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

腐海無邊,回頭未見岸

極簡潛水史 by七聲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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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封面以為是畫的結果看文案說是真人圖片,天啊太好看了吧!
兩個成熟男人的戀愛真的好棒(語彙力0


cp:潛水員 x 飛行員
陳燕西(受)x 金何坤(攻)

潛水是一項十分迷人的運動,飛行也是。

無論飛入深空,抑或潛入海底,於大地來說都是一種退讓,為了展示對生命的敬畏與謙卑。
這是垂直方向上的探索者們之共同處。

“陳先生,這世界狂亂、頹靡、無趣至極。你卻始終清醒、熱愛、信念不衰。”

金何坤望著陳燕西,如是說道。

“我無數次想變成你,見你所見,愛你所愛。但我依然想成為自己,努力發光。叫你看看,我多有魅力。”


——

同樣,這也是一個可能好看,可能不好看的故事。

旨在探討:
①兩個成年人因為性格缺陷而產生分歧,如何在磨合與包容中,找到愛情平衡點。
②去尊重、理解、包容每一個職業。
③敬畏生命。敬畏自然。

【他從蒼穹摘一顆星辰】
【他從深海捧一束玫瑰】

①1V1,HE,日更
②以潛水為主,飛行為輔。
③【為方便閱讀,參考的相關文獻、資料、書籍,諮詢過的教練、潛友,會在完結後統一列出】
【已列出,可在Weibo 查看@說清醒】

【最後:謝謝我的潛水教練,以此向您致敬。雖然您經常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得此我的心理承受能力直線上升。
有了您的教導,才有了我對生命的敬畏與慎重。

封面照片來自我的潛水教練。
感謝@橙子綠呀綠 綠老師寫的封面題字。

本文主題歌《讓她降落》,推薦聽!

內容標籤: 強強 情有獨鍾 歡喜冤家 業界精英

搜索關鍵字:主角:陳燕西,金何坤 ┃ 配角:唐濃,范宇,沈一柟,傅雲星 ┃ 其它:

第一章



  陳燕西與金何坤做了情人。

  只走腎,不走心。

  前後不過半個月。

  燕西燕西,一燕百勞,西東無問,合該是個溫柔的名字。

  但他與這二字壓根沾不上邊。

  金何坤第一次見到陳燕西時,這貨正在罵人——很不地道,罵的還是一姑娘。

  「海裡的東西能亂撿嗎,啊。你腦子怕不是被海龜坐過!上升速度堪比搶食堂,咱仨男人都拉不住你!大姐,想得減壓病嗎!」

  「什麼,你跟我說停不下來?是中性浮力沒學過,還是阿基米德得罪你了?你是這意思嗎,啊!」

  「成了成了,這位女士。您以後出去,甭跟人提我陳燕西的名字,在潛水圈丟不起這人。」

  時值正午十二點,西里伯斯海面上風平浪靜,日光狠毒。洶湧熱氣夾著魚腥味兒,世界靜謐得出奇。

  陳燕西的吼聲驟然響徹方圓百里,似一陣猛浪拋空,落下卻沒人接。他語氣裡的質疑層層遞進,聲音也節節拔高。最後以「不是你逗我,就是我白痴」的語意收尾。

  陳燕西單方面的咆哮結束時,金何坤恰巧轉過頭。他在另一艘船上,將墨鏡順著鼻樑稍稍往下拉一點,露出一雙鋒利的眼睛。

  金何坤剛鎖定目標,然後「撲通」聲響,陳燕西裸著半截,站在船頭縱身躍進大海。

  距離不遠不近,看不清臉。燦爛陽光將他籠罩,肌肉勻稱妥帖、身姿優美修長,像一塊灼燒的鐵冒著滋滋火星,烙在了金何坤的視網膜上。

  乾淨、利落、如巨鯨躍海那般篤定,彷彿帶著何種信仰。

  這是陳燕西留給金何坤的第一印象,自由不羈。

  金何坤是來仙本那度假的,順帶學習OW+AOW課程。近年來朋友圈裡時興潛水,沒個PADI潛水證,都不好意橫著走。要是再有AIDA證加持,那說話音量都不一樣。

  金何坤不跟風,一來覺得特反智,真正熱愛潛水之人壓根不這樣兒。二來作為飛行員,上天就夠了,何必下海。

  但恰巧最近「假期」很長,國內一檔子糟心事,活生生把他搞成烏眼雞。金何坤乾脆一張機票,提著行李空降馬來西亞。輾轉半天,飛至仙本那島。

  今天本是浮潛,金何坤提不起勁,沒下水。這船上一共十人,除他以外均為FUNDIVE。潛導帶走學員,只剩船長與他乾瞪眼。

  金何坤捧著盒飯,趕上了陳燕西的「激情演講」。

  「又吼哭一個。」

  船長的中文還算流利,往嘴裡扒拉米飯。大馬本地人從小可學多種語言,中文基本算是旅遊服務業標配。

  「那是陳燕西,我們叫他陳。狗脾氣,我們這出了名的壞。很多潛店不敢收他,要不是陳和我們Boss關係好......」

  「噯年輕人嘛,火氣大點兒也正常。」

  金何坤接上話,墨鏡上映著船長的臉。

  船餐盒飯很難吃,通常咖喱雞肉只見咖喱。金何坤興致缺缺地嚼著土豆,快你媽素成大白兔了。

  「但他這態度比顧客還拽,也不怕人投訴?」

  船長點頭:「是啊,確實不怕。」

  「潛店投訴信箱裡全在罵他。可陳的水平高,來頭大。Boss偶爾扣他工資,不會開除。」

  金何坤挑眉,挺意外的。他靠近船長,從包裡摸根煙遞上,「水平高、來頭大,卻在這裡做潛教?」

  「陳不是固定員工,每年偶爾來,」船長叼著煙,一口噴在金何坤臉上,「他性子獨,脾氣暴躁。不喜歡講廢話,也不愛玩。」

  「工作倒是很認真,至少學員從不出事。」

  金何坤抹一把臉,船長那煙味混著口臭,差點給他熏成行尸。他訕笑著後退一步,「您這罵得也太委婉了。」

  船長覺著他不信,於是拿出手機。

  「給你看看陳的朋友圈,都是些大傢伙。很多東西在這看不到,要去其他海域。」

  金何坤湊頭一瞧,原來「大傢伙」指各類海生動物。陳燕西的朋友圈設置三天可見,頭像很打眼——是一隻騰空的巨鯨。

  再往下,金何坤看得啼笑皆非。除三天前上傳的大白鯊,剩下盡他媽在吐槽。一天十條,妥妥話嘮。

  什麼「一千度近視下海不戴隱形,是準備去盲人摸龜嗎」,「講了百萬次,遇到鯊魚不要跑,不要跑!正面剛!」,「我們這是山區嗎,為什麼都問有沒有信號。再說一次,我天天發朋友圈。」

  仔細一看,多數發於凌晨。金何坤呲牙一笑,這人起碼有點公德心。半夜宣洩小情緒,咋一想還挺可愛。

  沒看出脾氣哪裡暴。

  船長刷到底,略失望。他收回手機,撐著方向盤,「今天不湊巧,如果你早幾天看到陳的朋友圈,會欣賞更多震撼照片。」

  「陳真的很酷很奇妙,簡直沒法兒形容他......」

  「哎!船長,停一停。」

  金何坤為數不多的好奇心,差點讓船長給吹沒了。就看一朋友圈,吹得跟國博展覽似的。

  他揉揉眉心,太陽投射到背上,曬得一片火辣辣。

  「船長,話說太過就沒意思。」

  船長一頓,這回是真明白了,金何坤壓根不信。他審視對方幾秒,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味深長。

  船長夾了煙,轉頭望向大海。

  「不理解也沒關係,就像我們都不理解他一樣。」

  海水拍打船身,嘩嘩作響。起風時,隨著波浪伏動。沒有雜聲,也不見喧囂,壯闊大海之上,熱得寂靜。唯有印著潛店名稱的遊艇,如一眾散亂葉子。

  金何坤哼歌,手中轉著一串108顆沉香木佛珠。沒多久,他見陳燕西從船梯爬上去,海水順著肌肉紋理往下墜,日光一照,泛著誘人的蜜色。

  陳燕西甩甩頭髮,穿上濕衣,腰身特得勁兒。他似從未生氣,又認真給學員檢查BCD裝置與氣瓶,準備再次下潛。

  金何坤看得眼睛發直。

  他喉結一動,念幾句佛號,然後將「靜慮離妄念,持珠當心上」的戒律通通扔掉。

  媽的,他想,老子要破色戒了。

  金何坤與陳燕西第一次交鋒,是在當晚。

  潛店正對面是出海口,酒吧佔據一半露台。嚴格意義來說,充其量算國內清吧。有人唱歌,有人喝酒。海風徐徐,夏季合該是啤酒配龍蝦的味道。

  這邊亂得很。

  潛教喜歡泡學員,學員喜歡內部消化,一心求艷遇的旅客不甘落後,搞得仙本那的「潛水陸地生態圈」一團糟。

  金何坤沒打算在外邊亂來,聰明人不會給自己添麻煩。不料他長得太出挑,一看就是風騷貨,還是Top那一掛。

  他剛坐下沒多久,就被某個二十出頭的男生盯上了。

  異國艷遇很有幾分浪漫,金何坤自認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他性別男,喜好男,有人投懷送抱也不是頭一遭。

  男生自報家門,叫宋阮。金何坤請了杯酒,壓根沒當真。起初僅是閒聊,從形而上的哲學聊到人文關懷,從東南亞旅遊業講到歐美奢侈品利潤彈性。

  誰知推杯換盞間,宋阮竟一屁股坐他大腿上。

  金何坤一怔,心想,怪我,太有魅力。

  他差點順勢給人踹地上去,要不是看在宋阮年齡小......

  金何坤似笑非笑:「老弟,喝多了早點回去睡覺。年紀輕輕,聽爸爸的話,啊。」

  然而愛的教育還沒結束,背後忽冒出一清冷之聲。

  「朋友,你是來上船的,不是上床。合著你用下半身控制大腦?」

  金何坤覺著耳熟,吊兒郎當地回頭一看,猛然灑了半杯酒!

  什麼玩意,這你媽是陳燕西!

  陳燕西穿著襯衣,牛仔褲向上挽起一圈,將好露出腳踝。他雙手揣兜裡,下巴微抬。審視金何坤時,因昏暗燈光,陳燕西半瞇眼,顯出幾分慵懶。

  一看就不是什麼好貨色。陳燕西扯動嘴角,要笑不笑。

  金何坤這人,身材頎長。即使坐在椅子上,雙腿依然迷人眼。嘴唇薄,鼻翼窄挺且直。本應是個薄情寡性的英俊長相,倒被那不笑也含情的眼睛奪了視線。

  他看人之時,習慣性帶職業假笑,於是又有幾分疏離感。江湖浪蕩貴公子,合該就是這一卦。

  陳燕西被對方「騷裡騷氣」的笑容撞了一腰,斷定這玩意個禍害。他瞥一眼金何坤,滿是警告之色。然後轉頭,朝他身上的宋阮抬抬下巴。

  「還不下來?」

  「宋阮,是我要請你還是背你。來這兒幾天,我給你說的話都忘了?啊。」

  宋阮喝多了,明顯不想走。抱著金何坤的脖子,又有些尷尬。陳燕西於他來說,是嚴厲過頭的教練,半個救命恩人。

  宋阮嚇得一縮脖子,不抬頭。

  陳燕西嘖聲,打算上前拉開兩人。金何坤瞧這架勢,如釋重負地鬆口氣,想著可他媽找到機會甩人了。

  不等棒打野鴛鴦,金何坤趕緊扒拉掉「二十歲掛件」。他淡定起身,站直了才發覺比陳燕西高出半個頭。金何坤順著視線看去,晦明燈光灑在對方領口,露出一截瘦削鎖骨。

  金何坤眼色暗幾分,摸到手腕上的佛珠,默念三秒。

  宋阮想拉住他,陳燕西剮一眼,又悻悻收回。

  金何坤對陳燕西挺感興趣,特別是皮囊。兩人撞肩而過時,他有意側過頭,附在陳燕西耳邊挑釁。

  「朋友,今兒個要是你坐我腿上。我保證,你也捨不得起來。爽一次,想兩次。想多了,說不定還想成性上癮。」

  「我想你大爺!」

  陳燕西的火氣蹭蹭冒,當下就要發作。抬首對上宋阮迷茫的眼睛,他又頭疼不已。這雛鳥遭遇情場老手,真他媽不知深淺。

  宋阮那腦子八成沒發育完整。

  金何坤壞笑幾聲,見好就收。他遁到酒吧門口,又下意識回頭看。

  陳燕西背著他,正數落宋阮。他脊樑挺直,單手叉腰,另一隻手戳著宋阮的肩膀。那小孩垂頭,一聲不吭,挺可憐。

  金何坤摸出根煙點上,吐口煙霧。幾秒後,又莫名其妙地笑了。

  他是真覺自己和陳燕西有緣,也真覺這男人有意思。

  實則這是他們第三次相遇。

  還有一次是在傍晚黃昏,小鎮擁堵的街道上。

  仙本那的建築顏色鮮明,大片大片的紅,大片大片的藍。綠牆夾了棕咖,金黃綴著粉。整個望去,是最恰當的電影配色。

  金何坤百無聊賴走在街頭,時逢下午六點,小鎮各街道面臨一大嚴峻問題——堵車。

  這兒沒紅綠燈,更沒交警,全靠民眾自己解決。於是男聲女聲,馬來語英語偶爾夾雜幾句中文,人們吼得鑼鼓喧天,戰火紛飛。

  金何坤停在街口,一看這架勢,沒個把小時絕對散不去。他懶得湊熱鬧,正準備調頭離開,換一處地方溜躂。

  遽然,在百米開外的街巷那頭,忽有一人站於眾車之上。

  鶴立雞群,格外惹眼。

  逆著霞光,金何坤抿唇,這次徹底將墨鏡取下。

  他看得很清楚,是陳燕西。

  陳燕西雙手揣兜裡,長腿一邁,從擁擠的車與車之上走過去。那態度相當無所謂,好似叛逆期格外長。

  當地人見怪不怪,吵著怎麼疏通車位,也沒人阻止他。

  看來不是第一次這麼幹。

  金何坤轉動手中佛珠,盯著陳燕西移不開眼。對方將袖口捲到手肘,跨步時褲腳順勢往上提,露出踝骨以上更多部分。

  陳燕西戴著耳機,叼著煙,微微低頭。身後通紅霞色染了天,襯得他俊雅異常。

  又痞又帥。

  他一步步走過去,無畏且灑脫,極富少年感。

  金何坤驀地想起一句歌詞,這時光是一個少年犯,你有多迷茫他才懶得去管。

  他又想起陳燕西的朋友圈,封面照片是魯迅,上書:教潛水原本是可以賺錢的,後來做的人多了,也就不賺錢了。

  慢慢變成了為人民服務。

  金何坤咂摸片刻,啞然失笑。

  這男人真挺酷,有趣又世俗。

  ——

  作者的話:

  【這個故事的基調是:溫柔、浪漫、偶有詩意,又帶著絕對瘋狂。】

  註:

  1PADI(ProfessionalAssociationofDiverInstructor國際專業潛水教練協會)水肺潛水,PADI同樣教授自由潛,只是更偏向休閒和保守。

  AIDA(InternationalAssociationforDevelopmentofApnea世界專業自由潛發展協會),出了名的教練考核嚴苛,多出競技自由潛運動員。

  還有其他一些潛水組織,如SSI、CMAS、NAUI等。

  2OW課程:OPENWATERDIVER(開放水域初級潛水員)

  AOW課程:ADVANCEDOPENWATERDIVER(開放水域進階潛水員,AOW的水深限度是30米,並且可以做夜潛)

  3跨車一事,取材於仙本真實事件,一本地男生。旅遊者切勿模仿。





第二章

  陳燕西是在一陣響鈴中驚醒的。

  「打雷要下雨!雷歐——下雨要打傘!雷歐——」

  曲調極有節奏感,歌詞泛著滾滾傻氣。要說這鈴聲是誰弄的,還真不是他自個兒。

  「唐濃,有事說,沒事滾。」

  陳燕西拿過枕邊一手錶似的物件,剛就是這玩意發出尖叫。他睜眼瞥了下時間,凌晨五點,晨光熹微。

  但他昨天睡得晚。

  「佛羅里達和仙本那的時差是多少,來,你給哥哥算一下。是不是嫌我命太長,盼房價暴跌、盼股市暴漲,都比不上盼我早日猝死。」

  「別倔,別橫,別嘴硬。」

  擴音器傳來一冰冷的聲音,唐濃吐出七個字,不再說話。

  陳燕西嘖一聲,火氣順勢下去了。他煩躁地揉揉頭髮,坐起身來。窗外大海波濤洶湧,隱有旭日初昇之兆。

  「說吧,什麼事。」

  「先聊聊你的狀況。」

  唐濃那邊有些嘈雜,偶爾冒出幾道電流聲,信號不好。

  「最近如何,監測儀傳來的信息,只能展示心率根據深度變化產生的反映,上次交給你的潛水電腦為什麼不用。」

  陳燕西赤腳踩在地板上,混沌大腦稍微清醒一點。

  他接一杯溫水,往窗邊走去,「我不愛用那玩意,戴手腕上是累贅。飲食情況就那樣,這邊也沒什麼好吃的。」

  「失眠就聽鯨嘯,放心,睡得著。唐濃,你平時廢話沒這麼多。」

  「到底什麼事。」

  唐濃一頓:「范宇幽居症發了,他的科研任務剛結束。整個人處於易怒狀態,我想認識你的心理顧問。明年初在留尼汪有一次民間科學家組織的『追鯊』活動,準備給部分鯊魚安裝追蹤器。」

  「你倆消停點,行不行。」

  陳燕西推開窗,清晨的海風猛然灌入,吹起他額前髮絲。夾了淡淡魚腥味,海邊已有漁民準備出航。

  「就算范宇的身體吃得消,精神恢復也沒那麼快。去年研究抹香鯨的發聲與交流,結果怎麼著,嗯?唐濃,我不是每次都在場,不是每次都能救你們。」

  「人類研究海洋生物的步伐,與它們即將面臨的危難相比,實在太慢了。」

  唐濃喝口牛奶,繼續盯著電腦屏幕。唐博士多年來不與蠢貨論長短,於是言簡意賅。

  陳燕西知道擰不過,捏了捏眉心:「成,給你也行。要麼,你把這破通訊儀的鈴聲改了。要麼,你叫聲爸爸。」

  第一個願望倒是迫切又實在。

  唐博士聾得恰到好處,聲音毫無波動。

  「顧問師,聯繫方式。」

  陳燕西舌橋不下,愣了片刻。說來奇怪,人擋罵人、佛擋噴佛的抬槓神功,在唐濃面前永遠不起作用。

  他實在沒轍,翻著通訊錄報了一串號碼。

  「你們搞科研的也別太拼了,又不是體制內,還得自己掏錢。聽我話,今年回家看看,總在海上飄著算什麼事兒。」

  唐濃沒理他瞎扯,破天荒笑一聲:「你怎麼不回家。」

  陳燕西:「......」

  聰明人問到點子上了。

  陳燕西不回家,真是被逼的。

  原以為當初年滿十八,成功出櫃,此後與結婚這檔子事天各一方。

  誰知,他戰鬥力極強的老媽程珠怡冷笑道:你以為是Gay就不用相親?

  這話嚇得陳燕西滿地打滾,趁老爸陳明預訂北歐三月游的行程時,提起行李空遁了。

  很小的時候,他覺得性向是個大問題。藏之於心,攥著緊緊不鬆手。二十歲那年,第一次打破個人記錄,順帶考取AIDA教練證。他覺得自己獨立了,視婚姻等世俗關係為洪水猛獸,說話的字裡行間透著一股傻氣。

  等他真不用埋進「人生墳墓」時,母親卻一再告誡他:你身邊必須有一個人,成為你岸上的牽掛。你不僅要潛下去,還要有上來的慾望。

  陳燕西一直不太懂,他熱衷潛水的某個理由,或許是多年來,他處於世界邊緣,凝視著行色匆匆、沸沸揚揚的人群。他坐在水底懸崖之上,從海淵俯瞰真正的地球。

  他看到的世界,遠比一般人所看到的更多。

  「你要喜歡程珠怡和陳明,清倉大甩賣,一口不還價。三萬起跳,轉銀行卡吧,我下午正好要用現金。」

  天之盡頭升起一輪紅日,燒得水面如火海。陳燕西沒心沒肺,繼續插科打諢。

  「三萬三萬,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從此以後,他們就是你的倒霉爸媽了。」

  唐濃:「......」

  這貨急需社會再教育。

  「陳燕西,我很好奇。你當初讀書時,有沒有學過『不孝有三』?」

  「巧了,還真沒有,」陳燕西看一眼時間,決定盡快結束談話,將人渣進行到底。「大一覺得讀書太傻逼,然後退學了。唐博士,你還買爸爸嗎。」

  「......」唐濃一哂,「你最近很缺錢?」

  陳燕西人五人六道:「缺,一直都缺。哪兒是最近啊,什麼都有我就缺錢。」

  「說不定咱們下次見,我已激情賣腎了。」

  唐濃冷臉,果斷掐斷通訊,陳王八的嘴裡就說不出好話。

  早晨六點,陳燕西洗漱完畢,將瑜伽墊鋪在地上。多年來,無論是否下潛,每天半小時冥想、一小時拜日式瑜伽,從未間斷。

  他很喜歡幹這個,倒不是追求什麼儀式感。體式動作做得很緩慢,陳燕西不會刻意喚醒肌肉,讓一切都進行地輕鬆,杜絕用力過猛。

  耳機裡放著湯姆?希德勒斯頓的朗讀音頻,每日一次歌單循環。

  「Brightstar,wouldIwerestedfastasthouart—」

  陳燕西多數時間會跟著默念,他挺中意抖森的英式口音。一聽就是正兒八經從公學裡畢業的。

  以前他也聽些亂七八糟的音樂電台、或古典樂廣播。主持人的公鴨嗓特□人,恰似前夜剛玩了床上受虐小遊戲。

  偶然聽到抖森的十四行詩後,陳燕西覺著自己出不去了,他要的就是這聲音。

  以至於後來給出的男友標準,都得向湯姆?希德勒斯頓靠齊。

  朋友說他沒治,腦殘粉。其實也不是,陳燕西懶得解釋,他另有原因。

  況且這原因說出來挺傻。

  經年一過,也沒好意思再提了。

  陳燕西冥想結束,收拾好瑜伽墊,洗完澡,下樓吃飯。他住的地方是一家青旅,公共客廳用來吃飯聊天、休息交友。每日早餐由旅店提供,多數是吐司麵包配花生醬,海鮮粥和炒麵。

  七點時,太陽完全升起,且已有灼熱之感。明晃晃的日光穿越兩扇巨大落地窗,灑在木地板上。風撩動窗簾,陳燕西叼著吐司,常在早餐時發呆。

  仙本那的日子過得很慢,二十四小時彷彿能以四十八小時來過。

  國內匆忙的地鐵線與早高峰,離他十萬八千里。

  陳燕西對面坐著宋阮,一頭軟趴趴的黑髮有些凌亂,吃飯時不敢拿正眼瞧陳教。

  酒醒之後,宋阮恨不得挖個地縫把自己埋了。出門狩獵踢鐵板,閻王教練當場抓包,俗套得簡直丟人。

  陳燕西倒不怪他,年輕小夥子沒點定力,見個兩條腿的男人就往上貼,正常。

  他在宋阮第八次偷瞄中開口道:「今天別下潛了,潛規抄個五十遍吧。昨晚犯了啥錯,背來聽聽的。」

  「潛規」是陳閻王自個兒寫的,親編成書一百零八條,條條很沒道理。

  「潛水前不允許喝酒......即、即使是前晚八小時之內。過度飲酒會引起脫水、減壓病、或放大氮醉效果等......還有......還有啥來著......」

  宋阮喝著海鮮粥,一邊稀里嘩啦,一邊磕磕巴巴背誦。跟小學生完成任務似的,抓耳撓腮。

  陳燕西實在聽不下去,扔一張紙巾給他。

  「成了成了,大爺,別背了,我怕被你氣成心肌梗。」

  「我問你,小時候沒少受語文老師荼毒吧?」

  宋阮嘴角沾有米粒,瞪了雙眼滿臉震驚:你怎麼知道!

  陳燕西呲牙咧嘴,吞下最後一口麵包。

  「巧了,我也是。」

  「所以現在來禍害你。」

  宋阮:「......」

  他真不該對陳燕西抱太大希望。

  「三條腿的王八不好找,一根棍的男人還能少?」

  陳燕西收拾好餐具,到旅店門口穿鞋,俯身時露出一截勁道窄腰。特叫人想要上手的慾望,勾引犯罪。

  他穿好鞋,轉身與宋阮來不及移開的視線相撞,感覺對方驚慌失措。

  陳燕西咧嘴一笑,整齊的牙齒露得恰到好處。他揮揮手,叮囑宋阮記得抄潛規,再為「失足青年」留一下句愛的勸解。

  「說了多少次,小弟弟。別愛我,沒結果。」

  陳燕西懶洋洋地向外走,翹起嘴角,年輕人怎麼就是不聽呢。

  潛店距離青旅不過四五分鐘路程,早起的行人除了潛水愛好者,多數是當地貧民。青旅往左三百米,無縫對接貧民窟。那地兒髒亂差,魚腥味衝天,泥淖的小路好似一年四季都未曬乾。

