不知道飛到了哪裡去,程蔚識直接把薇兒的手機拿了過來,按下了報警電話。

  外面的雪已經小了許多,但地面上還積著一層薄薄的雪水。司機不敢隨便轉彎,他怕輪胎打滑,給三人帶來性命之憂。

  「我們已經偏離了原本的路線,節目組的其他人肯定已經發現了。薇兒你別急,肯定沒事的。」

  薇兒尖尖的下巴一抽一抽,明顯是已經哭了:「對不起……是我連累了你。」

  司機師傅在前面喊:「快到了。再過一個路口就是警察局了,草,前面是個紅燈。」

  薇兒向後瞄了瞄:「師傅後面的車沒有要剎車的跡象,我們衝過去吧……因為這個原因闖了紅燈的話,相信警察叔叔會理解我們。」

  程蔚識握住了薇兒顫抖的手,想讓她安下心來:「沒事的,你別害怕。」

  他發現薇兒的手心裡出了許多汗,嘴唇也嚇得一片蒼白。

  哎,真的還是個小孩子啊。程蔚識不禁回想,他十七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呢……十七歲的他,對未來的人生抱有無限期待,哪怕生活再不如意,都覺得自己能扭轉乾坤,獲得新生,而薇兒——

  這時司機師傅驚喜地叫了一聲:「鐘非薇兒,你們看到了沒,那輛車後面跟上來一輛警車。」

  程蔚識首先聽到的是警車出警時的叫聲,這如同讓他們吃下了一顆定心丸。在下雪天飆車本來就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既然警車已經來了,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司機師傅將車速逐漸放緩,準備在不遠處的警局停靠。

  可是警車發出的那一道道令人揪心的警報聲讓後面那個司機心中發狂起來,他急躁地將油門一踩到底,車頭對著他們的車尾就是一個重擊。

  薇兒被撞得頭昏腦脹,尖叫一聲,接著便暈了過去。

  程蔚識把薇兒抱在懷裡,輕輕拍她的臉,然後學著電視劇裡的情形掐她的人中。

  「薇兒、薇兒……」

  無濟於事。

  他抬頭對司機說:「她暈過去了,我叫不醒她。」

  司機搖著頭嘆息:「她身價可是貴呢,這下如果耽擱幾天,台裡又要花不少錢了。」

  這話讓程蔚識聽著很不舒服,皺起眉頭:「你怎麼……」

  「我們到了。」司機將車停穩,然後看著後視鏡,「那輛車也被警車攔下來了。我先去看看。」

  程蔚識將薇兒小心放置在後座上,伸手去夠掉在前座的手機:「那我打120叫救護車。」

  他叫了救護車後,又給A組導演打了個電話。自他們偏離路線之後,節目組的人應該已經發現了端倪,正在著急尋找。A組導演比這個司機有人情味兒多了,不但關切地詢問了他們兩人的身體狀況,還說今天下午的拍攝工作暫停,讓他們好好休養。

  薇兒剛上救護車沒多久就在醫護人員的救助下醒了過來。她拉著程蔚識的手,整個人沒精打采的,聲音沙啞著說:「鐘哥哥,你說……我是不是不該成為明星?」

  鐘非對薇兒的這句話感到非常詫異,沒想到只是遭遇到了一次狂熱粉絲的襲擊,就能讓她對自己多年從事的職業產生懷疑。他安慰道:「怎麼會呢,現在全國有這麼多人喜歡你,說明你很適合這個行業。有多少人想當明星還當不了呢。」

  「可是,我……」薇兒垂著眼,欲言又止。

  「既然不想說話就別說了,你睡一覺吧。睡一覺醒來,就沒有煩惱了。」

  薇兒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薇兒已經醒來過,體徵顯示正常。如果是普通人,可能下了救護車就直接回家了。但薇兒不是普通人,她的經紀公司來電說,等到薇兒醒來後,一定要讓她在醫院裡做個全身檢查,抽血體檢,一個都不能少。

  薇兒被安排在了一個單人病房,有醫護人員照顧,他作為一個非親非故的同事也不好意思繼續呆在病房裡。他戴著口罩坐在病房外的座椅上,大概過了十幾分鐘,劉忠霖就到了醫院。他氣喘吁吁地走到程蔚識面前著急地問:「先生有沒有大礙?受傷了沒有?」

  程蔚識答:「我沒事。」

  劉忠霖在程蔚識身上環視一圈,確認確實沒看到哪受傷了之後才說:「公司讓我陪您做個檢查,我們走吧。」

  不像薇兒公司的繁瑣要求,程蔚識只拍了一個片子就結束了。檢查出來沒有外傷,也沒有隱性的骨折;意識正常,沒有出現嘔吐等症狀。

  薇兒的公司已經派人過來了,這麼一來,他就可以和劉忠霖一道安心離開醫院。回去的路上,程蔚識忽然感慨:「其實我是不太願意來醫院的,之前陪段可嘉那次也是,今天陪薇兒這次也是……」

  劉忠霖問:「是因為之前先生因病閉關的事情嗎?」

  程蔚識沉默了三秒鐘才反應過來劉忠霖指的是,鐘非整容失敗後那段時間裡,公司對外宣傳:鐘非生了大病,需要閉關療養。

  程蔚識將目光放空,回憶起了久遠的事情:「不是。」

  「難道是先生的家人在醫院裡因故去世……」

  程蔚識笑了一聲,閉起眼睛頭靠椅背:「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說起來其實和醫院本身沒什麼關係,是我內心深處對一件白大褂產生了恐懼,慢慢的,也開始對其他具有共同屬性的東西產生了同樣恐懼的心理。」

  劉忠霖沒有吭聲,因為他知道,只要對方再繼續說下去,他就能聽到平常難以搜尋到的線索。

  程蔚識聲調逐漸變得平緩,聲音小了下來:「他在錯誤的時間,選擇了錯誤的結果……」

  之後,便沒有聲音了,

  劉忠霖回頭望去,輕輕喚了一聲:「先生?」

  程蔚識微微低著頭,沉靜地合上了雙眼,鼻息綿緩。劉忠霖知道,先生這是睡著了。

  前方紅燈轉綠,他慢慢踩下油門,儘量控制著車身能夠平穩行駛。

  剛一抵達酒店程蔚識就驚醒了,他猛地從椅背上彈了起來,差點兒撞上車頂。

  二人停靠的車位旁停著一輛讓程蔚識頗為眼熟的車,他睡眼惺忪地打量了兩眼,隨即睜大眼睛抬手指道:「這、這不是那誰的車麼,段可嘉的!哇靠,這人簡直是變態跟蹤狂啊。」

  他記得眼前這輛車就是那天段可嘉把自己載到他家裡的那輛,看了看車牌,果然,開頭就是S市的簡稱。

  程蔚識當然不知道他在劉忠霖面前說的話,都會一字一句被劉忠霖傳到段可嘉的耳朵裡。劉忠霖覺得好笑,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麼評價他的老闆。

  「誒,我的房卡呢。」程蔚識手摸包包側面的口袋,又摸了摸褲兜,「在你這兒嗎?」

  劉忠霖搖頭:「您的房卡我一直沒有看見。」

  「難道落在之前那輛車上了。算了,我拿身份證去補辦一張吧。「

  劉忠霖看見對方從包裡拿出了一張身份證,這張身份證他已經見過無數次,那上面是310開頭的號碼,S市的戶籍,1991年12月31日的生日,照片即是這位明星本人的素顏,他還去查過鐘非的檔案,裡面的照片也與對方的模樣如出一轍,自小到大的履歷完整,連出生證明都找不出一絲破綻。

  他的老闆段可嘉與黃修賢早在多年前就是盟友,商業上親密的合作夥伴,可真正知曉這些事情的人寥寥無幾。所有人都以為當紅明星的天價片酬都能被明星本人和公司員工瓜分,但事實上,絕大多數片酬都經由公司之手流向了別處,段可嘉就是其中一處,但真正入他手的錢款,其實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而黃修賢參股的娛樂公司當然不止這一家,每個娛樂公司都或多或少有他的影子。

  段可嘉一直對黃修賢懷有戒心。他害怕哪天黃修賢就會為了那一己私慾,把他甚至是身後的段家拖下水。

  畢竟,人總是貪婪的,商人更甚。

  他必須留有退路。



☆、第二十九章



  青少年的身體就是比他們成年人有活力,沒過兩天薇兒就能在大家面前活蹦亂跳了。今天她紮著一頭雙馬尾,圍著程蔚識和鳶小昭蹦來蹦去,兩隻髮梢隨著擺動一翹一翹的,模樣非常可愛。

  導演說:「今天我們要去的是X市魯迅先生的故居。」

  程蔚識看著台本,若有所思:「其實我一直覺得,在這種地方做娛樂節目會不會太不正經了,畢竟是魯迅先生的故居……」

  A組導演用手背對著他的胸脯拍了兩下:「安心啦,我們這個又不是完全的娛樂性節目,畢竟還需要向觀眾傳達科普性的內容,X市著名的魯迅故居怎麼能不去呢。」

  彭春曉:「正好讓薇兒去看感受一下知識的熏陶。她再過半年就要高考了吧,說不定就會考魯迅呢。」

  薇兒耷下了臉:「春曉哥哥,你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這兩天在醫院裡,我一直在做題。哎,太痛苦了。數學為什麼就這麼難。」

  程蔚識以為薇兒這兩天在醫院裡只是單純的休息,沒想到竟然是在做作業:「呦,你還挺認真的。」

  導演正命人整理著機器,聽到程蔚識這句話,忽然轉過頭來:「我們薇兒現在出來都要帶兩個私人家教隨行。一個教語數英,另一個教史政地。」

  鳶小昭摸著薇兒的一隻辮子:「真的這麼認真啊。加油,再過六個月你就可以和我們一樣,永遠告別文化課了。」

  薇兒問導演:「那X市那家酒坊呢,今天不去嗎?」

  導演答:「今天去完魯迅故居以後去X市著名的酒樓吃大餐,就是上次欠你們的那一頓。這樣一來就沒時間去酒窖了,明天再補吧。對了,明天酒窖之行結束之後就要離開X市了,坐飛機去P市,今天晚上整理一下。沒帶夠棉衣的讓助理現在去買,P市在北方,現在非常寒冷,今天大概是零下十五度的樣子。」

  薇兒大驚:「我的天!零下十五度!X市今天只有五度,我都已經被凍得手腳發麻了,小昭姐姐,你摸摸看,我的手是不是像個冰塊。」

  四人跟著節目組來到X市的魯迅故居做節目。這一次他們比之前幾天都要嚴肅拘謹,大家都在一本正經的按照稿子介紹故居,連玩笑都很少開。

  這個地方比一般的名人故居要大上許多,四人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拍完一圈就花費了五個多小時的時間,程蔚識抬眼看了看表,正好是下午四點。

  他們馬不停蹄地趕到瞭望興酒樓。酒樓的名字取自「望洋興嘆」,在官方的宣傳裡,這座酒樓已經有了四五百年的歷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總之節假日裡望興酒樓一向是人滿為患,元旦前一天已經有不少遊客從周邊城市趕來,外面的人流排了一條長龍,都是想來酒樓裡吃飯的。

  節目組這一次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否則排隊的長龍起碼還要多上十倍,他們受夠了因為被變態粉絲跟蹤而耽誤行程,哪怕不是變態粉絲,普通粉絲一擁而上也足夠讓他們頭疼。

  酒樓專門為他們開了一間隱秘的大包廂,並讓四位明星從後門進去。

  程蔚識惋惜道:「X酒的酒坊下午五點就關門了,如果開放的時間再持續的久一點的話,我們今天就能完成在X市的拍攝任務。」

  其實他是想第二天能睡個懶覺。

  鳶小昭打開手機看了眼日期,眼裡忽然閃過一道光亮:「今天是14年的最後一天,十二月三十一號,嗯……今天是鐘非生日吧!節目組有心了,竟然在選擇今天吃大餐。」

  薇兒提議:「不如我們給鐘小哥哥唱首生日快樂歌吧。春曉哥哥唱歌最好聽,讓他起個調。」

  攝像機的鏡頭顯示的是,他們四人在一個張大圓木桌周圍零零散散地坐著。而事實上,在攝像機以外的地方,站著十幾個掛著S台吊牌的工作人員。聽到鳶小昭和薇兒的話之後,他們都將目光轉到了程蔚識身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一舉一動。

  程蔚識感覺到自己突然成為了房間裡的視線焦點,便不自然地伸手撓了撓頭,顯得尤其拘謹。

  彭春曉非常好說話,直接起了個頭,用他那獨特的嗓音唱道:「祝你生日快樂……」

  薇兒率先跟上,接著房間裡四周陸陸續續響來了或高揚或低沉的歌聲,每個人都在看他,看他的反應和表情,程蔚識機械地露出了一抹歡樂的笑容,其他人也跟著他笑了起來。

  「祝你生日快樂——」

  由於是鐘非的生日,節目做完之後眾人並沒有直接回酒店,他們又讓酒樓上了一桌菜,十幾個人圍坐著兩個桌子,在明亮的燈光下互相敬酒。飯桌上觥籌交錯,他們大聲喊著「不醉不歸」。X市之旅明天就要結束了,這樣的聚會也算是一個階段性的了結。

  除了節目組拍攝時要求吃的幾口菜以外,程蔚識吃得非常少,他害怕劉忠霖讓他把吃過下去的東西吐掉。不過他喝了許多酒,可能是最近喝酒喝得習慣了,他知道自己沒有醉。儘管確實有點暈,但腦子裡的思路非常清晰。

  整個飯桌上只有薇兒喝的是可樂,她是扶著鳶小昭出去的。

  之後他們就分道揚鑣了,有人想回酒店睡覺,有人想去夜店嗨一晚上。程蔚識跟著劉忠霖回到酒店洗了個澡,劉忠霖站在浴室外面說:「今天段先生送來了一件禦寒保暖的大衣,說是不小心買多了,丟了浪費,所以拿來給您穿了。」

  程蔚識聽了之後非常吃驚:「買多了?」

  怕不是他喝多了所以聽錯了吧。

  「買多了」是什麼鬼理由。

  說起來,自從那天他在車庫裡看見段可嘉的車之後,還沒見過他的本人呢。

  劉忠霖:「今天您去魯迅故居了吧,魯迅先生說過,好東西千萬不能浪費。所以我就幫您收下來了。」

  程蔚識已經洗完了在浴室裡穿衣服,一邊系紐扣一邊回憶:「我怎麼不知道魯迅先生說過這句話。」

  劉忠霖頓了一下:「那個,課本上沒有。是我看書看到的。」

  程蔚識最終還是選擇相信高材生劉忠霖:「好吧,魯迅先生確實說的有道理。那你就幫我收下,正好明天去P市可以穿。」

  「嗯,我先去整理行李了,晚安先生。

  「晚安。」

  程蔚識從浴室出來後,便躺在床上蓋好棉被準備睡覺了。

  他閉著眼睛越想越不對勁,總覺得劉忠霖剛剛說的那句魯迅名言是在誆他。

  漸漸地,他好像聽見有人在給他唱生日歌。

  他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祝你生日快樂……」

  一開始,這道歌聲十分飄渺空靈,就像是在深山峽谷之中聽到的曼妙回聲,一字一句鑽進了他的耳朵,輕飄飄的,繾綣環繞在四周……

  過了一會兒,這道歌聲變得雜亂起來,好像是有許多人在對著他唱歌,聲音不斷靠近,緊緊貼在他的身邊,可他看不見人影,看不見是誰在唱,看不見聲音來處的方向。

  恐懼從他心底裡蔓延開來。

  「祝你生日快樂……樂……快樂……」

  「生日……祝你……」

  「你生日……」

  每個人的歌聲都變得無序混亂,跟不上節拍,現在已經不像是在唱歌了,這更像是一場無休止的折磨,他摀住了耳朵,卻無濟於事,雜亂無章的聲音從他腦中緩緩升起,不斷盤旋交錯。

  「祝你生日……生日……日快……」

  他嚇得出了一背的冷汗,皺著眉頭喊道:「這不是我的生日!不是我的生日!我不是鐘非!」

  聲音戛然而止。

  眼前忽然亮了起來。

  程蔚識看見一個男人正背對他而坐。

  他轉到那人面前,發現那人梳著一頭異常復古的民國髮型,嘴唇上方蓄著一層厚厚的鬍子,穿著一件玄色長衫,正襟危坐。

  全身上下散發著一股文人氣息。

  他知道這人是誰。

  程蔚識今天還去了他的故居。

  那人看著他,忽然開了口。

  ——「面具戴太久,就會長到臉上,再想揭下來,除非傷筋動骨扒皮。」①



☆、第三十章



  第二天上午,結束了短暫的酒窖拍攝任務後,劇組一同乘坐飛機來到了遠在東北的P市。

  P市距程蔚識的老家不遠,只是很多年前他就和她媽一起從老家搬走了,年少的夥伴再也沒有來往,連模樣都已經不記得,所以他對這裡幾乎沒有什麼印象。

  程蔚識從上飛機開始就一直在睡覺,下飛機後又坐在車上睡覺,睡到節目開始拍攝。

  陸姣姣給他化妝的時候,劉忠霖在一旁擔憂地問:「先生今天怎麼那麼嗜睡?是生病了嗎?」

  程蔚識閉著眼睛打了個呵欠,用慵懶的聲音有氣無力地說:「沒有生病,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奇怪的夢,驚醒以後一直失眠到早上。可是太陽一出來我就困了,在飛機上閒的無聊,正好可以補覺。」

  「我帶了安神茶,先生現在需要嗎?」

  程蔚識搖頭:「不了,我在飛機上睡得挺好的,再安神晚上就該睡不著了。」

  薇兒忽然從外面跳了進來:「鐘小哥哥,你以前的那個cp,出事情了!」

  程蔚識在腦中摸索了一圈兒也沒想起鐘非還有所謂的「cp」。

  薇兒提醒他:「就是柳梁啊!」

  哦……原來是柳梁。

  他轉頭問劉忠霖:「你知道柳梁出什麼事情了嗎?」

  薇兒搶先道:「網上都有,你看看微博就知道了。」

  程蔚識登上微博,看見第一條熱門搜索就是:「柳梁演唱會跳票」。

  演唱會跳票而已,他還以為是什麼大事……

  程蔚識頓時興味索然,他那股看好戲的熱情驟減。

  薇兒明顯察覺到了他的不以為然,著急說:「你繼續看嘛!」

  程蔚識點進去一瞄,那雙惺忪睡眼當即睜大了起來:「天哪,還有這種事?!」

  劉忠霖也打開自己的手機看到了這條頭條新聞:「沒想到現在的主辦方這麼厲害。」

  柳梁的演唱會確實跳票了。

  之前的一個多月裡,柳梁為了籌辦這場演唱會,每天都在辛苦排練。眼下演唱會舉辦在即,他卻突然親自出來道歉說不辦了。對於粉絲來說,這件事對他們的傷害很大,但也不是不能接受,現在不辦,以後肯定會補。柳梁又不是從此徹底退出娛樂圈了,現在突然宣佈取消,想必也是因為有難言之隱,大多數粉絲都能夠理解。

  可就在退票的時候,出了大事。

  粉絲們都是從黃牛手中買到的演唱會門票,幾乎沒有人是從官網上買的。他們想從主辦方處退錢,竟被告知光有門票還不夠,退款必須提供當時的購票憑證。買了黃牛票的粉絲們哪裡能拿出購票憑證,於是大家紛紛聯繫當初倒票的黃牛,可是黃牛們全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了消息。

  本來粉絲就因為偶像演唱會跳票生了一肚子悶氣而無法發作,這下又不能退款,火氣更旺了。原本五百一千的門票經黃牛之手倒到他們這裡,基本上都要翻上一番,最靠前的位子能比原價多出五到十倍。錢怎麼能平白無故打水漂呢,有人不願意當啞巴吃黃蓮,就僱人黑進了主辦方的內部網站。這麼一黑就黑出了一個驚天大秘密,有的聊天記錄顯示,原來那些門票一開始就是主辦方賣給黃牛的,演唱會跳票之後,主辦方又叮囑黃牛千萬不能給買票的粉絲購票憑證。難怪沒人從官網買到票,難怪黃牛一夜之間全部消失,因為這些錢現在都被黃牛和主辦方瓜分了!

  粉絲們的怒火由此一觸即發,燒得旺盛。他們將這些證據發佈到網上,瘋狂轉載,迅速製造出了一個熱門話題#演唱會主辦方詐騙#。主辦方也不甘示弱,臉皮比城牆還厚。他們貼出了一張律師函問責黑客以正視聽,並稱那些證據是非法蒐集到的不實信息,若是再不刪除作出澄清聲明,主辦方的公司就將以誹謗罪把發佈證據的博主告上法庭。除此之外,他們還買了一個新的熱門話題#柳梁演唱會跳票#,並雇了水軍到處評論說:「退票需要購票憑證是理所應當啊,不然誰知道你是從哪偷來的」、「明明就是粉絲自己買黃牛票的鍋,現在開始賴主辦方了」、「你們家主子自己要跳票,賴主辦方做什麼,有空不如聯繫聯繫黃牛」等等。

  不少路人也被這些漫天遍野的水軍評論帶偏了方向,開始罵柳梁和他的腦殘粉事多,有的甚至說:「我看這就是柳梁搞出的騙局,主辦方那裡的錢說不定早就被他拿走了。」

  粉絲們原本是想聲討主辦方,哪知道路人全都開始罵起了柳梁。有的粉絲萌生出了維權的退意,就當這錢是打水漂了吧——這當然正合主辦方之意,他們將柳梁推上熱搜就是希望粉絲能為了自己的偶像知難而退;有的粉絲則變得極端不理智起來,他們跑到一些和柳梁關係好的明星那裡道德綁架,質問他們為什麼不願意幫柳梁一把。

  鐘非的微博也遭了殃,程蔚識看見最近的一條微博下面多出了許多罵他噁心的柳梁粉絲,說什麼「炒cp的時候親近得和兄弟一樣,現在兄弟有難了卻變成了一隻不願得罪人的縮頭烏龜」。鐘非的粉絲哪裡能坐得住,當即單方面替鐘非作出了「我們鐘非很優秀,根本不需要cp粉」的聲明。

  看到這裡,程蔚識忽然發覺,那些靠炒cp起家的明星,到後來都會排斥cp粉。也許不是明星自己排斥,而是漸漸地,飯圈裡就不需要cp粉了。

  cp粉讓明星成名,卻不能成就他們。

  程蔚識感慨了一句:「主辦方怎麼回事?這種錢也敢吞……不怕遭天譴?」他抬起頭來,問,「小劉,你是學法律的,你怎麼看?」

  劉忠霖垂著眼思考了兩秒,然後說:「主辦方他自己肯定不敢這麼做,多半是背後有人在撐腰……或者說,也許它根本沒想要把錢吞下去。」

  薇兒不明白,歪著頭問:「什麼意思?」

  劉忠霖不說話了。

  程蔚識也沒聽懂。不過,自從上一次被人指責太有正義感之後,他就不敢隨便用鐘非的微博摻和這種事了。他說:「不管了,這需要公司的公關出面解決。我們先出去錄節目吧,錄完再說。」

  今晚他們要去P市的郊區參觀冰雕藝術展。冰雕是北方冬天特有的展覽。當地人會將普通的冰進行雕琢、堆砌,製作成各式各樣的造型,再用燈管填充。每到夜晚,這些冰雕就會變得繽紛多彩起來,給寒冷的冬夜裝點上了一抹奇異的亮色。

  遠處還有人在放煙花。

  煙火竄得很高。

  在場的人裡只有程蔚識是北方人,不過他知道鐘非從未來北方看過冰雕,所以表現得比誰都要新奇,在場內來來回回轉了一圈又一圈。

  薇兒也對這裡非常好奇,她走在四人最前面,跳著說:「看,那裡有一架冰雕鋼琴!」

  鳶小昭:「據說有幾個樣式每年都會做,鋼琴就是其中一個。」

  彭春曉看著宣傳手冊:「除了鋼琴,還有城堡、十二生肖,這些都是每年都有的。其實以前的規模很小,後來越做越大,才加上了許多新鮮元素。」

  鳶小昭整理了一下頭髮:「這裡這麼漂亮,趕緊讓攝影師給我們照一張合照吧。」

  與此同時,劉忠霖正在和段可嘉通電話。

  「老闆,今天先生已經知道柳梁演唱會被取消的事情了。」

  段可嘉那邊的聲音沒有太大波瀾:「哦,知道就好。」

  劉忠霖問:「只是……為什麼主辦方的解決方案這麼極端?」

  「你問我啊。」段可嘉頓了一下,「其實演唱會這件事不是我做的。」

  劉忠霖非常吃驚:「不是您做的?」

  「之前我和你說,柳梁準備在演唱會上唱的新歌的譜子我看到了,發現和『鐘非』圍巾上面的譜子十分相像。但我從沒想過像上次那樣以『審核未通過』的理由將演唱會取消,不是我不願意幫他,而是因為演唱會牽扯的東西太多了,這不是悄悄讓一張專輯下架就能解決的事情。」

  劉忠霖聽得雲裡霧裡:「那麼……為什麼柳梁的演唱會會被取消?」

  段可嘉的聲音忽然之間變得低沉下來。劉忠霖感覺對方像是屏住了呼吸,因為他聽不見一丁點兒的雜音。

  「說明他們內部出了問題。」

  ……

  一聲脆響從董呈的辦公室裡傳來。

  柳梁「不小心」摔碎了喝茶的杯子。

  「哎呦,我的大明星大歌手啊,您說您這是何必呢。這不是賠了錢又折兵嘛。不要任性。」

  柳梁白了董呈一眼,嗓音氣得有些顫抖:「你們竟然偷別人的曲子來給我唱?偷的還是鐘非的!你想讓他以後怎麼看我?公司讓你出面勸我也沒用,這種演唱會我是不會開的。從頭到腳我都嫌噁心。」

  董呈之前跟音樂製作人交談時正好說到了這件事,沒想到被站在門外的柳梁聽到。柳梁一向識大體顧大局,以董呈對柳梁的認識,柳梁頂多只會在得知真相後選擇不唱這首歌,誰知竟然連整個演唱會都不唱了。他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

  董呈苦口婆心地勸道:「鐘非是你的好哥們,這件事我知道,但人家自己都把曲子賣了,你又摻和什麼勁兒呢?你說不唱就不唱了,可是你的粉絲該怎麼辦!她們盼你的演唱會已經盼了好幾個月。」

  柳梁的態度非常堅定:「我不管。」

  董呈見柳梁不吃軟,聲音驀地冷淡下來:「董事會說了,票錢,他們是不會退還給粉絲的,他們會讓主辦方頂住輿論壓力。怎麼,在你心裡難道鐘非比你的粉絲和星途還要重要?你把他當朋友,人家還把你當朋友麼?這幾個月鐘非可來看過你一眼?」

  柳梁被董呈戳到了痛處,立刻怒不可遏道:「閉嘴!你們真是卑鄙,竟然用不退票錢的辦法來逼我。」

  董呈嘆了口氣,在柳梁的肩膀上沉沉拍了兩下:「年輕人啊,不要意氣用事,孰重孰輕,想必你自己心裡清楚。」



☆、第三十一章



  P市雖然寒冷,但其實已經很多天沒有下過雪了,陽光每天普照大地,所以地面基本上沒有什麼積雪積水,路面非常乾淨。

  於是,考慮到嘉賓的身體健康以及實施難度,劇組把原本安排的冬泳環節給撤銷了,改成了騎車去郊外的黑土地大米試驗田參觀。

  程蔚識感慨:「真是一檔貼近生活的節目啊,看茶看酒看大米……還騎車……」

  鳶小昭有些不解:「之前你們坐著汽車出去都被變態粉絲尾隨了,現在騎車,危險會更多的吧?節目組這次可真是放寬了心啊。」

  導演拍著胸脯保證:「這次你們就放心吧,在騎車的路上我們會安排保鏢隨身保護你們的,五大三粗孔武有力的攝像師傅也會跟在你們身邊。」

  一旁的攝像師不樂意了:「導演你說啥!我們可都在這裡聽著呢!」

  導演尷尬地「哈」了兩下:「這不是在安慰他們嗎。」

  這句話說得讓四位嘉賓更加提心吊膽。

  程蔚識低頭問薇兒:「對了,上次那件事怎麼樣了?那個變態跟蹤狂在局子裡怎麼說的?」

  薇兒皺眉,表情不悅:「還能怎麼樣。他拘留幾天就能被放出來,公司不讓我家人起訴,說他沒有造成什麼真實傷害,就算起訴了也沒用。」

  站在不遠處的法學學士劉忠霖聽到了這句話,連忙向薇兒的方向轉過頭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薇兒接著說:「我知道這才不是真正的原因嘞。公司其實就是想把這件事情壓下來,覺得這種事情不適合到處宣揚,尤其是在網絡上,某些人的嘴巴太毒了,毒到『每個受害者都有過錯』。」

  程蔚識一直覺得只有他家的公司才會這樣擔憂鐘非的網評,沒想到已經紅成「國民寶貝」的薇兒竟然都沒辦法自己掌控這些事情。

  薇兒臉上的陰霾只短暫地停留了半分鐘就全部消失。她的臉色逐漸趨於平靜,隨後無奈地笑了笑:「沒辦法啊,誰叫我們是明星。」

  像薇兒鐘非這樣的明星,也許只需一年半載就能賺到普通人一輩子都賺不到的薪水。那麼相應的,就要付出一些代價。

  程蔚識不願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討論下去,畢竟他不是這個身份真正的主人。他不是真正的明星,自然就與薇兒就少了許多共通之處,說多了反而會露餡。程蔚識指了指前方趕來的工作人員:「看,他們已經把自行車運來了,我們可以出發了。」

  他們需要騎行整整二十公里才能抵達目的地,自行車上放置了自帶定位系統的電子地圖,騎行者稍一低頭就能看到整條路線。

  節目組一共安排了兩條路線,四人分成兩組,薇兒和程蔚識一組,彭春曉和鳶小昭一組,分頭行動。

  程蔚識和薇兒這一組跟著一個攝影師,攝影師和他們不一樣,待遇好多了,不用自己親自騎,而是坐在一個電動三輪上面,隨時隨地可以舉著相機拍他們的特寫。

  P市今天天氣不錯,出了太陽就不會覺得太冷。一開始二人騎得輕鬆,並排在一起談天說地,有說有笑。而這條路線比較偏,紅綠燈稀少,騎行更加順利。大概騎了有七公里,攝影師問他們需不需要休息。二人便停了下來,可是趁著攝影師和電動車司機喝水聊天的空檔,他們忽然起了壞心思。

  兩人視線稍一交錯,就讀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

  腳一蹬踏板,兩輛自行車一同向前飛馳。節目組的人根本來不及跟上,二人便不見蹤影了。

  程蔚識感受著迎面吹來的疾風,竟不覺得冷。路上人煙稀少,兩旁是一望無際的田野,P市的田野在冬季沒有了生機,整一片都是光禿禿的,邊邊角角處長著幾叢枯草。

  薇兒騎得飛快,緊緊跟在程蔚識後方:「這樣騎車真的好自由啊,不用看攝影師的臉色。哥哥別停下來,我們再騎一會兒,放飛自我。」

  程蔚識點了點頭:「好。「

  「節目組我們去參觀P市的水稻試驗田,你說現在這麼冷的天,能看到什麼啊,長在塑料大棚裡的瓜果蔬菜?還是……難道最近培育出了一種的能在零下十五度的嚴寒裡生長的新品種水稻?哈哈哈,你看我的想像力是不是很豐富。」

  「這方面我也不太清楚。」

  薇兒回頭望道:「後面的人還沒有追上來,他們該不會走丟了吧。」

  程蔚識答:「怕什麼,他們有電動車,還有手機。我們連手機都沒帶。」

  薇兒放緩了速度,小聲嘀咕道:「那我們走丟了怎麼辦,要不要現在回去?」

  「回去就不能放飛自我了,再騎幾分鐘吧,反正我們有電子地圖,還有定位。S台用的電子地圖一定很高級,不會因為太冷就自動關機……」

  這時,薇兒忽然腳一踩地,急剎車停住,她伸手敲了敲車把上的地圖,疑惑道:「誒?為什麼我的地圖黑屏了?」

  程蔚識聞言,停了下來,他回頭一望,看見薇兒的地圖果然黑屏了:「你的不好用啊……你看我的,還能正常使——」

  程蔚識說到一半就閉上了嘴。

  因為他發現自己面前的屏幕也已經變得黑漆漆一片,沒了反應。

  薇兒叫道:「哥哥你的地圖也黑屏了!」

  這……該不會像他剛剛說的一樣,是因為天氣太冷,所以自動關機了吧……

  太巧了。簡直就像是為了打他的臉而黑的屏。

  薇兒長按了許多次開關,嘟囔著搖頭:「重啟也沒用,死活都打不開。」

  「那我們趕緊回去吧。反正他們一定還在原地等我們。」

  於是二人原路返回。

  他們回到原處,看見地上飛著許多一踩就碎的枯葉子,看見了當初同一個角度的田野,看見原處的土地旁邊掉著一個礦泉水瓶蓋,卻獨獨不見攝影師和電動車司機的身影。

  薇兒的聲音開始打顫:「鐘非哥哥你不是說,他們一定會在原地等我們的嗎,怎麼他們都不見了……」

  由於騎車帶手機不方便,他們都把手機交給了各自的助理保管。眼前是荒無人煙的曠野郊外,沒有手機、沒有地圖,也沒有熟人,程蔚識一開始的淡定泰然早已破功,取而代之的是在心裡緩緩升起的焦躁和慌張。

  但他必須向薇兒傳達一個」很快就會有人來找我們」的信息,不然這個未成年的小姑娘可能會被嚇得膽顫心驚。他說:「導演說給我們安排了保鏢,相信就在不遠處的地方。」

  薇兒聽到這裡,立即仰頭對四周大叫一聲:「請問有保鏢嗎?!我們的地圖被凍得黑屏了,你們快出來吧!」

  回聲在四周的曠野中來迴游蕩,一道道地傳入程蔚識的耳朵。

  薇兒喊完之後停頓了兩秒,那雙可愛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四周,極力想要找出躲在暗處保護他們的人。

  然而,並沒有人現身。

  薇兒嘟著嘴巴在原地打轉兒:「我看導演就是故意騙我們的,根本沒有保鏢跟過來……或者他們早就跟丟了。」

  程蔚識問:「你還記得回去的路嗎?」

  薇兒無奈地搖了搖頭。

  於是程蔚識帶著薇兒向前緩緩騎行:「你不要擔心,今天天氣好,陽光充足,地上沒什麼積水……」

  他做了一個深呼吸:「這麼好的天氣,就算迷路了也挺好的,可以感受P市最自然的田園風光,還有——」

  他回頭看了一眼,想聽薇兒的反應。

  然而他發現背後沒有人。

  薇兒已經不知所蹤。

  程蔚識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極度不安的恐懼感。

  他向四周大喊:「薇兒!薇兒你在哪!不要嚇哥哥了!快出來!」

  沒人回答。

  耳畔是刮來刮去橫衝直撞的寒風,程蔚識走了回去,發現十步開外的地方有一灘水跡,撥開旁邊的枯樹枝,可以瞄到下面有一個小山坡,原來這裡不全是平坦的田野。

  思索片刻之後,程蔚識決定向山坡延伸的地方走下去。隨著地勢降低,腳底的土地漸漸變得鬆軟潮濕,就在這時,程蔚識的鞋跟霎時一滑,直接向前栽了過去。這個山坡到後面越來越陡,程蔚識根本來不及找時間剎車。

  他就這麼從山坡上翻滾了下去,期間不知磕在哪裡,身體後知後覺開始感覺到一陣刺骨的疼痛。

  「咚」得一聲響,程蔚識摔入了坡底的淺水塘裡,攪得水花四濺,下半身的褲子鞋子全被浸濕。

  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劇烈。他逐漸穩住了心神,支撐起身體,爬起來的動作顯得微微有些遲鈍。

  程蔚識抬頭發現薇兒正斜躺在不遠處的地方,半個身子也已被水塘淹沒,旁邊還摔著一輛已經掉了鏈子的紅色自行車。

  程蔚識連忙蹣跚著上前:「你別怕,這裡雖然隱蔽,但相信節目組的人——」

  還沒說完薇兒就打斷了他:「哥哥你快別說了。你沒發現麼,你說什麼什麼就來,簡直就像電視劇裡的烏鴉嘴。」

  程蔚識發現自己找不出理由反駁。

  仔細一想,薇兒說得還挺對。

  二人從小水塘裡站了起來。

  這裡的水質略顯渾濁,週遭處處瀰漫著一股子不太好聞的味道,就像是過年放完鞭炮後的那種怎麼也散不去的辛辣氣息。

  坡底的山壁光滑陡峭,他們無法徒手攀爬上去。這裡不但隱蔽,而且潮濕寒冷,他們已經被打濕了半邊衣服,隨時都會有生病的可能,所以他們不能在水塘裡坐以待斃。程蔚識把上身的外套披在了薇兒身上,帶著她向前方的一條小路走去。

  此處光線昏暗,他們沒有手電,只好一步一步向前摸索,緩緩移動。

  程蔚識一瘸一拐地說:「我們必須趕緊離開這個地方,想辦法生火烤乾衣服。」



☆、第三十二章



  「鐘小哥哥,你不冷麼。」

  薇兒身上披著程蔚識給她的外套,抱著自己的雙腿,蜷縮在一塊大石頭後方避風。她的一半頭髮已經濕透,睫毛上也沾著一些水漬,正一簌一簌地打著顫。

  她臉色白得發青,低著頭似乎若有所思。

  「我不冷,我身上濕得不如你多。」程蔚識捂著腿,在薇兒臉上掃了兩眼,發覺她的神態略顯呆滯,「你不會生病了吧……我去折幾根枯樹枝來烤火。」

  也不知道電視劇裡說的那些鑽木取火究竟管不管用,天氣這麼冷,而他們也沒什麼野外求生的知識。

  薇兒搖頭說:「我沒事。倒是你……如果你被人發現在P市的郊外亂砍亂伐生明火,那就慘了。」

  程蔚識覺得薇兒言之有理:「那我們休息一下就出去吧?總呆在這裡也不行啊。雖然我不記得路,但隱約有印象,從上面的山坡開始過五六個路口,應該就能走到一條大馬路上,那裡的車多,我們也許能打到出租車。」

  薇兒望著上方的天空,看了一眼已然西斜的太陽:「現在應該是下午四點左右,P市的冬天太陽五點多就下山了,如果我們方向走反了的話……」

  「應該不會。我還不至於路痴到忘了我們是從哪個方向過來的。」程蔚識看著薇兒,發現她今天似乎有些不對勁兒,往常她一直是四人中最活躍開心的一個,天天看上去都無憂無慮,笑容滿面。可到了現在……她的臉上沒有一絲這個年紀該有的活力,整個人死氣沉沉的,眼睛裡也沒有光芒了,有那麼一瞬,程蔚識覺得,薇兒比他還要蒼老。

  程蔚識看得焦急:「你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

  薇兒呆滯的目光慢慢從天空中挪了下來:「不是,我是在想,如果我們能夠永遠呆在這裡該多好啊。」

  程蔚識大驚:「什麼?!」

  他懷疑這孩子是燒糊塗了。

  薇兒的兩隻手藏在外面披著的外套下,她在焦慮地撕著手上的皮,如果觀察仔細,會看到她的兩根食指已經被撕得不成模樣了,表面到處是坑坑窪窪,有些地方還滲著一些模糊的血跡。

  「我在明星光環中當了六年的學霸,每個粉絲,不,每個知道我的人都認為我乖巧、可愛、成績好。因為我的公司就是這麼宣傳的——我是乖巧的國民甜心。是,沒錯,剛上初中的那兩年,我的確考過幾次年級前十,但那時候我根本不火啊,知道我的人寥寥無幾,我有時間學習,有時間看書,有時間追求自己的夢想。可現在,現在我要高考了,我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會!每個媒體和路人都想看我的笑話,想看我最後究竟能考多低的分數,他們每天埋伏在我看不見的地方,隨時隨地都想著看我出醜。還有變態的私生飯,每個都想來打擾我本來就已經不安寧的生活,我真的受不了了……」說著,她開始哭了起來,眼淚唰地一下就湧了出來,她繼續抽泣著說,「你知道麼,一開始每天我都能找到白頭髮,每天都能!現在我找不到了……公司讓我染了發,染成了一頭漂亮的黑髮。」

  程蔚識沒想到薇兒會突然崩潰,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看了兩眼薇兒的頭髮,經她那麼一說,好像這頭黑髮看起來的確有些不自然。

  薇兒捂著眼睛不想讓眼淚繼續流出來:「真的有人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父母認為我能賺錢養活自己,未來不愁吃穿就行了。他們這輩人就這樣,覺得錢和人脈是萬能的,我很成功……哦,還有我的公司,其實我之前偷偷聽到過他們開會,高層認為我現在這樣的人氣已經抵達頂峰,再也沒辦法繼續往高處走了,他們認為我很快就會經歷一場人氣大滑坡,從此一蹶不振。沒有童星能走得很遠,我已經不像三四年前那樣可愛招人喜歡了。他們開始推出新的童星企劃,我馬上就會失敗……馬上就會被人踩在腳下……」

  說到最後,程蔚識已經聽不出薇兒究竟在說是她的公司認為她馬上就會被人踩在腳下,還是她自己這樣認為。

  似乎她對自己未來的想法,已經變得和她的公司一模一樣。

  程蔚識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見薇兒沒有反感,他就慢慢向上抬手,摸了摸她的頭:「你不要這樣想。你現在比我、彭春曉還有小昭任何一個人都要火,我們比你大了最少也有五六歲,可我們都還沒有放棄,你不能這麼悲觀,因為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薇兒重複了一句:「是啊,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可我覺得,我比同齡人老了許多許多,你知道嗎,有的時候,我感覺已經死了。我的心情不會像同齡人那樣悸動,也不會有被人崇拜的喜悅之情,我感覺我已經變得麻木、毫無動力,像一具沒有未來的行尸走肉。」

  程蔚識不知道這薇兒怎麼總能把話說的那麼死,就好像人生中所有的希望全都消失了一樣,只有絕望在前行。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但是,我希望你能看開,畢竟你真的很年輕,不要在意別人的眼光……」

  說到後來連程蔚識自己都聽不下去,這種沒營養沒說服力的雞湯,如果薇兒真能聽進去,那她現在也不會變成這樣了。

  「我就是太在意別人的眼光。其實以前他們叫我國民甜心寶貝兒的時候,我還是很高興的,可是叫我國民甜心寶貝的人變多了,罵我的人也變多了。我小時候一直以為,當了明星被人罵罵也沒什麼,可是真正罵到我頭上的時候,我才知道有多麼氣憤、無奈,我常常失眠,睡不著覺。拍戲的時候,我背了十幾遍的台詞都能忘記;在舞台上表演的時候,明明已經排練了許多次,我的大腦卻會變得一片空白。剛剛我說,我找不到白頭髮了,其實不是因為我染了頭髮,而是因為——」

  程蔚識看著薇兒的後背靠在石頭上,兩隻手抬起來摸到一處頭皮,那兩隻被撕破了皮坑坑窪窪的手指在黃昏中顯得極其醒目。

  手指扯到兩根髮夾,把它們拔了下來,隨後——那頂頭髮被悉數取下。為了固定得牢一些,這頂假髮下面還粘著幾滴已經乾涸的膠水。

  程蔚識目瞪口呆地望著薇兒的頭頂。

  靠近腦門以及後腦勺的地方長著一些稀疏的頭髮,但頭頂,基本上已是光禿禿的一片。

  薇兒把假髮重新戴了回去,一邊說:「你知道嗎,其實我有的時候會妄想,如果我真的能克|隆一個薇兒就好了,讓她當我的替身,替我在娛樂圈裡和別人周旋……」

  此時,劉忠霖一邊開著車,一邊在用耳機給董呈打電話。

  那邊傳來了董呈氣急敗壞的聲音:「他和薇兒怎麼失蹤了!這種事情怎麼都會發生?!節目組怎麼說的!」

  劉忠霖:「節目組說,兩人不見了以後,攝像師原本想在原地等他們,可是左等右等都不來,而S台給的定位系統也壞了,他們害怕找不到回去的路,所以找了附近一家修理店換了電池。回到原地後,那邊還是沒有先生的身影,可是卻在附近的一條路邊發現了一輛倒在路上的自行車。這輛自行車就是嘉賓指定用車。」

  「那他們人呢!人在哪!難道被狼叼走了不成?!」

  「他們走的那條線是P市的郊區,荒山野嶺,說不定真有狼……」

  董呈趕緊抬高了嗓音打斷他:「這話不能亂說知不知道?S台怎麼說的?」

  劉忠霖答:「S台說這一批定位設備確實有問題,據說是P市的一家通訊公司贊助的。」

  董呈冷哼一聲:「什麼狗屁公司,我看是賄賂了不少S台高層才換來的贊助吧。」

  劉忠霖沉默不語。

  董呈在電話另一邊疲憊地嘆了口氣:「這樣吧,有消息盡快跟我說,我爭取買最快的一班航班趕過去。」

  電話掛斷後,劉忠霖打開了耳機中的另一條線:「段先生,我在他身上放置的東西顯示,他們已經從那邊走出來了,再走兩個路口就會到這邊的大路來,我會裝作在尋找的途中偶遇,然後把他接回來。」

  電話那一頭過了許久才回覆:「辛苦。「

  劉忠霖看見程蔚識的時候,薇兒正馱著他一步一步艱難地往前走。他連忙停下車衝到了二人面前。

  「薇兒小姐,我來吧。先生這是怎麼了?」

  薇兒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跟在鐘非身邊的助理。走了這麼一大段兒路,她早已累得精疲力竭,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說:「他發燒了!還說哪裡的軟骨頭折了,濕答答的褲子裡捂著傷口……一開始他竟然一個字都不說,等我們走到一半突然摔地上暈了過去。哪有這樣的!這麼逞強。結果讓我把他從大老遠兒馱回來。」

  薇兒這話裡帶著一半責怪一半擔憂,她跟著劉忠霖上了車,和程蔚識一起坐在後座照顧他。

  嘴上還一直說:「哇我真是要被他氣死了,早知道我就不應該穿他的外套,哪有這種人啊……」

  程蔚識頂著滿是漿糊的腦袋說了一句「我不要去醫院。」接著就昏睡了過去。



☆、第三十三章



  由於錄製中明星嘉賓頻繁涉險,這次更是由於節目組本身硬件的問題導致兩位嘉賓迷路落水,S台決定對節目組臨時整頓,並給薇兒和鐘非放了一段假期。程蔚識這次病得比上次薇兒昏迷還要嚴重,剛送到醫院裡時狀態非常不好,直接發起了高燒,醫生剪開他褲腿的時候,發現他小腿骨上蓋上一大塊淤青;而膝蓋處有一處傷口竟然已經發炎化膿了,凝結的血跡和粘稠的組織液交混在一起,模樣慘烈——大概在冰冷的髒水裡泡壞了的緣故。

  除了X市和P市以外,原本的計畫行程表裡還有兩個中西部城市,節目組決定改變計畫,讓鳶小昭彭春曉去其中一個,而剩下的那個,由薇兒、鐘非休整結束以後接檔。

  程蔚識整整住了兩天的醫院,一退燒就讓劉忠霖退了病房乘飛機回到了S市。下飛機後回家的路上,程蔚識在半夢半醒間聽見劉忠霖說:「之前您發燒的時候,段先生曾經打電話過來向您問好,還說等您回到S市請和他見一面。」

  「見一面?」程蔚識聽到「段先生」這個稱呼時就驚醒了,他垂著眼思考了一會兒,決定答應下來,「那就現在問他今天有沒有空吧,反正我今天閒著沒事。」

  劉忠霖猶豫:「您現在身體還很虛弱,不如等明天再——」

  「我已經退燒了,放心,肯定沒事了,就是腿還有點疼而已。」

  腿上的傷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既然大佬有要求,他總不能拖著不見吧。蔚識看了一眼窗外,又低頭瞄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這樣好了,你先打電話問他什麼時候有空,我回家洗個澡整理一下。按照他說的來安排就行。」

  程蔚識回家洗完澡,穿好了浴袍出來,一邊用剪刀剪開纏在腿上的保鮮膜,一邊問劉忠霖:「打電話給段可嘉了嗎?他怎麼說?」

  劉忠霖答:「段先生說現在有空,現在應該已經在趕來的路上了。」

  程蔚識心裡一毛:「趕來的路上?什麼意思?」

  劉忠霖解釋:「段先生說要到您家裡拜訪。」

  「啥?!」如果不是腿上還受著傷程蔚識恐怕現在已經從板凳上跳起來了,「你怎麼能讓他直接來我家?!」

  劉忠霖顯得很委屈:「先生,剛剛明明是您說,按照段先生說的來安排就可以了。段先生聽說您還受著傷,不方便走動,所以貼心地提議直接來您家裡看望您,我想著要遵循您的吩咐,所以替您答應了下來。」

  「我的媽呀!」程蔚識急了,「你怎麼能這麼理解!我的意思是……不是……反正不是那樣,你趕緊打電話跟他說我們去外面聚——」

  「叮咚——」

  這時,樓下的大門門鈴突然響了,二人在牆邊的屏幕上看見了段可嘉的臉。

  劉忠霖好心提醒她:「先生,看來現在在打電話已經來不及了,段先生已經在樓下等您了。」

  程蔚識愣在當場,劉忠霖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點開了樓下的大門。

  劉忠霖:「段先生已經上來了。」

  程蔚識抓狂:「我說你能不能不要這麼輕描淡寫的,段可嘉都要來我家了你還這麼淡定!究竟我是你上司還是他是你上司啊!」

  劉忠霖頓了一頓:「當然是您。」

  程蔚識慌張地在原地瞎撲騰,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只穿著一件浴袍:「快快,扶我進去,我換個衣——」

  還沒說完,門鈴就響了。程蔚識根本來不及阻止,劉忠霖就直接走上前去,打開了門。

  「……」

  穿著一身西裝革履的段可嘉站在門口,一步一步走了進來。他戴著一雙黑色的皮手套,手上還拎著一袋沉甸甸的水果。

  這人原本是想把這袋水果遞給鐘非的助理之後再和程蔚識打招呼的,誰知只不過在無意之中瞄了程蔚識一眼,就被他的裝扮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段可嘉向程蔚識這邊多走了兩步,那雙漂亮的鳳眼便開始在程蔚識身上來來回回掃視,似乎一點也不懂得收斂,這道目光盯得程蔚識毛髮聳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最後,段可嘉竟然用著見怪不怪的語氣說:「怎麼,穿著浴袍來迎接我?」

  程蔚識一看到段可嘉臉上那種意味深長的表情就知道對方想歪了,連忙解釋:「不是、不是的……因為我剛洗完澡,沒來得及換衣服……」

  誰知對方完全領會錯了意思:「哦。知道我要來,還專門洗澡了。」

  程蔚識立即做了個「慢著「的手勢,企圖打斷對方腦中已經成形的猜想,「那什麼……我是真的不知道您要來我家,要不然怎麼說也得穿上衣服啊。」

  段可嘉看出來對方是認真的,於是收了笑容。他換好拖鞋之後坐到了程蔚識的對面:「不開玩笑了,我就是來看看你。聽說你在P市生了病還受了傷,沒想到你這麼敬業,我都要對你刮目相看了。

  這話是在誇他不假,但程蔚識怎麼覺得,段可嘉說的話一句比一句有內涵,一句比一句過分。

  ——似乎每句都在諷刺他。

  劉忠霖泡了一壺熱茶,分別倒了兩杯,其中一杯放到了程蔚識面前。程蔚識沒有喝,而是捧在了手心暖手。

  程蔚識說:「沒想到段先生對我這麼關懷,大老遠兒跑來看我,我真是受寵若驚。」

  段可嘉將目光直接停在程蔚識的臉上,禮貌性地笑了一笑:「上次說過了,我會拿你當朋友。如果你有什麼困難的話,儘管來找我。」

  聽見段可嘉說的,程蔚識有種欣慰卻無奈的感覺,他搖了搖頭,眼裡的神情有些落寞:「我暫時沒有困難……既然您把我當朋友,那麼有件事我也不瞞您了。」

  段可嘉問:「什麼事?」

  這次一同看向程蔚識的還有劉忠霖。

  「就是之前,我的幾首歌曲被公司裡的人拿走了……不,更準確地說是偷走了,可是後來陰差陽錯地,那幾首歌都沒能發佈,現在被公司棄用了。我在想,如果事情不是這樣發展的話,我也許會求您幫忙。」

  段可嘉轉了一轉手中的杯子,目光垂向手中的杯耳。

  程蔚識抿唇揚了半分的嘴角,明明是在笑,卻又顯得極其無奈:「後來我想,怎麼可能有人會幫忙呢,肯定不會有人願意幫忙的。」

  段可嘉皺了一下眉頭,這句話讓他不悅:「如果真的有人願意幫忙呢?比如,這些歌曲未能發佈,也許是因為有人在背後幫你。」

  程蔚識聽到這個問題時,臉上湧現出了那麼一瞬間的迷茫,隨即笑了出聲:「怎麼可能啊,那這人一定腦子有毛病吧。」

  段可嘉險些被茶水嗆著:「……」

  「不過。」程蔚識忽然止住了笑意,眸色由淺轉深。他沉下嗓音,將杯子慢慢放在桌上,一手握成了拳藏在桌底:「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我想……我一定會為了他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第三十四章



  程蔚識說完這句話之後並沒有去看段可嘉的表情,所以,他當然不知道在這之後的三秒裡,對方的眼中有多麼錯愕震驚。

  「……」

  二人共同沉默了許久,久到程蔚識已經喝完了杯子裡的茶,望著潔白如玉的杯底發呆。

  這時段可嘉終於開口:「我發現你在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看起來似乎非常難過,那麼作為你的朋友,我能不能冒昧地問一句,你究竟是為了什麼,竟然甘願讓那些藝人用你的曲子?我在電視上看過你的演出,你自己就是一個歌手,為什麼你的公司會將你的歌曲『拿』走給別的藝人用呢?」

  是啊,這完全不合常理。畢竟鐘非是公司裡最紅的藝人之一,最紅的藝人就應該享受最好的資源,哪裡會有公司搶自家當紅名星的資源給別的名不見經傳的小明星用的?更何況這些資源還是由當紅名星自己創作的。

  程蔚識沒想到段可嘉直接問出了這麼一針見血的問題。

  也是,這點在外人眼裡,想必十分奇怪。

  段可嘉見程蔚識不語,就知道是問到了關鍵處:「我可以不可以這樣猜測:其實你在公司裡的真實地位比那些藝人還要低,或者說你在公司高層的眼中是一個可以隨時壓榨剝削的藝人,他們不需要考慮你的感受,不需要經過你的同意,甚至——」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若是攤開了說,這句「甚至「所包含的意思指向非常明顯:「『甚至』你連藝人都算不上,更確切地說,只是個可以隨時隨地壓榨剝削的平民百姓罷了。」

  程蔚識似乎是領會錯了意思,他問:「段先生這話說的。難道先生是來挖人的?想讓我跳槽?」

  段可嘉知道一時半會兒撬不開這人的嘴,他看著程蔚識的臉,企圖從對方的表情變化裡找出破綻:「不,我的公司從不養藝人。」

  「那我就不明白您說這些話的意思了。段先生,您說我是為了什麼才心甘情願讓那些藝人用我的歌曲……當然是為了錢啊。有錢能使鬼推磨,當然能買到『一個藝人的心甘情願』。在娛樂圈這個圈子裡,有什麼是錢買不到的?相信這一點段先生比我更加清楚。」

  程蔚識的這一席話成功地在段可嘉和他之間拉起了一層疏離感和陌生感。段可嘉頓時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對這個「鐘非「之前的認知已經完全不作數了,他根本一點兒也不瞭解他。

  段可嘉:「你說得對,我是比你更加清楚,但我覺得,你不是一個會做這種事的人,比方說,在這個圈子裡,出賣肉|體是一件極其普遍的事情,但你會為了錢,心甘情願上別人的床嗎?」

  作為一個潔身自好的直男,程蔚識明顯在這種話題上慌了,他的兩個眸子左右來回轉了兩下:「咳……先生您聽我說,我覺得這種事情,完全無法一概而論。」

  賣曲子就是賣曲子,怎麼能和賣屁股混為一談!

  「怎麼不能一概而論?」段可嘉聳了聳肩,看起來十分不解,「這兩件事都是在出賣自己啊。對於那些不想妥協的創作者來說,恐怕寧願上一張權貴的床,被人奸|污身體,也不願被人奸|污靈感和靈魂。」

  「抱歉先生,我的文化水平不允許我思考這麼深層次的哲學問題。我這人是個大老粗,不懂什麼身體靈魂,只知道賣賣曲子能賺錢……」

  段可嘉不打算給程蔚識留退路:「既然如此,那你在一開始就不會說是被公司『偷走』了。」

  程蔚識厚著臉皮強詞奪理:「那是因為公司先斬後奏我才說是『偷』。而且,如果我不答應,就會得罪公司高層,得罪了高層,指不定哪天就會被公司雪藏,到時候我的藝人生涯就到此為止,這樣一來,也不會再有機會和先生做朋友了。」

  段可嘉笑得有些嘲弄,連那雙漂亮的鳳眼也變得譏諷起來:「你想得倒還挺深遠,連我這一層都考慮到了。」

  程蔚識笑笑,沒有說話。

  段可嘉的手指在木桌上慢節奏地敲打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修長的指尖逐漸加快了節奏。劉忠霖知道,這是段可嘉生氣的標誌。

  段可嘉:「不管怎麼樣,至少我是認真的。如果你以後有什麼困難,完全可以來找我,我一定會幫你。記住我這句話,相信以後你會用到。」

  程蔚識答:「謝謝先生。」

  段可嘉從桌前站了起來,身後的椅子因為摩擦地面立即發出「嘎吱」一聲的刺耳聲響。段可嘉披上了西裝外套,臉上禮貌性地顯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時間已經不早了,我先走了,你注意身體。」

  「我的腿受傷了,就不送先生了。」程蔚識轉頭對劉忠霖說,「忠霖,你送一下段先生,然後就直接回家吧,「

  劉忠霖放下手裡的茶壺,皺眉道:「可是您的腿還——」

  「哎,這點小傷算什麼,又不是殘廢了生活不能自理,你回去吧,忙了這麼多天也累了,好好回去休息一天。」

  劉忠霖看了程蔚識一眼,接著又將目光落在已經走到門口的段可嘉身上。

  「那我走了,鐘先生自己保重身體。」

  大門「怦」得一聲關上。

  段可嘉和劉忠霖都已經離開。

  客廳裡霎時變得清淨下來,程蔚識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急促的、慌張不安的呼吸聲。

  剛剛段可嘉的每一句話都說到了關鍵處,對方在旁敲側擊問他在公司裡的地位,那感覺就像段可嘉在懷疑他的身份。每當段可嘉拋出一個問題後,他就覺得自己馬上要在下一秒露陷了。

  哪怕一直在喝手裡的茶,現在的他依然感覺口乾舌燥。程蔚識單腳跳著跑到了廚房,看到飲水機旁邊放著那袋段可嘉送來的水果,裡面全是一個個又圓又大的臍橙,他隨手挑了一個,接著跳回了客廳,三下五除二徒手剝掉了皮,吃了起來。

  段可嘉和劉忠霖已經到達地下車庫。

  劉忠霖在後面說:「先生,您似乎不太開心。」

  「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撬開他的嘴。」段可嘉向口袋裡摸了摸,才發現煙已經全部抽完了,心裡不禁更加煩躁起來,「他以為我說的每句話都是客套話?」

  劉忠霖:「我以為老闆今天就會告訴他是您幫他把曲子搶回來的,以此來獲得他的信任和支持。」

  段可嘉閉了一下眼睛,遏制住了心裡的怒火:「沒聽到他說我腦子有毛病嗎,而且他自己都說了,為了錢才這麼做,我能怎麼辦。」

  「可他也說了,能為您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如果您繼續說下去的話,我相信——」

  段可嘉將目光轉向一邊:「那是因為他不相信有人會這樣做,才這麼說的。」

  「那接下來,您準備怎麼辦?」

  段可嘉搖了搖頭:「中國有句老話,叫做『以不變應萬變』。之後我都不會再管他,除非他自己來找我,在這之前……」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劉忠霖。

  「老闆有什麼事情儘管吩咐。」

  段可嘉按了按車鑰匙,車頭的燈便閃爍了一下,他打開車門坐了進去:「你最好想辦法找出他究竟是為了什麼才留在黃修賢的身邊,以及利益相關程度究竟有多少。說實話,『為了利益』這個藉口,的確非常具有說服力,但我不相信。等你找到答案,我們就可以對症下藥,想辦法套出他的話。」

  「我儘量。」

  「過兩天有人去你們公司查稅,你想辦法過去一趟。」段可嘉拉好安全帶,看了一眼後視鏡,準備倒車,「我走了,你保重。」

  「先生再見。」

  段可嘉駕駛著他那輛在人群中不怎麼起眼的黑色轎車,緩緩離開了車庫。

  而此時的程蔚識,已經準備上床休息了。

  「我會拿你當朋友。如果你有什麼困難的話,儘管來找我。」

  他想著段可嘉之前說過的話,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回過神來的時候,他不禁搖頭笑了一笑。

  不知道這樣的「友誼」有多少能夠當真,而這樣地位完全不平等的「友誼」,到底還包含了什麼不能輕易說出口的東西。

  他不敢在娛樂圈裡亂認朋友,因為他不知道這些朋友心裡究竟裝著什麼,那些人透過他的眼睛、透過他的臉,看到的又是什麼。

  他從櫃子裡翻出了以前他用的手機,開機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長達一分鐘的「嘟嘟」聲後,裡面傳來了「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的機器語音。

  哎……大概母親又去「打麻將」了吧……

  他將手機關機放回原處,關上燈躺在回床上,閉起眼睛,沉沉睡去。



☆、第三十五章



  「你腿上的傷養好了嗎?」

  董呈在電話裡吐字匆忙,難得用上了一絲關切的語氣。在電話裡,他的聲音聽上去幹燥沙啞,就像是已經扯著嗓子說了很久很久的話。

  程蔚識躺在沙發上,答得懶散:「能走路了,只是走得不快。」

  「今天公司突然有人來查稅,幾個公司朋友都緊急處理報表去了,把手頭的爛攤子全丟給了我。我原本聯繫了一個公益組織的負責人想給你做廣告,現在人家到了公司,我根本沒辦法抽出時間和他聊這些事情。我向他說明了情況,結果他提議,想直接找你談談。」

  「啊?」程蔚識在心裡思考這個提議的可行性,「這……符合流程嗎?」

  董呈勸他:「這小夥兒人不錯,你就和他聊聊唄。公司這邊兒的人全都在忙,我連找一個給人家端茶送水的助理都沒有——你的劉助理也在我這兒幫忙呢。」

  程蔚識抿著唇猶豫了一會兒,說:「那好吧,是現在?」

  「既然你答應了的話,我現在就讓他過去了。我幫你們訂一個你家那邊的小包廂,一會兒把地址發給你,嗯……那就上午十點半好了,你十點一刻從家裡出發,肯定來得及。」

  董呈的語速越來越快,可以感覺得出來,公司的突發事件有多麼急迫。

  程蔚識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已經是九點四十,還剩下半個多小時。

  「嗯,沒問題。」

  「再見。」

  董呈迅速掛上了電話。

  聽著短促的「嘟嘟」響聲,程蔚識也合上了手機。

  他按照董呈說的時間如約抵達約定的地點,裡面已經有一個青年在等候了。那人的身形瘦削,皮膚白皙,模樣比他稍顯稚嫩,似乎還是個學生。

  「你好。」那人一看到他摘下口罩就和他打了個招呼,等到程蔚識走近了,那人又說,「我叫陳辛,是XX婦女兒童權益保護協會的成員。鐘先生您好。」

  「你好你好,我是鐘非。」程蔚識說完才意識到好像不用自我介紹,他看著眼前人的眼睛,重複了一遍對方的名字,「陳辛……我總覺得在哪裡聽過。」

  陳辛搖著頭笑了一笑,眼底的流光向外溢了出來:「您說的是陳欣遲導演吧,真的只是撞名罷了。之前和演藝圈裡的人打交道的時候,也有人這麼說過。不過陳導的『欣』是快樂的欣,而我的『辛』就比較苦了……」

  程蔚識恍然大悟:「哦對,聽上去確實很像。」

  「沒想到大明星你會親自來接待我,能找到像您這樣的明星來為我們宣傳我心裡真是感到非常幸運。您的經紀人說讓我來向您介紹一下我們可以為您提供的信息。首先我們協會是在五年前成立的,在貧困山區有許多幫扶項目……」

  與此同時,劉忠霖離開公司六層的儲物間,坐電梯來到三層機房。

  管理機房的人已經出去了,每到上午十點半左右,機房的管理人員都會跑到一樓的超市買一瓶可樂,順便抽一根菸,大約二十分鐘後才會回來。

  房間裡除了機器的響聲之外,就只剩下劉忠霖的腳步踏在防靜電地板上的聲音。哪怕他已經儘量放輕了腳步,腳步的「咚咚」聲依然聽著格外沉重。

  劉忠霖環視四周,默默在心裡記下了機房裡外的攝像頭個數。他將一條移動硬盤和一個芯片裝入了靠門處的主機,接著點擊桌面上的「監控系統」和C盤。

  整個大樓的攝像頭都是監控室保安的眼睛。不過,攝像頭實在是太多了,保安根本不可能仔仔細細監控每個畫面。當出現緊急狀況的時候,保安的注意力就會被那裡的圖像所吸引,而忽略其他疑似正常的畫面。

  他已經「計算」好了,此時此刻,有一個「瘋子」會衝進五樓休息室的人群,正對著攝像頭揮舞著他的針筒。

  但難保保衛科的人不會在將來把錄像倒回來看一遍。

  他需要把眼前及走廊外共四個攝像頭的五分鐘前起的監控錄像替換成已經拍攝好的錄像,並且,也要將檔案室四周攝像頭接下來十五分鐘的錄像全部替換。

  他在電腦上輸入了一道程序,又對保存在電腦裡的文件設置了定時自動刪除。他無法再回來掃尾,一旦這些視頻和文件在十分鐘後完成任務,就必須自行銷毀。

  所有文件和程序都輸入電腦並確認並無遺漏後,他取下了硬盤和芯片,轉身離開。機房裡泛綠的燈光撲閃了兩下,極其刺目。就在這時,門口忽然傳來「吱呀」一聲響。緊閉的大門竟然毫無預兆地打開了——

  劉忠霖的心裡顫了一顫。

  好在門外沒有人。

  應該是被風吹開的。

  ……

  上午十點半,S市郊區的某高爾夫球場。

  明明已經是深冬,球場中卻依然綠草如茵。是日陽光明媚,連吹來的風也被烤得暖和了一些。

  黃修賢帶著遮陽帽和墨鏡,靠坐在一隻椅子上,他怕冷,所以在高爾夫專用的著裝裡又套了加厚棉毛衫棉毛褲,邊角全部露了出來,怎麼看都覺得喜感。

  如果不是給足了小費,旁邊的球僮恐怕要用眼裡的鄙夷將他打個對穿。

  黃修賢倒是毫不在意,他大大咧咧地拿起了手邊的水杯,向前方吹了個口哨:「哎,要過年了,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你說要出來打高爾夫,我都陪你打了,我夠不夠意思?夠不夠哥們兒?」

  站在一旁的段可嘉揮了一桿,白色的小球立即在空中劃出了一道漂亮的弧度。看著球落地後,段可嘉回了一句:「其實你也是厭煩了每日焦頭爛額的生活,才跟我出來的吧?」

  段可嘉戴著一頂中間鏤空的遮陽帽,陽光將他的頭髮打成了棕色,皮膚也襯得白了起來,明明已經年近三十,這人卻依然給人一種恬靜美好的感覺,就像還沒踏足社會一樣。黃修賢「嘖」了一聲,打趣道:「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麼長得還像個涉世未深的『大姑娘』,這麼多年都沒見你處過女朋友,你該不會喜歡男人吧?誒……也沒聽過你包養小白臉啊。不過,要不是看你長得比一般人高大,把小白臉領出去,還真不知道是誰包養誰呢。」

  段可嘉將球杆放到一邊,又卸下了那一雙深黑的手套,扯起一邊唇角笑了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說的話我真是越來越不懂了,前言不搭後語。」

  黃修賢拉住了段可嘉的胳膊:「你的公司不養藝人可真是太可惜了,不如你也簽幾個工作室,挖幾個當紅藝人過去,到時我們一起合作,絕對能賺得盆滿缽盈。」

  段可嘉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瓶蓋:「我倒想挖你家的藝人。」

  黃修賢連忙擺手:「那可不行。」說到一半忽然又眯起了眼睛,眼皮之間露出來一道微妙的光芒,他向段可嘉的方向湊近了一些,似乎已經嗅到異樣朦朧的氣息,「嗯?你看上誰了?」

  「我是想讓你換位思考一下。明知道沒人會輕易對自家的當紅藝人放手,好不容易挖過來還要賠一筆價值不菲的違約金。更何況,我也對培養藝人不感興趣。」

  ……

  陳辛和程蔚識一同喝了點小酒,又點了幾個下酒菜。程蔚識發覺這個大男孩很有趣,對許多事情的見解都不同。他夾了一片涼拌海蜇放入口中:「我看你的年紀比我還小呢。」

  「是啊,我還在上學,今年大四。」

  程蔚識的筷子不動了,他揚了揚眉,眼裡很是驚喜:「哇,年紀輕輕就這麼有責任感,不容易不容易。你能被派來和我們公司商談事宜,說明很有能力啊。」

  「哈哈,沒有,您說笑了。」

  程蔚識覺得他笑起來模樣清秀,而且眼睛裡沒有見到明星時靦腆害羞的神色,明顯比同齡人要膽大許多。

  「我看你外形條件不錯,來當藝人也完全沒有問題,考慮一下?」

  「我嗎?還是算了。」

  程蔚識聽得出來,雖然這個大男孩已經盡力在學著用禮貌性的、客套的語句來進行交談,但根本掩飾不住他內心裡波瀾起伏的情緒。有時他會把話說得非常直白,鋒芒畢露。

  這樣和人打交道並不好,但是……

  程蔚識在心裡卻會對這樣的人生出莫名的好感。自從學會了怎麼在娛樂圈裡周旋,他已經很久沒有聽人這麼說過話了。

  陳辛繼續喝著小酒,眼角彎了起來:「我之前看過一本書,書上有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上面說:『人一旦成名,就一個朋友也沒有了,這是很大的不幸。』②」

  程蔚識望著青年的臉,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說了什麼得罪人的話。

  怎麼能一見面就和一個明星探討出名的壞處呢?

  他不明白陳辛到底想幹什麼。

  青年拿著酒杯靠在椅背上,望著對面屋頂上雪白的牆角,眼神逐漸變得凝重悠遠,像是蒙上了一層輕柔的白紗。

  這時的劉忠霖,來到了這家公司檔案室所在的樓層。檔案室的人手已經全被派去幫財政部處理公務,整個樓層只有一個人在看管。他輕鬆穿過了那人的視線,迅速翻進了檔案室裡的一個小門。

  小門外檔案的權限非常低,基本上像他這個級別的員工,如果想看外面的檔案,不用動什麼腦子就能看到。隔間外那份屬於鐘非的檔案他已經全部看過,做得天衣無縫,比任何一個正常人的檔案都要完美。而隔間裡面的檔案則不同,哪怕是公司高層,也無法輕易進入,公司會把一些不能被外人看見的秘密放進去。

  門上有加密的電子鎖,門內遍佈全方位無死角的攝像頭。

  好在他剛才已經把它們暫時都卸掉了。

  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劉忠霖迅速找到了「鐘非」的檔案,小心打開。

  紙頁的翻動聲沙沙作響,這陣沙沙聲一開始還顯得有條不紊,接著就變得凌亂起來。

  「不對……」

  看第一頁的時候,他以為是加密文件的偽裝,可是看到後來——

  劉忠霖將這份文件翻來覆去檢查了許多遍,並將它和外面的那份反覆對照。他甚至已經開始懷疑,自己的行蹤早就暴露了。

  他萬萬沒想到,這份放在加密隔間檔案室裡的文件,竟然和之前他在隔間外看到的那份,一模一樣。

  不論是照片,還是信息,每一份重要的成績單,細微到入團時間、出生證明的腳印手印、各種申請書,連筆跡、指尖的紋路,都如出一轍。

  「你對自己以後的老婆有沒有什麼期待?」

  黃修賢從座位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順便把幾張紅色的毛爺爺塞進了球僮的口袋。球僮說了一聲「謝謝客人」之後,就興沖沖地跑走了。

  「怎麼,你來幫我的家長打探我的喜好?」

  最近他媽的確一直在想辦法讓他相親。

  黃修賢擺手,無奈地皺起眉頭:「哪能啊,我哪有這麼無聊。我就是好奇你心裡希望的妻子是什麼樣的。這麼多年都沒找,一定要求很高吧。你究竟心儀什麼樣的?快和我說說。」

  段可嘉摘下運動帽,抬頭便看到了球場外圍豎著一個高大的廣告牌,那上面是高級男士手錶的廣告,還有代言人的特寫。

  代言人是鐘非。為了迎合手錶高端奢侈的定位,鐘非故意在鏡頭下笑得一臉冷淡。

  眼神略僵硬。

  段可嘉沒有再多看廣告牌一眼。

  他垂著目光,輕輕用指尖摩挲著手邊的高爾夫球杆。

  「我希望,我心儀的對象,能做他自己。」



☆、第三十六章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個好朋友,

  敬個禮,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找呀找呀,找朋友——」

  程蔚識聽著外面的小孩兒在玩「找朋友」的遊戲,便停下了手裡寫著作業的筆,支開窗子向外望去。窗子的隔音不佳,開窗不開窗根本沒有什麼分別。屬於幼兒們清脆響亮的歌聲一字不落地竄入他的耳朵。院子裡小孩兒們聲音嘹喨,每一句的尾音都翹得高高的,足以見得,此時此刻他們心裡有多麼歡樂。

  他們互相傳遞著喜悅的目光,每個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孩童們獨有的天真無暇,眸子清澈如水,像極了清晨花朵上沾的露珠,沒有一丁點兒的灰塵。

  程蔚識已經是初中生,早就度過了玩「找朋友」遊戲的年齡,可他很羨慕那些在外面奔跑玩耍的小孩子,比他孤零零一個人在家寫作業幸福多了。

  他又朝窗外看了一會兒,天一黑,那些小孩子便被家長們陸陸續續喊回家了。已經快到飯點,各家各戶都燃起了煤灶爐,滾燙的油在鍋裡滋拉滋拉作響,大人們在灶前用大火翻炒著蔬菜。

  天更黑了。

  程蔚識聞著從鄰居家裡飄來的陣陣飯菜香味,肚子忽然「咕嚕」叫了一聲。

  老天像是知道他餓了一般,這時家門「砰砰砰」響了起來。敲門聲凌亂無序,門外的人大喊著:「阿識、阿識!快開門!」

  程蔚識剛一轉開門把手,門外的女人就直接倒在了他的身上。

  撐在他肩膀上的女人正是他的母親。母親喝得酩酊大醉,身上和嘴裡衝出一股又一股的酒氣,衣服皺巴巴的,手腳看上去也已經不聽使喚,如同一隻髒兮兮的破布人偶。她醉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眼睛縫裡露出兩片遍佈血絲的眼白,似乎只需這麼一點兒餘光,就能看清自己的兒子。她醉醺醺地胡言亂語道:「打麻將……扶我去……床上,我要睡覺……」

  「媽,你又去『打麻將』了?」

  不過不要緊,只是喝醉了而已,不像以前,母親還會帶陌生男人回來,關上裡間的門不讓他進去,偷偷和陌生男人在屋裡打麻將。

  只是,兩個人要怎麼打呢……?

  程蔚識慢慢扶著母親走進了屋,由於他身材瘦小,沒什麼力氣,程蔚識只能就近將母親放在自己的小床上。他替母親蓋上被子,準備去爐上燒壺開水。

  母親沒有回話,她剛一躺在床上就閉上了眼睛,可能是被子上屬於兒子的味道讓她尤其安心的緣故,她入睡極快,床頭不一會兒就響起了沉沉的鼾聲。

  程蔚識從小冰箱裡取了一個白饅頭出來吃,他不敢開燈打擾母親,於是撿起語文書走到門口的月光下,一邊吃饅頭一邊看他的書。

  期間有兩個小孩子路過他的時候,鄙夷地看了他一眼,交頭接耳說了些什麼,就匆匆跑走了。

  月光再亮也不如燈光,只看了半小時他就開始頭昏腦脹,他抬頭望瞭望月亮,接著靠在門框上閉目休息。在寂寂黑夜裡,他聽見一個聲音在問:「你想有一個朋友嗎?」

  「什麼?」程蔚識環顧四周。

  周圍空空如也。

  「你想要一個真心待你的朋友嗎?」

  他這才意識到,這個聲音是從自己心裡發出來的。

  心裡那個聲音繼續說:「真心待你的朋友……不會顧及你的出身,不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你,不會在意你的母親做著這份下賤的職業。只要有人願意把你當朋友……」

  他的目光霎時變得鋒利非常,惡狠狠地說了一句:「閉嘴。不許你這樣說我媽媽!」

  心裡那個聲音也變得惡狠狠起來,如同一條發狂的瘋狗:「『你』什麼『你』!我就是你啊!」

  「我就是你啊!」

  ……

  程蔚識忽然從床上驚坐而起。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全身濕得像被雨淋了一般。臉、額頭,甚至是睫毛上都掛著濕漉漉的汗水。

  他抬手把床頭的鬧鐘翻轉過來,發現現在只有早上四點半。

  程蔚識已經沒有心情再接著睡下去了,他洗了把臉,然後從衣櫃最後方翻出了一本鎖好的隨筆本。

  這本隨筆像一本日記,記錄在上面的,都是他以往生活的感想,但又不會像日記那麼直白把什麼事都直接寫下來。比起敘述一件事,他更傾向於在這本筆記裡記下內心深處最真實也是最隱秘的想法。他翻開一頁,發現在兩年前的某一天,他寫了兩句話。

  「我想要一個真心待我的朋友。」

  「真心拿我當朋友……不會顧及我的出身,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不會在意我的母親做著這份下賤的職業。如果有人願意把我當朋友……」

  「如果有人願意把我當朋友」的後面是什麼呢?

  他沒有再寫下去。

  而程蔚識現在終於明白,剛剛夢裡那句「我就是你」是什麼意思了。

  「先生……我從來沒有想過,他們的保密工作做得那麼嚴實,不過現在倒是證實了,鐘非的身份有問題。」

  如果不是有問題,怎麼可能有兩份一模一樣的檔案在隔間內外出現?