  以大型超市為分界線,青旅右邊靠出海口,總體來說算「發達」之地。全是旅遊行業的功勞,海鮮一家接一家,最不缺的是旅店。畢竟仙本那小鎮,除了潛水沒別的可玩。

  近年來華人出遊趨勢攀升,有如蝗蟲,過境兇猛。陳燕西站在海岸邊,十人就有八個說中文。因此多數潛店都配備了中文潛教。

  臭名遠颺的陳燕西,算其中之一。

  昨天接到潛店通知,說今日給他分配了一名新學員。中國來的,英語很好。但人家牛逼,就只要中文潛教。說什麼他鄉遇故親,學得快一點。

  狗屁不通。

  陳燕西沒什麼夢想,掙大錢的藉口也僅是嘴上說說。作為當代青年,不供房不養老,他實在算人生贏家。

  想想同批次千禧年出生的小孩,如今誰不是房奴狗、脫單又脫髮,就是不脫貧。早把小時候寫在試卷上的「我有一個夢想......」丟在了犄角旮旯。

  獨獨陳燕西,活成一隻驚天老妖精。風流瀟灑,渾身不老的少年氣。每每同學聚會侃大山,別人聊著奶粉小三惡婆婆,從股票炒盤到當官。

  陳燕西就一句:我無業遊民,只潛水。

  十分格格不入。

  再然後,同學聚會他也不去了。

  陳燕西走近潛店時,不少出海的潛導跟他打招呼。他單手揣兜裡,轉頭去推門。潛店的玻璃門光潔透亮,店面不大,一眼能望到底。

  接待廳中央站了一人,背對他。這身形十分相熟,搞得陳燕西不由自主瞇縫一下眼。

  對方穿著T恤衫與運動褲,肩膀寬闊,衣服罩不住雄渾的背部肌肉。手腕纏著幾圈沉香木佛珠,盤得潤亮惹眼。

  陳明那老東西喜歡玩木頭,陳燕西一看就知是上等貨。

  Boss和那人相談甚歡,陳燕西踢踏著鞋,一股懶洋洋的勁兒,他慢悠悠晃過去。

  男人一口純正英式,陳燕西乍一聽,有些錯愕。他忍不住想起今早聽的詩文朗讀,頗有幾分抖森的紳士儒雅。

  陳燕西走近,正要打招呼。

  Boss看見他,眼睛發亮,滿臉橫肉笑得直顫,黑裡透紅。那熱情把陳燕西嚇了一哆嗦。

  老闆拍拍男人肩膀:「你的教練來了!」

  男人轉身,習慣性帶著職業假笑。兩人視線一相撞,猝不及防地面對面。

  他們同時發怔,瞬間生成一式兩份的經典國罵。

  「我操!」

  陳燕西不如金何坤內斂,話到嘴邊,想著就要發表。

  而金何坤是隻老狐狸,妖魔鬼怪見得多。實不相瞞,昨晚他思念了一夜的美好肉體,如今出現在眼前,不是緣分簡直說不過去。

  金何坤叼著煙,笑瞇瞇伸出手。人模狗樣。

  「你好,昨天來不及自我介紹。」

  「老師,我叫金何坤。」

  陳燕西沉默幾秒,自覺不能失了度量。他呲牙一笑,忽視自個兒七竅生煙。

  「你好,陳燕西。」

  無所不能的陳老師牛逼衝天,心想他總要玩兒死金何坤。

  那時他還不清楚,這得怪天意。

  陳燕西遭遇誰不好,卻偏偏邂逅金何坤。

  一個佛口魔心,聲音溫柔的老流氓。





第三章

  「陳老師。」

  金何坤坐在陳燕西對面,眉歡眼笑地盯著他。

  陳燕西放下手中書本,抬起頭。

  青旅大廳很安靜,開放式廚房燒著熱水,不時冒出咕嚕聲。有如雷響。

  他逆著光,再次認真打量金何坤。

  看來看去,還是一張浪蕩臉。

  主要是那雙眼睛,不笑也含情。一笑,簡直在要命。

  「金何坤,你是問題精本精嗎,哪兒來那麼多為什麼。」

  陳燕西吸口煙,在心裡默念不能罵人。

  多少年了,所有人都叫他教練,金何坤是頭一個喊老師的。一口一個老師,還叫得特乖順。

  十分惡趣味。

  陳燕西從小煩老師,金何坤每次叫他,都忍不住想罵人。

  現在是旅行淡季,來仙本那學潛水的人並不很多。宋阮比金何坤早到三天,即將學習AOW課程。

  誰知金何坤突然插隊,秉承顧客是上帝,陳燕西沒轍,只能跟宋阮商量。要麼給他換教練,要麼等兩天。

  等金何坤這老妖孽迅速學完OW,再一起進行AOW的課程。

  宋阮這小孩也實誠,當即延遲返程飛機。

  「陳教,我跟你。」

  陳燕西差點就感動了。

  他滿臉意味不明,眼神複雜,寫下就是白紙黑字的——哥又禍害人了。

  「......小宋啊,跟你說了多少次。別愛我,沒結果。」

  宋阮:「......」

  要不是陳燕西每天提醒,他一開始真有點動心。

  早晨接手「金上帝」,今天的任務是講解基礎知識。人手一本開放水域潛水員手冊,五個單元,課程概要為知識發展、平靜水域潛水和開放水域潛水。

  陳燕西的上課方式與眾不同,不叫學員看視頻,也不讓他們整本啃完教科書。

  他認為,逐字逐句地學習,那是在學校才幹的事。聰明人應該明白,其實很多事是有訣竅與捷徑的。

  每次上課前,陳燕西總有個小序幕,撇開潛水,給學員普及一些潛水事故。多少帶點刻薄的危言聳聽意味,常常將學員唬得一愣一愣的。

  比如爆肺、耳膜撕裂出血、最常見是減壓病。包括某些人中性浮力沒學好,在潛水過程中急速上升,最後撞上疾馳而過的遊艇。這死法很恐怖,但潛導若有疏忽,是真的拉不住。

  「學好基礎知識,就像你小時候學走路一樣。每一步走紮實了,才有可能走得更遠。當然,我會把你教好,沒學好這得賴教練。」

  陳燕西手中轉著筆,他被金何坤的問題搞得頭疼,暫時要求對方閉嘴。

  「還有一點,我醜話說在前面。海裡的任何生物,不要亂撿亂摸,更別提帶走。」

  「去年有個潛教帶了兩名學員下海,學員趁教練不注意,將珊瑚折斷帶上岸拍照。兩人不僅被鄙視,潛水圈還集體人肉。教練更倒霉,吊銷資格證。」

  金何坤舉手問:「陳老師,那要是你的學員這麼做?」

  「不用別人來,」陳燕西示意他放下手,被騷了一臉,「老子親自操刀砍了他。」

  話音落地,坐在旁邊打遊戲的宋阮抬了下眼。他只覺渾身起雞皮疙瘩,陳教真是好帥。

  陳燕西從五歲開始游泳,七歲學會浮潛,十歲進行水肺學習,十五歲愛上自由潛。這期間他一直有機會回歸「普通」生活,但他一次次抉擇徘徊,最終仍舊回到大海。

  是海洋塑造了他。

  這世上有可走、可行、可預測之路,反之也有不可走之路。後面這條頂多算是「荒野」,探索者甚少。

  陳燕西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從一開始的人星寥落,到現在人聲鼎沸。

  不可走之路已不是那片「曠野」,但他仍然盲目地珍惜著、熱愛著。

  金何坤上課不算認真,知識聽得七七八八。但他腦子挺好使,陳燕西反問,總能答上。他一直盯著陳老師的臉,偶爾兩人對上視線,陳燕西率先撤回。

  仙本那天氣炎熱,大廳露台上,植物蔫耷耷的。窗簾白得發亮,陽光投射地板,慢慢爬上了木質桌椅。

  靜謐午後,手邊擺著檸檬冰水,冒著絲絲涼氣兒。旅客多數出海,老闆經常不見人影。店裡有只窩裡橫的橘貓,卻總愛趴在陳燕西腳邊。

  金何坤上課走神,就跟小時候上學一樣。夏天知了吵著煩,於是少年在老師轉身的空隙裡,悄悄望向窗外籃球場。

  他在國內郁躁了近半年的心情,忽地平靜許多。他逃到這裡,逃得遠天遠地,從未想過會有這般際遇。

  陳燕西穿背心,短褲到膝蓋,光腳。他與金何坤相對而坐,兩人身高腿長,稍不注意就會摩擦碰撞。

  熱度令人心煩意亂,於是腿上那一丁點酥麻癢意,瞬間就被放大了。

  陳燕西撩起眼皮,不動聲色地移開小腿,繼續講解,「當你在海裡感覺頭昏腦漲,失去方向感,陷入類似醉酒的狀態,這叫氮醉。潛越深,肺部更多氮氣會溶到血液裡,使神經衝動麻痺。」

  「潛到三十米,每下降十五米,等於喝一杯烈酒。氮氣過多時,可能致命。」

  金何坤點頭,裝模做樣寫筆記,將老師與學生的角色扮演進行到底。

  陳燕西不耐煩地敲敲桌子,語氣生硬。

  「我講的時候你認真聽,百分之八十的學生總在寫筆記時錯過重要知識點。」

  金何坤一撂筆,挑眉道:「哦,看來當年學霸啊。」

  「也沒有,」陳燕西喝口水,硬生生吞下「傻逼」兩字。

  「我大學肄業。」

  金何坤:「......」

  這他媽還挺理直氣壯啊。

  陳老師不准他分神,金何坤只好勉為其難地正襟危坐。他十指交叉,上身前傾,作出一副來開黨會的樣子。

  十分不要臉。

  陳燕西懶得管,只求以最簡單、最快捷的方式,將五個單元的重點塞進金何坤腦袋裡。

  「同樣,若上升過快,血液裡的氮氣就會形成氣泡,若氣泡壓力無法釋放,會形成危險的減壓病。因此在上升過程中,需要定期停留,讓氮氣氣泡排出......」

  「......金何坤,你往後退點。你他媽是要湊我臉上來?!」

  被點名的好學生笑著往後縮,金何坤實在是沒忍住,怎有人生得像陳燕西這般好看。

  頭髮稍長,一雙利眉。眼睛深邃,有如海淵。鼻樑挺且直,嘴唇自然上翹,因沾著水漬,格外性感。

  陳燕西講課時,會下意識彎背。領口大,露出鎖骨,再往下是一片胸肌隱入衣衫。

  金何坤後來回憶,他那天好像什麼都沒聽進去,也像是什麼都學會了。記憶破成幾個片段,有仙本那高遠品藍的天,有胖貓懶懶的叫喚。穿堂能直視大海,遊艇疾馳而過,波瀾壯闊。

  他的身後是小鎮,人群熙攘,日光暴烈地灼燒大地。

  而他眼前,是全情投入的陳燕西。

  陳燕西講了很多,從配重系統到潛伴制度,講困在激流中,應如何脫身。怎樣建立浮力,以可持續的速度朝與岸邊平行的方向,游離激流區。而潮汐又是如何產生,怎樣影響三種潛水時的環境情況。

  金何坤唯獨對兩句話記憶深刻。

  一是陳燕西自個兒加封的深海情話:別害怕,我會一直看著你。

  另一句是: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Buddy。一對一負責,將彼此的生命、信任,無保留交給對方。

  說這話時,陳燕西正給金何坤示範。一對潛伴於深海中,應如何握住對方手臂,以便於交換備用二級頭。

  陳燕西緊緊拉著他,掌心熱度隔著衣服,源源不斷地感染著金何坤。他心尖一動,喉頭發癢,很想順勢吻過去。

  在金何坤的認知裡,成年人不像小孩子,喜歡之事總愛藏在心間,像什麼不得了的秘密。他一向主動大膽,認為心動就該追逐。即使慘遭拒絕,也雖敗猶榮。

  人生在世,及時行樂。

  陳燕西察覺有異樣,不著痕跡地鬆開金何坤。他回到自己座位上,在「這是個成年人」與「該不該拿他當人看」的矛盾中猶豫片刻,將自己哄宋阮的招數搬了出來。

  「一般來說,第一個潛教對學生的影響會很大。因為初到開放水域,你多少有些緊張。而教練,就是你的後盾、安全感。」

  「大多時候會有突發情況,但教練總是在第一時間,牢牢抓住你的手。」

  整整一下午課程,金何坤這遠離校園多年的社會老畜生,實在沒忍住,趴下了。他聽清這話時,咂摸一圈。下巴墊在手臂上,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等待陳燕西給後話。

  陳老師清清嗓子,咳一聲。他儘量不認真嚴肅,輕飄飄道:「別愛我,沒結果。」

  ......

  說完他就操了,怎麼感覺一點都不帥!

  果然,金何坤愣了半響,確定自己沒聽錯。他壓著嘴角笑意,也是很不給陳教面子。

  「人間不值得!老師,人間不值得!」

  陳燕西合上書本,理論課已結束。他咧嘴一笑,憋一整天的暴躁情緒終於忍不住了。

  「老子去你媽的!」

  陳燕西正要甩手走人,本著任務完成,該出門犒勞一下慘叫的胃部。而他倆忽視整個下午的宋阮連忙起身,準備跟上去。

  金何坤笑得前俯後仰,也沒多想,就覺著陳燕西炸毛的樣子特可愛。

  一點也不唬人。

  眼看陳老師要離開,金何坤卻突然出手,想拉住陳燕西臂彎。不料後者順勢躲過,手腕一翻,別住了他的小臂。

  金何坤一怔,下意識以右手腕折住左手腕,以期擋住陳燕西的攻勢。陳教反而抽回手臂、以掌為拳,順勢擊打上去。兩人迅速打了幾趟詠春拳法的雙粘過手,金何坤沒想欺負人,笑著點到為止。

  「喲,練過啊。」金何坤裝大尾巴狼。

  陳燕西睨他一眼:「有病。」

  「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陳老師,」金何坤彎著眼睛,這次很準確地握住了陳燕西的手腕。勁很大,似不願讓他逃跑。

  「我就想問問,你為什麼潛水。」

  ......

  不料氣氛有一瞬僵硬。

  沉默得尷尬。

  陳燕西破天荒沒甩開他,只是慢慢收斂了所有表情。剎那間,他頭腦空白。

  這句話,曾有很多人問過。

  陳燕西耳畔傳來鯨嘯,傳來大海汩汩波濤聲。眼前閃過一陣白光,然後看見一艘破敗的小船,大海之上狂風暴雨,陰雲密佈。

  傳來撕心裂肺的呼救與哭喊聲。隔得很遠很遠。

  今早唐濃也如此問過:「燕西,你為什麼還要潛水。」

  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汪洋大海,幾十億年前所有生命誕生的地方,也是所有生命終將要回去的地方。

  陳燕西明知道,卻始終不肯定。

  他說:「別人需要下潛,而我現在需要的,是上升。逃離深海,逃離潛水。」

  「唐濃,我走進了那片陰影裡。多少年了,我沒有出來。」

  ——

  註:

  「你們是Buddy,你們生死與共」,這話是當初教練說的。

  Buddy:同伴,即你的潛伴。初級學員不能獨自下水,會有同伴/教練跟隨。

  1OW:即OPENWATERDIVER(開放水域初級潛水員)

  開放水域初級潛水員是最基本的潛水課程,受訓學員可以學習到潛水技巧、與潛伴潛水時的潛水安全知識。完成本次課程即可獲得OW證書。

  2AOW:即ADVANCEDOPENWATERDIVER(開放水域進階潛水員,AOW的水深限度是30米,並且可以做夜潛)

  本課程提供參加學員不同的專長潛水訓練,如深潛、船潛、水中導航及夜潛等,其中深潛和水中導航是必須選擇的專長。

  除此兩個專長以外,還需要選三個專長,通過這五個專長的訓練後,方可拿到執照。





第四章

  翌日,陽光鋪灑水波,似撞翻一瓶金粉。

  天邊白雲壓得很低,從海面悠然捲過。溫度未上升,清風撩得人心蕩漾。

  出海口早有船隻等待,潛店門前聚集了一批學員。他們認領裝備,及時登船。

  陳燕西坐在護欄上,穿人字拖,依然是T恤配運動褲。他像是沒睡好,眼皮耷拉著,懶得說話。身後一片無垠的大海,忽帶出一點少年輕狂之感。

  金何坤站一邊,咫尺距離,卻似隔了天遠。他嘴裡叼根煙,猶豫片刻問:「陳老師,抽?」

  陳燕西埋首盯著眼前的大重九,不是他喜歡的味兒。金何坤就那麼伸著,對方不接也不惱。

  半響,陳燕西才動了下眼珠。他微弓背,反撐著木質護欄,甚至懶得動手。金何坤瞬間明白他意思,將煙盒湊上。

  陳老師便順勢咬出凸起那根,也算是心有靈犀。

  點了火,陳燕西吸一口,煙霧瀰漫在兩人之間。金何坤盯著他輪廓分明、線條利落的側臉,有些拿不準該說什麼。

  坤爺自封都市社交達人,據說沒他交不來的朋友,流浪狗都跟他熟得一匹。但目前社交達人一頭亂麻,仍沉浸在昨天的詭異裡。

  當時金何坤甩出問題後,陳燕西沉默了很長時間。臉色刷白,緊抿嘴唇,手腕還有些發抖。

  宋阮善於察言觀色,一臉二百五地準備轉移話題,給陳教遞台階。

  「我不知道。」

  陳燕西乾脆說。他轉過身,像再次確認答案般,重複一次。

  「我不知道。」

  宋阮剛上大三,屬於半生不熟的「未來棟樑型」。這孩子剛摸到一點人情社會相處法則,有理論沒實踐,傻兮兮地冒著一股象牙塔的乾淨味兒。

  小孩都喜歡裝大人,而大人早已被磨得不動聲色。

  所以只有金何坤看出來了。

  陳燕西眼裡的光亮有一瞬黯淡,陷入迷茫中。這和他很像,和半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樣。金何坤直覺此事並不簡單,可能觸及了陳燕西的隱私。

  但他沒再追問,年輕人早已將「點到為止,留有空間」奉做一級社交準則。

  好在陳燕西並不在意,像被問習慣了。幾乎是眨眼間,他又把無所謂的笑容掛臉上。

  陳教揮手,叫他們出去吃飯。

  「好幾家本地餐館很不錯,跟哥走,有肉吃!」

  宋阮跟在陳教後邊,這貨是個典型的金魚腦。

  他笑嘻嘻問:「教練,今天請吃飯?」

  陳燕西匪夷所思地眨眨眼。

  「......小弟弟,你什麼眼神。哥像有錢人嗎?」

  金何坤猛然豎起耳朵,跟你媽大狼狗似的。

  他忙說:「我有錢,我請客。」

  陳燕西呲牙:「......」

  無事獻殷情,非奸即盜。

  這年頭有錢的大爺真多。陳燕西從不報社反人類,此刻竟有點莫名仇富。

  「別了,」他伸出爾康手阻止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今天你請客,明天我還真不好意思罵你。省省,啊。請客留到謝師宴。」

  金何坤當他開玩笑,彼時也沒在意。

  他一向拿「我會正經罵你」、「我不和你開玩笑」這類似話當糖水喝,就跟小時候爸媽說「壓歲錢我幫你存著」、「寫完這道題你就出去玩」是一個道理。

  是無傷大雅的小事,誰也做不到,統統都會撂爪就忘。

  但陳燕西是個奇葩。

  今日開船四十分鐘後,到達軍艦島,一艘孤零零的遊艇蕩在海面上。

  船員們紛紛下水時,陳燕西已噴火龍似的指著金何坤,差點懟對方臉上去。

  「我跟你說的什麼,啊!氣瓶沒開你就敢下水,怕不是去尋短見!」

  「二級頭檢查了嗎,備用二級頭該放哪。難不成你下水撈?兄弟,你他媽以為這是猴子撈月啊!」

  「我給你講的東西全一泡尿吱出去了?你以為潛水是來鬧著玩兒嗎!」

  金何坤被吼懵了,確確實實沒料到——陳燕西真的會罵人。

  他心想,巧了,還真是來玩的。

  他沒把潛水當回事,實則有沒有這個證書,學成什麼樣,對他來說無所謂。金何坤只是來打發時間,逃避那些糟心事兒的。

  陳燕西口不留情,面部每一根神經都盡職地發揮著刻薄。金何坤再怎麼心大,也有些不爽。大家都是成年人,按理說年紀不相上下,很可能自個兒還比對方大。

  任誰在大庭廣眾被人指著鼻子耳提面命,這感覺也相當不好。

  自尊十分掛不住。

  同船十三人,有幾位女士下水慢,正穿著腳蹼,很不合時宜地趕上了陳閻王發火。

  然後再火上澆油似的,噗嗤笑了。

  金何坤臉色發沉,忽覺很沒意思。簡而言之,他認為陳燕西不上道。

  說不來人話,辦不來人事。

  難道這貨真只有皮囊看得過去?金何坤糟心地皺眉,他以為陳燕西不一樣。

  學員跟著潛教陸續下水,船上剩三人。

  時間近九點,日頭逐漸火辣。

  人心也變得浮躁。

  陳燕西將打好的裝備扔進水裡,收斂了平日怠惰疏懶的勁兒,正言厲色。

  他冷聲道:「還不下水?要我請你?」

  金何坤:「......」

  這你媽,諷刺宋阮的話都給他用上了。

  船長小聲提醒他:「快去,到水裡穿裝備容易些。這裡屬於平靜水域,放鬆,別緊張。」

  金何坤板著一張死人臉,繫好配重,順著船梯走下去。

  今天在平靜水域學基礎動作,如各種手勢代表含義,如何面鏡排水,在水中取下並戴回面鏡。當氣瓶氧氣不足時,如何借用Buddy的備用二級頭;兩人應採取何種姿勢,才不會出現意外等。

  總體來說不難,初學者只需克服心裡障礙即可。

  陳燕西已穿上BCD和腳蹼,正平靜地飄在水面上。他像睡著般,很放鬆,如一團沒有根系的海草。他闔上雙眼,不罵人時,又有幾分清冷。

  奈何金何坤沒心情欣賞,好不容易穿上裝備,這玩意起碼有三十斤。經水一泡,沉重地堪比這爛俗的生命。

  坤爺面無表情,心想為什麼不做個人,非要來這找刺激。

  他認命地穿著腳蹼,一時重心沒控制好,整個人往後倒去。金何坤思緒劈叉,日,流年不利!想罵人的同時趕緊吸口氣,預備栽進海水裡。

  「小心點!」

  臆想中洶湧的海水未至,倒先落入了一個有些冰冷的懷抱。陳燕西在後面穩穩托住金何坤的氣瓶,單手環著對方腰際。

  陳燕西戴手套,五指緊扣的觸感十分真切。金何坤察覺有濕熱氣息噴在耳邊,吹過脖頸。如一條小蛇,撓得他渾身顫了一下。

  若非時機不對,他簡直認為陳燕西是在勾引。

  「我托著你,穿腳蹼吧。」

  陳燕西站在後方,明明比金何坤矮了不少,卻莫名叫人安心,不由自主想去依靠。

  金何坤偏過頭,不著痕跡地躲一下。耳根發癢,有些心猿意馬。

  陳燕西抿了抿唇,忽然說:「潛水,不是一件你可以用來『輕視』的事。海洋是這顆行星最後一片淨土,而潛水是去拜訪她的方式。那扇門為所有人打開,只要你想去。」

  他頓了一秒,接口道:「只要你是真的想去,但前提是,你得慎重對待自己的生命。」

  「敬畏自然,旅程往往很危險。」

  陳燕西的語速極慢,清冽嗓音裡夾了慵懶。像個朗讀者,舒服得不行。

  金何坤穿好腳蹼,聽完這話,心口那團火悄無聲息地散了。他提了下嘴角,第一次有人將「我擔心你」說得如此委婉。

  其實也挺可愛。

  待他穿好腳蹼,從陳燕西懷裡站起。金何坤水性一般,嘗試好幾分鐘,才找到一點所謂平衡感。

  於是陳老師帶著他往深處走去,及至海水淹沒胸膛,兩人停下。

  金何坤不說話。

  陳燕西盯著他看幾秒,忽笑得有些囂張,「怎麼,被我罵怕了?想日我,還是日我先人?」

  「等著,想罵我的海了去了。先到後面排隊,啊。」

  「......」

  想日你倒是真的。

  金何坤提口氣,「陳老師,我有個問題。您是如何靠著嘴炮,活到今天的呢。」

  陳燕西示意他戴上面鏡,「能靠什麼,生命的奇蹟,懂不懂。」

  奇蹟存在二十八年,陳燕西覺得自己挺不容易。他看著金何坤稍顯笨拙地重複基礎動作,兩人沉入海裡時,隔著一串串氣泡,陳燕西很不專業地走了個神。

  其實也有幾次,他本不該再繼續存活於世。在潛水中,自負魯莽、衝動盲目皆為一種致命的動力。

  那時他為少年,拎不清「下潛深處」與「渴求上岸」的意義。

  直到他徹底走入陰影那天——

  「現在我給你示範,如何彌補備用二級頭沒放好,導致在潛水過程中飄到身後的問題。」陳燕西側身,將備用二級頭放置身後。他沒繼續刻薄金何坤剛才的失誤,選擇與「蠢貨」和平共處。

  「以手臂貼大腿劃過,摸到氣瓶處,再以三百六十度往前畫圈,你就能找到自己的備用二級頭。來,試試。」

  這些動作不難。金何坤雖對潛水興致不高,但長期以來習慣優秀,下意識做到完美。授課順利,陳燕西挺滿意。

  金何坤見他愉快不少,心底鬆口氣。可別再惹陳燕西噴火,否則今天真會發生流血事件。他的脾氣也不算好,在甚高頻裡抬過槓的管制員能繞地球大半圈。

  但莫名的,金何坤遇上陳燕西就總想退讓。

  可能自昨天提出那個問題後,金何坤發現這人身上有某種氣質,與自己太相近,所以惺惺相惜。

  金何坤咬著二級頭,沒入海水時,耳畔唯剩簌簌呼吸聲,與汩汩海水撞擊耳廓的聲音。這是一種全新體驗,只幾秒,世界從此靜謐。

  他均勻呼吸,氣泡從兩側撲哧哧冒出,由小及大,爭前恐後地靠近水面,再盡數破裂。金何坤沉到水底細白的沙地上,膝蓋邊有成群的細小銀魚緩緩游過。

  他再一抬頭,陽光遠去。因深度不夠大,氣泡不斷攪動頭頂海面。光線僅剩目之所及的一片,浮光掠影般。

  冰涼海水撫在金何坤臉上,有那麼一瞬,像身體中某個閥門「轟」一聲驟然而開。

  金何坤福至心靈般想到,人有時去做什麼事,成為什麼樣的人,是有契機的,一定有。

  他突然抓住陳燕西,猛一下從水裡鑽出來。陳老師大驚,有些愕然地瞪大雙眼,以為他不舒服。還沒來得及指責金何坤未做上升手勢。

  「我操,發什麼病?」

  金何坤取下面鏡,在他出國前,有個叫傅雲星的朋友曾與他說:坤兒,你要到遠離天空、遠離喧囂的地方去。比如大海中,比如山林裡。

  你才會頓悟。

  那貨從來都神叨叨的,他攛掇金何坤「發少年狂」時,正端著杯啤酒,大念金剛經。

  陳燕西有些緊張,這人看著挺壯碩,怕不是個外強中乾吧。他腦子裡快速回憶金何坤的健康聲明表,確定沒遺漏什麼重大病症。

  「.......難不成你.....暈水?」

  ......日。

  說的都是些什麼玩意!

  「沒,」金何坤甩甩頭,水珠濺了陳燕西一臉。

  「可能是有點餓,陳老師,什麼時候吃飯。」

  伸手不打笑面人,陳燕西抹一把水珠。看他狀況不太好,心裡默念:要愛與和平。

  他瞥一眼手錶,時間也差不多。乾脆領著大爺上船吃飯。

  脫下裝備,金何坤如釋重負,心情好得吹小曲兒。陳燕西站在他身邊,暗道莫不是這丫的想偷懶,故意演成那副摸樣?

  哪來的狗東西!

  金何坤不知陳燕西的內心戲,他擦乾水,從包裡摸出佛珠。為表對陳老師「啟迪」他的謝意,不經當事人同意,打算給對方念段大悲咒。

  誰知剛轉頭,只見陳燕西半脫濕衣,正彎腰跟船長借火。那赤.裸白淨、肌肉妥帖的上半身,要胸有胸,要腰有腰。

  彎個弧度下去,得勁兒又性感。

  簡直騷了金何坤一臉。

  搞得他一咯登,說:「操了,我佛慈悲!」

  陳燕西回身,問:「......悲什麼?」

  金何坤舔舔上唇,嘗了一嘴海水的鹹腥味。他正要開口,卻注意到陳燕西腰側有一處紋身,不是花體英文,因此看得十分清晰。

  ——Whatdoyouwanttodowithyourlife.*

  你想如何過完一生。

  金何坤與陳燕西對視幾秒,眼神一瞬不瞬。

  他摸到自個兒腰側,相同位置、紋有相同的話。

  一模一樣,一詞不差。

  「完犢子,」他想,「陳燕西這男人,迷得我有點上癮了。」

  ——

  坤爺:今天,我想找個小朋友,聽我給她念一段大悲咒。

  (你他媽可閉嘴吧

  註:Whatdoyouwanttodowithyourlife.——《梅爾羅斯》

  原著《ThePatrickMelroseNovels》共五部。

  現在拍成了迷你劇,由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卷福)主演。片子有點致郁。但比原小說好一些。

  小說我只看了兩部,因實在虐心就擱置了。





第五章

  金何坤的大悲咒到底沒唸出來,陳燕西叫他趕緊吃飯。

  休息半小時,再進行開放水域教學。

  理想扼殺在搖籃,一時堵得金何坤沒處講。他在船上時走時坐,騷話憋了一肚子。陳燕西咬著雞肉,恨不得把金何坤踹水裡去。

  就在社會老孽畜之間即將引發撓臉大戰時,同船的學員心血來潮,要搞什麼引體向上比賽。

  在船男子共九名,女士們拿著手機說要拍短視頻,個個吃完飯,打一梭子雞血。而另外兩位馬來教練,一臉懵逼地望著這些華人學員。

  國人看熱鬧、折騰熱鬧的本事,此刻盡數濃縮在這一葉方舟間。

  男士們面面相覷,勢如趕鴨上架。大叔級別直接退縮,說自個兒上了年紀,不再是年芳二八的小夥子。

  於是正兒八經的小夥子們——陳燕西之流,無奈被推上風口浪尖。

  臨時組成挑戰賽,年齡分層倒還鮮明。金陳二人年長,剩下兩個看起來與宋阮差不多。算小男生。

  陳燕西裝逼,說什麼不與小孩同台競爭。金何坤正盯著三天如一日的盒飯發愁,他接收到挑釁目光,不說話,單做一手勢。

  「您請。」

  江湖人在江湖飄,裝逼王都喜歡後發制人,贏了還得說承認。好顯示出自己不爭風頭的佛繫心理。

  顯然金何坤就是這種貨色。

  陳燕西:「......」

  不要臉。

  但他沒覺著自己會輸,誰還不是一代風騷了咋的。陳燕西雙手抓住船頂欄杆,手臂、腰腹一齊用力,輕輕鬆鬆完成一個漂亮的動作。

  在仨女士震耳欲聾的吼叫聲中,陳燕西以一分鐘三十個告結。他甩甩手,同樣以「請」的姿勢邀金何坤出山。

  這一來二去,裝出點武俠小說風範。

  坤爺手邊放著盒飯,嘴裡還叼著勺子。他不敢置信地盯著陳燕西,「這就完啦?」

  語意裡滿是疑惑——略帶嘲笑與蔑視的疑惑。

  陳燕西:「瞧把您能的,趕緊。」

  金何坤站起身,甚至都沒放下飯勺。他早前將濕衣剝掉一半,身上水漬未乾。陽光大大咧咧伸過來,照在他半邊軀體上......八塊腹肌十分惹眼。

  陳燕西瞅一眼,撇開。沒忍住,又瞅一眼。

  他低頭掃了掃腹部,雖然也不差......這你媽,必須承認差距。

  金何坤輕鬆做完三十八個,本來還能再繼續。運動過程中,他滿臉壞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陳燕西。

  最後一鬆手,說:「算了,要給老師面子。」

  「留下陰影可不好。」

  陳燕西:「......」

  陰影倒是沒留下,但他眼神自從黏上金何坤的腹肌,就再沒離開過。

  金何坤朝他走去,根本不給陳燕西搓火的機會。他藉著從背包裡摸煙的姿勢,俯在陳教耳邊說:「老師,想舔嗎。摸不摸,拍照也可以哦。」

  「過了這個村兒,還是這個店哦。」

  你他媽就是在搓火!