  「先生,我想,這大概是在向調查他身份的人挑釁吧。用這種方法來明確地告訴來調查的人,他們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哪怕你心存疑慮,也沒有辦法調查出一個頭緒,讓你知難而退。」

  就算有兩份一模一樣的檔案又能說明什麼。並不能就因此證明鐘非被人掉包了。

  其實連他們自己都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因為這個走向實在是太扯。這只不過是段可嘉的一個猜測,他在用最瘋狂的想法來揣測黃修賢。憑他對黃修賢的認識,讓一個明星換個人又算什麼,他還能做出更加過分的事情。

  「先生,有一點我很好奇,為什麼至今為止都沒人看出來異樣?鐘非可是明星啊!」

  段可嘉咬著煙,目光停頓在一處,笑了一笑:「娛樂圈裡這點區別算什麼,在別人眼裡他最多是換了一個風格,如果不是你當了他的貼身助理,我也不可能朝這個方向猜測。假如現在這個人真的不是鐘非的話,不得不說,他們找的替身實在是太完美了。」

  「完美?」劉忠霖皺眉,「明明完全不一樣。」

  段可嘉:「那是你這麼認為,你是他的貼身助理,但外面那些人大多是透過鏡頭認識他。我查過了,就算以前有外人和鐘非共事,鐘非也會想辦法遠遠地躲著他們,不會和他們交朋友,那感覺就好像,他是一個極其孤僻的人……」

  劉忠霖順著段可嘉的思路想了下去,忽然眯起眼睛:「先生,您說,他會不會其實已經知道自己要被調包了?」

  知道自己要被調包,所以早早就開始遠離圈子裡的人。

  段可嘉不置可否:「既然他們不想讓我們繼續調查鐘非的身份,我們就換個方向吧。」他掐滅了手上的煙,「比如,找到原本的鐘非。現在有兩個可能,一個可能是,原本的鐘非已經死了,這樣的話我們找起來會十分困難;還有一個可能是,鐘非被藏了起來,你覺得,他們會把鐘非安置在哪?」

  劉忠霖答得毫不猶豫:「國外。」

  段可嘉搖頭:「你太小看黃修賢了。也許他會告訴身邊其他人鐘非已經到了國外,但他自己絕對不會這麼做。就算其他所有人都覺得國外最保險,他也會把人牢牢地放在自己可控制的範圍內,對他來說,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是最安全可靠的。而且出入境的身份實在是太容易暴露,哪怕鐘非用的是假身份,有心人也能把它翻個底朝天。」段可嘉想了想,覺得又不嚴謹,末了加了一句,「其實還有偷渡,但成本太大,相比於偷渡,黃修賢可能會認為,把他殺了更簡單一點。」

  劉忠霖問:「可是如果,我們找不到鐘非呢?」

  聽到這個問題之後,段可嘉沉默了。

  二人之間的氣氛似乎驟然下降到了冰點。外面的冬風颳了進來,呼呼地吹著。

  過了許久,段可嘉說:「如果連我們都無法找到鐘非,說明再也沒有別人能找到。那麼,這就是一個無懈可擊的迷局。」

  段可嘉焦躁地再次燃起一支菸,打火機的火光迅速亮起,又迅速消失。

  找不到……找不到的話……

  「既然是無懈可擊的迷局,就說明他心思足夠縝密,辦事足夠可靠,不會拖累我,不會讓段家陷入泥沼。身為他的盟友,我也就沒有繼續擔心下去的必要了。」

  嘴上是這麼說,可明明就還沒有開始尋找,他的意識卻似乎已經陷入了劉忠霖做的假設,好像這個假設已然成真——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抓撓,抓得他又急又癢。

  找不到……找不到的話……

  只聽,「嘶」得一聲。

  段可嘉將嘴裡的煙咬斷了,菸頭帶著火星飄到房間裡的地毯上,羊毛地毯迅速被燒掉了一個小洞,散發著刺鼻難聞的味道。

  程蔚識在床上趴到了天亮,後腦疼得厲害。

  隨筆本散亂地攤在床頭,上面的字跡很是清秀。

  他想,其實他是很感謝現在這個機遇的……

  在這一年裡,他可以幫助那個素未謀面的明星,還能滿足自己的那麼一點私心——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以這麼「陽光」的姿態出現在其他人的視野之中,這些人不會顧及他原本的出身,不會用異樣的眼光打量他,他們不會知道自己媽媽做著什麼職業,對……他還能早點賺到錢,想辦法勸自己的母親脫離苦海。

  雖然他是個騙子。

  不折不扣的騙子。

  但沒有什麼,能比這樣的機遇更加讓他心動。



☆、第三十七章



  「鐘小哥哥,你怎麼又被黑了,我今天剛考完期末考試,就看到你的黑料被人鋪天蓋地地轉發?!都上了兩個熱搜了!」

  程蔚識在電話這頭聳了聳肩,像是在表達自己「我已經看開了」的態度,可惜電話另一頭的薇兒無法看到。

  「嗯……大概是因為昨天晚上參加了M台的小年夜晚會,被電視台要求假唱了。」

  「假唱?我當然知道是這件事,網上都有寫。」薇兒明顯對這一點毫不關心,「現在明星假唱不是一件很常見的事嗎?整場晚會恐怕就沒有真唱的吧,怎麼就只把你單拎出來罵,我看,明明就是有人為了他的一己私利,故意在帶你出場,和你假不假唱根本沒有關係!」

  借話題明星的熱度來為自家炒作,這恐怕已經成為當代新生的下作潛規則之一了。

  程蔚識一手搭在陽台欄杆上,半抬著眼瞄向陽台天花板邊緣的一處裂縫,聲音沉了下來:「你小小年紀怎麼就能這樣想,假唱就是錯了,不能因為別人都假唱就說假唱沒錯。」

  薇兒急了:「哎,不要用年紀壓人啊,我比你出道時間還長呢,算起來還是你的前輩。前輩幫你說話你胳膊肘還往外拐,感覺你現在說話怎麼越來越像那個老爺爺……」

  「哪個老爺爺?」

  程蔚識在大腦中搜尋了半天,都沒找到兩人的交際圈裡有一位用年紀壓人的「老爺爺」。

  薇兒的語氣有些漫不經意,她「嘖」了一聲:「就是那個,段可嘉。你不覺得他總是一副故作老成的樣子麼,明明也沒比你大多少……」

  原來「老爺爺」是在說段可嘉啊。

  聽到這裡,程蔚識「噗嗤」一聲笑了。

  「的確,這個稱呼很適合他。」

  薇兒:「別說他了,就說說網上這件事。肯定是有人在拿你炒作,你的經紀人沒跟你說嗎?」

  程蔚識收了笑容,向前跨了一步,天花板上那條縫隙得以看得更加清晰:「他沒說。」

  程蔚識一直都知道,鐘非是一個人氣虛高、名不副實的藝人,僅憑網絡營銷和一張臉就能打出一片天。這樣的藝人現在在圈子裡很常見,鐘非算是典型中的典型,據說不少公司都在以他的成功經歷為模版,為自家藝人制定造星路線。

  既然是由網絡營銷成名,就要付出代價。鐘非成了微博裡那幾個經常被有心人拐帶出場的明星之一,在這些被「拐帶出場」的新聞裡,少數是傳播正能量的新聞,絕大多數都是不知道從哪挖來的虛假黑料,惹得鐘非粉絲常常被氣得火冒三丈,在爆料者微博下面破口大罵。鐘非的粉絲人數眾多,網上想看鐘非好戲的也大有人在,這麼一來二去,熱度就上去了,而且常常能持續很久。

  鐘非的經紀公司才不管這些黑料是真是假,除了那些涉及鐘非違法的黑料需要在微博上出面反駁之外,其他□□全都不聞不問,白來的熱度不要白不要,反正愛看好戲的網友們又總是非常健忘,到時候等熱度一過,就會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鐘小哥哥,你的心可真寬啊。網上那些料也編得太過分了吧。直接從你假唱說到你拍戲不背台詞不敬業,我看他們才不敬業,你是我見過的最敬業的藝人之一了。」

  程蔚識嘆氣:「哎,沒辦法,人紅是非多,春節檔的幾部電影都不好惹,算了算了。」

  薇兒心裡依然憤憤不平,但聽著正主本人似乎都不想管,她一個人外人更加沒法摻和。於是只好換了話題:「等過完年我們就要繼續拍那檔節目了吧?你的病好了沒?」

  「早就好了。」

  「那你注意身體,我先去做題了,家教老師給我佈置的作業還沒做完呢。」

  「快去吧。」程蔚識踮起腳尖朝那個縫隙湊近了一些,「再見。」

  劉忠霖一進門就看見他的明星上司大開著陽台門,正蹲在地板上瞅著什麼東西。

  程蔚識抬頭看了對方一眼:「你來了啊。」

  劉忠霖朝程蔚識腳邊瞄:「嗯。先生這是在幹什麼呢?」

  「我在那邊牆壁的縫隙裡發現了一隻白蟻,然後在想,該不會木地板裡也有吧,所以就蹲在這兒找了一會兒,好在沒找到,哈哈。」

  劉忠霖:「也許它們把窩築在了這裡,沒有在您家裡下手,而是在別處活動。白蟻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動物,這麼做可以增加被人找到巢穴的難度。」

  程蔚識站了起來,用紙巾抹了一抹指尖的灰:「你知不知道殺蟲之類的公司電話。等我外出的時候,就讓他們來家裡一趟吧,畢竟白蟻這種動物的危害性挺大的。早發現早處理,可以省下許多麻煩。」

  可能是向光的緣故,劉忠霖那雙眼瞳看上去比以前小了一圈,但黝黑的眸色更深了,就像是被染上了顏色最重的黑墨水。

  他點頭:「對,這種善於隱藏自身的動物,還是儘早解決為妙。」

  今天要去參加一個讀書會,這是陳辛為他牽頭的公益活動,帶著孤兒院的小孩子讀書,有時還要聲情並茂地朗讀,因為裡面的小孩子大多都不識字。

  原本公司買了好幾個「鐘非公益讀書會」的熱貼來做宣傳,誰知各大網絡論壇被突如其來的黑料攪得天翻地覆,熱貼發佈的時間一拖再拖。眼看著讀書會就要開始了,微博上的熱門搜索還飄著「鐘非假唱「這四個大字。董呈說,既然是花了錢做宣傳,就必須物盡其用,負正得負,不能讓這些充滿正能量的宣傳撞在黑料的槍口。否則,極有可能會讓人覺得,鐘非是為了抹平黑料才做的公益活動宣傳,是一場赤|裸裸的洗白。而「洗白」則會大大減少「公益」的效用。

  各大論壇的熱貼雖然沒發,但粉絲們早就得知了官網的消息。他們一邊為打擊黑料四處征戰,一邊自發建立起了「鐘非公益讀書會」的標籤,在裡面分享實時動態。

  一些熱衷於黑鐘非的人看見了,紛紛摸進去發評。

  「他人品這麼爛,難道是做公益就能挽回的?」

  「我之前看過他的朗誦和主持,天哪,簡直不堪入耳,名人名言古詩詞引用錯誤也就罷了,連一些常用字詞都能讀錯,那些字小學生都會啊。所以他這次去,究竟是教小朋友讀書的,還是砸場子的?」

  「哈哈哈哈樓上說的太對了,現在真是什麼垃圾文盲都能去參加讀書會了呢。哎呀,誰叫人家有一群瞎眼的粉絲呢。」

  看著這些陰陽怪氣的評論,程蔚識抿起了嘴唇並不言語。他的眼眶下面的部分沉著一些暗色,像是睫毛打下的陰影。

  陳辛正在摘領帶,他要換一身具有親和力的衣服。在孤兒院的小孩子們往往會對穿著黑西裝的大人產生畏懼。他站在一面全身鏡前,和身邊的程蔚識有一茬沒一茬地說著:「鐘先生,我給你的書大多都是兒童讀物,沒有什麼生僻字的,而且上面還有拼音,你不用擔心讀錯。」

  程蔚識將手機關閉:「……」

  過了半響,他說:「謝謝。」



☆、第三十八章



  程蔚識坐在孤兒院的小沙發上,用一隻手臂將一個小男孩攬在懷裡,讓他靠著自己的頸窩。微長的頭髮尖戳到了程蔚識的下巴,他覺得好玩兒,於是笑了笑,順便將手上的書翻了頁。程蔚識感覺自己就像是抱著一頭溫順可愛的小羊羔,讓它在自己的懷裡吃草。

  「接下來我要講的是『刻舟求劍』的故事。很久很久以前,在春秋戰國的時候,有個楚國人,他想要過河……」

  這則短小的故事講完之後,他說:「所以,這則故事告訴我們,事物是不斷發展變化的,事物之間也是互相聯繫的,人們的思想不能僵化,不能陷入唯心主義的錯誤之中。」

  劉忠霖聽得趕緊摀住了眼睛,搖著頭跟旁邊的攝影師說:「這段兒到時候掐了,不要寫在報刊雜誌裡。」

  陳辛抬高了眉拍了一下程蔚識的肩:「你在幹啥!這是在給沒上過學的毛孩子講故事,不是在背政治課本。你說你一個明星講個小故事這麼有思想覺悟幹什麼!」

  陳蔚識冷不丁被這麼拍了一下,手上的書沒拿穩,當即「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他一手攬著懷裡小孩兒的肩膀,一手伸手去夠地上的書,書還沒撿到,忽然耳畔聽見「啵嘰」一聲,臉上驀地一熱。

  程蔚識摸了摸臉,回過神來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竟然被一個六七歲的小孩子給親了!

  小孩高興得兩條眼睛都眯在了一起,圓圓鼓鼓的額頭朝程蔚識的肩膀上撞過去,又抬起來,嘻嘻笑著說:「大哥哥我好喜歡你!你讀書的聲音真溫柔真好聽!」

  周圍的一群小孩兒也嘰嘰喳喳叫了起來:「大哥哥我們也好喜歡你!」、「以後經常過來給我們講故事好不好!」、「大哥哥真可愛!」

  程蔚識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會被一群可愛的小毛孩誇「可愛」。他一向覺得自己的身材五大三粗的,和「可愛「半點沾不到邊,這群小孩兒都怎麼回事,該不會視力都有問題吧。

  於是程蔚識決定做好人,不打擊他們的自信,勉強承認了下來:「既然覺得哥哥可愛,那哥哥就多給你們講幾個故事,哎,你們說,剛剛哥哥講完『刻舟求劍』以後說的哲學道理,你們同不同意啊?」

  在座的小孩兒們全部高舉雙手,異口同聲奶聲奶氣道:「同意!」

  程蔚識興致頗高,乾脆連手上的兒童畫本也不看了,隨便丟到一邊,一拍大腿:「咳,那我就再多講幾個,有了,就給你們講一個「觚不觚」的小故事吧。生於春秋年代的孔子,是一個宣揚傳統宗法禮制的大思想家,有一天,他看見諸侯祭祀用的器具……」

  一旁的攝像師偷偷問劉忠霖:「什麼是『孤不孤』?」他嘗試著解釋了一番,歪著頭望天花板:「孤獨不孤獨?……這種東西小孩子能聽懂嗎?」

  劉忠霖在腦中回憶了半天:「我不知道。但應該是《論語》裡的原話吧。」

  陳辛瞄了程蔚識一眼,眼裡的神態意味深長。他看見周圍的小孩子眼睛眨也不眨,全都齊刷刷地抬起頭來凝視著程蔚識的臉,各個目不轉睛,聽得入神。陳辛不說話了,站起身來,離開了現場。

  人在孩童時期往往求知慾強烈,程蔚識坐在那裡侃侃而談,一連講了兩個多小時,那些小孩子的興致依然高昂,竟連一個因為肚子餓了哭著喊著要去吃飯的都沒有。傍晚六點結束,程蔚識已經講得口乾舌燥,劉忠霖給他遞上來的茶水早就空了許多杯,根本不管用。

  劉忠霖坐在車上,對後座的程蔚識說:「先生,您今天的表現很棒,相信董老師知道了之後,一定會非常欣慰的。」

  與此同時,段可嘉的手機響了。

  是劉忠霖發來的郵件。

  段可嘉打開,發現對方發來的,竟然是幾張照片,每張照片旁邊都有配字。

  全是「鐘非「的照片。

  有講故事時抱著小孩子眼睛笑眯眯的照片,有坐在沙發上喝茶的照片,還有被小毛孩們簇擁時臉上泛著淡淡紅暈的照片。

  最引他注目的一張是:小孩兒兩腳離地,坐在「鐘非」的大腿上,「鐘非」俯下身來似乎要去撿地上的書,結果卻被懷裡的小孩兒親了一口。「鐘非」的兩扇睫毛因為這個親吻而驚嚇地彈起,可是眼睛裡的溫柔卻不減,兩個可愛的蘋果肌從鼻樑兩側微微露了出來,紅撲撲的,大概是因為被人偷親所以害羞了。

  看著小男孩那兩瓣粉粉嫩嫩的嘴唇和照片裡那張近在咫尺的臉,段可嘉腦中忽然浮現出了一個古怪的場景。

  段可嘉極不自然地咳了一聲,隨手拿起手機就發了一條短信。

  程蔚識正在觀摩微博上的罵戰,突然收到了一條消息。

  是段可嘉發來的:聽說你很會講故事,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不知道你現在有沒有空。

  程蔚識看完之後,頓時膽顫心驚。

  這位老爺爺果真一手遮天消息靈通,剛結束的公益活動人家立刻就接到了消息。

  真是太可怕了。

  程蔚識懷著「千萬不能得罪段可嘉」的念頭,趕緊開口問劉忠霖:「忠霖,一會兒我們還有安排嗎?」

  「沒有了,您可以直接回家了。」

  「那我不回去了,段先生找我,讓我去別的地方。」

  「去哪裡?」

  「我問問。」

  程蔚識在手機裡敲下一行字:「現在有空。請問先生,我要去哪裡見您呢?」

  那邊回得很快:「J區XX路233號XX城市花園,六幢A座。」

  看這個地址,應該是哪裡的住宅地址。可又不是段可嘉上次帶他去的那個小區。這……究竟是怎樣一個情況啊。

  程蔚識回:「好的,我馬上到。」

  劉忠霖將程蔚識送達目的地後,問:「我需要在這裡等您嗎?」

  「不了,既然段先生有事叫我,肯定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說清的,你回去休息吧。」

  J區是一個歷史悠久的街區,住宅大多比較老舊,都是那種上了年歲的老宅子。但這裡是市中心,地價高昂,所以這些房子就算舊也舊不到哪去,基本上房主都會差人來打理。相比於「老舊」這個形容詞,「古樸」可能更加適合。

  六幢A座的門前種著兩棵高大筆直的梧桐樹,台階是疊砌得整整齊齊的大理石。台階是淺灰色,房屋卻是深灰色,黃褐的窗框和屋頂為院落上了一層溫馨的暖調。

  梧桐的樹枝上已經沒有葉子,想必都已經被冬風吹散了,它門光禿地在門口大張枝杈地站著,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段可嘉的說話方式像個老人,沒想到連屋宅品味都和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追求樸素自然。

  程蔚識戰戰兢兢地站在六幢A座前,按下了大門旁的門鈴。

  「叮咚——」

  門鈴聲落下後兩秒鐘,大門就開了。

  是段可嘉親自來開的門。段可嘉打扮與以往稍有不同,他今天沒有打領帶,上身只穿著一件白襯衫,額前左半邊的碎髮全被梳到了後面,似乎還用髮膠固定了起來,看上頗為清爽,比平常不苟言笑的打扮也親和了許多。從這個角度望去,他發現段可嘉的眉稍斂了一個英氣的弧度,和微微上揚的眼尾正好相稱。

  他點頭:「段先生好。」

  段可嘉看著他的臉,笑了笑:「進來吧。」

  程蔚識脫了鞋,聽見段可嘉說:「那裡有拖鞋,你不用穿太多,不然一會兒出去會感冒。這裡有地暖,比外面暖和多了。」

  程蔚識按照段可嘉說的話,把外面的兩件外套脫下,還把襯衫裡面的兩片暖寶寶全都摘掉了。

  他接過段可嘉親自給他泡的紅茶,心裡一個勁兒在顫顫巍巍地打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僵在那裡喝完了半杯滾燙的茶,舌頭都快燙得沒知覺了。

  不如隨便寒暄幾句吧……

  他說:「今天段先生和以前有些不一樣呢,從來沒見您梳過這個髮型。」

  「嗯,頭髮長了,還沒來得及去剪,他又總是抓我的頭髮,所以乾脆把一邊用髮膠固定住了。」

  「他?」程蔚識立即從對方的話裡找到了關鍵問題。「他是誰?」

  段可嘉解釋道:「是我弟弟,比我小兩個月。」

  兩個月……程蔚識沒有繼續說下去。這樣的年齡差,肯定不可能是同父同母,像他們那樣的人家,同父異母再正常不過,關係一個比一個複雜。

  「要去看看嗎?」

  「什麼?」

  段可嘉從桌前站了起來:「看我弟弟。你一定在想,他是我同父異母或者同母異父的弟弟吧。」

  程蔚識眼見心裡所想的被人戳穿,臉色不禁泛紅。

  他在座位上揚起了臉:「您弟弟在哪?」

  「在——」

  程蔚識忽然發現,頭頂的燈光不知怎麼被遮蔽住了,眼前變得昏暗一片。

  可是段可嘉的臉卻看得更加清晰。

  對方一隻手摸上了他的臉側,並慢慢彎下腰來。

  唇瓣落在程蔚識的臉頰。

  段可嘉雲淡風輕地親了他一口。

  感覺到一層柔軟的觸感從天而降,程蔚識驚得呆若木雞,他微微張開嘴巴,兩隻手臂僵硬地夾著身體,手指捏著自己的大腿不知所措。

  他目光呆滯,口中發出一道含混不清支支吾吾的聲音:「我……你……」

  「哥哥!」就在這時,一個身材比程蔚識還要高大的傻大個兒從樓梯上跳了下來,蹦到二人面前。這人走路時發出「咚咚咚」的響聲,似乎都要把地板跺裂了。

  「哥哥!我也要親親!」傻大個兒圍著段可嘉繞了一圈兒,把那張肉嘟嘟的臉湊了過去。

  段可嘉非常爽快,直接一口親了上去。

  「我……你……他……」程蔚識依然沉浸在方才的震驚中無法自拔。

  段可嘉任這傻大個抱著他一隻的胳膊晃來晃去,伸出另一隻手拍了拍程蔚識的肩:「我們家的兄弟都是這樣打招呼的,既然我把你當兄弟,就要一視同仁。」

  程蔚識在聽到這句話後終於回魂。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呢,哈哈……哈……」

  程蔚識尷尬地咧開了嘴,發出的笑聲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向外蹦,活像個上了發條的木偶。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返校,等我在車上再寫一章。。。



☆、第三十九章



  在驚嚇中接受了對方與眾不同的親吻禮節之後,程蔚識開始打量起段可嘉口中的弟弟。

  他對段可嘉的家人瞭解不多,只知道他的父母是什麼職位,兄弟姐妹姓誰名誰,但從不知道,原來他還有這樣一位舉止怪異的兄弟。

  這個「弟弟」明擺著不像正常人,眼距比普通人都要寬些,舉止也顯笨拙遲緩。明明已經是二十八歲,但怎麼看都像是個心智不全的小孩子,兩隻眼珠活動的方式異常奇特,還有他的動作——抓著段可嘉臂膀的手掌一個痙攣,那力道就向外撇了開去。

  段可嘉說:「他天生智力缺陷,智商比我們要低弱許多,到了這個年紀,生活依然不能自理。小時後父親可憐他,就給他起了『段寧』這個名字,意思是,不奢求他能做出一番大事業,只要他平安、無所憂慮地度過一生——這就是父親對他此生的唯一期待。」

  段寧像是根本不能自己管理吞嚥功能一樣,一部分唾液順著嘴角向下流淌。他無知無覺,對著段可嘉就傻笑起來,斷斷續續地喊道:「弟弟……」

  程蔚識看見段可嘉拿了一條小毛巾出來,抹了一把段寧的臉,嘴上還一陣唸唸有詞:「傻弟弟,我是你哥,別叫錯了。」

  段可嘉轉頭問他:「吃過飯了嗎?想不想吃餃子?」

  程蔚識聽得一臉欣喜,肚子「咕嚕」一聲跟著叫了起來:「段先生要給我包餃子?!」

  「……我不會包餃子。但是冰箱裡有速凍水餃,你想吃嗎?水餃我還是會煮的。」

  程蔚識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管它速不速凍,只要能頂餓就行:「可以!辛苦段先生了!」

  段寧在旁邊晃著腳丫,仰起臉來望著段可嘉:「我也要吃。」

  段可嘉對程蔚識說:「我去廚房煮水餃。你在這裡照顧他,如果覺得他煩就給他講故事,他一聽別人講故事就能安靜下來。」

  「好誒好誒!講故事!講故事!」段寧把那道傻乎乎的目光從段可嘉處抽離,轉而投射在對面這個陌生人身上,眼睛裡的興奮驚喜都快湧出來了,「哥、哥哥,你叫、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鐘非。」程蔚識聽著段可嘉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才說,「你別叫我哥哥,我比你小很多歲呢。」

  段寧撓著頭說:「比我小的人、人是哥哥。」

  程蔚識不厭其煩地提醒道:「錯了錯了,比你小的人是弟弟。」

  段寧咬著手指琢磨了半天都沒能搞明白,眼睛呆呆地望著一處。

  程蔚識安慰他:「算了,你愛叫我什麼就叫什麼吧。段寧,你想聽什麼故事?」

  段寧一下就被「故事」二字吸引住了全部注意力,也不執拗於什麼「哥哥弟弟」了:「我要聽好笑的!啊!」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我要聽和可嘉有關的故事。」

  可、可嘉有關的故事……

  他的嘴角不禁有些抽搐。段可嘉的故事,就算這位敢聽,他也不敢隨便亂講。

  程蔚識心思活絡,他靈機一動,就想到瞭解決方法:「這樣吧,我給你講一個兄弟相親相愛然後共同努力奮鬥的故事吧。」

  「好,好!」段寧舉起了雙手表示贊同。

  程蔚識清了清嗓子:「在近代科學史上,萊特兄弟是不容小覷的存在,他們從小勤奮好學,聰敏機智——」

  程蔚識講了幾則故事書裡看到的和萊特兄弟有關的小故事,段寧聽得兩眼炯炯有神。結束之後還誇獎道:「大哥哥你真可愛!」

  又是「可愛」。

  「……?」

  難道這位的眼神兒和之前那一群小朋友一樣,有點問題?

  程蔚識沒有搭理:「聽完了之後如果有什麼感想可以和我討論,有什麼不懂的也可以問我。」

  「不懂的……」段寧摸了摸下巴,望著天花板好一會兒才說,「那,大哥哥,『一視同仁』是什麼意思?」

  「一視同仁的意思就是。我打個比方吧:如果我說我對待你和對待某人的感情相同,不分親疏,那麼就能說我對你們一視同仁。」

  「是這樣嗎?」段寧眉頭緊皺,神色懨懨,嘟起嘴巴來,「那剛剛哥哥說對你一視同仁,難道意思是對你會像對阿寧一樣親密?」

  「這個……」程蔚識心想:這怎麼可能,您是他親弟弟,我哪裡能比得上。

  段寧見他不語,就急匆匆追問:「那你對我會像對哥哥那樣,『一視同仁』嗎?」

  這個問題倒是很好回答,程蔚識連忙表明心意:「絕對一視同仁,你放心,我對你一定會像對段可嘉那樣畢恭畢敬。」

  段寧臉上不悅的神色驟然消失,嘴角上揚起來,笑得香甜:「那我也能、能親你嗎?!」

  「?!」

  在一剎那的驚訝之後,程蔚識才想起來,段可嘉好像是說過,親吻是他們兄弟二人之間打招呼的方式。既然段可嘉都說把他當兄弟了,那麼讓段寧親他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有點奇怪。

  程蔚識十分勉強地點了頭,反正都是大男人,親一口又不會少塊肉。

  「可、可以。」

  段寧當即就準備付諸實踐:「那我親啦!」

  他一把扣住了程蔚識的肩膀,踮著腳尖就要親上來。

  程蔚識無奈地閉上了眼睛,他單方面地認為,二人之間的氣氛無比尷尬,還是不要繼續看下去為好。

  「你們在幹什麼?」

  就在這時,段可嘉忽然從門外衝了出來,抓起程蔚識的衣領就往他身後扯,一雙漂亮的鳳眼裡藏著一絲火光:「不是讓你給他講故事嗎,怎麼講著講著就成這樣了?」

  程蔚識有些委屈,說實話其實他一點兒不想摻和進別人兩兄弟的家務事裡,更何況這還是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普通人摻和進來準沒好事。

  段寧抱住了段可嘉的手臂,他害怕段可嘉把這個客人給打了:「哥哥,你別生氣,我只是想親親他而已。我看你親他了,又說什麼『一視同仁』……」

  聽到這裡,段可嘉忽然鬆開了捏住程蔚識衣領的手。

  「原來是這樣。」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用兩根手指捏住了穿在身上的圍裙,「馬上就要做好了,你們可以來餐廳了。」

  程蔚識自告奮勇:「我來幫忙。「

  吃飯的時候,段寧一個人無憂無慮地在飯桌上哼起了歌,兩隻眼睛在段可嘉和程蔚識身上來回瞟,瞟完了就低頭吃一顆餃子,一邊吃一邊傻笑。

  段可嘉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程蔚識自然也就不好意思開口說話。二人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鐘,段可嘉才說:「你也看到了,我弟弟十分喜歡聽故事。」

  程蔚識點頭:「嗯、對,先生的弟弟很有求知慾。」

  段可嘉:「我知道你平常工作繁忙,但還是希望你有空就過來看看他,他很喜歡你,也喜歡聽你講故事。段家家裡其他人都不常來看他,所以除了我和保姆之外,他一直沒有什麼同伴。」

  程蔚識聽完以後開始納悶:剛剛他給段寧講故事的時候,段可嘉根本不在身邊,他是怎麼知道段寧喜歡聽他講故事的?他感覺段可嘉提出的要求有些突兀。

  程蔚識垂眼看向碗裡那顆被他咬了一口的白菜豬肉水餃,說:「我考慮一下。」

  段可嘉見他遲疑,便說:「我可以給你出場費,讓明星來講故事,怎麼看都應該付報酬吧。」

  程蔚識當即婉謝了對方的報酬,段可嘉這句話幾乎是堵住了他拒絕的後路,於是只好說:「先生不用這麼見外,我來就是了。」

  段可嘉對程蔚識的回答非常滿意,臉上的神色瞬間變得溫和:「今晚想住下來嗎,或者我送你回去?」

  程蔚識答得迅速:「我要回去。」

  「嗯,吃完飯我送你。」

  晚上八點半,段可嘉開車將程蔚識送回了家。二人告別後,段可嘉沒有直接返回,而是將轎車熄了火,他坐在車裡沉默不語,抬頭望著車窗外的夜色,直到瞄到十九層的某處亮起了燈。

  他打開手機撥了一個電話號碼。

  那邊很快有人接通。

  段可嘉燃了一支菸,問:「怎麼樣,有什麼線索嗎?」

  「回先生,有。」

  「說吧。」

  「衣櫃裡的一些箱子被他鎖了起來,如果撬開會留下痕跡,所以我只能在其他地方尋找。」劉忠霖的聲音在這裡稍作停頓,再響起時,音調已經被他壓了下來,但在電話裡卻顯得異常深遠,就像口沉重的鐘。他說,「我在抽屜側面,找到了一幅被藏匿起來的人物肖像素描,畫得十分清晰工整。」

  肖像素描?

  段可嘉問:「你能認出是誰嗎?」

  「回先生,畫上的人我沒有印象。我拍了照片,原畫已經被我放回去了。」

  「晚上發過來,注意,不要被人發現。」



☆、第四十章



  春節前後往往是一個明星一年中最為忙碌的時期,需要馬不停蹄地飛到各地演出,還需要為了自己的人氣不分晝夜地到處宣傳。程蔚識好不容易熬過這個春節,在家裡放了兩天假。之後就開始為接下去的工作做準備。

  春節後的第一份工作,需要啟程前往遠在幾千公里外的V市。

  V市是《喜歡的人在旅行》節目的最後一站,是節目的一個替補城市,遠在這片大陸的最南方。據說在上一個只有彭春曉和鳶小昭參加的城市裡,拍攝工作進行得十分困難,節目組的工作人員一連□□燥粗糙的寒風吹倒了八個,於是這次乾脆把目的地換成了氣候舒適宜人的地方。

  一開始計畫的節目嘉賓是他和薇兒,可惜薇兒的藝考突然提前,不得不請假閉關做準備,節目組就想辦法安排了彭春曉和鳶小昭重新歸組。雖說上個城市拍攝艱難,但兩人都拍得意猶未盡,正好春節最忙碌的一段工作已經結束,二人有了空閒,便答應了節目組的請求。

  下飛機後,程蔚識首先看到的熟人,是彭春曉和他的助理。

  見到彭春曉時,程蔚識不禁想起過年前,二人的粉絲又在網上大戰了三百回合。粉絲從作品撕到人品,從人品撕到唱功,又從唱功撕到假唱,能撕的話題都撕遍了。程蔚識知道,兩家明星粉網上吵群架這種事情在娛樂圈裡早已不算新鮮,但他還是忍不住臉紅。他知道鐘非的粉絲往往比普通人偏激許多,只要逮住一條看不過眼的不同意見就能將那人罵得體無完膚,必要時,還可以把地圖炮開到外太空。

  所以彭春曉在這個春節裡,基本上每天在被鐘非的粉絲問候祖宗十八代。

  二人相互打了招呼,程蔚識低著頭說:「抱歉,我的粉絲太不懂事了。」

  彭春曉摘下墨鏡,和他的助理對視一眼,隨後向程蔚識站立的位置靠近了一步:「沒想到見面後你對我說的第一件事竟然是這個,我很意外。」

  程蔚識用上牙咬了一咬下唇,略帶靦腆地笑了笑:「嗯,在這件事上,我一直想和你說抱歉。」

  「你不用道歉。」彭春曉抬起胳膊,做了一個「打住」的手勢,笑意漸漸凝固起來,「粉絲是粉絲,你是你,你為什麼要為不相干的人道歉?」

  程蔚識不知道自己是哪裡說錯話了,他看見對方臉上的神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重逢時的喜悅變成了不耐。

  他說:「因為那是我的粉絲……」

  「你是覺得『粉絲行為,偶像買單』?」彭春曉的目光裡閃過一道鄙夷,就像是早已對這八個字嗤之以鼻,「可你們明明是不同的個體,粉絲和你兩不相欠,他們做了什麼,和你又有什麼關係?」

  程蔚識難得看到一個明星用這麼咄咄逼人的口氣說話。

  很明顯,彭春曉因為他的一句道歉,生氣了。

  程蔚識在原地呆了兩秒鐘,眼皮乾巴巴地撐在那裡,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彭春曉很快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不自然地輕咳一聲,轉過身去背過了手:「我……只是希望你在和我相處的時候心裡不要有包袱。當明星本來就是一件沒有隱私且心力交瘁的事,如果對每件小事都這麼上心這麼戰戰兢兢,你最後會抑鬱的。」

  彭春曉確實說的有道理,程蔚識小時候就在報紙上看到過一些著名的演員歌手因為無法忍受外在的目光抑鬱自殺的新聞。

  「謝謝。我會牢記你說的話。」

  彭春曉將墨鏡戴上,彎起唇邊笑了笑,彷彿剛才僵硬的氣氛不曾存在過:「嗯,我先走了。」

  程蔚識沿著酒店的長廊低頭往回走,心裡正納悶這個圈子裡的人怎麼一個比一個奇怪,突然「砰」的一聲,撞到了一個人。

  不,準確地說,是他被別人撞到了。

  一個小毛孩不知道從哪裡衝了出來,囫圇個撞進了他的懷裡,然後抱著他的腰,不動彈了。

  「……」

  「媽媽!」

  在看見那一雙水靈靈的眸子之後,程蔚識立即就認出了這個小孩兒的臉。

  程蔚識無奈:「我是不會給你棒棒糖的,一是我沒有,二是,這裡沒有攝像頭,我不怕你碰瓷。」

  這就是上次在迪黛山半山腰的別墅裡和段可嘉呆在一起的那個小娃娃,是茶莊老爺爺的養子。這個小孩兒有一個壞毛病,碰見明星就愛喊人媽媽,非要別人給他棒棒糖才算完,不然就扒在明星的衣服上沒臉沒皮,死活賴著不走。

  小孩兒並沒有因為程蔚識的話就繳械投降。他牢牢地黏在程蔚識的身上,這次更是兩腳並用,直接夾住了程蔚識的小腿。

  程蔚識哭笑不得:「不行,你快點下來,我要站不住了,到時候要是摔倒了,我就拿你墊背。」

  小孩兒不說話,兩隻眼睛神采熠熠,向外散發著倔強的光茫:「我要吃棒棒糖,我要媽媽。」

  「你怎麼這麼倔,我又不是女的,怎麼當你媽媽……」

  「寶兒,我從外面買棒棒糖回來了!」一個老頭拄著枴杖從後面走來,推了推小孩兒的肩膀,「諾,和上次你吃的那種一樣,別粘在人家身上了,人家是明星,很忙很忙的。「

  小孩兒抓著棒棒糖從程蔚識身上一躍而下,立刻撕開包裝紙塞進了嘴裡。臉上隨之鼓起了一小塊包,然後不說話了。

  程蔚識搓了搓身上被小孩兒抓得凌亂的衣服:「好久不見。真巧,爺爺你們也在這裡。」

  「冬天來南邊旅遊玩兒,正好訂了這裡的酒店而已,沒什麼巧不巧的。」老爺爺向程蔚識身後瞄了瞄,「上次那個女娃娃呢,沒和你一起嗎?」

  「您是說薇兒吧,她在準備考試,沒有參加這次的節目。」

  茶莊老爺爺聽完以後嘆了一口氣,兩隻枯樹葉般褶皺蒼老的眼皮耷拉下來,抿著嘴唇說:「哎,還以為能再見見她呢,現在就沒見過這麼招人疼招人喜歡的女娃娃了。」

  程蔚識在心裡感嘆,薇兒果真是「全國人民的甜心寶貝」,不過只見了那麼一面,就能讓年過七八旬的老人心生憐愛,並且唸唸不忘。

  其實他也很心疼薇兒,只是和別人的角度不太一樣。

  爺爺又說:「可惜了,上次那個小夥子也沒來。本來說好一起來這邊旅遊的。」

  程蔚識一開始以為爺爺說的是彭春曉這類明星,但轉念一想,又覺得有些不對勁:「您說的該不會是段先生吧。」

  「嗯,就是他。」老爺爺皺了一皺眉頭,「他說他被他媽拉去幹嘛了來著……哦對,去相親了。」

  程蔚識聽見「相親「這兩個字的時候,不禁在腦海中浮現出了段可嘉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心裡偷偷摸摸地想笑,沒想到段可嘉也有這麼一天。

  數天前。

  馬不停蹄四處奔波的忙碌時期終於告一段落之後,段可嘉就被母親以「親人病故」的緣由騙回了家。剛一回家大門就落了鎖。

  嚴禁外出。

  「媽,你這是干什麼?不是說家裡有親近的阿姨去世了嗎?」

  段夫人在客廳最中央的金色沙發上正襟危坐:「這幾天給你約了兩個門當戶對的姑娘,你挨個兒見一見。」

  段可嘉拒絕得十分乾脆:「不見,我明天還有事。」

  「能有什麼事?我早就問過你的助理了,說你春節的安排在昨天就已經全部結束,過兩天還準備去南邊旅遊。」

  「可是——」

  段夫人從座位下面拿出了幾張照片:「沒有什麼可是,想旅遊什麼時候都能去,但相親見兒媳婦就不同了,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給你明天安排了一個妹妹,比你小兩歲,小時候經常來我們家玩,但後來搬去去國外住了。你有沒有印象?叫阿蕾的?這幾天她正好在國內,你過來看看,她都這麼漂亮了。」

  段可嘉向照片處瞄了一眼,臉上毫無反應。

  於是段夫人便把這張照片疊到了下面去,第二張照片上的姑娘模樣清秀,比第一個看上去清純可愛許多:「那這個呢,從小在國內長大的,比起第一個更加賢惠體貼,沒有外國人那些不顧家的壞習慣。她和你是高中校友,大學也是同一個——」

  「媽媽,您在說什麼。」段可嘉忽然將垂落的目光向上抬了起來,盯著母親的臉,字面上頗為恭敬,含義卻聽著嘲弄又怪異,「媽媽,您忘了嗎,我的學歷都是偽造的。」

  段夫人的手驀地頓住,然後不說話了。

  「不止學歷,還有我的身份。您說,讓如此優秀的姑娘嫁給一個這樣的人,會不會太無情了?」段可嘉接過母親手上的照片,翻了一張又一張,每看一張,卻又不顯留戀之情。

  面色冷淡,傲慢。

  絕不會露出一分一毫的情愫與曖昧。

  段可嘉用著低沉的嗓音,不徐不疾道:「連她未來的老公,是人是狗都分不清楚。」

  「狗」字難得用上了加重的語氣。

  稍作愣神後,段夫人從沙發前站了起來,臉上是滿不在乎的表情,眉毛向上揚起,銳利的眉尖顯得尤其嚴厲:「那又如何!段家的公子再怎麼樣也比外面的男人好千倍萬倍。今天你就在這兒呆著,哪都不要去!不要以為說幾句這樣的話就能逃掉相親。你自己好好考慮考慮,今天就這樣吧。」

  說完,段夫人便丟下段可嘉一人獨自上了二樓。

  段可嘉從包裡拿了一袋茶葉出來,揮退了前來問候的傭人,自己走到廚房裡跑了一壺茶。

  這包茶是X市的老爺爺送給他的,據說可以緩解心裡的苦悶之情,能安神助眠。在親人離世時,把它拿給家人飲用,最有功效。

  但現在看來,已經不需要了。



☆、第四十一章



  這天下午黃修賢來到一家酒店,叫來經理聊了兩句,之後經理點頭哈腰地請他進了廚房。

  黃修賢穿上廚師服戴上口罩,熟練地拿出砧板、刀具及鍋碗瓢盆,在廚房裡親自忙活了兩個多小時,終於做成了一桌美味佳餚,烹炒炸煮應有盡有。他將菜餚裝點完畢,隨後換上了常服。

  從廚房出來時正好是傍晚六點,太陽已經落山了。

  章楓維身穿一身做工細緻嚴謹的西裝,正翹著二郎腿在大堂的一張圓桌前看報紙。此時此刻,他比平常在電視裡看到的那個不拘小節的形象要正經許多,像是極有教養的公子哥兒,身上的白色襯衫被熨燙得極為服帖,站在他的側面還能聞到一股似隱似現的男士香水味。

  其實黃修賢一走進來他就有所察覺,卻故意低著頭裝作沉溺在報紙新聞中無法自拔,可惜沒過兩秒就露餡了——跟著黃修賢一起過來的還有幾道「十里」飄香的菜餚,剛一飄到章楓維這裡他就沒忍住抬了眼,額頭向前湊過去,鼻子多嗅了兩下。

  黃修賢在章楓維對面坐了下來,接著吩咐身後的服務員開紅酒。

  章楓維的眼睛止不住向他身後瞄:「呦,黃哥,挺準時的嘛。你又去廚房做菜了吧,今天做了什麼?」

  黃修賢:「這些都是近幾天新在網上新學的,聞起來香,不知道吃起來好不好吃……你嘗嘗看。」

  章楓維吃的第一口是最先呈上來的炒飯。

  黃修賢解釋:「這是龍蝦炒飯,原本教程裡需要小龍蝦,但酒店裡沒有,我就把大龍蝦肉切成丁炒進去了。」

  章楓維進食的修養極佳,儘管這碗炒飯是他這一個月來吃過的最好吃的一碗飯,他依然慢條斯理地送進口中細嚼慢嚥。

  吃到一半時,他說:「劇組的飯實在太難吃了,我連吃了一個月的盒飯,每天晚上睡不著覺都會想念黃哥。」

  黃修賢翻了個白眼:「你不要說得那麼噁心。白天想我就行了。」

  這一會兒的功夫章楓維已經把碗裡的炒飯吃完了:「真不領情,我這是在誇你的廚藝好。」

  黃修賢繼續喝著他的紅酒:「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不懂,你究竟為什麼要去當明星,在家窩著不是蠻好的嗎?」

  「在家裡窩著會被父親和哥哥唾棄。我本來就挺喜歡拍戲,既然家裡已經有一個管事的哥哥,我也就沒有必要一直在公司裡耗著了,當然可以遵從自己的夢想。黃哥你要是幺子,現在說不定早就當廚師去了吧。」

  黃修賢嗤笑一聲,將杯裡的紅酒一飲而盡:「狗屁夢想,我看你是覺得當明星來錢快吧。」

  章楓維笑了一聲,沒再說話。

  二人聊東扯西地吃了一個多小時,章楓維終於問到了重點:「我說,黃哥,春節的時候你不叫我,現在才叫我出來,該不會真的就只是為了做頓飯給我吃?」

  黃修賢有些激動地拍了一下桌子:「嘖,不愧是和我一起長大的兄弟,看來我心裡的小九九你一眼就看破了。」

  「不然呢,如果沒有戲看,你會傻到邀請一個大明星坐在酒店大堂吃飯麼。」

  此時酒店大堂裡的燈光分外柔和,淺黃的光線照著黃修賢的臉,竟讓章楓維有種莫名的生疏感。

  黃修賢的眼角有些紅,眼底蜿蜒的血絲若隱若現,額頭反著一層油膩的光,像是已經連續不眠不休了許多時日。

  與經常保養皮膚、鍛鍊身體的明星章楓維不同,黃修賢的眉頭上已經顯出了左右兩條淺淺的皺紋,目前身材雖不胖,但肚子已經鼓了起來,以前和章楓維一起鍛鍊的二頭肌也消失無蹤,有了發福的趨勢。

  黃修賢壓低了聲音:「對,我要帶你看一場好戲。」他手指向右後方一指,「看到了嗎,那個坐在我後面穿著橙色連衣裙的女孩子?」

  「嗯。」章楓維點頭,「好像有些眼熟。」

  似乎在哪裡的酒會上見過。

  「你肯定見過,她的父親和你的父親有生意來往。不過這個不是重點,重點是,她是今晚段可嘉的相親對象。」

  「哦?!段可嘉的相親對象?那就有趣了。」章楓維將兩隻手指輪流在桌上敲擊著,「我記得這個女生至少從半個小時前就已經坐在那裡,連姿勢都沒怎麼變,讓女生等那麼久,實在不是一個紳士的所作所為,想必他在相親對象心裡的印象一定會大打折扣。」

  黃修賢對章楓維的這種看法非常不屑,他豎起一根食指搖了搖:「那可未必,現在的女人個個都看臉,長成段可嘉那樣的臉,就算遲到一個小時也會有女人撲上去。 」

  「也是。」章楓維聽著還有些可惜,「他是家裡的長子,不然就可以像我一樣當明星了,肯定比你們公司裡那個鐘非還紅。」

  黃修賢笑了:「你怎麼不說比你還紅。」

  章楓維答得一本正經:「我是實力派演員,和鐘非不一樣,他是看人氣的,我看演技。」

  黃修賢懶得和他抖機靈,繼續問:「你知道他為什麼遲到嗎?」

  章楓維當即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他不想相親。」

  黃修賢點頭,他放下了手裡的杯子,伸著懶腰向椅背靠去:「如果不是說到他獨身多年的原因,恐怕連我都已經忘了,他比我們兩個要年輕許多。」

  章楓維不以為然:「我看是年老許多吧,認識他的人裡誰不知道他是個少年老成的人。我感覺……他和我們完全不是一輩的,像是和我爸媽同輩。」

  「少年老成這句話你說對了。」黃修賢伸進口袋拿煙,摸到一半才想起來酒店大堂禁止抽菸,於是語氣有些煩躁,「誰叫他有那樣一個智障哥哥,八年前段家陷入危機的時候根本幫不上忙。」

  「等等,哥哥?!」章楓維嚇了一跳,「我只聽說他有一個從未在外露過面、小他兩個月的弟弟,外面都說那是他爸爸的私生子,這怎麼又跑出來一個哥哥,還是智障?」

  黃修賢清了清喉嚨,開始閉著眼賣關子:「其實那不是他弟弟,是他的哥哥,大他四歲的哥哥。」

  章楓維皺眉,腦筋有些轉不過來彎兒:「怎麼說?」

  「今年他哥哥二十八歲,他哥比他大四歲,那麼其實他今年只有二十四歲。你算算,八年前,段可嘉幾歲?」

  章楓維猛地抬頭:「十六歲。」

  黃修賢閉了一下眼睛算作點頭:「他們家把兩個兒子保護得很好,除了一戶生意來往密切並且早就移居海外的鄰居之外,國內幾乎沒人見過他們小時候的樣子。段家風雨飄搖那年,他只有十六歲,那時候他就已經很有商業頭腦,他想讓家族重振旗鼓,但十六歲畢竟是十六歲,在這樣一個人情社會裡,年齡、輩分最重要。十六歲在法律上有許多事情不能做,也沒有生意人敢輕易相信一個十六歲孩子的頭腦和天賦,再加上段家需要一個明正言順且心智健全的長子……」

  章楓維順著黃修賢的思路猜了下去:「所以,為了更好地達成目標,他用了假身份。」

  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擁有一個假身份不是難事,但很少有人會選擇捨棄真實的自我,沉浸在虛假的身份裡,偽裝整整八年。

  黃修賢已經喝完了一整瓶紅酒:「他在國外一家中學休學,後來又在國外一所知名大學裡迅速修完了所有專業相關課程,卻從來都不能說。因為在這個身份裡,二十二歲的他已經是T大畢業的高材生。」

  「學業只是其中一個方面,他還需要下更多功夫在其他方面偽裝。」

  「他丟掉了四年青春,卻為整個家族換回無限生機。」

  章楓維聽得入神,他盯著黃修賢的臉,發現對方微紅的臉色中泛著一抹奇怪的笑容。

  那感覺就好像是,在清晨裡看見了黃昏。

  「黃哥,你似乎很欣賞他。」

  黃修賢眯著眼睛:「沒錯,我是很欣賞他,要知道,我的一些手法還是從他那裡學來的。但也不得不害怕他。哪怕我早就已經知曉他現在只有二十四歲,也經常會忘記這個簡單的事實。他似乎一直在自我催眠,並在不知不覺中同時催眠著周圍已經知曉秘密的人——他真的已經二十八歲了,這就是事實。」

  「說起來,黃哥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這種事段可嘉肯定不會到處說吧?」

  「至於原因就說來話長了。當時我與他合作時,並不相信他的商業天賦,認為他之前的幾個小成就只是徒有父母撐腰的結果而已。但後來,他說要用一個秘密來交換我的信任。」

  「就是這個秘密?」

  「對,就是這個。」

  黃修賢現在回憶起那年的事情,依然沒有忘記當時震驚的心情,沒有忘記,在說出這個秘密時,那個模樣俊秀面容冷淡的年輕人,有雙波瀾不驚的眼睛。

  他嘆了一聲:「於是當天,我就與他簽了合同。」

  章楓維放下筷子,眉毛高高抬起,眼睫毛也在不自覺地打著顫,明顯是一副受到驚嚇的表情:「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最可怕的人,現在看來,最可怕的人是他。黃哥放心,這個秘密我一定守口如瓶,讓它爛在肚子裡。畢竟我在圈子裡還得靠段總吃飯呢,得罪誰也不能得罪他啊,哈哈哈。」

  章楓維很有自知之明。一個能捨棄時間的人,他惹不起。

  黃修賢望著章楓維臉上的笑容,又拿起桌上的酒杯小酌了一口。

  在瓊漿滑入喉舌時,他忽然想起,那天打高爾夫時,他問段可嘉,究竟心儀什麼樣的姑娘。

  段可嘉的回答很有意思。

  他說:「我希望,我心儀的對象,能做他自己。」



☆、第四十二章



  這天下午,三位嘉賓被節目組要求在海邊玩沙灘排球,順帶展現一下V市秀麗的海濱風貌。

  V市是海濱城市,冬季氣候宜人,不少人都會選擇在春節前後腳來V市度假。現在春節假期已過,迎來了早春,不是旅遊旺季,就給了節目組許多發揮的空間,讓明星們在露天海灘上打排球,也不會引起周圍民眾的騷動。

  按照規定,沙灘排球至少需要四個人才能玩起來。可現在是三人打排球,程蔚識原本以為節目組會讓他和彭春曉各站一隊,然後將鳶小昭隨機劃到一方。畢竟這種體力運動,怎麼看都是男生更有優勢。

  可節目組的決定卻讓他大跌眼鏡。節目組把他和彭春曉劃成了一隊;先讓他和鳶小昭對打,再讓彭春曉和鳶小昭對打,但凡有一人能打過鳶小昭,就判男隊贏。

  程蔚識心裡不屑:這也太小看他和彭春曉了。

  既然連人數都不符合標準,那麼就隨便玩玩好了,規則什麼的都不能當真。程蔚識懷著這樣輕慢的態度上了賽場,結果卻遭到了悶頭一棍——連輸兩球。

  鳶小昭的發球既快又猛,回球迅速,打得程蔚識落花流水,不一會兒程蔚識就以大比分落差敗北。

  程蔚識光著上半身躺在沙灘上,汗流浹背,心情難免有些失落。

  很快,彭春曉也以大比分落敗。

  兩個失意的男人就差抱頭痛哭了。

  如果他們是一個月後在電視機前觀看這檔節目的觀眾,就可以看見一段長達三分鐘的錄像,介紹鳶小昭高中所在的女排校隊拿到全國冠軍的事蹟。

  彭春曉的腦筋轉得最快:「啊,我想起來了,小昭以前好像是打排球的,對不對?看來排球和沙灘排毬果然事情互通的呢,哈哈。」

  導演笑著說:「好了,不玩你們了,先讓你們體驗一下打沙排的感覺,一會兒讓小昭在你們二人之間選一個,我們會再派一個工作人員上場和另一個人配對,然後讓你們打比賽,打贏了可以直接回去休息,打輸了就要去幫外面的小吃店賣章魚小丸子。」

  程蔚識揚起了那張想吃軟飯的臉,對著鳶小昭振臂高呼:「小昭那麼凶殘,小昭一定要選我啊。」

  鳶小昭得意:「那就鐘非吧。」

  彭春曉:「呀,看來我被拋棄了。」

  於是在鳶小昭的帶領下,程蔚識終於嘗到了勝利的滋味。

  越是南邊的城市,太陽下山得越晚。在這樣晚冬早春的季節裡,V市的優勢尤其明顯。現在已經是傍晚六點多,火紅的夕陽仍然掛在天邊,漂浮在上空的雲層被烤得紅燦燦的,就好像……一隻隻游在空中的烤紅薯。

  程蔚識站在窗邊盯著窗外的雲,越看越餓,他有些後悔,如果剛才輸了的話,他就能跟去賣章魚小丸子,順道還可以偷吃一兩顆解饞。

  他望著天空中火紅的雲彩,開始臆想章魚丸上的海苔和沙拉醬,情不自禁地吞了一口口水:「劉忠霖,據說這邊的夜市也很好吃,不如我們——」

  劉忠霖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態度堅決而又果斷:「不行,春節裡您胖了整整三斤,董老師說了,讓我在這段時間裡嚴格控制您的飲食,一天三餐都必須按照營養師的菜譜進行。」

  程蔚識低頭苦著臉,看著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你不知道我中午吃的,一點油水都沒有,干嚼雞胸脯肉,干嚼西蘭花,干嚼生菜,干嚼魚肉。」

  劉忠霖連眼皮都沒抬:「我知道。」

  「你只知道它們是什麼,但是不知道它們吃起來是什麼味道,他們根本就沒有味道!」程蔚識在劉忠霖身邊繞了一大圈兒,按著對方的肩膀說,「霖霖,你聽到了嗎,我的肚子在叫,我真的好餓,我們一起出去吃大排檔吧!晚上黑燈瞎火的根本不會有人認出來。你中午是不是也什麼都沒吃,吶霖霖?」

  劉忠霖在第二次聽到「霖霖」這個新稱呼時,終於抬起了頭:「先生,您這是在撒嬌嗎?」

  程蔚識難得在助理面前紅了臉。

  劉忠霖把箱子合了起來,從地上站起身:「這樣吧,您去問問鳶小昭,她身上一定帶了零食。」

  「好……好吧。」

  看來這是劉忠霖能做的最大讓步。程蔚識垂頭喪氣地走出房間,敲了敲隔壁鳶小昭的房門,接著拿回來一袋糖果。

  程蔚識從裡面拿出一隻牛奶糖:「你要不要來一顆?」

  劉忠霖婉拒:「我現在要下去吃晚飯,一會兒營養師會過來給您送餐,您趕緊把糖果都收起來,不然如果讓董老師知道,他就該大發雷霆了。」

  「知道了。」程蔚識神色蔫蔫,一手將包裝紙撕開,把糖果塞進了嘴裡,嘴裡「咕嚕咕嚕」地說:「鳶小昭這麼愛吃糖都不見她胖,我多吃一兩肉就要長出兩斤膘來,真是不公平。」

  劉忠霖拿指尖蹭了一蹭下巴:「聽說有的女明星為了保持『吃不胖』的形象,還會把寄生蟲打進肚子裡。」

  程蔚識嚇了一跳,牛奶糖差點卡進嗓子眼兒,他漲紅了臉說:「還有這種事?!咳咳……打寄生蟲也太可怕了。不過小昭她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她為人真誠,性子直率,對周圍的人都很好,我覺得是真瘦,不是故意偽裝的形象。」

  「我也不是很懂娛樂圈的事情,以前只是聽同學說過用寄生蟲減肥的事情。」劉忠霖頓了一下,「看來您很喜歡鳶小昭。」

  程蔚識嚼著嘴裡的糖,點頭:「是啊。一起共事之後,我發現喜歡鳶小昭這樣的明星比喜歡江溪安強多了。可惜的是,鳶小昭沒有江溪安火。」

  劉忠霖有些納悶,他不知道對方怎麼就把話題扯到了江溪安身上。

  「江溪安……就是那個宅男女神?」

  程蔚識答:「對。」

  「我聽說過她,我上大學的時候,也有兩個室友喜歡她。」劉忠霖目光一轉,「只是,先生也太容易『看清』一個人了。」

  嘴裡的奶糖位置一偏,程蔚識險些咬到舌頭:「什麼意思?」

  劉忠霖邁開了步子:「我去樓下吃飯。先生快把糖果都收好吧,鄭艾馬上就來。」

  夜幕降臨,窗外不知從哪飄來了一聲清脆的鳥叫聲。

  此時段可嘉正在鏡子前打領帶,晚上他要和其中一個相親對象去看音樂劇,母親已經為這一場約會安排好了一切事宜,連音樂劇的門票也早在數月前就已經預定完畢。

  準確地說,母親一共訂了四張票,父母親坐在他和相親對象的後一排正中間的位置。所以這次,他連故意遲到的機會都沒有了。

  「叮玲玲——」

  手機發出一陣短信響聲,他拿了起來,解鎖,朝屏幕中央看了一眼。

  來自:劉

  「先生,他說他喜歡鳶小昭。」

  在父母的監督下,段可嘉只能硬著頭皮和今天的這個女孩子坐在一起聽音樂劇,做足了紳士的禮儀。結束後,他的父母過來和他們兩個聊天,不知道怎麼就扯到了「結婚後要生一男一女」這樣長遠的問題上。

  段家的父母都是笑面虎,表面是在笑眯眯地和晚輩聊天,實際是在向段可嘉施壓,以及旁敲側擊地向女方提要求。

  「以後要生幾個寶寶?」

  「喜歡男孩還是女孩?」

  「可嘉平常工作繁忙,也許不一定每天都能回家呢。」

  ……

  所以在晚上,段可嘉睡覺時,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他夢見自己坐在醫院的產房外。

  看著步履匆匆來回進出的醫生護士,段可嘉心裡不知怎麼開始焦急起來,手心裡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

  在聽見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後,段可嘉終於鬆了一口氣。

  周圍的陪同人員開始大聲歡呼。

  「恭喜段先生!夫人生啦!是一對龍鳳胎!」有人在他耳邊喊道。

  段可嘉迫不及待地走進產房,映著熒綠色的燈光,他看見程蔚識滿臉是汗地躺在白色病床上,唇色蒼白,一副劫後餘生的模樣。

  一左一右擺著兩個正在哇哇啼哭的小寶寶。

  兩個寶寶的臉粉嘟嘟的,白裡透紅,他看著歡喜,便抬手戳了一戳。

  「等等,你不許碰他們。」程蔚識坐起身,攔住了他放在寶寶臉上的手指,「你又不是他們的爸爸。」

  段可嘉神色一怔,不悅地皺眉,連視線好似都變得綠了起來。他質疑道:「我不是?」

  「你別再自作多情了。」程蔚識靠坐著病床的擋板,目光平靜,聲音在段可嘉耳朵裡顯得尤其刺耳,他說:「爸爸是鳶小昭。」

  ……

  段可嘉猛地從睡夢中驚醒,整個後背都從床上彈了起來。

  抬頭一看鬧鐘——凌晨三點半。

  清醒之後,段可嘉慢慢意識到,剛剛他似乎做了一個毫無邏輯的夢。

  ……所以這究竟是一個什麼鬼夢。

  竟有種心有餘悸的不真實感。

  他悻悻地躺下,重新閉上雙眼,卻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睡。四點的時候,他打開手機給自己的助理打了個電話,讓他幫忙訂今天最早一班到V市的機票。

  助理很不識趣地問了一句:「段夫人把您放出來啦?」

  段可嘉答得有些難為情:「咳……我準備趁著天沒亮就偷偷溜出去。」

  「哈哈。」助理沒想到自家老闆也有這麼一天,「祝您一路順風。」



☆、第四十三章



  好巧不巧的是,柳梁的新專要到V市來取景。

  公司費盡了心思不讓柳梁和程蔚識碰面,能岔開的行程儘量岔開。但計畫趕不上變化。節目組將最後一個城市臨時換成了V市,而柳梁這幾天的行程也早就安排在V市。作為一個高人氣高口碑的歌手,如今的柳梁已經今非昔比,平日裡的行程被排得滿滿噹噹,通告接連不斷,牽一髮而動全身,專輯取景地根本無法輕易更改。

  第二日,程蔚識接到了董呈打來的電話。

  董呈說,這兩天千萬要注意避著柳梁,雖然他們二人在V市工作的地點不同,但難免不會出現柳梁心血來潮跑過去見「鐘非」一面的可能,不能掉以輕心。

  董呈的話很快被印證,電話掛斷數秒鐘之後,程蔚識就收到了一條短信。

  來自:柳梁

  -阿非,好久不見了,聽說你在V市,正好我也在V市,有空喝上一杯?

  程蔚識驚得雙手一抖,手機差點從桌子上滑下去。

  他霎時變得坐立不安起來,背著手來回在房間裡轉圈,轉了沒兩圈,手機上又跳出來一條消息。

  來自:柳梁

  -你們劇組裡有我一個朋友,他說你們今晚休息。你有空吧,我去接你?

  程蔚識當即在回覆中飛快打下兩個字「不行」,想了想又全部刪掉,輸了一句:「今天我累了,想在酒店裡休息」,可是又想到,萬一柳梁和鐘非關係好到非要來酒店看他或者非要跟他擠一張床嘮嗑怎麼辦。於是再次全部刪除,重新輸入:「今晚和朋友們一起出去玩兒了,我們下次再約吧。」

  柳梁的毅力出乎程蔚識的意料。他很快回道:「你們在哪玩?帶我一個。你不會交了新朋友,就忘了我這個老朋友吧。」

  程蔚識感覺自己已經出了一背的冷汗,撲簌簌地粘在後背。碰到手機屏幕的指尖漸漸開始發麻發青。明明沒有在說話,卻覺得舌頭都打了結,大腦一片空白。

  他回:「不是,是因為這幾個朋友也是我剛剛結交的,還沒有混熟,忽然把你帶過去,我覺得不太合適。」

  不一會兒,對方便回信了。

  程蔚識看見屏幕上的六個大字,終於鬆下一口氣來。

  柳梁難得識趣了一回:「那以後再約吧。」

  合上手機後,程蔚識躺在床上望著不遠處的壁燈發了十分鐘的呆,清醒過來時眼睛早已被光線幌得像是出現了幻覺,視線裡掩著幾抹黑影子,與遠處朦朧不清的景象交疊在一起。

  既然已經和柳梁說了今天晚上和朋友們在外面玩,那就乾脆問問彭春曉和鳶小昭要不要一起打鬥地主好了。到時候謊話成真,也就不會這麼心虛。

  他先給彭春曉發了條消息,對方回得十分迅速:「樓下正好有個隱蔽性不錯的棋牌室,可以點包廂,你先問問小昭來不來,我這邊還有點事,等處理完畢後我會打電話給你。」

  於是程蔚識也給鳶小昭發了一條消息。

  可過了十分鐘,對方都沒有回信。

  程蔚識戴上墨鏡和口罩,揣好房卡,準備到去敲鳶小昭的門。

  鳶小昭原本住在隔壁,但她從昨天晚上起就因為設備故障問題搬到了樓下,程蔚識默唸著鳶小昭的房門號,乘電梯來到酒店六層。

  「咚咚咚。」

  他走到鳶小昭門前,抬手叩門。

  沒有人回應。

  裡面似乎一點動靜都沒有,靜悄悄的。

  在門口等了兩分多鐘,程蔚識最終決定上樓回房間,叫上劉忠霖打鬥地主。

  「鐘非。原來你在這裡。」

  這時,程蔚識的耳畔飄來一句柔和的喊聲。這道聲音乍一聽上去會覺得十分悅耳,聲線優美到了極致,可若是再一琢磨,就會品嚐出不一樣的情感來——冰冷、疏遠……以及猜疑。

  就像是有人在夜晚低吟,婉轉歌聲縈繞在耳邊,變成了一根刺,毫無預兆地扎進聽者心裡。

  程蔚識慶幸自己出門時多了個心眼,他推了一推鼻樑上架著的墨鏡,轉頭就看見了柳梁。

  柳梁說:「你說你和朋友們一起出去玩了。」

  程蔚識目光一頓:「……我剛回來。」

  柳梁環著手臂靠在牆上,抿了一下唇,眉目清明,似乎不著急拆穿他:「嗯?這麼快?」

  「對,大家突然就不想繼續玩了。」程蔚識扶了一扶臉上的口罩,想讓自己的聲音捂得更加讓人難以辨認,「說起來,你怎麼在這兒?」

  柳梁說:「我換了酒店,剛剛到,我的房間就在六樓,諾,就是後面那間。」

  程蔚識低下頭:「那真是很巧啊,這樣吧,我們以後再聚,今天我有點累了,明早還有工作。」

  柳梁伸出一隻手臂擋住他的去路,纖長的身形壓了過來,深黑的眸子掩住了多餘的光彩,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哦,怎麼,傍上段可嘉了?上了他的床對以前的同伴就愛搭不理了?覺得我這種人絲毫沒有利用價值了,是不是?」

  這種話柳梁之前就和他說過,所以程蔚識並不覺得驚訝。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說:「讓一讓。」

  柳梁不語,依然保持著攔路虎的動作。

  程蔚識不想和他多費口舌,既然電梯這條路被柳梁擋死了,那乾脆轉另一條路從樓梯間上樓吧,他的房間就在八層。而樓梯間就在三米之外的地方。

  想到這裡,程蔚識拔腿就跑,未等柳梁反應過來,他直接拉開樓梯間的大門鑽了進去。

  確認外面沒有響起追來的腳步聲之後,程蔚識才緩過神,扒著牆邊閉眼喘|息,他拉下口罩用手掌扇著風,將上衣扯得起了皺巴的褶子,領口胡亂地敞著。方才的氣氛實在太過燥悶,他憋出了一臉的汗水,而到了現在,他終於能暢快地大口呼吸此處冰冰涼涼的空氣。

  「『傍上段可嘉,上了他的床』——」程蔚識的耳周最敏感的肌膚忽然飄來一陣熱氣,他一轉頭,就看到有人站在台階上,淌下一汪烏黑稠密的陰影。那人傾下腰來,雙瞳裡映著兩道明亮的光澤,眉尖彎彎的,明明是一張讓人嫉妒的臉,卻笑出了一副紈袴模樣。

  對方說:「可惜這麼重磅的新聞,身為當事人的我,竟然毫不知情。」

  「……」

  這下,程蔚識臉上的汗冒得更多了。



☆、第四十四章



  程蔚識臉色鐵青地從樓梯間裡出來,墨鏡口罩拎在手上,眼睛裡是一片生無可戀,腿腳還有些發軟,走起路來飄飄忽忽的,似乎風一吹就要倒了。

  「叮」得一聲響,電梯門驟然打開,站在裡面的人是彭春曉。他看到程蔚識時驚得抬了抬眉:「啊,原來你在這兒,我還在找你來著。問過小昭了嗎,她怎麼說?」

  「沒找到她。」程蔚識看著彭春曉的眼睛略顯呆滯,「去找我助理吧,叫上他我們就能打鬥地主了。」

  程蔚識按下8這個數字之後,電梯門便緩緩合上。

  彭春曉問:「你看上去似乎有些不開心,發生什麼事了嗎?」

  程蔚識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目光空洞地望著地面:「剛剛我看見了段可嘉。」

  「嗯,然後呢?」

  「段可嘉說酒店房間已滿,晚上沒有地方住,所以搶走了我的房卡。」

  「……」

  「……然後讓我去我的助理床上擠一晚。」

  彭春曉非常直白:你知道嗎,剛才你說段可嘉搶走你的房卡的時候,我以為他要潛規則你。」

  程蔚識不好意思地把頭偏到一邊。

  其實一開始他也是這麼想的。

  段可嘉剛剛一臉曖昧地低下頭來湊在他耳邊煽風點火,說要將柳梁的話實踐一番,鼻息呼在程蔚識耳側,把他惹得面紅耳赤,頭皮一陣發麻,心臟撲通撲通越跳越快。

  接著對方就一把摸走了他褲袋裡的房卡。

  「等我今晚在床上睡一覺,你明天再來睡,就達成『爬上段先生的床』了是不是?到時候你到柳梁那裡也就有個交代。」

  什麼狗屁交代。

  程蔚識張著嘴愣了三秒鐘,之後手腳如同機械裝置一般僵硬著走了出去,等到清醒過來,彭春曉已經在和他打招呼了。

  不過現在他仔細一想,剛剛確實有些自作多情。段可嘉如果想要潛誰,現在枕邊早就躺了過無數曉演員歌星,怎麼可能一直獨身一人。

  更何況段可嘉看起來十分正常,一點也不像同性戀,要潛也不會潛他。程蔚識思來想去,越來越覺得方才是自己多心。

  電梯已經到達八樓,彭春曉卻絲毫沒有想要出去的跡象。他用一根手指點著「開門」的按鍵,對程蔚識說:「我看你的臉色,似乎是不想和助理擠一張床啊。要不然我們今天不打牌了,通宵唱歌怎麼樣?」

  程蔚識想了想,說:「可你是歌手,熬夜唱歌對嗓子不太好吧。」

  彭春曉不以為然:「你也是歌手。」

  程蔚識差點忘了鐘非也是歌手,不過他很快就圓了回去:「我平常的工作主要是拍戲,偶爾唱幾首歌賺錢罷了,算不上職業歌手,倒是你,靠聲音吃飯,通宵唱壞了嗓子怎麼辦?」

  「沒了嗓子我也能靠寫歌賣歌賺錢,到時候隱匿幕後,過得比現在還要逍遙自在。」彭春曉發出一道短促的鼻音算作笑聲,「再說現在不都靠臉吃飯麼,我認識的好幾位歌手都轉到影視圈去了,比唱歌賣專輯可是要賺錢得多。」

  不知道彭春曉怎麼就開始自嘲起來,程蔚識順著對方的話尷尬地笑笑:「這話要是被你的粉絲聽見了,指不定要多傷心呢,哈哈……既然你這麼想去唱歌,我陪你去吧?在哪能唱?需要定位置嗎?」

  「我在這裡有個開會所的朋友,跟他說一聲就行,我們現在就走吧。」

  彭春曉按下樓層1之後,拿出手機戴上口罩:「等等,讓我叫輛車。」

  V市的夜晚燈火璀璨,已經接近凌晨,市中心依然熱鬧非凡。彭春曉帶著他來到一處隱秘的會所,三樓就是唱歌的地方,這裡非常寂靜,不比外面喧鬧嘈雜。

  來到包廂後,彭春曉問服務員要了兩瓶啤酒。程蔚識看了一眼點歌板,直接點開「最熱歌曲」這一模塊。他和別人出來唱歌的次數屈指可數,而會唱的中文歌大多也都是口水熱歌,屬於每人都能唱一兩句那類,最不顯唱功。

  「那個朋友今天出差,沒辦法招待我們了。」彭春曉靠著沙發,兩腿一抬就架在了桌子上,看著頗為愜意懶散,「你隨意點歌就行,我和這位朋友從小就在一塊野,儘管長大以後就沒怎麼見過面了,但一直在網上聯繫,他不會收我們錢的。」

  程蔚識說:「替我和他道謝。」

  彭春曉:「說起來兩三年前我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你好像剛火起來不久,他跟我說他很喜歡你,還專門去理髮店做了和你當時一樣的髮型,那時猛一看他的背影,真的和你挺像,光看背影熟人都會認錯,可惜從正面看,他也就臉盤兒和膚色像你,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一聽到兩三年前的鐘非,程蔚識就開始心虛,貓著身子在點歌板上胡點一氣。幸虧彭春曉的朋友出差了,不然現在就要和鐘非的粉絲嘮家常,嘮著嘮著說不定就會穿幫。

  「誒?這不是我的歌嗎?」

  鐘非的《秘密旅人》赫然在這家K歌房的熱門歌曲榜上出現,排在熱歌榜單上的第十一位,夾在《後來》和《童話》中間。

  彭春曉:「是啊,你這首歌確實很火,前年剛出的時候大街小巷都在傳唱,點播數量雖然比不上《小蘋果》這樣火爆全國的洗腦歌,但也十分靠前了,所以我一直覺得,你在去年的音樂節上被評為人氣歌手,實至名歸。」

  程蔚識撓了撓頭,嘴上嘟噥著說:「我還一直以為你很看不起我。」

  「我沒有看不起你。其實網上鋪墊蓋地地黑你是因為你火得太快了吧——就是那種一夜成名但是讓人覺得名不副實的速度。喜歡的人很喜歡,不喜歡的人認為你的爆火出人意料,認為你只會炒作……呵,可這麼多人擠破頭皮在網上炒作,怎麼只有你火了呢。」

  程蔚識第一次見到有人這樣「高度評價」鐘非,心裡不禁好奇起來,他坐到彭春曉身邊,拿起冰啤酒喝了一口:「你還有什麼看法?」

  「讓我想想。」彭春曉眯著眼睛看點歌用的屏幕,聳了聳肩,「就說你這首歌,唱起來朗朗上口,曲調容易讓人印象深刻,可能題材上只是小情小愛沒有什麼深度,但確實好聽,沒有那些人說得那麼不堪。哦對了,我一直想問,為什麼感覺你的臉比以前自然很多?整容……又不太像,都是越整越僵硬,哪有越整越自然的。他們都說是換了化妝師,那你之前化那麼濃的妝幹什麼?」

  程蔚識胡諏道:「誰知道,以前大概是想走諧星路線吧。」

  「不管怎麼樣,你千萬不要放棄唱歌啊。你有天賦,目前只是沒有用心罷了,如果能專心做音樂,絕對能達到前輩的高度。」彭春曉目光有那麼一瞬間的迷茫,「現在那些有音樂天賦的人,都因為這個行業不景氣轉去演藝圈了,不知道現在這一輩的歌手,在未來能留給後輩多少財富,再這樣下去,到時候恐怕連一丁點而傲人的回憶都無法留下,成為後輩的笑柄。」

  程蔚識搖頭:「半年後再說吧,這半年基本上我都在拍戲上通告。」

  半年後原主就會回來,鐘非會有足夠的時間暢想他的未來,不論是拯救形勢頹靡的業界,還是保持自我不變,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而這半年,程蔚識已經被黃修賢董呈他們逼得再也不想嘗試新歌了。

  「對了,《秘密旅人》的作曲人能不能替我引見一下?我想向他討教一二。」

  程蔚識回憶著這首曲子的信息:「作曲人是我們公司的格格吧?」

  彭春曉拍著大腿笑了起來:「對,就是他。」

  「沒問題。到時候我問問我的經紀人。」

  彭春曉覺得稀奇:「嗯?為什麼要跟經紀人說。這事兒他也要管?你和格格不是一個公司的嗎?」

  程蔚識手指摩挲著褲縫,無奈道:「因為……我的經紀人和格格關係好。」

  半夜十二點,段可嘉敲門進了劉忠霖的房間。

  他走進去向四處看了看:「鐘非不在你這兒嗎?」

  劉忠霖皺眉:「他沒來過。」

  段可嘉忽然有種偷雞不成反蝕把米的感覺。

  劉忠霖看見老闆這幅坐立不安的模樣,不禁問:「出什麼事了?」

  段可嘉用手指點著眉間,一臉不耐:「我和他開了個玩笑,把他房卡搶走了,以為他會跟過來,誰知道半天都沒見人影。」

  劉忠霖的臉部有些抽搐:「先生你這開玩笑的方式還真是與眾不同啊。」

  「不過,我來找你是為了和你說一件事情。」段可嘉正色道,「那個藏在他衣櫃裡的素描肖像上的人,我已經找人認出身份了。」

  劉忠霖:「畫的是誰?」

  「是V市一家娛樂會所的小老闆,名叫孟杭,二十五歲,本地人。說起這家老闆,和娛樂圈也算有點淵源,他以前和彭春曉是中學同學,關係不錯,只是——」

  「什麼?」

  「只是這人現在神出鬼沒,據他身邊的一些同事朋友說,現在他已經很少外人面前露面了,工作上的事務也一直交給手下人打理。我這次來V市,主要就是為了過來找他。」

  「原來如此,先生辛苦了。」劉忠霖低著頭喃喃,「但V市娛樂會所的小老闆,又會和遠在S市的大明星又有什麼關係。」

  「現在猜測還為時過早。你趕緊和你的明星上司打個電話吧,V市晚上不安全,出什麼事情就糟糕了……」段可嘉拿著程蔚識的房卡出了門,「我先走了,在你這裡停留太長時間會惹人懷疑。」

  「先生晚安。」

  合上房門後,劉忠霖轉身望了一眼窗外的闌珊夜色,心裡開始琢磨:V市明明是全國治安最好的城市之一,每年犯罪率奇低,去年還剛拿了全國文明模範城市,怎麼到了老闆這裡就變成了「不安全」?

  再說,他的明星上司好歹是身心健全的成年男性,有一些不為人知的夜生活非常正常。

  又不會被人販子拐跑,這麼著急做什麼。



☆、第四十五章



  凌晨五點,程蔚識和彭春曉從會所回到酒店,在電梯裡向對方道別之後,程蔚識猛然想起自己的房間已經被段可嘉佔去了,心裡不免覺得有點好笑,他來到劉忠霖房間前敲了敲門。

  劉忠霖很快就開了門,左半邊臉上留著一條直直的印子,應該是晚上睡相不好壓出來的。一見到程蔚識,劉忠霖就睜大了他那雙惺忪睡眼:「天哪,先生你身上的酒氣好重。您……醉了嗎?」

  程蔚識搖頭,邊搖邊打了個酒嗝,神情略顯憔悴:「沒有,幾瓶啤酒而已。本來回來的時候想事先打個電話通知你一聲,誰知道手機沒電關機。段可嘉昨天把我的房卡搶走了,我現在沒地方睡覺,在你這裡擠兩個鐘頭。」

  其實到後來彭春曉還開了瓶紅酒,他倆分著喝掉了,不過他現在實在太累,懶得和劉忠霖補充。

  經過這一晚,程蔚識覺得自己的酒量和酒品真是越來越好了,以前喝兩三杯紅酒都能醉得跑到別人房間裡耍酒瘋,現在斷斷續續喝了一整夜,除了有些頭疼之外,竟然什麼感覺都沒有,還能靜下來思考,並且思緒清晰。

  劉忠霖與程蔚識目光相接,他能看到對方眼白中那些曲裡拐彎的血絲,以及眼底那兩扇青灰色的黑眼圈。

  「先生快進來吧。」

  程蔚識走了進去,問:「能不能向你借一身衣服,我想洗個澡。」

  「有,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身,我找一套尺寸大一點的吧。」

  「嗯好。」說完程蔚識就打開了浴室門,「我先去洗了,一會兒幫我送進來。」

  V市天亮得早,可能是生物鐘裡經常早起的緣故,程蔚識洗完澡後望著窗外那一圈朝陽,突然變得無心睡眠。

  「先生還沒睡啊。」劉忠霖從外面回來,手上拎著一袋香噴噴的食物,「剛剛我去樓下買早飯時遇見了段總,他讓我替他向您問好。」

  「一點兒都不好,頭疼死了。」程蔚識從床上坐了起來,「既然他已經醒了,我想回去拿點東西,順便換件外套。」

  「先生要吃東西嗎?我買了栗子蛋糕。」劉忠霖說到這裡又加了一句,「放心,我不會告訴鄭艾您偷吃蛋糕的。」

  鄭艾是鐘非的塑形師兼營養師。

  程蔚識揉了揉發酸發脹的眼眶:「算了,我不餓,現在沒什麼胃口。你吃吧。」

  程蔚識剛一抵達八樓,就看見自己房間的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露出一道金燦燦的光,撒在地毯和牆壁上。

  他推門進去,立即聞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咖啡香味。

  段可嘉坐在桌前,身穿一件白襯衫和一條黑色西裝褲,正手握一隻無線鼠標看他的電腦。

  「早上好,先生。」程蔚識打了個招呼,問,「您怎麼不關門?」

  「我在等你。」段可嘉放下手中的咖啡杯轉過頭來,「剛剛遇見你的助理,他和我說你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過來找我。」

  程蔚識在心裡偷偷地想:那可不一定,要是我剛才睡著了呢。

  段可嘉用一隻手指敲著桌子,看上去似是心不在焉:「你昨晚去哪了?聽你助理說,你一整晚都沒有回來。」

  程蔚識沒好氣道:「先生現在倒是挺關心我。也不知道昨天是誰二話不說就搶走了我的房卡,讓我去跟助理擠著睡。」

  他一把將手裡的外套扔到玄關處,然後進屋找充電器。

  其實劉忠霖早就和他報告過了眼前這位明星的凌晨去向,但當他聞到隔著老遠的外套發出的酒精味時,難免還是不悅地皺了一皺眉頭。

  只是誰叫他理虧呢,現在說什麼「拿走房卡只是個玩笑」都為時已晚。段可嘉站了起來,走到正蹲在行李箱前翻東找西的程蔚識背後:「下次想喝酒就找我吧。」

  「好,下次一定找您。」

  程蔚識答得十分恭敬,恭敬到段可嘉直接就能聽出來他在客套,這話不能當真。

  段可嘉在程蔚識背後繞了一圈:「我看你今天整個人都無精打采沒有生氣。別找東西了,直接睡一覺吧。」

  「睡不著。雖然我現在知道自己幹什麼都提不起勁,但就是睡不著。」

  「我這裡有幾首安神助眠的曲子,你試試?」段可嘉走回電腦前打開了播放器,點開一個歌單,「平常我失眠的時候就會聽這些歌曲,十分有效。」

  沉默片刻之後,程蔚識決定聽從段可嘉的建議,翻身躺上了床。

  不睡覺就提不起勁兒,腦袋裡會變得昏昏沉沉,影響白天的工作。

  他聞見床單和枕套上散發著一些陌生的味道,像是鮮花以及洗衣液混合的香味,大約是段可嘉昨夜留下的氣息。

  不知道究竟是外放的歌曲還是這些氣息在起著作用,程蔚識閉上雙眼之後,很快就睡著了。

  劉忠霖正在床邊理被子,忽然從被窩裡摸出了一隻手機。

  多半是他的明星上司剛剛在這裡睡覺時留下的。他猶豫了一會兒,決定送上樓交給「鐘非」。

  劉忠霖來到「鐘非」房門前,發現大門竟然虛掩著——難道是忘了關?老闆真是太不小心了。

  他推了推門,剛想走進去,突然被房間中正在上演的一幕嚇得退了出來。

  劉忠霖看見他的明星上司正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一動未動。

  而他的老闆則彎腰俯下身來,在「鐘非「白白的臉蛋上落了一吻,一隻手支撐著床邊,另一隻手撫上了對方的頭髮,用指尖輕柔地打著捲兒。

  劉忠霖從來沒見過老闆臉上露出這樣的神色。

  未顯脈脈含情,卻又掩不住似水柔情。

  劉忠霖悄悄合上了門,沒敢發出一丁點兒的動靜。

  「啊呀你聽說了沒有!甜心大寶貝翹考了!」

  「什麼什麼?薇兒翹考?」

  「就是北影的初試!你沒看新聞嗎?!微博上都鬧翻天了!」

  「哦我好像是看到她的粉絲炸鍋了,沒想到是這麼一回事。」

  「網上曝出來的□□說,是她的公司安排了太多行程,致使她錯過了北影的藝考初試。哇,要是這樣可就太可惜了。」

  距離節目開拍還早,三位明星嘉賓都暫時未到現場,節目組裡的工作人員紛紛聊起了八卦。其中最火熱的一條八卦莫過於薇兒棄考。這件事上了各大網絡的新聞頭條,霸佔微博熱搜前三,各種媒體營銷號不斷帶節奏轉發,幾乎都在指責薇兒的經紀公司只顧利益不顧藝人前途,粉絲罵得更是難聽,經紀公司官方微博的置頂博評論猛增十一萬,全在謾罵公司無所作為。

  要知道對於薇兒這樣自小成名整日奔波在外的影視明星來說,學業事業難以兼顧,重新拾起文化課,考上一所不錯的非藝術類院校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最順利最光鮮的選擇就是考上北影中戲這類學校,為自己以後的星途鋪路。畢竟科班出身,總比那些半吊子出家的好上許多,又是知名高校,心裡也會跟著有底氣,不至於被外人嘲笑沒文化。

  北影是這類高校中的佼佼者,憑藉薇兒在全國人民心中的地位和她那些廣為人知的作品,她閉著眼睛考進北影都不是難事。

  可誰都沒想到,她竟然翹考了。這意味著,北影直接向她關上了大門。

  程蔚識醒來後,發現段可嘉已經沒了人影,電腦和行李也都帶走了。他看見桌上放著他的手機,手機正在充電。多半是劉忠霖進來幫他插上的。

  他一開機,就看到了薇兒發來的消息。

  -鐘小哥哥,開機後給我打個電話吧。

  醒來後程蔚識的眼睛有些畏光,看屏幕時眼睛都眯了起來,接著他就放鬆了精神,兩眼開始呈放空狀。他重新躺回床上,撥通了薇兒的電話。

  「喂,是薇兒嗎?」程蔚識的聲音慵懶,帶著起床後的那股懶散氣,「大清早就發消息給我,有什麼事?」

  在聽到薇兒那邊的答覆後,程蔚識忽然從床上撲通一聲坐了起來,雙眼驟然聚了焦,盯著牆上的鐘錶一眨也不眨。

  「好的!我馬上過去!」

  程蔚識掛了電話,開始手忙腳亂地穿衣服洗漱,他一邊刷牙一邊繫著襯衣上的紐扣,突然腦內靈光一閃,從衛生間裡衝了出來,拿起手機給段可嘉打了個電話。

  他將牙刷抽了出來,說:「您好,段先生。」

  「怎麼了?」

  程蔚識的牙膏泡沫在嘴巴裡咕嚕咕嚕打著轉:「我想求您一件事。能不能想辦法幫我跟S台的節目組請個假?我臨時有急事要出去一趟,但又找不出合理的藉口讓組裡的工作人員多等我半天……好的!多謝段先生!」

  沒想到段可嘉答應得十分爽快。

  段可嘉最後一句話說的是:「就當是我昨晚在你那裡過夜的報酬。」

  程蔚識問彭春曉借了一輛車,讓劉忠霖將他載去了目的地。

  路上程蔚識接到了段可嘉的電話。

  那邊的聲音略帶沙啞:「幫你請好假了。」

  「謝謝先生。」

  程蔚識正要說再見,段可嘉忽然問:「我能不能問一句,你臨時有什麼急事是不能被別人知道的?」

  段可嘉神通廣大,程蔚識覺得自己就算能瞞得了初一,也瞞不過十五,於是乾脆直接點破:「薇兒棄考北影了。」

  段可嘉語氣平淡:「我知道。」

  「那你知道是她自己故意要棄考的嗎?」程蔚識有些激動,「她竟然說她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以後她一個藝術院校也不會報考。她準備走最普通的高考。」

  「……」

  「她說她的家人都不理解她,公司和媒體也一定不會放過她,為了暫時躲避他們,她飛來了V市,借同學的身份證開了一間酒店房間。薇兒說她在V市無依無靠不知道應該找誰,就給小昭發了短信,但是小昭一直關機沒回,然後找到了我。」

  段可嘉在那邊沉默了幾秒後:「所以你現在要去找她?」

  「對。」

  「地址。」

  「什麼?」

  「把她的地址給我,我現在開車去找你。」段可嘉那邊的聲音開始變得嘈雜起來,就像是路過了什麼人頭攢動的地方,「不然到時候被媒體拍到你在酒店裡和薇兒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的星途就到此為止了。」

  程蔚識聽到這裡不免有些膽顫心驚,他竟然漏想了這一層。若到時候真被媒體曝光了,鐘非可就變成誘拐未成年少女離家出走放棄藝考的罪魁禍首了!人人喊打不說,恐怕還會丟掉飯碗,再也抬不起頭。

  「謝謝先生,是我疏忽了。」

  「一會兒不要下車,等我到了之後再一起上去見薇兒。」



☆、第四十六章



  二人見到薇兒時,她身穿一件淺灰色長袖襯衫和一條褲腿肥大的牛仔褲——這與她平常清純可愛的形象完全不符。薇兒正在小聲抽噎,眼角和睫毛上掛著淚珠,戴的口罩遮住了她巴掌大的臉。

  程蔚識給她遞了一包紙巾:「怎麼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還要戴口罩?快擦擦眼淚吧,別哭了,你有什麼困難,我……」他瞄了一眼身後的段可嘉,說,「我們會幫你。」

  薇兒接過紙巾後,沉默了許久。

  兩顆斂著水光的黑眼珠在眼眶裡緩緩移動了一個細微的弧度,紅腫的眼瞼正在一跳一跳地打著顫。她垂眼看著手裡乾乾癟癟的紙巾包裝袋,終於有一道沙啞乾澀的聲音從口罩後方發了出來:「我摔倒了。」

  「啊?」

  不止程蔚識,段可嘉和跟在最後的劉忠霖聽到時也是稍稍一怔。

  他們不明白薇兒究竟想說什麼。

  薇兒摘下口罩,抿著唇不說話。

  程蔚識剛想開口,薇兒忽然連打了兩個噴嚏,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感冒了?」程蔚識問,「昨晚沒睡好凍著了?」

  段可嘉這時打斷道:「等等。你的牙——怎麼不見了。」

  程蔚識疑惑:「牙?」

  薇兒捏緊了手裡的口罩,眼眶裡忽然湧出許多淚水,終於鬆開了緊緊咬在一起的嘴唇:「我的門牙摔掉了大半顆。」

  這一張嘴,程蔚識也跟著看清了——薇兒一排整齊潔白的牙齒獨獨缺了一塊兒門牙,看上去頗為喜感。

  這當然不是一個偶像明星應有的形象。

  段可嘉:「就是因為這個才不去考試的?」

  薇兒搖頭,撲住了著程蔚識的一隻手臂,開始嚎啕大哭:「我出來的時候跑得太匆忙,不小心磕在了路邊的單槓上,我害怕記者還有那些盯著我一直看的路人,害怕他們對我指指點點,所以一直不敢去醫院……現在只要一說話,門牙那處鋒利的斷口就會刮著我的上嘴唇,好疼,鐘小哥哥,我該怎麼辦,嗚嗚嗚……」

  程蔚識一隻手臂任薇兒抱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不哭不哭,哭多了就不好看了。」

  他發覺對方蹭在他胳膊上的臉頰特別燙人,多半是已經起了高燒。

  程蔚識穿過頭去湊在段可嘉耳邊小聲說:「她發燒了,需要看醫生。」

  段可嘉會意:「我出去打個電話。」

  薇兒在程蔚識胳膊上蹭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看得劉忠霖心驚膽顫,他回頭望見段可嘉正在外面通電話,雙眼淡然地睨著屋內。

  程蔚識安慰他:「別哭啦,既然出來了就不要想那些煩心事了,放鬆一下心情,享受幾天沒有記者和通告的日子。」

  「現在怎麼可能放鬆得下來……」話是這麼說,但薇兒已經漸漸止住了哭聲,她抽噎著問,「你覺得,我、我的選擇是正確的嗎?」

  程蔚識最害怕別人問他這種不可論證且充滿未知性的問題:「我也說不明白。但你真的決定退出娛樂圈了?再也不想唱歌跳舞拍戲了嗎?」

  「不,歌我還是會唱,舞我還是會跳,我只是不想當明星了。」薇兒低著頭,淚痕留在臉頰上,她抹了一把眼睛,捂著臉說,「我想上一所普普通通的大學,回歸正常的生活。」

  「你以為你放棄藝術類院校就能回歸正常的生活,從此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段可嘉走了進來,嗤笑一聲:「年輕人的思維總是那麼愚昧又簡單。」

  薇兒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要流下來了。

  程蔚識趕緊摀住薇兒那隻對著段可嘉的耳朵:「你別聽他瞎說。我能猜出你口中的『回歸正常生活』是什麼意思——你想慢慢淡出人們的視線,慢慢讓觀眾遺忘你的存在,娛樂圈裡新人輩出,總有一天觀眾們會被新人吸引住目光,而你則能夠擺脫觀眾在你身上貼的的層層標籤,從此退出娛樂圈,獲得新生,是嗎?」

  薇兒聽見程蔚識這麼說,泛著淚花的眼睛忽然漾出了一絲歡喜的光芒:「鐘小哥哥果真要屬你最懂我,比那位老爺爺強百倍。」

  段可嘉倒是沒反應過來薇兒口中的「老爺爺」是誰,只當是薇兒的鄰居大爺。

  程蔚識想了一會兒又開始嘆息:「可你如果現在放棄藝考的話,恐怕就考不上什麼好學校了。重新開始修習文化課是一件艱難又漫長的事情,但你現在只剩下不到四個月的時間。」

  段可嘉跟著說道:「是啊,難道你想復讀?」

  程蔚識害怕薇兒聽見段可嘉的直言直語心裡又開始難受,於是支了一招:「或者你如果在高考上沒把握的話,可以試試申請國外的學校。」

  段可嘉拆台道:「現在國外大學報名基本都已經結束,再說,她的托福雅思也沒考吧。」

  氣得程蔚識把段可嘉擠到了一邊去,他轉頭對劉忠霖說:「帶段先生出去轉轉,房間裡的空氣太悶。」

  然後段可嘉就不情不願地被劉忠霖領走了。

  「你的額頭有點燙,可能是發燒了,先睡一覺吧。」程蔚識蹲了下來,眼睛笑眯眯的,「你別看這位老爺爺把話說的那麼無情,他剛剛還幫你叫了醫生,說明其實他很關心你,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薇兒在床上躺好,翻了個白眼:「我剛剛都聽見了,是你讓他幫我叫的醫生。」

  程蔚識眼看著善意的謊言被薇兒無情戳穿,只好尷尬地笑了一聲:「你睡吧,我們幫你在門外看著,放心,有『老爺爺』在,記者應該不會亂來。」

  程蔚識退出房間,輕掩上門,轉身就看見段可嘉正叼著煙站在不遠處的露天走廊中央,一頭層次分明的短髮被陽光挑染成了金棕色。

  他將領帶解了開來搭在手臂上。不像那些一抽菸便神情猥瑣佝首縮背的中年男人,此時段可嘉面容平靜,身形站得筆直,挺拔寬闊的背脊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俊俏的影子。

  他走上前去,喚了一聲:「段先生。」

  「嗯。」段可嘉沒張嘴,咬著香菸應了一聲。

  「劉忠霖去哪了?」

  「不知道。」段可嘉拿著煙盒向程蔚識遞過去。

  「我不抽菸的。」程蔚識怕對方過於慷慨非要他來一根,於是又加了一句,「我以前從沒抽過。」

  程蔚識卻看到對方的唇角微微抬起,笑出了一個頗具深意的弧度。

  段可嘉垂著兩扇睫毛,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嗯,對,你從沒抽過……」

  程蔚識盯著那香菸尾處一點忽亮忽滅的火星,說:「一直聽說抽菸就像喝酒,可以解憂消愁,但我不敢嘗試,害怕被焦油的味道嗆著嗓子。」

  段可嘉掐滅了菸頭,向走廊邊緣踏了一步,望著樓底來來往往的各色行人。

  他說:「這種事情需要機緣巧合,比如我第一次抽菸,是在我突然成年的那一天。」

  突然……成年。

  程蔚識開始在心裡琢磨著對方奇怪的用詞。

  「當我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超市前台買到香菸和紅酒時,我並沒有感覺到這和以前有什麼分別;但當我第一次品嚐到了尼古丁燃燒的氣息時,我終於明白究竟是哪裡變得不同。你會被它吸引,被它禁錮。在那一刻,你就已經開始失去自由。」

  程蔚識聽得暈頭轉向:「可我不明白。您說的『它』,難道就是指尼古丁?以先生的魄力,恐怕不會擔心無法戒掉尼古丁吧。」

  段可嘉沒有回答,而是將話題驟轉:「薇兒怎麼樣了?」

  「她睡了。」程蔚識望著段可嘉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隻舉止怪異的貓,「精神狀態不太好,醫生什麼時候過來?」

  「馬上就到。」

  程蔚識問:「先生剛剛為什麼一直在對她說喪氣話,您明明知道她獨自做下這個決定已經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情,還這麼打擊她。所以……您是不是覺得,她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恰恰相反。」段可嘉將低垂的目光轉了過來,「我比誰都要理解她的決定。剛才那些話都是網上那群人在未來會說的風涼話,他們只會說得比我更加難聽。如果現在連這幾句實話她都無法接受,那還是回經紀公司老老實實當她的明星吧。」

  程蔚識不語。

  段可嘉凝望著穹頂之間極遠處的一朵白云:「如果無法接受因為這份魄力而帶來的惡果,她不但無法給外界一個交代,也無法給自己一個交代——這是不負責任。我唾棄不負責任的人。」



☆、第四十七章



  段可嘉趕在記者蜂擁而至之前迅速將薇兒轉移到了更加安全隱蔽的地方。

  薇兒走後,程蔚識終於有機會仔細打量這間屋子裡的陳設。屋中陳設簡陋,椅子只有三條半的腿,不鏽鋼熱水壺的表面泛著深色水垢,牆壁塗著不知道從哪來的橘黃顏料,床鋪也比尋常酒店裡的要狹窄低矮許多。

  房間外面的裝修看著古樸滄桑,初見時還以為V市小巷子裡開著一幢頗具格調的小酒家,誰知道所謂的「古樸滄桑」只是將「年久失修」稍作包裝而已。

  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少女放棄已經堅持將近十年的理想,為了躲避外界千里迢迢來到V市。由於畏懼無孔不入的記者,她不得不來到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落腳。

  小旅館的設施落後,往往無法及時在系統中更新入住顧客的信息,而薇兒用用同班好友的身份證開了房,企圖能將這場「失蹤」維持得更加長久一些。

  程蔚識戴著口罩出去,坐上了段可嘉的車。

  劉忠霖已經被他派去安頓薇兒了,所以現在只剩下他和段可嘉兩人。

  兩人未有什麼言語,程蔚識正坐在後排想著他的心事。

  轎車緩緩啟動,開出了這條又窄又深的巷子。他在巷頭裡發現了一些搬著攝像機的人。

  程蔚識的目光穿過車窗:「我以為只要有你在,這裡就不會有記者過來。」

  東面的陽光明媚刺眼,段可嘉拿了一隻墨鏡出來:「薇兒身上具有很大的新聞價值,沒有誰會和金錢過不去。再說,我又不是山大王,來到這裡就能讓別人無法進出。」

  「我想起我第一……我之前看見薇兒的時候,是在一家飯店,記者將她團團圍住,攝像機閃光燈將每一個死角都堵得水洩不通。那裡還算是比較隱秘低調的私人會所,他們竟然也不怕得罪什麼達官貴人。」

  程蔚識險些說成「第一次看見薇兒」,他向前瞄了一瞄段可嘉,對方的眼睛隱藏在墨鏡下,不知道究竟是否覺察到了這個語病。

  段可嘉說:「畢竟只要『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他們『就會鋌而走險』③。」

  薇兒身上的新聞價值,當然不止百分之五十的利益。

  「那您呢,先生。」程蔚識覺得自己的膽子忽然大了起來,「您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許多年,成為每個圈內人都要看三分臉色的媒體人,恐怕也做了不少讓你鋌而走險的事情吧?」

  段可嘉不清楚後面這人怎麼就把話題牽扯到了他身上,他笑了笑,上揚的唇邊彎成了一個淡淡的弧:「我是否鋌而走險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和你有關的,比如——黃修賢就很喜歡鋌而走險。」

  程蔚識愕然:「黃董?」

  「在『鋌而走險』這一方面,黃修賢與我不分伯仲,可是在道德這一方面,我比他要好一些。」段可嘉望著前方即將轉紅的綠燈,平緩地踩下剎車,「黃修賢是那種無法在紅燈面前及時停穩的商人。」

  程蔚識立即察覺到了不遠處的紅燈散發出來的光芒。

  「先生,難道……黃董做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段可嘉回過頭來。

  二人之間的氣氛變得無比沉默。程蔚識的指甲陷入手掌心,最終決定把即將脫口而出的話憋回去。他迅速補上了另外一個話題:「我之前和您說過一些,我的歌曲被公司署名給了別人。這件事其實是黃董下令這麼做的。後來我好像慢慢回憶起來,有那麼一個場景——我在飯店喝醉的那一晚,您似乎看見了我寫圍巾上面的曲譜,是不是?」

  見對方說的竟然只是這麼一件小事,段可嘉心裡不免有些失望。

  段可嘉直接忽視了程蔚識的問題,以防露出那晚與劉忠霖交談的破綻。他說:「你非常幸運,那些歌曲都沒能上架。但是在不久的將來,你恐怕再也無法繼續保持這樣的幸運了。」

  程蔚識皺眉。

  他聽不明白段可嘉這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但心裡隱隱有種感覺,這是段可嘉對他的警告。



☆、第四十八章



  「喂,小朋友,你蹲在那裡幹什麼?」

  陰陰的天快要下雨,程蔚識向樓道盡頭的窗子望了一眼,老遠就看見角落裡躲著一個男孩,等他走近了,才發現對方是那個喜歡碰瓷的小娃娃。

  這個小娃娃蹲坐在地上,手裡拿著一隻藍貓筆筒,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正砸著嘴,津津有味地吮吸著。程蔚識聞得出來,這顆棒棒糖是草莓味的,又香又甜。

  小娃娃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盯著他手裡的藍貓筆筒,翻來覆去查看。

  程蔚識心想,看來只要有棒棒糖吃,這小孩兒就不會沒臉沒皮地扯著嗓門隨便喊一個明星媽媽。

  小娃娃這次對他這麼冷淡,程蔚識還真有些不習慣,他不禁對小娃娃手裡的筆筒感到好奇,於是跟著蹲了下來,硬要擠在人家身邊套近乎。

  他湊到小娃娃頭上問:「你大名是什麼?」

  小娃娃覺得程蔚識貼得太近,不樂意地扭了一扭身體,就著蹲坐的姿勢向後挪了一小步:「我叫彭阿豆。」

  「那我叫你豆豆好了。」

  豆豆沒理他,對他的稱呼算是默認:「你幹嘛過來,擠死人了。」

  「我就是覺得好奇,想知道區區一隻筆筒有什麼好看的。」程蔚識朝那上面的藍貓和淘氣又多瞄了兩眼,心想著有點眼熟,「哦,這是不是我們節目組裡的道具?」

  豆豆一本正經:「我就是想知道這個筆筒有什麼好看才拿過來看的——我不知道,我究竟哪裡比不上它。」

  程蔚識聽不懂了:「它哪裡比得上你。它只是一隻小破筆筒,你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啊。」

  豆豆皺緊眉頭,嘴巴有些向下彎,心裡像是不高興:「其實我也這麼覺得。」

  程蔚識跟不上小孩子的腦回路,他隱約能感覺到,豆豆似乎是在憂心什麼事情,可小小年紀能憂心什麼呢。他決定換個話題:「今天你怎麼不喊我媽媽了?」

  之前每次都撲過來喊他媽媽,妄想從他身上討得棒棒糖。

  豆豆睨了他一眼:「之前兩次喊你你都沒有糖,叫你媽媽算便宜了你,讓你白得一個兒子。」

  程蔚識哭笑不得:「怎麼還便宜我了。你幾歲了?怎麼說話這麼老練……你上學了嗎?」

  「我今年十歲,已經上三年級了。」

  程蔚識驚呀:「十歲?個頭這麼小?你看著像六七歲啊。」

  豆豆說:「爺爺說我小時候營養不良,發育得不好,所以個子長得比同齡的小孩瘦小。他們把我撿回來的時候,我只有四五歲,瘦得不像樣,皮膚黢黑黑的,全身皮包骨頭。後來爺爺用山珍海味整整喂了我大半年,我的身體才好一些。」

  「原來你小小年紀就經歷了這麼多事情。」程蔚識伸手摸了摸豆豆的頭,小孩頭頂一片刺刺剌剌的短髮,摸起來特別舒服,「既然是四五歲才被爺爺撿回來,那你應該對之前的事情還有一點記憶吧?你對你的父母還有印象嗎?」

  豆豆站了起來,把筆筒揣進懷裡,胸前便鼓囊囊地突出一塊,他仍然低著頭,轉身就要往回走:「我之前一直是一個人,對爸爸媽媽一點兒印象也沒有了。你別跟著我,我要回去了。」

  程蔚識提醒他:「看完筆筒千萬不要忘了還回去,這是劇組的道具。」

  「知道了。我明天就還。」

  豆豆說完,便繞過了轉角,消失在程蔚識的視野之中。

  程蔚識剛一回到房間,就聽見什麼東西猛烈敲打在玻璃窗上的聲音。他向窗外一瞥,原來是外面開始下大雨了。

  窗戶上的雨滴蜿蜒聚在一起,頑強地四處碰撞,擊打聲與驚雷聲交匯,聽得他心裡不知怎麼忽然湧出一種煩躁沉悶的情緒來。

  程蔚識躺在床上,眯起了眼。聽劉忠霖說,晚上六點有一場聚餐,他不能睡過去,再過十幾分鐘,他就要整理著裝準備出門。

  突然,他聽到了一陣敲門聲。

  程蔚識打開門,發現外面站著的人是劉忠霖。劉忠霖說:「董老師說之後要拍的電視劇劇本前幾章已經發到您的郵箱裡了,也給您發了消息,但您一直沒有回,所以就讓我來提醒您一下,看完以後別忘了給董老師回郵件。」

  「哦,我知道了。」程蔚識這才想起來,好像他確實已經好幾個小時沒看過手機了。

  「再過半個小時聚會就要開始了,先生您提早準備。」

  劉忠霖走後,程蔚識回到床上打開手機,果然看見郵箱裡多出一份董呈發來的郵件,附件是電視劇劇本。

  之後他即將參演的一部電視劇名叫《千家萬戶》,這部劇董呈早就和他提過。而這次他終於看到了劇情簡介:主要講的是一個窮人家的女孩,每天早上都會挨家挨戶送牛奶以賺取生活費,一次在送牛奶途中,她偶遇帥氣多金的男主角,一見鍾情,二人最終修成正果。

  光看簡介就知道這是一部青春無腦的偶像劇,鐘非演的是學霸校草男主角——嗯,十分符合他在觀眾面前的人設。

  說起來,他以前有一個名叫趙源的室友,上中學的時候家裡生活拮据,為了補貼家用為父母減輕負擔,也找了一份凌晨四點起來挨家挨戶送牛奶的工作。考上大學以後,趙源家裡的條件變得寬裕許多,由於懷念那時和家人一起拚搏的生活,他寫了一本名叫《挨家挨戶》的勵志故事,主角在送牛奶途中結識了一個漂亮姑娘,二人相戀相知,終成眷屬,喜結連理,最終過上了幸福快樂的生活……

  程蔚識在心裡嘀咕:名字一個叫千家萬戶,一個叫挨家挨戶,這些劇情也差不多,所以……這個劇本該不會是趙源寫的吧。

  可是趙源因為常年熬夜,加之小時營養不良,身體透支太多,前年在一次熬夜途中突發腦梗,從此一睡不醒,成了植物人。去年程蔚識還經常去醫院看他,根本沒有醒來的跡象。

  或者是把版權賣給了別人?

  程蔚識思來想去,又覺得可能性太小。由於趙源突發意外,連載在網站上的《挨家挨戶》一直都沒有完結,當時聽趙源說,他還有三分之一的劇情沒有寫完。這本書在網上人氣挺高,但絕對沒有火爆到沒完結就能直接改編成影視劇的程度。

  他記得董呈和他說,《千家萬戶》是知名編劇的原創劇本,所以應當不會改編自網絡小說。

  難道,趙源的小說被編劇抄了?

  想到這裡,程蔚識渾身一個激靈。

  他心裡沒底。

  趙源是他的好友兼室友,二人同吃同住整整三年,一起翹課一起追番,一起分享江溪安的寫真明信片,一起打遊戲比連擊,整日無話不談,趙源雖然性格內向,但連暗戀的女孩都會告訴他。

  程蔚識在這個圈子裡扮演著鐘非的身份,可他並不是真的鐘非。

  他必須堅守作為「程蔚識」的底線與操守。

  程蔚識絕不能做出對不起朋友的事。

  不過,單單憑藉這樣一個相似的劇名以及一點劇情雷同度似乎並不足以說明問題,也許是他多心,也許編劇根本沒有看過趙源的小說,如果是抄襲,想必還能找到更多劇情對話相似的部分。

  他不會因為偏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因為一己之私就出賣他的朋友。

  眼看聚會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就要開始,程蔚識卻無心準備著裝打扮,他打開董呈發來的前幾章劇本以及趙源發在祈點上的《挨家挨戶》,放在一起相互比照。

  程蔚識皺著眉頭,嘴唇被他自己咬得通紅——他越看越不對勁。

  這簡直不算抄襲,明明就是複製粘貼啊!

  前六個場景裡有五個完全相同,不論是時間點,還是出現的人物,還是周圍環境,還是角色的心理活動,都如出一轍,沒有半點作了更改。

  劇本中男主角和女主角表白時所說的話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是他當年幫趙源琢磨、修改了整整三天準備讓趙源送給他暗戀女生的情書。

  程蔚識在心中憋著滿腔怒火,握著鼠標的手指暴起了青筋,開始輕微顫抖。

  這樣毫無顧慮的照抄實在是太明目張膽。

  翻動手機和鼠標的動作太過劇烈,程蔚識不小心將桌邊的茶杯推到了地上,茶杯落地時當即發出一陣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響。

  「先生,先生您怎麼了?」

  門外的劉忠霖聽見屋內異常的響動,連忙大喊一聲,抬手拍了兩下門。

  程蔚識想將整層憤憤不平的心情快速平復下來,他深呼吸三秒鐘,高聲做出回答:「我沒事,只是不小心摔碎了杯子。」

  沒想到連聲音也在打著顫。鼻音跟著加重起來。

  劉忠霖問:「需要幫忙嗎?」

  「不用,等我換完衣服出來,讓保潔人員過來打掃就行。」

  說到這裡,程蔚識連忙合上電腦,他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抓起一旁的襯衫就套在了頭上。

  程蔚識一邊換衣服,一邊在心裡思考。

  他覺得,哪怕原作者不是他的朋友,他也會像現在一樣火冒三丈。

  這種被人搶走靈感與心血的滋味,他能感同身受。



☆、第四十九章



  「這個丁編劇算是老油條了,聽我的演員朋友說,他經常把別人的作品抄到自己的電視劇劇本裡,在網上都被爆料過好幾次,怎麼,以前你不知道?」

  彭春曉說完,又拿翻著程蔚識拿給他的劇本,比對著網絡鏈接裡的《挨家挨戶》看了幾眼:「這個名字太樸素,的確不像是青春偶像劇的名字,就算改成了千家萬戶也不像……內容恐怕也不是言情小說吧?」

  劇本裡情節和台詞雷同的地方都已經被程蔚識用紅筆勾畫了出來,紙上密密麻麻猩紅一片,看著頗為可怖。

  程蔚識搖頭:「不是言情小說。我看過了,裡面的描寫大多用的是白描手法,情感表現也非常隱晦,比起男主女主之間的感情,情節中描述的基本上是作者家裡柴米油鹽的辛酸生活。」

  彭春曉在翻頁的空隙瞄了一眼程蔚識:「確實,我也聽說這部電視劇在用現實成長向的噱頭吸引觀眾。可是你怎麼會知道這是作者家裡的生活,難道你還專門去調查過?」

  「沒有。」程蔚識將網頁從上面拉到評論區,「你看,這裡的評論有些被作者回覆了。一個讀者是作者的老鄉,對文中的描述倍感親切,就在下面留了言,作者回覆他說,這裡許多情節是作者本人的親身經歷,包括打工送牛奶的工作也是作者小時候的生活。」

  「原來是這樣。」彭春曉「嘖」了一聲,挑起一道眉來,「看來你對這種事情非常重視,已經瞭解得這麼深入了。那麼下一步你準備怎麼做?」

  程蔚識將桌上的糖果向彭春曉面前挪了一挪:「我來就是想問問你,你知不知道,有什麼辦法才能讓我棄演這部電視劇?」

  「棄演?」彭春曉聽得哈哈大笑:「原來你拿著一包棉花糖過來找我是為了向我討教這種問題?!你是不是傻啊哈哈哈。」

  程蔚識抿著嘴唇在一旁坐下,幾根手指絞在一起,臉色青白。

  「我只是覺得,吃這種東西心裡就能感到好受一點。」程蔚識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嘴唇立即被染上了一層白色的粉末,「這是我背著助理偷偷買的。上次我聽見你的經紀人說讓你開始節食減肥,你一定也很久沒吃過甜食了吧。」

  彭春曉不知怎麼竟然被對方這一席話說得感同身受,於是拿了一塊放進口中。

  他覺得自己忽然被對方那種迷惘憂愁的情緒感染了,這麼香甜的棉花糖嚼在嘴裡,心裡竟然也沒有生出絲毫愉悅感。

  彭春曉清了一清被棉花糖堵得黏糊糊的嗓子:「你是因為劇本抄襲所以想罷演?可你已經簽了合同,現在罷演勢必要支付一筆價值不菲的違約金。但如果你願意支付的話,這點違約金應該難不倒你。」

  程蔚識用手心揪起了褲縫,那一處的布料便被這股力道扯出了三道褶皺。

  「不。我支付不起違約金……」

  彭春曉轉過頭來,眼睛避開了燈光,漆黑的瞳孔逐漸放大:「你火了這麼多年,每年少說進賬幾千萬,怎麼可能支付不起一部電視劇的違約金。」

  程蔚識:「賺來的錢都不在我這裡。」

  「那你去和經紀人說一說,相信他能理解你。畢竟現在的觀眾都很注意版權問題,你要是真主演了這部劇,到時候指不定會被罵得多慘。」

  「董呈不會在意這種事,對他來說,藝人不需要名聲,只是一個賺錢的工具而已。」

  最開始董呈喊他過來替代鐘非,有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能讓「鐘非」參演這部電視劇。現在要讓公司出錢幫他棄演,高層除非腦子進水才會答應。

  「原來你已經看得這麼開了。」彭春曉一個後仰就靠在了身後的椅背上,手上握著更多的棉花糖,「這也沒有辦法,藝人和經濟公司簽了約,就要在這家公司一直當牛做馬到賣身契到期為止,稍微違逆一下高層的指令都可能被公司雪藏。不過你現在很火,粉絲人數眾多,你們公司應該不會傻到雪藏你。」

  程蔚識小聲咕噥:「我現在巴不得他們雪藏我。」

  「什麼?」好在彭春曉沒有聽清,他一邊拿走了包裝袋裡的最後一隻棉花糖一邊說,「說起來,你方便告訴我你和公司之間的合約還有多久到期嗎?」

  程蔚識脫口而出:「半年。」

  「半年?」彭春曉驚呼一聲,「怎麼可能,哪個公司會簽不過一個藝人的二十五歲?」

  十八歲到二十八歲是一個藝人的黃金時期,年輕、充滿活力、身材易保持,藝人合約到期的年紀至少都會超過二十八,一般是三十歲。

  「不,你聽錯了。」程蔚識突然意識到他說剛才的是自己和公司簽的合同,「不是半年,是八年。」

  「哦……那還有夠長時間的。」彭春曉拍了拍沾滿糖粉的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為什麼不問問段可嘉呢?我看他對你挺上心的,這點小忙他肯定會幫你。」

  程蔚識嘆氣:「你說的我也想過。可我不想欠他人情。也許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小忙,但對我來說——」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彭春曉看著程蔚識的那雙眼睛微微換了神采,「你怎麼可能欠他人情呢。」

  程蔚識微怔。

  彭春曉垂眼,手指轉著桌子上的茶杯:「段總又怎麼可能平白無故就幫你違約。」

  程蔚識握了握雙拳,臉色逐漸變得嚴肅:「你的意思是。」

  「你要守住一種美好的品德,總要放棄其他同等重要的東西,對不對?」大概是想緩和二人之間悲傷苦悶的氣氛,彭春曉笑了一聲,「不過我覺得你對維護版權的執著應該不會到這樣魚死網破的地步。我還從沒聽說哪個明星為了維護版權,甘願潛規則爬上別人的床——」

  「不會的。」程蔚識打斷他。

  彭春曉點頭:「就是啊,當然不會。所以你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演完算數。編劇抄襲和你有什麼關係,又不是你讓他抄的。」

  「不會的,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程蔚識忽然站了起來,奪過桌上的劇本拔腿就走,「我回去了,再見。」

  「砰」得一聲,在彭春曉反應過來之前,大門已經被程蔚識關上。

  程蔚識回到房間,發現劉忠霖正在裡面幫他收拾行李。

  他忽然想起來,明天他們就要踏上返程,離開V市。

  這裡的拍攝工作已經結束了。

  之前混亂擺放在各處的衣服都和日用品已經被劉忠霖打包收起,房間裡變得敞亮許多。

  「我自己來吧,這幾天你也累了。」程蔚識坐到桌子旁揉著眉心,臉色憔悴黯然。

  光是看見這樣一幅愁眉苦臉的模樣,劉忠霖似乎就已經聽見對方心裡無以復加的嘆息聲。

  「先生,我覺得還是您看上去比較疲憊。」劉忠霖問,「出什麼事情了嗎?」

  程蔚識搖了搖頭,隨後手指的關節被他握得「咯噔」響了一聲。

  劉忠霖在程蔚識身旁坐了下來,扶助對方的肩膀。他看見桌上攤著一本劇本,封面寫著《千家萬戶》這幾個大字。

  「我是您的助理,有什麼事情可以和我說,我會想辦法幫您解決。」

  程蔚識紅了眼圈。

  他抬起頭來,眼裡的血絲已經鋪滿眼底。

  程蔚識嗓音發啞,嘴唇上不知道覆蓋著一層什麼白花花的東西:「那你能不能幫我告訴董呈——」

  「什麼?」

  「我真的不想演那部電視劇,我真的不想演啊……你不知道,那是我在大學裡的好朋友,他現在躺在病床上昏睡不醒,我不想看到未來有一天他醒來以後,發現自己的心血被人偷走了,發現自己最好的朋友為了一個見不得光的心願助紂為虐,到時候我要怎麼面對他,我不知道……」

  劉忠霖見對方已經控制不住情緒,連忙把紙巾遞了過去。

  可是程蔚識沒有哭。

  「我不能助紂為虐,你明白我的心情嗎,我真的不能演,我不能出賣自己的朋友——我不能啊——」

  「您別難受,我這就把您這個想法告訴董老師。」劉忠霖說著就要拿出手機打電話。

  「等等。他肯定不會答應的。」程蔚識連忙攔住劉忠霖的手,閉著眼睛低下頭來,略帶自嘲地笑了一聲,「我是誰啊。」

  劉忠霖怔了一怔。

  「我是鐘非。」

  程蔚識微抬的唇角顯得僵硬。

  強顏歡笑的滋味不太好受。

  看到這裡,劉忠霖覺得時機已經成熟。

  他沒有忘記,段可嘉曾讓他在必要時敲打敲打「鐘非」。

  於是他拿出一張紙條,說:「先生,您為什麼不問問段總呢,之前和段總碰面時,他告訴我,如果您有什麼困難可以去找他。這是段先生給我的地址,說您回到S市以後,他就在這裡等您。」

  程蔚識愕然,抬手接過。

  沒想到,段可嘉竟然給他的助理寫了一張地址。

  上面的黑色字體似是由鋼筆寫成,字跡頗為清秀,看著不像是段可嘉本人寫的。

  程蔚識有些徬徨,握著這張折了角的紙條不知所措。

  他開始懷疑自己作為程蔚識的羞恥心。

  ——他心動了。

  彭春曉讓他去找段可嘉,現在他的助理竟然也讓他去找段可嘉。

  每個人都讓他去找段可嘉。

  段可嘉讓人把地址送到了他的面前。

  而現在,他攥著手上的地址,把什麼廉恥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畢竟出賣自己,比出賣朋友容易多了。



☆、第五十章



  今天,網絡上柳梁和鐘非的cp粉們正在進行一年一度的「狂歡」。

  3月14日,眾所周知的白□□人節,是三年前柳梁和鐘非首次在公眾前同框的日子。

  程蔚識也是後來才知道,雖然二人在名義上一同出道,但柳梁的出道時間其實要比鐘非晚三個多月。那時鐘非已經因為一部校園題材的偶像劇一舉成名,在網絡上迅速走紅,擁有了一大批狂熱的粉絲。而柳梁走的是創作型歌手的路線,需要細水流長,厚積薄發,很難一開始就吸引住公眾的眼球。

  可這難不倒他們的經濟公司,高層決定讓潛力股柳梁搭個順風車,將鐘非同他進行捆綁炒作。於是公司把二人出道前的一些視頻剪在了一起,特意讓他們在練習室裡擺拍了許多同框的照片,並親自購買熱門搜索發佈在網絡上,美其名曰:「出道前後的惺惺相惜」。

  公司非常懂得粉絲追星萌cp的心理,專門挑了白□□人節讓二人首次在媒體前同框採訪。柳梁和鐘非在鏡頭前把二人出道前的美好時光說得一套一套的,但實際上都是公司事先編好了讓他們背下來的罷了。

  二人出道前只不過有幾次共同上聲樂舞蹈課及練習的經歷,連手機號都不曾互換過。

  段可嘉看著網絡上不斷刷新的熱門話題,站起身來準備去外面抽支菸。

  這麼多天下來,大概也就只有柳梁鐘非能拯救在藝考前臨陣脫逃的薇兒了。人們將視線從消失多天的薇兒處轉移到了柳梁和鐘非身上——準確地說,是柳梁鐘非的唯粉和cp粉身上。

  任何一個明星成名之後都會想方設法剝下曾經捆綁炒作賣腐的外衣,而最想讓他們脫下這層外衣的莫過於後來居上的唯粉——他們嚮往的明星總是人間至善至美的天使,擁有全世界最堅強的意志力,受過最難以承受的傷痛,擁有常人所不及的眾多優點。

  怎麼可能炒作賣腐呢。

  不存在的。

  從沒見過誰家粉絲吵架都包攬前三項熱門話題和熱搜,鐘非粉絲和柳梁粉絲卻可以。唯粉們一邊互相抖著另一方或真或假的黑料,一邊站在統一戰線鄙視cp粉。營銷號們在一旁看著好戲,時不時打著熱門話題的標籤指點江山,為各位看客整理戰況和看點。另外一些平常不追星不看娛樂新聞的網友們,不禁作痛心疾首狀,洋洋灑灑寫下數百字的實時微博,批判整個微博乃至社會的「娛樂至死」。

  可惜,微博原本就是一個娛樂至死的地帶,在裡面談論正事才是無聊透頂。

  ——絕大多數人都有此想法。

  程蔚識握著褲兜裡的紙條,為了緩解緊張的心情,他拿出手機刷起了微博。原本以為刷一會兒就能沉下心來,誰知越刷越覺得心煩意亂。

  儘管他不是鐘非,可那些柳梁唯飯們都在拿著他的照片掐架,把他的黑歷史照片以及截屏丑照做成表情包並帶上熱搜標籤,企圖讓看到這條微博的路人們對鐘非好感度大減。

  她們怎麼就是不明白,除非能拿出具有足夠破壞力的證據如殺人放火嫖|娼吸|毒,不然再怎麼撕得義正嚴辭,在別人眼裡也是腦殘粉間的魚死網破,看過笑笑罷了。

  要是普通小粉絲輕輕鬆鬆能拿出一個明星殺人放火吸|毒嫖|娼的證據,將網絡輿論攪得腥風血雨,還要娛樂狗仔做什麼?

  如果非得說對誰好感度大減,那也只可能是對柳梁鐘非二人的好感度一起大減——怎麼就只有他倆的粉絲這麼煩人,把微博搞得烏煙瘴氣,整個首頁都是他們的消息。

  不出意外的是,這些熱門話題都得到了鐘非的經濟公司默許。

  公司並不認為這是一件需要花錢遮掩的事件,相反,他們能在這場微博混戰中得到價值頗豐的「自費水軍」宣傳,於是乾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罵戰發酵。

  程蔚識合上手機,戰戰兢兢打開了手裡的紙條,上面的地址是:J區XX路233號XX城市花園小區,六幢A座。

  沒錯,就是這裡。

  程蔚識抬頭望瞭望,看到支棱著枝丫的梧桐樹已經開始發芽,大理石台階四周也多了許多低矮的綠草,青青蔥蔥地冒了一大片。

  他之前早已來過一次。這座造型古舊的小別墅裡住著段可嘉的傻子弟弟,傻子弟弟比段可嘉年幼兩個月,大概是段家父親和外面的女人生下的天生殘障兒。

  他一開始想給段可嘉打個電話,猶豫許久,終是決定先敲門再說。

  可是,沒人開門。

  程蔚識只好拿出手機撥通了段可嘉的號碼。

  「喂——段總您好。」

  電話那頭接通後,程蔚識率先開口。

  「我在您家門口,嗯……對,就是您給我寫的那個地址,我已經到了。」

  段可嘉誇獎他:「看來你已經想通了,我很欣慰。」

  沒想到對方連讓明星潛規則都是一副老成世故地語調。程蔚識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那我現在……?」

  「我弟弟應該正在睡覺,傭人大約也出門了,你從台階下來向正南走兩步,看到一片新長出來的綠草地了嗎,那裡面埋了一把鑰匙,你挖出來就好。」

  在門口草坪下面埋鑰匙,大概也就只有段可嘉做的出來。

  「先生想得真周到,那我在您家裡等您回來。」

  程蔚識按照段可嘉的話,果然從草叢中刨出了一隻銀色鑰匙,鑰匙在綠草根兒下面,可能是之前下過雨的緣故,土質濕黏,拿出來著實不太容易。

  把人家門口原本平整的土地都給翻亂了。

  開門走進去,一陣暖和的風撲了過來。

  之前段可嘉曾經和他說,這幢房子裡裝著地暖。

  段可嘉驅車回到J區小別墅,進門之後竟沒看到半個人影。

  難道對方沒找到鑰匙,所以直接走了?

  可怎麼不打電話通知他。

  這時,他聽見有一道腳步聲從樓上響起。腳步聲慢慢從樓梯處移了下來。

  「先生,抱歉,我擅自用您家裡的浴室洗了澡。」

  程蔚識忽然在樓梯口出現。此時他穿著一件修長的外套,拉鏈隨意拉起,露著鎖骨上方的肌膚。從段可嘉這個角度望去,正好能看到對方頭頂的發梢反著一層柔亮的燈光,帶著水漬和濕氣,應當是洗完頭髮後未吹全干留下的痕跡。

  段可嘉看了一眼對方那兩條外套遮不住的小腿,說:「看來是鑰匙埋得太深,讓你挖了一身的泥。怪我。」

  程蔚識的小腿看上去有些纖瘦,比他脖頸處的皮膚要更加白一點,小腿肚還上掛著幾滴洗完澡後落下的水珠,發著晶亮的光。

  程蔚識站在那裡,心裡一團亂麻,手腳不聽使喚。

  他向段可嘉的方向慢慢走了一步,接著就不動了。

  段可嘉像是還未意識到對方手足無措的狀態,脫下正裝外套之後就到廚房裡倒了兩杯水:「沒想到你會在今天找我。我以為你和柳梁今天會出席一些活動,來安撫粉絲的情緒。」

  程蔚識搖頭說:「公司已經很久不曾安排我和他一起上通告了。」

  聽到這句話,段可嘉心裡大約知道對方現在已經有了開口把真實身份告訴他的意思。

  「那麼你今天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什麼忙?」段可嘉給程蔚識遞了一隻盛了半杯水的茶杯,「沒事,我們坐下來慢慢說。」

  就憑黃修賢那股愛財如命的勁頭,他就知道這位小鐘非會受不了跑來求他。

  程蔚識開門見山:「我想讓先生幫我……幫我想辦法棄演《千家萬戶》。」

  《千家萬戶》……

  段可嘉在腦中搜尋著和這四個字有關的信息。

  他記得這是一部電視劇,但投資方裡並沒有他。

  「這可就難了。」

  段可嘉嘴上說難,臉上卻全然沒有表現出難的樣子,反而是淡淡地笑了一笑:「我幫你出錢出力,那麼相應地,你也應該給我一些回報,是不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看見對方拿起了桌上的香菸和打火機,抽出一根來點燃,對著煙嘴用力吸了兩口,然後掐滅。

  程蔚識忍著胸腔裡那股想要猛烈咳嗽的衝動,接著一把拉下外套上的拉鏈。

  「先生——」程蔚識的雙頰紅撲撲的,神色略顯羞赧。

  段可嘉現在才發現,原來對方外套下面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襯衫,襯衫的紐扣只繫了兩顆,大片胸膛暴露在視野之中。

  而在下一秒,他就被兩片帶著菸草氣息的嘴唇吻住了。

  唇齒間軟糯香甜的味道讓他流連忘返。

  以及那一層刺激著彼此荷爾蒙的菸草香,也讓他淪陷其中。

  起初是程蔚識將段可嘉按在沙發上,但段可嘉不一會兒便反客為主,奪取了攻勢。

  漸漸地,段可嘉嘗到了一道咸苦的水漬,似乎是有人哭了。

  等到摸到對方後腰處那一片光滑細膩的肌膚時,段可嘉的意識才終於有那麼一絲的清醒——他和這位小鐘非怎麼就做到了這一步?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不對。

  就在段可嘉遲疑之時,坐在他大腿上的人終於再次開口,聲音像是無法抑制地顫抖,臉上還留著幾道濕潤的淚痕:「請先生幫我……幫我……」

  說著就要去扯他的皮帶。

  程蔚識的手指碰到皮帶扣的那一剎那,段可嘉猛然從沙發前站起。

  咚的一聲,程蔚識直接摔倒在地。

  「你回去吧。」

  段可嘉背過了身去,語氣想要刻意保持平淡,可總有一股難以控制的情緒,順著這短短四個字流露而出。

  是憤怒。

  程蔚識低著頭不敢看他:「段先生……」

  段可嘉輕輕閉了一下眼睛,用深呼吸調整著急促的呼吸,企圖從方才的溫情之中迅速抽離。

  「你怎麼不明白呢,最不希望你學會這種事的人,大概就是我了。」



☆、第五十一章



  「喜歡嗎?」

  「喜歡!」

  程蔚識戴著口罩,孤身一人走在街邊的一條小道上。街燈昏暗,夜間四周的空氣寒冷如冬天的河水,原本以為沒有多少人會經過,誰知卻接連遇見了幾對正在耳鬢廝磨卿卿我我的情侶。

  路過第三對的時候,他才想起來,今天是傳說中的白色|情人節。

  斜前方的一對情侶在互相訴說著未來結婚生子的美好願景,說著說著男方忽然從背後拿出一隻包包,遞給了靠在他懷裡的女孩。

  「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女孩驚喜地看到了上面的奢侈品牌標誌,當即抱著男孩的臉吧唧親了一口:「你真好。」

  小巷子裡陰風陣陣,凍得他雙手都窩在了袖子裡。然而情侶們似乎非常享受這種寒冷的天氣,他們可以依偎在一起,成為對方的移動暖氣,把冰涼的手伸進對方的衣服口袋裡,汲取充滿愛意的體溫。

  他將口罩向上拉了一拉,企圖將冰刀一般泠冽的夜風隔絕在外,可是拉了上面,下巴又會露出來,吹得他連著脖子一起瑟瑟打著顫。

  男方將女生抱了起來轉圈圈:「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

  真巧,明天也是他的生日。

  他決定在外面流浪到半夜十二點,等到夜深人靜情侶們都回家以後,再去街後頭的晚市飯館裡吃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麵,希望明天醒來,他能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全部拋在腦後,忘得徹底。

  原來段可嘉根本沒有這種意思。

  不知道以後對方會怎麼看他?

  怕是……再也不會理他了。

  程蔚識在夜風之中輕輕嘆了口氣。

  等一會兒吃完麵回去,他還想著從衣櫃裡翻出自己的手機給母親打個電話。

  ……儘管母親似乎不太想和他通電話。

  程蔚識的母親在他的二十多年人生之中一直扮演著可有可無的角色,他很少在白天見到她清醒的樣子,晚上更是見不到她的蹤影。不像別人的母親一直不辭辛勞地照料自己的孩子,她對程蔚識的學習和生活常常是不聞不問,除了支付生活費和學費之外,她幾乎沒有盡到一個母親應盡的責任。

  程蔚識一直以為母親是由於生活所迫、家境清寒才不得已向命運低頭,做了妓|女。可當他高考結束對母親說出「賺了大錢就帶著媽媽脫離苦海」這樣的願望之時,母親卻沒有露出欣喜感動的神情,相反,她看著程蔚識的目光裡夾雜著稍許不解。

  她對程蔚識這句話感到莫名其妙,他看得出來,母親並不想結束這種日夜顛倒遭人唾棄的生活。

  程蔚識不理解她,他不明白母親在這樣的生活裡究竟想獲得什麼。他開始懷疑自己從小到大努力奮鬥想要賺錢的意義,這樣的困惑整整持續了四年。當他大四實習所在的公司準備錄用他時,這種困惑的情緒到達了前所未有的高峰。

  到了今天,他心裡開始有種愈來愈濃郁的自我厭棄感,這種厭棄感逐漸壓過了埋藏在心底許久的困惑和迷茫。

  程蔚識意識到,自己逐漸變得面目可憎。

  今天他企圖妥協的事情,和她母親的工作在本質上並無二致。

  誰又比誰更高尚呢。

  已到午夜十二點,他拐進一家夜宵店,找到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問老闆要了一碗雞湯麵和一碟花生米。

  興許老闆已經認了出來,也興許是老闆正在為門口的燒烤攤忙得焦頭爛額,來不及分辨他的面容,程蔚識付過款之後,除了上菜之外,就再也沒有人來招呼他了。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程蔚識正要打開一次性筷子吃麵,耳畔忽然聽見一道年輕的男聲。他轉過頭去,看見一個長相頗為清秀的青年正站在和他並排的位置,那青年壓低了聲音說:「我覺得你還是讓我坐在這裡比較好。要不然外面那些吃燒烤的人一轉過頭來就能看見你。」他指了指程蔚識位置旁的口罩,示意他現在「十分危險」。

  「你坐吧。」程蔚識開始低頭吃麵,順道拿勺子喝了一口雞湯。

  「謝謝。」

  眼前這個男孩子他以前見過幾次,名叫陳辛,是XX婦女兒童權益保護協會的成員,正是之前幫忙聯繫公益活動的負責人。

  陳辛說:「沒想到半夜出來在路邊吃碗麵都能遇見大明星,我大概是走了狗屎運。」

  程蔚識提醒他:「我還在吃麵,不要說那個字眼。」

  「哦好。」陳辛看著他碗裡以肉眼可見迅速變少的湯麵,問,「你也沒吃晚飯嗎?」

  「嗯,沒吃。」程蔚識抬頭瞄了一眼陳辛,「你怎麼也這麼晚?」

  「我去醫院實習,今天輪到我值夜班,結束時就已經這麼晚了。」陳辛垂著眸子看著桌邊的調料瓶,「其實今天還算早,幸虧我在婦產科被人打了一巴掌,要不然得一直值班到凌晨五六點。」

  程蔚識原本還停留在潛規則未遂以及生日無人問津的悲痛裡無法自拔,聽到這一句之後,他所有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被對方今夜的遭遇吸引住了:「什麼,被人打了?!」

  陳辛答:「是啊。這次輪到我在婦產科值班,碰巧需要有人搬孕婦,那些小護士們搬得十分吃力,所以就讓我來。搬著搬著外面忽然衝進來一個氣勢洶洶的男人,二話不說就打了我一巴掌,嘴上還罵著『在婦產科工作的男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佔我老婆的便宜。』喏,你看我的左臉,是不是還有一些紅腫的痕跡。」

  「你可真慘。」這一段事件被陳辛用歡快且不以為意的態度描述了出來,讓程蔚識聽得有些哭笑不得。他湊過去觀察陳辛另一邊臉,果然看見臉頰下半部分紅了一塊,所幸沒流血,不會毀容,程蔚識撇了一撇嘴唇,「可憐的醫學生。報警了沒有?趕緊把他抓起來。」

  「沒有,遇見這種事我們的解決準則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不過,為了補償我,值班醫生直接允許我下班回家休息,放了我半天假,哈哈。」

  「也是,現在醫患關係這麼緊張,真難為你們了。」

  陳辛的面是他自己從櫃檯上端來的,因為他害怕老闆走過來認出沒戴口罩的鐘非。陳辛兌了許多醋和辣椒油進去,一邊咬著筷子一邊含混不清地說:「我覺得你挺有愛心,下次再多做一些公益吧,為我們宣傳宣傳。」

  程蔚識已經喝完了最後一口湯,正在一口一口地夾花生米吃,嚼得咯吱咯吱響:「想做公益借此宣傳形象的明星應該不少,你們應該不缺明星吧?」

  「明星倒是不缺,但那些明星哪裡是在用心做公益,頂多是在向公眾宣傳自己的愛心,擺拍幾張照片就走人了。另外就是,明星們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捐錢修小學,小學修完了,空有幾間教室,沒有師資又有什麼用呢?」

  程蔚識心裡不禁覺得新奇,挑起一隻眉說:「你怎麼就能斷定我和他們不一樣。我也是在借此機會宣傳形象不是麼。」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就是有種感覺……」陳辛搖頭,「許多明星都不願關注一些更加沉重的現實話題,比如艾滋病群體,妓|女,少管所裡的留守兒童,大概是害怕被人說消費社會陰暗面,或是本身也不願意和這樣的群體接觸,但我總覺得,你會關注。」

  程蔚識在聽見「妓|女」的時候整個人都被驚得清醒了許多,他的眸子驟然緊縮,手掌握成了拳:「你說得對。我會關注。但是……我必須要和我的經紀人商量一下,如果他不同意的話,我也沒轍。」

  「好的。」陳辛連忙點頭道謝,過了一會兒又說,「我之前還想讓我的室友和你商量一下呢,誰知道你這麼快就答應了。」

  「室友?」程蔚識皺眉,「你室友是誰?」

  陳辛答:「是以前的室友,大我兩歲的法學生學長,現在好像是你的助理,真沒想到,他畢業以後竟然會去做這種工作,他以前可一直是法學院的績霸呢。」

  「你說的是劉忠霖?你們是室友?」程蔚識又重複了一句,「『績霸』?」

  這是什麼鬼稱呼,諧音還有點奇怪,怎麼像是用來罵人的。

  「嗯,就是績點排名很靠前的意思。」陳辛嘆了一口氣,「他人不錯,以前幫過我很多,但上學的時候他家裡出了點事,頹喪過一段時間。」

  「什麼事情。」程蔚識覺得在背後打聽別人的私事不太好,但一說到他的助理他就止不住好奇的心情,「方便說嗎?」

  「好像是妹妹想不開要跳樓,但是被人救下來了,那人好像叫什麼……段……嘉?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妹妹只有十九歲,卻是我們的學姐,十三歲就考到了J大,是眾人眼中的天才。」

  段嘉……

  程蔚識在心裡跟著默念了一遍。

  這名字聽起來有點耳熟。

  「我吃完了。」陳辛抽出一張放在桌上的劣質餐巾紙擦了擦嘴,「走嗎?」

  程蔚識點頭,重新戴上口罩:「嗯,我也要回家了。「

  二人在宵夜店門口分道揚鑣。程蔚識不知道的是,在十米外的地方,有一輛轎車的照明燈突然跳躍著閃了一閃,隨即,裡面的人將燃著的煙掐滅了。

  等到他慢悠悠地晃進小區,那輛車才開始啟動,掉頭,緩緩離去。



☆、第五十二章



  程蔚識回家以後,用鑰匙打開衣櫃下面的小抽屜,拿出了一隻小手機。

  手機被他藏在所有物品的最底層,他摁下開機鍵,過了十幾秒鐘都沒有反應。

  他翻出一個已經落了灰的充電器,擦乾淨之後,將手機街上數據線充了會兒電。

  屏幕漸漸亮了起來,顯示出一道諾基亞的標誌。

  程蔚識鬆了一口氣,所幸手機還能接著用下去。這恐怕是他目前唯一一個能用自己真實的身份聯繫外界的工具。

  開機之後立即收到了兩條消息,一條是運營商在催他充值話費,另一條竟然是母親發來的。

  母親發送的時間是六分鐘前,她說:生日快樂,不用回覆。

  看得程蔚識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兒子多日不見蹤影,她竟然毫無反應,也不見半句關切的詢問或叮囑;但是仍然記得他的生日,還破天荒地給他發了一條祝賀短信。

  大概是一直被人忽視嫌惡、沒人疼沒人愛的緣故,程蔚識看著這區區八個字,眼眶裡竟然有些酸澀濕潤。

  母親給他發短信了。

  原來還有人記得他的生日啊。

  儘管母親已經在手機裡說明了「不用回覆」,程蔚識還是回了一條短信過去:謝謝。祝您身體安康!

  程蔚識將手機放回抽屜中,順便伸手摸了一摸夾縫中的素描畫。

  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那幅素描好像變了位置。

  他將這張乾癟的紙條拿出來攤開。畫面上的人物依然完好地定在那裡,眼神中不減起初看到的那般滄桑怪異,右上角頭部的線條依然混亂。他至多只能記得畫上非常具象的細節,至於那些和紙張本身有關的信息例如摺痕或是捲起來的幅度,他已經記不太得了。

  不過,程蔚識留了一招後手。

  第一次發現這幅畫想要放回時,他專門留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邊角扣在了這個帶鎖的抽屜的滑軌深處,如果不經他拿鑰匙打開抽屜就抽出畫作的話,這個小邊角很有可能會被拉力扯斷。

  這張畫上的那一部分邊角果然被刮毛了一小截。

  看來真的有人走進來來翻過了衣櫃。

  可是這麼隱蔽的地方他是怎麼找到的?

  找到了又為什麼要放回去?

  是怕打草驚蛇嗎?

  程蔚識只覺自己已經陷入在一團迷霧中。

  看來事情比他原本想像得要複雜許多。

  抽屜鎖一開始就被他換過,只有他一人知道鑰匙在哪,如果邊角沒有扯斷但是抽屜鎖邊緣出現了被人撬開的痕跡,他也能輕鬆發現。

  好在抽屜鎖是完好的。裡面的東西應該沒有被人動過。

  他最初看見這張素描時,心裡冒出了許多疑問:假如這幅畫是被人故意藏匿起來,那麼肯定是害怕這幅畫被人發現,或者說……是害怕被一部分人看見。

  那在他離開這間屋子時,是否會有人進來調查?

  調查者也許是為了找到一些和什麼事情有關的蛛絲馬跡。

  現在仔細一想——這張畫上可能隱藏著什麼作畫人想要透漏的信息。

  程蔚識將這幅素描來回翻看,沒有發現任何線索。

  而當他映著燈光,目光無意中從一個角度投射到略顯混亂的頭部線條時,紙張上隱約反射出了一個簡短的英文單詞。

  ——help

  (救救我)

  如果使用鉛筆在一個塗層之上繼續寫幾個字,並在光線下找到合適的角度,那麼很容易就能看清覆蓋在上面的內容。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些線條便會變得模糊不清,萬幸這幅畫之前被人噴上了一層維持畫麵線條的液體,現在這層多餘的小字還能勉強被他辨識出來。

  沒錯……他湊近了一些,果然是「help」。

  之前以為這一部分的頭髮只是因為作者沒耐心而畫得有些凌亂而已,沒想到上面竟然寫著求助的信息。

  可究竟是在向誰求助?

  又是在害怕被誰看到?

  程蔚識在腦海中搜尋著最近可能進入到這間房間的人。

  董呈,劉忠霖……除此以外,還有上次被他喊來的滅蟻害公司人員。

  如果以上每個人都有嫌疑的話,他現在根本找不到人手幫他一起調查。

  這時,躺在抽屜裡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

  ……

  第二天是週日,早晨八點,段可嘉正和一群上了年紀的人在會所裡喝茶練書法。

  這些在裡面聚會的人大多是各行業的龍頭企業老總。他們因為需要忙於應酬和公司事務,作息常常是晝夜顛倒,三餐不定。有時因為日程太滿無法入睡,有時因為突發事件整夜失眠;今天可能只吃了一頓午飯,第二天就要在應酬裡胡吃海塞。

  許多為生活奔波勞碌多年的富人在上了年紀之後,都會開始擔憂這樣紊亂的作息將為自己的健康帶來難以挽回的後果,於是主動採取一系列減輕身體負荷的措施:運動、養生、養花溜鳥。

  為了將這些措施有效落實,這些老總們相約定時聚在一起休養生息。

  後來,裡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混入了一個奇怪的人。這人明明模樣看著年輕,每次聚會卻都來參加,彷彿已經提前過上了老年人的生活。

  段可嘉正握著一隻兼毫在臨漢隸《張遷碑》。他從小和父親一起練書法,寫得一手好字,最拿手的除了正楷之外莫過於隸書了。寫到一半已經有個面容慈祥的爺爺湊了過來,誇讚他:「呦,小夥寫得不錯。」

  周圍人聽到這句話之後紛紛圍了過來,爭相看段可嘉提筆寫字,其中一位在羨慕之餘嘆了口氣:「哎,我兒子要是能有段總一半省心就好咯,既會養生還會書法,哪像我家那個小鬼頭,天天就只會玩電腦泡妞。」

  「就是啊。我兒子也是,還愛帶著女朋友在郊區飆車,喏,上週又把路上的護欄撞壞了,車還翻進了河裡,要不是我找人壓下新聞,公司的股價又得暴跌。」

  說到這裡,周圍人似乎全都想起了自家兒女不爭氣的事情,開始互相傾訴著自己作為人父的無奈和心酸。

  段可嘉每次出現幾乎都會引起一個讓這些老人們熱議的話題,上上次是由鑑別古玩引出的「恨兒不成器」,上次是由研究茶道引出的「恨兒不成器」,這次則是由練習書法引出的「恨兒不成器」。

  說著說著,忽然有人指了指段可嘉脖子後面凸出來的兩個紅點,說:「段總這是上火了嗎?趕緊過來喝一杯菊花茶,可以降火清熱,火氣積久了多肝啊腎啊都沒好處。」

  段可嘉放下毛筆,接過了老人家遞來的茶杯,飲了兩口,並說了一句謝謝。

  這時,褲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劉忠霖發來的短信。

  看過短信之後,段可嘉合上手機,作抱歉狀:「不好意思各位叔叔伯伯,今天有事,我先走了。你們在這裡玩得愉快。」

  段可嘉說完,就在一眾老人家的簇擁下走出了大門。

  段可嘉開車抵達劉忠霖口中的目的地。

  是一家醫院。

  劉忠霖已經在那裡候著了。段可嘉剛將車停穩,劉忠霖的聲音就從車窗外穿了進來:「老闆,之前他無意向我透露出,《千家萬戶》的原作者似乎是他在大學裡的好朋友,從他的情緒和語氣來看,這一部電視劇的劇本應該是編劇從哪裡抄襲得來的。經過我的一番調查,發現網上有一部未完結的小說劇情和《千家萬戶》非常相似,作者因為某些原因已經變成了植物人,和他口中『沉睡不醒』的描述完全吻合。」

  段可嘉掃視週遭環境。和以往他去過的任何一家公立醫院相同,四周永遠充斥著密密麻麻的人群,除了病人和家屬之外,還有賣早點的大爺大媽在門口吆喝。

  「那麼,現在那個作者就是在這家醫院裡治療?調查過他的大學交友圈了嗎?」

  「嗯,查過了,只是在調查他的同班同學和室友的時候,我好像一直會遇到阻礙,每當覺得馬上就會發現什麼新線索時,似乎總有一雙籠罩著黑影的手遮住了我的眼睛。他們專業班一共三十四人,但是除了畢業照之外,我幾乎調查不到和他室友可能有關的信息。另外就是,為了不打草驚蛇,我無法露面調查他的同班同學和老師,這一點讓我們失去了許多獲取信息的機會。」

  段可嘉皺眉:「畢業照?」

  「嗯,這裡有複印件。但是……我沒有認出哪個是『鐘非』,可能他和他的朋友不在一個學院。」

  畢業照中人數眾多,長度將近半米,被劉忠霖彩打成了三頁。若是把三頁照片按照順序連起來,可以看清最上方的標題——XX財經大學管理學院10級畢業生合照。

  照片中的人頭密密麻麻連在一起,一個個辨認過去十分費神,更何況,也不是所有人都照得清晰。

  段可嘉在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陌生面孔上多瞄了兩眼。

  目光繼續掃了下去。

  劉忠霖說:「這是財大最有『錢途』的學院,很難想到有人會放棄正當職業去選擇偽裝成一個明星,所以我覺得——」

  「你不能這樣想。」段可嘉提醒他,「就比如你,你也畢業於一個十分有前途的學院,但你選擇來娛樂公司當助理。」

  劉忠霖想了一會兒:「您的意思是,他不是為了錢才來當明星的。」

  段可嘉點頭:「嗯。還有。」

  劉忠霖眸中閃過一道光線:「您想說的是,我可能已經被發現了?」

  段可嘉答:「是否被發現不好說,但至少他們已經有了防備心,要不然你怎麼可能只查到這麼一丁點的線索。這是一所公立學校,按理說,想調查什麼都輕而易舉。」

  劉忠霖稍稍一頓:「那我接下去……」

  「你再調查幾天,如果沒有新的線索——」段可嘉將照片複印件遞迴劉忠霖手中,坐回駕駛位,戴上了墨鏡,準備重新啟程,「那麼我究竟為什麼要給自己樹立起這樣一位難以對付的敵人?黃修賢行事既然這麼天衣無縫,我還是繼續做他的盟友為好,更何況,『鐘非』看起來似乎並不需要我的幫助,他現在正沉浸在這個身份裡無法自拔。我又何必自討沒趣。」

  「先生、您怎麼……」劉忠霖聽得皺了眉頭。

  段可嘉那張裝作雲淡風輕的臉在劉忠霖眼裡怎麼看怎麼彆扭。

  「之前已經和你說過,我只是想知道黃修賢會不會做一些拖我下水的事情,現在看來,他在商場裡遊刃有餘,我完全不需要繼續擔心下去。」

  劉忠霖急切道:「我當然知道。可是我以為,您派我來的初衷早已變了。」

  「你在他們公司裡戰戰兢兢任勞任怨地打了幾個月的雜,也累了吧,等這件事結束我就給你放一個長假。」段可嘉刻意避開了劉忠霖的最後一句話,關起車窗,一腳踩下油門,「再見。」

  劉忠霖只好放棄一肚子苦口婆心的勸說,望著車輪在地面上揚起的塵埃,輕輕鞠了一躬。

  「先生再見。」



☆、第五十三章



  上午起床後,程蔚識首先給董呈打了個電話,說昨晚陳辛偶遇他時讓他幫忙做一些略微有些敏感題材的公益活動的事情。

  董呈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去問問公司高層,到時候給你回覆。」

  放下電話,程蔚識去陽台提了一堆千奇百怪的禮物盒回到房間。這些都是粉絲寄給鐘非的禮物,先是寄到了公司。前兩天劉忠霖說公司裡的儲物間堆不下了保潔人員準備全部扔掉,他看著可惜所以拿了一袋子回來。

  董呈以前從來不讓他碰粉絲寄給鐘非的禮物和來信,程蔚識也就從來都不問,畢竟這些東西都不是寄給他的,他只是負責完成鐘非的工作而已,又不是真的頂替了鐘非的身份,連粉絲禮物都要恬不知恥地統統收入囊中。

  包裝禮物的姑娘們都非常心靈手巧,有只包裝盒上面黏了一隻用硬紙板製成的手工兔子。在這隻兔子長途運輸中早就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兩隻兔耳朵各缺一半不說,紅眼珠都快磨成了白色。

  程蔚識看著不禁有些心疼。不止是心疼兔子,還心疼粉絲。如果不是劉忠霖攔下了保潔人員,這些耗費了粉絲心血的禮物現在估計已經堆在垃圾站,正等著進焚燒場。

  從被粉絲滿懷期待寄出的那一刻起,禮物們彷彿就已經看到了各自無人問津的命運。

  程蔚識將包裝盒上面纏繞著的彩色緞帶一層一層解開,掀開盒蓋後,發現裡面躺著一包兔耳朵形狀的甜點,還附了一張落款為「小芬」的粉色愛心小卡片,小芬在上面說這些她特意跑到工廠裡親自做的巧克力曲奇,是真空包裝,保質期到15年6月10日,可以安心食用。

  保質期只能到6月10日,肯定是等不到鐘非回來了,為了不浪費糧食,程蔚識決定在今天把它們都吃掉。

  接著他將這包兔耳朵餅乾放到一邊,拆開了剩下的十幾個禮物盒,除了小零食之外,還有圍巾、手工毛衣鏈、袖扣、八音盒、畫著鐘非的油畫等等。粉絲們心思細膩巧妙,基本上能想到的禮物都在這裡,類別眾多,有的東西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程蔚識將除了零食之外的禮品都疊得整齊,送到了儲物間,粉絲附在其中的賀卡和信他也一併放了過去。然後他就開始坐在電腦前,一邊上網看新聞一邊吃兔耳朵餅乾。

  再過兩天他就要啟程去高陵進行《流連的晨光》後半程拍攝,於是公司就給他放了兩天的假,讓他在家裡看看劇本,為之後的拍攝作足準備。

  說起來,原本董呈以為早在今年一月份程蔚識就能被陳導叫去劇組,誰知一直拖到了現在。

  程蔚識早有耳聞,陳欣遲導演的作品一向以高質量、低速度、戰線長著稱,別人幾個月就能拍完的作品,他能導一兩年。所以就算檔期和之後的行程起了衝突,演員們也只能硬著頭皮想辦法協調。這區區一部青春電影陳欣遲就已經斷斷續續拍了快半年,還好鐘非不是男主角,不然這半年裡所有的行程都得統統為這部電影讓道。

  據說高陵的拍攝條件艱苦,年初大雪封山,整個劇組差點被埋在吃人不吐骨頭的雪夜裡。

  想到這裡,程蔚識便起了好奇心,在網上搜了一搜陳欣遲和鐘非的名字。

  跳出來的第一條和第二條都是最正常的百度百科和近期熱點新聞,而第三條的標題卻是:

  「如何評價演員鐘非?」-來自於ZX問答平台。

  ZX平台是近年在網絡平台上新興的一個問答社區,基本上能在裡面看到各式各樣或無聊透頂或引人深思的問題,其中議論明星和娛樂圈的話題當然不在少數。不過,這還是程蔚識在ZX中第一次看到和他的生活如此相關的娛樂圈問題,他對裡面的回答心生好奇,卻又對這些回答感到莫名的畏懼。

  懷著這種複雜矛盾的心理,他點了進去,第一個高贊回答隨即進入視線。

  「謝邀。

  我想,題主的問題本身就有問題,因為鐘非只能算是一個偶像,一個被包裝起來的明星,不能被稱作演員。

  所以我無法回答題主的問題。

  ——分割線——

  2015年2月11日補充。

  沒想到我的回答竟然成了最高票回答,一些鐘非的偏激粉絲搜到這個問題以後開始對我進行冷嘲熱諷,也有一些人為我抱不平,認為我只是說出了實話而已。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我決定用更加認真的態度來面對題主的問題,說一下我這麼回答的原因。

  既然題主問的是「演員鐘非」,那麼我就先討論一下鐘非的演技。

  ……

  抱歉,我收回前一句話,因為我發現他根本沒有演技。

  既然沒有演技,那要從何說起呢(笑)。

  接下來說一說鐘非拍戲時的態度。

  從任何一段有他參演的作品視頻裡,你都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出來,鐘非的嘴巴對不上台詞的口型。

  不過有的粉絲會反駁現在絕大多數明星都會用後期配音,不能把這麼大的去黑鍋甩給鐘非,那麼我們就來說一下別的方面——

  享譽海內外的知名電影武術指導凌叢老師曾在一段採訪說中說過(已附鏈接),有一個Z姓男明星每次拍戲都遲到,動作稍微激烈的一點的戲都會用替身,這讓他對當代年輕演員感到十分失望。

  而之後很快就被人扒出來,當時一年內和凌叢老師合作過的Z姓男明星只有鐘非。(希望粉絲不要甩鍋給其他敬業的演員)。

  鐘非不止是「演員」,他還在其他方面有所發展。比如音樂,相信稍微有一些音樂基礎的人都能聽出來,15年之前的鐘非幾乎可以說沒有唱功,後期修音嚴重,現場經常跑調(粉絲居然說那是現場收音設備的問題)。

  僅憑這樣沒有實力的唱歌水平,竟然能獲得鐘鼓音樂節人氣歌手的稱號,說明為他投票的人聽力基本上都有毛病,要麼就是鐘非公司買榜。

  不過,從他最近新出的一支單曲來看,鐘非的唱功有所進步,後期修音的程度小了許多,相信他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正在作出努力改進。

  儘管如此,也無法抹去「當年我走在大街小巷,被他的歌聲強|奸了聽覺」這個事實。

  至於整容疑雲與文化程度等問題已經有其他人做出瞭解答,我就不再贅述。

  回答完畢。」

  這個回答不長,但每字每句都顯得異常刻薄,看得程蔚識不知怎麼心裡突然難受起來。他不想再繼續看其他回答,囫圇吞棗地吃完了兔耳朵餅乾,然後合上電腦,從背包裡翻出一沓劇本,開始背誦。

  這時,大門突然響起了鑰匙開門的聲音。

  程蔚識走出去房間,看到劉忠霖正提著兩大簍的草莓走進廚房,向屋裡喊:「鐘先生,公司裡的高層買了一車的草莓,都是新上市的,董老師讓我拿了兩筐給您送來。」

  「好,你放這裡吧。」

  劉忠霖聽見身後的聲音時嚇了一跳,對方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就走到了他的背後,而他居然毫無察覺。

  程蔚識繞過劉忠霖,從櫃子裡拿了一隻玻璃杯接飲用水,臉上神色平靜:「我問你一件事,你有把我上次說的事情告訴董呈嗎?」

  「什麼?」

  劉忠霖突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程蔚識垂著眼睛看著從飲水機的出水口中流下的清澈水柱:「就是我上次和你說,想讓你勸勸董呈,能不能讓我棄演那部電視劇。」

  劉忠霖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件事,我當時看您情緒波動劇烈,以為您說的只是氣話,所以就沒有和董老師說。」

  程蔚識握著杯壁的手指指骨稍稍收緊,將杯子抬起。

  程蔚識站立的角度背光,嘴唇之上的部位全部浸在一片又濃又沉的陰影之中。喝水時,他抬眸瞄了一眼劉忠霖。

  明亮的眸光穿過了陰影,直直射在劉忠霖的臉上。

  這個眼神看得劉忠霖心裡發毛。

  「所以……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劉忠霖沉默,接著點頭。

  二人之間的空氣像是驟然靜止了,無人出聲,無人動作,劉忠霖覺得,這就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讓他的內心無法輕易安寧。

  緊接著——

  程蔚識的下一句話是:

  「劉忠霖,你到底是誰?」



☆、第五十四章



  昨天夜裡,程蔚識收到了一條信息。

  是趙源母親發來的。

  ——這兩天有人來到醫院,聲稱他是我們家源兒大學裡的同班同學,跟我們說有事要找他的大學室友,問問我們知不知道聯繫方式,我覺得很奇怪,想了想還是決定通知你。電話一直打不通,只能發短信。趙源媽媽留。

  程蔚識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掃了一下,手機便迅速黑屏。大約是因為手機已經使用多年,電池即將壽終正寢的緣故,充了近半個小時的電竟然只用了幾分鐘就關機了。

  程蔚識沒有立即接上電源。

  他背靠床頭櫃,整個人坐在地板上,緊鎖眉頭,像是無意識地將手機蓋一開一合,發出「噠噠」的響聲。

  趙源媽媽發來的這條短信彷彿再次印證了他之前的猜測——他出門在外時,有人曾經潛入房間四處搜索,企圖尋找到什麼訊息。劉忠霖、董呈、甚至是一些由於巧合因素進入房間的工作人員,都有可能是淺藏在暗處的人。那麼這條短信,無疑是把劉忠霖從這些嫌疑人中推了出來。

  他前不久才在失控狀態下告訴劉忠霖自己的友人是《千家萬戶》劇本的原作者,現在竟然立即有人去打聽趙源的室友,這不能不讓程蔚識起疑心,將二者相聯繫。

  去打聽的人也許不清楚,在大學四年裡,只有程蔚識同趙源是長時期的室友,其他室友基本上由於專業和跨校區的問題,住了一年半載就離開了,交際有限;另外,程蔚識在學校裡一向孤僻,不太與外人交流,按照趙源媽媽的話說就是內向靦腆不善言辭。基於這些因素,專程跑到醫院來詢問一個植物人的大學室友,未免太過蹊蹺。

  趙源媽媽大約是想到了這些原因,才決定發短信通知程蔚識。

  將這些信息零零散散地串起來以後,程蔚識越發覺得劉忠霖有問題。不過,暫時尚且不能下定論,因為可能是劉忠霖在交談中無意向誰透露出了自己那天失控後說的話;再者,劉忠霖為人老實本分,年紀和他相仿,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善於偽裝的「臥底」。

  等等——程蔚識忽然想起,晚上在夜宵店裡吃麵的時候,陳辛曾和他說,劉忠霖的妹妹曾經想要輕生跳樓,但被一個叫名字諧音為「段家」的人救下了。

  程蔚識迅速打開電腦,在搜索欄打下「J大天才少女跳樓」這幾個關鍵字。

  然而並沒有出現什麼有用的信息。

  不過這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不少知名高校都會在第一時間將這種醜聞壓下。每年有許多高校學生因為不堪生活重負選擇跳樓,但曝光的寥寥無幾。而且這只是自殺未遂,相比「自殺死亡」低了好幾檔的吸睛度,媒體更加不會費心費力地報導了。

  於是程蔚識直接把「跳樓」這兩個字刪掉,再次搜索。

  這次的搜索結果還算滿意,程蔚識過濾掉許多無用的網頁,立刻篩選出了一個09年的帖子,說是J大錄取了一個十三歲的天才少女,名叫劉清菱。不過09年時網絡還不發達,各大網站有關此事的帖子內容都如出一轍,透露出的信息少得可憐。

  程蔚識又重新搜索「劉清菱」,大概是名字相近的名人太多,右側相關圖片欄裡跳出了諸如電視台新聞主持人劉清琳、網紅女主播清零、知名畫手菱菱的照片。

  不過,有一條搜索結果驀地讓他眼前一亮。

  有人在某個大學社交網站裡發了一條包含「劉清菱」的個人狀態:「不知道早上想要跳樓的人是不是劉清菱啊,我拍到了她的背影,來辨認一下?