  陳燕西的火氣蹭蹭冒,差點跳起來撓金何坤的狗逼臉。後者拿了煙,剛叼嘴裡。陳老師一皺眉,腦子裡閃過什麼,霎時職業病就翻了。

  陳燕西劈手奪過坤爺的煙,言辭義正道:「老子教你的東西又忘了?是不是要跟宋阮一樣抄潛規,你的金魚腦才能好一點?」

  「潛水的時候能抽煙嗎,啊!」

  金何坤的騷話懸在嘴邊,沒來得及發表,一個倒退,全部嗆回肚子裡。

  第二次被兜頭痛罵,坤爺仍然沒能適應,就跟水土不服似的。他僵在原地半秒,眼睜睜看著大重九飛入陳燕西的狗嘴裡。

  兩人瞪眼好一會兒,陳某人「為師不尊」,伸手點點金何坤:「咋了,有意見啊。」

  「有問題別跟我抱怨,跟你的血紅素打架去!」

  陳燕西說完,沒叨逼夠似的,生怕勾不起金何坤的覺悟。

  他一擼頭髮,乾脆嘴炮:「知道不充分燃燒產生的一氧化碳,會導致血紅素運輸氧功能下降嗎?知道一旦一氧化碳和血紅素結合,就很難分離,就是常說的CO中毒嗎?知道一氧化碳中毒在深水不易犯,在淺水區就容易抽抽嗎?啊!」

  「你要敢說不知道、我陳燕西沒講過,老子今天就給你表演個『社會再教育』!」

  狂轟濫炸撲面而來,金何坤怕了。他本著「偷偷抽煙,大動作不要,轉移老師注意力」的想法,才以騷話搓火陳燕西。

  不料陳某人的職業道德相當高,未被美色迷了眼。他冷笑著,順勢摸過金何坤包裡的打火機。

  「嗤——」

  一小團火苗跳躍,接著一口煙霧瀰漫。

  陳燕西把打火機塞進金何坤手裡,苦口婆心:「年輕人,醒醒。海底昏厥不是夢,九條命都不夠你浪。」

  說完,新走馬上任的陳婆婆叼著煙,走向船頭,僅留一個懶洋洋的背影。

  金何坤短路的反射弧終於跑到終點,他後知後覺,猛然一驚,扯了嗓子大喊:「陳燕西你雙標!」

  自個兒也抽煙,什麼混帳玩意!

  「怎麼,不服?」陳燕西坐在船頭,身影籠在鋪天蓋地的日光裡。他沒回頭,只舉手比個中指,「為什麼我可以?」

  「痴線!我是教練啊。」

  金何坤:「......」

  已經沒脾氣罵人了。

  午後,海波平靜。船艇距海島有些遠,綠意盎然的熱帶植物如浮漂般,蕩在波濤萬頃間。濕熱海風打著旋兒,一點作用也無。

  鬧了一陣的學員們紛紛覺出點困頓,各自抱著手機,雙雙成對,頭挨頭休息去了。

  無人說話,一時靜謐。

  金何坤落單,只得戴著耳機聽歌。他環視一週,最終將視線貼在陳燕西身上。那人端坐船頭,風鼓起運動防曬外套,髮絲也吹得凌亂。

  陳燕西微弓背,沒坐直,卻意外灑脫得不行。他手指夾煙,反撐在甲板上,視線不知落往何處。

  好似要終身如此,擁一片蔚藍與一城陽光,當一輩子乘風破浪的少年。

  且飛且燦爛。

  就在金何坤獨自發迷時,遙遠傳來划水聲。嘩啦——嘩啦——

  很快,船頭的陳燕西側過身......與誰在交流?

  金何坤由於視線受阻,不知發生了什麼。按理說,船頭只有他一人。接著,陳燕西起身返回船艇內。而船身對面,居然冒出兩個划獨木舟的小孩!

  陳燕西在包裡摸索一陣,拿出錢包。數了幾張,趴在船沿遞給男孩。他還手賤地揉一把別人頭髮,那小孩兒咧嘴一笑,牙白,特甜。

  金何坤感覺眼睛快被閃瞎了。

  半分鐘後,一直趴著沒動的陳燕西忽然端來兩顆椰子,新鮮出爐剛打開。金何坤震驚,這些孩子居然漂洋過海做無本生意?

  陳燕西叫醒大家,挨著挨著分發椰子。女士們揉揉眼,笑著接納。鮮甜好喝。

  金何坤捧著椰子,扯一把陳燕西:「你不是沒錢麼。」

  「是啊,」陳燕西心想,椰汁都堵不住你的嘴。

  他故作苦悶,單手叉腰,「逞一時英雄,完了,今晚該上哪要飯。」

  金何坤已隱隱感覺不對:「......」

  裝,你繼續裝!

  陳燕西聳肩,順手拉開衣服索鏈。

  「這些小孩無國籍,終身不得離開海島。賣椰子,是他們謀生的一種方式。」

  他脫下衣服,摺疊起來放在金何坤身邊,「他們要想走出去,除非是成家或嫁人。每次我來,會帶些餅乾零食。昨天陪你們吃飯,很晚了沒去買。今天買他們幾個椰子,聊表心意。」

  金何坤不知這背後還有故事,正等待後話。陳燕西卻踩上船沿,一手抓著欄杆,赤.裸的半邊身子已探出去。

  從坤爺視線看去,陳燕西的蝴蝶骨上,那巨大的鯨魚紋身格外動人。而他身前,是喁喁大海,好似歸宿。

  金何坤在那一瞬,竟生出「此人抓不住」的感覺。

  太自由,也太篤定了。

  陳燕西吹聲口哨,在學員們的驚呼中,縱身躍進大海。

  一如初遇,水花四濺,乾脆利落。

  金何坤的內心很不是滋味。他想起昨天理論課,陳燕西給他們講淺水層——有關下潛的軌跡。

  「淺水層,指水平面到水下一百米左右的範圍。在這裡,海洋生命與陸地生命非常相似。到目前為止,淺水層或是宇宙中,人類所已知的、最大的有生命存在的地方。這裡有光,於是有了生命。」

  「在這一階段下潛,你能看到無數豐富的物種。海洋向你敞開大門,某些『異常』能顛覆你的認知。比如在水下三十米左右,阿基米德定律就得跟你說拜拜,牛頓的蘋果也不會落在你頭上——這時,你失重了。」

  「就像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一樣。」

  陳燕西的口吻近乎虔誠,眼裡有光。但金何坤認為,那並不是好事。

  思緒僅飄半響,忽地又聽見「噗通」兩聲巨響。

  流浪民族的孩子——估計是受了陳燕西的感染——也一脫衣服,跳進大海。身姿宛若游魚,帶著對這片蔚藍的信任。

  他們時而消失,時而出現,在水波中穿行。陽光照耀,船長興致上頭,高唱一曲當地民謠。

  金何坤看得有些入迷,他以舌頭輕輕劃過牙尖,見陳燕西以仰泳姿勢,漂在水面上。

  這樣自由自在,捉摸不定的男人。

  流浪貓一般,又狂又浪,既野且溫柔的男人。

  他遲疑,如何會給人安全感。

  直到今天最後一次下潛。

  金何坤做完控制室緊急游泳上升後,陳燕西詢問他的剩餘氧氣。氣體充足,打算帶他再下潛幾米。四處游動一圈,練習腳蹼踢水。

  由於耳壓平衡沒做好,金何坤的右側耳膜脹痛得厲害。陳燕西在前方游動,手拿叮棒,本打算給他指幾隻海兔。

  豈料陳燕西剛回頭,瞳孔猛然緊縮——那傻逼沒控制好中性浮力,企圖上浮做耳壓平衡,卻在極速上升!

  剎那間,包括金何坤自個兒都懵了。他手忙腳亂地尋找低壓充氣管,卻因下水前沒放於正確位置而遍尋不著。

  媽的。

  金何坤大駭,只祈禱如今頭頂別疾馳而過船艇。否則當場血染百里!

  千鈞一髮時,遽然,手腕上突增一股猛力。

  金何坤上升的趨勢一頓,然後停住。他低頭,陳燕西抬手握住他的腕部,正貼著大腿,迅速上升。

  金何坤咬著二級頭,呼吸急促,排出的氣泡股股上升,攪亂海水。他心有餘悸地摸索到低壓充氣管,趕緊排出BCD內部分空氣。

  兩人又開始同時下沉。

  海水之中,無法言語。

  他們僅透過面鏡,死死盯著彼此。陳燕西沒鬆開他,眼神既驚慌又顯抽離。

  金何坤確實嚇著了,無意識地半抱住陳燕西。

  他心臟狂跳。砰砰,砰砰。

  終不可掩飾的是,金何坤在那一瞬,迸發出強大的依賴感、安定感——那都是陳燕西給的。

  而陳燕西沒顧上生氣,只心慌得不行。

  差一點,差一點沒拉住金何坤。

  往事如走馬燈,幀幀翻滾。

  他定定地看著眼前男人,心想:我魔怔了嗎。

  ——

  作者的話:

  解釋一下為何「潛水前、或潛水期間不要抽煙」這個問題。

  通俗地說:

  一輛觀光車,除司機可以坐四個人。現在有幾個大男人,與一個小女孩一起等。

  車來了,這些男的沒什麼「女士優先」的素養,呼啦啦一通搶,速度是比女孩快。沒辦法,男人們上車。

  坐好,司機開車了。就好比觀光游,在體內游一圈。因為一氧化碳男人們坐霸王車,就是不下去。乘車時間很長很長。

  這段時間內,氧氣女孩傻掉,二氧化碳女孩也無奈。

  體內供氧不足,代謝的二氧化碳帶不走,自然就產生了「頭痛、精神錯亂、肌肉無力、昏厥」這種人體組織缺氧的現象。

  所以,煙民們又想潛水又想抽煙的,看看自己有幾條命夠你浪。

  珍惜生命!

  (別學陳燕西!那傻逼天資過人





第六章

  金何坤上船後,一言不發。他以餘光瞄著陳燕西,做好挨罵準備。

  但陳燕西僅沉默地脫下裝備,脫下濕衣,接著用毛巾擦擦頭髮,夾著煙去船頭了。

  這不正常。金何坤決定主動破冰,有些諂媚的嫌疑。他整理好BCD與腳蹼,踟躇著走向船頭,靠近陳老師。

  「就在那兒,別過來。」

  陳燕西沒回頭,好似已預感到對方要幹什麼,「找罵也不是現在,我懶得罵你。」

  金何坤秉承「我就是來找罵」的自虐心態,不要命地走上船頭。他一邊心有餘悸,一邊理解了當初那個說自己停不下來的姑娘。

  技術不行,賴自己。

  「老師,有話您直說。」

  金何坤蹲在陳燕西身邊,耳朵一豎,身後宛如搖晃著巨大狗尾。

  「別把自己憋著了,為我多不值啊。」

  陳燕西依然不看他,只伸展了腿,雙腳下垂,懸在海面上。他以毛巾蓋著頭,碎髮搭在額前,眼睛藏在一片陰影下。

  若不是胸膛起伏,金何坤差點以為對方就這麼坐著圓寂了。

  許久,陳燕西開了口,聲音又低又沉,緩慢得有些拖沓。

  「不罵你,金何坤。其實沒必要,我也不是回回都想罵人。我不蠢也不傻,不喜歡幹出力不討好的事......但生命是你自己的。」

  陳燕西側過頭,與金何坤對上眼。他很淡漠,眼裡一如這風平浪靜的大海。

  「今天沒發生意外,算你命好。前段時間發生過一起事故,那姑娘也是命大,只被船艇的螺旋槳劃破濕衣,整個人都蒙了。」

  「金何坤,我不是每一次都能救你。」

  陳燕西說完,從船頭站起。他神色冷漠,有幾分抽離。金何坤沒轍,任由陳燕西轉身進入船艙。

  卻只一眼,他無意中瞥見陳燕西捏著衣角,手指不斷顫抖。這是當人處於恐懼、或後怕狀態時會產生的反應。

  金何坤微皺眉,疑惑如滾雪團不斷放大。

  他在害怕什麼。

  入夜後的仙本那顯得旖旎,靠海的小街人潮絡繹。海風拂過晦暗街燈,好幾盞間斷閃爍幾下,恰似行將就木。

  海面漆黑一片,暗波湧動。而風勁很大,吹得不少遊客衣裙翻飛。遙遠傳來的歌聲模模糊糊,陳燕西站在青旅露台上,聽不太真切。

  月亮高懸,星星零散地綴著。唯有幾顆格外清晰。

  大廳內,下潛歸來的旅客們或圍坐一團,或單獨休憩。時不時有人高聲大笑,活絡這一屋的氣氛。廚房內總有大廚在一顯神通,仙本那的海鮮極便宜,市場就在樓下。

  不一會兒,魚香滿溢。

  胖乎乎的橘貓據說下午被幾隻「外來客」毆打,全然沒有平日窩裡橫的狠勁兒。老闆娘氣得哭笑不得,拿著拖鞋解救這小祖宗,嘴裡念叨著沒出息。

  這時,祖宗又趾高氣昂地巡視領地。竄到露台上,發現陳燕西。

  估摸陳閻王的氣場更強,吃軟怕硬的橘貓思量片刻,竟柔柔叫喚著,躥上了陳燕西的肩膀。

  「哎,您是真不知自己體重。」

  陳燕西右肩往下一沉,趕緊上手捧住主子。他將其放進懷裡,一手薅毛,一手找到新添的傷口。

  於是陳老師心口一痛,有些「物傷其類」地碎碎念:「三隻貓打你,你就不知道跑嗎。嗯?我教你的什麼,一對一單挑可以,兩人以上就得報警。」

  金何坤在桌邊寫練習題,正被一堆「如果我的潛伴____,我可以判斷他有自控功能力」的問題搞得冒火——講道理,自從大學畢業,他就沒再準備考試。

  這挨千刀的潛水證,居然還有期末結業。

  坤爺肝火正旺,抓耳撓腮地偷瞄著陳燕西。老師自從下船返回旅店,兩人遞交習題,沒再說過一句話。

  此時陳燕西正抱著一隻肥貓,懸靠著護欄。夜色溫柔,似將他的五官蒙上一層濾鏡。好看到不行。

  傻貓伸了脖子,舔一口陳燕西。

  陳老師一笑,金何坤的心跳直接漏一拍。

  他趕緊低下頭,掃幾眼才看清第三題:在協助水面上有反應的潛水員時,第一個步驟一定是?