  程蔚識點進去一看,發現這個人也是J大的學生。好在回覆這條狀態的人並不多,不然也許連這張圖片也要被刪掉了。

  照片加載得非常緩慢。

  圖片剛從電腦屏幕上蹦出,程蔚識就立即從桌子前彈了起來。

  「劉清菱」本人的背影十分模糊,他甚至有些分不清是男是女,但走在幾米開外的一個男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能辨認出來。

  這是——段可嘉!

  段家……

  程蔚識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段家——段可嘉。

  原來救下劉忠霖妹妹的人是段可嘉……

  那麼之前他猜測的劉忠霖做的所作所為,也就不是那麼莫名其妙毫無緣由了。

  段可嘉像是為了不被別人發現他和劉清菱有關聯,所以故意走在劉清菱的斜後方,並且拉開了幾米遠的距離,目光好似無心地側向另一邊,從拍攝者的角度望去,正好能看清他在一半俊朗的側臉。

  段可嘉的嘴裡還咬著一支菸,神色似是對週遭一切事物都漠不關心。

  底下回覆的人全被段可嘉吸引住了全部目光,完全忘記了原博主放出這張圖片的緣由,有人甚至評論道:「除了他之外我只見過陳坤能把煙抽得那麼帥。是我們學校的嗎?天哪我好想包養他!」

  看得程蔚識沒忍住笑了出聲。不知道段可嘉要是聽說有女大學生想要包養他,會作何感想。

  之後程蔚識把這線線索一一記在了自己的筆記本裡,準備等明天找個合適的時機質問劉忠霖。

  在目前這種無助的狀態下,他已經無暇顧及這麼做是不是會打草驚蛇。

  於是,在這個與往常一般尋常的上午,他走到廚房,來到劉忠霖身邊,問他:「你究竟是誰?」

  劉忠霖的神色和目光稍作停頓,從塑料袋裡拿起一隻沒洗過的草莓吃了一口吞下,看著鎮定自若:「先生,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和我年紀相近,不用一直叫我先生,叫我鐘非就好。」程蔚識把手裡的水杯「磕噠」一聲放回儲物架中,「你是劉忠霖,你有一個妹妹叫劉清菱,之前想跳樓的時候被段可嘉救了下來。既然你和段總以前就認識,為什麼裝作從沒見過?」

  劉忠霖想繼續拿草莓的手頓住了:「您從哪裡得知了這些事情?」

  「昨晚吃麵的時候遇見了你的前室友陳辛,他無意中和我提起了你。」程蔚識斟酌了一下用詞,以防影響到劉忠霖和他的室友融洽的關係,「他只跟我說了一兩句你妹妹的事情,剩下的都是我從網上尋找到的資料。」

  「這樣嗎?」劉忠霖倍感疑惑,睜著眼睛向前方的天花板上看,「可是妹妹想要跳樓的事情,我從沒和他說過啊,學校裡的同學也幾乎都不知道。」

  程蔚識完全沒料到劉忠霖會是這個反應,如果不是從網上找到了相關證據,他恐怕要懷疑自己已經被陳辛給騙了。

  不過從J大校友發佈的照片和狀態來看,劉忠霖這句話應該屬實。

  程蔚識說:「不要拉開話題,我覺得你有必要解釋一下。是不是段可嘉派你來的?不然我就告訴董呈。」

  面對程蔚識的威脅,劉忠霖倒是顯得不那麼害怕。他說:「老闆說,如果再找不到相關線索,我就可以被他召回,再也不用在這家公司裡偽裝下去。您可以把我和段先生的聯繫告訴董老師,但是,我走了之後,如果以後您再遭遇到什麼事情,還會有誰來幫您呢?」

  劉忠霖這一番話沒有將任何事情點破,每一句話卻都說得恰到好處——足以讓程蔚識明白,把劉忠霖的真實身份告訴董呈並不是明智之舉。

  程蔚識沉默不語,目光轉到了別的方向。

  劉忠霖上前一步:「沒有關係,反正段先生已經不想再將這個計畫繼續下去。您知道黃修賢是怎樣一個人嗎,您又知道鐘非在哪裡嗎,您知不知道,您自己的身份信息早就……」

  劉忠霖沒有繼續說下去,因為他突然發現對方的狀況有些不太對勁。

  程蔚識額頭上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水,臉色與唇色變得慘白,捂著肚子躬下身來,晃晃悠悠得似乎有些站不穩。

  程蔚識的眼睫毛被腹部的痙攣折磨得打顫:「我……我肚子好疼……」

  「怎麼了?」劉忠霖連忙扶穩了對方的肩膀。

  「我不知道,我好像吃壞了肚子……」汗水流進了程蔚識的一隻眼睛,這下他只剩下一隻眼睛能看清了,「快,扶我去洗手間……」

  「好。」劉忠霖連忙架起了程蔚識的肩膀,「您撐住。」

  這時,劉忠霖忽然感到對方的身體一軟。

  程蔚識已經暈了過去,臉色已經發青發黑,整個人都蔫了下來,毫無生氣。

  如果不是在脖頸處還能摸到微弱的脈搏跳動,劉忠霖差點以為對方已經……

  他連忙拿出手機叫救護車,之後又分別給董呈和段可嘉打了一個電話。董呈差點沒把他給罵死,段可嘉的反應倒是十分平淡。

  把程蔚識抬到樓下等待救護車時,劉忠霖忽地察覺到,有一張厚紙片從對方的口袋裡落了下來。

  劉忠霖彎腰拾起,看見上面寫著:「這是我在工廠裡親手做的巧克力曲奇,是真空包裝的哦,保質期到15年6月10日,可以安心食用,繼續加油哦!——愛你的粉絲小芬。」

  看來是鐘非的粉絲寫的。

  劉忠霖對著這張卡片翻來覆去多看了兩眼,接著微微皺起眉頭。

  這張卡片大概是被「鐘非」折了起來放進口袋,所以有一道摺痕。

  摺痕處出現了一個半張的小口。

  劉忠霖將紙片順著小口撕開,沒想到紙片內部也寫著字。

  裡面密密麻麻寫著十幾個「噁心」,除此之外,還有一句用紅筆寫的話,看著分外猙獰。

  「哈哈,吃過餅乾了嗎?你現在看起來像不像外面那隻斷了耳朵的兔子?」

  ……

  「你是不是傻!」病房裡,董呈毫不顧忌地大吼,「粉絲寄來的東西你也敢隨便吃?!幸虧來醫院來得早,幸虧劉忠霖反應快,要不然你就沒命了,你知不知道?!」

  程蔚識躺在病床上吊著鹽水,眼底是一片青黑,目光有些遲緩混沌。

  「咳咳……對、對不起。」儘管在說話前已經清了兩下嗓子,他的聲音聽起來依舊是沙啞無比。

  「啊?!以後不能吃了知不知道?!不止食物連其他的都會有問題,還有圍巾裡面扎小針的,盒子裡面放死蟲子的……你永遠不清楚一個討厭你的人可以惡毒到什麼地步。」

  劉忠霖在門外等著董呈訓話,閒著無聊趴在走廊上盡頭的窗戶上玩手機,正好看見段可嘉發來一條郵件:「醒來就好,我不過去了。」

  劉忠霖合上手機,望著一輛停在醫院病房樓側的轎車愣神。

  哪怕被幾道嫩綠的枝葉擋住了小半個車身,他還是辨認出來了。

  這輛是段可嘉的商務車。



☆、第五十五章



  董呈走後,劉忠霖從外面進來,手上拿著幾盒藥片。

  程蔚識正躺在床上休息,聽到關門的聲響時睜了半隻眼:「你來了。」

  劉忠霖到一旁的飲水機拿了一個一次性紙杯:「醫生說您洗胃後暫時不能進食,過兩個小時能喝一些溫水。」

  「嗯,沒事。」程蔚識閉上眼睛。

  劉忠霖覺得,對方裹在棉被裡的樣子,實在是太惹人心疼了,身體瘦瘦窄窄得似是瘦成了皮包骨,臉色青白,大約是光線的問題,臉部的肌肉顯得凹陷了下去。

  「我昏迷之前聽到了你說的那幾句話,我想,你和段總都應該已經知道我不是真的鐘非了。我不會告訴董呈你的真實身份,相應地,也請你們不要再調查我,反正距離我離開的日子只剩下半年。另外,幫我轉告段總,上次那件事是我對不起他,辜負了他對我的照顧。」

  劉忠霖聽了之後,欲言又止,他想接著上午的那個話題和對方繼續談判,可看著現在對方這樣的態度,覺得多半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只好應了一句:「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強求了,這些話我會轉告給段先生,只是……我該怎麼稱呼你呢,方便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程蔚識忍著身體裡的不適感,在腰下墊了一隻枕頭從病床上坐起,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聽上去就像是有人在胸肺裡緩緩拉扯風箱。

  「我姓程。名字就算了,反正你們原本就不該認識我,以後也不應再記得我,告訴您們也是徒增煩惱。」

  「程先生。」劉忠霖當即改了稱呼,「有一點我不明白,你說做了對不起段先生的事,究竟是指什麼?我一直不知道,你們的關係為什麼突然變成了這樣。」

  程蔚識的目光顯得有點詫異:「你不知道?」

  「我也想知道,可是段先生不告訴我。」劉忠霖用牙齒磨了兩下嘴唇,目光左右移動,一副困惑不解的模樣,「但是段先生非常生氣。我猜,如果您沒有做那件事,他肯定不會現在就開始考慮結束這個計畫。因為他實在太擔憂……」

  說到這裡劉忠霖立即住了口:「抱歉,段先生不會允許我和外人說這些的。」

  程蔚識點頭:「你放心,我不會用鐘非的身份做不利於段先生的事情,我的任務就是在觀眾面前拍幾段戲唱首小曲,然後就能拿到價值不菲的報酬,除此以外再沒有其他。」

  劉忠霖皺眉:「可是段先生說,你不是為了錢才這麼做的,而是另有隱情,是嗎?我覺得……可能是受了誰的威脅,畢竟你和鐘非真的很像。」

  「不,其實我和他並不是那麼相像。你說我和他像,是因為你沒有見過他私下裡的照片。」

  劉忠霖看著程蔚識的臉:「那他其實是……很醜嗎?」

  程蔚識抿著嘴唇思考了一下到底應該怎麼描述,半響才答:「我也說不上來,大概就是……你看到他的真人照片之後,會由衷感慨:原來現在的整容技術可以這麼可怕。」

  劉忠霖聽不明白。

  程蔚識垂眼,咳了兩聲:「我還想拜託你一件事,能不能幫我約見段先生,我想親自和他道歉。」

  劉忠霖答應得十分爽快:「沒問題。不過你之前說不想演的那部電視劇,我可以幫你和段先生說說,興許能幫上忙。」

  程蔚識苦笑:「我找他當然不是說這件事。我現在還怎麼好意思讓他幫忙。」

  接著他把後腰上的枕頭抽了出來,重新躺下:「說了這麼多,我已經沒有什麼力氣了,想睡一覺,你幫我把門帶上吧。」

  劉忠霖說:「那我先出去透個氣,有什麼需要就叫我,我不會走遠。」

  程蔚識閉上雙眼:「嗯。」

  入睡之前的那麼短暫的一分鐘裡,程蔚識想了很多。

  沒有段可嘉,他也要憑自身的力量解決趙源的事情。

  如果他不是鐘非的替身,恐怕就沒有機會制止這場侵權行為了——這大概是不幸中的萬幸。

  趙源常年不醒,就算有正義人士曝光電視劇劇本侵權他的作品,可又能怎麼樣呢,頂多在微博裡打幾場口水戰,之後短短數天,戰火就會湮沒在其他娛樂新聞的浪潮之中,再也不會有人記得。

  導演不會對此負責,編劇不會為此道歉,拍戲的演員會說這不關他們的事,每個人都在骯髒的漩渦之中獲利,每個粉絲都以為自己的偶像能夠出淤泥而不染。

  每個人都覺得能夠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這些人都覺得自己沒錯。

  難道是趙源的錯嗎。

  他不明白。

  對了,至於段可嘉——

  他想告訴劉忠霖,剛剛對方問他名字的時候,其實他已經如實回答了。

  只不過玩了一個文字遊戲而已。

  「未識」——程蔚識。

  意識開始模糊。程蔚識睡著了。

  確定病房裡的人已經入睡,劉忠霖下了樓,走到那輛黑色的商務車旁邊,敲了敲車窗:「先生,您還沒走啊。」

  裡面的人放下車窗,臉色稍顯尷尬:「你怎麼知道我在?」

  「從樓上看到的。」劉忠霖聞著車內冒出來的一股濃濃的菸草氣,「剛剛我和他談了談,他說要親自見您一面。您怎麼看?」

  段可嘉朝車座上經常放煙的位置摸去,才想起來車裡的煙已經抽完了。

  「我隨時有空,現在就可以。」

  劉忠霖頓時一臉訝異:「我以為您不願意見他呢。我都做好了幫他勸您的準備了。」

  「……」

  「不過他現在睡著了。」

  段可嘉「哦」了一聲,面容之間沒有什麼多餘的神色:「那就等明天再說吧。今天我只是順路過來看看而已。」

  劉忠霖摸不清楚他家老闆到底在想什麼,脾氣陰晴不定,心思更加難猜。

  「那等他醒了我就通知他。」劉忠霖剛想抬步離開,腳跟忽然轉了回來,對了老闆,他說他姓程。」

  「程……」

  段可嘉跟著默唸一聲。

  「那名字是……?」

  劉忠霖搖頭:「他不肯告訴我。說我們沒有必要認識他,也不應該記住他,過半年他就會永遠離開我們,知道了也是徒增煩惱。他也說了,不會做不利於您的事情,讓我們不要再調查他的信息。」

  劉忠霖彎著腰貼近車門邊緣,說:「先生,沒有什麼事情的話,我就先走了。程先生還生著病,我怕他在上面有什麼需要找不到我。」

  段可嘉朝他揮了揮手:「嗯。你去吧。」

  劉忠霖走後,段可嘉將目光轉向一邊,沉在緩緩升起的車窗落下的陰影之中。他的臉色顯得格外幽靜,讓人難以捉摸。

  末了,他扯了一下嘴角,像是想笑,卻又笑得不是滋味。

  他說:「真是狠得下心啊。」

  



☆、第五十六章



  生日和生日之後的幾天程蔚識因為那包兔耳朵餅乾一直在病床上度過。沒能等到段可嘉,就迎來了出院的日子。

  段可嘉因為公事連夜去了南半球,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據劉忠霖說,估計一時半會是回不來了。

  由於這場臨時意外,程蔚識前往高陵拍攝《流連的晨光》的時間往後推遲了兩天,哪怕是這樣,程蔚識也沒聽到一丁點兒段可嘉回來的消息。

  他想,也許是對方根本就懶得見他吧,所以隨便找了一個藉口來搪塞自己。

  程蔚識出院後,破天荒地被允許吃一些高熱量的食物如餅乾和豬肉。劇組說他現在實在太瘦,撐不起林室微這一時期的人設。而影片中林室微距離初識男主角已經過了四年,從鄰家男孩兒長成了一個蓄著小鬍鬚的成熟男人,體形這一方面,自然要求比以前看著結實健壯一些。

  按理說區區四年根本不足以讓一個二十多歲的普通男孩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巨大變化。打小家境優渥、一帆風順的林室微在劇本裡不知怎麼就開了竅,從家裡搬了出來一個人從頭開始打拚。四年之後,他在一個遠離鬧市的小村莊遇見了同樣在為生活打拚的男主和男二,邁向結局的劇情由此展開。

  這一天上午八點,程蔚識和董呈、劉忠霖等一行人來到S市機場,準備前往高陵。

  這時「鐘非遭黑粉下毒」的事情已被各大媒體曝光,寄兔耳朵餅乾的姑娘已經被警察調查清楚,由於未滿14歲,她僅僅只被警察叔叔口頭教育了一番後就讓父母領回家了,在網上連打著馬賽克的臉都沒有曝光。許多粉絲得知消息之後義憤填膺地聚集在網上刷話題,說要人肉出下毒者的姓名和家庭住址,為鐘非討回公道。

  以往鐘非出行就會有粉絲來接機送機,但這次圍堵在機場的粉絲起碼翻了兩番,她們戴著一次性口罩,高舉應援牌,拉起了「注意身體」、「我們一直在你身後守護你」的小橫幅,為鐘非送行。

  機場裡人滿為患絕不是好事,安保人員集體出動,以防止粉絲情緒太過激動而在密集的人群中引起騷亂,最終釀成慘劇。

  不過程蔚識他們後來應機場要求走了VIP通道,為安撫粉絲的情緒,董呈讓他發了一條微博。

  「謝謝各位粉絲網友的關心,我的身體現在基本上已經恢復了,可以正常吃飯休息,不用再吊鹽水。在這裡我想說明一下,本來吃粉絲寄來的食物就是一件被公司明令禁止的事情,這件事是我的錯。讓大家擔心了,我感到非常抱歉。另外,那位寄禮物的小粉絲年紀很小,相信她不是故意為之,有父母在一旁教導,她一定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的,請大家多多包容!謝謝大家^_^!」

  三個小時後,一行人在高陵落地,程蔚識率先打開手機,看到了微博下面多達十萬的留言。

  最高讚的幾條仍然是粉絲的評論,無一不在表達對鐘非的關心和支持,下面幾條就很奇怪了,有人罵他聖母,有人開始憂國憂民,相互訴說「連明星都沒辦法在未滿十四歲的青少年面前維護自己的權利,那我們應該怎麼辦?」,而這條微博有關的話題裡,竟然都變成了商討如何看待我國未來法律走向這類嚴峻的內容。

  「是好事啊。」董呈看了一眼,說,「明星的效應引起公眾對社會的關注和反思,這是多麼正能量的命題,到時候讓公司跟經常和我們合作的營銷號交流一下,讓他們在這方面多發酵發酵,有助於樹立你的正面形象。」

  不得不說董呈不愧是圈裡的前輩,各方面的反應都是一流,在新媒體傳播中更是擁有最為敏感的嗅覺。

  程蔚識握著手機悶哼一聲:「董老師你怎麼不說他們還說我聖母白蓮花呢。多大度啊差點死在醫院都不追責。這哪裡是正面形象。」

  董呈聞言,將手伸過去捋了一捋程蔚識的肩膀:「既然這個小女孩不用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那麼必然就需要一個人來充當聖母瑪利亞的角色。如果整個世界都是公平公正的話,『聖母』這個名詞就不會被人歪曲。如果有人當了『聖母』,那他要麼是被意識形態教育出來的,要麼是被生活逼到不得不自我安慰。而你恰恰屬於「不得不自我安慰」這個範疇——你因為洗胃而痛不欲生的時候,有沒有把她家祖宗十八代都罵一遍?」

  程蔚識見被人說中的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舔了舔下唇:「祖宗十八代倒不至於……」

  「但是如果你在微博裡發表的是:我在心裡早把她扎小人罵了個體無完膚,那可就不只是被人說聖母這麼簡單了。」

  程蔚識意會:「我懂了,謝謝董老師。」

  董呈偏著頭又作了一個補充:「不過我們要從旁觀者的角度來宣傳,不然會有心人認為你在用社會的安定和諧來為自己營銷,到時候可能會起反效果。」

  聽到這句話,程蔚識轉了轉眼珠,立即想起前些天拜託董呈的一件事,他壓下聲音湊過去,以免讓身後的同事們聽見:「所以董老師是不希望我參與陳辛推薦的公益活動嗎?」

  董呈沒說話,閉上眼睛點了一下頭。

  程蔚識的腦筋轉得飛快:「那您這句話是不是在告訴我,我可以用旁門左道的方式前來幫助他?」

  「什麼『旁門左道』啊,這些話我可沒說過。」

  董呈嘴上是這麼說,但臉上完全沒有顯露出自己的話被人曲解的惱怒,於是接下來說的內容也變得模棱兩可起來:「有些事情我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要學會怎麼為了自己的目標在其中迂迴前進。我吃的是這碗飯不假,但這不代表我會一直順著誰的思路思考。人嘛,總是要為自己著想的。同理,你也是。」

  程蔚識聽得半知半解,和董呈道了個謝之後,直接拿出包裡的劇本看了起來。

  晚上程蔚識驅車前往片場,和正在拍戲的陳導打一個招呼。

  高陵三月的夜晚冷得讓人脊柱生寒,天氣預報顯示只有氣溫零上兩度。這個時候劇組仍兢兢業業在高陵郊區的土坡下面取夜景,陳欣遲導演的敬業和嚴格確實名不虛傳。

  夜風乾燥得像又鈍又鏽的鐵刃,明明根本刮不出血,卻吹得裸|露在外的皮膚一寸一寸地疼,粗糙而有力。

  劇組有人說:「前幾夜下了雪,過了好幾天才幹,這裡的土坡一到雨雪天就十分危險,所以一直拖到今天才拍攝這個場景。說起來,不過就是個土坡而已,陳導有必要這麼緊張嗎?」

  另一人附和:「就是啊,你見過哪個青春電影跑到這種深山老林來拍的,吃力不討好,觀眾也不喜歡看。」

  程蔚識一開始還以為這裡的土坡有什麼奇特之處,在烏漆麻黑的夜色裡轉了兩圈都沒發現和別的土坡的區別。

  這時正好一幕結束,要拍下一幕,陳欣遲導演趁著休息時間在吭哧吭哧地在棚子裡吃涼颼颼的飯糰,眼圈又黑又濃,頭髮也亂成了一團刺蝟。程蔚識走上前,點頭打招呼:「陳導好久不見,我過來了。」

  陳欣遲連忙停下嘴上的動作,拿起一旁的保溫杯倒了一蓋的水,一飲而盡:「呦,這不是鐘非嗎?真是很久不見,最近過得好嗎,我們這山裡經常沒有信號,我已經很久不看新聞啦。」

  程蔚識答:「好,挺好的。」

  陳欣遲打量了程蔚識幾眼,撇著嘴搖了搖頭:「你現在太瘦了,趕緊回去吃胖點,多鍛鍊鍛鍊身體,後天就有你的重頭戲了。」

  程蔚識有點不想告訴陳欣遲自己吃了黑粉送的餅乾中毒的事情,於是岔開了話題:「導演你也要注意身體,怎麼這麼晚了還在吃晚飯,我看它沒冒熱氣,一定是涼的吧。」

  陳欣遲哈哈大笑:「我已經吃過晚飯了,這是夜宵,夜宵哈哈,多補充補充熱量,要不然夜裡吃不消,這兒太冷。」

  程蔚識問:「說實話我有點不明白,我看這裡只是小土坡而已,和在江浙那邊的土坡沒什麼區別,更何況還是在夜晚,人眼難以分辨,為什麼導演要費盡心力來這裡拍攝呢?」

  「那你就不懂了,在黑夜下都是完全相同的小土坡,但土坡周圍的環境諸如天上的月亮雲彩、地上的飛禽走獸、一切蟲鳴鳥叫還有黃土地、河流交混的氣息,都是高陵郊外所獨有。再好的演員都沒有辦法憑空演繹出他沒有心領神會的東西,就算演出來了,也無法表演得活靈活現,我的作品一向是真實、非虛幻的,有別於尋常青春電影。更不是綠幕表演可以比擬。」說到這裡陳欣遲不屑地嗤了一聲,捏緊了手裡的半拉飯糰,「現在某些劇組明明手裡錢也不少,可拍什麼外景都用綠幕,拍出來的東西整個兒一垃圾,還好意思讓人買單,也不怕被同行人笑話。」

  「導演說的是。」在這個話題上程蔚識就插不上嘴了,只能應聲附和。

  陳欣遲說到這裡也覺得自己過於激動。於是話音一轉:「之前我回去的時候遇見了可嘉,他跟我提起了你,沒想到你們兩個關係不錯啊,他讓我多指導指導你,還說你是個好孩子,可塑性非常強。」

  程蔚識聽得四肢一僵。

  「請問導演,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程蔚識眼巴巴地望著陳欣遲——段可嘉竟然在陳導面前提起他了?

  「過年的時候吧……」陳欣遲摸了摸下巴,「我這人忘性大,不記得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錶:「休息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你回去早點睡覺好好休養身體,這裡海拔比S市高,跑起步來可能會吃不消,你盡快適應。」

  說完陳欣遲又開始狼吞虎嚥他的飯糰。

  程蔚識和導演告別之後,回到了酒店,酒店裡開著熱空調,溫度宜人,比外面風吹得外面鬼哭狼號的天氣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劉忠霖粘著一身雞毛,正坐在酒店大廳和董呈聊天。

  程蔚識看著劉忠霖身上七零八落的毛直愣神:「你……怎麼回事?」

  董呈搶先回答,臉上的褶子登時因為笑容而皺巴起來:「段先生讓人運了一車的老母雞過來,說是他父親農場裡的雞裝不下了,給劇組裡的工作人員每人發一隻煲湯,犒勞我們在天寒地凍的高陵辛勤工作。嘿嘿,我也是才聽說,段可嘉和陳導是親戚,多虧了陳導,我們才有在這裡免費吃土雞的機會。」

  劉忠霖吹了一下粘在額發前的棕黑雞毛,一臉無奈,語氣難得有些陰陽怪氣:「是啊,因為段先生和陳導是親戚。」



☆、第五十七章



  《喜歡的人在旅行》在S台已經播到了第二期。

  這個節目在第一期播出的時候廣受好評。觀眾評價它為綜藝娛樂節目中的一股清流,說它不只是一個娛樂節目,更帶上了非說教形式的教育色彩,富有人文關懷,老少咸宜,適合全家人其樂融融地坐在一起收看。

  很多觀眾都在網上留言說,現在的綜藝節目總是讓嘉賓裝瘋賣傻,內容瘋瘋癲癲不像話,太低俗無趣,還說難得看到這種及格線水平的,S台不愧是業界裡的一朵奇葩,從不隨波逐流做爛節目。

  就連鐘非的微博都收到了許多好評。

  程蔚識不一會兒就在手機上看到鐘非的微博發了一條官方廣告,讓各位網友多多支持S台的收視率。

  看來是董呈正在電腦網頁登錄鐘非的微博。

  程蔚識關掉手機,將電視打開,一邊背劇本裡的台詞,一邊聽著電視中傳出渾厚嗓音的播音員旁白。

  節目已經進行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一行人抵達P市,準備前往郊區公園參觀冰雕夜景。

  電視裡,P市的冬夜滿天繁星,連月亮都比往常圓了許多,程蔚識不禁有點納悶,他怎麼不記得那天晚上看到了星星?

  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劉忠霖喊道:「先生,我熬了一盅雞湯,您喝一些補補身體吧。」

  劉忠霖端了一小鍋湯進來,在桌旁親自幫程蔚識盛好遞給他。

  「你不用這麼客氣。」程蔚識連忙將劇本丟到了一邊去,伸手接過,「房間裡明明就我們兩個在,你還跟我客氣什麼。」

  雞湯正騰騰冒著熱氣,四周霎時飄滿了又香又濃的鮮味兒。程蔚識低頭看見湯裡裡放了枸杞、紅棗和桂圓,他笑了笑:「難為你在高陵這種人煙稀少的不毛之地找到這些東西,謝謝你了。」

  劉忠霖說:「這是段先生一起讓人送過來的。」

  程蔚識正要對著盛起的一勺湯吹氣,聽到這裡差點沒拿穩手裡的碗。

  劉忠霖神情略微有些呆滯,黝黑的膚色,向前望著牆壁繼續說:「我一直覺得段先生挺喜歡你的。」

  他這副表情最顯老實巴交,程蔚識、董呈一干人等不知道被他這模樣騙了多久。明明有著最精明幹練的才智和心思,卻總能憑藉這一張忠厚樸實的老好人臉在眾人面前矇混過關。

  程蔚識感覺手裡的碗火辣辣的,燙得他手指尖疼。他懶得吹氣了,直接把那勺湯送進了嘴裡。

  「上次我看見,段先生趁你睡著的時候,偷偷吻了你的臉。」

  聽到這裡,程蔚識噗哧一口把嘴裡的湯噴了出來。以防手裡的碗打在地上,他趕緊放到桌子上,騰地一下從床前站了起來:「話可不能亂說!」

  劉忠霖抬眉,一副愛信不信的神色:「事實就是如此,這種話我怎麼可能騙人。他是我老闆。」

  程蔚識十分窘迫,在原地怔了半響,連落在嘴角的油湯都沒來得及擦。

  劉忠霖怕對方一時間承受不了,於是又說:「不過,也難講。段先生他們一家人都十分古怪,有的是行為舉止古怪,有的是脾氣古怪,有的是待人接物的方式古怪。」

  程蔚識咬著被燙到的嘴唇若有所思,然後重新坐到了床邊:「我怎麼覺得,段可嘉這三樣都佔齊了呢?」

  劉忠霖沒忍住笑出了聲,兩顆潔白的門牙難得笑得露在外面,趁得皮膚更黑了。

  「我也是在段先生被他母親逼著相親的時候得知了一些事情。」說到這裡,劉忠霖止住了笑,兩隻眸子盯著地面,面目略顯嚴肅,「這大概就是揠苗助長的故事吧,一個人總是要有舍才會有得。」

  程蔚識一臉茫然:「什麼意思?」

  接著劉忠霖就不說話了。程蔚識最煩別人賣關子,氣得開始呼嚕呼嚕大口喝湯。

  劉忠霖最後給了一條探索八卦的新途徑:「程先生可以親自去問老闆。我覺得,他一定會告訴你的。」

  「P市冰雕夜景的歷史已有二十餘年,每年慕名前來參觀的旅客人數都在不斷攀升,到現在,參觀人次可達百餘萬,P市的冰雕造型獨特,藝術觀賞性極高,這場視覺盛宴的美名早已遠播海外……」

  鏗鏘有力的電視旁白聲忽然在耳畔響起,吸引住了二人的目光。

  程蔚識指了指屏幕,隨口說了一句:「這個地方,現在終於免費了,以前可是要門票的。」

  劉忠霖看著電視裡光彩奪目的冰雕展,眯了一眯眼睛:「你小時候去過?」

  據劉忠霖瞭解,P市的冰雕展在十年前就已經取消了門票。所以,對方只可能是在年幼的時候去過。

  程蔚識心裡並沒有意識到對方開始試探他。

  大約是因為他的意識已經沉沉陷進了回憶裡。

  「對……是小的時候去過,父親帶我去的。」

  劉忠霖問:「那你是P市人?」

  「哪能啊。」程蔚識搖頭,「P市一直都是我們那裡的大城市,現在坐高鐵的話可能只需要幾十分鐘,但那時科技還沒有這麼發達,我們乘大巴去P市,至少需要三個小時。以前冰雕展都是在白天,晚上沒有,所以我們必須早晨四五點天不亮就起來,然後父親騎半個小時的三輪車帶我去坐大巴……」

  程蔚識碗裡的湯已經見了底,可他沒有放下手上的碗筷,只是靠在床上,眼睛稍稍有些失焦:「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小的時候從來都沒有見過鋼琴,在冰雕展上我第一次看到鋼琴就喜歡上了,後來——後來我學了鋼琴,再後來,父親死掉了,我就不學鋼琴了。」

  「那你的母親呢?」劉忠霖的眸光頓了一頓,「我方便問嗎?」

  「她啊……」程蔚識嘆了口氣,「她從我記事起就一直在打麻將,很少撫養我,小時候好多東西都是父親幫我買的,他還燒得一手好菜——會給我做紅燒肉吃。」

  「打麻將從不管你……」劉忠霖倒是能理解許多小市民喜歡聚在一起打麻將,只是從沒聽說過為了打麻將就對兒女撒手不管的媽媽。他又問:「那你爸呢,不管她嗎?就這麼一直讓她胡來?」

  「我哪知道上一輩人的事情啊。」程蔚識微微聳了聳肩,「我到現在都沒明白,他們兩個人到底是什麼情況。我爸都死了這麼多年了,我媽從沒去看過他。」

  這下輪到劉忠霖聽得摸不著頭腦了。

  「那後來呢?」

  「後來啊……後來就沒了呀。」程蔚識吹了一聲口哨,「今年已經是2015年,生活無比美好,想這麼多以前的事幹什麼。做人不能自討沒趣。」

  劉忠霖默默在腦子裡記下了對方剛才說的所有信息。

  程蔚識遲疑片刻,轉了話題,目光落在劉忠霖的臉上:「那你……你以後會從事你原本的專業嗎?」

  劉忠霖撓了撓頭:「你說法律?應該會吧。段先生說到時候會資助我出國讀研。」

  程蔚識笑了:「那挺好的,好好學啊,國家的未來就靠你們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中秋快樂。

這章是個過渡。

給大家打個預防針。

爸爸這條線比較沉痛(。



☆、第五十八章



  程蔚識每天除了拍戲的時間以外都在吃、睡覺、健身中無限循環。

  之前他一個月掉了十幾斤,瘦到身上的肋骨弧度能看得一清二楚,好不容易練出來的幾塊胸肌和腹肌的紋理都淺了許多。後面幾場戲他必須一直露腰,甚至有半裸出鏡的畫面,導演不得不派專人來給他進行增肥增肌訓練。

  沒幾天他的身材就圓了回來,皮膚也在高陵的山丘上曬成了淺麥色,看上去成熟又健康。

  程蔚識也是當了演員才知道,原來瘦還是胖根本沒有什麼界限,今天還是瘦成皮包骨的虛弱狀態,過兩天就能讓你擁有一副讓人羨慕的矯健體格。

  矯健歸矯健,只是不知道究竟能維持多久。

  高陵氣溫雖然不高,但午後的陽光頗為強烈刺眼,乾冷的風一陣陣刮來,似是要連帶著陽光一起兇猛地割進皮肉裡。

  程蔚識正坐在一塊擋風的大石頭後面喝蛋白|粉,滋溜滋溜喝到一半,劉忠霖突然小跑過來說:「段先生下午要過來,你想去見一面嗎?」

  「啊,他回國了?」程蔚識瞄了瞄四周幾個荒蕪的黃色小山包,以及小山包上屈指可數的幾棵光禿禿的枯樹苗,眉眼間充滿疑惑,「他來幹什麼?這裡啥也沒有。」

  劉忠霖擺出一副「這也要問」的表情:「當然是看他舅舅陳欣遲導演。陳導在外拍電影時,他的母親——也就是段先生的外婆,時常會掛念他,但段先生外婆年歲已高,腿腳不靈便,無法親自來看望陳導,所以經常讓段先生過來探班,把陳導的近況帶回家。」

  程蔚識恍然大悟,用兩根手指輕輕扣了一下腦門,勺子掉在碗裡,發出「叮」得一聲脆響,裡面的汁液濺了兩滴出來:「哦對,我怎麼忘了,陳導和段可嘉是親戚。可是……既然掛念自己的兒子,為什麼不親自打電話過來?現在都能視頻電話了,讓陳導把近況直接告訴媽媽,總比讓第三方傳話來得更加親近一些,是不是?」

  「這我就不清楚了。」劉忠霖將鞋尖在地上碾了一個小泥圈,搖著頭說,「可能是老太太也想讓外孫和他舅舅多親近親近,畢竟是在一個圈子裡混的,互相幫襯也算有個照應。」

  純淨的天空中沒有一片雲彩,太陽肆無忌憚地發著光。程蔚識頭抬得久了,眼睛開始有些吃力,覺得又澀又酸,眼前多了幾片白色的影子。他站起身來,「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了碗裡的蛋白|粉,微微垂著眼說:「那段先生每天這麼忙,剛回國就得橫跨半個國家專程趕來看他舅舅,恐怕沒時間見我,還是等以後回了S市再說吧。」

  劉忠霖點頭:「好吧,那我就不幫你聯繫段先生了。我記得你也有段先生的手機號啊,其實你可以親自聯繫他。」

  程蔚識皺著眉頭,語氣顯得十分無奈:「我感覺他把我拉近黑名單了,自從那天之後,我發消息給他,他就再也沒有回過我。」

  說著拿出了手機,打開發信箱。

  劉忠霖眼看著對方手指劃到了一個奇怪的名字上。

  ——一燈大師。

  「一燈大師?!……」劉忠霖一臉震驚地看著屏幕,「這是……段先生的號碼備註?」

  「是啊。」程蔚識笑笑,「只是隨便起的一個外號,不要當真。」

  前些天他躺在病床上閒著無聊,突然心血來潮重溫了幾集《射鵰英雄傳》,看到一燈大師出場時,漸漸覺得段可嘉的性格和他十分相像,兩人都姓段也就罷了,最關鍵的一處在於,段可嘉明明像段皇爺一樣有錢有勢有尋歡作樂的資本,卻非要清心寡慾嚴於律己,每天過得像個無慾無求的和尚。

  這麼一番有趣的隱喻在劉忠霖眼裡卻全然變了滋味。他將這個名號和之前二人的不合稍加聯繫,忽地得出了一個讓人匪夷所思的猜想——該不會,段先生被誰戴了綠帽子吧……

  程蔚識說:「你看,我好幾天前發了兩條短信過去,他都沒有回我。」

  一條是「對不起。」另一條是「十分抱歉,我誤會了。」

  兩條短信的間隔是兩天,都沒有得到回覆。

  劉忠霖的膽子不知道怎麼突然大了起來,一把奪過程蔚識的手機,劃到號碼上點了撥通鍵:「想知道有沒有把你拉黑還不簡單,直接打個電話就行了。」

  程蔚識還沒在「被搶了手機」的懵圈中回神,電話裡就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喂?」

  劉忠霖還為他貼心地開啟了免提,一邊舉著電話用誇張的嘴形說:「看到沒,他沒有拉黑你。」

  程蔚識嚇得連舌頭都捋不直了,支支吾吾地說:「一燈……不是……先生您早、您中午好。」

  「怎麼了?有事找我?」

  電話另一頭的聲響有些嘈雜,甚至還出現了在公共場合裡通報的廣播聲,大概是害怕程蔚識聽不清,段可嘉微微抬高了聲音:「我在機場,馬上就要登機了,有什麼事情等我到高陵再說。」

  「我——」聽到這裡,程蔚識的鼻子忽然有些發酸,低著頭說不出話。

  「我先掛了,好嗎?」

  問句上揚的尾音聽著分外溫柔,像是一瞬間拉近了彼此之間的距離——程蔚識竟有種對方的鼻息同時呼在了他的臉上的錯覺,聽得他打了一個激靈。

  段可嘉掛斷電話,裡面傳來一陣短促的「嘟嘟「聲。

  劉忠霖湊過來提醒他:「你的眼圈怎麼紅了。」

  程蔚識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扯出一個「沙子被風吹進了眼眶」這樣隨便的藉口,他答得非常坦誠:「我還以為他不理我,把我拉黑了……」

  劉忠霖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段先生又不是小孩子,還玩兒絕交那一套,你是不是平常不和別人接觸啊,沒什麼交友經驗?」

  「你這句話倒是猜對了。」程蔚識笑了笑,「我從小交過的朋友,一隻手就能數過來。」

  劉忠霖拿起放在石凳子上的碗:「那我先走了,一會兒你有一場攀岩的戲,在山腳另一頭,不要忘記,要不然到時候董老師又該罵我。」

  土坡上的日光似乎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濃烈了,程蔚識捂緊外套,將下巴和臉頰埋進了高高的領子裡——為了躲過又乾又燥的春風。

  聲音因此有些模糊:「好,我這就過去。」

  ……

  娛樂圈裡的消息,總是一傳十,十傳百,迅速鋪滿全國。傳到後來,連當事人都無法辨清,這個消息究竟是否和他有關聯。

  哪怕是三人成虎,也能積毀銷骨。

  作為依靠這行起家的業內人士,段可嘉當然深諳此理。

  抵達高陵附近的一家機場後,他打開手機連上了移動網絡,特別關注一欄立即「叮」得跳出一條消息。

  「震驚!當紅小生鐘非今天下午拍戲時突遭意外,竟從懸崖峭壁上一頭栽下!》》點擊查看。」

  行李箱沒拿穩,「砰」得一聲翻倒在地。段可嘉沒管行李,直接給劉忠霖打了個電話,接通之後張口就問:「怎麼回事?他從懸崖上掉下去了?」

  「什麼?」那邊的劉忠霖滿臉震驚:「誰從懸崖上掉下去了?」

  段可嘉向周圍瞄了兩眼,然後說:「鐘非。」

  「他啊,他在和我打撲克呢,今天拍戲時他從三米高的小山包上摔下來了,腿上擦破了點皮,沒流血,指甲劈斷小半片,現在被導演允了半天假,正躺在床上休息……喂喂?段先生?喂?」

  「怎麼了?」程蔚識正側著身子靠在被縟上,一手拿著撲克牌,另一隻手支棱著一根包了圈創口貼的手指。他眯著眼睛睨著面前的一對老K,正在思考下一張該出什麼。

  「不知道啊,段先生什麼都沒說就掛了。」劉忠霖也覺得莫名其妙,盯著手機若有所思。

  正玩兒到興頭上,剛好輪到劉忠霖出牌,程蔚識心裡有些著急,於是勸他:「那他應該是沒有事情,要麼就是機場裡信號不好,如果真有事,段可嘉一會兒會打電話給你的。」

  「說的也是。」劉忠霖放下手機,坐回床邊,接著丟出一對兒尖。

  機場裡,段可嘉的助理從洗手間急匆匆趕了回來,看見老闆不算平和的臉色以及攤倒在地上的一箱行李,趕緊連聲道歉:「對不起啊段總,我肚子有些不舒服,讓您等急了。」

  「嗯,我們快走吧。」段可嘉低垂的目光抬了起來,「打車?」

  「對不起對不起,我忘了。」助理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之前段老太太在這裡買過車,一直讓人打理著,我已經讓他們開過來了,應該一會兒就到。不對,我不小心把聯繫電話留成了您的手機……」

  助理只好可憐巴巴地望著段可嘉。

  段可嘉無奈地將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

  助理急忙接過老闆的手機,發現手機屏幕此時停在了短信息的位置,而短信息裡草稿箱上的小紅圈竟然多達78條。

  助理心裡十分好奇,趁著段可嘉不注意的功夫趕緊點了草稿箱。

  讓他極度難以置信的是,這裡所有草稿竟然都是回覆給同一個人的。最新的一條編輯於下午一點十三分——他們飛機起飛前的第十六分鐘。

  內容直白到可怕。

  至少,和她平常對老闆的印象大相逕庭。

  助理頓時意識到,自己似乎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而內容這麼直白的原因大概就是,以為記錄在了最為隱私的地方,可以任由心意,毫無顧忌。

  ——「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燈大師是一個很綠的出家人……也姓段。



☆、第五十九章



  「不打了不打了,讀書不如你也就罷了,怎麼打牌也打不過你。」程蔚識喪氣地把手裡的撲克牌胡亂丟在床邊,然後抓了兩下頭髮,從床上爬起來,「我還是去跑步吧,再圍著那邊的幾個小山包跑一圈兒,我今天就能走滿兩萬五千步。」

  劉忠霖有些不解,半仰著臉問:「走滿兩萬五千步能幹嘛?」

  「奪下好友榜第一啊!」說到這裡,程蔚識興奮地拿出手機翻到一個新下的應用,「喏,用這個計步軟件關聯你的社交賬號,就可以知道他們在裡面每天走了多少步。這是薇兒以前代言的一個運動程序,你記不記得?」

  「拿下第一又能幹嘛?」劉忠霖說著去應用商店裡下了一個相同的軟件。

  「不能干嘛,就是圖個好玩兒。」程蔚識翻到好友榜單這一欄,「彭春曉最近不知道在做什麼,已經連著五天走了兩萬四千步,霸了我五天的榜,而我這幾天明明每天上午都在山丘上跑步,竟然比不過他。今天說什麼也得超過他。」

  這裡雖然氣候不比S市宜人,但勝在四周空氣新鮮純淨,塑形師就讓他在陽光最溫和風最舒適的上午去外面跑步。

  其實這裡的風再舒適也舒適不到哪去。被粗糙乾燥的風摩挲皮膚,據說是有助於劇本裡林室微氣質的形成。淺麥色的面孔和身軀,比化妝要真實百倍。

  如果是女演員恐怕就要以保護皮膚為由直接上妝了,但男演員呈現出這樣的膚色倒顯男子氣概。

  劉忠霖坐在那裡搗鼓手機:「你的身體沒事嗎?現在外面的風很大的。」

  「沒事,剛剛拍戲時只不過是從小土坡上摔下來而已,不要緊的。」程蔚識一邊脫掉上衣一邊說,「趁著太陽還沒下山我去跑一會,風再大又吹不死人。」

  程蔚識換完衣服走到劉忠霖身邊,看到他正在關聯自己的社交賬號,於是湊上前去瞄了瞄,笑嘻嘻地說:「也不知道段總玩不玩這個,哈哈哈,像他這種每天坐在辦公室裡喝茶的老爺爺,可能一天只走兩位數吧,從不鍛——啊?三萬三千步?!!他這是去跑馬拉鬆了嗎!」

  段可嘉和眾多上了年紀的上班族一樣,網絡暱稱用的格式是「公司加本名」,也就是「陸娛段可嘉」;而頭像也非常誠實地換上了自己的照片——背後的風景撐滿了整個頭像框,人物的身影只有螞蟻那麼小一隻。

  段可嘉在劉忠霖的計步榜單上目前赫然位列第一,旁邊的數字為33688。

  程蔚識的眼睛都快貼上去了。

  這不可能,他不信!肯定是段可嘉開掛。

  劉忠霖:「你怎麼知道段先生去跑馬拉松啦?今天上午S市確實舉辦了一個小規模的馬拉松比賽,他報名參加了,好像還得了第一名。」

  於是程蔚識心裡只好服氣:「那我走了。」

  程蔚識繞著三個小山包跑了幾圈,累得氣喘吁吁,癱坐在了路邊。難怪塑形師傅從不讓他在這個點鐘出來跑步。在一片落日殘陽中,週遭好似也跟著生出了一種讓人呼吸困難的壓抑感。獨自一人的情況下,這樣的低氣壓更覺瘆人。

  程蔚識望著澄明的暗紅天空,背靠坐在一座山丘下,看著遠方的蛋黃漸漸沒入天際,連帶著頭頂的晚霞也黯淡下來。

  稀薄的雲彩變成了一縷一縷的灰煙。

  他平復好了呼吸之後,肚子突然「咕唧」叫了個悶響。

  程蔚識想,他現在該回去了。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吃到醬牛肉,儘管晚飯已經連吃了三天的牛肉,但他忽然想吃一次醬好的。

  程蔚識站起身,拍了拍沾滿了黃土渣的衣服,一轉角就看到灰壓壓的天空下,有一個高大的身影,順著山間小道,朝他的方向走了過來。那人步伐緩慢,正向四處仔細搜尋,似乎是在尋找什麼值錢的寶貝。

  投射向四處的目光在一片暮色下猶顯清澈明晰,眼波好似泛著天上的落日餘暉。

  程蔚識叫了一聲:「段先生。」

  段可嘉看見對方的腦袋以及上半身從一個小土包裡探了出來,步子便加快了許多:「原來你在這裡。」

  程蔚識神色變得疑惑:「您在找我嗎?」

  段可嘉:「劉忠霖說要出來叫你吃飯,我正好要去劇組看舅舅,看完順道過來找你。」

  程蔚識望著段可嘉背後山間極遠處的一個屋頂尖尖——片場都已經看不清了,這「道」順得該有多遠啊。

  他說:「其實您可以打電話給我的。」

  段可嘉的眸色頓了一頓:「你之前說有事想當面找我談,現在可以說了。」

  聽到這句話,程蔚識有些不敢看段可嘉的眼睛,他將兩根手指蜷在了一起,語氣格外小心翼翼:「對不起,我——」

  段可嘉忽然出聲打斷:「如果是道歉,那就不要說了。我後來想過,是不是我讓劉忠霖的和你交談的方式太像潛規則,以至於讓你誤會。所以這一方面,可能我也有錯。」

  「不是的。」程蔚識搖頭,眼瞳黑漆漆地沉進了夜裡,「是我的錯,是我歪曲了您的好意。雖然您在最開始的時候總是很看不起我,甚至在我身邊安插眼線,但您是現在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會找我談心,把從不在外人面前露面的弟弟介紹給我,還讓我常去您弟弟居住的私人宅邸做客。後來我反思那件事的時候,猛然意識到,怎麼有人會把潛規則的位置放在家人團聚的地方呢,真的是……是我太蠢。」

  段可嘉聽得哭笑不得:「在你身邊安插眼線、看不起你,也能變成天底下對你最好的人?你的要求到底是有多低啊。」

  程蔚識說:「請先生相信我,這不是客套話,我說的都是真的。之前對我好的人都沒有什麼好下場,現在一個已經離開人世,另一個躺在醫院裡和死了沒什麼兩樣……不是,不是這個意思,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不是在詛咒您,我只是在表達,先生現在是在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因為上一個對我好的人已經……」

  說到後來越描越黑,怎麼聽都像在詛咒對方「沒有好下場」,程蔚識乾脆直接閉上了嘴,兩隻眼睛委屈巴巴地盯著段可嘉。

  段可嘉笑著拍了拍他的後背:「不要這麼緊張。你太拘謹了。放鬆,我又不是獅子老虎,不會吃了你的。」

  程蔚識說:「謝謝先生原諒我,作為報答,我可以把我知道的有關黃修賢的事情都告訴您。我猜,您派劉忠霖過來,就是為了打探黃修賢的事情吧。」

  「黃修賢?」段可嘉挑眉,垂了眸子看著程蔚識運動衫上面露出來的半塊鎖骨,「你所知道的有關他的事情恐怕還沒我知道的多吧。我和他已經是多年的盟友了。相比於黃修賢……我更想知道和你本人有關的事情。」

  程蔚識向後退了一步,戰戰兢兢地說:「我、我的事情都是小事,沒什麼新奇有趣的東西。普通百姓的家常事都是一樣,悲歡離合、生離死別,再煩惱也逃不開這八個字。」

  段可嘉逼近:「這八個字明明是全人類的共同特點,怎麼到你口中就變成了普通百姓才能『享受的特權』?我想知道你的事情不是為了新奇有趣,而是因為——」

  程蔚識看著對方忽然一把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段可嘉像是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臂上像是罩進了一片炙熱的火爐,脈搏撲騰撲騰跳動得越來越快,燙得他全身都出了汗。

  過了半響,段可嘉終於說:「算了,不想說就不說。我尊重你的選擇。」

  「走吧。」他扯了一下程蔚識的小臂,隨即放開:「該回去了,要不然一會兒真的什麼都看不清了。」

  程蔚識跟在段可嘉身後:「謝謝先生理解我。」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自己真是個自私的人啊。

  段可嘉上次讓人運來的雞還剩下幾隻沒吃完。導演讓酒店給段可嘉準備了一道接風宴,這幾隻雞便煮成了一鍋鮮噴噴的雞湯。

  參加接風宴的人不多,一共只有六個。除了陳欣遲和段可嘉之外,還有三個男主主角以及副導演呂寶昌。

  段可嘉率先落座,手指著正襟危坐的程蔚識等人說:「看看我們的三個主角,都是一副剛從土堆裡爬出來的可憐模樣。陳導您說您拍個青春電影,怎麼讓主角們這麼受苦,明明在圈裡都是偶像派,到您這兒就成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下鄉知青,不太划算吧?」

  段可嘉演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氣派勁兒,彷彿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親舅舅。

  陳欣遲從座位上躬著腿站起,從懷裡掏出一包煙來遞給段可嘉:「哎,段總您這就不懂了,我們這叫還原生活,還原生活,哈哈,來,段總,抽根兒煙。」

  程蔚識心裡有些納悶。難道在座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段可嘉是陳導的外甥?他朝隔壁的章楓維瞥了一眼,發現對方正安靜地聽導演和投資商講話,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聽說章楓維是一枚家低雄厚的富二代,難道他也不知道麼?

  段可嘉眯著眼睛讓陳導給他點上了煙,深吸一口,然後靠在椅背上,用白淨修長的手指來回翻轉著菸頭,在菸灰缸裡撣煙。他垂著眼瞼說:「今天我只是過來隨便看看,你們隨意就行,不用太在意我。」

  明明嘴上說著「隨意」,但行為舉止卻處處劃分著尊卑。

  其他人紛紛站起來給段可嘉敬酒:「謝謝段總。」

  看到這裡,程蔚識總算明白,段可嘉這股少年老成的氣質是從哪來的了。



☆、第六十章



  「下午我就要回S市,不能在這裡幫你照應了。」董呈在鏡子面前打著領帶,期間在鏡像裡瞥了兩眼程蔚識,「明天江溪安要過來,你準備一下哦?」

  程蔚識敲著鍵盤的手指頓了一下,清咳一聲:「她過來幹什麼?這裡已經沒她的戲份了。」

  「誰知道她在想什麼。電影宣傳一天不結束,你們的緋聞炒作就不會停止,但也沒必要大老遠從南方跑過來炒作吧。」董呈將手掌從上往下捋了一遍西裝,頭向後湊了湊,「你在幹嘛呢,別玩電腦了,快幫我看看是不是有個什麼白色的髒東西黏在背上,喏,就是那兒。」

  程蔚識走上前去,一把將董呈後背粘著的小紙屑取下來,彈進了腳邊的垃圾桶中:「為了炒作應該不太可能,她的工作也結束了……咦,難道她的金主在這裡?」

  董呈在心裡估摸了兩下,說:「不會吧?高陵現在的氣候這麼惡劣,但凡是個有錢人都不會無緣無故跑到這兒來度假……要說是電影的投資人,現在和劇組呆在一起的也就只有段可嘉了。哦!所以她的新金主是段可嘉?!」

  說著他恍然大悟般地將左手握拳,砰得一下錘在了右掌心。

  程蔚識翻了個白眼:「怎麼可能。段總根本就不是這種人。」

  董呈心生好奇,繞著程蔚識走了半圈,嘴角添了幾分笑意:「小程,看來你挺瞭解段總的?他跟你都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我和他的關係也不是多好。」程蔚識又重新坐回去看他的電腦,「我只是覺得段總根本不像是會談戀愛的人。你能想像他和別人談戀愛結婚的樣子嗎?……還不如出家當和尚的可能性大。」

  董呈被他這句話逗笑了:「哈哈,你這麼一說還真是。聽別人講,段可嘉從很早以前就是單身,一開始大家還以為他是同志,結果有小白臉想和他搞一夜|情,段可嘉連正眼都沒瞧那人一眼。你說這人,明明是一個年輕有為的人生贏家,卻始終不追求愛情,最愛的反而是工作和應酬……不過,就算不談戀愛,也需要解決生理慾望吧?說不定找江溪安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呢?」

  「不可能。」程蔚識當即反駁道,「段可嘉不是這樣的人。」

  「你怎麼知道的?」董呈將領帶卡整齊,轉身對程蔚識說,「才幾天不見,你對他的評價就這麼高了。」

  程蔚識在心裡埋冤自己差點說漏了嘴,臉上故作鎮定,隨口找了個聽起來容易讓人信服的理由:「我……我還覺得他不舉呢!」

  站在門外偷聽的劉忠霖兩腿一歪,險些沒站穩倒在門框上。

  董呈倒是十分同意程蔚識的說法,點了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事業有成的正常男人怎麼可能浪費大好的青春時光不出去找女人。用腳趾頭想想都明白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更何況……他也長得不賴吧,就算自己不主動找,也會有大把大把的年輕男女想撲上去和他共度良宵。」

  程蔚識一開始只是隨便說著玩玩,結果被董呈這麼一提醒,越發覺得這話有道理,不禁好奇:「那董老師你說說看,得了這個病,到底該怎麼治呢?是先天的還是後天的?……」

  劉忠霖在走也不是站著也不是,雙手揪著褲縫佇立在門口,心裡一直打鼓,生怕裡面的人再講出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話出來。

  「你站在這裡幹什麼?」

  段可嘉的聲音忽地一下在耳邊響起,嚇得劉忠霖咬緊牙關,兩眼瞪得溜圓。

  「做什麼這麼害怕?」段可嘉看著門牌號,「這裡是鐘非的房間吧。」

  說著就要伸手敲門。

  「等等,先生。」劉忠霖連忙拉住對方的胳膊,腦門上出了一頭的汗,壓低聲音說,「董老師在和他商量事情,呃……商量到重要關頭了。」

  段可嘉的另一半臉隱匿在了陰影之中,發亮的眼睛略帶疑惑。他放下了手,輕聲說:「那我一會再過來。」

  門內,程蔚識和董呈的話題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本來聊的是段可嘉,後來不知道怎麼就開始說起了葷段子。董呈房間裡的等身鏡正好壞掉了,原本只是想到程蔚識的房間過來打個領帶順便說些工作上的事情就走人。結果二人一扯天扯地就停不下來。董呈比程蔚識年長許多歲,也更加有經驗,這方面的段子比程蔚識以前在大學寢室裡聽到的勁爆多了。

  後來董呈因為害怕飛機誤點,匆忙和程蔚識道了別。

  程蔚識平復下被葷段子撩撥起來的蠢蠢欲動的心情之後,重新坐回桌邊,繼續在網上開始蒐集《千家萬戶》編劇的黑歷史。

  他已經蒐集了好幾天丁編劇的日常工作和生活的新聞,有的是從別人嘴裡得知的,有的是從網上小說粉微博裡找到的。他現在才知道,原來這名編劇是個知名慣抄,從早些年開始就經常化用瑪麗蘇小說的橋段,用來構造自己筆下的故事,但是一直沒人發現,大約是因為那時候的瑪麗蘇小說往往情節千篇一律,許多人都對它們有著「內涵太少太淺」的刻板印象,不曾加以重視。丁編劇在其中嘗到了甜頭,就越發大膽起來,開始直接毫無顧忌地照搬照抄,侵權的範圍也變大了,從最初的瑪麗蘇小說,擴展至科幻小說、紀實文學等等。程蔚識看見網絡上的調色盤裡,丁編劇竟然連兒童文學都一字未刪地抄了三句話進去。

  丁編劇非常會耍小聰明,在以往的劇本裡,情節從不照抄,只是化用;而精彩語句每本只抄幾句,從不多抄,就算原作者發現了端倪,也找不到確鑿證據,只能打碎牙齒往肚子裡咽。而趙源這本《挨家挨戶》倒是例外。大概是編劇從哪裡得知原作者已經是個植物人沒法醒來找他麻煩的緣故,這一本抄得尤其猖狂,情節照搬,名字只修改了兩個字。但凡是個有眼睛的人,只要將兩部作品稍加對比,就會覺察到丁編劇的醜陋行徑。

  程蔚識正咬著左手食指,呆呆望著這些網絡上的資料冥思苦想,突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

  「誰?」程蔚識合上電腦。

  「是我。」

  門外響起了段可嘉的聲音。

  程蔚識打開房門,將腦袋探了出去,往段可嘉身後瞄了兩眼,接著趕緊把對方拉了進來,「砰」得一聲迅速關上門。

  段可嘉問:「好好的怎麼像做賊一樣。」

  程蔚識解釋:「我是怕被董老師看到。」

  「我剛剛正好在樓下的電梯外遇見他拉著行李箱走了。」

  「啊,那就好。」程蔚識給段可嘉倒了杯熱水,「您請坐,先生找我有什麼事嗎?」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段可嘉低頭喝水時,正好看見傾斜射來的陽光打在了程蔚識潔白的衣角邊,亮晶晶的,不由得多瞄了幾眼,「今天不用拍戲?」

  「上午有一場戲,已經拍完了。」程蔚識坐到段可嘉對面,將筆記本電腦挪到床頭櫃上。

  段可嘉沉默,繼續低頭喝水。

  程蔚識不禁覺得氣氛有些尷尬,握著兩隻拳頭放在大腿上不知所措。

  一杯見底,段可嘉終於發話了:「程程,你知不知道鐘非在哪裡?」

  程程……

  聽到這個稱呼時,程蔚識後背一陣發麻,一道電流從心裡竄到了頭頂,藏在桌底下的雙手握得更緊了。

  「鐘、鐘非……」他嚥了一口氣,「董呈說他在日本接受治療。」

  「哦?在日本?」段可嘉搖了搖頭,「但以我對你們公司高層的瞭解,他們恐怕不會把鐘非放到日本去。」

  「為什麼?」程蔚識不解,「那他現在在哪?」

  段可嘉將十指交錯在一起,看著程蔚識的眼睛:「我也不清楚,所以才過來問你。聽劉忠霖說,你不想開口說這件事情,所以只能我來問了。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鐘非為什麼會離開公司,讓你代替他?」

  程蔚識說:「董呈告訴我,鐘非整容失敗了,所以必須要離開做手術,為期一年。」

  「如果只是為了整容的話……」段可嘉眼瞳裡的顏色剎那間變深了許多,「一年足夠整容十幾次了。」

  程蔚識微微皺眉,手心開始冒汗:「我也懷疑過這一點,但董呈說,是因為整容整得太離譜了,所以要去做手術,而國內沒有這種技術,所以要去日本——」

  二人之間緩和的氛圍不知什麼時候起,開始像繃緊了弦一般讓人心生不安。此時的段可嘉目光鎮定、從容,卻十分嚴厲,極具震懾力。

  程蔚識生怕說錯了話,將這根扯緊的弦割斷。

  段可嘉抬了一抬唇角,推開面前的杯子,站了起來,走到程蔚識身邊:「你不覺得這番話才叫離譜嗎。鐘非既然是上升期的當紅小生,你們那些精明幹練的公司高層又怎麼可能讓他去做風險如此之大的整容手術,而且修復期竟然需要一年,程程,難道你心裡絲毫沒有懷疑過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我……」程蔚識將嘴唇抿成了白色,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你好好考慮考慮,不要著急。」段可嘉抬手撫了一撫程蔚識皺巴巴的眉心,聲音漸漸柔和下來,「有些事情我們不能裝聾作啞。也許僅憑你一己之力無法解決,但是現在有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是不是?」

  段可嘉這一席話讓程蔚識僵坐在那裡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兩隻食指尖掐進了大拇指指腹中,無意識地反覆摩擦。等到聽到對方離開關門時發出了「砰」的一聲響,他才猛然從回憶裡醒轉。

  是他……做錯了嗎?



☆、第六十一章



  「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片場裡,「林室微」正在用這兩句已經爛大街的名詩向男主角秦桓解釋他為何放棄在沿海城市過安穩生活,而選擇來這種荒無人煙的小地方打拚。

  程蔚識的吟誦聲就像一股和煦的春風,聽著讓人分外舒心。

  程蔚識和章楓維各自穿著一件髒兮兮的棉麻短袖,需要在冷風天裡演出酷熱難當的模樣出來。

  程蔚識皺著眉頭在額間淋上了幾滴水珠,一手定頂在腰間,抬頭望著空中「烈日」,腳後跟在黃土地上碾出了半個弧。

  男主角秦桓聽出對方話裡有話,於是直截了當地說:「你喜歡我的前女友是嗎?」

  程蔚識扮演的林室微在聽見「前女友」這一稱呼時,不由得頓了一頓,他隨後抬眸,眼中的震驚散了開來:「你已經和她分手了?」

  秦桓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很早就分手了。你不是也說了麼,『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林室微」搖頭:「可我……可我是因為……」

  「你是想說,如果當初和她在一起的是你,你就不會放棄大城市裡的美好生活跑到小山村裡來了,對嗎?」

  「林室微」不語。

  秦桓從褲兜裡掏出一包劣質香菸,抽了一根出來,點上火,抬頭望著天空中一朵厚厚的白云:「無所謂了。無論是出於什麼原因,我們現在都在這裡重逢,和她有什麼關聯。日子照過,又有什麼分別。」

  他透過香菸散發著的霧氣,瞥了「林室微」一眼:「還是說,你想重新回去找她?」

  程蔚識被問得凝了凝神,接著笑得釋然:「不會的,我對她的感情早就淡了,而我也已經被這裡自然淳樸的人文風貌所感染,準備留下來。」

  「那你一個人在外沒有照應也不方便吧?」秦桓叼著煙,伸出一隻手來做了個握手的姿勢,「聽說你現在在做輪胎生意,不如加入我們,怎麼樣?」

  「好。我答應你。」程蔚識握上對方的手,二人開著玩笑,各自使力,手背曝出了一條條青筋。

  如此,這段戲就結束了。

  陳欣遲在一旁揮手:「你們這段兒演的很好,值得嘉獎……但是,怎麼說呢,但還差一點火候。儘管男主角和男三號都比四年前成熟許多,但畢竟還只是二十多歲的年輕人,眼睛裡除了需要那種飽經風霜的平淡滄桑之外,還要有一種不向命運低頭服輸的年輕勁頭。就好比喝茶,這個時候,主角們對人生這壺茶已經品出了少許滋味,但遠遠不夠,因為他們對這壺茶的其他滋味還飽含激情、充滿新鮮感。你們明白這種感覺嗎?剛剛你們臉上的表情,都太過平淡了,激情不足。」

  程蔚識和章楓維面面相覷,面對導演的要求,只好說:「那我們再試一條。」

  中途休息時,程蔚識蹲在地上看劇本背台詞,背著背著腦殼忽然被人打了一棒。

  好在是用幾張紙捲成的棒子,敲上去一點也不痛。程蔚識抬頭,揉了揉眼睛,隨即認出來人:「章楓維,你打我幹嘛?」

  「我是怕你蹲在這裡無聊……哎?我看你好像哭了?」章楓維也跟著他蹲了下來,「這個姿勢一點也不舒服,會蹲麻的,你快站起來吧。」

  程蔚識解釋道:「下一場戲要用到這個動作——蹲著擦眼淚,所以我先醞釀一下,怕一會兒哭不出來。」

  「哈哈,沒看出來,你竟然這麼敬業。」章楓維拍了一拍程蔚識的肩膀,「哎你說,那個什麼『自由故』、『皆可拋』的詩,你同意嗎?」

  程蔚識想也沒想,張口即答:「當然不同意。命最重要,人死不能復生,愛情可以重來,而自由這樣的追求太理想化,幾乎永遠不可能達成目標。與其選擇沒有什麼真實存在性的東西,倒不如留一條命苟且偷生。」

  「你說得有道理啊,見解和我雷同。」章楓維笑著站起身來,背靠牆角說,「你知道嗎,這個問題我已經問過不下一百個人,除了一些自詡文藝清高的人會含糊其辭地在生命和自由中徘徊之外,其他人全都二話不說選擇了生命。看到十幾米外那個奇怪的段總了嗎,我以為他會是個例外,誰知他也選的是生命,而且有一句話,他和你說的一模一樣。」

  「什麼?」程蔚識眼睛向不遠處那個『奇怪的段總』望瞭望。

  「就是那句『人死不能復生,愛情可以重來』。不過我現在想想,他這句話已經說得足夠留有餘地。你是覺得自己在未來肯定會擁有愛情,但他不是。」

  「我明白了。」程蔚識低頭垂著眼,胡亂扯著手裡的劇本。

  原來這麼多人都認為段可嘉不會追求愛情。

  章楓維拍著他的後背勸他:「你幹嘛一臉喪氣的樣子啊,開心點……是不是還沉浸在戲裡無法自拔?這場休息可是有一個多鐘頭呢,一直抑鬱下去是要受不了的。說起來,你知道麼,前些天我問了一個患有嚴重抑鬱症的人,他非常『灑脫』地告訴我,他鄙夷生命,極度渴望自由和愛情。所以我想,大概只有精神病人才能領會詩人的瘋狂了吧?」

  「誰知道呢。」程蔚識聳肩,「反正我是領會不了。我是一個粗人,詩人的精神家園離我太遙遠。」

  程蔚識在地上蹲久了,便站起來活動筋骨,沒扭兩下胳膊,忽然看見劉忠霖跑過來找他。

  「先生,江溪安來啦,管宣傳策劃的工作人員讓你們過去拍兩張合照。」

  程蔚識:「好,等我一下,我換身衣服就過去。」

  屋外的江溪安留著一頭學生氣的及肩短髮,看見程蔚識時跳了兩步,然後朝他走來。

  程蔚識只是隨便套了一件小外套,妝容和打扮仍然保持著拍戲時的土氣,好在這張臉還算讓人賞心悅目。攝像師連著抓拍了好幾個江溪安可愛的小動作以及程蔚識的表情變化,拍好後,還和江溪安和程蔚識打了一個「OK」的手勢。

  江溪安仰著臉和程蔚識打招呼,雪亮的眸子在陽光下一閃一閃,模樣顯得特別可愛:「好久不見,小鐘。」

  程蔚識點頭:「嗯,很久不見了。」

  江溪安低下頭來,額前的劉海擋住了她的眼睛。她雙手交握在前,一隻靴子跟在地面上劃圈圈:「你們這裡的拍攝過程一定很辛苦吧,聽說冬天的時候有幾個攝影師險些埋進雪山。我還在擔心呢……」

  程蔚識搖頭:「這件事我也不清楚,我是最近才過來的,那個時候章楓維和導演似乎都在,你可以去問問他們。」

  江溪安的雙頰紅撲撲的,她朝程蔚識彎了彎唇角,露出兩個可愛的小虎牙。接著揮了一下手掌:「嗯好,那我去探望劇組裡其他人了。不打擾你了。拜拜。」

  程蔚識望著江溪安離去的背影,難免有些心情複雜。

  畢竟是自己喜歡了多年的偶像,不是說脫粉就能忘得一乾二淨再無牽掛。他心中當然會有留戀和不捨,這不只是曾經對偶像本人的痴迷,更加是在潛意識裡追憶那段一去不復返的青春時光。

  他理解林室微得知女主角和男主角分手後的心情,那不完全是對女主角的留戀——那畢竟是他最美好的青春啊。

  程蔚識剛準備進休息室,突然有一個人影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人面容沉著,兩隻手插在褲兜裡,眼睛一直望著地面,只抽空抬眸瞥了程蔚識一眼。

  「來,跟我出去走走,這裡太悶了。」

  程蔚識緊跟著段可嘉走進了一處草木稀疏的山林,然後順著曲裡拐彎的小路地走到了山林深處。

  足足走了有二十分鐘。

  「先生,你要走到哪裡去啊。再繼續走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程蔚識跟在後面,看著對方的腳步逐漸慢了下來。

  「這裡的環境比較安靜,沒有什麼人,我很喜歡。昨天吃完晚飯,天還亮著,我閒著沒事做,就找到了這個地方,站在那邊的大樹下等待日落降臨。」

  順著段可嘉的描述思考下去,程蔚識逐漸在記憶裡搜尋出一個十分吻合的畫面:老家院子裡的老爺爺們也喜歡坐在樹下乘涼,坐著坐著……天就黑了。

  段可嘉轉過頭來,額發間流淌著斑駁的光線:「昨天我就在想,今天可以帶你過來看看。這裡的環境不錯,比外面的風沙天氣好多了。」

  程蔚識答:「嗯,先生考慮得很周到。」

  段可嘉說:「再過一會兒我就要走了,搭乘五點的飛機回S市。」

  「這麼著急嗎?」程蔚識看了一眼手錶,「還有三個小時。」

  「我已經在這裡休了三天的假期,現在辦公桌上堆積的文件可能已經有小山那麼高,再不回去,工作就要做不完了。」

  段可嘉竟然已經在這兒呆了足足三天,可程蔚識心裡怎麼有種這人昨天下午才從S市飛來的錯覺。

  程蔚識說:「您回去忙吧,等我拍完戲,肯定第一時間找您吃飯。」

  「好,一言為定。」

  而在這時——

  「你怎麼可以這樣!你不要臉!」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從隔壁的樹叢裡橫空飛出,震得程蔚識耳膜打顫。

  段可嘉趕緊拉著程蔚識躲到了大樹後頭。

  程蔚識覺得這道聲音有點耳熟……似乎在哪聽過。

  對了,是江溪安!

  他還從沒聽過江溪安這麼歇斯底里地講過話,連忙將頭伸向了向聲音來處。

  「你怎麼可以這樣……嗚嗚……你明明說喜歡我的。」

  江溪安甜美的聲音在這種情況下破了功。程蔚識看見對方蹲在地上,手捂著臉,正小聲啜泣。

  她對面的人是……程蔚識繼續探出了半個腦袋,一個健壯的身影從樹葉中露了出來。

  對面的章楓維嘆了口氣,半躬著背俯下身來,摸了摸江溪安的頭:「哎,我不是給你介紹了新男友嗎?那人比我有錢。」

  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江溪安的哭聲驟然放大:「你不是人!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你是誰家的兒子……你怎麼能把老男人的房卡塞給我讓我去陪他睡覺!!我明明是你的女朋友啊!你禽獸不如!」

  程蔚識聽得心裡一咯噔——「把老男人的房卡塞給我」……

  章楓維臉色平淡,就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我有什麼辦法呢,你知道的吧,我一向不相信愛情能夠天荒地老天長地久,我和你在一起是因為喜歡你,分手是因為感情淡了、沒了。」

  江溪安哭到幾近失聲:「那你也不能讓我去和別人——」

  「有什麼不好的呢?憑你的實力,如果不是我讓人把你塞進劇組,陳欣遲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你。沒有我了,你以後該怎麼在娛樂圈裡立足?找個下家不是挺好的嗎?」

  江溪安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章楓維這一番話說下來,她連繼續罵他的勇氣都沒有了。

  程蔚識對章楓維的邏輯感到無比震驚。

  他抬頭,看了看斜後方的段可嘉。

  段可嘉與他對視,做了一個「噓聲」的手勢,然後向他招了招手。

  程蔚識貓著腰跟著段可嘉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這片小樹林。

  回到外面之後,程蔚識開始變得憤憤不平,眼睛裡竄著火星:「剛剛那是……什麼情況。江溪安也太慘了吧。被渣男甩了還要遭受人格上的侮辱。」

  「你是不是開始同情她了?」段可嘉說,「章楓維可能不覺得那是侮辱,他自認為是在幫助江溪安,為她的未來做打算。」

  程蔚識氣得繞著段可嘉走了半圈:「我還是無法理解……難道您也是這樣想的嗎?」

  段可嘉搖頭。

  他突然想起許久之前做過的那場詭異無比的夢。

  「當然不會。至少,我不會給自己戴綠帽子。」



☆、第六十二章



  段可嘉已經離開了一個多星期,而程蔚識在高陵的戲份眼看著也要結束了。

  他不是男一號,戲份都是導演心血來潮新幫他加的,相比於男主角章楓維和男二號呂柏名,他在高陵的戲份真是少的可憐。

  某日拍完戲後,導演趁周圍幾個工作人員都在一旁整理機器,勾了勾手指叫住程蔚識,把他拉到一邊,問:「再過兩天你就要回去了吧?」

  程蔚識看著這副架勢就知道陳導是有什麼話想要避開外人說,於是輕聲道:「對的,陳導,拍完明天和呂柏名的的一場打戲,後天我就要乘下午一點的飛機回S市了。」

  說完屋子外面突然傳來一聲奇怪的響動。程蔚識問:「誒……我怎麼覺得聽見了什麼聲音,咕咕哇哇的?」

  陳欣遲向屋外瞥了兩眼,皺眉道:「你說的是鳥叫和癩蛤|蟆的聲音吧。我也正納悶呢,按理說,在高陵這個季節不會有蛤|蟆成天叫個不停,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全跑了出來,鳥雀也到處亂飛。」

  經對方這麼一說,程蔚識倒想起來,早上他起來的時候,有只小雀飛得橫衝直撞,直接撞暈在了他房間外的透明玻璃上。

  陳欣遲擺了一下手:「不管它們,它們愛飛就飛吧。我找你來主要是想說,本來看可嘉和你關係不錯,還以為他會讓我給你再加點戲份、為你抱不平,可他之前離開的時候到我這兒和我道別,竟然沒有提到一句和你有關的話。」

  「導演,就算我和他關係要好,段總也沒必要在別人面前處處提及我吧……這怎麼好意思。」程蔚識抬手摸了摸後腦勺上的頭髮,靦腆地笑笑。

  「你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陳欣遲倒覺得奇怪,「這麼多人眼巴巴地想求他找導演加戲,怎麼到你這兒就這麼一臉不情不願的樣子。可嘉既然都願意告訴你我和他的關係,就說明你們兩個之間應該很熟吧?」

  程蔚識怎麼感覺陳導在這短短幾分鐘的時間裡一直在旁敲側擊地探查他與段可嘉之間的友好程度。

  他狐疑地望了陳導一眼,陳導大概是猜出了他心中所想,連忙清咳一聲,正色道:「既然可嘉願意告訴你他家裡的親戚關係,你和他想必也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了。我想問問你,你知不知道他最近交友的情況?」

  程蔚識當然不敢隨便在外人面前和段可嘉稱兄道弟,立即搖頭擺手:「我、我不知道,其實我和段總的關係沒您想得那麼要好,我們之間連微信和Q|Q都沒有互換。」

  「這樣嗎?其實我只是想知道……我外甥有沒有女朋友?」

  陳欣遲作為一個已經上了年紀的中年人,對小輩問出這種話的時候,自己還真覺得有些難為情。

  程蔚識微怔,隨即開口:「那怎麼可能!」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陳欣遲抓住程蔚識的胳膊,語氣激動,「但他母親總是打電話問我,生怕可嘉像另外幾個二代一樣帶個明星老婆回去,還讓我好好看著。也不想想,就我外甥那樣的人需要別人看著麼,更何況他才二十……二十八歲,哦,再過幾天就要二十九了。」

  這時,屋頂的燈光閃了一閃,程蔚識的眸子跟著光線的節奏暗了兩下。

  程蔚識低著頭,睫毛遮住了眼睛裡的神色:「那段先生……是什麼時候過生日?」

  「四月五號。」陳欣遲掏出水果機翻日曆,「今年的四月五號正好是清明節。」

  原來段可嘉是在清明節過生日。

  程蔚識的腦中不知道怎麼突然跳出來最近網上很流行的一句話。

  ……在墳頭蹦迪?

  時間過得很快。

  第二日,就迎來了程蔚識在《流連的晨光》劇組裡拍攝的最後一場戲——和飾演男二的呂柏名酒後對打,打完之後抱在一起開懷大笑。兩人鼻青臉腫地互相稱兄道弟,怎麼想都覺得喜感。

  打戲往往需要控制力度,不可能真得下狠勁兒氣把對方揍得鼻青臉腫,也不可能軟綿綿地不使力氣。程蔚識和呂柏名兩人你一拳,我一掌,拍到一半,就在呂柏名一拳打上程蔚識的臉的時候,意外發生了。

  地面開始猛烈震動起來,攝影棚的燈光劈劈啪啪地跳躍著,「砰」得一聲熄滅了。

  一開始程蔚識還以為是導演新加的什麼拍攝效果。

  一架攝影機咣當一下倒在了程蔚識腳邊,嚇得程蔚識跳到了前方,對面的呂柏名來不及收手,拳頭好巧不巧直接砸在了程蔚識臉上。

  程蔚識被打偏了頭,抬眼就被從屋頂搖下來的粉末迷住了眼。

  「還站在那裡幹什麼!快走啊!地震了!」

  呂柏名拖住他的手就開始向屋外跑。奔跑間,程蔚識聽見了身後許多東西噼零乓啷倒地碎裂的聲音。

  二人跑到一半,週遭的震動就停了下來。

  陳欣遲連忙派人檢查工作人員和演員的安全情況。

  為了拍戲搭的簡易樓房現在已經變成了危樓,所有人出來之後就不敢再回去,程蔚識和呂柏名只能在外面站著等候。

  過了十分鐘,陳欣遲的助理跑回來說:「導演,除了鐘非之外,所有人都安然無恙,萬幸,萬幸吶。」

  「鐘非?他怎麼了?」

  陳欣遲跟著助理走到一棵大樹下,發現鐘非正坐在一輛車裡閉目休息,鐘非的助理劉忠霖在拿著一塊毛巾幫他敷臉,呂柏名則站在車邊,焦急地看著鐘非。

  走近了陳欣遲才發現。鐘非的眼角不知怎麼紅了一塊,臉上還有些發腫。

  明星最容不得臉出意外,傷哪裡都不能傷臉啊。

  陳欣遲連忙說:「你怎麼了?被什麼砸到了?」

  呂柏名不好意思地開口說:「剛剛拍戲時我力道沒有收住……然後他就變成這樣了。」

  陳欣遲恍然大悟:「原來是你把他給打了,我還以為土地公公這麼不長眼睛,把明星的臉給砸了。」

  他轉過頭來對劉忠霖說:「你們有沒有活血祛瘀的傷藥?沒有的話可以到我這兒來拿,冷水敷完了再敷那個,好的快。」

  程蔚識半睜著眼問:「導演,那這場戲怎麼辦?還拍嗎?」

  「拍啊,就是不知道那些寶貝們有沒有被砸壞。」他和旁邊的助理說,「一會兒等警察來了看看能不能進去把東西都搬出來。對了,給設備上了保險沒有?」

  助理點頭:「上了,一說要來高陵拍戲我就給它們買了地震險,貴是貴,但現在看來花得很值。」

  「只是不知道剛剛拍的東西在裡面有沒有損壞,希望沒有吧……」陳欣遲嘆氣,「不過鐘非到時候就不用化妝了,臉腫著可以本色出演。」

  陳導的助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這樣,我過去看看其他人,安撫安撫他們的情緒,你們先回酒店吧,剛剛我看新聞說,這場地震只有5.5級,你們住的酒店結實牢靠,應該不會出問題。呂柏名你心裡也不要有負擔,拍戲受個小傷再正常不過,臉上沒出血就好。」陳欣遲朝他們揮了揮手,「好好休息,別再出什麼意外。」

  「謝謝導演,導演再見。」

  陳導走後,呂柏名見程蔚識沒什麼要緊事情,便也和他們道了別。

  劉忠霖趁四周沒人,俯下身來問程蔚識:「回去之後要給段先生通個電話嗎?」

  程蔚識睜開眼睛,眼珠緩緩轉動了兩下:「給他打電話做什麼,人家平常那麼忙,這只不過是一場小地震而已……」

  劉忠霖無奈地拿出手機:「你是不知道啊,地震之後段先生已經給我連發了十條短信,問的全都是和你有關的問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你說他要是真想知道,為什麼不親自打電話來問你。」

  劉忠霖在心裡戰戰兢兢:為什麼總要讓他當大燈泡!

  程蔚識終於妥協:「那好吧,我回去就和段總打電話報平安。」

  他一踏進酒店大門就在號碼簿裡按下了段可嘉電話的撥通鍵,一邊拿著手機和對方聊天一邊在褲兜裡找門卡準備開門。

  後來在房間裡接著打電話,沒過多久劉忠霖就過來喊他吃晚飯。

  程蔚識捂著耳機話筒的位置朝門外問:「怎麼剛吃過中飯就要吃晚飯?」

  劉忠霖在門口倍感驚訝:「先生您在胡說什麼呢。現在都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

  「啊?」程蔚識看了一眼手機通話時間,嚇得他差點把手機扔掉。

  萬萬沒想到,他竟然已經和段可嘉煲了兩個半小時的電話粥。

  程蔚識連忙對段可嘉說:「對不起段總,我……我耽誤您太多時間了……我都沒意識到現在已經五點半了,對不起,打擾您了。」

  那邊的笑聲很淺,程蔚識以為自己聽見了對方輕柔的呼吸聲。

  段可嘉說:「沒事,我很高興。」

  「那先生再見,我先去吃飯了,今天謝謝先生在地震後第一時間就來關心我,我晚上再打給您。」程蔚識說完又覺得不對,心想自己怎麼這麼沒臉沒皮的,立即改口說,「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回去請您吃飯。」

  「嗯,好。再見。」

  程蔚識打開門,看見劉忠霖雙手插在上衣口袋裡,正垂著眼瞼,茫然地望著他。

  像條沒了魂兒的小狗。

  「快走吧。」劉忠霖打量著面前這張又腫又紅的臉,看見對方笑得一臉春意盎然,心裡頓時升起一股「為什麼我沒有拿汽油和火把「這樣懊惱的情緒來。

作者有話要說:  竟然把蛤|蟆給我和諧了……



☆、第六十三章



  作為當紅流量小生的替身,程蔚識也在娛樂圈裡摸爬滾打了好幾個月,自然明白一些營銷運作的道理。

  比如,應該怎麼讓一件事情快速在網絡上發酵,引起波瀾?

  結束高陵所有拍攝工作的當天,程蔚識申請了一個名為「潛水的正義使者」的微博小號。他不敢使用自己的電腦,於是問劉忠霖借了的電腦登陸,以免露出破綻。

  他先是在幾個影響力較大的微博博主評論裡貼上了幾張證據的截圖。

  程蔚識這些天在微博裡不斷搜尋能夠替他發酵整個事件的人。

  他當然不能拿《千家萬戶》的劇本和《挨家挨戶》的劇情大綱對比作為證據放在網絡上。現在《千家萬戶》劇情沒有公開,沒人能證明放在網上的劇本是真是假,到時候打草驚蛇可就不妙了。他貼的圖全是丁編劇作品和之前被侵權作品的對比截圖、調色盤,以及丁編劇看過一些作品的證據。

  程蔚識發佈評論的目標博主幾乎都是曾經被丁編劇侵權過的作品的粉絲,這些粉絲在各自圈子裡都小有名氣,但對於整個網絡來說,一個小粉頭的言論成不了氣候,他們都沒有營銷團隊的運作;而各自喜歡的作品極其小眾,並非人人皆知;丁編劇也常居幕後,微博上沒什麼人知曉他的名號,這一方可供發酵的話題度非常小;更何況,他們根本拿不出強有力的、能夠論證丁編劇抄襲某個單獨作品的證據——丁編劇實在聰明,他對於每個作品都會「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既然你說抄,又抄了多少呢,只能算是借鑑罷了。」

  所以,程蔚識決定把這些不同作品的粉絲都聯合起來,如果讓這些人都站在統一戰線上的話,興許能在網絡上引起軒然大波。

  除此之外,他同時在自己的小號微博裡發佈了相同的內容,為了吸引網友眼球增加點擊量,他在每條微博前後都加上了許多熱搜的關鍵字和熱門話題標籤。

  這樣一來,這些微博的曝光度就能夠大大增加。

  現在正是晚上八點,社交網絡用戶最活躍的時段之一。

  最先關注他的是那一群被他評論了的萬粉大大們,他們率先轉發,為他買了推廣,由此引來了一眾小粉絲的目光。

  被他置頂的一條微博轉發數很快破千,程蔚識專門掐了一個最有可能登上熱門的時間點發佈,這個時間點能下一次在熱門微博更新之前,留給他最長的時間來獲得更多的轉發和評論。

  之後很快,一些正義路人也加入到了轉發評論的行列之中,轉發迅速破了三千。

  半個小時後,這條微博吸引了幾個網絡大V和營銷號的注意。支持這種話題的微博最能讓他們獲得路人的好感,是漲粉的途徑之一,所以他們也開始接連轉發,並評論「持續關注」。

  這是一個良好的開端,話題量已經上去了。蔚識坐在電腦前,端起茶杯,長舒一口氣。

  最終,置頂微博終於如願登上了時段更新的熱門微博第八名。

  共八千轉發,六百評論,數量仍然在不斷增長。

  接下來他能做的事情就十分有限了,因為大範圍的網絡輿論不是他能隨便操控的,他只能祈禱轉發的網民能夠討論得激烈一些,熱度再不濟也必須撐到明天早上。

  相信到時候會有網絡媒體報導添油加醋一番,那麼那些平常不怎麼玩社交網絡的人可能會在一早的新聞推送中看到。事件就能夠保持擴散的態勢,熱度不會輕易消失。

  只發佈證據不發佈自己的觀點是一條比較理智的選擇。面對評論裡許多人的追問,他都沒有回答。

  言多必失,說多了反而容易被人上綱上線地扣帽子。

  轉發已經破兩萬,參與討論的人逐漸多了起來,有人開始幫忙一起刷「丁編劇抄襲多位作者心血」的話題標籤,再過一會兒,可能就會登上熱門話題榜單。

  程蔚識決定先去洗個澡,過半小時再來觀察情況。

  目前形勢大好,哪怕最終丁編劇不道歉,也能讓他嘗一嘗千夫所指的苦頭,為趙源出一口惡氣。想到這一層,程蔚識整個人竟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放鬆舒暢。

  他在浴室裡小聲哼起了歌。

  洗完澡後,他泡了杯咖啡,準備為了維持話題的熱度養精蓄銳通宵熬夜。

  他用毛巾擦著濕漉漉的頭髮,坐到電腦跟前,刷新了一下網頁,然而出現的頁面卻明明白白地寫著一行大字——

  「抱歉,您的賬號存在異常,目前無法登陸。

  查看幫助。」

  心裡那股剛燃起的一小股火苗這下瞬間熄滅。

  程蔚識意識到,自己應該是被封號了。

  點進去以後,顯示的是:「您好,經核實由於此微博存在嚴重違規行為(如:發佈虛假信息、騷擾用戶等),根據《微博服務使用協議》及 的相關規定 ,對賬號進行了封停處理,且無法恢復。」

  申訴解封幾乎不可能。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知道他為什麼會被封。

  儘管他早已預料到了這一結果,但沒想到會來得這麼突然且迅速。

  程蔚識點進實時熱門微博這一欄裡,發現他發佈的那條微博也已經消失,第八名已經被之後的微博頂替。

  他連忙搜索到了自己的小號「潛水的正義使者」,萬幸的的是,小號頁面和一小時之前發佈的幾條微博竟然都還健在。

  但是那條最為熱門的置頂微博卻被打上了「已被證實為虛假信息」的標籤。

  程蔚識不禁在心里納悶,按理說被封號了的話,應該會顯示「用戶已不存在」了才對。

  大概是因為目前轉發的人數過多,網友正討論到激烈處,工作人員覺得微博如果突然消失,效果反而會適得其反,引起眾怒,所以要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再真正封號刪博。

  更何況,要讓那條「已經被證實為虛假信息」的告示多飄一會兒吧。

  他的猜想果然準確。

  凌晨一點半的時候,程蔚識再搜索「潛水的正義使者」,發現這個名字已經完全消失。

  而點進相關熱門話題,裡面幾乎是一邊倒的小號水軍評論。

  「丁編劇是寫《溫柔的約會》的人吧,這部劇是我心中的白月光,他真的寫得很好啊,不明白為什麼要抹黑他。」

  「現在真是,開著小號都能污衊別人了,竟然還有一群盲目轉發的無知網友。在微博裡真是隨時隨地都能發現新傻X。」

  「該不會是丁編劇下部戲《千家萬戶》同期電視劇的惡意抹黑吧,以為給別人潑完髒水自己的戲就能獨佔鰲頭了?真是笑掉大牙。」

  這些言論到還是其次,最要命的是,鐘非的粉絲不知道從哪裡接收到了「鐘非主演的電視劇被人抹黑」的消息,突然一齊跳了出來為丁編劇擋刀,開始拚命維護自己的偶像。

  《千家萬戶》再過不久就要開拍,拍完就要上今年的寒假春節檔,怎麼能允許被人開著小號造謠誹謗電視劇的編劇呢。

  正好彭春曉前兩天剛發佈了一首和《千家萬戶》同期上映電視劇的伴奏曲——直接撞在了槍口上。

  彭春曉和鐘非兩家粉絲在網上前前後後撕了不下十次,一同拍攝《喜歡的人在旅行》節目都沒能讓兩家粉絲冰釋前嫌。這下兩家新仇舊怨一起算,罵戰一觸即發。

  這叫什麼事兒啊……

  丁編劇和彭春曉都是怎麼被人聯繫起來的?

  程蔚識望著電腦屏幕,臉上一片茫然,心裡還要想著什麼時候打電話給彭春曉道個歉。

  總之,現在看來,他單方面討伐丁編劇的第一戰完敗。

  程蔚識「啪」得一聲重重合上筆記本,扣完才想起來這是劉忠霖的電腦,於是趕緊翻開來小心檢查電腦有沒有被他砸出問題。

  明天他就要從高陵離開前往S市。

  希望回家之後,他能順利和趙源的母親打一通電話,讓他們也為趙源做一些準備。

  「叮鈴「一聲,手機忽然響了。

  原本他以為是什麼垃圾推送,誰知道屏幕上居然跳出了一條——「陸娛段可嘉請求加您為好友。」

  程蔚識嚇得差點沒把手機摔在地上。

  他連忙打開應用,一個激動……

  手指滑上了「拒絕」的按鈕。

  程蔚識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的好友申請變成了「已拒絕」,心裡頓時變得五味雜陳起來。

  他坐在電腦前石化了五秒鐘,手機在桌上忽地震動了一下。

  屏幕上顯示的仍然是:「陸娛段可嘉請求加您為好友。」

  這次,程蔚識鼻尖近得都快貼在屏幕上,豎起一根食指來,分外謹慎地點住了「接受」。

  回到主頁面,第一條消息變成了:

  「您已經和陸娛段可嘉成為好友,可以開始聊天啦。」



☆、第六十四章



  很快,「陸娛段可嘉」就發來:「四月五號有一場聚會,你想去嗎?在S市。聽舅舅說,你明天就回來了。」

  程蔚識剛剛遭受打擊,哪裡有心情考慮去什麼聚會,連平常的客套話都懶得說了,想也沒想就回:「不去。」

  發完才意識到對方說的日期是今年的清明節。

  清明節聚什麼會……

  等等,清明節?

  他猛地想起來,陳導曾和他說,今年清明節是段可嘉的生日。

  屏幕另一邊的段可嘉沒作過多言語,只回了一句:「知道了。」

  這時,程蔚識漸漸覺得自己方才那句沒經大腦回覆的「不去」,在屏幕上有些礙眼。

  有一種酸澀的感覺從心臟裡蔓延開來。

  他想反悔。

  但他又不想讓段可嘉知道他正在為趙源和丁編劇的事情煩心,於是敲擊手機拼音鍵盤,為剛剛的拒絕扯謊:「對不起先生……我這麼說,只是因為想到那天是清明節,考慮到您可能要去掃墓陪家人,就不好意思打擾您。」

  那邊回得很快:「沒關係,聚會是在晚上。我上午陪家人掃墓聚餐,下午就空下來了。那天晚上六點,你有空嗎?

  「有!」

  「好,五號六點我去接你。」

  「謝謝先生。可以說一下地址嗎,如果您忙的話,我也可以自己過去。「

  「沒關係,清明節那天我放假。」

  接著段可嘉又發來一長串:「你的臉好一點了嗎?聽劉忠霖說你拍戲時被人打腫了臉,上次打電話的時候怎麼不告訴我?」

  程蔚識非常無奈:「被人打腫臉又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哪裡值得到處宣傳。再說了,是拍戲時出了意外,不是真打,受了一點小傷而已,沒必要告訴您讓您替我擔心。」程蔚識發完又補了一句,「除了拍戲的時間之外,我都會在臉上塗上化淤消腫的藥水,等到您生日那天,我臉上的淤青肯定已經全部消失了。

  段可嘉立刻抓住了程蔚識話中的關鍵點:「你知道那天是我生日?」

  程蔚識見沒瞞住,只好老實回答:「嗯。導演告訴我了。」

  程蔚識接著打了一句「我要睡了,晚安」,剛想發送,對方就發來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那張冷冰冰的黃色圓臉上掛著一道譏笑,瞪大了兩隻眼睛,神色嘲弄而輕蔑。

  儘管表情本身的名字是[微笑],但與其說是微笑,[呵呵]似乎更貼切一些。

  看得程蔚識手一抖。

  段可嘉為什麼要「呵呵」他?

  難道對方看出來剛剛他撒謊了?

  段可嘉這次發來了一條語音,只有短短一秒鐘:「晚安。」

  聲音溫柔平淡,倒聽不出哪裡在生氣。

  只是又接著發了三個表情:[微笑][微笑][微笑]

  程蔚識開始在心裡自我安慰:大概他不能用同齡人對表情包的理解來揣測段可嘉的內心活動。

  「……晚安。」

  第二天程蔚識踏上了前往S市的飛機。

  回家後,他給整個房子做了一遍大掃除,晚上吃飯前,他拿出自己原本的小手機打了個電話。

  是趙源媽媽接的電話。

  接電話的時候,她正在給自己的植物人兒子擦洗身體。

  「喂?」趙源媽媽看到了來電顯示,「是蔚識嗎?」

  「阿姨好,是我,程蔚識。」他坐在桌前翻劇本,「阿姨,趙源怎麼樣了?」

  趙源媽媽那著濕毛巾,瞥了床上昏睡不醒的兒子一眼,搖頭嘆息:「還能怎麼樣,現在他在家,一直不醒,最近身上好像還長了什麼瘡,清理起來要特別小心,真是煩死人咯。」

  「阿姨辛苦了。等我忙完手邊的事情就回去看他,趙源肯定能醒來的,倒是您,阿姨,一定要注意身體,不能累垮了。我這次打電話過來是想跟您說件事。就是……您還記不記得,趙源曾經在網上寫了一本小說?」

  趙源媽媽一聽到程蔚識提起這件事,就想到醫生曾和他說兒子是因為一直熬夜才得的病,又想起他為了這篇小說通宵達旦。她的語氣有些不悅,語速也加快了起來:「我記得這件事,怎麼了?」

  心裡一直裝著抄襲的事情,程蔚識沒有注意到趙源媽媽語氣上的變化,他看著自己畫在劇本上的紅色圓圈,說:「阿姨,我從別人口中得知,趙源的那篇小說被侵權了。如果哪天事情被曝光,您一定要舉起法律武器來為趙源討回公道。這是他的心血,我們不能讓它被強盜白白搶走。」

  趙源媽媽那一輩大多不懂什麼是知識產權,也不懂盜版正版,她只是一個只知道柴米油鹽醬醋茶的家庭主婦,學歷低,文化修養低,過慣了苦日子。程蔚識說的話顯然已經超出了她的理解範圍:「什麼……什麼強盜?」

  程蔚識知道上一輩人的觀念,覺得版權問題在電話裡一時半會兒也講不清楚,於是只好用她們這一輩人的思考方式來解釋:「就是有人用他的小說拍了一部電視劇。但是那人既沒經過他的同意,也沒給他錢,這是不對的,您可以告他,讓人把欠趙源的錢討回來。」

  「你這麼說,我就明白了。」趙源媽媽笑了笑,「和追債的性質是一樣吧?」

  程蔚識點頭:「對對,您可以這麼理解。總之不能讓欠錢不還的人逍遙法外,阿姨,到時候等時機成熟,我再告訴您具體應該怎麼做。您現在先這樣,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平常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不要受困擾。之後的事情,等我下次通知您就好。」

  「可以,沒問題。」趙源媽媽忽然「哎呦」了一聲,「蔚識,還有別的事情嗎,我廚房裡還燉著一鍋湯呢,我得去看看它開了沒有。」

  程蔚識笑著說:「沒事阿姨,您掛掉吧。我沒事了,平常您也別打我這個手機,我現在在外面,不常用它。阿姨,您多保重,替我向趙叔叔問好。」

  「好嘞。你也多保重,平常注意身體,別像趙源那樣。我掛了啊,再見。」

  聽著電話裡傳來「嘟嘟嘟」的聲音,程蔚識才合上手機,拔下電源線,將它丟進了抽屜。

  程蔚識半夜躺在床上心煩意亂,怎麼都睡不著。

  大概是這幾天累著了。聽說人累到極致,身心俱疲的時候,會失眠。

  他打開電腦裡的音樂播放器,拉出一張音樂歌單,點擊播放。

  歌單裡大多是他以前比較喜歡的幾個歌手:裡面有喬黎,一個日本的虛擬偶像組合,還有江溪安。

  沒錯,他把江溪安的幾首歌又重新下回來了。

  儘管已經脫粉,但程蔚識不得不承認,江溪安有幾首歌確實好聽。

  這姑娘也和他一樣,是一個可憐人啊。

  聽著聽著,越發覺得同病相憐起來。

  喬黎的歌曲自不必說,詞曲都是一流,歌聲聽著也舒心,佔了歌單的百分之五十,不愧是他喜歡了多年的歌手。

  至於歌單裡的虛擬偶像組合,程蔚識是跟著趙源一起喜歡上的,曲風大多勵志歡快,洋溢著青春的氛圍。

  現在看來,大概也就只有紙片人偶像的人設不會崩塌了,可以自始至終一成不變。

  程蔚識重新蓋起棉被,聽著這些電腦外放的歌曲,逐漸有了睏意。

  由於平常生活忙碌,大多數網友面對網上發生的事件,都會變得健忘沒耐心。本來就是抱著看熱鬧的態度來圍觀,熱鬧沒了自然也就散了,誰會真正當真呢。

  但總有那麼一小撮人,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對此非常執著。有可能是性格執拗,有可能某些事情與自身經歷貼近,又或者是出於粉絲心理……

  因此,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遺忘。

  因此,程蔚識前一晚發酵的事件,並沒有在網絡上真正消弭。

  有的網友將程蔚識小號裡的證據都及時截圖保存了下來,進行二次上傳轉載,這讓程蔚識感到分外驚喜。

  儘管傳播範圍小,用處不大,心裡的小火苗好歹還是又重新燃了回來。



☆、第六十五章



  四月四號程蔚識一整天都很忙,他上午要拍一則運動飲料的廣告,下午還要拍清明節公益視頻,好在公司仁慈,讓他在四月五號休一天假。

  這才給了他能夠赴約的機會。

  下午陳辛也過來了,這個視頻正是他們組織要用。

  休息時,陳辛前來找程蔚識聊天。

  說話間,程蔚識一直對著手機滿面春風地傻笑,時不時抬眼瞄他一眼,用不經心的態度同他講話。

  「你談戀愛了?」

  陳辛問得直白且淡定,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正常人在明星面前絕不會輕易詢問對方的私生活,更何況他倆只是工作上的業務夥伴,連私底下的朋友都算不上。

  但顯然,陳辛並不算正常人。

  程蔚識正巧在喝上午廣告公司給他發的運動飲料,聽到這句話時愣了半秒,嘴裡沒嚥下去的飲料突然一口氣全噴了出來。

  陳辛就坐在他身旁,趕緊伸手從桌上抽了一張紙巾擦被濺到水漬的衣服。

  「小兄弟,在外面不能亂說話。」程蔚識抬手晃了晃手機,解釋說,「屏幕對面這位是男人。」

  陳辛面色平靜,端起桌上的茶杯就喝了一口水。他潤了潤嗓子,接著問:「哦。那你是上面那個還是下面那個?」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上面那——」程蔚識說到這裡,思緒終於回神,趕緊唾了幾下,「呸呸呸。你胡說什麼呢!」

  「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你自己說的。」陳辛無意識地嗆他,「你說你是上面那個。」

  「……」

  程蔚識心裡非常受傷,他不知道自己剛剛怎麼就大腦短路了。

  「不過看你說這種事情的表情,我估計你應該沒有什麼真正的經驗。」陳辛繼續用一臉無所謂的態度說著讓人心驚肉跳的話,「現在圈子裡都是0多1少,僧多粥少。你估計是被人掰彎的吧,看你這樣也不像1號,為什麼要搶著做攻呢。」

  程蔚識原本聽到前面還面紅耳赤地低著頭,不知道該接什麼好,心想這陳辛說話也太毫無顧忌,可是一聽到後來那句「你看著也不像1號」,他心裡就憋不住了,一頭黑髮「騰」得一下豎起:「段可嘉更不像1號!」

  ……智商驟然下線。

  陳辛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臉上終於多了一分促狹的笑容:「原來和你聊天的人叫段可嘉啊。」

  程蔚識這才意識到自己被人擺了一道。

  頭髮跟著蔫兒了下來。

  陳辛倒是覺得「段可嘉」這個名字有點耳熟:「對了……以前救下劉忠霖妹妹的那個人是不是他?」

  一說起劉忠霖的妹妹,程蔚識就把剛才出的糗拋到了九霄雲外去。

  「沒錯,就是他。」程蔚識不禁有些好奇,湊過去問,「上次你說到,劉忠霖妹妹要跳樓,那你知不知道,劉忠霖妹妹為什麼會跳樓?」

  陳辛挑眉:「還能怎麼樣,就是害怕研究上做不出成績,畢不了業唄。劉清菱申請了碩博連讀的項目,本來身為天才入學,就會遭受到很多不應該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你是不明白啊,學校裡和社會上究竟有多少人想看她出醜,想看『揠苗助長』和『書呆子』的笑話,比如,幾乎每隔一段時間都有人在網上問『那些少年班天才最後都出了什麼成績』,學校的BBS裡也經常出現有關她的話題。她其實才成年不久,加入項目沒幾年,後來想不開跳樓,可能就是因為這些目光對她的壓力太大。你說說看,如果一個選擇讀博的考試天才,到時候連碩士學位證都拿不到,豈不是要貽笑大方?」

  「原來是這樣。」

  程蔚識抿著嘴唇。沒想到劉忠霖的妹妹竟然還有這麼一段神奇的往事。

  儘管陳辛口中描述的學霸的辛酸,是他這種普通人所無法理解的。

  像他根本不奢求什麼學位證畢業證,吃飽穿暖就已經非常滿足。

  還有就是——

  程蔚識說:「我突然想起來,上次我們一起吃麵時,你說想讓我幫忙宣傳一下那些比較敏感的社會公益事業,可我的經紀人不同意上次你提出的合作請求,所以……」

  陳辛聽完聳肩,嘆了口氣:「我能理解,你們也有苦衷。」

  程蔚識接著說:「不過你不要著急,我可以走一些旁門左道,到時候你想宣傳什麼,發給我就是了,所在地區最好是S市市內,或者周邊城市的。」

  陳辛雙眼驀地一亮,既然對方說了明確的地域,那麼自然是對他的「旁門左道」胸有成竹:「謝謝你了,你有沒有郵箱?到時候我把需要的資料發給你。」

  「不用謝。到時候我用短信告訴你郵箱地址。」

  這時,程蔚識的手機倏地閃了起來。

  未解鎖的頁面上出現一條消息——一燈大師:我下班了,今天回家住,明天上午和父母一起去掃墓。

  「呦,你男朋友還和你報告行蹤呢?你管得這麼嚴格?」陳辛忙不迭將頭湊了過去,沒臉沒皮地看著程蔚識的微信消息調侃。

  程蔚識剛想反駁,就聽見陳辛坐在那裡摸著下巴唸唸有詞:「你給他的備註竟然是一燈大師?!一燈大師段、段可嘉,哈哈,你心裡是有多想綠了他啊。」

  綠……

  「我沒有。」程蔚識窘著臉辯解,「加這個備註時我都沒想到這一層……」

  「行啦行啦,我還有工作,不聽你狡辯了。」陳辛笑了起來,揚了揚手裡喝得一乾二淨的茶杯,「既然你男朋友已經下班,就趕快和他調情去吧,還有十五分鐘休息就要結束了,同學,千萬要把握時機啊。別忘了在郵件上接收我的消息,再見。」

  「哎!你聽我說,那人不是我男朋友!」程蔚識站起來大叫一聲,「你不要誤會了啊。」

  誰知音量太大,隔得老遠兒的工作人員也朝他望了過來,度過片刻鴉雀無聲之後,紛紛對著他交頭接耳起來。

  不好。

  程蔚識心裡一沉,剛剛那句話簡直是在向公眾出櫃,萬一明天報紙上刊登出一條「震驚!當紅小生竟然自曝是GAY」的娛樂新聞,鐘非一定會成為公眾熱議的人物,登上各網站頭條。

  他非得被董呈打死不可。

  於是他撓著頭,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住啊大家,我剛剛是在背台詞,是下一部戲女主角的台詞,為了能夠更為全面地揣測對方的心理活動,所以說得入戲了一些,比較激動,抱歉,抱歉,打擾大家工作了。」

  眾工作人員頓時作鳥獸散,內心驟然升起的興奮感頓時如同流水一樣向四面八方流走,沒了漣漪。

  陳辛在門外悄悄給他豎了個大拇指。

  之後拍完公益視頻,程蔚識就跟著公司的車回家了。而劉忠霖因為清明節要回老家看望父母,所以直接買了晚上的航班,和程蔚識道別後就拉上行李打車去了機場。

  第二天,程蔚識一個人在家無所事事,閒得無聊,便在手機上下了一個以前經常和趙源一起玩的音樂手游。

  他以前的手機比較破舊,帶不動這些遊戲,所以一直用趙源的設備玩,並且和他共用一個賬號。

  在程蔚識成為鐘非第六個月的時候,董呈給他打了一筆六位數的報酬,說公司看他這半年來表現不錯,是額外獎勵給他的獎金。

  趙源玩了一年多的遊戲,每期活動都不落下,到現在賬號上竟然連一張UR都沒有。他知道趙源平常生活樸素,很少捨得充錢,程蔚識便從董呈給的銀|行卡里拿了一部分,充到趙源的遊戲賬號上,替他抽了十八張UR出來。

  他暗自得意,假如有一天趙源醒來看到這些,指不定會多高興呢。

  傍晚六點,段可嘉果然準時前來接他。

  程蔚識只穿了一件藍色休閒外套就下樓了,看到段可嘉才覺得自己實在太不正式。

  人家穿的是一本正經的黑色西裝禮服。

  「段先生……」程蔚識笑得靦腆,撓了撓頭說,「要不,我回去換件衣服?」

  段可嘉說:「不用,我們去的地方私密性很好,無所謂穿什麼衣服。」

  「嗯。」程蔚識坐上了副駕駛位,系安全帶的時候才覺得不對——不是說去的是聚會嗎?為什麼會說「無所謂穿什麼衣服」?

  前兩天看到的一則娛樂新聞突然蹦入他的腦海之中。新聞上說,某些上流社會的二代們私生活不檢點,喜歡叫上小明星和嫩模,聚眾舉行一些有違道德的靡亂派對。

  所以「無所謂穿什麼衣服」的意思該不會是……不穿衣服吧!

  程蔚識頭皮頓時一陣發麻,頻頻朝段可嘉的方向側目。

  可當他瞄見段可嘉那張沒什麼欲|望的面孔時,揪起的心臟逐漸放鬆下來。

  對方是二代不假,但這樣的淫|亂派對,誰去參加段可嘉都不可能參加。

  段可嘉的為人處事原則,他最清楚。

  大概是S市最近下了許多場春雨的緣故,車內的環境有些悶熱。程蔚識拉開外套的拉鏈,看著打在窗邊淅淅瀝瀝的雨滴,說:「先生,我這兩天一直在想,今天應該送您什麼生日禮物,可我又覺得,我有的您都有,我沒有的您也有,所以——」

  段可嘉盯著前方平坦的路面,目不轉睛:「沒關係,為了避嫌,我從不收生日禮物。」

  於是,程蔚識嘴邊後面緊跟著的「我在家裡做了幾根老家特產的紅腸,醃好了就能送給您吃」這半句話,被直接無情懟了回去。

  他僵著半張的嘴,眨了眨眼,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算了,還是留給自己吃吧。

  而且不能告訴董呈,他要一個人偷偷地吃。

  哼,段可嘉真是沒福氣。



☆、第六十六章



  明明說是聚會,卻沒有一丁點兒熱鬧場面,會館裡和緩的純音樂以及輕柔昏沉的燈光,將週遭的氛圍渲染得十分冷清。

  人們說話時似乎都刻意壓低了聲音,程蔚識明明在四周遇見了不少衣著得體的人,卻都沒有聽見他們交談時發出的響動。

  按理說,聚會就應該是大家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燈光如晝,把酒言歡。

  而這兒……程蔚識四處望瞭望,明顯不太對勁。

  段可嘉將手邊的黑色西裝外套遞給服務生:「這邊的環境比較清雅,如果有人說要來這裡聚會,大多是帶上自己的一兩個朋友開一間包廂,坐在裡面聊天。」

  程蔚識開始懷疑自己這二十多年來對「聚會」這兩個字的認識:「就……就這麼簡單?」

  他跟在段可嘉身後,有些惶恐地將兩隻手揣在口袋裡。

  程蔚識原本以為,段可嘉是要帶他來聚會見一些私交甚篤的朋友,所以才穿得隨便了一些,以免讓別人覺得他端著架子不易親近。

  現在與其說是聚會,不如說是兩個朋友之間的聚餐。

  純白色的襯衫顯出了對方挺拔欣長的身形,程蔚識平視著對方的後腦勺,開始幻想也許在二十九歲之前,自己的小身板也能長得這麼高大。

  服務生在前方帶路,二人踏進一間色調舒適宜人的房間,那服務生將段可嘉的外套掛在了衣架上,給二人倒了兩杯熱茶。

  段可嘉看著服務生合上了門。

  他垂眼看了看杯壁邊緣的熱水氣泡:「我今天來,是打算送你一份禮物。」

  程蔚識驚訝,一個手抖險些碰倒面前的茶杯:「今天明明是先生的生日,應該是我送您禮物才對。」

  心裡還在想什麼時候能把他在家裡做的紅腸拿給段可嘉嘗一嘗。

  段可嘉瞳孔中反射的燈光沉了一沉:「不要總是稱呼我為『先生』、『您』,這樣聽著非常見外。」

  程蔚識問:「那稱呼什麼比較合適呢?」

  段可嘉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盯著對面人的臉,語氣凝重:「你之前讓劉忠霖轉告我,說你再過半年就會拋棄鐘非這個身份永遠離開我們。」

  「對,那個時候說是半年,其實現在只剩下五個月了。」

  「那你之後會去哪裡?你頂著這麼一張臉,能躲到哪裡去?」

  程蔚識沒想到對方會問他這個問題。他在心裡稍稍想了想,說:「我可能會去一個人煙稀少的地方,承包一塊地,建一個院子,種種瓜果蔬菜,從此隱沒於公眾的視野之外……這樣就挺好。」

  「你甘心嗎?」聽到這個回答,段可嘉有些不耐煩地燃了一支菸,「既然答應來做一個替身明星,就說明你希望在舞台上嶄露頭腳。那你為什麼會甘願放棄自己大半輩子的大好年華,跑到沒人的小山村裡荒廢餘生?如果敷衍了事地回答『悟透人生、返璞歸真』這種話,我是不會相信的。」

  程蔚識怔了怔,他察覺到段可嘉胸腔裡壓抑著一道不知道從哪兒滋生的怒火。

  「抱歉先生,我想我之前已經表明態度,和身份有關的信息,我一個字也不會透露。」

  「好,我不問。」段可嘉將燃盡的菸頭彈進了菸灰缸裡,手指的力氣使得大了些,煙嘴都被他敲折了一半。

  段可嘉沉默了三五秒鐘的時光。

  接著問:「那麼從『鐘非』這個身份脫身之後,程程,你願不願意跟著我?」

  程蔚識心裡一驚。

  他吞了口唾沫:「跟著您的意思是?」

  「就是和我在一……」說到後面幾個字時語速明顯慢了下來,段可嘉頓了一頓,「——家公司裡共事。」

  在一家公司裡共事。

  這個說法有些怪異。

  沒法讀通順也就罷了,邏輯也非常奇怪。

  程蔚識納悶:「您要僱傭我嗎?」

  「……嗯。」

  程蔚識搖頭:「我腦子不聰明,學歷也不比劉忠霖這樣的人才,您恐怕不會需要我。更何況,如果我在您的公司裡工作,恐怕會引起騷動。就算大家不認為我是鐘非,也會覺得我和他長得很像。」

  「這些你完全不比擔心。我自然會給你安排合適的『職位』,並且給予你足夠的自由,不讓你被外界的目光打擾。」

  面對段可嘉的挽留,程蔚識如坐針氈。他有一個習慣,每每覺得氣氛尷尬,他就會不停地喝水。

  當他伸手去夠段可嘉面前的茶壺時,手背忽地被對方捉住了。

  段可嘉鄭重其事地望著他的眼睛:「你好好考慮。」

  然後「啪「地一聲放開了他的手。

  程蔚識低著頭:「謝謝先生的好意。」

  段可嘉情緒恢復如常:「之前我說要送你一件禮物。你還記得嗎?」

  「記得。」

  「事實上今天來到這裡,我也是受人邀請。而其他包廂裡,有一些娛樂圈裡的知名人物。今天參與這場格調高雅的聚會,就可以通過某些人的口中得知一些信息。」

  程蔚識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段可嘉今天的思維非常跳躍,神龍見首不見尾,什麼「改稱呼」、「送禮物」、「安排職位」,統統是只開了一個頭就會重新換另外一個話題。

  這一場對話讓程蔚識頭腦裡摻上了一團漿糊。

  他明顯已經跟不上對方的思路了。

  「咚咚咚」。

  這時,突然響起了敲門的聲音。

  段可嘉抬高聲音:「請進。」

  一個熟悉的人影推門而入,向段可嘉頓了頓首:「段總晚上好。」

  程蔚識睜大了眼睛——

  面前這個中年男人,不是喬黎嗎?

  喬黎身著一件褐色馬甲外套,也朝程蔚識打了個招呼:「呦,人氣小歌手鐘非也在這裡啊。」

  聽到「人氣歌手」這個名頭,程蔚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喬前輩謬讚了。」

  喬黎握著一張小紙條,雙手遞到段可嘉面前:「地址就在這裡,害您今天大老遠跑一趟,成貴那個人就是膽小怕事,請您莫怪,莫怪,哈哈。」

  段可嘉點頭:「放那裡吧。」

  之後喬黎就退出去把門帶上了。

  段可嘉將紙條攤開,看了幾眼,又合上。

  程蔚識好奇:「寫的什麼?」

  段可嘉轉頭瞥了他一眼:「這就是我送給你的禮物。不過,必須要保留一份神秘感,所以明天才能告訴你。」

  「……好。」

  段可嘉站了起來,繞過桌子走到程蔚識面前:「你一會有空吧。」

  聽上去段可嘉似乎還有什麼別的安排。程蔚識答:「有。」

  「你之前曾答應我,會經常去看我弟弟,給他講故事。現在你拍完戲回來,是不是應該履行承諾了?」

  「啊?」

  「走吧。」段可嘉拉住了對方的胳膊直接往門外走,「我弟弟睡得早,再晚一點你就看不到他了。」

  程蔚識被扯得一個踉蹌:「喂,先生……您走慢點。」



☆、第六十七章



  「弟弟。」

  段寧輕手輕腳小跑到樓下,找到了段可嘉:「弟弟,你不是說讓他過來給我講故事嗎?怎麼還沒講幾句,他就靠在枕頭上睡、睡著了呀。」

  「噓……」段可嘉正在廚房煮牛奶,抬眼望瞭望門口的旋轉樓梯,「說好了要叫我哥哥的,你怎麼總是忘記。」

  「啊!」段寧摀住嘴巴,「我、我忘了!「

  牛奶已經在鍋裡冒起了咕嘟,段可嘉連忙關火,從消毒碗櫃裡拿出一隻碗來盛好,遞給段寧:「端到桌上喝,喝完了直接去我的房間睡覺。」

  段寧正對著牛奶吹氣,聽到一半,頓時喜笑顏開,眼睛裡閃著光彩:「今天哥哥回來住,要和我一起睡覺嗎?是不是要給我講故事?」

  「你都這麼大了,要學會自己睡覺。」段可嘉拍了一下段寧的頭,「快,等看你喝完牛奶刷完牙,我就去你房間睡覺。」

  段寧摸不著頭腦,撅著沾滿了牛奶的嘴唇說:「為什麼我們兩個要……要換房間睡呢?」

  段可嘉一本正經地和段寧講起了道理:「剛剛那個講故事的小程弟弟睡著了,我們不能吵醒他,是不是?所以他只能睡在你的房間,而我作為邀請他來我們家裡的人,不能不管他,萬一他像你一樣,半夜從床上掉下來怎麼辦。」

  段寧皺起眉頭,摸著自己的後腦勺抓了兩下,眼神迷茫:「是這樣啊,弟……哥哥真有責任感。」

  「快喝牛奶,再不喝,小程弟弟就要從床上摔下來沒人管了。」

  「唔!我、我這就喝!」

  ……

  「小程弟弟」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感覺有什麼不明物體正沉沉地壓在他的身上。

  他往下一摸,發現上衣口袋裡還揣著一樣東西。

  奇怪,他睡覺時怎麼會穿著外套。

  不對——

  程蔚識忽地一下睜開眼睛,伸手一摸,發現兜裡裝著的不是別的,而是一個人的手。

  後背立即出了半身冷汗。

  這隻手探進他的上衣口袋按住了他的肚子,胳膊則橫亙在他的腰上,壓得他無法動彈。

  程蔚識想要趕緊坐起身來,然而剛抬脖就發現了另外一處不對勁,他脖子下面……正枕著一條手臂!

  他膽顫心驚地回頭望去。

  果然看到了段可嘉的睡顏。

  程蔚識頓時嚇得從床上躬身彈起,撲通一聲滾到了地上。

  他整個人趴在地毯上面,啃了一嘴的羊毛。

  還好,還好下面鋪的是地毯,不然非得把門牙摔斷不可。

  程蔚識的外套沒系拉鏈,段可嘉拽得又緊,所以直到程蔚識翻倒在地,那外套還完整地抓在段可嘉手裡,倒是程蔚識,摔下來的時候險些被這外套的袖子扯壞胳膊,拉到了筋。

  加之動作太大,程蔚識穿在裡面的襯衫崩壞了兩顆紐扣,露出兩條鎖骨和半片胸膛。

  他坐起身來,對著這樣的場景不知所措。

  昨天他幹嘛了來著……怎麼就和段可嘉睡一起了?

  段可嘉在此時悠悠醒轉。大概是意識尚未清醒,剛一瞧見坐在床邊穿著「暴|露」的程蔚識,他就把手環到了對方的腰腹處,沿著兩顆紐扣之間的襯衫縫隙,探了兩根手指進去。

  「!」

  程蔚識半張著嘴,想叫卻又不敢叫出聲,他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只能感覺到有兩個溫暖的指尖正貼著他肚臍四周的皮膚。

  段可嘉忽然使了力氣,坐起身來,一把將他拖進懷中,鼻息吹著程蔚識後頸的皮膚,吹得他耳朵後方的區域既燙又癢;另一隻手則按住了他的肩頭。

  段可嘉似乎是還沒睡醒,沙啞的聲音顯得無比慵懶愜意:「昨天我問你的事情,你考慮的怎麼樣了?」



☆、第六十八章



  這時,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程蔚識的「電話」。

  手機屏幕扣在櫃子上,鈴聲伴隨著震動聲,一齊縈繞在耳畔,絲毫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段可嘉蹙眉,原本早晨起來火氣就會比平常大一點,現在聽到這些令人煩躁的聲音,他的臉色愈加陰沉。

  程蔚識感覺到對方按在他肩頭上的那隻手掌,加大了力道。

  他立即出聲喊了一句:「先生……我的電話響了。」

  段可嘉不為所動。

  程蔚識掙了一下,伸出一隻手就要去夠床頭的手機:「中午我得上一個通告,真的抱歉,我必須要接這個電話。」

  段可嘉驀地鬆開手,直接下了床向房間外走去,只給程蔚識留了一個背影:「過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總之,語氣聽上去並不高興。

  程蔚識拿起手機,聽著鬧鐘的響聲仍然在耳畔迴蕩。

  手指在屏幕上一個滑動,便將它關上了。

  段可嘉今天要去公司上班,途中繞了個遠路將程蔚識送回了家。

  程蔚識到家之後洗了個澡,然後開始準備下午的雜誌封面拍攝和採訪。

  他打開電腦盯著採訪稿,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每當他想要靜下心來閱讀屏幕上的稿子,就會想起早晨段可嘉躺在他身邊的那張俊郎的臉,還會想起對方得身體貼在他的背後,往他的耳朵根兒呼氣,一道又一道……溫暖的鼻息讓他心跳加速,無法安寧。

  程蔚識回過神來,抬眼一看屏幕右下方的時間,嚇了一跳——自己竟然坐在電腦前竟然已經度過了整整五十分鐘,卻連採訪稿上的第一個問題都沒有看完。

  反正也是看不進去,他乾脆關上文檔,打開社交網站,瀏覽之前發佈的那些消息。

  果然,依然有人在關注著他之前發的截圖和調色盤等證據,只不過他原本那條微博已經被刪除,現在網上流傳的,都是經過多次上傳轉載的版本。

  事態正在好轉,他覺得,目前可以打電話給趙源媽媽,讓她做下一步的準備了。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趙源媽媽率先開口,語氣顯得有些歡快:「喂,是蔚識吧?」

  程蔚識答:「對,阿姨是我,聽上去您好像很高興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趙源變成這副模樣之後,他已經許久沒見阿姨這麼開心了。

  「是啊,就是你上次和我說的那件事,你不是說要把我們的源源的錢問別人討回來嗎?已經討回來啦。」

  「什麼?」程蔚識不解,「什麼錢討回來了?」

  「昨天有個自稱是編劇的人打電話給我,說要在我賬上打三千塊錢,買走我們家趙源那本沒寫完的小說。沒想到竟然能賣三千啊,上午我去銀行看了,那編劇辦事效率真快,昨天才和我說好,今天錢就到賬了,哈哈。」

  程蔚識險些沒站穩,他覺得可能是自己早上沒吃飯所以聽錯了:「多少?他給了您多少錢?」

  「三千啊!」趙源媽媽沾沾自喜地說,「前兩天聽你說的,還以為這債有多難追,沒想到還沒追,人家自己就把錢還回來了。這編劇真是好人。」

  程蔚識只覺得眼前冒金星:「阿姨……我有點不舒服,先掛了。」

  趙源媽媽說:「好,你好好休息,別累壞了身體。」

  程蔚識一關上手機就坐到電腦前搜起了丁編劇的微博。

  沒搜到編劇本人的,倒看到一些娛樂大V正在轉發一條有關他的微博,大意是說,前些天網上有人污衊丁編劇抄襲,但丁編劇本人在昨晚卻放出了一紙合同,說是下一部戲的原作者已經是一個植物人,但他仍然不辭辛勞地親自上門詢問作者的父母買下版權,諸如此類云云。

  微博圖片裡甚至有趙源媽媽的簽字證明以及感謝信。

  評論和轉發清一色都在誇獎丁編劇的所作所為,說這麼維護版權的編劇怎麼可能侵權呢,大抵都是那些小說作者在自我炒作吧。

  輿論走向不出意外地開始聲討之前抹黑丁編劇的人。

  小說粉絲的聲音幾乎都淹沒在了「路人」豎著大拇指的評論之中。

  程蔚識看著圖片裡趙源媽媽親手寫的感謝信和親筆簽名,小聲嘀咕了一句髒話,「啪」得一聲摔上了電腦,滑著椅子向後倒去。

  現在好了,他已經裡外不是人了。

  趙源媽媽親手賤賣了兒子的小說,樂呵呵地收下了三千塊封口費;編劇在網絡上獲得了尊重知識產權的美名,網友對他讚不絕口;而他,一個自詡正義的「使者」,被微博封了號也就罷了,現在竟然淪落到在網上人人喊打的地步。

  侵權者和被侵權者在他的推波助瀾下在最終達成和解。

  他不得不承認,哪怕他心中有再多的不甘與憤怒,這件事也只能告一段落。

  一錘定音。

  他只是旁觀者,他只是一個在其中胡攪蠻纏的局外人,他有什麼資格抱怨,又有什麼資格為他的朋友維權?

  沒人需要他。

  他只是一個自詡正義的使者。

  程蔚識閉上眼睛笑了一笑。在從小到大的記憶裡,他似乎一直一直充當著這樣的角色。

  沒人需要他的正義感。

  他站起身來,張開胳膊,猛地拉開面前的窗簾。窗外的陽光明媚又燦爛,淌進了昏暗潮濕的房間。

  整個房間頓時浸沒在一片溫暖的光芒之中。

  多麼美好的一天。

  清明節後,劉忠霖踏上返程,一下飛機就拖著行李箱馬不停蹄趕到了公司,跟著董呈一起幫程蔚識安排時候的行程。

  「重磅新聞啊,重磅新聞,鳶小昭下個月要結婚啦,和京城少爺徐公子,鐘非剛剛收到請柬,所以五月二十五號和二十六號的行程要空出來,到時候許多大咖都會露面,一定不能出問題。」

  「好的董老師。」劉忠霖點了點頭,敲擊鍵盤記下了董呈說的每一個字。

  董呈往劉忠霖的電腦前湊了湊,然後吧唧一聲揮手打上了他黑乎乎的腦殼:「哎哎,傻孩子你怎麼這麼老實,別把我說的每個字都打上去啊,記下關鍵詞就行。」

  「唔……好。」

  下午工作時,程蔚識怎麼都提不起精神,光是採訪就錄了三遍,好不容易強顏歡笑著拍完了雜誌封面,程蔚識的嘴角又耷拉了下來,眉眼間一片郁色。

  「你怎麼了?」劉忠霖小聲問他,「和先生吵架了?」

  二人繫上安全帶,準備開車回家。

  「沒有。」程蔚識搖頭,垂著眼睛不作聲了。

  「先生說讓你下午六點之後看新聞頭條。」劉忠霖提醒他,「他和你說過,要送你一份禮物。」

  「嗯。」

  劉忠霖望著他死氣沉沉的臉,一時也找不出其他話題來安慰,便專注地看著前方,踩下了油門。

  「說起來,六點好像已經到了。」

  過了一會兒,程蔚識打開手機,登上微博,發現——

  他皺了皺眉頭,瞳色轉暗。

  首頁上被人瘋狂轉載的是一條由S市官方發佈的微博:經朝陽群眾舉報,有人在本市J區XX小區聚眾吸|毒,獲悉後,警方在第一時間出警,最終抓獲喬姓和丁姓兩男子,尿檢均呈陽性。

  某娛樂大V轉發:經內部人員透露,這兩人就是喬黎(歌手)和丁成貴(編劇)。

  另一個知名大V跟著轉發:已核實,確實是喬黎和丁成貴。

  微博上的氣氛頓時像過年一樣歡騰,隨處可見「吸|毒隊再加兩分」的評論,有人嬉笑著說朝陽群眾管得太寬,竟然縱跨半個國家舉報明星吸|毒,為社會勞心勞力的奉獻精神,真是天地可鑑。

  不過大家只當這是個段子,笑笑罷了。

  程蔚識想,這部戲,恐怕是拍不了了,或者是重新換編劇換劇本,開機儀式會往後拖。

  原來這就是段可嘉說的,要送給他的禮物。

  趙源的小說再也不會被侵權了。

  可是……為什麼看到丁編劇因為吸|毒被抓而身敗名裂的消息,他一點都不高興呢。

  或者,是因為喬黎也被抓了嗎?

  恐怕不是。

  為什麼正義必須要用這種「旁門左道」的方式來伸張。

  「停車。我想下車,想一個人走一會兒。」程蔚識拿出了兜裡常攜帶著的口罩,「你剛從長沙回來,肯定也累了,不用管我,你自己先回家吧。」

  劉忠霖心裡非常疑惑,但還是停下了車。

  他看著對方拉開把手,緩緩推開門,沒再和他說一句話,就走了出去。

  ……

  晚上十點半,段可嘉剛把他的傻子哥哥哄睡著,準備在書房開始工作,突然聽見手機響了。是劉忠霖打來的。

  劉忠霖的呼吸急促:「先生,不好了,程先生一直沒有回來。」

  「什麼?」段可嘉說,「你不要著急,慢慢說。」

  「下午六點左右的時候,他和我說讓我先回家休息,他想要自己一個人出去走走。我心裡雖然覺得奇怪,但沒有攔住他。後來晚上九點多的時候,我再打電話給他,發現他手機關機,我心裡越發覺得有問題,便急忙過來找他。結果他家裡根本沒有人!門是反鎖著的,似乎中途也沒有回來過,可現在外面還下著雨啊,他能去哪裡?」

  段可嘉在聽劉忠霖匯報的這段時間裡已經穿好了外套,他拿上放在玄關處的車鑰匙,一邊穿鞋開門一邊用肩頭夾著電話說:「我現在就開車出去找他,你……」

  「喂?先生?」

  段可嘉忽然不說話了。

  門外下著瓢潑大雨,雨滴砸在地面上響個不停,寒冷的夜風,裹挾著星星點點的雨水,撲入他的懷中。

  段可嘉看見,有一個人正孤零零地蹲坐在他家門口,被雨淋得渾身濕透。那身衣服吸了水,軟綿綿地裹在身上。

  聽見開門的響動,程蔚識回過頭去,眼瞳裡蒙上屋內的燈光。

  他的聲音沙啞:「先生……」

  段可嘉有那麼一瞬的愣神,接著掛上電話,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你在這裡坐了多久了?怎麼不敲門?」

  程蔚識被段可嘉拉進了客廳,不一會兒手裡就被塞進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茶。

  他的身體有些哆嗦,捧著茶杯不說話。

  段可嘉起身:「我去拿一件合身的衣服給你穿。」

  他剛邁了一步出去,就有一攤冰涼涼的觸感捂上了他的後腰。

  是程蔚識從後面抱住了段可嘉。

  「先生……」

  程蔚識又叫了一聲。

  程蔚識的身體漸漸溫暖了起來,二人前胸後背貼在一起,段可嘉似乎感受到了對方炙熱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

  跳得劇烈。

  段可嘉先是摸到了對方冰涼的手背,然後摸到了沾著雨水的胳膊。

  胳膊比手背還要涼,段可嘉從小臂慢慢撫到了對方的肩頭。

  程蔚識向後仰倒在沙發上,他低著頭,沒有動彈,就任對方這麼摸了下去。

  段可嘉轉過身,指尖碰到了對方濕漉漉的耳垂……還有起伏的胸膛。

  呼吸聲彼此交纏。

  唇比花與蜜要香甜。

  後來,一樓的客廳便沒有人了,只亮著一盞懸掛在屋頂的大燈。

  二樓臥室那盞昏黃的燈,卻熄滅了。



☆、第六十九章



  劉忠霖第二天早上找去了段可嘉在J區的小別墅。

  是平日裡在別墅上班的保姆給他開的門。保姆正拿著一柄小勺子,給段寧喂早飯。

  段寧坐在餐桌前,領子前圍著一條白色的手帕,一來一回地晃著腳丫,嘴裡嚼著牛奶麥片,笑嘻嘻地喊了一句。

  「牛、牛大哥,你來啦。」

  由於劉忠霖典型的湖南口音,段寧一直分不清他究竟是叫「牛忠寧」還是「劉忠寧」還是「牛忠霖」,所以乾脆改口叫他「牛大哥」。

  劉忠霖問:「你哥哥在家嗎?」

  「在啊。弟……哥哥他還沒起呢。」段寧又被保姆喂了一口麥片,嘴角流著水津津的唾液,「還帶回來、帶回來一個,小程弟弟。」

  劉忠霖就知道昨天晚上段可嘉突然掛上電話是另有隱情,多半是見到了程「鐘非」,否則不可能過這麼久都不打電話給他。

  「那他們現在在哪?」

  現在已是上午八點,再過兩個小時鐘非要去電視台上個通告,不能遲到。

  「唔,剛剛我進去看、看到啦,哥哥正壓在小程弟弟身上,玩、玩捉迷藏,嘻嘻。」

  陸忠霖看著段寧臉上天真無比的表情,心想也不知道他是真傻還是假傻,說起這話來面不紅心不跳。好歹也是快三十歲的人,就算天生智力低下,也不至於沒有性|欲吧。

  「我知道了。「劉忠霖在段寧身旁的位子上坐了下來,「那我再等等。」

  段寧非常興奮,嘴上仍然在說:「我還聽見小程弟弟問哥哥:『你怎麼不戴套』。」

  劉忠霖:「……」

  「然後我就被趕出來了……他們把門反鎖,我進不去。」

  段寧說完這句話時有些失落,但過了兩秒情緒又變得高昂起來:「為什麼在、在羊毛地毯上也能玩捉迷藏,我也想玩。改天找幾個人一起玩吧,牛、牛大哥!」

  劉忠霖吃了一驚。他心想,兩個人玩「捉迷藏「都夠嗆,你竟然還想找幾個人一起玩。

  「我就算了。你如果想玩,可以向你哥哥討教討教。畢竟段先生他……」劉忠霖停了一秒斟酌用詞,「他現在,有經驗了。」

  此時此刻,段可嘉和程蔚識兩人全都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正蓋著同一條棉被聊天。

  程蔚識已經洗過了澡,臉上還落著幾滴水珠未乾。

  眼睛和臉被浴室裡的水珠熏得紅撲撲的,段可嘉心裡很喜歡他這副模樣,便半坐起身背靠床頭,用手指來回掃著對方的發際線。

  程蔚識閉了一閉眼,舒服得「嗯」了一聲,嘴裡喃喃道:「我從小就很喜歡別人摸我的頭髮,小時候每天都期盼著父親幫我洗頭。」

  「為什麼?」

  聽上去確實不算是一個正常的癖好。

  段可嘉原本只是想摸幾下就了事,結果聽見對方這麼說,便一直都沒有停手。

  「大概是頭髮被撫摸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可以放鬆下來的緣故吧。」程蔚識抿了一下嘴唇,「後來有人告訴我,這是因為我小時候缺愛。」

  段可嘉問:「缺愛?」

  「嗯,說起來,您剛剛不做保護措施,就不怕我有什麼病傳染給您嗎?」程蔚識笑了笑,神色像是在自嘲,「我母親是妓|女。」

  語氣十分平淡,就好像在說「我昨天沒吃晚飯」一樣簡單。

  段可嘉停下了在程蔚識頭上打卷的動作,轉而探進被窩裡握住了他的手,沉下聲音來:「這就是你一直不願意告訴我們你真實身份的原因?」

  「算一部分。」程蔚識仰起臉,看著段可嘉,「不過您不用擔心,來到S市後,我專門去疾控中心做過全套體檢。這方面什麼病都沒得。哈,也難怪,她已經許多年沒怎麼碰過我了。」

  段可嘉滑進被窩,他抱住程蔚識的肩膀,只露了半頂頭髮在外面。

  「其實本來也不想告訴你的。」程蔚識將後腦勺靠在對方頸窩裡,「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怕你可憐我,或是看不起我。我從小就討厭這樣的眼光。」

  「不會的。我不會可憐你,也不會看不起你。我喜歡你。」說著,像是為了證明口中所表達的情感,他俯下頭,輕輕吻了吻程蔚識的前額。

  段可嘉握著他的手:「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

  程蔚識笑著說:「到了這個地步,如果再不告訴你,是不是有種一夜|情的感覺?」

  段可嘉聽在耳中,竟覺得程蔚識這話非常有道理。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如果你把名字告訴我,作為交換,我也會告訴你一個和我本人有關的秘密。」

  「好,一言為定。」程蔚識轉過身來,與段可嘉面對面,「我叫程蔚識,蔚是蔚藍天空的蔚,識是素不相識的識。」

  「『蔚識』……嗯,這個名字,是不是有深意?」段可嘉跟著讀了一遍,氣息吹在程蔚識的耳朵上。

  聽到對方用本名喚他,程蔚識忽然有種想要流淚的衝動。

  「可能是『不知道和誰生的小孩』的意思吧。誰知道呢,具體我也不清楚。」

  段可嘉問:「嗯?你不是有父親嗎?」

  「不知道。我不知道。」程蔚識搖頭,「你知道《魂斷藍橋》這部電影嗎,父親一直用它來安慰自己。在電影裡,因為生存和戰爭,《魂斷藍橋》的女主角最終變成了妓|女,而她以為男主角死了,其實沒有。」

  段可嘉不語,靜靜地聽他說。

  「可父親怎麼就是不明白呢,現在已經是二十一世紀,充滿希望和平的二十一世紀,不會再有《魂斷藍橋》這樣的情節。」程蔚識仰頭看著對方,「到您了,先生。您準備告訴我什麼秘密?」

  段可嘉沉了眸子,看著別處:「其實……我也用了假身份——是年齡造了假,我不是86年出生的。」

  程蔚識倒是不覺得意外。

  他一本正經:「難怪先生這副做派完全不像是二十九歲,您是不是已經快四十了?只是……皮膚怎麼保養得這麼——」

  「我今年二十五歲。」

  程蔚識冷不丁地被口水嗆了一下,猛地咳嗽起來。

  「真、咳咳……真的嗎?」

  「對。」段可嘉拍了拍他的後背幫他順氣,「我沒有騙你。」

  程蔚識難以置信,原來段可嘉只比他年長兩歲,幾乎可以算作他的同齡人。

  他突然想起來董呈曾和他說,這是一個「揠苗助長」的故事。

  究竟是怎樣的「揠苗助長」,才會讓段可嘉的性格與年輕如此不相符。

  段可嘉仰面對著天花板,嘆了一聲:「早知道這樣就能得知一些有關你的信息,我那天絕對不會推開你。」

  程蔚識不好意思地將頭埋進被子:「那天是我不對。我辜負了先生的心意,您沒打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這時,「啪」得一聲悶響,房門被人踢開,一個人怒火衝天地跨了進來,眼裡閃著金光,他走到床頭,甩了甩手裡的一串鑰匙,臉色陰沉地盯著在床上正抱成一團麻花的兩人:「老闆,我在那裡焦頭爛額地應付客戶,您竟然賴在床上和小明星溫存。這個項目,您還要不要了。」

  「幾點了?」段可嘉把程蔚識摁在被子裡,一個人坐了起來。

  「已經十點了!」

  「啊?」嚇得程蔚識從床上跳了起來四處找衣服:「什麼?已經十點了?」

  「你別信他。他最喜歡把時間說快一個小時來製造緊張感。」段可嘉拿起床頭的手錶戴上,舉止從容不迫,「現在是八點四十。」

  這時劉忠霖也從門外走了進來,他對程蔚識說:「我專程給您帶了一套新衣服過來,穿上以後可以直接去電視台。」

  段可嘉看著自己的助理:「土豆,你能不能學學劉忠霖,不要總是這麼容易著急上火。早上我忘記打電話和你說了,今天那個項目我想讓給黃修賢。」

  被叫做「土豆」的助理頭頂的火氣瞬間澆熄,整個人蔫兒了下來:「對不起,老闆。」

  段可嘉瞄了一眼正在穿衣服的程蔚識,又繼續說:「土豆,我準備沒收你手裡的鑰匙。」

  不然以後要是總這樣風風火火地跑進來一個人,他可吃不消。

  吃過早飯後,程蔚識和劉忠霖趕到電視台化妝間,二人正好碰見了彭春曉。

  前些日子彭春曉去國外度假了,如今整個人的膚色都黑了半圈。彭春曉一看到程蔚識便問:「哎,看到昨天晚上的新聞了嗎?丁編劇被抓了,就是你參演的那部劇的編劇。」

  「看到了。」程蔚識聽見這件事後語氣明顯有些不快,「他和喬黎吸|毒被抓了。」

  「沒有靈感,就用毒|品來代替,現在的創作圈子真實越來越可悲了。」彭春曉笑了笑:「鋃鐺入獄,這大概就是『靈感的救贖』吧。」



☆、第七十章



  錄節目前,彭春曉問程蔚識:「對了,昨天小昭給我發了請柬,說是下個月底就要結婚,你知道這件事嗎?」

  程蔚識一臉迷茫地瞄了瞄旁邊的劉忠霖。

  劉忠霖對他點頭:「對,鳶小昭把喜酒請柬寄到公司去了,昨天剛收到,董老師還讓我把您下個月二十五號那兩天的行程空出來,說是無論如何都必須去參加徐公子和鳶小昭的婚禮。」

  程蔚識恍然大悟:「我昨天心情有點不好,很多工作劉忠霖都沒和我說。」

  彭春曉揚了揚唇角,打趣說:「怎麼感覺你這是傀儡政權呢?權力都被助理架空了,必須要通過他才能獲得圈子裡的消息。」

  聽得程蔚識嚇了一跳。

  他和劉忠霖面面相覷,二人這才意識到,其實彼此已經習慣的的相處模式裡早就出現了一些漏洞,如果是有心人,可能會開始猜疑——這個「鐘非「有問題。

  程蔚識接著鳶小昭結婚的話題說:「這樣一來,小昭以後恐怕是要深居簡出做她的闊太太了,不用再像我們這樣,每天為了工作奔波。」

  「是啊。結婚以後,她就會淡出公眾視野。」彭春曉靠著椅背伸了個懶腰,「對於女明星來說,這是最好的出路,嫁給一個資產億萬的富豪,從此衣食無憂,在家裡相夫教子,走上人生巔峰,真是比我們幸福多了。」

  程蔚識覺得對方說話的語氣非常有趣:「你是不是非常憧憬這樣的人生。比如……娶一個對你死心塌地的富婆?」

  「那敢情好。再也不用擔心自己的未來,就能每天宅在家裡寫歌了。」

  「可惜現實很骨感。」程蔚識看了一眼手錶:「走吧,馬上就要到點了,台本裡說到時候節目會搬上來一台測謊儀,會請台下的粉絲問問題。」

  「那很危險啊。」彭春曉跟著站了起來,「這台測謊儀查得準嗎?」

  「聽說挺準,不過不用擔心,觀眾也不知道它准不准,只當是開玩笑,如果真的得到了什麼有損星途的答案,電視台後期會把它剪掉的。」

  「嗯,那就好。」

  程蔚識之後的行程裡對了許多和彭春曉一起工作的安排。

  從這幾次網絡話題的點擊量搜索量來看,每每彭春曉和鐘非一同出現,他們二人就會像炸|藥遇上火星一般爆發出非同凡響的能量。但凡是將二人放在一起的帖子,都能吸引住粉絲和各位看客的目光,呈現螺旋式上升的熱度,並且在網絡上持續數日都不會消失。

  各地電視台和投資商都是人精,一在網上看到這樣空前的盛況,紛紛打電話給兩人的公司,想邀請他們一同合作。S台近水樓台先得月,搶先一步邀請他們上了每週五晚播出的綜藝節目。

  這次節目還沒開拍,兩家粉絲就已經得知消息。於是各自使出渾身解數在網絡上刷點擊刷搜索刷話題,各大站子爭先恐後地發佈宣傳和應援方式,全都不甘示弱,想壓過對家一頭。

  節目的話題量早早就被刷了上去,得到了不計其數的曝光度,廣告、冠名、贊助等費用直線上升,電視台對此早有預料。

  原本綜藝節目的觀眾門票都是免費發放,但粉絲們為了能讓自家拿到更多應援的席位,紛紛加價購買黃牛票。門票價格由此水漲船高,連觀看效果極差的山頂席都被炒到了四位數,幾近瘋狂。

  二人都是以宣傳新單曲的名義上的節目,因此兩家粉絲每天更是不分晝夜地為偶像的新歌打榜,兩首歌的排名來回被對家反超,生生拉開第三名十餘分。當初程蔚識只是在心灰意冷的狀態下隨便發了一受歌,沒想到竟然能在網絡榜單上獲得這麼高的熱度,心裡難免吃了一驚。

  粉絲都看對方像仇人,但不知道兩家公司早已成了盟友,廣告費出場費拿到手軟,在幕後坐享其成。

  錄製節目時,導演問程蔚識能不能現場臨時唱首歌,這樣的話節目效果和氣氛會更加活絡。

  劉忠霖連忙打電話董呈。

  董呈應允。

  於是在這一天,人們終於第一次聽見了鐘非真實的歌聲。

  沒有修音,沒有後期,沒有刻意壓過人聲的伴奏,更沒有假唱時使用的錄音帶。

  這也是程蔚識第一次被允許在正式場合中真唱。

  他唱的不是「鐘非」新發行的單曲,而是那首公司之前決定拿給柳梁唱的歌。

  那是他創作時最為喜愛的一首。

  在明晃晃藍幽幽的聚光燈下,程蔚識坐在舞台中央,受台下眾人矚目。他抱著一把比吉他要迷你許多的尤克里裡,閉著眼睛深情彈唱。而彭春曉則坐在他身後,不時為他彈鋼琴伴奏。

  調子欲抑先揚,詞曲明明活潑又歡快,台下的觀眾聽在耳中,卻怎麼也無法心生歡喜,連彭春曉的粉絲都好似被程蔚識的歌聲所感染,暫時遺忘兩家恩怨,不可自抑地溢出了兩行淚水。

  唱著唱著,程蔚識忽然想問自己,為什麼這首歌會被他唱得這麼悲傷。

  明明連曲名都記不清了。

  雖然不記得名字,但他一直記得,在一個寒冷的夜晚,他一邊捧著滋味辛辣的美酒,一邊將這首歌的曲譜寫在了圍巾上。

  馬克筆的墨汁洇入毛料,音符被他寫得歪七扭八、又醜又斜,除了他自己之外,大概沒人願意辨識上面究竟寫的是什麼。

  那天他喝醉後,圍巾被他塞進了自己的大衣裡。

  他將圍巾抱在懷裡時想的是,最為珍重的東西,如果和自己合二為一,那麼就不會被人偷走了。

  醉酒時的想法直白而幼稚。

  將近三小時的錄製結束之後,程蔚識和彭春曉分別回到了自己的休息室卸妝換衣服。

  衣服換到一半,彭春曉的肚子忽然嗚嚕嚕發出一聲悶響。他便打算趁著下班,找鐘非一起吃頓晚飯。

  彭春曉走到鐘非的休息室門前,敲了敲門。

  然而房門竟然很不爭氣地被敲門的力道直接推開。

  入眼是一片狼籍,剛剛鐘非上台時穿的衣服胡亂散在地上。

  不過,真正讓他感到震驚的是——

  鐘非正和一個貼在他面前的男人吻得難分難捨,男人的領帶被鐘非揪松,鐘非的上衣被撩起了半個小口。

  男人一隻手抵在鐘非的腰腹處,另一隻手按著鐘非的肩膀,將對方按在牆上。

  兩人聽見房門的響動後,立即睜開眼睛,扭過頭來看他。

  彭春曉這下終於看清了鐘非面前那男人的臉——這是……段可嘉?!