  金何坤直接撂筆,如果對方不是陳燕西,那關他屁事。

  這貨沒有共情心理,十分不適合潛水。

  沒良心的金何坤正思考如何去搭訕,好巧聽見老闆娘又在數落人。他轉頭,是另一名潛教,坐於老闆娘身邊。看來很年輕,被訓話也不還嘴。

  「這些年來仙本學潛水的人那麼多,你看別人泡學員,你也去?別怪姐沒提醒你,有些教練就不是個東西,你也學?」

  老闆娘說得特實在,抖出一口袋驚人八卦,唬得小潛教目瞪口呆。

  「就那個Tom,本地人。前後騙了四個中國姑娘,給他花錢買裝備。然後呢,你說異地可能認真麼。人家就是搞著玩,不怕出事。你有這個能耐?醒醒,你才多大啊。」

  金何坤來這幾天,聽說不少「圈內規則」。實際不止仙本那,各行各業、各國各區,哪裡沒有。

  善良覓足珍貴,而人性之惡大多相似。

  老闆娘穿著運動背心,坐姿特豪放。沒幾句,忽扯到陳燕西,「你要沒事,就學學人家陳教。從業多少年,絕不找學員下手。圈裡出了名的性冷淡......為什麼是性冷淡?哦,那要不然幹嘛忽視烏泱泱獻殷情的女學員?」

  「哎,那個,你就是陳教的新學員吧。來,說說,陳教對你咋樣啊。」

  被點名的金何坤扯動嘴角,他職業性假笑:「老闆娘,我是來潛水,不是來潛規則的。」

  不過那什麼,性冷淡?

  實在不想做題,金何坤乾脆下樓。買兩杯牛油果奶昔,又返回青旅露台。

  陳燕西坐在巨大的汽車輪胎上,整個人窩進去,如貓般慵懶。

  金何坤在他身邊,瞅著輪胎落座時,有些遲疑。坤爺金貴,沒想坐著還挺舒服。

  他順手將奶昔遞給陳燕西,仰頭,另一隻手指向天幕。

  「看到那幾顆最亮的星星沒,是獵戶座。」金何坤一頓,見陳燕西沒有打斷他或起身離開的意思,給自己鼓把勁兒,繼續說,「最上方、最左邊的是參宿四,紅巨星。右邊是獵戶座β星,獵人的胳膊。」

  「中間的三顆星,是明顯標誌,獵人的腰帶。再下面的兩顆星,是獵人的腳。其中不乏色彩艷麗的星雲,如粉色瀰漫的獵戶大星雲、著名的馬頭星雲。當然,肉眼是看不到的。」

  片刻,陳燕西才接上話。

  「這麼瞭解,愛好?」

  「從小喜歡天空宇宙,哪個男生不喜歡。」金何坤打開話匣,準備以「兒時夢想」為話題,引發男人間的共鳴。

  「我覺得你小時候也喜歡大海,不然怎麼會做潛水員。」

  陳燕西喝口飲料,眼睛半睜著,好像有些困:「一開始是喜歡,後來有一段時間就不喜歡了......」

  話說一半,自覺會暴露什麼。他又蜷成一團,不說了。

  金何坤不深挖,他側著頭,於露台昏暗的燈光下,瞥見一潤亮的色澤——陳燕西的脖頸上,戴著一塊玉觀音。

  「那這是你現在的興趣?」

  他抬手指了指。

  陳燕西低頭,摸著那塊玉,「哦,這我媽買的,據說開過光。保什麼下水平安,成功上岸。搞得就像我失足下海拍基V似的。」

  「我覺著她是被寺廟禿驢給忽悠了。」

  不走心的佛教徒?金何坤:「......」

  你他媽才是禿驢。

  「別說我了,其實不用故意找話題。我是你教練,不會真不理你。」陳燕西瞥他一眼,決定挑明了說。

  他今天一直不在狀態,純屬自己的過失。金何坤作為初學者,過於嚴苛並不好。不僅打壓對方積極性,也不助於互相信任。

  「之前沒問過你,你是幹什麼的。」

  金何坤:「飛行員。」

  陳燕西挑眉,明顯意料之外:「牛逼啊,我就說你渾身透著一股體制內的庸俗氣兒呢。」

  「.....你不嘴炮,是不是就覺得人生不圓滿了。」

  金何坤見陳某人老神在在地喝著奶昔,額角青筋直跳,特想叫他吐出來。

  「哎,不對啊,」陳燕西沉思幾秒,「你他媽別忽悠我,飛行員有你這麼閒嗎。不是說每月的飛行時長達到100小時麼,光鮮亮麗能裝逼,還有空姐泡。」

  「沒事你瞎往這窮鄉僻壤跑什麼。」

  金何坤冷笑:「你怕不是對我們這行有什麼誤解。」

  陳燕西眨眼:「沒誤解啊,你一年的工資夠我吃好多年。兄弟,做人不好?還是想不開?」

  「有自殺傾向嗎,銀行卡密碼我幫你記著如何呀。」

  金何坤:「說人話!」

  老子怕了你了。

  陳燕西不再逗他,爽朗大笑幾聲,眼睛彎成一道月,「成,說正經的。年假麼,時間這麼長。在這邊待多久。」

  「不是年假,」金何坤雙手枕在腦後,望著漆黑蒼穹,「本來想辭職......」

  「出了些事。」

  他的口氣風輕雲淡,好似不注意就會消散於空氣裡。陳燕西費力地思慮片刻,才明白他的意思。

  金何坤闔上眼,出了些事——差點是大事。那段日子裡,他時常睡不好。精神狀態極差,導致後來無法飛行。半夜於夢中驚醒,後背總是冷汗涔涔。他努力忘卻、努力冷靜,仍不敢回憶夢中那些雜亂、灰暗的臉。

  迫降急切,救護車燈光迷亂,雨夜空氣濕冷,有誰在哭喊。

  那夢是真的,所以格外□人。

  好似走過一個長鏡頭,所有片段如墜深淵,驚得他魂飛魄散。

  金何坤想辭職,說起來很慫,但他確實不願再飛行了。傅雲星卻跟他說:要不你去潛水,去見識見識「下面」的世界。

  或許有人,在那裡等你。

  「操.你媽,」金何坤說,「閻王等我嗎。」

  傅雲星自從變得神叨叨,不僅學了佛法,還迷信玄學星座。十分的不專一,很不靠譜。一手牽月老,一手牽丘比特。總拿紅線捆在招桃花的轉運符上。

  並且大言不慚:當代年輕人,就信這個。

  彼時,金何坤嗤之以鼻。此時,他轉頭瞧了瞧陳燕西,卻忽覺傅雲星沒誆人。

  轉發錦鯉......可能還挺有效?

  陳燕西察覺到金何坤「或許有故事」,也沒再追問。

  誰沒有那麼一兩個難以啟齒的往事呢。

  他們靜靜坐著,直到路燈盡數熄滅,月亮西陲。

  陳燕西要煙,金何坤卻只摸出一根。怪寒磣。

  於是,兩人就一根煙,一人一口。他們輪流抽著,竟也特別融洽。

  最後,陳燕西站起來。他似卸下渾身盔甲,在晦明的燈光裡變得柔和。

  橘貓早走了,陳燕西拍了拍大腿上的貓毛。他居然伸過手,拍狗似的,拍了拍金何坤的頭。

  「早點回去睡,明天出海,還得早起。」

  說完,陳燕西伸著懶腰,返回大廳上樓去。

  金何坤坐在那兒,嘴裡的大重九隻剩一口。而煙頭還留有陳燕西嘴唇的餘溫,熱熱的、濕濕的。

  他忽然有些心猿意馬,情動難耐。是否,陳燕西的嘴唇吻起來,就這感覺。

  或許還有點軟,有點甜。

  金何坤用舌頭舔舔牙根,喉結上下滾動。

  心想:真你媽的想和他睡啊。

  ——

  註:

  提示一下,下潛前一定要整理好裝備。檢查二級頭、備用二級頭是否有問題。有些潛店存在裝備老化、漏氣的狀況,一定要及時處理。

  不要拿生命開玩笑,疏忽不得。





第七章

  人一旦起了邪念,便心術不正。如埋下一粒惡種,稍以風雨澆灌、妄念催發,就會如火如荼地瘋長起來。

  蒙心遮眼,慾念滔天。

  金何坤是典型的例子,能榮登週刊十大人物那種。因昨晚月色朦朧,景緻太好,他心思一歪,變得勢不可收。

  總想對陳燕西做點什麼,但真要叫他耍流氓,又有些不敢。畢竟初遇交過手,陳燕西似乎也練詠春。

  坤爺輾轉難眠,思量一晚。決定曲線救國,直球的不要。

  先探探風口再說。

  OW課程最後一天,相對來說較輕鬆。完成三次下潛,走完教學內容即可畢業。

  同船有做FUNDIVE的遊客,他們遇上了近段時間以來,第一次滿員的情況。陳燕西叫金何坤先打好裝備,檢查氣瓶內氣體是否充足。然後戴上墨鏡,擠在金何坤身邊。

  陌生人太多,陳燕西就變得不愛講話。金何坤懷疑這貨是不是有社交恐懼症,傳說朋友圈裡的話癆,在生活中大多是「半小時憋不出一句話」的玩意。

  陳老師拉上外套,連衣帽兜頭一罩,閉目養神。看不清臉,從頭到腳寫著「生人勿近」。

  特像缺愛的流浪貓。而貓主子現在雙手抱臂,對自己的學員也吝嗇眼神。

  金何坤百無聊賴,只得摸出手機刷朋友圈。果不其然,陳燕西的動態再次霸屏。

  這話嘮講什麼的都有。

  先是吐槽仙本那天天堵車。再說以前某學員,別名野人王,現在號稱浪裡小白條,想找他學自由潛進階。回憶對方那技術,感覺十分教不起。

  隔幾分鐘,又開始抒發對某些地區的質疑。

  「操了,學OW只要一千馬幣?我也好奇哪家潛店這麼厲害。那你還不如去埃及學,那邊O+A只要三百美金,就是機票貴了點。同志,實在想省錢,你可以走路去埃及。到了就扎帳篷吧,帶點包子路上吃。」

  這你媽,嘲諷得還挺真情實感。

  金何坤往下劃拉,又是一條——昨天遇見個潛員,船頭那裝備頂好,cressi潛水套裝整齊了,面鏡還裝了GOPRO。想著哪個資深愛好者來刷瓶呢,水下那動作差點沒閃我一臉。

  就能不好好學潛水,再去搞裝備麼。

  金何坤:「......」

  關你屁事!

  一連十來條,無一不是發於半夜。金何坤看得發笑,笑完又覺得有點氣。合著就他寤寐思服地想男人,陳老師滿腦子只有潛水。

  閒心漫出宇宙。

  估摸是金何坤動作太大,陳燕西靠著他,迷糊中被抖醒了。

  「......哎不是,你他媽笑什麼啊。」

  陳老師不講理,反手就是一巴掌。

  金何坤側過頭,呲牙:「你他媽打我幹什麼。」

  「你把我笑醒了,」陳燕西想遠離他,剛往旁邊坐,卻碰著了陌生女士。他趕緊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縮回去。

  金何坤彷彿看見陳燕西渾身炸毛,驚恐未定地滾回自家窩裡。

  他笑:「怕什麼,老師。是個美女哦。」

  陳燕西陰惻惻瞧他一眼,嘴角一勾。

  沒說話。

  於是,今天的三潛直接變成「公報私仇」匯報表演。

  金何坤被罵得兩眼發黑。

  「我叫你下去,愣著幹嘛呢,曬鹹魚嗎。」

  「金何坤,早死早超生,希望在來生。氣瓶檢查了嗎,又準備跳水啦。遺書寫了嗎,房貸還完了嗎。」

  金何坤:「我全款買房。」

  陳燕西摸摸心口,感覺被一把大刀來回紮了好幾個窟窿。他痛定思痛,一腳將金何坤踹下去。

  「看好你腕上的指北針,老子下來才收拾你!」

  陳燕西不再嘴炮,戴上面鏡,咬著二級頭,極其帥氣地翻身下水。

  水花濺了金何坤一臉,他飄在海面上。陳燕西從水下冒出時,濕漉漉的頭髮貼在前額。訓起人來,也是唇紅齒白、過了水的樣子。

  日光刺眼,水波碧藍,不時有飛鳥盤旋而過。

  他真覺著,陳燕西帥到家了。

  金何坤手上的指北針,又名羅盤。好比陸上的指南針,這玩意告訴你是否偏離航線、若偏離航線,應如何找到回路。

  金何坤學得挺快,幾天裡,只要陳燕西教授完畢,他便能明白七八分。剩下二三自個兒實踐一琢磨,也就懂了。

  最後一潛相對輕鬆,使用指北針保持不偏離航線,並能踢蹼三十回合後,準確回到起點,就算合格。

  兩人上船時,陳燕西難得鼓勵:「學得不錯,恭喜初級課程畢業。」

  金何坤問:「明天繼續AOW的課程?」

  「休息兩天,」陳燕西擦著頭髮,「我有事會耽誤,你和宋阮等一等。如果回國的機票比較近,我去給Boss商量,將你們轉給其他教練。」

  「不急不急,」坤爺擺手,我還沒勾搭你,哪能急著回國。

  他慇勤道:「那陳老師,你是有什麼事兒?我可以幫忙。」

  陳燕西睨他一眼,口氣懶洋洋的,就是很氣人。

  「關你屁事。」

  金何坤:「......」

  老子真他媽瞎了狗眼。

  好在陳燕西終於肯做人,當晚為慶祝金何坤順利畢業,吃過飯,帶他去了酒吧。

  只喝酒,調情的不要。

  於是,宋阮作為不屬於「大齡男青年」行列的在校生,正要撒歡兒跟著攆路。

  金何坤按住他腦袋,可沒忘這小子初遇時那浪勁兒。

  「這是成年場,小孩跟著湊什麼熱鬧!」

  宋阮呲牙:「我二十了!」

  「哦,大學畢業了嗎。沒畢業就還是小孩,而我們,是社會人。」

  新社會人?陳燕西,勒令宋阮駐守青旅。

  「好好學習AOW的理論課程。」

  實則A課直接下水,等宋阮開始學習時,才發現陳燕西是個撒謊精!

  簡直為師不尊!

  沒了「小孩」攪局,倆社會孽畜就放得開了。酒吧還是那一家,靠海,露天,很有情調。

  陳燕西經常來,從服務員到調酒師、駐唱歌手,沒人不認識他。

  金何坤本想請客,陳燕西端著酒杯隔空舉一下,示意AA。坤爺聳肩,不料這錢還用不出去。

  陳燕西順便給主唱點杯酒,接著曲調一轉,換成中文歌。

  金何坤面向黑漆漆的海面,任視線往前延伸,虛空一片。除了晚歸的漁船,什麼也看不見。

  近處,霓虹綵燈投射在水波上,影影綽綽,映了一眾紙醉金迷。

  主唱沙啞的歌聲傳來,又飄忽很遠。陳燕西說是《SUMMER》,陳升的,他很喜歡。幾乎是必點,搞得酒吧裡常客都會哼幾句。

  「因為做了那樣一個夢,醒來不好對人說。」

  金何坤轉過臉,在一片曖昧燈光中,盯著陳燕西模糊的側臉。利眉斜飛,鼻樑高挺,下巴線條精緻流暢,嘴唇看起來很軟。

  陳燕西半瞇眼,跟著唱:「躺在發了黴的爛被窩,努力要將美夢延續。」

  金何坤大著膽子,往他身邊靠去。罡勁海風吹得有些涼意,坤爺脫了外套,搭在陳燕西身上。

  「會不會下雨。」

  這純粹是沒話找話聊。

  陳燕西沒理他,金何坤又說:「老師,您平時能否別肝火太旺?」

  陳燕西悶下一口酒:「我這人吧,特沒六兒。你要想教育我,我能反把你教育了。」

  金何坤:「......」

  當晚,教育者與反教育者,由於沒找到合適的話題,接二連三悶頭喝酒——成功喝大了。

  有人酒量不好,有人喝酒話癆。不湊巧,陳燕西齊活兒。兩人跌跌撞撞從酒吧出來時,金何坤手忙腳亂地攬著陳燕西,時刻防備這貨栽海裡去。

  陳話癆沒繃住高冷人設,扒拉著金何坤要跟他講潛水知識。坤爺聽著頭大,將人往前推一把:「你他媽可閉嘴吧!」

  陳燕西順勢走兩步,眼看著靠近海岸線。金何坤只好拉住他,兩人雙手緊握,各自的掌心燙得驚人。陳燕西站定,醉眼朦朧地看他一眼。

  此時已近十點,小鎮上基本關門歇業。路上黑燈瞎火,悄生出隱秘的慾望與刺激。

  金何坤口乾舌燥,喝完酒,渾身血液往頭頂沖。陳燕西蜷起指頭,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金何坤。

  好似直接撓在對方心上。

  男人只是大男孩,小時候喜歡的東西,換個花樣,如今也會喜歡。就好比第一眼動了心的人,此後便會愈來愈勾人難耐,騷動在懷。

  海水沖擊著海岸線,嘩啦啦響。巨大圓月生在半空,竟如日光,照亮半片海洋。

  夜色漸深,酒吧還唱著纏綿情歌,將純潔的愛與骯髒的欲拉得很遠。

  四周靜悄悄的,於是心跳便清晰、劇烈起來。

  砰砰,砰砰。

  「據說明天有月全食,」金何坤聲音很輕,沙啞又醇厚,「能看到超級藍紅月亮。」

  我想跟你一起看。

  「隨你看,反正這兩天不下水。」陳燕西嘟囔幾聲,抬起手中啤酒罐又喝一口,「來,給你講講我小時候......」

  金何坤正準備脫口而出的「你他媽閉嘴」掛在嘴邊,幸好反射弧跑得賊快,趕在大腦無意識下達指令前,將其拉回來。

  他差點閃了舌頭:「......你講。」

  陳燕西乾脆拉著海岸護欄,面朝大海,席地而坐。他身上披著金何坤的外套,鼻尖繞著一股大吉嶺香水的後調。麝香混琥珀,特撩人。

  他似吸鴉片,忍不住攏緊,再深吸一口。

  「......我選擇做潛水員,一開始並不是因為喜歡。我不否認喜歡大海,也不否認喜歡潛水,但沒到......你懂吧,沒到將它作為職業的地步。」

  金何坤坐在他身邊,兩人肩並肩,手臂貼手臂,熱度源源不斷相傳。他想起今天換衣時,陳燕西背過身,有兩處要人命的腰窩。

  金何坤看得眼睛發直,很想上手揉一把,或以舌尖。

  舔弄它。

  陳燕西的故事沒講完,依稀講到有個爺爺喜歡帶他出海,便不往後說了。金何坤等了半響,陳燕西苦笑一聲,「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小時候父母給他講,你現在所經歷的一切苦楚,終有一天你會笑著講出來。那些你以為永遠邁不過的坎,回頭時,原來不過是鞋尖在泥地上碰了一下。

  陳燕西覺得沒道理,難道痛苦過去,便不叫痛苦。他在走不出的日子裡,全跟自己死磕著。

  而經年一別,時光如白駒。那人走了,父母老了,自己長大了。

  才發現,原來都是真的。

  陳燕西不願講,金何坤提議回旅店。這一路上也沒消停,坤爺一回頭,陳老師又摔一跤。

  兩人喝得醉醺醺,都有些不太正常。

  金何坤啼笑皆非:「你他媽是打算匍匐前進?」

  陳燕西打嗝:「媽的,喝大了。」

  金何坤踹他:「趕緊的,背上裝備走水路吧你!」

  陳燕西爬起來一巴掌:「嘿,瞧把你能的!還敢跟你老師橫!」

  金何坤:「......」

  幼稚!

  他腹誹完畢,咧嘴一笑。其實陳燕西挺少女心,屬於口嫌體正直那一卦。

  這一路鬧著,還沒到達青旅,雨忽然下來了。勢如傾盆,沒有絲毫預兆。雨絲冰涼,夾裹著海風,竟堪比蕭瑟秋夜。

  兩人傻眼,頃刻淋成狗。這風吹得他倆一哆嗦,酒醒一半。

  陳燕西蹲在地上,忽覺出今晚有些荒唐。他居然差點對著剛認識不到一週的男人,說出那件塵封往事。更遭瘟的是,自個兒身上還穿著別人的衣服。

  喝酒真你媽誤事。

  雨勢增大,金何坤都懶得找地兒躲雨。他抹一把臉,乾脆蹲下身,與陳燕西面對面。

  「還能走嗎,要不要我背你回去。」

  陳燕西隔著雨簾,金何坤的臉隱匿其後,不太真切。

  「......」

  媽的,居然有些心動。

  陳燕西按住胸口,生怕心跳的聲音太大,出賣了他。而金何坤盯著陳燕西,雨越大,風越冷,他四肢百骸內的血液,卻更躁動。

  金何坤半瞇眼,怪不得什麼。怪他心思不端,邪念瞧著縫兒,立馬囂張瘋狂。

  而酒勁兇猛,平日裡張牙舞爪的陳燕西,也顯得乖順誘人。

  早上還念叨著,直球不要、調情不要。要迂迴紳士,要曲線救國。

  這時通通不好使。

  金何坤喉嚨發癢,咽口唾沫。他手很燙,一把勾住陳燕西的脖頸。

  大雨之夜,異域他鄉,這酒喝得恰到好處。

  金何坤乾脆打直球,他湊過去,吻在陳燕西的唇上。

  柔軟且滾燙。

  當揮發著餘韻的大吉嶺香水撲面而來時,陳燕西懵了。

  ——

  註:

  補之前的一個知識點,關於BCD與二級頭。

  首先是「水肺系統」,即水肺潛水裝備。由四個裝備系統整合成一個單一套件。

  分別是:1BCD(浮力調節裝置):型似馬甲,將裝備固定在一起,並在潛水全程中調節浮力。2調節器3氣瓶4配重系統。

  其中,「二級頭」隸屬於調節器。

  調節器分為五個零件:一級頭(樞紐)、二級頭(用以呼吸的裝置)、備用氣源(備用二級頭,一般與Buddy共用)、低壓充氣管、潛水壓力表。





第八章

  昨夜疾風驟雨,凌晨三點一刻,金何坤迷糊中醒來一次。

  窗戶忘了關,涼風吹起窗簾,鼓到飽滿。映著閃電,室內驟明驟暗。金何坤頭昏腦漲,意識有些遲鈍。他摸到床頭水杯,灌一口冷水,渾身發軟。薄被子蓋嚴實了,竟沒幾分熱度。

  金何坤覺著他是昏過去的,殘存的一點記憶,是窗口附近地板上躺了一灘雨水。雷電閃現時,亮得反光。

  等及再清醒時,床邊坐了一人。那背影熟稔,吊兒郎當的。

  金何坤轉過頭,一條毛巾滑落。被子加了兩層,捂出一身汗。他想張口說話,剛發出一個音節,嗓子痛得要命。

  整個人昏昏沉沉,如在雲端。

  陳燕西聽到動靜,回首摘了耳機。他伸手一探金何坤的額頭,皺眉:「燙得可以韓國烤肉了,真你媽牛逼啊。」

  他絮絮叨叨地接來一杯溫水,扶起坤爺:「好歹飛行員,體質這麼差。淋雨居然也能發燒,身軀嬌貴就在國內待著,幹嘛出來野。」

  陳話癆一句能頂十句,機關鎗似的差點突突死金何坤。

  而病人吊著最後一口氣兒,眼皮都懶得抬。

  「能起來麼,我帶你去治病。」陳燕西見他要死不活,暫時關閉嘴炮功能。他用毛巾給金何坤擦汗,拎出一件T恤。

  「熬下去會出事兒,天老爺?」

  金何坤蓄力已久,終拾掇起一股逞強的能耐。結果三分鐘才憋出一句:「......我能走。」

  「廢話,有倆腿你不能走,難不成我還得背你過去。」

  陳燕西抱臂站在床邊,隨口刻薄著。

  忽一頓,兩人臉色同時難看起來。不湊巧,記憶順著時間線往前扒拉幾小時,一場暴雨、一個動心的提議、連帶一枚混著酒味與香水的吻,砸入他們腦海裡。

  氣氛有些尷尬,再怎麼甩鍋「喝酒誤事」,也不能洗脫金何坤耍流氓的事實。

  他瞧一眼陳老師,發覺對方除了臉色難看,並沒多說什麼。於是閉了嘴,藉機賣乖,做個低眉順眼的病人。

  金何坤換衣時,未避諱陳燕西。倆男人,又不是大姑娘。他發燒,卻滿腦子想著『「既然一壘已上,要不要得寸進尺」的騷主意。

  相當懂得投機取巧。

  陳燕西見他半天脫不出一隻袖子,當即老毛病翻了。

  「稍微快點,」陳燕西不耐煩道,「趕時間。」

  金何坤:「老師......我沒力氣......」

  「哎我操!陳燕西你他媽......」

  病人正撒嬌裝傻地全情表演,陳燕西呔一聲,貓脾氣上頭。他乾脆跪在金何坤床沿,伸手擼起他衣服下襬,順著往上一提,直接將人扒個精光。

  這你媽才是真流氓。

  金何坤驚魂未定,前後不過兩三秒,成一隻光禿禿的傻狗。

  陳燕西也沒多想,脫完才覺這動作有些魯莽。他一時尷尬,拿著T恤不知是扔是放。而金何坤如雕塑般的軀體,給了他強烈的視覺衝擊。

  完全是穿衣顯瘦,脫衣有肉。

  因發燒,金何坤的膚色有些泛紅。汗液黏在皮膚上,光亮一層。胸膛起伏,再往下是勾人腹肌,人魚線和著肚臍下些許性感的毛髮,隱匿在黑色內褲裡。

  這男模身材。

  陳燕西不由自主地吞口唾沫,操了。

  「老師,這麼主動嗎。」

  金何坤差點氣笑了,他倚病賣渾,也乾脆一伸手,攬住陳燕西的腰。坤爺將頭埋在陳老師的小腹上,撩人地輕蹭著。

  差點給陳燕西蹭起火來。

  「媽的,」陳老師額角青筋直跳,似被踩了貓尾,驚乍乍地一蹦而起,「穿衣服!」

  金何坤大笑,聲音嘶啞,低沉好聽。他看看右手,指尖觸感還在。將才抱住陳燕西時,有意按了按對方的腰窩。

  還挺深。

  陳燕西一陣發顫,整個脊背瞬間繃直。那反應,純情得不行。金何坤咂摸片刻,該不會是雛兒吧。

  陳燕西聯繫的醫生,實際是一傢俬房菜館的阿媽。老舊的招牌上寫著中文「成協隆」,大清早,鐵柵門卻關著。

  若非金何坤沒燒糊塗,差點以為自己魂穿香港。裝潢復古,是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港片裡常見那種街邊小店。

  吊式風扇悠悠轉著,僅三張圓桌。正對供著財神,四周掛滿照片。左面是幾個木質大櫃,密集而有序地陳列收藏品。

  陳燕西叫了聲:「阿媽。」

  「哎,來啦。」

  聞聲不見人,片刻後,從裡間走出一名中年婦女。面帶佛相,笑容慈善。戴著副眼鏡,穿花衫衣褲,光腳。

  阿媽迎上來,「你說朋友發燒,就他啦?」

  金何坤趕緊裝個人,他頷首彎腰,適時端出空少風度。

  「您好,初次見面,我叫金何坤。」

  「叫我阿姨就好啦,」阿媽笑瞇瞇地揮手,轉身往裡走,「快進來,阿西說你燒得厲害。我就叫他趕緊帶你來嘛,阿西又說你還在睡。」

  「這孩子人好心善,不忍叫你。我就跟他講哦,多蓋層被子,弄毛巾擦身子。也不知做得好不好,他就沒怎麼照顧人。」

  金何坤全須全尾聽完,他壓著嘴角笑意,抬起眼皮,「挺好的。」

  陳燕西靠著裡間門框,嘴裡叼根煙。他耳尖發紅,故意撇開臉,不與坤爺對視線。

  「哎喲,」阿媽拿來藥油,臉上藏不住的關切,「聽聽這聲音,成什麼樣啦。燒得那麼嚴重,還是該早點來。」

  「坐這兒。阿姨給你刮完痧,拿兩瓶藥湯回去。喝完倒頭睡一覺,下午肯定好。」

  金何坤笑,覺著阿姨說得挺玄乎,西醫都不敢這麼打包票。但他有求於人,只聽話地撩起衣服,將後背交給阿姨。

  「阿媽人很好,仙本那的潛教基本認識她。上世紀移民過來,華裔,做私房菜很出名。沒有菜單,做什麼吃什麼。她的藥湯救過很多人,刮痧也算門手藝。耐心善良,一生向佛,積德。」