  完了。

  看見來人之後,程蔚識連忙向旁邊退了一步,捋了一把凌亂的領口。

  段可嘉將掛在肩頭的領帶取了下來:「哦……對不起,我忘記鎖門了。」

  彭春曉好似一尊石化的雕塑,站在門口不知該作何反應。

  過了許久,程蔚識才僵著步伐走到彭春曉面前,強壓制著心裡的慌張,清了清嗓子說:「春曉,你找我有事嗎?」

  如果是平常理智清醒的彭春曉,必然會說「沒事」然後趕緊關門走人,但此時大腦一短路,他竟直接把推門的緣由說了出來:「我過來,只是想找你一起吃飯……」

  聞言,程蔚識回頭望瞭望段可嘉,像是在等對方做決定。

  雖然心中不悅,但段可嘉表現得非常大度:「你去吧。」

  彭春曉的大腦仍然在短路:「段總要一起嗎?」

  程蔚識又回過頭來眼巴巴地望著段可嘉。

  段可嘉:「……我也去。」

  於是三人就這麼尷尬地一齊走向了地下車庫。

  段可嘉心裡有些後悔一開始讓劉忠霖早早回家。如果有劉忠霖在門口看著,彭春曉肯定沒法進來。

  段可嘉和程蔚識剛上車系好安全帶,程蔚識的手機就響了。

  是彭春曉發來的消息:「對不起,家裡寵物突然生病,我先走一步。你們繼續。」

  彭春曉家裡養了一隻白色鬥牛犬,他經常會在朋友圈裡發佈抱著和它一起玩的小視頻合照。

  程蔚識立即開始回短信,順便瞄了段可嘉一眼:「他又說不去了,要回家照顧狗狗。」

  段可嘉學得很快:「我弟弟也想聽故事了,他需要你照顧。」

  程蔚識低著頭打字,神色專注,隨口應了一聲:「嗯,那今天就去先生家。」

  段可嘉一腳踩下油門。

  然而回到段寧居住的小別墅後,程蔚識卻發現段寧不在家。

  他好歹也算是智力發育正常的男人,一下就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

  段可嘉站在程蔚識身後,忽然抱住了他的腰,吻了吻他的耳垂:「不過,我還有一個弟弟……也想聽你講故事。」

  ……

  漆黑的夜裡,床頭忽然伸出一隻被汗水浸濕的手臂來。

  程蔚識只是想抽一張放在櫃子上的紙巾。

  卻被另一隻手拉了回去。

  程蔚識啞著嗓子咕噥了一句:「說好的不舉呢……」

  「誰和你說好的?」

  「不是、您別生氣……唔……」

  之後那些或情迷或意亂的細碎聲音,都被悄悄隱匿在了窗外的月光裡。



☆、第七十一章



  夜裡,二人相擁入眠之後,段可嘉突然夢見了許多年之前發生的一件小事。

  意識恍恍惚惚地回到了他在B國某公學唸書時的日子。

  他聽見土豆用蹩腳的中文問他:「艾德,你真的要放棄參加第二輪比賽的機會嗎?」

  當時,即將十六歲的段可嘉,正戴著護目鏡做實驗。

  他的動作稍作停頓,隨即點了點頭:「對,我已經退出比賽。」

  土豆的父母都是B國國籍的華裔,所以土豆會說一點漢語,但極其生疏,聲調轉得異常奇怪,尤其是第三聲,比賽的「比」字被他拐到了天上去。

  在這所象徵著B國貴族精神的私立中學裡,幾乎很少能見到東亞人種的影子,每年入學的中國籍學生更是稀少,一隻手都能數過來。

  雖說漂泊海外的華人不像印度人那麼團結,但土豆對這個中國籍的小學弟非常照顧,對方有一種別緻的親切感,讓他覺得安穩舒心。

  面對段可嘉淡然的語氣,土豆心裡著急起來,貧瘠的漢語儲備量已經不能滿足他想表達的惋惜之情,於是開始用英文開導對方:「為什麼要放棄?你明明很有天賦。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熱愛自然科學的學生,勒納教授非常喜歡你,畢業之後你必定能輕鬆拿到劍橋的錄取信。而目前這個你已經通過初試的物理比賽,可以幫助你獲得大學教授們的青睞,憑你的實力,你能輕鬆度過第二輪的測試,那麼——」

  一著急就話多,許多年以後,土豆都沒能改掉這個壞毛病。

  「我知道,這些事情我們已經談論過許多次了。」段可嘉摘下護目鏡,將面前的儀器關閉,說,「你就是憑藉去年這一場比賽,拿到了劍橋的錄取通知書。」

  他們二人都是數學、物理、化學被分在A班的學生,A班並不是指一個班級,而是指他們在這三門功課中比同齡人出類拔萃,可以得到更優更深刻的教育,例如,每週都會有大學教授專程來為他們講授微積分、大學物理等知識。

  土豆比段可嘉年長兩歲,是今年公學的畢業生。

  段可嘉想,土豆當初能結識自己,大概是因為某一次他偷偷跑到高年級的A班教室旁聽高數的時候,被同樣在教室裡聽課的土豆發現了。

  相似的人種與志向讓二人惺惺相惜。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段可嘉都是土豆學長的跟班——段可嘉畢竟不是在B國土生土長,他需要一個人帶他瞭解B國的全貌。而在放假時,土豆會帶他到B國周邊的國家感受與東亞完全不同的風土人情。

  土豆非常納悶,對方明明長著一張吸睛的面孔,卻總是鮮少在運動會一類的場合露面。只要在學校,段可嘉就會想方設法往圖書館和實驗室跑,有時甚至會在裡面呆上一整天。

  段可嘉也會給自己安排一些閒暇時光,比如參觀一些藝術類的展覽。他在學習生活之外的時間裡,喜歡接觸那些與陶器、音樂、書畫有關的東西。

  用土豆的話來說,他是一個同時擁有藝術細胞與邏輯思維能力的人,這極其難得。

  幾乎每個人從小都有一個「我想當科學家」的夢想要說給老師和家長聽,不過,長大後仍然維持著這個夢想的人可以說是寥寥無幾,要麼是意識到自己沒有天賦,要麼是發現學習過程苦悶又難熬,只得放棄。

  總之絕大多數人心裡那個「科學家」的夢想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而不了了之。

  但土豆以為,段可嘉就是「寥寥無幾」中的一個。

  高出常人的毅力與天賦讓這個小學弟成為同齡人中的佼佼者。他相信對方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就能成為某個知名大學的教授,並做出非同一般的研究成果,甚至名垂青史。

  這當然也是土豆自己的夢想。

  「我不懂,」土豆又切換成了中文,翹舌音發音著實有些古怪,「我不知道。」

  段可嘉將破掉的實驗室手套捲起來扔進垃圾桶裡,一邊洗手一邊說,「土豆,我馬上就要離開B國了,以後可能不會再回來,你要多保重。」

  「為什麼?」土豆跟著他在實驗室裡繞了一圈,「艾德,你是不是要去北美?那我能理解,畢竟那裡的大學擁有許多世界上頂尖的研究項目,到時你可以……」

  「不是。」段可嘉垂眼,睫毛在燈光下顯得又密又長,「因為家裡出了一些問題,我現在必須回去。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極有責任感的人,家人都在等我,我不能心安理得地繼續留在這裡。等國內的事情都處理完畢,我應該可以抽空出來讀書,不過只可能讀商科。」

  「艾德,什麼意思?直接讀商科?……」土豆臉上不禁有些失望,「可你現在還沒有在公學畢業。」

  「我離開B國之前,就會在公學辦理退學手續。」

  說完段可嘉就要伸手從儲物櫃裡拿一套新的校服襯衫和西裝外套出來。

  土豆「啪」得一聲將手頂在了儲物櫃的開關上:「什麼?!艾德,你要退學?!」

  他頂住開關是想借身體的力量優勢來讓逼迫對方正視這個話題。可擋在段可嘉面前還沒有兩秒鐘,土豆忽然想起,對方雖然是小他兩屆的學弟,但體格早已長得比他高大許多。見段可嘉正垂著眸子陰森森地看著他,土豆手上的力道突然軟了下來,腳步挪到了一邊去:「我不是說商科不好,而是覺得,你現在退學真的太可惜,你明明已經修完了所有的中學課程,再過一年就能畢業……」

  段可嘉穿上這套頗顯紳士風度的校服,領帶被他熟練地打了兩個結:「你放心,等回國之後,我不僅能獲得完整的中學履歷,還可以在一所國內知名大學讀書,雖然不如劍橋,但也湊合。只是從此之後,不會有人再叫我艾德了。」

  「為什麼?」土豆一臉莫名。

  段可嘉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準備轉身離開。他目光平淡,語氣更是平淡:「因為沒人會記得艾德,沒人再記得我。」

  「怎麼可能?我就記得你呀!」

  「你記得我有什麼用呢?」段可嘉的眼瞳中忽地顯現出一抹沉寂的黑色,「你知道我的中文名嗎?」

  土豆頓時洩氣,目光轉到了地面上:「我……」

  「好了,我離校前一定請你吃飯。現在要去上課了。」段可嘉向他揮手,「等享用完『最後的晚餐』,就忘記我吧,從此以後,世上再也沒有艾德這個人。」

  土豆想要跟上對方的腳步,卻被攔在了只有低年級才能憑卡刷進的教學樓裡。

  透過透明玻璃窗,他看著段可嘉的身影一步一步走進了午後陽光照射不到的範圍。

  ——那是一片幾近黑暗的區域。

  人影逐漸縮小,直至消失。

  之後的日子裡,他一直等著對話打電話過來向他履行『最後的晚餐』的承諾,卻一直沒有等到回音。

  某一日,他等不及了,便找低年級的同學打聽消息,這才知道,那個叫艾德的學弟,早已退學多日。

  對方失約了。

  學校的圖書館,還有那間實驗室,對他來說,都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好在他即將畢業,不會因觸景生情而感傷。

  從此,他和「艾德」,再也沒了聯繫。

  ……

  段可嘉驀地驚醒,他拿起床頭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是凌晨四點。

  大概是受手機光線的影響,床上的程蔚識在睡夢之中翻了個身,滾到了另一邊去。

  段可嘉將屏幕解鎖,打開一個社交軟件,發現土豆最新的一條狀態是凌晨三點五十發佈的:老闆和小明星跑啦,工作統統甩給了我,我好慘。

  於是他發了一條消息給土豆。

  「你在嗎?」

  土豆回得飛快:「在啊老闆!我還沒睡呢!」

  這時程蔚識一個翻身,竟然又從床邊滾了回來,兩手抱住了段可嘉的胳膊,睡得香甜。

  「我好像還沒有向你認真介紹我的新朋友。我想和他一起請你吃頓飯。」

  段可嘉瞄了一眼身旁人紅撲撲的臉蛋,俯下身來輕輕吻了一下。

  「是不是因為我是腐國人,您就認為可以不管不顧地帶上您的同性伴侶喂我狗糧?」土豆發來一個憤怒的表情,「您對得起日夜兼程通宵工作的我嗎?」

  明明在學校裡是言行舉止內斂優雅、富有騎士風度的紳士,段可嘉不明白,怎麼到這兒幾年,土豆就變成了這副沒皮沒臉的模樣。

  段可嘉:「不是,我是覺得,我還欠你一頓晚餐。」

  又敲了一句:「欠了九年。」

  土豆:「……」

  幾分鐘後,土豆才回:「老闆你大半夜為什麼突然煽情,我都快哭了。」

  「嗯,就這樣吧,你把你手頭的工作放一放,明天找個時間,我帶上他請你吃飯。」



☆、第七十二章



  「土豆,就是你的助理?你讓我一會兒和他吃一頓飯?」程蔚識正在站在鏡子前換衣服,「沒看出來,你還挺體恤下屬的。」

  「嗯,和我的助理吃一頓飯。」段可嘉站在程蔚識身後,伸出手繞過了對方的脖頸,替他緩緩繫了一隻扣子,「可以嗎?」

  「我這邊沒有問題。只是害怕董呈一會兒打電話告訴我下午有事情。聽說你舅舅那邊的電影已經殺青了,最近可能會有一些宣傳活動。」程蔚識低著頭看著段可嘉那兩隻非常老實的手慢慢幫他系完了一排扣子,心裡忽然想笑,他打趣說:「別的老總都是讓明星脫衣服,大概只有先生會幫明星一顆一顆地系扣子了。」

  段可嘉用鼻尖在程蔚識後頸處的皮膚上蹭了兩下,隨即閉上眼睛:「沒事,如果你不想出席宣傳活動,我可以和他說一聲。反正你只是配角,讓章楓維江溪安他們去就可以。」

  如今再聽見章楓維和江溪安的名字排列在一起,程蔚識倒覺得有些微妙。

  「就算我不想去,董呈也會讓我去的。」程蔚識將對方扒在他身上的兩隻手臂挪開,甩了甩被弄亂的頭髮,「那和土豆吃飯是中午還是晚上?」

  「中午。土豆喜歡晚上去酒吧找人喝酒,半夜回來工作,我們還是不要打擾他的作息了。」

  「啊……那我應該怎麼稱呼他?」程蔚識開始對這個助理感到好奇,「總不能一直稱他為土豆先生吧。他姓什麼?」

  「斯旺。」段可嘉頓了一下,「他的名字有點長。」

  「……王…」程蔚識覺得這個姓有點古怪,隨即靈光一現,「他是少數民族?或者……從東南亞來的?」

  段可嘉解釋道:「土豆是B國人,是我在B國讀書時的學長,父母都是B國商圈裡的知名人物。他前面還有一個從商的哥哥,不過他無心於此,所以家裡的事情他一般不參與。大學畢業以後他隻身一人帶著一本護照跑到中國來,後來又發生了一些事情,就變成了我的助理。」

  「可是他當了您的助理,不是也相當於從商了?」程蔚識笑了一聲,「連您的助理都這麼家世顯赫,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不用太在意,你只需要把他當我的助理或者朋友就可以。」段可嘉拉著他坐到床邊。一道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鑽了出來,明晃晃地映在他的瞳孔之中。段可嘉說:「土豆這個人沒什麼架子,剛來中國的時候,他只帶了一本護照,找不到我,沒錢吃飯,就去某個英語機構當了一年的雅思口語老師。」

  程蔚識沒忍住笑出聲:「土豆真好玩兒。」

  他笑起來時一邊臉上會顯出一個淺淺的酒窩,領口歪歪斜斜地遮住了半條鎖骨,看得段可嘉心裡難免有些心猿意馬,他站起身來退了一步:「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

  「哦……好。」程蔚識不知道段可嘉對他的態度為什麼突然冷淡了下來,不過心裡倒是沒怎麼在意。他跟著段可嘉走下樓梯,拿好口罩和墨鏡之後,一同上了車。

  段可嘉關上車窗,將刺目的陽光擋在了車外:「我會讓劉忠霖直接去馬場,土豆正在馬術俱樂部等我們。」

  「嗯,一切都聽先生的。」

  ……

  陽春四月天,馬場裡綠意正濃,早春時草坪上新播了種子,生根發芽後長得十分茂盛,且都已被修剪過。

  放眼望去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景象。

  程蔚識不會騎馬。婉拒了土豆和段可嘉教他騎馬的好意後,便坐在旁邊的草叢上和劉忠霖一起曬太陽。

  程蔚識背靠一棵大樹,正在閉目養神,突然聽見草叢裡有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聲,他睜眼一看,發現一隻毛茸茸的紅眼白兔子向他們二人橫衝直撞地奔了過來,倆耳一豎,「砰」得一聲撞在了大樹上,不動彈了。

  看得劉忠霖和程蔚識目瞪口呆,真是新鮮,沒想到二十一世紀還能看到「守株待兔」的現實故事。

  「說起來,」劉忠霖回過神,一手揪起兩隻兔子耳朵將它拽了起來,「這次清明我回家,發現家裡人養了一隻大白兔,還起了一個很奇怪的名字。」

  程蔚識摸了摸兔子腳:「叫什麼?」

  「叫祥……」

  程蔚識等著劉忠霖把名字說完,可是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下文。他睜大了眼,實在不敢相信:「你家養了一隻叫『翔』的兔子?這名字怕是有什麼深意吧。」

  「有是有。只是——」劉忠霖有些難為情,「網上有一句廣為流傳的話『祥瑞御免』,一直被人戲說成『祥瑞御兔』,我家裡人不明白,就以為真的是『祥瑞御兔』,所以給新養的兔子起了這個名字。不過我說這件事,只是想借這句話本身的含義,猜想一下……」

  程蔚識掰著兔子腿揉了兩下:「什麼?」

  「這只撞了大樹的兔子,恐怕是上天在預告我們,未來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劉忠霖眼瞳裡的光彩驀地沉了下來,一片漆黑,程蔚識被他的表情和語氣嚇退了半步,這才發現,原來是二人離得太近,劉忠霖眼裡的光線,被他和大樹遮住了。

  此時,段可嘉戴著一隻黑色頭盔,心不在焉地騎著他的馬越過一道障礙物。

  「怎麼不把你的小明星帶過來呀老闆。」土豆提著一根鞭桿,繞著段可嘉來迴蕩了大半圈。

  段可嘉一臉興味索然:「他不想騎。」

  段可嘉對這些活動不怎麼感興趣,不像土豆,他在這裡養了一匹屬於他自己的馬,隔三差五就會來看它,交流交流感情。

  「那你還不去陪他,誒……你看!」土豆向程蔚識和劉忠霖那邊指了一指,「他們好像抓到了一隻肥兔子。」

  於是段可嘉連忙朝那邊望去——

  「哈哈我騙你的,這麼遠怎麼可能看到。」難得看見段可嘉這麼六神無主的模樣,土豆一時興致高昂起來,「我們比誰先跑到小明星那裡吧,我數一、二——」

  還沒數到「三」,土豆就看到段可嘉提著韁繩「蹭」得一下騎著他的馬飛走了。

  劉忠霖正坐在地上和程蔚識一起撥弄那隻暈掉的兔子,忽然一陣動盪的疾風吹來,劉忠霖下意識閉了一閉眼睛,再睜眼時……

  面前的程蔚識竟然憑空消失了。

  塵土飛揚的地方傳來程蔚識受驚時的喊叫聲:「先生,您這樣很危、危險,快放我下來。」

  他定睛一看,終於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原來是剛剛段可嘉騎著馬俯衝過來的時候,把程蔚識從草地上提溜了起來,二人一同向坡頂騎走了。

  二人一馬一溜煙兒就沒了蹤影。

  「劉忠霖!」後面的土豆叫他,「你手上的兔子是怎麼回事,真抓到兔子啦?」

  「哦……你說這隻兔子啊,」劉忠霖抓著兔耳朵將它從地上輕鬆拎起,不知怎麼突然覺得它這副任人擺佈的模樣有點像被段可嘉提起來的程蔚識,他搖著頭笑笑,「不是我抓的,是他自己撞到樹上暈過去了,諾,就是這棵樹。」

  「還有這種好事?」土豆下了馬,讓俱樂部裡的工作人員將他的寶貝馬領走,接著一屁股坐在了樹下,紋絲不動地盯著樹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劉忠霖斜眼看他:「你幹嘛?」

  「看看還會不會有下一隻這麼蠢的兔子。」

  劉忠霖翻白眼:「你知不知道在我們國家,這樣的故事往往擁有一個富含教育意義的成語典故?」

  ……

  之後劉忠霖便回經紀公司給「鐘非」安排日程去了。

  剩下的三人一起去吃了飯,沒過多久董呈果然打電話過來和程蔚識說下午有安排。

  「我送你回去。」段可嘉起身穿外套,「你們公司離這裡不遠,車程不到半個小時。」

  「那我先回去工作吧。」土豆頓時愁眉苦臉,還帶了點輕蔑的語氣,「下午還要和一個法國人商談業務。呵,法國人……」

  程蔚識知道B國和法國一向兩看相厭,沒想到在土豆這裡,兩國人的關係已經「嚴峻」到了這種地步。

  段可嘉將他開車送到了公司樓底,輕輕在他額頭邊落了一吻算作告別。

  程蔚識來到董呈的辦公室,見對方不在,便想著先坐在這裡等一會兒。

  他低頭隨手翻看飲水機旁的掛曆,那上面寫著關於「鐘非」的各項日程表,四月五月六月的日程基本上已經排得滿滿噹噹,而七月至十二月的備忘錄字數大幅下降,到最後兩個月的日程,只被寥寥記了幾筆。

  可是他總覺得,這些日曆備忘錄上缺點什麼。

  是缺了什麼呢……

  正在這時,辦公室大門「嘩啦「一聲被推開。有人大步走了進來。

  程蔚識背對大門,以為來人是董呈,他連忙開口:「董老師,您找我過來——」

  「鐘非,你真和段可嘉好上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向他急速撲了過來。程蔚識嚇得向一旁退去,正好撞在了那人身上。

  柳梁張開雙手,掐住他的脖子,面目有些猙獰。程蔚識被掐得說不出話,口水嗆在氣管裡,臉色憋得通紅。他看見柳梁眼中冒著洶湧的火光,就像是一頭被人佔了領地的雄獅。

  柳梁咬牙切齒地盯著程蔚識,目眥欲裂:「我剛剛看見你和段可嘉——」

  ……然而,就在這時,柳梁卻突然住了口,抓著程蔚識的雙手也慢慢鬆了開來。

  他看著「鐘非」猛烈咳嗽起來,漲紅臉倒在了後面的牆壁上。

  眼中起伏的怒火逐漸轉向疑惑,接著是震驚、悲傷……極度的悲慟,以及難以置信。

  眼前這張面孔,實在太清晰了。

  這是他這大半年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見沒有化妝、沒有戴口罩、沒有故意躲開他的「鐘非」。

  難怪……

  這半年來的記憶如同漲潮時的海水,洶湧湍急地湧入他的腦中。

  難怪——

  「你……你、你不是他。」柳梁顫著聲音,雙腿踉蹌著退了兩步,他的目光開始呆滯地掃視四周,掃過辦公室內的每個角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開始用顫抖的嗓音揭開一個極度荒謬的事實。

  「你不是鐘非……」



☆、第七十三章



  柳梁不是沒有發現「鐘非」這半年多來的變化,可從未朝「完全換了一個人」的方向進行猜想。

  現在再回頭看,其實他最開始發現對方的異樣是在去年——

  「鐘非」因病經歷了短暫數週的休假之後,董呈一直找藉口阻止他前去看望。後來他在董呈的行程表上發現鐘非竟要參加那種金主們為排遣寂寞舉辦的小酒會時,心裡氣得火冒三丈,因為他想起來,鐘非生病前曾和他說,要爬上段可嘉的床。

  他隻身一人潛入酒會,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背影,如果是平常的鐘非,他一定能在一瞬間認出來,但那次他竟然掃了許多眼才最終確認「鐘非」的身份。不過一個人憤怒時,理智根本無法清醒,他只想沖上去質問對方為何會在這裡。剛一和對方打招呼,「鐘非」便半蹲下來低著頭告訴他身體不舒服,惶惶地跑走。他為鐘非同他之間逐漸拉開的距離感到愈加憤懣幽怨,但也只當是對方在紙醉金迷中沉淪到了漠視親密友人的地步。

  不是他想得荒謬,而是因為圈子裡這樣的人不在少數。他已經看習慣了。

  總比「大變活人」要可信得多。

  在這之後,他曾在電視機上看到鐘非出席的晚會或是活動,雖有少許變化,但在電視機裡又哪裡分得清呢,他想,可能是換了另一個風格的化妝師,又可能是在哪裡整了鼻子和臉,整得肌肉線條順眼了許多,也可能是大病之後的脫胎換骨。

  總之,在閃光燈和電視鏡頭面前,一個人本身的特徵足以被模糊、同化,變得大同小異。

  就像在流水線上組裝的木偶,當不得真。

  片刻的迷茫過後,柳梁走到正靠坐在地上平復氣息的程蔚識面前,俯下身來,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領:「你騙不了我的,你根本不是他。真正的鐘非在哪?」

  程蔚識重重地咳了兩聲。他感覺到脖子側面有一處火辣辣地疼,似乎是被柳梁的指甲抓破了。

  「我、咳咳……其實具體我也不知道,董老師說他去了日本,但是段總說——」

  「別總是提起段可嘉,鐘非和他怎麼可能有關係?」柳梁使了力道,幾乎將他從地面上提了起來,手背上爆出了一條又一條猙獰的青筋。

  程蔚識心裡明白,現在的柳梁根本無法正常溝通,對方聽不進他用正常邏輯說的話,「段可嘉」更是點燃炸|藥桶的□□,一引就爆,絕不能觸及。

  此時柳梁的臉色比一開始衝進辦公室時要可怕得多:「他在哪?他在哪?!」

  說完又扯著程蔚識的衣服猛烈晃了一晃,搖得他眼冒金星:「你先鬆手……」

  柳梁情緒波動劇烈,目光可怖得像要吃人,程蔚識擔憂他做出什麼激動的事來:「你先鬆手,我慢慢和你說……」

  「柳梁,你怎麼在這?!你不是已經去機場了嗎?」

  董呈驚訝的聲音從門邊響起:「再不出發飛機就要誤點了。」

  聞言柳梁猛地一驚,抓著程蔚識就從地上站了起來:「董呈,你告訴我,鐘非去哪了?」

  董呈不語。

  「你別想騙我,他根本不是鐘非!你們把鐘非藏起來了!」

  程蔚識被他拽得一個踉蹌。

  「你不要這麼激動,我們這樣做是有緣由的……」董呈向前慢慢走了兩步。

  柳梁卻拉著程蔚識飛快向一旁跑去,董呈看清了,那裡有一把切水果的小刀——

  這時,「砰」得一聲,程蔚識利落地使出一記手刀砍到了對方的後腦上,柳梁立即栽倒在地,暈了過去。

  董呈看得目瞪口呆:「我以為你被他牽制住了。」

  程蔚識搖頭,抬起一隻胳膊將柳梁從地上架了起來:「一開始他掐住我的時候,我確實落了下風。後來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我又不忍心打他……老師您明白嗎,我在他面前感到非常愧疚,他說的對,我不是鐘非。」

  「你不用愧疚,要愧疚也輪不到你。」董呈走過來一起幫他抬昏迷的柳梁,「你打得重不重?」

  「不重。您放心吧,我沒使大力,過不了一個小時他就能醒來。」

  董呈對他這種「瞭如指掌」的語氣感到好奇:「你以前經常打人嗎?」

  「沒有。」程蔚識低著頭,「這是父親教我的。小時候家裡條件不好,需要學一身套可以自衛的本領防身。」

  「可以,沒看出來啊,你還有一身武藝傍身。」董呈說著就上下打量了幾眼對方。他回想起第一次見到程蔚識的情形,雞窩頭和微胖的面孔,憨憨厚厚有些靦腆,怎麼也無法將他同現在的程蔚識聯繫起來。

  董呈叫來柳梁的助理,讓他把柳梁抬走了。

  辦公室裡只剩下程蔚識和董呈,董呈關上了門,用一次性塑料杯給他倒了熱水。

  程蔚識低頭睨著杯中水面冒出的騰騰霧氣,以及微波蕩起的那一丁點的漣漪。

  董呈像什麼事都未發生過一樣,拿出一份日程遞給程蔚識:「下午你要和彭春曉一同出席一個小型晚會,過兩天還有一個粉絲見面會——」

  程蔚識出聲打斷他:「董老師,鐘非真的去日本做手術了嗎?」

  董呈開始變得有些煩躁:「你為什麼會問這個問題?」

  「沒有為什麼。」程蔚識不想告訴對方這是段可嘉和他說的話,他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我只是不想愧對自己的良心。」

  「這些你就別管了,反正你還有幾個月就要從『鐘非』這個身份退出了不是?知道太多對你沒有好處。更何況……」董呈抬眉,嘴角揚了揚,身體做了一個聳肩的動作,「其實你在答應我們偽裝成鐘非的時候,就已經愧對自己的良心了吧?有誰會樂於助人到甘願變成一個陌生人呢?」

  程蔚識皺眉。

  董呈繼續說著咄咄逼人的話:「現在你每天擔驚受怕、提心吊膽,一旦被人戳穿,就可能陷入身敗名裂的境地……」

  「好了,董老師,你不要再說了。」程蔚識撫了一撫自己的額頭,似乎是因為被對方說中了心思而感到異常疲憊。他靠坐在辦公室的小沙發上,聲音沙啞:「今天下午的活動是什麼?要怎麼安排?」

  董呈將資料放到他前面去的桌子上,對他轉好的態度非常滿意:「下午先去廣播電視大廈辦一個手續,接著去XX雜誌舉辦的宴會,對了,你脖子這裡是剛剛被柳梁抓傷了嗎?一會兒別忘了穿件帶領子的衣服。」

  ……

  段可嘉正在公司上班,剛接到了某個電視台台長邀請他一起共進晚餐的電話,外面的土豆就叫了起來:「嘿,你看到沒,網上有條消息說鐘非在公司裡和柳梁大打出手。看來小明星和柳梁起爭端了?」

  段可嘉與對方寒暄幾句之後掛上座機,走到土豆身邊:「他怎麼了?」

  「也沒怎麼,標題吸睛一點罷了,網上傳的是很火,但連一張照片都沒有。」土豆有些喪氣,「剛剛打電話問了網絡執行部,說是沒有接到他們經濟公司想要公關闢謠的消息,多半是他們公司自己散播的了。」

  「正常。」段可嘉倒是顯得不怎麼在意,接過土豆遞給他的咖啡喝了一口,「他們公司早就不想讓他們兩個繼續捆綁炒作下去,這種不倫不類的捆綁營銷無益於二人今後各自的發展。現在放出這樣一條消息,正好可以讓他們的粉絲面對現實,反正沒有作為證據的照片,到時等熱度退去之後,再闢謠也不遲。」

  「你看得真透徹。」土豆問,「這麼說,他們公司是想利用這最後一波餘熱來向公眾示意二人營銷關係決裂的信心了?」

  「難說。」段可嘉評價道,「從來沒見過這樣迂迴作戰的營銷團隊,他們公司的宣傳部膽子很大。」

  「……我倒覺得老闆你的腦回路竟然能和他們對上,也是不容易。」

  段可嘉:「……」

  土豆和他揮手:「不說了,我先去跑一份表格。」

  這時,柳梁正斜靠在休息室裡的沙發床上休息,他手握一支筆,在一本筆記本上做著日常記錄。

  「該吃藥了。」助理拿了一杯水走過來,「您今天情緒不好,不要總壓抑著……會加重病情。」

  「每個明星都或多或少有點精神抑鬱,你不用害怕,我只是輕度症狀而已。」

  助理站在一旁,蹙了蹙眉,目光別到了一邊,欲言又止。

  柳梁繼續在本子上寫字,一邊寫一邊問:「你說,鐘非他是不是討厭我?」

  「怎麼會呢,他現在只是比較忙而已,不會不理您的。」助理看見對方的記事簿背在陰影之中,他看不清那上面究竟寫了什麼。

  過了大概兩分鐘,柳梁終於合上記事簿,他想拿起桌上放著的手機,卻被助理一把搶了過去。

  「怎麼了?」柳梁笑了笑,他反應很快,「不想讓我看手機?……今天網上是不是爆出了什麼消息?」

  助理有些不忍,他握著對方的手機扣在身後,許久之後終於開口:「剛剛董老師喊我過去,對我說,不會再安排您和鐘非一起工作了。」

  「你這麼害怕我做什麼?」柳梁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笑容不減,燈光下的面容顯得尤其柔和,內心似乎沒有絲毫不快,「這是好事啊,從今以後我可以把和當紅小生賣腐炒作的名頭摘掉,安安心心做我的歌手。我倒是心疼那群喜歡cp的粉絲……」

  「因為,他們已經被人拋棄了。」



☆、第七十四章



  晚上程蔚識精疲力竭地回到家,開燈時竟然發現有一個活人孤零零地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留給他一個詭異的背影。

  哪怕已經認出對方是誰,程蔚識仍然嚇了一跳,他摸著自己胸前最頂處的兩隻紐扣,心有餘悸地問:「先生,您坐在那裡怎麼不開燈?一個人呆在這麼大的房子裡,不害怕嗎?」

  「為什麼會害怕。」段可嘉站起身來,走到程蔚識面前,「這裡都被劉忠霖檢查過了,非常安全。」

  「我不是指這方面,我的意思是,「程蔚識撓了撓頭,「阿呀說不明白,反正就是,一般人在黑暗裡總會害怕,因為心理上會覺得有什麼不吉利的東西藏在四周,比如……」

  「比如鬼魂,殭屍?」段可嘉抬手撫了一撫程蔚識的肩膀,笑他,「這些東西大都是被人幻想出來的,從人的畏懼滋生,但其實本就不存在,你不需要擔憂。」

  「話是這麼說,總是會止不住害怕。」程蔚識一邊說著,一邊脫掉了上衣走向臥室準備換套居家常服,「很多人都無法做到像您這樣,在黑暗裡泰然自若。」

  段可嘉皺眉,將他拉到了自己面前:「你脖子上怎麼了?」

  程蔚識這才想起來,自己脖子上粘著一隻創可貼,將外面的小毛衣脫掉就能看到。

  「被人撓的,不算嚴重,只破了一塊皮。」

  「誰?不是粉絲吧?」

  「嗯……是柳梁。」程蔚識摸著脖子上的傷口,回憶說,「他今天衝出來的時候,已經發現我不是鐘非了。」

  段可嘉湊上前輕輕吻了吻創可貼:「之後他就氣急敗壞地撓了你?」

  「不是……這件事說來話長啊。」程蔚識嘆了口氣,「原本柳梁以為鐘非想要爬您的床,心裡非常不滿,後來今天看到您開車送我,他就不樂意了,跑來找我,氣得抓了我的脖子,然後我就被他認出來了,畢竟他和鐘非的關係很好,這麼近距離地觀察我,肯定能發現區別。」

  他終是沒敢把柳梁狠命掐他脖子的事情告訴段可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不想讓段可嘉為他擔憂,更何況除了這個小傷口外,他也沒什麼損失。

  段可嘉點頭:「看來你和柳梁在公司裡大打出手這件事是真的了,不算完全的炒作。」

  程蔚識揚眉:「您也看到這條消息了?董老師非要讓宣傳部門發佈……說是要充分利用鐘非和柳梁最後一條捆綁炒作地熱度,我沒攔住。」

  段可嘉笑笑,臉上竟透了一絲少見的、屬於年輕人的痞氣出來:「說起柳梁,你知道嗎,第一次我在我家試探你,就是因為在一次酒會中無意間聽見了你們的談話,他問你爬上了『段先生』的床沒有,我思來想去,覺得這個『段先生』,也只能是我了。」

  程蔚識當然記得董呈帶他去『見世面』的那場酒會,也正是在那天,他心中江溪安的玉女形象轟然倒塌,碎得連渣都不剩。

  「原來您這麼早就開始懷疑我了?」程蔚識眼睛裡泛著疑惑的光彩,「那個時候我才剛開始扮演鐘非,各方面都謹言慎行,以免出現差錯,沒想到還是……」

  「不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怎麼懷疑你的身份,主要是覺得你和傳言中不太一樣,對你感到好奇而已。看你被私生粉追趕讓你上車帶你回家也是一時興起,想印證一下,柳梁和你說的話是否屬實。」

  程蔚識正站在臥室裡的衣櫃面前準備拿換戲衣服洗澡,聽到這裡,他整個人頓了一頓,心裡覺得極其不可思議。

  「……只是為了這個原因您就以身試險?帶陌生人回家……」程蔚識難以理解,「萬一我當時頭腦一熱,真對您投懷送抱怎麼辦?」

  「那你就能提早嘗試一下,被我『潛規則』的滋味了。」段可嘉伸出一隻胳膊,趁對方尚未有所反應,出其不意地一把抱過程蔚識,將他撲在了軟綿綿的大床上。

  床墊因為承受突如起來的力量,吱悠悠地響了兩聲。

  度過最初的驚詫後,程蔚識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恍惚,他望著天花板,腦海中回憶著這半年來發生的零碎小事,說話難得直爽了起來:「真的嗎?先生,我不相信。您不是這種人。」

  段可嘉將指尖輕輕劃過程蔚識脖子上的創可貼,鼻息呼在對方的耳邊:「嗯,剛剛只是開個玩笑。畢竟在那個時候,我絕對不會碰你。」

  那個時候,是多久以前呢……程蔚識閉起眼睛。

  明明才過去半年,竟然像穿過了一個世紀。

  「我一直很好奇,我究竟是哪裡吸引您。」程蔚識垂著一雙幽深的眸子,「我好像沒有什麼足夠耀眼的優點,不但如此,我……我甚至都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人生。」

  段可嘉看見他眼睛裡反射著一串微光,一閃一閃的,像極了夜晚映著星空的寧靜海面。

  讓人心馳神往。

  他說:「看上一個人這種事,並非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原因會有許許多多。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兩點,一是,無論是你的外形還是性格,都正好對我的胃口,二是,你和我十分相像。」

  「什麼?」程蔚識只當是對方在用「花言巧語」安慰他,「我哪裡能比得上您呢,無論是家世、人脈、資歷、學歷甚至是…嗯……身高,我都與您相差懸殊。」

  段可嘉轉過了身去,躺在另一隻枕頭上:「因為你不願意告訴我你的身份,我甚至會在心裡發脾氣,可是後來我想了一想,覺得我根本沒有資格指責你。」

  程蔚識靠過去,從後面抱住了段可嘉的腰背:「您是指……二十四歲和二十八歲的事情嗎?沒關係,如果您不想說,我就不問。」

  「你比我大度。」

  程蔚識一隻耳朵貼在對方的後背上,聽了許久對方的心跳。

  程蔚識::「今天……柳梁質問我鐘非在哪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非常害怕,我在他的眼睛裡看見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情緒,那感覺就像是,明天即將迎來世界末日,您明白嗎……我真的無法面對他……他的眼神,根本沒有光彩。」

  「不要想太多。」段可嘉握住了他的手,勸他,「既然你說只剩下這幾個月了,就安心做完剩下的工作,別的事情與你無關。」

  「怎麼會與我無關。」程蔚識搖頭,「到現在我已經無法無動於衷了,柳梁他真的很痛苦,我想先幫他找到鐘非,然後再和他道歉。先生,您之前說鐘非不可能在日本,那麼您是不是一直在尋找他?」

  說到這個問題,段可嘉忽然想到那張放在衣櫃夾縫中的素描,連忙從床上坐了起來:「對了,之前那幅畫……我找到了畫裡的人,他住在V市,但是據他周圍的朋友所說,他已經消失兩年有餘,而他開的私人會所,你知道現在是誰在幫忙打理嗎?」

  程蔚識將腦中之前的線索一一串起,嘴裡猜測道:「難道是……黃修賢?」

  「雖然不是黃修賢本人,但肯定是他授意。」段可嘉走到衣櫃前拉開了滑門,「是他一個親密好友的下屬在幫忙打理。」

  程蔚識跟著他走到櫃門旁,蹲了下來,摸了摸最下面一個抽屜的鑰匙孔:「我有點不明白,為什麼您要一直和黃修賢過不去呢?按理說,這件事情應當與您無關才對。」

  段可嘉搖頭,蹙起了眉:「不。這關係到整個家族的利益。普通人總以為我們能隻手遮天,但其實不是。在這裡面,每個人的利益、觀念都不盡相同,今天可能對你笑臉相迎,明天可能就在想著怎麼尋找時機扳倒你。我一直謹慎小心,提防任何人的所作所為為段家帶來滅頂之災……所以,我在生意場上做事,有三條不能觸線的原則。」

  「哪三條?」

  「殺人、販|毒、走|私,這三件事,一件也不能做。」段可嘉做了個手勢示意讓對方幫他打開抽屜,繼續道,「我和黃修賢早在多年以前就是盟友,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而我也與黃修賢早已約法三章,這對於盟友來說,是為了給另一方增加安全感與信任感。可是近年來,我感覺在他身上發生了巨大變化。你想……假如他連一個被眾人熟知的明星都敢謀殺,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的?」

  如果有一個生意上的親密夥伴,他的膽子越來越大,大到讓你無法預料。

  那麼這就是危險的信號。

  在聽見「連明星都敢殺」這句話時,程蔚識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不過,真正讓他心驚膽顫的是——

  「先生……那幅畫,不見了。」



☆、第七十五章



  「確定嗎?」

  段可嘉俯在程蔚識身邊,朝程蔚識打開的那個櫃子縫隙瞄了幾眼。

  「確定。」程蔚識伸手摸進去,「我留了一角卡在滑軌這裡,可是現在不見了……」

  段可嘉握住對方的胳膊:「不要著急。找不到就別找了,小心被裡面的尖銳棱角劃傷。」

  程蔚識在滑軌中摸索了半天都沒搜尋到半張紙片,只好放棄,不由得心灰意冷下來。

  「先生您知道嗎?我之前將它重新拿出來的時候,看見這張畫上寫著一個英語單詞。」

  「是HELP嗎?」段可嘉拖著程蔚識從地上站起來,「上次劉忠霖把它拿出來的時候也看見了。」

  程蔚識點頭:「看來那次將素描從抽屜裡扯出來的人果然是他。我之所以把它卡在滑輪裡,就是擔心有人會趁我不在的時候找到它,如果不經鑰匙打開,卡在最裡面的那一角就會破損,後來有一次我打開抽屜,發現它果然被刮毛了一小截。」

  「這麼說是劉忠霖打草驚蛇了。」段可嘉向兩邊的牆壁上掃了幾眼,「素描現在已經被人拿走。那麼你說,這間房間裡,是否會有攝像頭呢?」

  程蔚識驚得環顧四周:「不會吧。」嘴上是這麼安慰自己,可是心裡越來越擔憂,脊背哆嗦了一下,「那我每天豈不是天天被人盯著……」

  段可嘉笑了一聲:「放心吧,我派人來檢查過,整幢房子裡都沒有攝像頭。」

  程蔚識暗自後怕。他蹲在櫃子前面呆呆地向下望著,用牙齒對著嘴唇磨來磨去。

  段可嘉看他這副心不在焉的狀態,問:「怎麼了?」

  「您為什麼不擔心呢。這幅素描竟然不見了。」程蔚識心裡有些焦躁,目光向兩邊轉圈圈,「它肯定是被誰偷走了……」

  比起程蔚識,段可嘉顯得比較淡定:「還能去哪,大概是被你的經紀人發現後直接拿走了,交給了黃修賢,或是其他知情高層。」

  程蔚識的眸子直直盯著他看,目光裡滿是疑惑:「您和黃董是商業上的親密夥伴,到了現在這個地步,先生就不怕他懷疑你?」

  「我懷疑他,他自然也會懷疑我。你也說了我們只是『商業上』的夥伴關係。互相猜疑是必然,只要不捅破最後一層窗戶紙,我和他依然是親密夥伴。」

  「您這麼說我就明白了。」程蔚識背過身去看著衣櫃,這才想起原本自己來到房間是為了找一身換洗衣服,他朝裡面望瞭望,「那先生接下來準備怎麼辦?找到鐘非,還是……?」

  「如果沒有你在,我的行動可能早就已經到此為止。」段可嘉伸手摸了摸對方後腦上略顯凌亂的短髮,蜷著手指繞了一圈。

  如果沒有程蔚識,他不可能選擇與黃修賢為敵,但是會選擇從他身邊慢慢抽離。如今他已經不再是多年前那個羽翼未豐的少年,他已經可以獨當一面,沒有必要再繼續維持這段盟友關係。

  對於段可嘉來說,剛才那句話只是他陳述的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卻聽得程蔚識臉上一熱。

  程蔚識剛想開口說「我去洗個澡,您先在這裡等一會兒」,就聽見身旁的段可嘉抬著手腕說:「時間差不多了,我要走了。晚上還要開會。」

  「……」

  段可嘉看見對方沉著臉色低頭不語,便問:「怎麼了?」

  「沒什麼。」程蔚識轉過身去,頭埋在衣櫃裡找衣服,「那您走吧,我要洗澡了。」

  段可嘉在程蔚識的後頸上落了一吻。微弱的電流從嘴唇相貼的地方,鑽進了程蔚識的脊柱裡。

  「……先生再見。」

  他跟著段可嘉走到了客廳,看見對方拿起了放置在茶几上的手機。好巧不巧的是,就在這時,手機突然「叮」得響了一聲。程蔚識戴著隱形眼鏡,視力極佳,所以屏幕上顯示的的內容看得非常清楚。

  是新發來的一條短信——來自母親:什麼時候到家!還相不相親了?!

  段可嘉在瞥見短信內容後將手機收起,轉過身來,程蔚識連忙將目光掃到了別處。

  「嗯,那我走了。晚安。」

  「晚安。」

  大門最終在程蔚識面前落了鎖。

  看來這個夜晚,又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人。

  而此時段可嘉則在電梯裡回短信:「今天公司有一場重要會議,兒子實在無法回家。祝您身體安好。」

  不像某些電梯,手機一進去就斷了網,這座小區裡的電梯覆蓋了滿格的信號,短信瞬間就變成了「已發送」的狀態。

  電梯在一樓停下,段可嘉走出大門,瞄著手機上的時間,心裡想到時間尚充裕,便駐足,回過頭去望著身後這樁高樓,用目光慢慢數到了十九樓的位置,朝那唯一一扇正亮著燈的窗子多看了兩眼。

  今夜的S市難得跳出幾顆明亮的星子,倒映在段可嘉那雙幽深漆黑的眸子裡。從這個角度望去,那一闕將要彎成下弦月的月亮,恰好掛在十九層的窗前,像是一道垂天曲散的瀑布。

  不知道究竟是裝飾了誰的夢④。

  五一勞動節放假前一天,鳶小昭和京城徐姓青年富豪結婚的消息便鋪天蓋地在網上流傳開來。

  娛樂圈內紅人的婚禮現場基本上都是圈內知名人士齊聚道賀的盛事,這不但體現了明星本身的知名度,還有利於到場人士各路人脈發展,甚至有助於提高曝光度。圈內明星爭相轉發,一時間這條消息被頂到了熱門搜索第一位。

  徐公子今年三十二歲,已經到了娶妻生子的年齡,去年他家中有向文化產業進軍的念頭,便打算找一位秀外慧中、氣質涵養俱佳的知名女星成為妻子。這麼一挑選,徐家人的目光就落在了鳶小昭身上。鳶小昭為人低調,基本上很少爆出什麼花邊新聞,娛樂圈裡與她合作過的人也對她讚不絕口,而且和徐公子的年齡也非常適合。於是,在徐孟坡的強烈攻勢下,鳶小昭在春節期間答應了對方的求婚。原本打算在清明節小長假公告天下,誰知被丁、喬二人的吸|毒新聞搶了先機,發佈二人消息的時間一拖再拖,最後挪到了五一假期。

  圈內人士大多已經在私下裡收到了請柬,但都被叮囑千萬保密,所以之前一直未在網上曝光。五一假期一到,消息發佈後,眾明星紛紛在微博上為鳶小昭送上祝福。

  饒是微博工程師早早就得知了消息,網絡依然一度陷入癱瘓。望著自己的結婚消息引起如此軒然大波,坐在電腦面前的徐公子露出一道心滿意足的笑容,與身旁的鳶小昭碰了碰杯:「親愛的。我愛你。」

  段可嘉這時正在家裡,聽劉忠霖匯報近期工作。

  客廳裡難得開了電視,音量調得很大,幾乎到了震耳欲聾的程度,段可嘉的注意力好幾次被屏幕裡的聲響打斷,目光時不時向屏幕瞄去。

  電視上在播出的是程蔚識在清明節後和彭春曉一起錄製的綜藝節目,這時正好播到了粉絲問問題的測謊儀環節,段可嘉已經在腦中自動屏蔽了劉忠霖的聲音。

  劉忠霖望著電視上程蔚識的臉部特寫,一時覺得異常尷尬,支吾著問:「老闆……要不我,明天再來?」

  「嗯?……」段可嘉偏頭,「你說什麼?」

  電視裡一個粉絲舉手提問「鐘非」:「您是單身嗎?」

  台下氣氛霎時火爆起來,粉絲們交頭接耳,臉色緋紅,彷彿自己就是偶像即將指認的女朋友。

  要知道,像鐘非這樣的明星,吸引的粉絲幾乎全是女友粉,根本容不得偶像找女朋友。

  如果非得要找,也只能是自己。

  不出意外地,程蔚識答:「嗯,我是單身。」

  他答得從容不迫,絲毫沒有半點撒謊的影子。

  全場一片寂靜,等確認他頭上戴著的測謊儀部件沒有亮起來之後,台下的靜默瞬間變成了此起彼伏的歡呼聲。

  段可嘉當然知道這是為了節目效果才做出的回答,但聽見程蔚識這麼說,他還是皺了皺眉頭。

  「先生……?」

  段可嘉問:「這期節目是什麼時候錄的?」

  「我想想……」劉忠霖回憶道,「是您生日的第三天,四月七號。」

  四月七號——

  段可嘉記得,他在生日後第二天晚上,四月六號,便和程蔚識互通了心意。

  電視裡的聲響又變得聒噪混亂起來,不知是彭春曉回答了什麼問題,惹得台下粉絲面紅耳赤。

  段可嘉忽然心煩意亂起來,他繼續問:「這台測謊儀准嗎?」

  劉忠霖答:「據導演說挺準的。導演說,如果實在得到了什麼有損形象的答案,就當場告訴觀眾測謊儀不准。反正也沒多少人當真,只當是為了節目的喜劇效果。」

  劉忠霖一口氣說完,沒想到老闆已經完全變了臉色。

  ——「嗯,我是單身。」

  程蔚識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如常,目光筆直地投向屏幕前方,未轉動一下。

  分明是在陳述事實的狀態。

作者有話要說:  看了兩遍還是擔心有錯字,發的著急。(管自習室的阿姨來趕人了。



☆、第七十六章



  「柳梁最近怎麼樣?心態平靜一些了嗎?」

  程蔚識這個問題已經在心裡憋了許多天,一直覺得自己沒資格問出口。

  除此之外,他還想問董呈是不是他將衣櫃裡的素描拿走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董呈:「他啊……後來就沒再問過我和鐘非有關的事情了。我們害怕他做出什麼影響不好的事,所以最近一直派人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盯著他。出乎我們的意料,柳梁這幾天的表現竟然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該練歌的時間練歌,該上通告的時間上通告,非常聽話。」

  「聽話」這個形容讓程蔚識心裡很不舒服。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了幾個月之前柳梁演唱會跳票的事情,總覺得它和鐘非之前有著莫大的關聯。

  董呈:「說起來,你知道你作的歌曲有一首被我們拿給柳梁了吧。」

  聽到董呈提起這件事,程蔚識就不太高興,他一屁股坐在沙發上,臉色有些難看:「我知道,後來因為柳梁演唱會跳票,就沒有發佈這首歌,是不是?」

  董呈倒是對他急轉而下的態度毫不在意,他站在一旁,望著天花板嘆了口氣:「你只說對了一半。」

  「什麼?那另一半是……?」程蔚識仰起頭來。

  「你說錯了因果關係,在你看來,演唱會跳票導致了新歌發佈失敗。但事實上,這卻是柳梁取消演唱會的原因。」董呈搖頭,「柳梁無意中聽見了我和別人的談話,得知這首歌是鐘非所作,卻不能寫鐘非的名字,而這首單曲是要在演唱會現場發佈的,於是柳梁一氣之下取消了演唱會。」

  程蔚識吃了一驚。

  原來柳梁早在那時就已經知道歌曲署名的事情了。

  「後來呢……?怎麼解決的?」

  「後來我們不退粉絲門票錢為要挾,與柳梁達成和解,演唱會最終延期一個月,而交換的條件是,柳梁可以選擇不唱你作的那首歌曲。」

  前面說了「要挾」,後面又說的是「和解」,程蔚識心裡越發覺得柳梁可憐起來。現在柳梁已經得知他不是鐘非,不知道會不會為之前和經濟公司撕破臉、以及取消演唱會的決定後悔。

  程蔚識垂下眼睛,目光遮在了睫毛落著的兩片投影裡。他說:「我給你們的這幾首曲子,是不是都沒有發佈出去?那現在可以還給我了嗎?」

  董呈笑了笑:「那是當然。不過在這之前,黃董有一些話想對你說。」

  程蔚識不明白公司這些高層腦子裡的的彎彎繞繞:「什麼話?」

  「現在時機還未成熟,到時候他會親自通知你。說到這幾首歌,我想起黃董曾對我說過一句話——」他的語調故作神秘似地拉長了尾音,停頓良久後,才繼續,「黃董說,fk的兩首歌曲沒通過審核,是因為你有貴人相助。」

  貴人相助……

  程蔚識低著頭默不作聲。

  「至於是哪個貴人,我就不得而知了。」

  程蔚識在五一小長假這幾天裡一直在四處奔波趕通告,六號之後才被允了一天半的假期。段可嘉便將五一假期裡本該放假的那一天挪到了七號來,驅車帶著程蔚識來到了X市的迪黛山。

  「我原先以為像你們這種大老闆想幹嘛幹嘛,天天不去上班也沒問題。」程蔚識在副駕駛座上,握著一杯剛剛從高速公路服務站裡買的熱咖啡,腿上放著一包從段可嘉家裡帶來的薯片,正嘎吱嘎吱地拿在手裡吃,「沒想到放假還要掐好時間,真是辛苦。」

  段可嘉笑著說:「那你說,如果我天天不去上班,董事會到時候投票把我撤了怎麼辦?」

  「怕什麼,你這幾年賺來的錢八輩子都用不完。」

  程蔚識將一包吃完的薯片包裝袋扔進了手邊的小垃圾箱裡,擦擦手舔舔嘴唇,接著又重新開了一包新的。

  段可嘉提醒他:「今天如果吃胖了,回去以後,你的經濟人恐怕會被氣瘋。」

  「沒事,回去鍛鍊就行。」

  「你就不怕經紀人發現是我帶你出來的?」

  程蔚識停住了繼續探到袋子裡抓薯片的手,思索片刻後說:「不怕。我感覺除了體重和工作日程之外,董呈都已經不怎麼管我了,一開始的時候他還會擔憂我在鏡頭前面露餡兒、尋問我的行蹤,現在很久沒和我說過這種事了。」

  「有點可疑啊……他竟然已經不管你了。」段可嘉平視著前方的高速公路,若有所思,「那你認為,他知道我和你的事情嗎?」

  「我覺得他不知道。」程蔚識瞄了瞄飆上一百一的時速表,「但也可能是,他知道了,卻放在心裡不說。」

  「嗯。」段可嘉專心地開著車,發出一聲鼻音算是答覆。

  「對了先生,今天為什麼要去迪黛山?是去看望老爺爺嗎?」程蔚識記得那天過來拍節目的時候,段可嘉就在半山腰的小別墅裡照顧彭阿豆——也就是那個逢明星必喊「媽媽」的小屁孩。

  「對,去看看爺爺還有豆豆。」

  「先生的交際圈真是廣。」按理說,身在S市的段可嘉應該是和迪黛山的茶農八竿子都打不著才對,可事實上,他和老爺爺家裡的人不但認識,而且關係似乎還非常親密。

  「這件事說來話長。」段可嘉抿了一下嘴唇,神色略微有些不悅,「前幾年跟隨一個旅遊業的朋友來這裡考察,無意中得知了一個秘密。原本蔡爺爺不想開放他的茶園供人參觀,我的朋友耗費許多時間都沒能讓蔡爺爺鬆口。正是在得知那個秘密的機緣巧合下,蔡爺爺才終於答應。之後,我便經常過來看望蔡爺爺和他收養的孩子彭阿豆。」

  程蔚識察覺到段可嘉話裡有話。

  不過既然是秘密,也就不方便問了。

  他問:「為什麼豆豆姓彭?我之前聽他說。他是被老爺爺撿來的,那麼他應該和老爺爺都姓蔡。」

  「其實他已經入了蔡爺爺的戶籍,戶口本上填的是蔡豆,但平常很少有人這麼叫他,一直是叫他豆豆,後來豆豆看電視的時候,特別喜歡彭春曉,於是就叫自己彭阿豆。」

  「啊?這也行?」

  也不知道彭春曉知不知道自己多了個便宜兒子。

  他在心里納悶,原來之前他被豆豆騙了。

  豆豆告訴他的竟然是假名字。

  「怎麼不行,豆豆從小被父母拋棄,原本無姓無名,他愛管自己叫什麼就叫什麼。」段可嘉解釋,「現在天氣都已經暖和起來了,最近蔡爺爺一家在山上采了許多新茶,邀請我前去遊玩。五一假期時我就打算去看望豆豆,這次正好帶上你一起。」

  高速公路路口已經出現了「距離X市 20KM」的指示牌。

  他們馬上就要抵達X市。程蔚識將垃圾都扔進了小垃圾箱裡,又用紙巾將車座上的零食屑抹了一遍,把周圍收拾得乾乾淨淨。

  下了高速後,程蔚識望著窗外青蔥翠麗的風景和碧藍的天空,心裡漸漸歡喜起來。他打開車窗,春天獨有的氣息直撲而入,愜意而盎然。

  程蔚識扒著窗邊:「這裡人真少啊。路旁還種了好多花,我都聞到花香了。」

  段可嘉正在路口等紅燈,注意力得了空閒。他偏過頭來,望著程蔚識的後腦勺和側臉,好奇地問問:「是什麼味道?我沒聞到。」

  程蔚識貼著車窗許久未動。

  紅燈即將轉綠,段可嘉重新將目光挪回了前方的路面,準備踩下油門。

  就在這時,程蔚識轉過身來,迅速湊到段可嘉身邊,吧唧一口親在對方臉上。

  嘴唇帶著濡濕的薯片香味。

  「嗯,就是這個味道。」



☆、第七十七章



  「那邊種了一排櫻花樹,上個月剛剛凋謝。你們沒看到實在是可惜咯。」蔡爺爺說完向段可嘉身後瞄了瞄,「呦,這不是上次來的那個小明星嗎?女娃娃身邊那個的?」

  蔡爺爺口中的女娃娃就是薇兒。

  程蔚識從段可嘉後方鑽了出來:「對,上次來拍節目的人就是我,爺爺好久不見。薇兒她去準備高考了。」

  蔡爺爺眯著眼睛吸了口煙斗,沉默良久,似乎正在思考什麼事情。過了半響才說:「小段,你去後面的那個果園裡看看豆豆吧。豆豆最近不太高興。你最會安慰人,多勸勸他。」

  段可嘉點頭:「您放心。」

  山間陽光燦爛,可能是早晨結在花葉上的露珠蒸發了的緣故,整個山頭都籠罩在一層沁人心脾的水汽之中。

  許多花瓣都謝了,曲裡拐彎地躺在山路邊,滲出了一絲又一絲的殘紅。

  段可嘉拉著程蔚識輕車熟路地繞過一片槐樹林,踩著泥土的芬芳,看見了不遠處正在田裡玩泥巴的豆豆。

  小破孩蹲在地上,身上沾滿了泥土和樹葉,像一隻髒兮兮的泥鰍。他手裡捏著一柄鏟子,正在地上挖著什麼,神情專注,絲毫沒有察覺到靠近的段可嘉和程蔚識。

  「好久不見啊小娃娃,你在幹什麼呢?」程蔚識半蹲在彭阿豆身邊,遮住了小孩兒面前土堆上的光線。

  小娃娃答得頭頭是道:「我在種糖,今年春天種下一支棒棒糖,到了秋天就能結下好多棒棒糖。有了好多棒棒糖,就能——」

  程蔚識和段可嘉低頭一看,果然發現土堆裡露著半截棒棒糖塑料棍。程蔚識順著塑料棍將它從土裡拽了出來:「寶貝兒,你是不是傻啊,糖種在土裡是不會發芽的,植物才會結果子。呦,還是草莓味的棒棒糖。」

  這棒棒糖上沾著泥土,包裝袋竟還有些眼熟。

  「還給我!」彭阿豆氣鼓鼓地從地上跳了起來,一把扭住對方的手腕,瞪直眼睛咬牙切齒地說,「你不許拿走!」

  程蔚識原本只是想逗他一玩,哪知道這小孩兒會發這麼大的脾氣,連忙塞回他的手裡:「好好,我不拿我不拿,你別著急啊,我這就還給你。」

  「哼。你真壞,就會搶我的糖果。真煩人。」彭阿豆憋紅了臉,將頭扭到一邊,接著繼續蹲了下來,全神貫注地種他的糖果。

  程蔚識臉色稍顯尷尬,回頭望了段可嘉一眼。

  被豆豆惱了,他心裡有點委屈。

  「媽媽說棒棒糖也能結果子就一定能結。」彭阿豆仍然堅持著自己的理論,稚嫩的聲音尤其堅定,「她說棒棒糖結了果子就讓我回家。你別管我。」

  段可嘉拍了拍豆豆的肩膀,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豆豆立即安靜了下來,伸手抓起鏟子,繼續埋他的棒棒糖。

  程蔚識抓了抓腦袋,他不明白這究竟是什麼個情況。

  過了一會兒,段可嘉握住住程蔚識的手:「我們別打擾他了。先去別的地方轉轉吧。」

  二人走出了小山坡,眼看著彭阿豆消失在了視野之中,程蔚識湊到段可嘉面前,問:「剛剛那是怎麼回事?」

  「那是他媽媽買給他的棒棒糖。」段可嘉捏了捏程蔚識的手,發現對方的手指冰冰涼涼的,便帶著它一起揣進了自己的上衣口袋裡,「每年三四月份的時候,天氣轉暖,豆豆就會帶著他的棒棒糖,來到山上,把它們埋在土裡,等著秋天長出果子來。」

  「媽媽買給他的棒棒糖?「程蔚識不理解,「豆豆不是被遺棄的孩子嗎?他媽怎麼會給他買棒棒糖?」

  二人已經走到了上次在迪黛山相遇的那幢小別墅,段可嘉望著那一處神思清明:「豆豆是五歲時被遺棄的孤兒,一個人在這個年紀記得媽媽姓誰名誰長什麼模樣,完全不稀奇。」

  「我想起來了。他之前確實這麼和我說過。」程蔚識不禁在腦中回憶起豆豆上次蹲在酒店走廊裡,一邊玩藍貓筆筒,一邊和他訴說身世的畫面,「他和你們說過,媽媽是誰嗎?」

  「沒有,他從沒有和我們說過。」段可嘉望著對方的眼睛,「但是他媽媽有時會過來,偷偷摸摸的,以為我們不知道。」

  程蔚識又想到段可嘉剛剛和他說,豆豆會在三四月份埋棒棒糖:「可是,現在已經是五月份了,為什麼他還在埋棒棒糖?」

  「因為他不高興。」

  段可嘉答得簡短,瞳色忽然暗了下來:「不說這些了,我們去找奶奶吧,奶奶做的醬牛肉特別好吃,味道一流。」

  程蔚識就這麼一臉茫然地被段可嘉拉走了。

  兩人不但吃到了醬牛肉,在蔡爺爺奶奶的招待下喝到了今年新采的茶葉和新釀造的X酒。蔡爺爺說晚上想做紅繞魚和油爆蝦給他們吃,山下的河裡就養了魚蝦。

  段可嘉坐在蔡爺爺跟前,一手捧著茶杯,慢條斯理地飲著,而蔡爺爺的動作和他如初一轍,在冒著蒸騰熱氣的茶杯前笑得寧靜淡然。

  「上次來的時候,我們撈的全是死魚,活魚只撈到幾條,這次我要干一票大的。」程蔚識主動要求去河裡抓魚撈蝦,將正在桌前一口一口慢慢飲茶的段可嘉從屋裡拖了出來。

  「不用這麼著急。」奶奶在屋裡喊他們,「玩一會兒再去抓吧,下午六點才吃晚飯呢。」

  程蔚識也喊:「謝謝奶奶,我帶先生出去玩啦。」

  「你想玩什麼?」段可嘉笑他孩子氣,「怎麼像個沒長大的小孩一樣。」

  「我這不是為了襯托先生麼。」程蔚識懟他,「先生恐怕不是二十五歲,都已經七十五了。難怪薇兒總是叫您老爺爺,您說您的興趣愛好和體驗生活的方式怎麼已經向蔡爺爺看齊了呢?」

  比起當一個坐在辦公室裡上班的公司高層,雲遊四海的老道士更適合段可嘉的職業生涯規劃。

  段可嘉疑惑:「薇兒什麼時候總是叫我老爺爺?我怎麼不知道?」

  程蔚識這才發現自己剛剛說漏了嘴,把薇兒給出賣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捂了捂嘴唇,然後說:「反正您平常和同齡人就是不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先生返老還童了。」

  兩人走到半山腰的槐樹林裡,新長出來的青綠樹葉遮蔽住了漫天的陽光,在草坪上留下星星點點的光影。

  段可嘉跟在程蔚識身後,沉默了許久,緩緩開口:「其實……是有原因的。」

  程蔚識扭頭看他:「什麼?」

  「剛開始,有人問我為什麼看上去這麼年輕,一點也不像二十歲的成年人,我就有些擔憂,害怕暴露身份。後來交際圈子開始擴展到上一輩甚至兩輩的人群中去,我發現,當我學習他們的說話方式以及生活習慣之後,就再也沒人說我年輕了。」段可嘉頓足,垂了垂眼,「這樣挺好。你說薇兒叫我老爺爺的時候,我很……高興。」

  明明說的是「高興」,二人之間的氣氛卻驟然沉寂下來。

  沒有陽光的照射,段可嘉的面孔浸潤在大半片的陰影中。

  程蔚識心裡湧起一股又酸又澀的情緒出來。

  他怎麼感覺段可嘉這最後一句話反而是在安慰他。

  程蔚識:「對不起先生,我只是開個玩笑……您別放在心上,對不起。」

  他今天光是開玩笑就已經失敗了兩次,一次是豆豆一次是段可嘉,心裡不禁有些苦悶。

  眼看著就要走出這片槐樹林,段可嘉突然一把扯住了對方的胳膊,就近將程蔚識按在了一棵粗壯的樹幹上。

  「你帶我來到這片荒無人煙的陰暗小樹林裡,只是為了和我道歉?」

  段可嘉的臉色忽然多雲轉晴,程蔚識嚇了一跳,張口反駁:「不是……」

  段可嘉按著程蔚識的肩膀,一隻手撫上了對方的又白又滑的脖子,接著將指尖攀上了程蔚識後腦處的頭髮,扣住後腦勺,直接吻了下來。

  ……

  程蔚識走到河水邊的草坪上時,被中午喝的幾口小酒熏出了幾分睏意,便在段可嘉的照看下,躺在一棵大樹下小憩了一會兒。

  大約半小時後,他在河邊醒來,還未睜眼,便發覺右手手指上傳來一陣輕微的癢意。

  他轉過頭去,看見段可嘉正背對著他,一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拿著一根不知從哪拔來的綠草,在程蔚識的無名指上繞來繞去地撓癢癢。

  他聽見段可嘉用極輕的音量對電話裡說:「嗯,知道了,幫我訂二十號的機票。」

  段可嘉合上電話,瞄見程蔚識已經醒了。

  他指了指剛掛斷的手機屏幕:「是我吵醒你了?」

  「沒有。」程蔚識邊揉眼睛邊坐了起來,「是我自己醒的。我剛剛聽見您說,要訂機票……」

  段可嘉說:「是我父親,他本來約好了這個月21號在新西蘭和別人談事情,但是臨時有事突然去不了。正好那幾天我沒什麼安排,所以他就和土豆說讓我過去。」

  「先生真辛苦。那個時候,我也應該準備去參加小昭的婚禮了,在香格里拉。」

  聽到這裡,段可嘉忽然不說話了。

  他拉著程蔚識站了起來:「不是說要幫蔡爺爺他們撈魚嗎。現在正是時候,走吧。」

  下午四點回到山上,程蔚識累得精疲力竭,蔡爺爺讓他們兩個去洗澡,還說電視空著,也可以看電視。

  程蔚識胳膊和腿都又酸又疼提不起勁,想一個人歇一會兒,就讓段可嘉先洗。

  他斜靠在沙發上,打開電視,半眯著眼睛調台。

  視線越來越模糊,眼看就快睡著了。

  S台正在重放《喜歡的人在旅行》的最後一期,程蔚識放下遙控,就這麼抱著沙發墊看了起來。

  這時,正好放到彭春曉由於排球輸了比賽的緣故,被懲罰在海灘邊賣章魚小丸子的環節。

  豆豆聽見電視機裡傳出的聲音,從樓上咯噔咯噔跑了下來,一屁股坐在電視機前的小板凳上不動了。

  這小毛孩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後面的沙發上還坐著一個大活人。

  鳶小昭正在一旁舉行兒童文具義賣捐贈活動。有個長相可愛秀氣的小男孩按照台本的要求,裝作是路過的行人,要把自己的筆筒捐給鳶小昭。

  鳶小昭揚起微笑,抱著小男孩在鏡頭前照了一張合影。

  她的笑容是那麼甜美、靈動、不失真誠。

  正如京城徐家人所說,她低調、溫柔、有氣質,秀外慧中。

  就在鏡頭前拍照時,鏡頭給了那「捐贈」的筆筒一個特寫。

  筒身上畫著藍貓和淘氣。

  那是劇組裡的道具之一。

  看到這一幕,程蔚識原本瀰漫著睏倦和遲鈍的大腦,猛然醒轉。

  倦意退去,他開始在大腦中搜尋和它有關的記憶。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只藍貓筆筒。

  上一次見到是在V市,錄節目的時候——

  豆豆曾拿著這只筆筒蹲在V市酒店走廊的角落裡,一臉不服氣地對他說:「我就是想知道這個筆筒有什麼好看才拿過來看的——我不知道,我究竟哪裡比不上它。」

  豆豆是四五歲的時候被父母遺棄在了迪黛山上。

  程蔚識看了看電視機前盯著屏幕、只留下一弧後腦勺的豆豆,又朝屏幕裡那個依偎在鳶小昭懷裡的小男孩望了一眼。

  突然覺得分外刺目起來。

  程蔚識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後背涼颼颼地竄出來一道冷氣。

  他似乎得知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一個足以毀滅明星前途的驚天秘密。

  難怪段可嘉說,五一假期時就打算去看望豆豆。

  難怪,往年只有在早春聽媽媽的話種糖的豆豆,到了五月份還在固執地行使著他的執拗。

  難怪蔡爺爺說,豆豆最近不高興,讓段可嘉去勸勸。

  難怪……豆豆今天種的那株棒棒糖,他覺得包裝袋極其眼熟。

  程蔚識聽見了前方傳來的抽噎聲,抽噎聲逐漸轉成了嚎哭。他連忙走過去,蹲在豆豆面前,看見他臉上漫著許多眼淚。

  啪嗒啪嗒,一滴滴落在了木地板上。

  「為什麼媽媽不要我……」豆豆哭得傷心,揚起小手抹著鼻涕眼淚,「叔叔,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媽媽不要我,還要和別人結婚……為什麼啊!」

  他歇斯底里向前大吼,使勁擠著眼睛,眉毛鼻子都皺到了一起去。

  程蔚識撫著他一顫一顫的脊背,迅速從一旁抽了一張紙巾幫他擦眼淚:「你別哭,我、我去給你買糖吃。」

  豆豆推開他,搖頭說:「我喊你們媽媽,就是為了能光明正大地喊她媽媽……」

  「我知道,她怕別人知道我是她兒子。」

  「這樣她就不會生氣了。「

  「叔叔,她為什麼不要我?」

  「為什麼要和那個醜八怪結婚?」

  「是因為我的糖結不出果子……」

  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了哭泣聲,用袖子將臉頰上的眼淚抹得一乾二淨。

  眼瞳逐漸清明起來,晶亮的目光裡像是淌了一鴻山下最清澈的溪水。

  「是,我的錯嗎?」



☆、第七十八章



  程蔚識去二樓浴室洗了個澡,躺在霧氣蒸騰的浴缸裡發了四十分鐘的呆。等到段可嘉過來敲門喊他吃飯時,才意識到浴缸裡的水全都已經涼了。

  段可嘉看見他穿著一條寬鬆的長袖T恤,卻光著腳走出來,便給他遞了一雙拖鞋:「你說奶奶中午做的香菇菜包很好吃,所以她晚上又專程蒸了一籠給你,快去吃吧。」

  程蔚識嘆了口氣:「怎麼辦,先生,我突然沒有胃口了。」

  「怎麼了?」段可嘉看到他臉上蔫蔫的神色,抬手摸了一摸他後腦處的頭髮。

  「晚上再和您說。現在先去吃飯。」程蔚識在洗手台前用涼水澆了把臉,霎時清醒許多。

  面對著蔡爺爺奶奶時,程蔚識不想讓他們看出異樣,怕惹得他們以為這頓飯不好吃,於是裝作胃口極佳,滿面笑容地吃了兩個包子。幸虧經過這大半年來的修習,他的演技大為提高,要不然還真的裝不出這麼像模像樣。

  由於強塞了一肚子的晚飯,過了兩個多鐘頭他依然覺得胃裡脹得難受,像是鼓得要炸開了。段可嘉看他一副如坐針氈的樣子,便去車裡的藥箱裡取了一盒健胃消食片回來。程蔚識吃了之後,腹部果然舒服許多。

  晚上十點,二人一同躺在床上休息,程蔚識僵著目光在天花板處的吊燈上停頓良久,將一隻手伸進被窩裡握住了段可嘉的手背。

  「先生,我們同睡一張床,爺爺他們不會發現嗎?」

  「睡同一間房而已,他們那一輩人思想保守,不會往這方面想的。」段可嘉湊過來吻了吻程蔚識的頭頂,「你之前說有事請要告訴我,是什麼事?」

  程蔚識做了一個深呼吸,直截了當地問:「豆豆是不是鳶小昭的孩子?」

  段可嘉側目:「對,你是怎麼知道的?」

  程蔚識搖頭:「下午您洗澡的時候,我閒著無聊,打開電視想要搜一下有什麼解悶的節目,轉到S台時,發現S台正巧在播我和小昭一起錄的那期綜藝。後來豆豆也過來了,他看著屏幕前的鳶小昭突然就開始流眼淚,一邊哭一邊問我,媽媽什麼要和別人結婚。我結合之前找到的一些蛛絲馬跡,就做了這個大膽的猜測。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太可憐了。」程蔚識整個人縮進被窩裡,只留了一雙泛著紅血絲的眼睛在外面,「被母親拋棄,明明近在身邊卻無法相認。」

  段可嘉被程蔚識這一番話勾起了許多年前的記憶:「鳶小昭的兒子,就是我隨朋友前來考察迪黛山時無意發現的秘密,那個時候蔡爺爺他們還不知道究竟誰是豆豆的母親。我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同意開放茶園供人參觀的話,我可以想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豆豆母親請過來。」

  見程蔚識捂在被子裡不說話,段可嘉伸手撫了撫對方頭頂柔軟的頭髮:「後來迪黛山慢慢發展成了許多戶外綜藝節目的目的地之一,來到這裡的遊客也日益增多,為蔡爺爺和我的朋友帶來了可觀的收益。一開始,我只當它是一個交換條件,能帶來雙贏的商業條件,並不認為這件事情能讓我在迪黛山駐足流連。」

  程蔚識轉了個身,朝段可嘉望去:「圈子裡比這件事情荒謬百倍的事情多了去了,您無法對每件事情都同情心氾濫,這很正常。」

  每個精明幹練的商人在商場上都是唯利是圖的典範,無論是金錢還是人心,都能當作交換的籌碼。

  他們拿捏準了普通百姓們最柔軟的內心,將它們作為可供吃乾抹淨的佳餚擺上餐桌,為上流社會的狂歡舉行通宵盛宴。

  但更多的「佳餚」,會在第二日黎明到來之際,被當成無用的垃圾倒掉,遺棄在填埋場,發出一陣陣惡臭。

  每個人都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可惜在那時,這就是段可嘉的行事準則。

  段可嘉繼續捋著程蔚識的頭髮,一道又一道,動作十分溫柔:「後來有一天,我在無意之中發現豆豆蹲在果園裡種棒棒糖,那已經是他種糖的第三年了,卻仍然堅信從土裡會長出新的糖果出來。我很好奇,就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的回答讓我感到震驚,他和我說,他和媽媽分別時,媽媽給他拿了一支棒棒糖,說什麼時候棒棒糖能埋在土裡結出果子,就讓他回家。」

  「他永遠也不可能回得去。」

  和「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高山永遠會有峰角,天地永遠不會合而為一;棒棒糖也永遠結不出果子。

  可惜意思卻截然相反。

  「小昭真狠得下心。」程蔚識忽然覺得頭頂的光線有些刺眼,眼眶裡酸澀難忍,「那先生知道,豆豆的父親是誰嗎?」

  段可嘉抿唇,答:「不知道。」

  程蔚識想起「彭阿豆」這個名字,眼睛一亮:「那……」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肯定不是彭春曉,十年前彭春曉和小昭完全沒有交集,不可能是他。」

  「好吧……」程蔚識捂著額頭沉思,「我不明白,這太荒謬了。小昭是一個被人熟知的明星,她扔掉豆豆時豆豆已經四五歲了,必然記得她。小昭就不怕豆豆在大庭廣眾之下喊她媽媽?這樣每天過得提心吊膽,有什麼意思?」

  段可嘉轉頭過來笑他:「你還好意思說別人,你不也是每天過得提心吊膽?怕別人揭穿你的身份,這樣有什麼意思?」

  「這不一樣。」程蔚識狡辯,「再怎麼樣我也不會把親生兒子丟下。」

  程蔚識只是順著鳶小昭和豆豆的話題說了下去,沒想到段可嘉卻當了真,一隻手抓上程蔚識的腰,捏了一下:「和誰生的親生兒子?」

  「反正不是和您。」程蔚識被捏得弓起後背,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看見的短信,「再說了,您那天晚上不是也去——」

  「相親」這兩個字還未說出口,房門外突然想起了一陣敲門聲,豆豆在外面大喊:「叔叔!爺爺問你們吃不吃水果,他洗了一筐草莓,可好吃啦!」

  段可嘉隔空回答:「一會兒我們自己過去拿,讓蔡爺爺先回去休息吧,不用等我們。」

  「好!」說完,豆豆就噔噔噔跑走了。

  等到豆豆的腳丫聲逐漸跑遠,段可嘉便接上了之前的話題:「不知道你是否已經察覺到,其實豆豆自始至終都以為,鳶小昭不想讓別人知道他是她兒子。」

  「嗯。我看出來了。」程蔚識垂著眸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還有,他曾告訴我,他小時候瘦得和皮包骨頭一樣,嚴重營養不良,說明那時他們母子二人的生活條件非常惡劣。」

  段可嘉點頭,繼續道:「所以我認為豆豆的這個想法和之前他們母子二人的相處模式有關。在那時,鳶小昭可能是把生活中遇見的不如意不順心都通過肢體、語言等方式發洩給了豆豆。你說,如果一個小孩自出生起就受到母親冷眼相對,甚至拳腳相加,那麼,他會不會自動產生自我厭惡的情緒,開始對這層血緣關係心生愧疚?」

  「會。」

  程蔚識抬起眼眸。

  段可嘉沒想到對方會答得這麼迅速。毫不遲疑。

  就好像是親身經歷過一樣。



☆、第七十九章



  「你怎麼從早上開始就一直不說話?」段可嘉伸手摸了摸程蔚識的喉結,「難道晚上睡覺的時候著涼,凍壞嗓子了?」

  程蔚識看著段可嘉,抿著嘴唇,半響點了點頭。

  段可嘉便把手挪到了程蔚識的額頭,試了試溫度:「好在沒有發燒。今天回去以後好好休息。明明是貼著我睡的,怎麼會著涼……」

  二人告別了蔡爺爺奶奶和豆豆一家之後,提著行李,準備踏上返程。

  程蔚識在山底的小別墅前低著頭來迴繞了好半天,終於在蔡爺爺熱情的揮手下憋出了一句「謝謝你們的款待,我和段先生告辭了。」

  上車後,段可嘉給他遞了一隻熱水杯,關切地問:「現在好點了嗎?可以說話了?」

  程蔚識「嗯」了一聲:「早上覺得喉嚨不舒服,很難受。」

  他伸出左手想要接過水杯,在觸碰到杯壁之前,像是害怕什麼似地,忽然睜大了雙眼,向後退了一下。

  接著伸出另一隻手接過。

  「你怎麼了?」段可嘉皺眉。

  不是他多想,程蔚識今天真的不太對勁。

  程蔚識也有些懊惱:「大概是昨天得知那件事情之後一直沒緩過來,心裡不舒服。」

  「不要多想。這件事終歸和你無關。」段可嘉見對方一直沒有動靜,便俯過身去,幫程蔚識扣上安全帶,順帶吻了吻他的額頭,「劉忠霖今天早上發來消息說,他已經縮小了鐘非所在的可能範圍。」

  「鐘非?」程蔚識眼睛裡忽然有了神采,「他在哪?」

  「具體位置還沒有確定,確定了之後告訴你,目前來看,他最有可能被困在東北部平原,那邊是黃修賢的老巢,近幾日他在那裡有動作。」

  「嗯,辛苦先生和劉忠霖了。」程蔚識說打開杯蓋仰頭喝了口水,「謝謝你們。」

  段可嘉開上高速,過收費站時,後邊來了一輛警車,要對收費站周圍這一排小汽車進行治安檢查。說是最近附近出了一件毒|販火拚的事件,死傷多人,社會影響極其惡劣,於是上級部門要求他們每天不定時抽查往來外地車輛,看看有沒有人偷偷藏匿毒|品。

  段可嘉車上只有打火機和香菸這兩樣看起來不怎麼健康的東西,當然不害怕突擊檢查。一個警察小夥敲了敲他的車窗。段可嘉按下後背箱開關後,就靠在座椅上不動了。

  連墨鏡都沒摘。

  程蔚識則戴著一副口罩黑墨鏡,將面容包裹得極其嚴實。

  殊不知,在這個上崗不久的警察小夥眼裡,他們倆這一副鬼鬼祟祟的裝扮儼然已經變成了重點懷疑對象。

  警察小夥走到後備箱前,猛地拉開,隨即朝對講機裡大喊一聲:「隊長!這裡出現了一起疑似拐賣兒童案件!」

  正枕在一包原味薯片上的豆豆流著哈喇子,被突如其來的烈日驚醒。他咂了咂嘴巴,翻了個身,將圓鼓鼓的腦袋縮在了臂彎裡,繼續呼呼大睡。

  警察小夥看到此情此景,更是如臨大敵,挺直了身體,喊道,「隊長!受害者很有可能被喂了安眠藥,這是一起重大的刑事案件!隊長!」

  段可嘉聞言,便讓程蔚識呆在車上,自己下了車,看著睡得已經不省人事的豆豆正躺在他的後備箱裡。段可嘉心裡也是倍感詫異。他拿出手機,對警察小夥說:「警官先生,其實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情況。他是我的一個熟人的養子,今早我從他家出來。不信你看,這裡有我和他家人的合照。」

  段可嘉說著就打開了手機調出相冊照片。

  警察小夥眼神矍鑠,盯著段可嘉的手機看了許久,隨即貼著對講機說:「隊長!我調查過了!這竟然還是一起熟人作案!」

  接著立即拿起段可嘉的手機,將它封在了透明塑料袋裡:「這是證據。」

  程蔚識見段可嘉半天沒回來,便跟著下了車。他知道這種情況下,如果到了警察局,「鐘非」的身份必然會暴露,於是他乾脆直接摘下墨鏡和口罩,從錢包裡拿出了身份證交給警察小夥。

  他想借「鐘非」的明星身份來度過難關:「警官,您看,我們是絕對不可能拐賣兒童的。」

  「怎麼?給我身份證幹什麼?」小夥來回翻看兩眼,「帥是挺帥,但不能就因此說明你們不是人販子。現在的人販子都人模狗樣的,還有那些殺人犯,更是道貌岸然,平常……」

  顯然,他並不關注娛樂圈,也不看青春偶像劇和熱播的綜藝節目,所以不知道鐘非究竟是何方神聖。

  出乎段可嘉和警察小夥的預期,程蔚識在聽到最後半句話時突然變了臉色,皺著眉頭義憤填膺道:「你才殺了人!」

  這下,三人之間的轉圜餘地徹底被程蔚識這句話懟得分毫不剩。

  警察小夥的同事們火速趕到,周圍霎時「烏拉烏拉」地停了一圈的警車。

  豆豆被吵醒了。

  他揉著迷糊的眼睛坐了起來,嘟著嘴唇環視四周。

  望見頭頂的藍天前和白雲,他欣喜地喊了一聲:「到S市了!我可以見到媽媽了!」

  那個警察小夥則將豆豆從後備箱裡抱起來放在地上:「小朋友別怕,我們這就把壞人抓起來。」

  「壞人!在哪?「豆豆的目光由迷糊轉向清明,鼓著腦門向四周望了好幾圈,「我咋沒看到?」

  「就是那兩個人!」警察小夥伸手指向段可嘉,此時段可嘉和程蔚識正要被人戴上手銬。

  一向好脾氣的段可嘉臉色變得鐵青。

  豆豆跑了過去,拽著段可嘉的右褲縫,眼珠烏溜溜的:「叔叔,你們怎麼被抓起來啦?」

  程蔚識見段可嘉面色不佳,怕他發脾氣嚇著豆豆,便搶先說:「你趕緊和警察叔叔解釋清楚,為什麼自己偷偷跑進後備箱裡……」

  豆豆當然不可能說自己是為了鑽進來到S市找媽媽,他幾乎從不在陌生人面前說起他和鳶小昭的事情,於是豆豆靈機一動:「我看到叔叔們在親嘴兒,覺得奇怪,就偷偷躲了起來跟著他們……以前從來沒見過兩個男的親嘴,哈哈。」

  就這麼說一句話的工夫,程蔚識已經用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臉,轉身蹲在了地上。

  他恨不得在大庭廣眾之下找個地縫把自己埋進去。

  好在為了不再高速公路上引起騷動,警察小夥已經帶著段可嘉和程蔚識退到了一邊,沒有過路人圍觀。否則今晚「當紅小生竟被爆是gay」的消息一準兒要刷爆全網。

  之前程蔚識沒捂臉的時候,所有人都沒往他這邊瞅,現在他摀住了臉,面色脹得通紅,警察小夥的同事們倒是全看過來了。有人盯著他的臉倍感驚異地喊了一聲:「哎,你們看,這不是鐘非嗎?我和我女朋友一起看電視的時候她跟我指過。」

  他身邊的警察吸了口氣,點了點頭:「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哇,沒看出來啊,他和男人親嘴兒?」

  「肅靜!」 明顯是被這一隊警察稱為「隊長「的發了話,周圍瞬間變得鴉雀無聲,身板兒個個都站得比挺,神色凝重。

  在這一片燦爛的陽光下,隊長緊皺眉頭,望瞭望段可嘉和程蔚識,又朝段可嘉的車牌號上瞄了一眼,順帶看向車輛一旁站著的兩位同事。最後他縮短目光,俯視著站在眼前的豆豆。

  他轉過身去,抬手拍了一下那個莽撞小夥的腦殼:「聽到人小孩兒說的話了不?人家是自願跟來的。小胡啊,我和你說過多少遍,不要光用眼睛看,要多用心用腦子思考,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懂不懂?你的思想就是太年輕,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明星犯不著拐賣一個黑不溜秋的小娃娃。還熟人作案,這要是熟人作案,天底下就不剩幾個好人了。前兩天讓你讀的馬哲,寫的思想報告,都白讀了白寫了?這麼一直沒長進!」

  當著各位同事和兩位「嫌疑人「的面,被喊作「小胡」的警察小夥竟被隊長毫不留情地痛批了一頓。

  他心裡感到十分委屈,但依然張開嗓子喊了一聲:「隊長!我錯了!」

  隊長依然滔滔不絕:「你是不是還搶了人家手機?快送回去,再道個歉。不要以為自己是警察就可以胡作非為。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不是濫用職權給人民添麻煩!知道嗎?!再說了,為了這麼一件小事就讓同事們馬不停蹄地趕過來,也不像話嘛。」

  「知道了!我這就把手機還給他們!」小胡連忙小跑著來到段可嘉面前,「對不起,是我抓錯人,耽誤你們的工作了,請你們諒解,對不起。」

  「知錯就好。」段可嘉抬起唇角,儼然成了一隻笑面虎,「那我們就開車走了?您不會再攔我們吧?」

  「當然不會。」小胡非常實誠,「你們是遵紀守法的好公民,我不會抓你們。」

  程蔚識在一旁聽著二人的對話,總覺得哪裡有些怪異,卻又說不出來。

  「豆豆。」他對站在前面的小孩兒喊了一聲,「快上車,我們要出發了。」

  豆豆自上車起就在後座鬧個不停,一會喊著要吃薯片,一會又嚷著要喝牛奶,就是不睡覺。

  回S市後,段可嘉和程蔚識就要因為各自工作緣故分別多日,眼下本該是最後一段不被外人打擾的二人時光,生生被這個小屁孩攪合了。

  段可嘉不滿:「為什麼剛剛不讓小胡他們把豆豆送回去,讓他跟我們去S市幹什麼?」

  程蔚識吃了一驚:「我是想著到時候再送他回去。沒想到還能讓警察大兄弟幫忙送回去?」

  段可嘉並未解釋緣由,只輕輕應了一句:「嗯。「

  聽見段可嘉淡淡地發出這麼一聲鼻音,他的腦子不知道怎麼就開了竅。

  程蔚識將手肘靠在車門上,兩根手指摸著嘴唇,忽然笑了一聲。

  這道笑聲裡聽不出具體情緒。

  「我還以為,剛剛在眾人面前訓小胡,是真的因為已經推斷出我不會拐賣豆豆……」



☆、第八十章



作者有話要說:  上一章昨晚加了1700字,不要忘記看哦!

  兩人到達S市後,回到了各自的住處。豆豆跟著段可嘉去了在J區的住宅——也就是段寧住的地方。

  這幾天的日程被安排得很滿,又是單曲簽名活動,又是人物專訪報導,又是地產剪綵儀式。程蔚識還和董呈說想找時間去看看柳梁,董呈就勸他,柳梁現在肯定一看到他就煩,讓他等柳梁緩一緩,等這段時間忙完了再去。

  為了參加鳶小昭的婚禮,公司不得不將他之後的一些行程提到了前面來,程蔚識每天早出晚歸,經常一天睡不滿五個小時,有時坐在商務車裡就低著腦袋睡了過去,沒有上妝時,眼睛四周漫著兩片又青又濃的黑眼圈。

  連抽空和段可嘉見一面的時間都沒有。

  有時,他會在獨處的時候出神,思考自己每日不眠不休的意義。

  可惜還沒想得如何深入,就會有人跑過來打斷他的思路,讓他趕緊換衣服化妝,準備下一場通告。

  劉忠霖最近一直被公司叫去處理別的事情,據說是升職到了法務部,不用跟在他身邊繼續低聲下氣地打雜。

  程蔚識身邊又調來一個機靈懂事的新助理,名叫鄭期,聽董呈說這是塑形師鄭艾的弟弟。

  「他們家起名是不是很有意思?」董呈笑著把鄭期的履歷遞給程蔚識,「期期艾艾,哈哈,聽說他們兄弟倆小時候真的是口吃,後來改了這個名字說話才利索。」

  「巧了。我小時候也是口吃,甚至不敢說話。」程蔚識笑了一聲,臉上的酒窩卻沒有出現,整張臉繃得又緊又木。

  「嗯?」董呈還記得上次他在孤兒院裡滔滔汩汩地給小朋友們講故事的事情,難免有些意外,「沒看出來啊。你小時候也口吃?」

  「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左撇子如果強行被大人強行改得和正常人一樣,可能會形成口吃。」程蔚識看著自己的左手,握起了拳,又張開,「母親覺得我和別人不一樣,就想糾正我。再加上那個時候她脾氣不太好,所以使用的手段強硬慘烈了一些。」

  程蔚識停頓了一會兒,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省去什麼不該說的。

  「後來我慢慢發現自己話說不利索,以為是自己哭多了的毛病,怕母親又覺得我和別人不一樣,乾脆就不說話了。」他評價道,「這樣一了百了。」

  董呈坐到他身邊來,穩住他的肩膀,搖著頭嘆氣:「我在黃董那裡聽過一些你的幼時經歷,知道你的家庭之前生活諸多不易,只是沒想到還有這一層,真是苦了你了。」心裡仍然是好奇,「你說你小時候口吃,怎麼後來又好了,我看你現在咬字吐音都很清楚,講起話來甚至比普通人還要通順,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突然開竅了?」

  程蔚識的目光朝下蕩了半圈,聳了聳肩,動作表現得比神色輕鬆:「對……開竅了。」

  「如果我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定讓他活得順其自然,不給他施加壓力,要讓他每天過得自由自在,遠離棍棒教育。」程蔚識補充道,「像我父親待我一樣待他。」

  「你父親。」董呈記得曾經在黃董口中聽過程蔚識父親的事情,他循著記憶喃喃道,「你父親是——」

  說到「是」這個字時,他忽然將目光轉到了程蔚識的臉上。

  對方正瞪著他,神色嚴厲而憤怒。程蔚識盯著他正一張一合的嘴唇,已經握緊了拳頭,彷彿董呈再繼續多說一個字,就要撲上來打他一頓。

  董呈當然被程蔚識這股氣勢洶洶的臉色嚇得沒敢再說下去。

  畢竟當著對方的面將對方父親這樣的身份說出來,實在不太禮貌。

  「那我先走了。」董呈準備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你看看手裡的採訪稿,一會兒鄭期就過來交接劉忠霖的工作,他會來這裡找你。」

  「好。」程蔚識頓時收斂了身上的鋒芒,像變了一個人,又變回了那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他拿起放在桌前的稿子,疑惑道,「為什麼我覺得我現在越來越忙了?」

  董呈笑笑:「你沒發現嗎?『鐘非』現在的名氣越來越大,也越來越火,現在恐怕已經無法用『當紅小生』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來形容他了。大家都為他在2015年裡的蛻變感到高興。所有人都看到了鐘非的進步。」

  對方的語氣無比讚歎。無疑,這是對程蔚識莫大的肯定。

  程蔚識眼看著對方就要邁出房門,便揮了揮手:「董老師再見。」

  程蔚識正在一條一條地對採訪稿,忽然聽見手機響了起來。

  他看著屏幕——是鳶小昭打來的電話。

  他握著手機猶豫半秒,最終滑向了撥通鍵。

  鳶小昭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和往常那種溫柔平緩的語調不同,這次她每說完一句話,便會加上一道微微揚起的尾音。

  看來,嫁入豪門這件事,真的讓她感到無比幸福。

  她可以徹底地擺脫曾經的窮苦生活,進入上流社會,從此衣食無憂,不用擔心未來的星途究竟是平坦還是坎坷。

  她熬出頭了。

  鳶小昭說的是:「鐘非!好久不見,我的助理說,她已經收到了你確認參加婚禮的消息啦。怎麼樣?進我的伴郎團如何?」

  「……」程蔚識在心裡思索應該如何委婉拒絕。

  不過鳶小昭並沒有給他太多時間思考,見他許久沒有出聲,她便以為「鐘非」是在想自己那幾天的行程。像鐘非這樣炙手可熱的當紅明星,根本不可能清楚記得自己的每日行程。於是她貼心地說:「沒關係,你想不起來行程也沒關係,我已經讓助理去和你的經紀人交涉了,如果那天你有空——」

  「對不起。」程蔚識直接把話說開,「小昭,我不想在你的婚禮上當伴郎。」

  他擔憂董呈真的替他答應下來,到時候他就真的無法在豆豆和段可嘉面前裝模作樣地當個好人了。

  「為什麼?」鳶小昭在電話那頭百思不得其解。

  「鐘非」用的是「不想」而不是「不能」,鳶小昭很少能在充滿圓滑世故、縝密心思的娛樂圈裡聽見有人這樣和她說話。

  更何況她婚宴上的伴郎是在鏡頭前露臉曝光的絕佳良機,她的婚禮現在不知道正受到多少人矚目,這樣的機遇許多明星求都求不來,鐘非竟然說「不想」。

  「你知道嗎?小昭。」程蔚識握著手機貼在耳邊,另一隻手的掌心一直在冒汗,他在房間裡來回踱著,終於下定了決心說,「前幾天,我去迪黛山了……」

  他沒有捅破最後一張窗戶紙,只說了這麼一句模棱兩可的話。

  之後,二人便全沉默了下來。

  過了大約半分鐘,鳶小昭說:「好。那我找別人吧。」

  「嘟嘟嘟……」

  未等程蔚識答覆,她便迅速掛上了電話。

  程蔚識愣了一愣。

  自己這麼不識好歹,鳶小昭多半是生氣了。

  這時門打開了,程蔚識朝來人看了一眼,是鄭期。

  「鐘非先生。」鄭期提著一袋東西走了進來,朝程蔚識深鞠一躬,「今後我就是您的助理了!」

  程蔚識看清了他手上拿著的一袋子零食,眼中的光線跳了一下:「這是送給我的?」

  誰知鄭期卻後退一步:「當然不是,這是剛剛遇見我哥哥時他硬塞給我的,告訴我說當明星助理非常勞累,千萬不能餓著自己,還說不能給您吃,一口也不能,要是給您吃就揍我。」

  他哥哥鄭艾是程蔚識的塑形師,經常讓廚房備一些沒鹽沒油沒辣椒的營養餐讓他吃。現在只要有人一在他面前提起鄭艾,程蔚識就恨得牙癢癢。

  只是沒想到這個鄭期比劉忠霖剛來那會兒還要實誠,一來就在言語中得罪明星上司,還直接出賣了自己的哥哥。兩頭不落好。

  還好程蔚識心地善良,要不然非得來個「新官上任三把火」不可。

  晚上人物訪談結束,程蔚識回到家裡,洗澡後,想給段可嘉發條「晚安」再睡。

  程蔚識:今天過得怎麼樣?現在忙完了嗎?

  段可嘉回得迅速:還沒有。[微笑]

  程蔚識早已習慣了對方異常可怕的使用表情習慣。

  他躲在被窩裡,手機屏幕裡的光線射上了天花板,在黑夜裡漫出白瑩瑩的一片光來。

  他回:我找你也沒什麼事情,就是想說劉忠霖升職去法務部了。

  段可嘉:之前你們公司的人事部門就曾想讓他過去,這一次法務部又找到了劉,他沒有拒絕。

  程蔚識:原來先生已經知道了。我還以為是劉忠霖的身份已經被人識破。

  段可嘉:如果不出我的意料,他的身份應該早已被人識破。他現在過去是為了避嫌,等過段時間我就召他回來。

  程蔚識:……

  程蔚識:我睡了。晚安。

  段可嘉:晚安。[微笑]

  ……

  某日,風和日麗的迪黛山中,有一個漂亮女人牽著一個黑黑瘦瘦的小男孩,走在流淌的溪水邊。

  女人生得極美,在這片燦爛的陽光下,清風吹起了她的披肩黑髮,趁得她皮膚愈加白皙光滑,竟有種仙子下凡的畫面感。

  最近有人和她說,許多明星都不及她美。

  最重要的是,她本人也這麼覺得。

  稀鬆的泥土上留下了一大一小兩排腳印。

  男孩沒有穿鞋,所以腳印留得更淺一些。

  再過不久,太陽就要開始落山了。

  不一會兒,女人將男孩兒拉進一叢茂密草堆中央,拿出一支棒棒糖來,交到男孩手心裡:「媽媽走了,好嗎?」

  男孩眼神怯怯,對著女人點了點頭。

  草叢比男孩的額頭還要高出許多,幾乎已經擋住了他向外眺望的視線。

  「如果種不出糖果,就千萬不要回來找我。我們家裡不養廢人。知道嗎?」

  「嗯。」小男孩說著,就開始蹲在地上挖起了土,嘴巴裡斷斷續續重複著媽媽在家裡和他傳授過無數次的教誨,「種不出糖果的小孩兒就是廢人,媽媽不需要廢人做兒子;種不出糖果的小孩兒就是廢人,媽媽不需要廢人做兒子;種不出糖果……」

  再抬頭時,周圍果然已經看不見其他人影了。

  只有一堵又一堵茂盛的草牆。

  周圍寂靜到只能聽見流水聲。

  「媽媽!」饒是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還是著急地喊出聲來,連滾帶爬地扒開草叢,喘著氣跑了出去。

  這裡有山有水,有明媚的陽光和參天大樹,有平常他在簡陋出租屋裡看不見的、美輪美奐的風景。

  可是——

  「媽媽!!哇……!媽媽!」

  「媽媽!!」

  一道尖利的聲音,刺入鳶小昭的夢魘之中。

  「啊!」鳶小昭滿身是汗地從夢中驚坐而起,漂亮的容顏因為驚嚇扭曲在了一起。

  徐孟坡被身邊人這聲叫喊驚醒,隨即也坐了起來,關切地撫了撫鳶小昭正在顫抖的背部:「小昭,怎麼了?做噩夢了?」

  怔了半響,鳶小昭僵著身體點頭:「……嗯。」

  「我去給你倒杯水。」徐孟坡打開床頭燈,下了床,「明天舉行婚禮,今晚好好休息。」



☆、第八十一章



  早晨七點,程蔚識的手機鬧鐘準時「丁零零」地響起。

  程蔚識想翻個身,把手從被窩裡伸出來關掉,誰知還沒伸手,那鬧鐘竟自己關上了。

  身上也沉甸甸地喘不過氣,好似橫了一塊巨石壓在身上。

  有人貼在他的後背,吻了吻他的後頸。

  程蔚識原本正迷糊,這時突然驚醒,朝身上的男人推了一把,接著軲轆一轉坐了起來。

  「先、先生……您怎麼在這裡!」

  此時段可嘉額發凌亂,迷迷糊糊的似是有些沒睡醒的模樣,睡衣的領口歪斜了半邊——勉強顯出了一絲和程蔚識是同齡人的跡象。

  段可嘉掀開被子躺了回去,對程蔚識一個熊抱,二人一起倒在床上:「再陪我睡一會兒,今天三點才睡。正好我們要乘同一班飛機去雲南參加鳶小昭的婚禮……」

  之後就再也沒了聲音。程蔚識轉頭一瞄,原來這麼說一句話的工夫,對方已經睡著了。

  段可嘉眼底的黑眼圈的廣度和深度和他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程蔚識看著對方疲憊消瘦的臉,不忍打擾,雖然目前這個姿勢實在不太舒服,他還是僵在那裡沒有動彈。程蔚識閉了一會兒眼睛,也跟著段可嘉一同進入了夢鄉。

  「鐘先生!鐘先生!快起床吃早點吧,我哥讓我給你帶了——天哪!」

  作為新走馬上任的明星助理,鄭期早已下定了決心要干出一番事業,每日都生龍活虎地跟在程蔚識身邊。儘管每天睡覺的時間比程蔚識還要少,但禁不住精神倍棒,充滿獨屬於年輕人的蓬勃朝氣。

  和段可嘉形成鮮明對比。

  雖然鐘非是下午一點的飛機,但他早晨七點半就早早地來到了這位明星上司的家裡。他哥告訴他,為了讓「鐘非」保持良好的狀態和身材,每天都必須早起吃早飯運動。

  輕手輕腳地開門進了鐘非的家門,鄭期竟發現這玄關上竟然躺著兩雙皮鞋,不過他沒有多想,只當是對方拿出一雙皮鞋試穿而已。

  他原本正在考慮是不是現在就衝進臥室把鐘先生從床上喊起來。

  擔憂大牌明星可能會有起床氣,他不敢輕舉妄動。

  這時卻忽然聽見臥室的方向傳來一聲細碎的響聲。

  鄭期心裡高興起來,以為是鐘非醒了。

  他連忙風風火火地推門進去,張口就說了自己給他帶了早飯的事情,嗓門兒還扯得又大又響。

  然而卻看見,光亮細微的臥室裡——一個陌生男人正一隻手支在他的上司身旁,另一隻手撩開了鐘非的睡衣。

  那個陌生男人見好事被人打斷,立即轉過頭來,表情一副凶神惡煞,精光閃閃的眼神在灰暗的房間裡尤顯清晰。

  嚇死個人了!鄭期沒有細想,趕緊「砰」得一聲關上了門,匆匆退了出去。

  程蔚識好像聽見有人在說話,又聽見了一聲劇烈的關門聲。他意識恍惚地醒來,發現窗簾縫隙中流出的陽光比上次醒來時明亮了許多,而段可嘉則環抱著他的腰,下巴匿在被窩裡,面目寧靜,睡得香甜。

  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似乎對方的頭髮比剛剛見到時更加整齊。

  程蔚識以為段可嘉睡著了,所以膽大地多看了兩眼。

  對方卻好像不想讓他看,直接一個翻身轉了回去。

  程蔚識抬頭看了看時間,發現離登機時間確實還早,於是繼續躺了下來,將額頭頂在身邊人的後背,很快便睡著了。

  上午九點,段可嘉從浴室裡走出來,一邊穿衣服一邊瞄了瞄仍然躺在床上的程蔚識:「快起來吧,七點多的時候就已經有人進來叫你起床了。」

  程蔚識霎時嚇醒:「什麼時候?」

  「七點半左右,可能是你那個新來的助理吧,我沒看清。」段可嘉語氣平靜,說出的內容卻不像話,「當時我正想脫你的衣服,後來想了想,還是算了。」

  「那他人呢?」程蔚識騰得一下從床上跳了起來,三下五除二套上一件襯衫,換好衣服,跑出了門。

  鄭期正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一邊「嘎吱嘎吱」地吃著他哥送給他的零食,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裡正在播出的的德雲社相聲。

  「哈哈哈——」鄭期笑到一半,突然看見鐘非急匆匆地從臥室裡跑了出來,他正好吃完了一包妙脆角,下意識吮了吮手指,感慨道,「你們終於起床了。」

  「你……」程蔚識在心裡猶豫,應該用什麼方式來詢問對方有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誰知鄭期卻自己說出了口:「您不要擔心,剛剛我打電話給董老師了,他說和您睡在一起的是段先生,讓我不要大驚小怪。」

  程蔚識差點沒站穩。

  段可嘉從程蔚識身後冒了出來,揚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放鬆點,我就知道,他肯定早就發現了。」

  程蔚識抬眸:「您就不害怕麼?」

  「黃修賢不是傻子。再說,他發現了能怎麼樣?我們這是自由戀愛。」段可嘉拿著茶几果盤上的一個橘子剝了起來,剝完了之後撕開一瓣喂進程蔚識口中,「和他沒有半點關聯。」

  程蔚識吞了橘子,竟發現無從反駁。

  鄭期瞬間漲紅了臉,這兩個人的對話信息量太大,他一時間根本無法接受。

  他將目光緩慢挪到了已經冷掉的早飯上,頓時靈光一現:「空腹不要吃橘子,對胃不好,我去給你們熱早飯。」

  遂溜之大吉。

  下午四點,段可嘉和程蔚識一行人抵達迪慶機場。

  原先沒有從S市直飛到香格里拉的航班,似乎是為了徐公子和鳶小昭的婚禮,航空公司專門增加了這一航線,好為前來參加婚宴的業界精英和明星們提供便利出行。

  兩人在前往會場前需要穿過一片寬闊的綠草地,那裡有伴娘迎接他們,簽到後,再和新郎新娘一起合影。

  好巧不巧的是,二人正好在途中遇見了陳欣遲和章楓維。

  陳欣遲走在最前面,問章楓維:「九月份有時間和我一起去多倫多電影節嗎?」

  章楓維答得十分爽快:「放心吧導演,我作為男主角怎麼可能不去。」

  「還有柏林、意大利呢?」

  「都去。一定去!」章楓維停了下來,不滿道,「陳導今天怎麼對我這麼不放心?」

  「今天別人結婚,突然讓我想起,你上學的時候被女朋友甩了,還哭著嚷著要跳河,是不是?」陳欣遲想得很長遠,「你看你平時裝得倒是成熟穩重,誰知道這麼不靠譜,我可得多問問,別到時候出發了找不到你的人影。」

  章楓維怔了一怔,隨即笑起來:「您快別說了,這種糗事要是被別人聽到,我的老臉要往哪擱。」

  章楓維說完,陳欣遲便看見段可嘉領著程蔚識迎面走來。幾人點了頭就算是打過招呼,沒有駐足|交談。

  望著段可嘉一行人走遠,章楓維幾步湊到陳欣遲兒耳邊,小聲說:「陳導,你們為什麼要裝作沒有親戚關係?還總是一臉陪笑地給他遞煙倒水?「

  陳欣遲推他:「去去去,別打聽別人家事。我還想問你呢,你父母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那你又為什麼在公眾前塑造一個小康家庭出身的形象?不會是因為好玩吧?」

  章楓維倒是沒想到陳欣遲會反問他,轉了轉眼珠,回答:「我是想保持藝術的純潔性。如果那些馬屁精知道了我的家世,我如何能分辨他們的誇獎是出於真心還是別有目的,又該如何保證不讓自己沉溺在一片違心的讚頌中。另外……觀眾恐怕也會戴著有色眼鏡來看我。我不想這樣,我只想讓他們看到我的演技。」

  章楓維平常在人面前就是一副穩重識大體的模樣。他有傲骨,但是從不表露。

  顯現出這樣憤世嫉俗的一面,倒是第一次。

  「您呢導演?您也和我一樣嗎?」

  「本質類似,但又不太相同。」陳欣遲嘆息,「我很感謝段家,是他們給了我許多製作電影的機遇,但並不是所有導演都擁有這種『在深山老林裡沉寂一年只為一部電影』的機遇。那些導演需要考慮的因素更多更雜,而這些因素足以泯滅所有靈感以及藝術細胞。你……明白嗎?」

  儘管陳欣遲這一番話隔了好幾層的窗戶紙——

  章楓維垂眼:「我明白。」

  「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擁有這樣的機遇,是因為後面有人幫襯。」陳欣遲笑笑,眼瞳中的神色略帶自嘲,「是我的虛榮心在作祟。陳欣遲遠沒有外界想像的那麼高尚。」

  「導演。」章楓維提醒他,「這一次的投資商好像不止段可嘉,你看,江溪安和鐘非都被塞進來了。」

  陳欣遲白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江溪安不是你讓人拐彎抹角帶進來的?」

  「那鐘非呢?」

  陳欣遲忽然眯起了眼睛:「說起鐘非……有件事一直困惑著我。那個時候,是他們公司的高層親自來找我,說想把鐘非塞進劇組,價格和投資都好商量。但是,在我要求鐘非本人到場試鏡時,那位高層卻說鐘非生病了,需要靜養數月,還說一定趕能在開機前休整完畢。他們給出了十分豐厚的投資數,卻並沒有給出要求,規定鐘非戲份必須達到多少比例。所以我就答應了下來。」

  章楓維聽到這裡,也覺得有些奇怪,於是抬手摸了摸下巴:「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他望見了不遠處與伴郎們一同合影的徐公子和鳶小昭。

  「去年夏初。」這時迎面來了一位導演,陳欣遲禮貌性地打了個招呼,之後對章楓維繼續說,「那個時候我看電視採訪,發現鐘非氣色確實不好,尤其是臉部狀態,出了很大問題。因此我當時考慮的是,所謂的『生病』,可能是需要整容。後來鐘非『大病初癒』,臉上的肌肉果然恢復自然了。」

  「是這樣嗎。」

  章楓維低著頭,兀自思索起來。



☆、第八十二章



  段可嘉和程蔚識二人一身西裝革履,並排站在一起,正在和段可嘉生意場上的一個合作夥伴拍照。若是平常走在大街上,這樣兩個面目英俊、氣質優雅的男人一定會引起路人側目,成為眾人眼中的焦點。

  然而參加這場婚禮的賓客要麼是當紅明星,要麼帶了美麗的女伴,因而會場之中充斥著各式各樣養眼的俊男美女。這樣一來,段可嘉和程蔚識倒是不那麼引人注目了。

  那位生意夥伴拿著酒杯和二人告別後,程蔚識彎平了一直勉強翹起來的嘴角,低下聲音對段可嘉說:「聽說今晚這場婚禮會有電視直播,希望豆豆不會看到。」

  「不用擔心,我讓阿姨看著豆豆了,電視專門設置了密碼,他打不開。」段可嘉看著對方垂著頭,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便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

  程蔚識有些害怕,軟蔫蔫的頭髮霎時精神了許多。他趕緊推開了段可嘉的手,抬頭向四處瞄了瞄:「先生不要在外面對我這麼親密,會惹人懷疑。」

  「嗯,我不動你了,只是看你精神不佳,想逗逗你。」段可嘉收回手臂,支在一根圍欄上,「沒看出來,你還挺關心他的。」

  程蔚識一臉無奈:「其實,如果不是一開始就答應了要參加這場婚禮,今天我無論如何都不會過來。我是真的不想祝福這位母親。」

  段可嘉揚眉:「其實原本我也不怎麼想到場。但是,徐孟坡親自從首都把請柬送到我家來……」

  程蔚識感慨:「看來你我都是身不由己。」

  段可嘉望著眼前這一片裝飾華貴典雅的會場。不遠處有一座被層層疊疊的高腳杯堆起的香檳塔、從高處飄揚而下的白色帷幔和紗帳、以及為了迎接賓客專門在場地四個角落放置的可口甜點。

  段可嘉記得,在很久之前的一場酒會上,他曾碰巧看見程蔚避開了自家的經紀人,走到食物台旁,拿著一塊小蛋糕偷偷摸摸地吃了起來。

  「以後結婚了,你打算舉辦什麼樣的婚禮?」

  程蔚識順著段可嘉的目光看見了放在角落的抹茶蛋糕,正出神,就被段可嘉這句驚世駭俗的問話打斷了思路。

  「我……我不知道。」

  段可嘉這句話沒有加主語,程蔚識誤解了他的意思。

  程蔚識心裡很難過,可是臉上仍然要強顏歡笑:「您呢?難道現在已經有想法了?」

  段可嘉搖頭:「沒有。不過我想,到時候一定需要許許多多的甜點。譬如餅乾、蛋糕這類。」

  看著對方的表情如此認真,程蔚識不想繼續聽下去,他的腳後跟轉了彎兒:「我去別的地方轉轉,聽說薇兒也過來了。」

  薇兒雖然已經下定決心不當明星,但和鳶小昭一直保持著親密聯繫,算是閨蜜,以前鳶小昭經常會在微博裡放她和薇兒的合照自拍。今天她結婚,薇兒自然不可能缺席。

  段可嘉突然想起上次程蔚識告訴他薇兒喊他「老爺爺」的事情,於是心裡有些不情願跟過去,恰好此時徐家二老也來到了會場,他準備上前打個招呼。

  他對程蔚識說:「代我祝薇兒高考順利。」

  程蔚識應了一聲,把手揣在褲袋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程蔚識從老遠就看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薇兒在草坪上和一群伴娘拍合影。

  太陽即將落山,一絮又一絮的火燒祥雲漫在天邊,與遠處的青山綠水凝結成了一副讓人樂不思蜀的畫卷。

  草坪中央籠了一層金色的陽光。

  薇兒笑得很甜。雖說高考壓力大,但她的臉色明顯比上次見時更加紅潤。程蔚識剛走到草坪邊,薇兒就看見他了。

  薇兒向他小跑過來,腳步輕盈歡快,邊跑邊喊了一聲:「鐘小哥哥!」

  她像隻兔子一樣竄到程蔚識身邊,拉住了他的胳膊。

  薇兒確實有著讓人看一眼就心情舒暢的魔力,難怪在這個眾口難調的網絡世界裡,「國民寶貝」的稱號極少有人反駁。程蔚識在不經意也跟著她一起笑了起來。他說:「好久不見,薇兒,你又長高了。」

  「我不但長高了,還長頭髮了呢!」薇兒繞著程蔚識走了一大圈,表情神秘而又欣喜,「鐘小哥哥,你看你整個人都容光煥發的,是不是談戀愛了呀。」她湊上前來用氣息和唇形說,「你跟我說,我不告訴別人。」

  程蔚識被她問得一愣。過了一會兒,他答:「其實也不算是談戀愛。我們是在耍流氓。」

  「什麼?」薇兒咬著下嘴唇,眼珠朝兩邊晃了一晃,不解地問,「耍流氓?」

  程蔚識保持著略顯苦楚的笑容:「『不以結婚為目的的戀愛都是耍流氓』,所以我們是在耍流氓。」

  「是誰不想結婚?」薇兒不明白,「你還是她?」

  「他不可能和我結婚;而我也有自知之明。我配不上他。」

  薇兒聽得十分生氣:「你不能這樣想,你為什麼要這樣作賤自己,既然喜歡她就向她求婚。你說,你人長得帥氣性格又這麼好,她怎麼可能不答應你!」

  程蔚識卻絲毫沒有被薇兒勵志的語句觸動:「他的條件比我強多了,我哪點都不如他,無論是外貌、性格還是身世……」

  薇兒不信邪:「你心儀的對象連一個缺點也沒有?」

  「沒有。」程蔚識正兒八經地搖頭,「在我心裡,他很完美。一個缺點也沒有。」

  薇兒氣得在原地轉圈,直想找根木棍把對方打暈。

  「別說這個了。既然是在別人的婚禮上就說點吉利的。比如——」程蔚識問,「你高考準備的怎麼樣了?」

  說到這個話題薇兒的情緒才平緩了下來:「老師說我再加把勁兒估計能上一本線。」

  「這麼厲害?!」程蔚識神色驚喜,「你之前落下了那麼多功課,現在竟然全都補上了。」

  「那是,我多聰明啊。」薇兒沾沾自喜起來,露出兩個大大的酒窩。

  「薇兒,快來和我拍張照。」

  這時,程蔚識突然聽見了鳶小昭的聲音。

  鳶小昭繼續喊她:「幫我提著婚紗。」

  「好,小昭姐姐我馬上就過來!」

  薇兒對程蔚識說:「那我走啦!」

  「嗯,再見。」

  薇兒臨走之前說了極長的一段話:「記得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就在躲我,你不想讓我看你的臉,你還在聊天軟件裡找到我說,讓我叫你大哥哥,說你不想讓我叫你的名字。我偏不願意,以為你是故意要我面前裝得老成穩重,所以我故意把『大』改成了『小』,誰叫你總是躲我呢。現在看來,你是不是已經忘記這件事了?」

  「而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不是故意要裝得老成穩重,你是自卑,對不對?」

  「以後別總是妄自菲薄,鐘小哥哥,你要努力過自己的人生啊。」

  「再見。」

  看著這抹粉色的身影向西邊走遠,程蔚識忽然發覺她的衣著有些暗淡。原來天邊的落日已然墜入世界盡頭,餘暉消失無蹤。

  天空呈現寂靜的黯藍色。

  黑夜降臨了。

  婚禮現場的煙花表演適時開始。

  五彩繽紛的焰火竄雲直上,夜空一時忽如白晝,所有人的臉都被照亮了。

  程蔚識手機已經因為沒電而關機,只好站在人群裡看煙花表演。

  焰火的聲音噼裡啪啦地響著,極富節奏感,程蔚識望著五光十色的天空,突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

  程蔚識轉過頭去——是鄭期。

  鄭期皺著眉頭,一臉異色,他給程蔚識遞了一個小包,嘴唇探到他耳邊:「鐘先生,這裡有一張機票,董老師打電話過來,讓您立即回去。」

  「怎麼了?」

  兩人的臉龐在煙花的照耀下一閃一爍,頗具喜感。

  程蔚識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哪怕煙花的綻放已經奪走了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鄭期仍然擔憂四周有人偷聽,他朝旁邊人看了看,確認周圍絕對安全之後,才繼續說:「柳梁因為服用過多藥物,搶救無效……已經身亡。」

  「什麼?!」程蔚識扶緊了面前的欄杆,被焰火響聲震得一暈,「怎麼會這樣?」

  「我不知道。」鄭期搖頭,眼中落寞不已,他才上任半個月就經歷了這種事情,心裡難免承受不住,「您趕快回去吧,現在出發,還能趕得及最後一班飛機。我留在這裡殿後,到時候我會幫您和鳶小昭說清楚。現在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程蔚識被鄭期催促著離開了婚禮現場,正在心裡打算是不是要打個輛程車,路邊忽地有輛私家車急剎停穩,裡面的駕駛位放下車窗,露出的是章楓維的臉,「你是要回去看望柳梁嗎?快上車!」

  程蔚識猶豫。

  他從沒聽說過柳梁和章楓維有過深交。

  更何況,公司怎麼會將柳梁的死訊第一時間通知給章楓維?

  章楓維變得不耐煩起來:「你還記得上次我和你說的那個患了嚴重抑鬱症的病人嗎?他選擇了『自由和愛情』,卻獨獨捨棄了『生命』……不跟你廢話了,快上車!」

  聽到這裡,程蔚識立即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程蔚識對這個選項印象深刻。

  他記得章楓維曾和他說,在愛情、自由、和生命中,只有一個精神病人非常灑脫地選擇了「自由和愛情」。

  他萬萬沒料到,那人竟是柳梁。

  煙花的爆炸聲仍然在耳邊噼裡啪啦作響。

  抬頭,即是亮如白晝的的星空。



☆、第八十三章



  程蔚識與章楓維一同乘飛機趕回了S市。抵達柳梁遺體所在的醫院時,已經接近午夜十二點。

  柳梁的經紀人和董呈正在醫院裡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公司已經決定明天一早向公眾發佈柳梁服用藥物身亡的消息。」董呈氣色不佳,語氣悲傷而又消沉,他將目光移向章楓維,閉著雙眼深鞠一躬,「對不起……黃董說,沒有照顧好柳梁,是他考慮不周,他讓我替他向您致歉。」

  章楓維的神色與平日裡沒有什麼變化。他垂眸凝視董呈的深鞠躬,足足沉默了兩分多鐘。董呈一直維持著這樣難受的姿勢沒有動彈。董呈畢竟已經上了年紀,身子骨大不如前,更何況為了這件事已經連續近十個小時沒有進食喝水。所以在這兩分鐘裡,他一度覺得大腦充血、眼冒金星。

  可又無法開口向章楓維求饒。

  他只能一直彎著腰,等待章楓維開口。

  章楓維的睫毛比一般人要濃些,垂著眸時遮住了眼瞳中的神色,沒人知道他現在心裡是何想法。

  」什麼時候死的?」章楓維問。

  「確認死亡時間是晚上六點半。醫生推斷他在中午就服用了大量鎮定劑和安眠藥……是我們發現得晚。」

  「為什麼?」章楓維反倒笑了,眼睛看向周圍,伸出一隻手指,隔空狠狠點著程蔚識,聲音的力道逐漸加重,變得咬牙切齒起來,「這個鐘非究竟哪裡好?!啊?!他究竟哪裡好?值得柳梁這麼對他!」

  程蔚識低著頭不說話,死氣沉沉的臉上浮現出許多愧疚與悲傷來。

  幸虧他們四人所處的區域在午夜十二點時沒有其他人出沒,否則明天又會變成另外一條重磅新聞。

  此時醫院裡的燈光分外扎眼,程蔚識的眼睛被它們晃得酸脹又苦澀。

  他握緊了手裡的小包,說:「我想去看看他。他在哪?」

  章楓維把手指縮成拳頭,一條條清晰的青筋從手背突起。忍了半天,終於沒有發作。

  柳梁的經紀人與一位醫生在前帶路,章楓維和董呈分別走在程蔚識的前後。

  四人從光線明亮的大廳走出去,來到外面的一幢小樓門前。

  月色淒涼而靜謐。饒是已經五月底,凌晨的微風依然透著些許涼意。

  醫生拿鑰匙打開了門,又走進去開了燈,然後轉過身來,示意他們進去。

  自打進醫院後,章楓維就再也沒有拿正眼瞧過他。而在這時,他卻忽然回頭瞥了程蔚識一眼,接著一把將柳梁的經紀人推了進去,自己一腳跨入,並及時帶上了門。

  隨著「砰」的一聲鐵門碰撞,程蔚識和董呈直接被關在了門外。

  程蔚識沒有因此露出絲毫生氣的表情。他抬眼望瞭望月亮,疲憊的雙眼裡纏繞著無數血絲。

  他舔了舔既干又澀的嘴唇,用氣息輕輕說:「董老師,是我錯了。」

  「是我錯了,一開始就是我的錯——如果沒有我,沒人會變成這樣。」他揚著額,看見頭頂的月亮游入天邊的雲層之中,「段先生說得沒錯,事情不會這樣簡單。一切……一切都是我貪心。」

  程蔚識捂著臉蹲了下來,一手從額頭慢慢捋到頭頂,就在董呈以為對方即將因悔恨流淚的時候,卻看見他使足了全力,一拳砸向地面。

  指骨與地面劇烈撞擊的響聲,聽得他整個心臟都揪了起來。

  董呈趕緊俯下身拉住他的手臂,想把程蔚識從地上拖起來:「這件事怎麼會和你有關聯,就算沒有你,柳梁也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

  「不是的……」程蔚識用鮮血淋淋的手指拽著頭髮,半張臉埋進手臂,面對著正門的方向,跪在地上紋絲不動,「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董呈閉著眼,搖了搖頭。

  過了很久,都不見章楓維從裡面出來。

  分針即將指向三十,董呈見程蔚識的狀態已經平緩了一些,便順勢將他從地上拉起來,在他耳邊問:「柳梁之前有沒有把什麼東西交給你?」

  「什麼?」程蔚識忍著雙腿的痠疼,順著董呈的話回想了數秒,否認道,「自從上次在辦公室裡起了衝突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您是指什麼呢?」

  董呈答:「沒什麼,只是問問你。明天柳梁的父母會來公司取走他的遺物,我們怕遺漏什麼不該忘記的。」

  程蔚識心裡覺得董呈的回答略顯蹊蹺,但並未多問。因為章楓維從裡面出來了。

  章楓維的臉上依然沒有顯露出什麼悲痛的表情。如果程蔚識之前不曾見到章楓維的失態,他可能會覺得對方冷血又無情。

  「我回去睡覺了。」章楓維朝餘下的幾人揮手,「祝你們能夠永遠過得幸福。」

  ……

  此時,遠在香格里拉的婚宴早已落下帷幕,清潔工們連夜清掃著婚禮現場和煙花表演留下的大量垃圾,一眾商業大亨與明星們被安頓在了附近的五星級酒店。有人在婚禮結束後意猶未盡,趁著眾位名人明星難得齊聚一堂的機會,開起了通宵派對。

  平生不愛參與這類活動的段可嘉,為了尋找到程蔚識的身影,竟然去這種靡亂的派對裡轉了好幾圈。

  可惜未果。

  段可嘉在回酒店的途中遇見了土豆,土豆正抱著一筐炸鱈魚和薯條從一樓餐廳裡走出來。

  「我剛剛看到了小明星的新助理,他說小明星因為公司裡有急事連夜趕回了S市。」土豆抓著炸鱈魚吃得正歡,跟著段可嘉走進電梯。

  段可嘉蹙眉:「為什麼他不和我說一聲。」

  土豆安慰他:「萬一實在是太匆忙來不及告訴你怎麼辦。再說。你打他手機關機,說明手機沒電了對不對?等他有空的時候充上電,一定會通知你。」

  段可嘉聽進了土豆的話。

  下了電梯後,段可嘉拿出房卡準備開門,土豆抱著他那筐金燦燦的食物站在段可嘉背後,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

  「你怎麼不回你自己的房間?」段可嘉開了房門,脫下了西裝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現在已經是十二點,你該回去工作了。」

  「……」

  土豆把手裡只剩下半框的食物放在桌上,抽了一張濕紙巾擦了擦手,正色道:「我又不想安慰你了,艾德,你恐怕是當局者迷。」

  段可嘉轉眸看他:「你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有話憋著不說。現在盡情地說吧。」

  土豆走到他面前:「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究竟是怎樣一種關係。但你見過,情侶之間用「您」、「先生」這樣的稱呼來對話的嗎?你覺得他是尊重你,還是愛你?還是你們那些所謂『舉案齊眉』的美好人生?要舉案也不是他一個人舉。」

  段可嘉不語。

  土豆繼續說著他的觀點:「你的小明星那麼尊重你,恐怕也沒有想過要真的和你在一起吧。我看的出來,他是很喜歡你,但他似乎並不認為你能和他度過一生。」

  聽到最後半句,段可嘉沉著寂靜的眸子忽然閃了一下,他抬眼看著土豆:「為什麼你會這樣以為?」

  土豆驚訝:「不是吧老闆,我說到這裡你竟然還不明白?你想想看,從客觀因素來看,你和他在社會低位上完全不平等,你高高在上,他就只是一個普通人,而你們同作為男性,本國法律保守,根本不可能承認你們的關係,周圍的人也不可能承認你們;從你們兩人的主觀因素來看……現在他連偽裝成明星的原因都不願和你說,最重要的是,我想知道你究竟有沒有和他明確地探討過你們的未來?」

  土豆這一番分析讓段可嘉心裡升起一股晦暗不明的情緒來:「今天我旁敲側擊地和他討論過……但是,他似乎不高興。」

  「這麼說是沒有明確討論過了?」土豆想了想,又問,「那你之前是怎麼向他表露心意的?」

  經土豆這麼一問,段可嘉心裡頓時又晦暗了幾分:「我曾和他說,我喜歡他……雖然,是在床上說的。不過我還對他說,想和他……」

  在一家公司裡共事。

  話到嘴邊,段可嘉當然沒好意思說出口。

  土豆離開前,段可嘉坐在窗邊喝著一杯黑咖啡,讓對方替他定了明天最早一班回程的飛機。

  段可嘉一夜未眠。

  而身在S市的程蔚識亦是如此。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通宵未闔眼的程蔚識接到了一通快遞。

  「您好,是鐘先生嗎,有您的快遞,請您簽收。」

  程蔚識拿著快遞員寄來的圓珠筆,正納悶誰會給他寄包裹的時候,忽然瞄見了寄件人是「LL」。

  LL……

  程蔚識默念了一遍,一道靈光湧現。

  莫非是……柳梁?!

  鎖上門後,他立即拿剪刀拆了封,發現裡面裝著一本記事簿。

  用記號筆寫的字撐滿了整個封面:我是柳梁,如果你還能看見鐘非,請務必幫我將這本記錄本轉交給他。

  程蔚識拿出手機查了快遞單號,是昨天早晨寄出的市內快遞。

  看來果然是柳梁在臨終前寄的包裹。

  那又為什麼要通過寄送包裹的方式來交給他?

  他突然回憶起董呈昨天夜裡問他:「柳梁之前有沒有把什麼東西交給你?」

  結合起來,說明柳梁不想讓公司知道,他把這個記錄本交給了自己。

  程蔚識剛要將這只本子放到書架上,裡面忽地滑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來。

  他覺得好奇,從地上撿起,竟然發現,這張紙背面畫著一幅眼熟的素描。

  就是上次從他家裡消失的那張素描肖像。

  程蔚識大為震驚,趕緊把那本筆記本翻開,想要搜尋更多與之相關聯的訊息。

  筆記本第一頁上只寫了一句字跡工整的問話:「是誰在掩耳盜鈴?」

  掩耳盜鈴?

  程蔚識想,自從他小學畢業後,已經許久未聽過有人使用這個成語了。

  畢竟在許多人眼中,它的內涵,大概只能作為一個兒童益智故事出現。

  翻頁。

  第二頁只寫了三個字。

  「所有人。」



☆、第八十四章



  程蔚識繼續看了下去,這才發現,柳梁是倒著寫這本筆記本的。從最後一頁開始寫起,一直寫完了整本。

  有時一天會寫許多頁,有時許多天才寫一頁,大約一百多頁的筆記本,他寫了將近一年。

  在最開始,柳梁的字跡基本上還算清晰工整。作為一個腳踏實地的音樂人,他的字也像他本人那樣大方秀氣、乾淨整潔。可是,寫上的日期越是臨近他的死期,字跡就變得越來越猙獰可怖,到了四月初的那幾頁,還多了幾筆讓人看著頗為心驚膽顫的塗鴉,線條毫無章法,凌亂不堪,有的甚至因為落筆太重,劃破了紙張。

  接著,他翻到了日期標著「2015年4月8日」的那一頁。

  這一天,柳梁終於發現了程蔚識不是鐘非的秘密。

  柳梁在中央畫著一隻瞳孔碩大的眼球,儘管用的不是紅筆,但程蔚識彷彿能在裡面看見血跡和密密麻麻的血絲,極其駭人。

  有幾絲墨跡順著拐彎的地方濺到了四周的區域,可見柳梁當時用力之大。

  這隻眼球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旁邊的空白處寫著:

  「鐘非,你究竟在哪裡?」

  「你還記得嗎?最開始,是你教我畫畫的。」

  之後幾天的日記都是這樣「叫魂」一般的句子,並且加上了同樣讓人毛骨悚然的繪畫塗鴉。

  看得程蔚識一陣後背發涼。他直接翻到了日期上的最後一頁。

  「2015年5月25日」

  也就是昨天,是柳梁的死期。

  「鐘非他竟然遭到了這樣慘無人道的對待!!!

  你們全都不得好死!!!」

  如果沒有看到最下面一行寫的東西,程蔚識會以為這只是精神病人臨終前最後的癲狂與妄想。

  最後寫了一行地址。

  「希陽望縣李村平水街866號。」

  這絕不可能是胡諏出來的地址,因為程蔚識認得這裡,希陽望縣是小時候他搬家以前住的地方,距離P市大概三四個小時的車程。他住在桃村,而李村則在桃村的隔壁。

  他沒想到,柳梁竟然會在臨終前寫下這個地址。

  程蔚識拿起那張失而復得的素描畫像瞥了幾眼,又看了看最後一行的地址,心裡漸漸萌生出了一個猜想。

  會不會……是柳梁在機緣巧合之中拿到了這幅畫,並且得知了什麼秘密。柳梁想要把這個告訴他,於是寫在了這本筆記本中,但是又在心理上無法承受這個秘密帶來的痛苦,最終不堪重負,精神崩潰,用藥物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直覺告訴他,他的猜想應該是正確的。

  程蔚識盯著手中素描中呈現的人物,手指越發顫抖起來啊。他覺得,畫中人下巴上的那顆黑痣,他似乎是在哪裡見過。

  一個人影在他腦海之中閃過,他跟隨著忽然閃現的靈光立即打開電腦,搜到了日期標註著「13年初」的鐘非演出視頻。

  這些視頻都是在最開始時董呈傳給他的視頻。董呈為了讓他學習鐘非的神態、動作、表演方式,專門交給了他一張光碟,裡面裝著的儘是這些視頻。

  在13年初的這段時間裡,鐘非一直戴著墨鏡,除了幾次側臉特寫之外,幾乎都是只有全身甚至遠景的鏡頭。

  但就是在這幾次側臉特寫中,可以清楚地看見,鐘非的下巴上面長著一顆黑痣。

  自2013年初,《秘密旅人》這首火遍全國大街小巷的口水歌發佈之後,視頻中鐘非下巴上那顆黑痣便消失了。

  之後,鐘非的臉部狀態就越來越差,上的妝越來越濃。去年夏天,鐘非的臉部狀態惡化到了極點。

  而在夏末秋初,程蔚識頂替了鐘非的明星身份,開始在眾人面前出現。

  九個月後,除了個別人物之外,幾乎所有人都不曾懷疑他的身份。

  甚至,鐘非現在越來越火,身價已經翻了一番。

  那麼,鐘非本人又是什麼時候開始在娛樂圈裡展露頭腳的?

  程蔚識記得,應該是2012年下半年,那時鐘非參演了一部偶像劇,意外地收穫了一大批女粉絲的關注,人氣迅速在網絡上提升。

  而柳梁則是在2013年2月出道。

  後來,二人開始以捆綁cp的形式在電視屏幕前出現,迅速又積累起一批粉絲。

  這些信息攪得程蔚識心煩意亂,他抱著頭一個仰身翻到了床上。明明感覺真相就在眼前,但思路就是無法抵達終點,一直處在光線灰暗的河流之中徘徊……翻轉……漂泊,無休無止,永遠無法爬上對岸。

  程蔚識無法繼續坐以待斃,他想即刻前往柳梁寫下的地址,順便回一次多年前的家。

  程蔚識摸了摸包裡的手機,想要開機,這才想起來早在昨天晚上,手機就已經因為沒電而關機了。

  他翻找出充電線,給手機充上電,開機,立即收到了三條短信。一條是薇兒發來的:「鐘小哥哥,你怎麼不見了?」

  另一條是董呈發來的:「柳梁身亡,速歸。」

  最後一條來自段可嘉:「開機後打電話給我。」

  程蔚識看著撥通鍵良久,搖了搖頭。

  不是他不願意打電話給段可嘉,而是……

  這時,手機竟然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來自:一燈大師。

  程蔚識下意識劃向了接通鍵,電話另一頭很快便傳來段可嘉的聲音。

  「我現在剛下飛機,這就過去找你。」

  程蔚識沒有說話,心跳得極快,他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發出聲音。

  但是最終放棄了。

  沒有聽見程蔚識的回答,段可嘉試探地問了一句:「喂,你在聽嗎?」

  「……」

  停頓兩秒之後,段可嘉突然在電話裡拔高了音量:「喂!你是程程嗎?」

  話音剛落,程蔚識突然聽見電話另一頭突然傳來一陣碰撞聲,接著「嘩啦」一聲,似乎是什麼液體灑在了地上,最後又聽見手機掉在地上的聲音——

  「嘟嘟嘟……」

  電話斷了。

  聽上去,段可嘉應該是在打電話走路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人。

  程蔚識看著屏幕上「已掛斷」的信息,忽然握緊了拳頭,一把將手機用力甩在床上。

  手機連著充電線,摔在柔軟的床墊,彈了一彈,靠住了柔軟的床頭。

  他蜷坐在牆角,將額頭埋在臂彎裡,憤恨地扯著自己的頭髮,想用劇烈的疼痛感強迫自己叫出聲來。

  卻於事無補。

  和許多許多年前的童年經歷一樣,和那次在迪黛山的清晨時一樣。

  他失聲了。

  受到昨晚的刺激之後,他竟然再次失聲了。

  上一次是在迪黛山,他和段可嘉準備回來的那天早上,曾出現過短暫的失聲狀況,但是只維持了不到兩個小時就迅速恢復。

  而幼時他曾因為畏懼狂躁的母親經歷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失聲,到了父親去世時,又經歷了一次。

  他知道這不是身體的原因,而是由心理上的疾病造成。

  過了不到半個小時,大門便「砰砰砰」地響了起來。

  程蔚識從牆角艱難站起——長期維持著這樣不舒適的動作,他已經坐麻了雙腿。

  他一瘸一拐地向臥室外走去,站在大門前,不動了。

  「程程,開門。」

  他聽見段可嘉隔著大門喊他:「你在嗎?」

  程蔚識擔憂段可嘉拿鑰匙開門。因為劉忠霖曾把鑰匙交給了段可嘉。

  好在,段可嘉沒有。

  他似乎是因為懊惱自己忘帶鑰匙,張口罵了一聲:「該死。」

  接著又是「砰砰砰」幾聲。

  敲門聲沉重而又急迫,就差破門而入了。

  程蔚識急得朝手心哈氣,想用肺部強烈的氣流逼迫自己說出聲來。

  他不知道開門以後應該怎麼和段可嘉解釋。

  「砰砰砰——」

  急迫的敲門聲一下一下刺激著他喉中流淌的血液。

  就在程蔚識即將突破自己的心理防線打算開門之前,敲門聲戛然而止。

  程蔚識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許久。

  段可嘉走了。

  程蔚識舒出一口氣來,走到旁邊的位置坐下,撫著額頭。

  他覺得,現在是時候了結了。

  程蔚識從儲物間裡翻出一個以前常用的背包,把自己藏在櫃子裡的私人物品全都裝了起來,還有柳梁的日記簿,最後差點忘了那幅畫。

  他戴著口罩,用自己的身份證在網站上買了最早一班抵達P市的飛機。

  害怕飛機誤點,他沒有立即買從P市到希陽的高鐵票。

  他知道自己的行程逃不過誰的眼睛,這些信息全都會暴露在有心人的目光之下。所以他乾脆選擇了能夠最快抵達的交通工具。

  董呈此時刷新著電腦屏幕上的信息,就在這時,標示著「程蔚識」的這一欄,突然更新了。

  他對身後的黃修賢說:「黃董,他用自己的身份證購買了一張前往P市的機票。」

  黃修賢氣定神閒地笑了一聲:「嗯,看來柳梁果然把孟杭的畫給了這位小朋友。我也要出發了,給小朋友解釋解釋真相。」

  聽到黃修賢的笑聲,董呈有些不忍心,他漸漸紅了眼圈,嚥下一口唾沫,深呼一口氣,說:「他已經很可憐了,您還是放過他吧。如果我曾在小時候親眼目睹自己的父親含冤而終,我恐怕已經……」

  就在剛才,黃修賢把程蔚識幼年時的經歷一句一句抽絲剝繭地說給了他聽。

  董呈感覺胃裡泛起了一股酸水,黃修賢說的那些事情令他無比噁心。

  比讓他拿走別人的作品署名還要噁心一萬倍。

  他原本只知道黃修賢想讓程蔚識永遠代替鐘非活下去,卻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如果能重來一次,他絕不會……不,現在說什麼都為時已晚。

  「你不明白,是我給了程蔚識讓他站在舞台上表現自己的機會,如果沒有我,他的天賦永遠也不可能發揮出來,他的音樂才能將會永遠被人唾棄,他至多只敢坐在電腦面前,隔著網絡,隱匿自己的身份,偷偷摸摸地施展他的藝術天分,哦,甚至連隔著屏幕,都畏懼於使用自己的本音,怕被別人辨認出……」說到這裡,黃修賢也覺得十分可笑,他搖了搖頭,「所以,這是雙贏。我能讓他變得比他自己更加強大。」

  董呈原先就知道,程蔚識在大學畢業後,拒絕掉了他的實習單位給他安排的正式錄用機會,一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貓在他的出租屋裡幫別人做設計、做配音。他不曾料到,竟然都是因為這樣的緣故。

  原來是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董呈苦笑,他回憶著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情,彷彿猶在昨日:「所以,您給了他這樣的『機遇』,所以哪怕別人拿走他的歌曲,他也不會多埋怨一句話。黃董,您那一次,其實也是在試探他可以忍受的底線吧……我沒想到,他這麼能忍。」

  黃修憲點頭:「我倒是猜到了。但我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那麼快。」

  「如果……如果他真的答應您永遠代替鐘非的位置,我願意把我後半輩子的經紀人生涯都交給他。」董呈忽然感覺自己前半輩子實在太狼心狗肺,「讓我帶他吧。我會好好照顧他,一定讓他成為令人羨豔的明日巨星。」

作者有話要說:  這算是……呼應文案了吧。

明天中午十二點連更三章,有大量童年回憶殺。後天或者大後天完結。

HE(相信我)



☆、第八十五章



  「今天是八月初一,董呈說你生病了。我專程起早去寺廟為你向菩薩敬了香,保佑你能夠永遠健康快樂。」

  ——摘自《柳梁日記》 2014年8月25日

  隨著程蔚識購票記錄的刷新,劉忠霖迅速查找到了他即將離開S市的消息。也正是因為他重新使用了身份證,許多被掩蓋起來的信息得以自動解鎖。

  劉忠霖迅速調出了程蔚識的基本信息,截圖轉發給了段可嘉,並附上了一句話:「段先生,程蔚識購買了飛往P市的機票,現在可能已經抵達機場準備登機了。」

  截圖上有程蔚識的出生年月、家庭住址、家庭成員等信息。

  不一會兒,段可嘉打來電話,問他:「有沒有和他父親有關的信息?這上面只有她母親的姓名。還有,他去P市幹什麼?」

  之前程蔚識曾透露過程父已故的消息除此之外,他們對程蔚識父親一無所知。

  但段可嘉清楚,程蔚識的父親在他成長途中影響最為深遠,但又由於某種原因不可說,以至於到了諱莫如深的地步。

  劉忠霖的指尖在鍵盤上不斷敲擊,在耳機中說:「不,我查不到他曾有過父親。他是在十三歲才上的戶口,同年從P市旁邊的希陽望縣搬離。而他在上戶口的前後一段時間裡,竟然還被標上了『天生不能說話』的備註,說他是殘障人士。我猜想的是,十年前貧窮的小縣城裡往往條件簡陋,可能是記錄時出現了錯誤……」

  畢竟如今的程蔚識和「不能說話」的標籤根本搭不上邊,他不但可以說話,而且可以說得十分流暢。

  段可嘉思考片刻,仍是猶豫:「『不能說話』這一點存疑。至於,不曾有過父親……」

  他確實記得程蔚識和他說,他是他母親不知道和誰生下來的孩子。

  可既然一直叫「父親」的話……

  「在檔案上確實沒有記錄,他母親也沒有結婚史,但是有涉及黃賭毒的犯罪歷史。」

  「這一點我知道,他曾說他母親從事性服務工作。」

  劉忠霖問:「他爸爸難道是某個嫖|客?」

  段可嘉忽然想起程蔚識曾用《魂斷藍橋》舉例說明他父親如何看待他母親的職業。

  「不……應該不是。他父親應該是在他母親墮落之前就已經傾慕於她了。」

  「先生,目前我只能查到這些信息,有一些被加密的信息還未全部解鎖,還需靜候一段時間。」

  「好。到時候有消息就打我電話。」

  段可嘉站在窗前,掛斷手機,叼著煙,重重吸了最後一口,隨即掐滅。

  他抱著臂膀眺望遠方。

  天空中的太陽已經從東邊升起,比他剛回來時又亮了幾分,遠眺久了頗為刺眼。

  菸灰缸裡的眾多菸頭很快就將迎來最小的一個夥伴。

  土豆走進來時,對著那盤透明菸灰缸吃了一驚:「老闆,你才回來多久啊,就抽了這麼多了?」

  接著他抬頭掃視段可嘉的臉,又吃一驚:「老闆你的鬍子怎麼還沒刮?黑眼圈這麼重,趕緊去補一覺吧,下午還要開會呢。」

  段可嘉卻向休息室外走去,換上了西裝外套:「幫我和劉忠霖買兩張前往P市的機票,越快越好,順便打電話給劉忠霖讓他收拾好行李去機場等我。」

  「那我呢?」土豆的眼睛忽然亮成了兩顆玻璃彈珠,瞟著窗外的陽光,想著終於可以休息幾天了,驚喜地問,「我去哪?」

  段可嘉頭也沒回:「你哪也不能去。下午替我開會,跟董事會說,從今天起我要請假,一直請到……」

  「請到星期幾?」土豆已經拿出了一個小本本準備做記錄。

  段可嘉思考了一會兒,說:「我不清楚。我想……至少需要請到我把他帶回來為止。」

  土豆還真的就這麼一字一句記在了記錄本上:「到時候我就和董事會這麼說了。我先跟你講好,萬一那幫老頭子要是看你不順眼把你撤掉,我可阻止不了啊。」

  段可嘉想了一會兒:「其實我看小丘能力不錯,有意把他培養成段家下一任繼承人。」

  段丘是段可嘉的一個堂弟,最近剛從國外留學歸來,頭腦聰明反應機靈,被段可嘉安排在土豆手下工作。

  段可嘉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自然是可想而知。

  土豆沉默數秒,說:「看來,我也是時候回國了。」

  段可嘉沒有繼續說話。

  這時有人走過來,對他說:「段總,有一個叫章楓維的明星正在二樓的等候室。和前台說有要事想找您一敘。」

  「什麼事?」段可嘉抬手看了眼手錶上的時間,「我現在有急事準備出門,你告訴他,讓他下次再……」

  土頭在後面提醒道:「老闆,他和黃修賢是發小,也許他手裡有什麼你不知道的把柄,還是抽幾分鐘見一面的好。」

  段可嘉一頓,土豆這句話讓他豁然開朗,於是改口:「帶我去見他。」

  章楓維手拿一杯咖啡,戴著墨鏡,臉上和段可嘉一樣長出了一片青胡茬。他頭靠著等候室的沙發墊,全身散發著了無生氣的訊息。

  「柳梁死了。」章楓維嘆了一口氣,「你得知這個消息了嗎?」

  段可嘉垂眸:「今天早上知道的。」

  「我和你不熟,但是和黃修賢很熟。」章楓維拉下外套拉鏈,從裡面拿出一個文件夾,「我欠了他一條命,現在是時候還他了。」

  儘管章楓維前半句話說的是黃修賢,但段可嘉能聽出來,章楓維口中的「他」是指柳梁。

  「他曾經勸我生命可貴,活著最重要,女人算什麼……可到頭來呢,他反而想不開死了。」章楓維輕笑,越到後來笑聲越狂妄,尾音顫抖著說,「這就是人吶,沒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時候都說生命可貴,哈哈哈,結果呢?真是可笑至極。「

  段可嘉無從評論,他只說了一句:「你節哀。」

  章楓維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時,目光中的情緒已然收斂,他站起來,走到段可嘉面前,將文件袋遞給他,「我想,這些應該都是你不知道的。」

  「是什麼?」段可嘉接過,他沒有第一時間打開,只看了看正反兩面。

  「你不殺人,不販|毒,不走|私。這是你的原則。黃修賢沒有打破和你的約定,但是他——」章楓維害怕隔牆有耳,他湊到段可嘉耳邊,低聲說了四個字。

  而這時,程蔚識已經登上了飛機。

  飛機準點起飛。升至高空後,空姐過來詢問他需不需要酒水飲料。

  程蔚識為了躲避路人的目光專門買了頭等艙,後來才發現這完全是多此一舉。他穿著一件市面上三五十塊就能買到的廉價襯衣,頭髮凌亂,氣色極差,臉色又枯又黃,黑眼圈整整蓋住了小半張臉。

  誰也不會把他和當紅小生聯繫起來,至多認為他和哪個人相像而已。甚至有人懷疑他走錯了頭等艙,或者是由於某種原因,從經濟艙升艙上來的。

  程蔚識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需要戴口罩後,便把墨鏡和口罩都揣回了包裡。他無法說話,只能對空姐搖搖頭。

  空姐又問他想不想玩遊戲機。

  他什麼也不想吃,什麼也不想喝,什麼也不想玩。他只想睡覺。

  可是他睡不著,從凌晨獨坐到了早上。

  他回想起來,很多年前的那天早上,他也是這樣,他睡不著,也說不出話,躲在被窩裡,害怕母親回來,知道他不會說話了,就拿高跟鞋抽他的嘴巴。

  他很害怕,躲在被窩裡不停地發抖。程蔚識開始恐懼地咳嗽,想藉著咳嗽的力道發出聲音。

  可惜,把胃裡的酸水都快咳出來了,他都說不出一句話。

  屋外的熱水壺咕嘟咕嘟冒起了悶響,程蔚識趕緊下床穿著他那雙一大一小的兩隻拖鞋,用雙手把盛著開水的水壺拖到了地面。

  可惜燒開了的水不好拿,水壺撲通一聲摔在地面,幸虧平穩落地,蓋子也沒翻開,只濺出來幾滴飛到了程蔚識的小腿肚子上。

  他被燙得往前一倒,額頭「哐嘰」一下砸在了煤爐邊緣。

  那邊緣不知怎麼回事,竟比開水還要燙人,他的頭上當即就起了一個水泡。

  爐桶裡的煤炭燒得正紅,正飄著一些白沫子。

  程蔚識覺得自己是幸運的,如果再偏一點,自己的眼睛就要瞎了。

  媽媽說,家裡不養廢人。如果是啞巴了倒還能偽裝幾天,如果瞎了,她準能一眼就瞧出來。

  可惜媽媽那天喝醉回來的時候,還是一眼就發現了他的異樣。她扭著程蔚識的耳朵把他甩出了家門,對他大吼:「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我和程哥兒就——」

  媽媽氣得又吼又叫,聲音還帶上了哭腔。

  程哥兒是誰呢?

  程哥兒就是他媽以前當黃花大閨女時的相好,是說好了要一起白頭偕老的初戀情人。後來一個出省打工,一個在家鄉幹農活,等他。

  他媽家裡從小條件不好,家裡沒有電話,但程哥兒家裡有。

  一開始程哥兒還會往家裡打電話,讓他媽跑到程哥兒家裡接,後來程哥兒家裡就不讓他媽去了,程哥兒不明白為什麼,便給他媽寫信,隔一個月收一回。

  沒過兩年程哥兒就回來了,這一回來當即傻眼,女朋友竟然變成了妓|女,還生了一個髒兮兮的小男娃。

  這是怎麼回事呢?沒人知道。

  程哥兒也害怕村裡人的流言蜚語,從此和他媽斷絕了來往,但心裡其實對他媽又恨又愛,經常一個人在屋子裡喝醉了酒,從窗戶縫裡朝他媽住的地方瞄,一邊瞄,一邊看他最愛的那部《魂斷藍橋》。

  程蔚識那時還不姓程,他媽叫他未識,他就也叫自己未識,他不知道未識是什麼意思,但是聽上去又覺得很好聽。

  他媽扭著他的耳朵將他甩在了外面以後,便「砰」得一下踢上了門。

  程蔚識蹲在地上環視四周。

  他被關在外面了。

  外面烏漆麻黑,沒有路燈,也看不清,只有野狗的叫聲,遠處好像還能聽見淒慘的狼嚎。

  夜晚的風冷颼颼的,他晚上只吃了中午吃剩下的半片饅頭,風一吹,肚子就嗚嚕嗚嚕地叫了起來。他團成一球縮在地上,明明覺得四周儘是混沌一片,他卻能看見月光打下的影子。

  他想,他自己的影子真瘦。



☆、第八十六章



  「你曾經是這麼嚮往藝術的人,怎麼可能出賣自己的身體呢?」

  ——摘自《柳梁日記》 2014年10月?日

  程蔚識在地上蹲了一會兒,覺得實在冷得吃不住了,就站起來敲門。

  他說不出話,喊不了媽媽,他好像聽見媽媽在屋裡「嗚嗚」地哭。媽媽聽見敲門聲,直接把屋裡的小燈關掉了。

  程蔚識看著驟然變黑的家,眨了兩下眼睛,烏溜溜的眼珠漸漸蒙上一層濃濃的霧氣。

  他終於明白過來,是媽媽不要他了。

  程蔚識不知道該去哪兒,便順著這條路一直走,走阿走阿就走出了桃村,又暈頭轉向地走了一個多小時,來到李村。

  他這一路竟然都沒被狼叼走,也算是福大命大運氣好。

  「嘿,程哥,我剛剛回來的時候,看到路邊有個小孩兒,一邊走一邊哭,哭得都沒聲,嚇死個人了!誒誒你看……他走到咱們這兒來了。」

  這時程蔚識正好走在李村最亮的街燈下,身形顯得又瘦又小,程空潛抬眼望過去時,程蔚識也抬起了頭。

  他看見這小孩兒額頭上長著一個紅腫的大包,鼻涕眼淚抹了一臉。

  程空潛感覺自己和這小孩兒頗有眼緣,便走過去問:「小朋友,你家在哪?這麼晚了不回家?」

  程蔚識兩隻眼睛已經腫成了核桃,眼神木呆呆的,聽著對方的問話問了好久才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他想回答,但發不出聲音。

  想到自己啞了,他又默默流出兩行眼淚。

  旁邊那男人說:「程哥,這小孩兒該不會是個傻子吧,你看他那眼神……還有,這麼大了都不會說話。」

  程蔚識:「……」

  那男人繼續喋喋不休:「別管了程哥,他就是個小傻子,估計他爹媽都不想要他,要不然怎麼可能像個孤魂野鬼一樣大晚上在這兒亂逛。」

  程蔚識在聽見「他爸媽都不想要他」的時候,木木呆呆的眼瞳裡吊起了兩道火光,直朝程空潛旁邊的男人瞪去,還抬腿使勁踹了他一下。

  「哎呦,這小傻子的力氣還不小。」那男人摀住腿肚子,單腳跳了兩下,「程哥,我看哪你還是別管他了,白眼兒狼,不識好歹。」

  程空潛拍了一把那男人的背:「我還要在這看店呢,你呆這兒幹嘛?還不快點回家?」

  那男人笑嘻嘻:「那我回去了。程哥再會,等我以後發達了罩你。」

  等那男人走後,程空潛拉著程蔚識,在原地等了一會兒,見沒有大人找來,才把他拉進屋子裡。

  「你家住在哪?桃村?李村?

  「還是梅村?」

  「你多大了?叫什麼名字?」

  「你是不是不會說話?」

  程空潛一股腦兒甩出了許多問題,對面的小娃娃就只是拘謹地站在那裡,睜著一雙哭腫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看他。

  「我看你身上穿著衣服,雖然髒點,但幾乎沒有哪裡破損,和外面討飯的小孩不一樣。既然不是沒人要的孩子,我明天帶你去派出所吧……」

  有那樣一個媽媽,程蔚識自小受到的教育就是「看到警察叔叔就跑」,更別提去派出所了。所以,在第二天早上,當程空潛準備帶小破孩出門的時候,程蔚識死命扒在門框上,就是不走。

  程空潛這不拽還好,一拽就從程蔚識身上抹下一禿嚕泥來。

  「天哪,原來你不是這麼黑的。」程空潛大叫一聲,走到水管前洗手,「髒死了,快去洗澡,店舖後頭有淋浴噴頭。」

  程蔚識被對方說得臉一熱,點了點頭,趕緊跑到後面的噴頭下面洗澡。那時早已入秋,氣溫降了下來,可惜流出來的水卻一點兒也不熱。程蔚識為了不被外面那個男人嫌棄,便洗得久了些。

  洗到大腿一個位置的時候,那裡的泥怎麼都摳不掉,後來程蔚識才想起來,這裡原來是一個胎記。

  小孩兒的身體最經不起折騰,暮秋時期洗了個冷水澡,晚上就發起了燒。

  他媽以前都沒讓他洗過冷水澡。

  程空潛最不會照顧小孩子,程蔚識的病對他來說根本就是災難。這小孩兒直接吐了他一床。

  程空潛手足無措地換了一床被子和床單,剛拿了退燒藥和一杯熱水進來,就聽見這小孩兒猛地打了兩個噴嚏。

  不對勁兒。

  程空潛湊上前去問他:「你剛剛打噴嚏的時候,嗓子好像出聲了,出了很大一聲。」

  小孩兒紅著眼睛。

  程空潛面色嚴肅起來:「其實你能說話。」

  程蔚識趕緊搖頭,指了指嗓子,張大嘴巴,做了一個「啊」的動作。

  對方看他這張驚恐的臉也不像是偽裝出來的,眸中劍拔弩張的情緒瞬間緩和下來:「那你是為什麼不能說話呢?還是你原先會說話,後來突發意外,就失聲了?」

  程蔚識沒想到這個大人這麼會猜,一猜一個準兒,他連忙點頭,眼睛笑眯眯的,似乎忘了自己正發著燒,還吐了別人一床。

  程空潛又做了一個大膽的猜測:「就因為這個原因……你爹媽就不要你了,是不是?」

  程蔚識繼續點頭,嘴角卻耷拉下來,眼神鬱悶又悲傷。

  「真不是東西。」程空潛罵了一聲,又朝地上啐了一口,「那就算我幫你找到爹媽也沒用了,他們肯定還是會想方設法把你丟掉。這樣吧,你先在我這兒住兩天,我幫你想辦法,問問有沒有人想要收養你。」

  不知道為什麼,程空潛總覺得他和這個小孩特別有眼緣,一見到他就覺得在哪兒見過,有一股莫名的親密感熟悉感。

  幾年前,得知女友變妓|女後,程空潛心灰意冷,也不出去打工了。他搬出桃村,在李村開了一家盜版碟店,之後就一直住在這裡,每天看看碟,賣賣片,連找女朋友的念想都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是無緣嫁娶了。

  原本他還有二條和他一起開店——也就是上次和他說路邊有個小孩兒的那個男人。誰知二條突然說要和他表哥一起出去打工,要辭職。這下,又只剩下程空潛一個人。

  程空潛孤零零地在李村賣碟,第一次感到人生那麼孤獨無助。程蔚識發燒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淋浴噴頭下面喝悶酒,喝得酒氣衝天,最後就這麼直接靠在角落裡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程空潛竟然發現旁邊的床鋪被疊得整整齊齊,床上本該躺著的人影也已經不見,他趕緊跑了出去,沒想到原本混亂不堪的店舖也被打掃得乾乾淨淨,特別亮堂。程空潛正愁等二條走後是不是要再招個夥伴,可當他看到光亮整潔的店面的那一霎那,突然覺得不需要了。

  程空潛發現程蔚識正站在板凳上,夠著旁邊的水管,洗他昨晚吐的那床被罩和床單。

  看著這小孩兒洗東西時專注認真的眼神,程空潛第一次覺得,自己能對一個陌生小孩兒萌生出這麼多的親切感。

  他走到小孩面前,問:「你叫什麼名字?以後你總得有個稱呼,是不是?」

  這次程蔚識沒有真正沉默,他抬起頭來,對著程空潛做了兩個誇張的口型。

  還露出兩顆掉了牙齒的洞來。

  程空潛轉了轉眼珠:「衛士……?你姓衛?韋?魏?」

  程蔚識搖頭。

  「那你會寫字嗎?」

  程蔚識再次搖頭。

  那個時候,他已經到了上小學的年紀,同齡的小孩都背著書包去上學了,只有他一人貓在家裡無所事事,別說寫字這麼高難度的動作了,他連十以內的加減法都要掰指頭算上半天。

  「那……這是你的名字,你沒有姓?」

  這次,程蔚識總算點頭了。

  「你跟我姓吧。「程空潛其實是在開玩笑,他一開始真沒想到這個小孩兒今後會跟他姓一輩子,「衛士不好聽,我給你起一個……蔚藍的蔚,知識的識,怎麼樣?」

  程蔚識看著他,不說話。

  這麼恬靜的一個小孩兒,額頭上起著一個大包,看著著實有些喜感。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程空潛問他。

  程蔚識再次搖頭。

  「就是以後……你會飛黃騰達,出人頭地。」

  「『蔚識』的意思是,會有很多、很多人認識你。」

  會有很多、很多人認識你。

  如今已經長到二十三歲的程蔚識突然從飛機上驚醒,他翻身打了個噴嚏。

  和多年前一樣,這個噴嚏他是打出了嗓音的,但是既輕,又沉悶,可惜,也就只能發出那麼一聲。

  漂亮的空姐過來問他,需不需要毛毯。

  程蔚識點頭答應。

  他用毛毯遮住了眼睛。別人看不出來他在笑還是哭。

  程蔚識想,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實踐他名字裡的美好願景了。

  沒有人會認識他。

  再也沒有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下午更(沒寫完)。



☆、第八十七章



  「你曾經為我畫了一張面具。你說,你希望我永遠也不會需要它。」

  「生日快樂。」

  ——摘自《柳梁日記》 2014年12月31日

  程蔚識下飛機以後,在心裡掐了一下時間,用自己的身份證買了一張最快能抵達希陽的高鐵。至於到望縣,他已經忘了應該從市區乘哪輛大巴回去。

  還是算了,程蔚識心想,到時候乾脆打輛車吧。

  這條信息很快便被傳送到了土豆那兒。土豆原本打算吃完這一筐薯條,就遵照段可嘉的吩咐去一趟小明星在S市裡的家。

  現在他不得不加快了抓薯條的速度。

  顯然,程蔚識已經下了飛機。

  土豆給段可嘉發消息:「他果然買了一張回家鄉的車票。」

  而段可嘉和劉忠霖此時已經登機。

  很不幸的是,他們只買到了全艙最末尾的位置,而且還不是連號。

  頭等艙和商務艙全部滿員,不然以段可嘉的身份,航空公司絕對會給他升艙。

  劉忠霖正趕著起飛前的最後一丟丟時間在電腦上查找信息。

  「希陽望縣二十五戶姓程的人家,其中有一戶和他們家來往最為密切。」在一開始,劉忠霖眼睛裡竄出了一道光來,大概是因為馬上要獲知真相,所以有些興奮。

  但是緊跟著,劉忠霖眼裡的光彩又倏地黯淡下來。

  段可嘉明顯察覺到了異樣。

  劉忠霖繼續:「那一戶人家的兒子名叫程空潛,和程蔚識媽媽年紀相仿。但在程蔚識十二歲那年,他因為殺人被判了死刑。並且……」

  「不是緩刑。」

  ……

  從P市乘高鐵只要不到一個小時就能到希陽。

  程蔚識覺得現在科技發展的速度真是越來越快了。

  已經許多年沒有回到故鄉,他朝火車站四周望瞭望,覺得根本沒有一丁點印象。

  哦對,他想起來,其實他小的時候就沒怎麼坐過火車。

  打上一輛出租車以後,程蔚識用手機給對方看了目的地,然後就靠在後座發呆,熱情的出租車司機主動找他聊天:「嘿小夥子,是坐高鐵回來的嗎?這高鐵站怎麼樣?很乾淨吧?是近兩年才建好的。」

  說到這裡,程蔚識意識到,怪不得剛才他對火車站絲毫沒有印象。

  因為高鐵站是新建的。

  程蔚識扒著窗邊看風景,聽見出租車司機收聽的廣播台在放柳梁的歌曲。

  聽見柳梁的歌聲,出租車司機搖頭嘆了口氣:「哎,這個小夥子的歌都挺好聽的,怎麼就死了呢。電台專門抽了一整個下午循環播放他的歌曲,說是為了哀悼他。早上聽見他去世消息的時候,我女兒哭得都聽不下來了。說起來,我女兒特別崇拜他,每天追他的新聞,去看他的演唱會,好像還喜歡他和一個叫鐘非的cp……cp是什麼?能吃嗎?」

  程蔚識連和司機強顏歡笑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想起來,自己身上還帶著柳梁的筆記本。

  見他沒有回覆,出租車司機卻沒有住嘴,仍然在侃侃而談:「你說這些娛樂圈裡的人,錢也不好賺,壓力大,被狗仔天天盯著,動不動就得什麼抑鬱症啊、神經衰弱啊。我專門去查了,每年都有明星因為抑鬱症死掉,只是除了柳梁以外,別的都沒怎麼聽說過名字,可能是因為一直紅不了,所以承受不了壓力自殺了吧。」

  程蔚識長這麼大第一次這麼想讓一個人閉嘴。

  他在心裡想:「師傅,我有點不舒服,想睡一覺,可以嗎?」

  程蔚識開始用兩隻眼睛瞪司機,眼神清冽又駭人。

  司機師傅從後視鏡裡看到了,嚇了一跳,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有些煩人:「……我把廣播調小聲點兒。」

  程蔚識閉上眼睛。

  他在出租車上,又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

  後來,他在程空潛的店舖後頭住了三個多月,每天幫忙打掃衛生,整理盜版碟片。

  程空潛自己有一台CD機和小電視,經常自己把腳翹在桌子上,看新進貨的歐美電影、日韓鬼片,還有毛片。當然,毛片是不可能當著程蔚識的面看的。

  他覺得自己白撿了一個便宜兒子,心裡還頗有些沾沾自喜,老是管這個小孩兒叫「程蔚識」,開心了就叫他「便宜兒子」。

  有一天,他問程蔚識:「兒子多大了,要不要去上學?」

  程蔚識正想點頭,程空潛自個兒就先搖上了頭:「我看你這小身板,恐怕也就才五歲。根本沒到上學的年紀。再說,你去上學也是受欺負,又不會說話。」

  程空潛怕是沒聽說過聾啞學校這麼高端的東西。

  他拿著新進的《荊軻刺秦王》,放進CD機裡,電視屏幕上沒有出現鞏俐和張豐毅的臉,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小提琴的靜態圖片。

  「我的鞏俐呢?!」程空潛手摁CD機,抬手拍電視,過了兩分多鐘都沒出現其他影像,隨即開始自我安慰,「……盜版碟果然就是盜版碟。幸虧沒把這張碟賣給村裡的人,不然人家非得說我賣給他水貨不可。」

  程蔚識當時心裡想的是,盜版碟可不就是水貨麼。

  電視機的擴音器裡漸漸傳出來一陣悠揚的樂曲聲,這是鋼琴和小提琴協奏曲,當然,他們兩人那個時候根本不知道這放出來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程空潛正打算把碟片從裡面拿出來,突然聽見後面傳來一聲公鴨嗓子的叫聲,聲調還有高有低的,聽上去很是滑稽。

  程空潛扭頭一看,發現身後的這個小孩兒竟然在認真地跟著電視哼唱,可惜唱出來實在不怎麼好聽,可能是嗓子許久沒用過的緣故。

  他一邊忍不住笑,一邊覺得意外,怎麼這個啞巴小孩兒聽著電視裡這種沒人聲的歌曲,竟然都能唱出聲來,真是奇了怪了。

  程空潛於是就沒有管CD機裡的水貨碟子,趕緊沖上去問程蔚識:「你怎麼能出聲了?」

  程蔚識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很喜歡這裡面放的音樂?」程空潛有些不敢相信,皺著眉頭支吾一句,「這有什麼好聽的……裡面只有樂器沒有人聲。張學友的歌才叫好聽。」

  程蔚識扁起嘴巴,鼓著腮幫,一副很委屈的樣子,又不說話了。

  「好好好,我不說了,你的最好聽,你的最好聽。」程空潛靈機一動,立即想出了一個逗程蔚識開心的法子,「我聽說,隔壁P市最近在舉辦冰雕秀,白天才有,附近有家長帶著孩子去看過,回來都說很漂亮,明天我們也起一個大早去看吧?」

  其實是程空潛自己想去P市看冰雕,但他又不想獨自一人在大冬天裡起早貪黑地跑出去玩兒,所以才問問他的便宜兒子,想為此找個藉口。

  那時的程蔚識也不過才七歲多,正是對什麼都充滿好奇心的年紀,當即點頭答應:「好!明天、天去。」

  第二天,太陽還沒翻出這片山頭,二人就起床出發了。程蔚識穿著程空潛給他買的小棉襖,兩隻小手縮在袖管裡,就這麼被他的便宜爸爸騎著三輪車載到了大巴乘運站。

  兩人買好了到達P市的車票,乘著大巴從希陽一路抵達P市,中途程蔚識沒敢出聲說上廁所,憋到最後差點尿褲子。

  就像程蔚識之前和段可嘉、劉忠霖說過的那樣,他第一次那麼近距離地接觸鋼琴,是在冰雕展上看見了鋼琴冰雕。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程蔚識指著它對程空潛說:「爸、爸爸,我喜歡這個。」

  「哎呀,爸爸我也喜歡鋼琴。」程空潛在最初聽到這個稱呼時心裡非常愉悅,「我在外面打工的時候,曾經有幸看到別人彈過,別提多優雅了,指頭快得像神經病一樣……」

  程空潛意識到自己的描述似乎糟蹋了當時那麼優美的意境,連忙改口,「不是神經病,反正就是很厲害,聽說鋼琴又貴又難學,不過,假如等我哪天有兒子了,就算砸鍋賣鐵也要讓他學一樣樂器,不能讓他像他爹,每天都活得這樣得過且過。」程空潛低頭想了一個比較高端的詞,「嗯……要讓他活得比我精緻。」

  程蔚識仰頭看他,眼巴巴的。

  程空潛笑他:「雖然有的時候,我確實覺得你和我很像,但你又不是我真正的兒子,總有一天你爸媽會來找你的,是吧?」

  程蔚識不說話了。

  兩週後的一天,程空潛聽人說,他隔壁村的老相好丟了兒子,一開始還挺正常,後來像發了瘋一樣,客也不接了,整日以淚洗面,現在眼睛都快哭瞎了。

  來買碟的人說起這件事時,程蔚識正好在後面拿著掃帚掃牆上的蜘蛛網。

  程空潛和那人說到一半,臉色鐵青,時不時回過頭來瞄他兩眼。

  那人走後,程空潛叫住程蔚識,在屋裡來迴繞了半圈,氣急敗壞的模樣。他撓了撓頭,抬高聲音問:「你是小妮的孩子?」

  對方沒有說媽媽的大名,但程蔚識卻知道程空潛說的是自己的媽媽。他顫抖著點了點頭。

  「操!」程空潛一把推翻了程蔚識早上剛整理好的一抽屜碟片,紙板包裝的碟片「嘩啦」一聲全部翻到在地。他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拽著自己額前的頭髮,像是在忍著不發火,「你走吧!趁著我還不想打人之前。」

  程蔚識被程空潛突如其來的憤怒嚇得臉色慘白。眼睛裡含著淚,趕緊跑了出去。

  跑到一半,卻又聽見程空潛在後面喊他:「等等,你是什麼時候出生的?」

  程蔚識怯怯地報出了他的生日。

  程空潛心裡一合計,握了握拳頭,拿鑰匙開了門前三輪車的車鎖:「你上來,我帶你去縣醫院一趟,然後把你送回你家。」

  程蔚識被帶去縣醫院做了親子鑑定,醫生和程空潛說,如果再做個什麼配型,親子鑑定就給程空潛免費。程空潛答應了。

  親子鑑定對他們這樣的人家來說,是一筆不小的費用。

  具體結果一時半會兒出不來,做完以後程空潛就把程蔚識送回了家,當然沒送到家門口,他丟不起那個臉。騎到距離一百多米的小巷子前,就把程蔚識放下了。

  程蔚識回頭看著程空潛的小三輪消失在拐角處,才朝他家門上敲了敲門。

  他媽一看到他就放下手裡的衣服跑過來,抱著他痛哭流涕,一邊哭一邊自我檢討,從下午一直哭到了晚上。

  晚上他媽給他蒸了一鍋肉包子吃。

  「想吃多少吃多少。」

  程蔚識心裡感到從未有過的受寵若驚,他媽第一次對他這麼好。

  當然,好景不長。

  過了幾天,他媽又開始酗酒,回來就發瘋,扯著他的耳朵質問他:「你前些天都去哪了?!身上的衣服怎麼來的?!去哪野了?啊!」

  程蔚識嚇得半死,連忙說:「我去、程空潛那裡了……他、他還讓我叫他、他爸爸!……」

  他媽忽然不說話了,瞪大了眼睛就開始往後退,一邊退一邊顫抖。

  過了一會兒,她媽的神色逐漸清明起來,像是酒醒了,拿起高跟鞋就要追他,程蔚識最害怕他媽的高跟鞋,抽在他身上又疼又辣,哭著就往門外跑。

  剛跑到外面,大門「啪」得一聲就合上了。

  他媽在門後面喊:「未識!你以後別再叫我媽媽了!你去找他吧!」

  最後又加了一句,還帶上了哭腔:「我……我不要你了!」

  小時候的程蔚識根本沒有那麼多鬼腦筋,他不知道他媽的話裡其實另有深意。他只聽見他媽說不要他了,哭著跑到了李村,跑到了盜版碟店外,「砰砰砰」拍門。

  「嗚嗚!爸!我媽不要、不要我了!哇!……」

  程空潛一開始不打算開門,因為今天他已經去醫院拿到了親子鑑定的結果,放在信封裡還沒拆,想等看到結果了再開門。

  門外程蔚識鬼哭狼嚎的聲音,就像貓指甲劃在門框上那樣讓人心煩意亂。

  程空潛氣沖沖地打開門,入眼即是這張特別像他的小臉哭成肉包褶子的樣子。

  他心裡立刻軟了下來。

  「你別哭啊……」程空潛把他拉進屋裡,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別哭,再哭嗓子都要啞了。你媽不要你了?為啥呀?」

  「我不、不知道。」程蔚識由大哭轉成了小聲抽泣。

  程空潛瞄了瞄手裡的信封,又看了看這小孩兒喝水時認真乖巧的模樣,像極了小妮的臉,又像極了他的五官。越看越像。

  眼角還垂著幾滴淚漬,可憐又可愛。

  越看越喜歡。

  如果這是他親兒子的話……

  他覺得,如果自己今後當了父親,一定會用像現在這樣慈愛溫柔的目光來打量他的兒子。

  「媽的,不管了!」

  程空潛一把將信封丟進了煤爐裡,任憑火紅的煤炭將這幾張廢紙吞噬,他將程蔚識抱起來扛在肩上,轉了一圈兒。

  「就算戴綠帽子,老子這輩子也認了!!」

  「程蔚識,你以後就是我兒子!」



☆、第八十八章



  「能看見他們的笑臉,我感到十分高興;但顯然,他們已經被人拋棄了。」

  ——摘自《柳梁日記》2015年03月14日

  回憶就此停止,在睡夢中,程蔚識聽見自己的手機倏地叫了一聲。

  程蔚識睜眼,眨了兩下想要適應光線。

  原來是手機一直開著地圖導航,快沒電了。

  他看著窗外飄過的大樹和田野,按下了窗戶。

  程蔚識已經整整十年沒有回來過,可是窗外的氣息剛一撲進來,他就覺得四周的味道極其熟悉。煤炭的味道似乎少了一點兒,但春天的青草味兒變得濃郁了,還攪著一些並未燃燒完全的汽油味……儘管如此,他仍然聞到了屬於故鄉的氣息。

  他覺得,現在這條路應該是是新修的。

  因為他完全沒有印象。

  程蔚識在無意間瞥了一眼後視鏡,隨即睜大眼睛。

  不對……

  不對!

  司機怎麼換人了?

  剛剛司機還是一個皮膚又黑又黃的啤酒肚中年大叔,現在竟然已經變成了一個戴著黑墨鏡的高大年輕人。

  程蔚識又想起自己對這條路毫無印象的事,連忙看了看手機地圖,竟發現他們早已偏離路線。霎時明白過來自己已經上了賊船。他無法揚聲高呼,只好砰砰砰砰拍車門。

  那年輕人面無表情,聽見程蔚識發出這樣的噪音也不惱,只說:「放心,我們還是要去望縣李村的,原來那條進望縣的路早就不用了。這條是新修的馬路。你不要看你手機上的地圖,根本不准,因為車裡裝了信號屏幕器。」

  程蔚識再低頭一看,信號果然已經跌到了一格以下……

  哪怕聽到坐在駕駛位上的男人說他們的目的地是李村,他仍然對這男人一臉戒心。

  年輕人聲音平和,一邊看著前方的路,一邊繼續說:「那條廢棄的路被村民們挖成了渠,從南邊引了一條水,你在桃村的家,早就被淹了……哦,被淹的還有你爸的墓碑。」

  程蔚識盯著那男人的坦然自若的臉,倒也不像是撒謊的樣子。看來是真的了。

  他低著頭安慰自己:反正墓裡也沒有程空潛的軀體,墓是他隨便找了一塊石頭,拿錐子刻成了碑,隨便立的。

  他想,他今後還能在這裡為程空潛立上許許多多類似的墓碑。

  「我說,大明星,你這是什麼毛病,喜歡把東西藏在肚子上?」一直面無表情的年輕人難得勾起嘴角笑了一聲,「如果我沒猜錯,柳梁那本筆記本,現在就被你藏在襯衫裡吧?」

  程蔚識垂眼向腹部瞄了瞄,果然看見了筆記本印出來的方形輪廓,然後雙手抱著肚子,不動彈了。

  「我們快到了。」年輕人看著遠處的路面,「李村就在前方……」

  週遭的景色並沒有讓程蔚識覺得熟悉,但他能感覺得到,這裡確實是李村。

  十年足以改變一個城市、一個國家,更別提是一個村鎮。

  「那個學校還記得麼?」年輕人的嘴巴朝他所要指的方向努了一下,「已經從青少年管教學校變成了戒電腦癮和手機癮的……雖然本質上來說都一樣。」

  程蔚識抬眸望了一眼,隨即從鼻子裡發出一聲由肺部氣流發出的、不屑的嗤響。

  年輕人將車開進了一撞廢棄建築,一股石灰味兒撲面而來。

  「到了。」年輕人解開安全帶,向後望了一眼。

  程蔚識身旁的車門被迅速打開,有一個強壯的黑衣人抓住程蔚識的一隻手臂把他從裡面拽了出來,又把他身上的電子通信設備一一拿走。

  好在,被他卡在皮帶上的筆記本被留下了。

  程蔚識被他們帶到了地下室。

  出乎意料的是,地下室比上面的裝修要精細許多,沒有刺鼻的粉塵味兒,就是有點潮。

  光線昏黃,程蔚識差點被腳底的台階絆了一跤。

  「黃董過一會兒就到。你先呆在這裡吧。」那個年輕人摘下墨鏡,露出一對略顯沉悶的長眸子。

  程蔚識被氣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對於黃修賢來說,還有什麼利用價值。

  他感覺自己身上的油水兒已經全被榨乾了,只剩下了一身的皮骨和垃圾。

  那位年輕人沒有再繼續說話,把程蔚識面前的門合上以後,便離開了。

  程蔚識覺得這裡實在太過昏暗,開始在四周找起照明物來。

  他看見門旁有個開關,直接按下。

  燈果然開了。

  「吱啦」一聲,房間盡頭鎖著的門竟然也開了半扇。

  只不過還有一道鐵柵欄攔在面前。

  他一步一步朝前走去,觀察鐵柵欄外的動靜,突然有一個黑影從裡面竄了上來。

  程蔚識想後退了半步,接著發現,那道黑影被鐵柵欄隔開了。

  貼在柵欄前的是一個人。那人戴著一個口罩,頭髮散亂,一雙眼睛隱藏在略長的劉海下。

  但是眼神亮得瘆人。

  程蔚識心裡第一個反應是:鐘非……?

  那人卻笑了,像是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他的聲音被捂在口罩下,沉悶又低啞:「我不是鐘非,我是孟杭。而鐘非……」

  程蔚識皺眉,走上前去,等著對方說完後半句話。

  「他早死了。」

  ……

  段可嘉此時已經下了飛機。

  在上飛機前他就和在P市常住的好友打了一通電話。那好友一聽他來P市的緣由,當即命人對當年的事件做了一番調查。

  到他下飛機時,那好友派專車來接他,還讓人給他送了一份報告。

  劉忠霖接過司機送來的褐色牛皮紙袋,打開,拿出一疊資料。

  司機是一位穿著西裝的青年人,戴著一副銀絲眼鏡,文質彬彬的模樣。他說:「這些資料我整理得十分匆忙,都是一些比較基本的信息,還請段先生諒解。如果您在這方面有什麼其他的疑問,儘管開口,我一定知無不言。」

  段可嘉翻了翻這些資料,發現這上面幾乎和程蔚識沒什麼關聯,大多都是講程空潛的。程空潛的所判刑罰、原因,行刑地點和時間,以及,屍體最終被送往的醫院。

  司機在前面開車,一邊說:「程空潛在管教學校打死了兩個學生,對當地社會影響惡劣,被判死刑,他父母嫌丟人,拒絕收殮,所以他的屍體被希陽市醫院收走了。」

  段可嘉翻來覆去地看著手裡的資料,疑惑道:「這上面的證據……是不是有點少啊。」

  少到似乎不足以判死刑。

  「這些話我不敢亂說。」司機只是笑了笑,「反正,至少它有人作證吧。」

  段可嘉又對著那張判決書看了兩遍,越來越覺得怪異:「可他不是學校裡的老師。」

  「就是這樣,學校才能繼續辦下去。」司機說,「只要他不是學校裡的老師,就能說明這不是學校內部的問題。儘管是在學校裡發生的死傷,但卻是程空潛單方面的『謀財害命』。」

  段可嘉皺眉:「謀財害命?」

  司機點頭:「像他那樣連媳婦都娶不起的窮光蛋,怎麼會有錢給他姘頭的兒子學鋼琴呢。」

  段可嘉一把將資料拍在了旁邊的皮質座椅上。

  「不是我這樣想的。」司機見他生氣,連忙解釋,「那時,他們村裡的人,都這麼想。他們看不慣一個妓|女的兒子,練著儒雅昂貴的鋼琴……」

  劉忠霖見段可嘉情緒起伏,便說:「先生,要喝點水嗎?」

  司機卻沒有這樣的眼色,他繼續說道:「聽說程空潛姘頭的兒子在他死後還想繼續修習這門『高雅藝術』,可是,全被義憤填膺的村民砸光了。迫於壓力,他們不得不搬出了故鄉。又聽說那個小孩兒以後還想當藝術家,可是,藝術家那麼高尚的職業,怎麼會允許父親是殺人犯,母親是妓|女的人從事呢?」

  段可嘉聽得不是滋味兒。

  他煩悶時就會想抽菸,手剛摸到香菸盒,才想起來這還有個外人坐在駕駛位。

  「先生,沒關係,我不介意。」司機將車窗開了兩道縫隙。

  有涼爽的晚風吹了進來。

  段可嘉卻不想抽了。他想多感受一下程蔚識小時候呼吸過的空氣。

  「我剛剛打聽到一個情況,去刑場收程空潛遺體的醫護人員裡,有位叫麥海兒的護士,她說那天在旁邊等候的時候,突然從樹上掉下來一個小男孩,身上灰不溜秋又髒又臭,不知道從哪鑽進來的,一直哭著喊『爸爸』。那邊馬上就要行刑,把小孩兒趕出去也來不及了,出於好心,她立刻把自己的白大褂脫了下來,罩在那小孩的頭上。畢竟,讓小孩子看槍斃現場,太不人道。」

  段可嘉覺得自己的手好像在顫抖。

  但是沒有。

  他評價了一句:「十年前的事情,她竟然記得那麼清楚。」

  「對,我也感到好奇,就問了那個護士。「司機答,「她說,記的清楚是因為,那小孩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褲子劃破了一個口子,正好露出了大腿內側的一塊胎記,讓她印象尤其深刻。」

  大腿內側的胎記……

  段可嘉想起來,程蔚識腿上也有那麼一塊。

  車子在高速上開了兩個多小時之後,就快到希陽望縣了。

  嶄新的公路一直延伸到望縣李村。

  村裡的街燈很亮,每家每戶幾乎都亮起了燈。

  段可嘉在村門口下了車,村長不知道從哪得知了消息,竟然來門口迎接他。

  聽到段可嘉詢問程空潛,村長想了想,說:「程空潛這人我記得,他死的時候,我還不是村長。我兒子二條和他玩得好,幸虧二條和表哥一起出去打工了,不然天天和他一起廝混,沒準兒到現在也成了殺人犯。段總您是不知道啊,程空潛那張臉,每天凶神惡煞的,嚇死人咯。二條和他開了一家盜版碟店舖,後來程空潛就把他的便宜兒子養在那裡。」

  段可嘉推拒了村長請他一同用餐的邀約,直接和劉忠霖、司機二人來到了李村的廢棄盜版碟店裡。

  路上找了一個村民指路,村民聽說他們是來找程空潛的,撇著嘴搖了搖頭:「甘願戴綠帽子的男人,有幾個好下場的?」

  盜版碟店對門口的老人和他們說,由於這家店以前是死刑犯開的,大家都覺得晦氣,所以沒人敢住。

  劉忠霖將落滿了灰塵的捲簾門打開,打開手電筒,率先走進去。

  沒找到程蔚識。

  劉忠霖說:「先生。他不在。」

  段可嘉站在門口,看見掛在牆上的信箱裡似乎塞著什麼東西。信箱沒有鎖,他發現裡面是一封信。

  上面寫著:「父親收。」

  那位司機湊了過來:「這是今年發行的郵票。看來是最近幾個月才寄過來的。」

  既然寫的是「父親」,那麼一定是程蔚識寄的了。

  段可嘉打開一看,發現裡面只不過放著一張報紙。

  報紙共有四面。一面描述的是S市的市民生活,一面是整版的廣告,一面講的是S台特邀嘉賓彭春曉的幕後生活。

  最後一面的標題寫著:「2015年1月1日起全面停止使用死囚器官。」

  劉忠霖這時也已經走了出來,他朝段可嘉手上的報紙瞄了幾眼,突然想起程蔚識曾和他說:「今年已經是2015年,生活無比美好,想這麼多以前的事幹什麼?」

  三人全部沉默下來。

  四周不算寂靜。有蟲鳴,還有遠處的狗吠聲。

  段可嘉抬眼望著頭頂的半個月亮,閉上眼睛:「我大概已經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他以為他過來尋找的是那個《魂斷藍橋》裡的年輕軍官,誰曾想,找到的卻是一個冤死的「佩德羅‧巴拉莫」⑤。

  ……

  這時,站在鐵柵欄門口的程蔚識,原本正打算把塞在衣服裡的筆記本拿給對方,但一聽到他說他不是「鐘非」,便心生猶豫,止了動作。

  「你知道嗎?」孟杭的眼睛朝他看來,眸子裡是幽深而又寧靜的黑色,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死水。

  他說:「我已經被拋棄了。」



☆、第八十九章



  「阿非,你在哪?」

  「其實。其實我一直都……」

  ——摘自《柳梁日記》2015年5月24日

  「事件的起因其實很簡單。」

  孟杭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根菸來,坐在他屋裡的小桌前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水,接著抱起雙臂來,不說話了。

  在他頭頂處三米高的地方,鑿著一扇極其隱蔽的天窗,使得一絲微弱的光亮可以從中透出。

  他能憑此調理他的生物鐘,不至於分不清白晝黑夜。

  若是程蔚識進入其中仔細觀察孟杭所在的地方,會發現他的居住環境比村裡百分之九十的宅屋都要舒適。孟杭平日可活動的區域包括:一間書房,一間臥室,客廳浴室齊全。書房裡有一台不能上網的電腦,而客廳裡的電視可接收全國所有的上星頻道,還有遊戲機和每月定時不斷更新的影片。

  孟杭打開客廳頂部的通風機,點了煙,卻沒有抽。

  因為他還戴著口罩。

  「之前那個鐘非,不是很聰明。」孟杭彈了彈菸頭,望著尾部亮起的火星兀自笑了一聲。程蔚識聽在耳中,竟覺得現實中他和自己的聲音比在電視裡還要相像:「兩年多以前的一天晚上,黃修賢在和他的生意夥伴洽談事宜。那時黃修賢剛進入那條骯髒的利益鏈不久,正需要有個人來帶他。交談的內容卻不小心被鐘非聽去了。本來,他作為剛走紅的上升期明星,只要安安靜靜配合,黃修賢絕對會想方設法留他一命。但他卻大嚷著要去警察局舉報黃修賢和他那個生意夥伴,罵他們噁心、不是人、豬狗不如,那生意夥伴自然是怒不可遏,當場將他一槍斃了。」

  程蔚識不明白孟杭口中「那條骯髒的利益鏈」是指什麼。

  如果和他父親曾遭遇的事情當類似。他想,他的表現恐怕會和鐘非同樣激動。

  孟杭說到這裡,轉頭看了他一眼,問:「你為什麼一直不說話?是因為害怕我嗎?」

  程蔚識搖頭,指了一下自己的喉嚨,又到周圍找了幾張紙和一支筆來,寫給孟杭:「因為剛剛受過刺激,我暫時失聲了。」

  孟杭看著這幾個字,抬眼睨著程蔚識的脖子,「嘖」了一聲:「看來柳梁的死亡對你打擊還挺嚴重的?」

  程蔚識目光霎時變得驚奇起來。他以為對方還不知道柳梁已經死了。

  「你認為我不知道麼。」孟杭伸手向後一指,「看到這裡的電視機了嗎,我平常也是會看的。」

  這是他目前唯一一個能夠及時獲知外界信息的工具。

  程蔚識又寫:「你為什麼會被困在這裡?」

  「你別著急,我還沒說完。」孟杭繼續晾著手裡燃著的煙,也不去吸它,「後來,我當時因為喜歡鐘非,給他們公司的公共郵箱發了一首原創歌曲,算是送給鐘非遲到的生日禮物。沒想到受到他們公司作曲人的欣賞,邀請我前去商談合作,也就是在那一天,我被黃修賢看見了,他覺得我的背影、側影,以及臉部輪廓都和鐘非非常相像。當時他正愁要不要發佈鐘非的死訊。一個還算出名的明星如果一夜暴斃,必然會在網上引起不小的風波,警察不可能坐視不管,而他也害怕頂不住輿論的壓力,更何況他還必須在這方面討好他的生意夥伴,所以至少需要那麼幾天時間做緩衝……」

  程蔚識猛地被人灌進如此信息量,一時間嚼不透。水筆尖在白紙上沙沙作響,他寫得迅速:「所以,黃就讓你成為了鐘非的替身?」

  原來他自己並不是鐘非的第一個替身?

  他實在難以理解。

  那個時候鐘非已經成名確實不假,但名氣不足以讓黃修賢立即決定冒著如此大的風險來尋找替身。

  孟杭擺手:「當然不是。但凡荒謬的事情能讓人接受,往往需要一個溫水煮青蛙的過程。我相信在最開始,黃修賢和我都沒有想到會用這個方法暗度陳倉,並且一用就能維持將近一年半的時光。鐘非死亡的第二天原本需要參加一個風格獵奇的小型晚會,唱一首歌,他在舞台上的裝束基本上遮住了下半張臉,眼妝也畫得很濃。那時我不知道鐘非已經死了,黃修賢只說鐘非有急事來不了,讓我幫一次忙,他們會放錄音,不需要我真唱。」

  程蔚識在心裡想……原來「鐘非」是在這個時候,開始了飽受詬病的假唱行為。

  「我當時非常驚喜,喜是因為他說我和鐘非很像,驚是沒想到我竟然能有一次幫助偶像演出的機會。迷戀鐘非的狂熱將我的理智一時全都沖散,就這麼稀里糊塗地答應了下來。出乎我和黃修賢的意料,那場晚會中我的演出極其成功……台下粉絲全都沒有認出我。這給了黃修賢極大的啟發。」

  程蔚識覺得極其不可思議,寫道:「那你呢,黃修賢是為了抹平這件事給他帶來的負面影響,你又是為了什麼,所以在日後一直心甘情願地被他利用?」

  他想起筆記本裡夾著的那副素描,如果那副素描真是他的話……

  明明孟杭的原本面目,和鐘非並沒有那麼神似。

  那麼他一定為此付出了很大代價。

  「如果沒有這個機會,我最多就是一個稍有點藝術細胞的普通人,長相一般,說才華……也就那樣,比我帥氣有才華的人多了去了。那是我第一次嘗試到那樣在舞台上被人簇擁、被人迷戀的滋味,更何況還是變成自己喜歡崇拜的人的樣子。這種滋味讓人著迷,上癮,讓人不顧一切想要重溫。難道你會覺得這讓你無法理解嗎?」孟杭站了起來,走到鐵柵欄前,伸出一隻手,忽然扯住了程蔚識的衣領,將他慢慢拉近,「小『鐘非』,你在舞台上的時候又是怎麼想的,難到和我不一樣?!」

  程蔚識看著對方那雙略顯畸形的眼睛,大約是整容的後遺症。

  沒有維持後續保養的孟杭,早已面目全非。

  不知口罩下的臉,究竟是何種模樣。

  「相信世界上有許多人會理解我。他們也想變成自己喜歡的明星的樣子,有的人甚至沒有和目標臉孔相似的基礎,卻也這麼嘗試了。為什麼我不行呢?」孟杭沒有鬆手,反而將程蔚識拉得更近了,兩人的鼻尖幾乎就要隔著口罩貼在一起,「甚至……甚至在許久之後,當我得知他早就死了,不但不曾失落,反而心存感激,感謝他給予我這樣突破自我的機會——以他的離世為契機。」

  程蔚識被他那雙怪異黝黑的眼睛嚇了一跳,當即向後退去,掙開了對方拉扯著他衣領的手掌心。

  他夾在襯衫裡的筆記本險些掉出來。

  孟杭張開了手掌,胳膊仍在蕩在外面,自顧自說:「可是,報應隨之降臨。我整容調整的幅度較常人來說要大上許多,所以在14年上半年,後遺症越來越明顯,我的面部肌肉中不自然的部分開始惡化。不過,正因為鐘非早已離去一年,黃修賢已經想辦法抹去了當時的一系列證據,也做好了我隨時會退出的準備。可這時,他擔憂的並不是死去的鐘非被人發現,而是『鐘非』消失後帶來的無數損失。在我的扮演之下,鐘非已經從一個剛在螢幕前嶄露頭角的新星變成了一位當紅小生。廣告代言、節目邀約應接不暇。但看著我逐漸惡化的面容,黃修賢除了感慨可惜之外,只能是無可奈何。然而就在這時——」

  程蔚識大約已經猜到了大致走向。

  黃修賢不知在何種機緣巧合中發現了他。

  「就在這時,有一位黃修賢在P市新結識的生意夥伴,聽見黃修賢提起鐘非後,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在做生意時,遇見過一個小時模樣和鐘非極其相似的人,名叫程蔚識,他說,他還幫你上了戶口。黃修賢聽後異常亢奮,連夜前去搜查了你的資料,萬幸,你當時除了胖一些之外,並沒有長歪,還是和鐘非非常相像的。他對你的身世遭遇與模樣都極為滿意。黃修賢覺得,連我這種人都不會被人認出,那麼你只要稍加訓練,必然能夠勝任;而你,也定會因為自身坎坷的遭遇,答應他的要求。」

  孟杭說到這裡,朝程蔚識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那雙有些瘆人的眼睛像是在說:「你也不過如此。」

  程蔚識被他盯得莫名心慌。

  而那個幫他上戶口的人……程蔚識悄悄握緊了左拳。

  他繼續寫道:「那麼,柳梁呢?」

  孟杭在看見這個問題時,突然摀住了自己的臉,明明戴著口罩,那兩隻手卻仍然捂的很緊,將口罩都扭在了一起。

  手指跟著顫抖起來。

  「這一輩子,是我對不起他。」

  孟杭垂眼望著程蔚識前方的地面,聲音不再那麼咄咄逼人,反而帶著一道溫柔的鼻音:「那時,我知道自己已經『時日不多』,就騙他。騙他說,我要爬段可嘉的床,騙他說,我要聽董呈的話去潛規則。總之,在我離開的前幾日,我沒對他說幾句存有善意的話,想讓他斷了念想。他那麼優秀的人,為什麼要沉浸在這樣捆綁炒作的虛擬現實中無法自拔?為什麼?」

  程蔚識寫:「可是,他已經死了。」

  想了想,又寫:「你與他相識一年,他將你放在心裡,卻連你真正姓誰名誰都不清楚。」

  因為那本日記本上,寫下的全是一個又一個的「鐘非」。

  孟杭注視著程蔚識寫的第二句話,眼中稍起漣漪:「你也是幫凶。」

  程蔚識:「……」

  孟杭轉頭看著菸灰缸裡的香菸幾乎已經燒成灰燼,目光轉向數米高的隱蔽天窗之上。

  天窗外沒透露半分光亮來。

  「在你離開之前,我給你唱一首歌吧。」孟杭看著天窗,慢悠悠地開口。

  「我有一個秘密。

  我是這條坦途上可有可無的影子。

  奔跑、追尋、消逝……

  無人知曉,無人過問。

  我有一個秘密。

  我是這條路上的無名旅人。」

  孟杭只唱了那麼一段,大半聲音被隔斷在了口罩裡。

  但程蔚識聽得出來,這是……鐘非成名曲《秘密旅人》的變奏。

  明明是一首沒什麼內涵的歡快口水歌,一變奏竟變出了傷感深刻的情緒來。

  「這首是我潛藏在此重新譜曲填詞的《秘密旅人》,感覺怎麼樣?」孟杭笑笑,語氣聽上去像是滿不在意,「這首歌本來就是我作的,卻被黃修賢拿去署名給了什麼作曲人『格格』。你說,他壞不壞?」

  壞……當然壞。

  他甚至能設身處地地感受到孟杭的絕望心情。

  孟杭這樣的說話方式,聽得程蔚識心裡愈加愧疚。

  程蔚識記得自己還因為這首歌領得了「年度人氣歌手」的獎盃。

  程蔚識寫:「我有件東西想要交給你。」

  他從衣服裡拿出柳梁的筆記本,塞進柵欄的縫隙裡。

  孟杭接過,翻開了看了看,那張畫便掉了出來。

  孟杭看著畫中自己的筆跡,笑著搖頭,自言自語道:「那時我真是太天真,妄想會有救世主來救我。」

  末了又嘆氣:「其實我也是內疚的……我一直躲著那些想與我交朋友的明星。印象最深的就是薇兒,她很可愛,一直故意喊我鐘小哥哥。」

  隨即又把筆記本放到桌上,看向程蔚識:「你一會能出去的話,幫我一個忙。」

  程蔚識點頭。

  「我無意中聽見,在這座廢棄大樓的二樓,有一個爆|炸裝置以備不時之需。」他的語氣輕巧得就像在說一句玩笑話,「到了現在我仍然不敢自殺。你幫幫我吧。」

  言已至此,孟杭說什麼程蔚識現在都不會覺得意外了。

  孟杭看著手裡的筆記本封面,就像在看一件值錢的寶貝,緩緩說道:「到了現在……我已經沒有什麼其他可以奢求。只希望你在實施爆破的時候,能多炸死幾個黃修賢的走狗。」

  之後,孟杭再也沒有機會和程蔚識多說一句話。

  因為黃修賢已經抵達李村,程蔚識立即被人帶了出去。

  而李村的夜,是寂靜的。

  孟杭仍然在地下室中,坐在桌前,雙手撫著筆記本的封面,小聲唱著歌。

  我有一個秘密。

  我是這條坦途上可有可無的影子。

  奔跑、追尋、消逝……

  無人知曉,無人過問。

  我有一個秘密。

  ——我是這條路上的無名旅人。

  而將這本筆記本倒著翻開,可以看到……

  「鐘非,我喜歡你。」

  ——摘自《柳梁日記》最後一頁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非現實向,表現手法略荒誕,不可當真,沒有原型。



☆、第九十章



  「據村民所說,平水街866號,在這些天裡有一些動靜。」

  段可嘉的耳目當然也有實時跟進,土豆在電話裡的語氣難得嚴肅起來:「那裡很有可能就是黃修賢在希陽望縣臨時搭建的一個秘密據點。只是不知他在那裡究竟安置了多少人手,需要我現在安排人員迅速趕到那裡嗎?」

  「不用。」段可嘉朝著目前所站立的這條小路盡頭望去,「人手多固然是好事,黃修賢應該也是這麼想的。他料到我必定不會獨自貿然行動。所以到時候等到你安排人手過來,黃修賢那裡應該也已經做好了應對多人的準備。」

  「老闆,你想憑藉你和牛忠寧兩個人打他個措手不及?」土豆在電話裡猶豫,竟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劉忠霖的名字,「可你就這麼確信,黃修賢已經發現你來到了李村?」

  「連村長都知道了,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呢。」段可嘉的想法非常簡單,「而且我並沒有想要讓誰措手不及,我只是想把程蔚識救出來,讓他和我一起回家。」

  在旁邊勘察四周的劉忠霖不小心聽到了之後:「……」

  而那司機很懂禮貌,知道段可嘉在說私事,便退到了一邊去。

  「好吧,既然你執意如此,我也沒辦法了。」土豆又說,「剛剛我去了一趟小明星家,沒發現什麼別的異常,就是在廚房裡看見一捆香腸。你猜捆香腸的紙條上寫著什麼?」

  「什麼?」

  土豆笑笑:「他好像是知道你會親自或者是派人過來搜查他的家。上面寫了一段話,說這捆香腸是你生日那幾天他原本醃好想送給你吃,但是你說不想收禮物,他就沒送出去,現在他要走了,覺得還是要送給你,算是物歸原主。

  段可嘉抓住了其中的關鍵字眼:「『走了』?什麼意思?」

  土豆又是一笑:「不好說,大概是要和你分手吧。」

  段可嘉直接把電話掛上了。

  劉忠霖見段可嘉掛了電話,才走過來問他:「段先生,接下來如何行動?」

  段可嘉拖下外套:「現在夜色已深,如果有人跟蹤,他們多半也是憑藉身形和服裝辨識我們三人。他與我身高體形差別極小,讓他和我換一身外套,我們再分頭行動。」

  段可嘉口中的「他」指的正是那位友人派來的司機。

  劉忠霖皺眉,段可嘉這一番話讓他不得不做出如下猜測:「先生,這麼說,您是準備隻身一人潛入黃修賢的秘密據點?」

  這顯然不太|安全。

  一個人太危險了。

  段可嘉答:「不是隻身一人。劉忠霖,我還有你在外面接應。更何況,我在黃修賢面前的形象一直都是心懷整個家族、畏手畏腳的人,以家族利益為先。在他眼裡,我又怎麼可能單槍匹馬單獨行動呢。」

  劉忠霖苦笑,像是在感慨段可嘉竟然也有這麼一天。

  他向前走了一步,準備叫那司機回來。卻又停住,轉身平視段可嘉的面容:「先生。我妹妹昨天告訴我,她會一直帶著您的夢想走下去。」

  劉忠霖的眼睛比整個黑夜要明亮許多。

  段可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替我轉告她,讓她繼續努力,不要輕易放棄。」

  「謝謝先生,那我現在就去叫他過來。」

  ……

  程蔚識坐在黃修賢對面,靠著沙發靠墊,翹起了二郎腿,半合雙眼,顯示出一副萎靡不振的狀態。

  黃修憲點了一支雪茄,抽了一口,吐出一片煙圈,慢慢地說:「孟杭把前因後果都和你說過了吧。」

  程蔚識閉了一下眼睛,算作點頭。

  「要喝點酒嗎?」黃修賢替他倒了半杯威士忌,「這酒有些烈,正好適合你這樣需要派遣孤獨和憂愁的人。」

  程蔚識沒有拒絕,握起了杯壁,昂頭一口飲盡。

  印象裡,他似乎從未喝過這麼烈的酒,

  味道辛辣,辣得他嗓子疼。

  程蔚識喝完,臉頰不一會兒便染上了兩道緋紅。

  但他沒有醉。

  這時,黃修憲突然朝他丟了一隻手機。

  這隻手機是他作為鐘非時聯繫他人的手機,不過已經沒電了,處於關機狀態。

  程蔚絲摁著開機鍵許久,都沒見手機亮起來,便放棄了。隨後將它放進了自己的懷裡——從衣服下襬處塞了進去。

  「真是奇怪。」黃修賢搖著腦袋,故作驚奇地「嘖」了一聲,「你說你好好的褲兜不放,非要塞進自己的衣服裡,是為了什麼?」

  程蔚識注視黃修賢許久,不知怎麼突然開了口,只是那聲音比正常時要粗啞、乾澀許多:「為了更加重要的東西。」

  他說完才意識到自己竟然開口說話了,便想繼續多說幾句,然而嗓子忽然又像被什麼異物堵塞住了一般,擠不出半點聲音。

  「是啊,重要的東西。」黃修賢叼著雪茄,忽然發出一聲輕蔑的鼻音,「什麼是最重要的呢。你看這附近那些村民,儘管貧窮、愚昧,但是很有上進心,覺得自己沒什麼文化,管不住叛逆期的兒女,就想把他們交給『有經驗』的學校管教。兒女們回來之後,果然老實了許多,打不還口,罵不還手,非常聽話……」

  程蔚識低著頭,隔著衣服握住懷裡的手機,大拇指已經被他按成了青白色。

  「人的眼界決定了他們的上進心是否具有實用性。小程,你告訴我,什麼是最重要的?你想繼續讓你未來的子女生活在這種貧窮與愚昧扎堆兒的地方嗎?對,也許你說你並非愚昧,你的眼界比他們的更加寬廣。可你的父親也是這樣,比周圍人更加開明、眼界高、通情達理,可他的結局——」

  程蔚識聽不下去,他突然站了起來,一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朝地上狠命一摔。

  「嘭」得一聲,玻璃杯四分五裂,碎渣蹦到了角落去。

  守在門外的人聽到這聲響動,連忙一擁而入。

  黃修賢吩咐他們:「沒事,只是碰倒了玻璃杯。留一個人打掃,你們其他人都出去吧。」

  一個人按著程蔚識的肩膀讓他重新坐下,之後立即被黃修賢趕了出去。

  黃修賢兩手分別放在頭的兩側,以表示他並無惡意:「先說明,程空潛之死和我沒有半點關係,如果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也不可能讓孟杭做鐘非一年半的替身。」

  程蔚識點頭。

  這一點他自然清楚。

  他不會隨便冤枉一個「好人」。

  黃修賢繼續:「你說,你父親是殺人犯,母親是妓|女,你以後的工作又能體面到哪裡去呢,就算找到了一份能夠維持生存的工作,其他同事朋友如果知道了你的父母,又會如何看你?你真的能忍受那些對你指手畫腳的目光嗎?」

  程蔚識看見桌上放了筆紙,便拿了過來寫字問他:「說了這麼多,你到底有什麼目的?直說吧,不要再繼續揭我的傷疤了。」

  黃修賢知道他是聰明人,便說:「如果你願意以後一直這麼幫我扮演鐘非,你就再也不用與這群貧窮愚昧的人為伍,而我也可以省去處理『鐘非消失』這件事的煩惱,這是雙贏,對不對?」

  段可嘉輾轉攀爬至這座房間頂處的通風口時,聽到的第一句話便是黃修賢對程蔚識提出的要求。

  他從這裡看不見黃修賢和程蔚識的身影,只能聽見兩人交談的聲音。

  程蔚識沒有猶豫,寫道:「我已經受夠了。」

  呼吸加重起來,又寫:「柳梁也死了。」

  段可嘉聽見了一陣寫字的響聲,接著聽黃修賢說:「那麼從此以後,你要荒廢你的天賦嗎,讓你的才能從此消沉。而你的父親……攢錢讓你學鋼琴,給你起了那麼一個帶著美好期望的名字,為的就是希望你能夠逃離那樣愚昧的人群,哦對了,還有段可嘉。假如他知曉了你的身份,又會如何看你?」

  程蔚識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寫:「如果他不願意,我會離開他的。」

  黃修賢倒是沒想到程蔚識會看得這麼開:「你很有想法。」

  段可嘉聽到這裡,才意識到,可能程蔚識由於某種原因無法說話了,只能用寫字來代替交流。

  上午劉忠霖還和他說,程蔚識的信息欄裡被打上了「天生不能說話」的備註,晚上他過來,程蔚識竟然就已經不能說話了。

  段可嘉覺得,這可能就是命運在捉弄他。

  黃修賢見此計不成,又心生一計:「那你知不知道,那次fk的新專輯為什麼沒有通過審核?就是因為他在背後操作。」他將餘下的半隻雪茄按倒在菸灰缸裡,「你看,他那麼喜歡你,你怎麼忍心讓他知道真實的你呢?」

  段可嘉聽到黃修賢這麼說,氣得差點一掌拍到通風管壁上。

  黃修賢不愧是生意場上的鬼靈精,什麼空子他都能鑽上一鑽。

  程蔚識搖頭,這次他似乎有些哽咽,筆觸比之前更加激動:「不是的,其實我後來已經慢慢猜到了。是段先生在背後幫我。我從來沒想過要把他的感情當成砝碼。既然我當初說過『赴湯蹈火,在所不惜』,就一定會照做。他需要我的時候,我會陪在他身邊;等他哪天要結婚了,我就離開他。」

  寫到「離開」的時候,手指已經顫抖到無法握住筆桿了。

  「『赴湯蹈火,在所不惜』……你都想得這麼遠了?他這種人,結婚?」說著黃修賢沒忍住笑了出來,「程蔚識,你怕不是被他騙了。」

  程蔚識放下水筆。不動了。

  「這樣吧,你先在這裡考慮幾天,想通了就告訴我。」

  黃修賢站起身來,準備走出門。

  程蔚識卻拉住他,立即提筆:「不用了。我答應你,成為鐘非永遠的替身。」

  黃修賢頓時眉開眼笑:「太好了,我很高興你能夠想通。你知道嗎?之前我就一直不讓董呈管你,正是為了讓你自然融入鐘非的身份,以免有所負擔。」

  段可嘉此時在屋頂心急如焚。

  他不知道程蔚識究竟答應了他什麼。

  「進來個人,幫我們的鐘非安頓一下,明早我們就出發回程。」

  很快,那名一開始偽裝成司機的年輕人就進來拉起了程蔚識。

  黃修賢對他擺手:「哎,現在開始你和他都是平等的,不要像押送犯人,這樣影響不好。」

  「是,黃總。」

  程蔚識身上的禁錮霎時鬆開,他被帶到了一間房間裡,接著那人就從外面關上了門。

  段可嘉費心費力好不容易來到程蔚識的屋頂,身上沾了一身的灰,正打算在程蔚識面前現身,誰知剛一看到對方,對方竟直接從窗檯上跳了下去。

  「程程!」段可嘉險些一個沒抓穩,就要從通風管道上掉到房間裡。

  好在段可嘉又從側面發現程蔚識還懸掛在窗側,似乎是打算就這麼爬下去。

  程蔚識順著窗檯的台階和燃氣管道從五樓爬到了二樓,然後翻進了走廊。

  這座大樓基本上空物一物,但二樓的每間房間裡都堆放著一些木材。

  據孟杭所說,把最東側房間的木材搬開,水泥地板下面埋的是一堆炸|藥。

  如果不是孟杭告訴他,他絕對想不到黃修賢會把成箱的炸|藥放在這裡。

  為了防止給人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印象,二樓所有的房間都沒有鎖門,也只派了一兩個不知情的保鏢留守。程蔚識貓著腰,非常輕鬆就繞開了守衛的視線範圍,來到最東面的房間裡。

  他輕輕將木材搬開。

  水泥地板上果然有一條縫隙,程蔚識順著縫隙拿出地磚,發現那裡僅僅藏著一隻遙控器。

  遙控器上有一個紅色按鈕,程蔚識依照孟杭和他說的,長按數秒後,那遙控器便開始倒數,並發出了「滴滴滴」的手錶響聲。

  「03:00」

  「02:59」

  ……

  「02:00」

  程蔚識坐在那裡,兩手握著遙控器,看著顯示屏上的數字倒數,明明已經只剩下兩分鐘,卻絲毫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在這近三分鐘裡,他回憶起了十年前,父親與他倒數第二次見面。

  他在程空潛的催促下前去洗澡。

  有人要帶程空潛走,屋外有許多人圍觀,密密麻麻圍了黑黢黢的一片人影。程空潛央求說,給兒子熱了三個大肉包子,能不能等蒸鍋冒氣了,再抓他走。

  程蔚識從最裡間洗了澡出來,就看見外面烏壓壓的一群人盯著他。

  程空潛已經不見了。

  程蔚識看著盤子裡盛著三個熱氣騰騰的肉包,褶子很密,是前天晚上程空潛親手包的。

  程空潛告訴他,清晨起得早,包好了放在冰箱裡,每天早上熱三個,就不會餓肚子。

  程蔚識將那些包子吃完,手上流了一手的油。

  吃完後,屋外的人已經只剩下零零星星幾個了。

  在那之後,程蔚識每天早上都會熱三個包子,坐在屋裡等著爸爸回來。

  然而等到所有包子全都被他掃蕩一空,程空潛都沒有回來的跡象。

  後來,與父親最後一次會面,是在一片全然陌生的田野中。他偷偷摸摸順著草叢和樹幹,爬到了樹頂,他仰頭看見程空潛的眼前正蒙著一塊黑布。

  程蔚識叫了一聲爸爸,然後就從樹頂上跌了下來。

  不知道哪來的白大褂罩在了他的頭上。

  他隨之聽見了一聲並不算響的響聲。

  他聽見有人說:「沒死,再補一槍。」

  「噠」的一聲。

  他感覺到旁邊那群人一擁而上。

  接著,他就什麼也聽不見了。

  回憶讓他變得無比消沉。

  程蔚識在回憶裡好像又聽見了一句話。

  似乎是在夜裡,有人走過來,嘆了口氣,像是在責怪誰,又顯得尤其無奈:「所以,做親子鑑定的時候,為什麼要佔小便宜呢?」

  ……

  「00:19」

  「00:18」

  ……

  程蔚識摸著被他罩在襯衫裡的手機,抱著自己的肚子,像是在懷疑自己的五臟六腑是不是仍然健在。

  他僵著身體,垂眼望著倒數的屏幕。

  「有人需要他,所以他死了。」

  「他的命一文不值。」

  「那我的呢……?」

  程蔚識腦海裡閃過一個人影。

  「還有段先生。」

  「假如他得知我死了……」

  程蔚識卻沒有時間來思考這樣深刻的問題,因為——

  「程蔚識!!」

  有人大聲叫住了他,他嚇了一跳,連忙順著聲音來處望去,只見一個人影從屋頂通風口處翻轉一圈落地,將他手上的遙控器一腳踢到一邊,直接抱起他,在電光石火間,飛奔向一旁的窗戶。

  「嘩啦」一聲響,那窗戶被段可嘉的手肘撞碎了。

  ……

  「轟隆!」

  劉忠霖正隱藏在廢棄建築五十米外的一個小破屋裡,透過窗戶隨時盯著那邊的動向,誰知卻看見那大樓猛地炸成了一朵向外迅速膨脹的大紅花。

  「什麼情況?」土豆正在和劉忠霖連線,信號突然開始滋啦滋啦作響,變得極不穩定,「是……爆炸了?」

  劉忠霖立即蹲了下來,以躲避可能從外面飛來的致命碎片。

  屋中的窗戶也被這一股強大的爆炸震碎了。

  「對。」劉忠霖此時大腦一片空白,耳機落地,聲音顫抖道,「我……我不知道段先生有沒有出來。」

  爆炸已經停止,刺眼的黃紅色逐漸沉寂。廢棄建築盡數崩塌,揚起了數層樓高的灰燼。停在四周的車輛紛紛響起了「嗚啦嗚啦」的防盜鈴聲,已然睡下的人們被這一聲衝天巨響驟然驚醒。

  但有人則以為,這只是夢裡的聲音。

  廢棄建築四周的區域,頂部天空一片灰霧繚繞,刺鼻的顆粒嗆得人喘不過氣。

  在灰沉沉的坍塌建築屋旁,若隱若現地,有兩個緊靠在一起的人影從黑霧之中緩緩冒了出來。

  程蔚識趴在段可嘉的身上,咳了許多聲。他被這些灰塵迷得睜不開眼。

  他想在段可嘉背上寫:「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也在裡面。」

  但沒有力氣。

  程蔚識跳下來的時候摔傷了兩條腿,無法走路,段可嘉就這麼背著他一步一步走了出來。

  而段可嘉的一條手臂上被崩進了幾塊玻璃碎片,正汩汩地流著血。

  程蔚識卯足了力氣,支撐起手指。

  段可嘉知道他要做什麼,於是直接對他說:「不用寫了。」

  「我不和別人結婚。」

  「也不會因為你的父母和你的身份就拋棄你。」

  程蔚識原本就被爆炸波震得神思恍惚,大腦呆呆地轉不過圈兒,這下聽了段可嘉說的,不禁更加迷惘,撐著身體不知所措。

  段可嘉怕對方從他的背上滑下來,便向上掂了程蔚識一下。

  「如果你不信,可以看我手機裡的草稿箱。」

  「我每天都給你寫情書。」

  段可嘉說完這些話,忽然感覺身上的人抱緊了他的脖子。

  脖子上流淌著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接著,那兩隻手臂便垂了下來,不動彈了。

  程蔚識因為傷痛以及連續的刺激,暈了過去。

  「先生!先生!」劉忠霖跑了過來,「您沒事吧!這……程先生怎麼昏迷了?!」

  段可嘉閉了一下眼睛:「剛剛爆炸結束,我現在聽不清楚。」

  「附近有沒有直升機?」段可嘉朝地上吐了一口灰紅交加的血沫,仍然背著程蔚識沒有鬆手,「去最近的市級醫院。順便讓人封鎖現場,不要輕易走漏風聲。」



☆、未識蔚識(上)



  2015年6月8日晚間八點,一則消息如同晴天霹靂一般,霎時降落在眾人眼前。

  「據警方透露,當紅明星鐘非因一場煤氣事故已於昨日意外身亡,詳情仍在調查之中。這已經是五月份以來的第二起明星離世事件,上一起是5月25日因服用抑鬱藥物不幸離世的柳梁。據悉,二人生前是親密好友……」

  一石激起千層浪。接連兩起明星死亡的新聞儼然已經成為男女老少茶餘飯後熱烈討論的話題。

  有人對兩人的死亡表示沉痛惋惜,有人認為這是一起針對二人經濟公司的謀殺事故,有人推斷明星在這個時代遭受的壓力是導致年輕生命終結的罪魁禍首。

  互傳娛樂公司關門停業,接受警方調查。

  而公司的一名姓黃的董事,因涉嫌行賄、逃稅等行為,被警方帶走審問。

  黃修賢沒有在十天前的那場爆炸中身亡,他在一片廢墟之中死裡逃生,而他的手下們無一生還。

  據傳,這位董事還涉嫌其他重大刑事犯罪,但無人知曉具體內容。

  (一)

  而此時此刻,化學反應最為劇烈的莫過於鐘非與柳梁二人的粉絲。

  「天哪!鐘非竟然也死了!兩人死亡時間相隔不過十幾天!」

  「我一聽到這個消息就止不住地哭,嗚嗚……我的愛豆怎麼都那麼命苦。」

  「什麼辣雞公司!肯定是他們剝削壓榨梁非二人,他們承受不住壓力都自殺了。他們死得太蹊蹺,我要為他們伸冤。」

  「我感覺我的心已經死了……我接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不少粉絲都還沒能從五月底柳梁身亡的消息中緩過來,就在今天聽到了這樣一條讓人潸然淚下的新聞。

  有個別粉絲這十幾天來茶飯不思,原本就體力不支,這下得知鐘非也死了的消息後當場暈厥,直接進了醫院。

  當然,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其實真正的鐘非早在兩年前身亡,而第二個「鐘非」的死亡時間,僅僅與柳梁相隔一天。

  (二)

  彭春曉有一個每天在小區四周跑步運動的好習慣。他住在郊外的一個富人區,周圍環境靜謐典雅,樹木蔥蘢,基本上無人打擾。

  這天晚上跑步結束後,他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一把汗,接著打開手機上的計步軟件,看到自己的步數後,像往常一樣隨意向下翻了一翻。

  當他看到一個熟悉的「0」時,忽然意識到,鐘非已經連續十天不曾計步了。

  以往鐘非都會給他打上一個贊,然後氣呼呼地留言:「明天我一定要超過你!」

  連續十多天沒有收到對方的挑釁,彭春曉還真有些不習慣。

  這時,他的手機新聞上突然跳出一條娛樂新聞,他正準備當成垃圾消息按掉,卻在掃了一眼後,如遭雷劈一般石化在當場。

  「鐘非因為煤氣洩漏事故已於昨日意外身亡》》詳情點擊」

  不可能的,怎麼會呢……

  彭春曉的指間顫顫發抖,第一下竟然點歪了。儘量讓自己的呼吸平復下來之後,才點開新聞首頁。

  是S台官媒報導的新聞,不會出錯。

  S台對此進行了長達三頁的報導。

  不是「被死亡」——法醫鑑定的死亡時間、死亡原因以及家屬圍擁哭泣的照片,全都有所涉及。

  他無法相信,鐘非竟真的死了……

  「明天我一定要超過你!」

  明天。

  彭春曉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兀自笑了一聲。

  笑聲裡夾雜著悲傷獨有的酸澀感。

  明天。明天又是什麼時候?

  說起來,他當初對鐘非充滿好感,主要是因為鐘非千年火遍大江南北的一首歌,極有他好友孟杭的作曲風格。

  為此,他一直打算和鐘非經濟公司裡的作曲人格格合作。

  格格便是《秘密旅人》的作者。

  彭春曉維持著大腦空白的狀態尚未清新,突然接收到了一條消息。

  是孟杭發來的。

  這兩年一直與他的少時夥伴孟杭在網上交流。他曾提出見面的要求,全都被對方拒絕。

  孟杭發來的消息讓他感到意外。

  因為他根本看不懂對方說的是什麼。

  來自孟杭

  ——我的任務到此結束,有緣再會。

  彭春曉再發消息過去,卻都顯示被對方拒收。

  他竟然被拉黑了。

  (三)

  S市高考最後一門是英語。

  六月八日下午八點,正好是薇兒高考結束的第三個小時。

  她和同班同學在KTV包房裡唱得風生水起,為著終於可以解放的高中生涯歡呼慶祝。

  「下一首沒歌了!快快,還有幾分鐘就要到時間了,點首什麼曲子?」

  薇兒舉著啤酒,兩隻臉頰通紅:「來來!再唱一遍鐘小哥哥的秘密旅人!你們都會唱吧!」

  餘下的同學們紛紛異口同聲:「當然!」

  不一會兒,一陣熟悉的旋律便從立體環繞音響中翩翩而起。

  薇兒扯著嗓子,絲毫不注意形象:「我不孤獨,我不孤獨,所有人都心懷秘密,而你只是個過客……」

  十數人一起齊聲合唱,《秘密旅人》這樣的口水歌不知怎地竟被唱出了一種另類的莊嚴感。

  唱著唱著,薇兒忽然從一開始的滿面笑容變成了號啕大哭。

  她蹲在地上,捂著臉,泣不成聲。

  手上握著一隻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鐘非死亡的消息。

  (四)

  陳辛此時在食堂打算買份夜宵,剛準備拿校園卡付錢,忽然瞄見食堂牆壁的電視上難得播出了一則娛樂新聞。

  陳辛皺眉,難以置信地打開手機,翻到了鐘非的微博。

  鐘非竟然已經連續兩天沒有發過微博了。

  而前幾天的微博,全是廣告和本人通告的預告。

  顯然不是鐘非本人發的。

  這不像他。

  這幾個月以來,陳辛總是定期寫一份郵件發給對方,裡面大多是他當期關注的社會事件以及急需幫助的特殊民眾。

  原本他並不奢求一名當紅小生能夠幫助他吸引公眾眼球。

  這樣的任務沒有報酬,吃力不討好,甚至還可能得罪某些達官貴人。

  明星麼,好好賺錢就行了。

  但鐘非不同,每次他寫的郵件對方都會認真回應,若是在S市市內及附近的地方,鐘非便會專程趕過去,然後以自拍為由,拍下那些需要被社會關注的人,作為他的自拍背景。

  出乎意料的是,竟然真的有粉絲因此而開始關注這些人群,並自發成立起公益組織,常常定期舉辦捐助活動,為他們貢獻愛心。

  陳辛點開鐘非上個月拍的一部短視頻。

  視頻中,鐘非揚起臉,略顯靦腆地笑了一笑。

  大概只有陳辛能認出來,他身後不遠的地方,站著一群因虛假藥品遭受傷痛卻求訴無門的兒童。

  他一直維持著自拍的姿勢,頭髮被微風緩緩吹起,眼角的弧度向上挑著,聲音迷人而又動聽:「我希望世上每個人都能夠幸福快樂。」

  陳辛搖頭,真不知道,鐘非是從哪裡學來的旁門左道。

  他低著頭嘆息。

  願鐘非在天堂也能過得幸福快樂。

  (五)

  趙源媽媽正從洗手間裡小步走出來,端著一盆熱水,準備給她的植物人兒子擦洗身體。

  開著的收音機裡傳來一陣悅耳的女聲。

  是一則娛樂圈新聞。

  「據悉,當紅小生鐘非已於昨日身亡,初步調查表明與一起煤氣洩漏事故有關……」

  她將毛巾飄在熱水盆中,兩眼略顯呆滯,聽著這則消息,不知怎的竟感同身受,開始撲簌簌地流眼淚。

  如果……如果趙源再不醒的話,她就……

  眼淚越來越洶湧,她丟了毛巾,坐在地上抱頭痛哭。

  過了一會兒,她告訴自己要強打起精神來,剛一抬頭打算尋找她扔掉的毛巾,便看見兒子從床頭坐了起來。

  「媽媽。」

  趙源含糊地喊了一聲。霎時甦醒的他語言功能尚未完全恢復。

  趙源兩隻眼睛朝四處瞟了一瞟,僵著舌頭問:「我剛剛、聽見,誰……誰死了?」

  趙源母親望著兒子許久,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兒子方才問了什麼問題。

  她噙著眼淚,一把撲上去抱住了兒子的頭:「沒人死、沒人死,只是個明星……剛剛那是廣播。」

  「你根本不認識他。」

  (六)

  這時,陳欣遲和章楓維正各自靠在一隻沙發上看電影。

  作為陳導欣賞的實力派男演員,章楓維經常被陳導喊到他家一起觀摩全球新上映的影片,進而對電影交流、批判一番。

  很難出現一部能讓二人同時欣賞的電影。

  陳欣遲的家庭影院設在地下室,放映時關了燈,沒有半分陽光能透進來。

  眼下這部電影實在是枯燥乏味,陳欣遲無法欣賞,便問章楓維:「你和江溪安怎麼樣了?」

  章楓維將頭枕在交叉的手臂上,瞥了陳欣遲一眼:「還能怎麼樣。復合了。」

  帥氣的臉龐幾乎都溺在了陰影中,只有那雙眼睛還算明麗。

  「終於要安定下來了?」

  「嗯。」

  「可嘉前幾天告訴我,鐘非死了,從今以後再也不會出現。」陳欣遲握起桌邊的酒杯,晃了一晃杯中液體,揚眉說,「很可惜。我原本以為他至少能憑藉這部電影拿幾個最佳男配角。」

  章楓維閉上眼睛:「很可惜。獎項不會頒發給死人。」

  陳欣遲靠在沙發椅背上,嘆了口氣,用手揉揉眼眶:「這下又要搜尋其他潛力股了。」

  章楓維笑笑:「我以前真不明白為什麼黃修賢會害怕段可嘉。現在終於明白了。」

  聽見對方將他的外甥與黃修賢作比,陳欣遲疑惑:「怎麼?」

  章楓維躺在沙發上,向天花板伸出一隻手,似乎是想在空中夠著什麼東西。他搖著頭,感慨道:「段可嘉動一動手指就能粉飾太平,而對於黃修賢來說,這卻是夢寐以求卻求而不得的能力。」

  (七)

  破敗的出租屋裡,有一個女人正在桌前寫信。

  她已經整理好了衣物與行囊,準備永遠離開這裡,去到一個無人尋到她的地方。

  作為一個骯髒的性服務從業者,她已經許多年不曾動過筆。

  她寫道:「蔚識,等你回來,會發現我已經走了。」

  字跡倒是別樣的清秀。

  「不用尋我,我不想再拖累你。」

  「從此,你再也沒有我這樣不堪的母親了。」

  「2015年6月8日留。」

作者有話要說:  要完結了,默默求個評論

(說好的前天完結一直拖到現在



☆、未識蔚識(下)



  多年以後,已經接管段家的段丘應他同族堂兄邀約,前往新西蘭作客。

  段可嘉開著一輛土豆送的二手黃色蝙蝠,親自為段丘接機。段丘剛一看到這輛跑車,就像鄉巴佬進城一樣圍著他堂哥轉,眼睛都瞪直溜了,張大嘴巴叫嚷:「哥,這車……!」

  段可嘉訓他:「怎麼這麼大年紀了還大驚小怪,這車有什麼好驚訝的?你沒見過?」

  「不、不是。」段丘連忙擺手,「我驚訝的是,哥你怎麼會開這種車,你難道不應該像爺爺一樣開那種——」

  段丘沒敢說完,因為段可嘉面色不耐地偏過頭來瞥了他一眼。

  「東西都放好了嗎?」段可嘉一手握上變速桿。

  「嗯,我本來就沒帶什麼,準備呆兩天就走。」

  出了機場後,段可嘉開上高速公路。

  段丘正斜著眼睛,偷偷觀察著他的這位不同凡響的堂哥。

  此時段可嘉身穿一件胸前寫著數字的運動衫,面容在灼目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透著光暈的粉色,深灰墨鏡將他的皮膚襯得尤為白淨。

  段丘有些不敢相信地伸出手指,戳了一記段可嘉的臉頰。

  面對這樣因「恢復年輕」而煥然一新的段可嘉,段丘心裡忽然冒出了一個原本絕不能應用在對方身上的名詞——

  小白臉……?

  段可嘉被段丘突然用指尖襲擊,倒也沒怎麼在意,只當是兄弟之間的玩鬧罷了。全然不知這缺了根筋的堂弟已經把自己納入了「小白臉」的研究範疇。

  段丘晃晃額頭,想把這個奇怪的念頭甩出去。他轉而望向段可嘉的額發,這才發現對方的頭髮似乎有一小片塗了髮膠,比之前的模樣看著更加清爽利落。

  真是稀奇。

  段丘問:「哥,這髮型是你自己設計的嗎,挺適合你。」

  段可嘉聽了之後彎起嘴角,笑容在臉頰處漾了開來:「是你嫂子幫我打理的。」

  「哦對!嫂子。」段丘一聽見「嫂子「這兩個字心裡就忍不住開始好奇,「這麼多年過去,哥你終於要把嫂子介紹給我了。之前一直藏著掖著……什麼時候結的婚我都不知道。嫂子平常也一直呆在新西蘭幫伯伯經營農場嗎?」

  段可嘉轉了方向盤,蝙蝠便下了高速公路,不一會兒,駛入了一條狹窄的田間小路:「不是,他現在在北美修人類學,放假了才會過來。」

  「和哥你在一個學校?」

  「嗯。」

  段丘聽著不禁羨慕起來:「哎呀,真是神仙眷侶。聽伯母說,你馬上要升副教授了吧?在M大的物理系?」

  「對。今年下半年。」

  「你們可真是有上進心,這麼老了還在讀書。」段丘感慨完畢,突然瞟見車窗外的風景發生了不大不小的變化。視野所到之處是一大片寬闊無邊的金黃色麥海,麥穗迎著午後的和風,正朝同一方向微微搖曳。

  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還有幾隻移動的白點,段丘眯起眼睛,才發現那是幾隻正在田野中遊蕩的小羊羔。

  斜右方是一座坡度平緩的小山包,上面的花草一看便是經過了精心修剪,淺藍色的小花與青草依偎在一起,齊整而又繁茂。

  段可嘉的車速已然放緩。段丘朝那泛著柔和陽光的麥穗叢多看了幾眼,就在這時,整個車身突然「砰」得一聲,傳來一陣短暫的撞擊感。

  段丘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男人騎著一輛自行車撞上了這輛蝙蝠,接著摔倒在地,不動了。

  自行車的輪子還躺在一邊「嗚嚕嚕」地轉動,段可嘉「蹭」得一聲從駕駛座竄了出去。

  段可嘉將那人從地上抱起。

  段丘從車裡看見,那人的雙腳動彈了兩下,卻依然閉著眼睛裝作沒醒,微蹙眉頭,咬著嘴唇,似乎身體極其不適。

  段可嘉半跪在地,不知低著頭在與那人說些什麼。

  段丘想到他二人乘坐的蝙蝠跑車,將眼前的情景與近期網上瘋狂討論的社會熱點事件一聯繫,立即得出了一個結論:「這男的絕對是在碰瓷!」

  他故作神氣地下了車,大搖大擺地拍了拍車頂,眼神矍鑠且犀利:「唉!那邊的小兄弟,你看到沒!這輛高級跑車的車門都被你的小破自行車給撞癟了!躺在地上裝死沒用,你是要賠錢的!」

  被段可嘉抱在懷裡的男人一聽說要「賠錢」,當即睜開了眼睛,朝段丘的方向望去。

  目光還迷迷糊糊的,像是真的摔暈了一般。

  段丘打量著這位碰瓷小兄弟的臉,心道現在怎麼連詐騙的長相都這麼帥氣了。

  他看見他堂哥將那人從地上抱了起來,就這麼直接朝前方走了過去,連帶著他和車竟然都不管了。

  只聽段可嘉回頭喊他:「阿丘,去幫我把車停好,一會兒直接去那幢房子裡找我。我現在帶他去休息。」

  在偌大的農場裡,只有正前方那一幢能住人的房子,白磚藍瓦,足足蓋了五層。

  那男人靠在段可嘉懷裡,竟也不覺得臉紅。不臉紅也就罷了,還拿那雙漂亮的眼睛直溜溜地盯著段丘,一句話也不說。

  段丘在商場打拚多年,人情世故早已摸得通透,自然不是傻子。

  看到這一幕景象,他覺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

  段可嘉抱著程蔚識走到離家門口還有五十米距離的時候,突然聽見懷裡的人開口:「我的頭已經不暈了,快放我下來吧。」

  說著便從段可嘉懷裡跳到了地上。

  「沒關係。」段可嘉扶著他,「也不差這幾十米。」

  「一會兒要是被爸爸看到就不好了。」程蔚識拉著段可嘉的手臂,問,「誒?段丘人呢?就這麼不管他了?」

  段丘好歹也是客人,怎麼能晾著客人不聞不問,還讓客人幫忙停車。實在是說不過去。

  程蔚識撓撓頭:「剛剛實在是意外,我在山坡上看見那輛蝙蝠,就知道是你帶著段丘回來了。然後又見你開的那麼慢,心想我騎車也能追上你們,結果下來的時候騎得快了一些,不小心絆到了一塊石頭,沒剎住……」

  「沒事。反正是土豆送的二手車,不礙事的。」段可嘉吻了吻對方後腦處的頭髮,「晾著段丘,是想給他充足的時間消化『嫂子是男人』的事實,不然一會兒如果在飯桌上胡鬧,我就得把他從家裡趕出去。」

  「你真會和我說笑。」程蔚識用手肘頂了一記對方的胳膊,「到時候如果真讓讓段家現任掌權人這麼受委屈,傳出去肯定要笑掉大牙。」

  二人已經走到別墅門前,段可嘉忽然抓住了程蔚識的手,湊到他耳邊問:「爸爸在家嗎?」

  程蔚識搖頭:「不在。有片莊稼被不知道哪來的野獸踩壞了,爸爸邀請了專家一起在那邊討論,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段可嘉的手掌收了力,一把將對方從外面拉進了屋裡:「哦,那剛剛我抱著你的時候,你還說怕被爸爸看到?」

  程蔚識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是因為——」

  段可嘉不想聽他解釋,直接打斷:「趁著爸爸和小丘還沒回來,我們抓緊時間。」

  說完就俯下身來,吻住了程蔚識的唇。

  纏綿悱惻的氣息在空氣之中繾綣環繞。

  正在二樓樓梯口的彭阿豆現在是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他望著下面正相擁接吻、意亂情迷的兩人,心裡一時不是滋味。

  什麼叫做「趁著爸爸和小丘還沒回來」?

  他難道不算是人嗎?

  已經長得快和程蔚識一般高的彭阿豆氣呼呼地轉身上了樓梯。

  但是,心裡氣歸氣,到底還是不忍心發出聲音,沒有打擾那兩位眼中只看得進彼此的男人。

  晚上,程蔚識趴在床上玩手機,段可嘉洗澡出來,就看見他在床上打滾兒,一邊滾一邊說:「土豆天天都偷我能量!他每個月都能種成一棵樹!我玩了這麼久一棵都沒種到……」

  段可嘉知道程蔚識說的是一個公益事業的小遊戲,在遊戲裡收集到一定數目的能量,就能種成一棵樹,而遊戲運營方也真的會在現實的沙漠裡種植一棵樹,以應對土地荒漠化問題,非常有意義。

  程蔚識本來是用自己的賬號玩,但他常年住在國外,能量產生得太少,恰好劉忠霖對這些不感興趣,他就死皮賴臉地把劉忠霖的賬號搶了過來,用劉忠霖產生的綠色能量種樹。

  「反正偷的也不是你的。」段可嘉到衣櫃前拿出一件浴袍穿上,「土豆的父母準備在大陸開一家分公司,所以今年他一直在S市考察應酬。如果你是想種樹,過幾天我帶你去撒哈拉,你想種幾棵就能種幾棵。」

  「不行,那樣就沒意思了。」程蔚識看著在排行榜上遙遙領先的土豆,不甘心地說,「我明天早上要定鬧鐘早起,殺土豆一個措手不及。」

  段可嘉被程蔚識這副認真的模樣逗笑了。他在程蔚識身邊躺下,關了床頭的燈,將程蔚識抱在懷裡,說:「快睡吧,明天早上帶小丘去爬山。」

  程蔚識把手機放下,蹭了蹭段可嘉溫暖的頸窩,閉上眼:「嗯……彭春曉催我交曲子……明天我修改一下,發過去……」

  程蔚識說得支支吾吾斷斷續續,一聽便知道是睏倦了。

  段可嘉躺在床上,輕輕撫著程蔚識的後背,凝視對方熟睡的臉。

  彭阿豆現在已經長大了,說是要回國照顧蔡家二老。他想著,等程蔚識明年畢了業,兩人是不是應該領養一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不遠處的山坡上,那一片藍色小花兒在月光下似乎變得輕盈了許多,風一吹,就隨著螢蟲的光芒飄到了半空中,黯藍與微弱的光線交疊,靜謐歡暢地飛舞;還有那淅瀝淅瀝的蟲鳴聲,在廣袤的麥田四周裡叫得快意。

  沒有什麼,比現在的生活更加美好了。

  「我愛你。」

  段可嘉輕輕吻了吻對方的額頭,蓋好軟被,然後跟著身邊的愛人,一同進入了夢鄉。

  願世上每個人,都能夠幸福快樂。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完結啦qwq

如果喜歡我的文,可以加作者收藏!謝謝大家!

1、之後還會有後續番外篇,主要講的是完結章前後發生的事情,但是因為本人最近三次元實在忙不過來了,大概要元旦前後才能抽空寫。

2、本文有一條暗線最後沒有點明,鑑於可能會被和諧,所以寫的比較隱晦。

不過,沒看出來也不要緊,並不影響感情戲的閱讀。

3、本文中標圓圈數字的註釋會在番外篇全部寫完後一起放上來。

4、可以關注本人的微博「小火熬製大骨湯」。

謝謝閱讀!!

2017年11月12日下午六點之前在九十二章發評論都會有小額紅包掉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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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過路喵 #-

有些地方情緒寫的蠻莫名奇妙的
故事給人鬱悶感

2018/05/02 (Wed) 11:31 | URL | 編輯 | 返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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