  陳燕西帶著金何坤回旅店,將人扶上床。他給坤爺捻好被子,提起阿媽,聲音溫柔。

  「你要想吃她做的菜,我去預訂。早點好起來,明天帶你去。」

  刮痧後,渾身睏倦乏力。金何坤不太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間,又怎麼躺在床上。

  更不知,是否因生病而產生幻覺。

  陳燕西眉眼溫和,語調緩慢且舒服,一如清風過境。

  金何坤挨著枕頭,沒幾分鐘,睡意濃濃。這覺挺沉穩,許久了,頭一遭沒做夢。但他又似清醒,隱約感到有人在房間走動。

  小時候身體好,金何坤高中那會兒從不穿內衣秋褲。薄薄一層毛衣,再罩個棉服,勇於同寒流作鬥爭。為耍帥,打籃球得脫光晾肉,以收穫球場邊男女生的口哨。中二得不行。

  再後來長大些,選好就職方向,身體健康是第一保證。

  他從未大言不慚什麼夢想,倒是執著地愛著那片蔚藍天空。金何坤算是子承父業,從航空學院畢業後,順理成章地走上了飛行員崗位。

  一次次起飛降落間,也沒見著有何大病。

  他似金剛附體,不知倒下為何物。死抗著,總會出問題。

  這一場突如其來,且勢頭洶洶的感冒發燒,輕而易舉將他攻陷。多少有些丟人。

  「可能是心裡防線一鬆動,免疫力也跟著下降了。病來如山倒,有時還得服氣年齡。」

  金何坤坐在副駕駛,打開窗戶,手裡拿著點燃的煙。不抽,等它隨風燃盡。

  阿媽沒騙人,自下午兩點醒來時,金何坤渾身大汗如雨下,輕鬆了。高燒轉為低燒,他一側頭,瞧見正在窗邊做瑜伽的陳燕西。

  陳老師背對他,裸著半身。體式動作進行完最後一組,挺了脊背做呼吸調整。那寬肩窄腰,腰窩極其打眼。

  據說練瑜珈的人,身體多柔軟。

  金何坤咽口唾沫,覺著溫度又起來了。

  他沒燒傻,迷糊間有人給他量體溫。動作柔緩,怕驚擾了他。金何坤還記得,那人指尖的溫度些微發涼,帶著淡淡煙味。

  聞著舒服又安心。

  陳燕西一直沒走,他說不清箇中原因。可能是昨晚雨中驚魂一吻,把他多年來沒跳過的春心,弄得蠢蠢欲動。可能是師德作祟,無法任由學員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國外,生病無依。

  理由越多,越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但毫無疑問,金何坤是迷人的。

  陳燕西又不是瞎子。

  「本想讓你在旅店休息,不過太無聊。帶你出來透透氣兒,也難得有機會。」

  陳燕西借了阿媽兒子的車,載著金何坤去閒逛。

  「明白人」能做到這程度,也就他獨一份兒。

  金何坤沒忘記攜帶藥湯,保溫杯攥在手裡,跟保命符似的。

  「你不是這兩天有事?」

  陳燕西以膝蓋抵住方向盤,不寬不窄的道路上車流稀少。他從包裡摸根煙,又不慌不忙地尋找打火機。

  「本來要去接朋友,他們臨時改計劃,不來了。」

  金何坤:「你先把腳放下去,手是擺設嗎。」

  一向惜命的坤爺,生怕自己剛脫苦海,又入鬼門關。

  陳燕西不說話,他眨眨眼,忽地咧嘴一笑,意氣風發。就在金何坤準備安全普法時,陳老師單手按鍵,幾秒後車頂自動後縮。這老爺車居然還是敞篷!

  陳老師發少年瘋,膝蓋依然頂著方向盤。他轉頭直視前方,和著爵士樂,突然高舉雙手,極其暢快地大吼一聲。

  金何坤猛一拉把手,穩住身子。他震驚地盯著陳燕西,卻在對方明亮的眼睛裡,嘗出了一抹自由與瘋狂。

  不顧一切的,跌宕瀟灑的。

  半響,金何坤大罵一聲。這種全新體驗,夾著全新感受。莫名的興奮在他胸腔砸個窟窿,放任無邊地囂張起來。

  他剛罵完,繼而爽朗大笑。

  爆破般的笑聲把陳燕西嚇得一哆嗦,膝蓋一軟,方向立刻失控。

  「我操!」

  金何坤笑聲還沒停,驚恐又捲上來。情緒過於起伏,差點兒當場背過去。

  「手!陳燕西,他媽的開車要用手!」

  大片大片的風,攜有熱帶地區獨特氣味。陽光充足,夾道綠植盎然。幢幢五彩別墅極速後退,爵士樂傾倒在空氣裡,浪漫又熱情悠長。

  金何坤半瞇眼,陳燕西帶著墨鏡。他們眼前是無盡頭的公路,似能延伸進海裡。彎道多,有的地區樹蔭茂密。開著老爺車,抱著音響,一頭紮進原始叢林裡。

  冒險有,瘋狂有。一切憂慮愁緒盡數飄散在潮濕的水汽裡。

  陳燕西吹著口哨,鑽出叢林,「許多人以為,仙本那就小鎮可以玩。這島大得很,一會兒我們去俯瞰。」

  金何坤的手肘靠著窗沿,手指撐著下巴。他「客隨主便」,不求問清目的地。陳燕西總能給他不一樣的驚喜。好比一杯雞尾酒,愈喝愈有味。

  他承認一開始見色起意,但這當口,是真想瞭解這人的生活。

  妄想挖掘出更深的東西。

  金何坤是都市裡的一碗水,穩穩當當,別人怎麼過日子,他也是。工作時沉默寡言,下班後回家挺屍。

  城市裡的人生千篇一律,大家的煩惱各不相同,又好似都差不多。停不下的電話,趕不完的報告。應酬一趟接一趟,年輕時平坦的小腹也喝出三高。

  於是世人又哆哆嗦嗦地學會養生,自欺欺人地往啤酒裡加枸杞。敷面膜去夜店蹦迪,吃完燒烤跑步回家。

  很沒什麼意思。

  這樣的日子,一眼能看到頭。今天如此,明天也如此。

  金何坤在工作前兩年,挺會玩。年輕人扎堆,無非是「有償社交」。他眼裡也曾有過一些彰顯風情、招搖過世的風流。

  仗著模樣英俊,頂紈褲,頂會玩。

  而陳燕西不同。

  他是屬於大海的。眼裡有風,血裡亦有風。又乖覺又江湖,長得顯小,也看不出真實年齡。鬧起來挺幼稚,沉靜下來又如深海。

  陳燕西坐在船頭的背影,似懷揣一腔孤勇。他就在那兒,只要你上前就能擁抱。而他躍進大海的身姿,像一隻鯨魚。他能僅憑一口氣,沉入深海,便再也不回來。

  金何坤最初接觸陳燕西時,覺得他皮囊好。適合走腎,只差一個機會。而如今他站在走心的門檻前,踟躇不安。

  人皆如此,偶然撞見的寶藏,總會有那麼點「近鄉情怯」。

  陳燕西開車,帶金何坤去貧民窟、博物館,去那些非法地帶。他單手握住方向盤,拎一罐汽水兒。

  「晚上最好別來貧民窟,很多年輕人販賣毒/品,五馬幣一包。鐵皮屋治安黑區,晚上有人以打火機點火,幹的就是這事兒。」

  「而海岸線,時有海盜登陸。沒開玩笑,菲律賓的、索馬里的。前些年鬧過一起大事件,有中國遊客遭綁架。女生被海盜擄走,索要千萬贖金。後來國際社會介入此事,人是救回來了。估計也嚇得夠嗆。」

  「怎麼,不敢相信?」陳燕西嗤笑,「朋友,和平限制了你的想像力。違法走私太多了,知道為什麼負責的旅店,通常要求十一點前返回麼。」

  金何坤適時接梗:「大佬您明示。」

  陳燕西撇嘴:「晚上海岸線皆有軍隊駐紮,就怕海盜登陸。兄弟,離我們住的地方可不遠。」

  現實總比小說精彩,金何坤一挑眉,笑著說:「世界真危險。」

  陳燕西望著前方,墨鏡架在鼻樑上,朝臉上投下兩塊陰影。瞧不見眼睛,神色變得不可測起來。他沒立即回話,只沉默一陣子。

  霞光千條,襯在陳燕西身後。兩三束斜陽,顯得他灑脫又孤寂。車一直往前開,金何坤坐著,恰有末路狂歡之感。

  他不時偷瞄對方,描繪那勾了金邊的輪廓。像天地廣大,無物入眼。

  良久,陳燕西說:「潛水也很危險。」

  可最重要的東西,往往在陸地上無法看見。潛水是一條逆行的路,好似一個斷層,偶爾將他與現實世界剝離開來。

  金何坤回到旅店時,已近六點。陳燕西送他到樓下,方向盤一轉,一踩油門又走了。說是要去潛店,等會兒回來。

  金何坤從樓上拿兩件外套,他斟酌片刻,用微信提醒陳燕西。

  —月食七點開始,可能八點多才會進入正題。你也不用太趕。

  陳燕西秒回。

  —我什麼時候答應和你看月亮了。

  坤爺自覺有點打臉。

  —現在答應也來得及。露台等你。

  金何坤低燒未退,擺好兩個汽車輪胎。自己穿上外套,又給陳燕西留一件。他手捧保溫杯,懶散地盯著街上人潮。路燈串起一線光,投射很遠。

  直到現在,金何坤也沒放棄「吃肉」的想法,反而那略微下流、骯髒的念頭,更加豐盛。

  雖被陳燕西弄得五迷三道,金何坤到底是個成年人。拎得清「激情衝動」與「日久生情」的區別,也明白何種感情可為,何種感情不可為。

  比如旅程中的艷遇,那都是荷爾蒙作祟,當不得真。

  金何坤等到七點半,陳燕西準時回來了。陳老師手裡提著兩杯飲料,踏進露台時,正語意嘲諷地打電話。

  「峇里島四五月的水溫還行,差不多二十四到二十六度。什麼,你問我不穿濕衣行嗎?朋友,你咋不裸/體了?」

  陳燕西還是那個陳燕西,插科打諢信手拈來,嘴炮懟人的功力彷彿成精。他說完,低頭瞧見金何坤,將飲料遞給他,大大咧咧坐在輪胎上。

  圓月已升空,明亮得好似一輪太陽。

  雲層稀薄,據說國內大部分地區天氣不行,狀況慘淡。

  那晚,兩人坐於露台,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竟也講了許多故事。關於潛水,關於飛行。說到一半,陳燕西生出點惺惺相惜。

  他且以為,飛行與潛水應是一對兄弟。一個飛往蒼穹,一個潛入深淵。他們皆為生活在豎直方向上的人,需要清醒熱愛,才能在見識過藍天與大海後,還有返回陸地的慾望。

  月亮開始出現缺口,似天狗食月。

  陳燕西抬頭望著,沾了酒漬的嘴唇迷人性感。

  金何坤本在發笑,因陳老師一句詼諧的吐槽而開心不已。慢慢地,他又有些笑不出來了。

  此時他的眼裡,只有陳燕西。這人認真中帶點桀驁,笑起來又特有感染力。

  而陳燕西的眼裡,只有月亮。

  他著迷一片墨色天空,讓金何坤心尖一跳。他彷彿從別人身上,瞧見自己幼年的影子。

  同樣的仰望蒼穹與星辰,信仰如此純粹。

  金何坤轉過頭,眼眶發紅。他再一次忍不住了,低燒未退,身體又開始發燙。他乾脆咬著吸管喝一口,藉著刺激上頭,叫了聲。

  「陳燕西。」

  對方回頭時,金何坤上身一傾,抬手扣住陳燕西的後腦勺。似怕他掙脫,五指稍微用力地抓住了陳老師的頭髮。

  唇間一熱。

  陳燕西呆怔,而金何坤沒停。他以牙齒輕咬住陳老師的下唇,幾乎不給對方反應時間,舌頭便循著唇縫,兇猛霸道地鑽進去。

  金何坤很燙,連舌頭也燙。陳燕西抓住他的手臂,修長五指驟然收攏。再緩緩地、緩緩地放開。手背上青筋隆起,如一條條蜿蜒小河,暴露緊張。

  「放鬆,」金何坤半睜眼,如野獸般循循善誘。「乖。」

  說完又輕笑一聲。特浪蕩。

  陳燕西被撕咬,被攻佔,被汲取著。他一寸寸失掉領地,那人便一點點攻城略池。他腰間發軟,而金何坤的手臂,牢牢將他收入懷中。

  這是一個極具攻擊性的吻,那赤.裸慾望,真是避也不避。

  兩人分開一點,唇舌連著津液。金何坤卻似完全親不夠,又埋頭貼上去。

  陳燕西連連潰敗,竟被吻得喘聲連連。

  實在撐不住,如此下去,坤爺是真想幹點其他事。

  金何坤退後一點,他們鼻尖相對,視線落在彼此嘴唇上。他啞著聲音,極力忍耐。紳士之皮,披得太久,一時無法瞬變禽獸。

  他試探著問:「陳燕西,我們試試。」

  此時頭頂月已全食,露出猩紅一面。

  陳燕西慢慢找回理智,他平復呼吸,摀住了金何坤的嘴。

  接著,他再抬起左手,以手背面向金何坤。

  中指帶著一枚鉑金戒指。

  陳燕西說:「我心裡有人了。」

  ——

  註:

  1「感冒事件」取材於我自己,「成協隆」也真的存在,阿媽做的菜特好吃。

  感冒後逛仙本那,也是老七干的。

  擤著鼻涕,裝自己是西部牛仔。OTZ......

  2仙本那海盜事件,發生於2014年。當時還挺轟動的,有興趣可以去查一下。

  出門在外,安全第一。





第九章

  「人生是蠢事一件接著一件來,而愛情則是倆蠢貨追來追去。」

  「誰跟你說的。」

  「王爾德,我偶像,」陳燕西喝著飲料,眼尾潮紅還沒下去,「毒雞湯王,十九世紀段子手。」

  金何坤將外套拉上,立起衣領,擋住半張臉,「所以你這是唾棄愛情?」

  「我沒有,我不是,誰說的。」

  陳燕西否認三連,說完自個兒都笑了。

  方纔兩人激吻完畢,一盆冷水從天而降,澆得金何坤四臉懵逼。看到戒指那一瞬,他以為陳燕西已結婚了。

  正準備給這玩意進行「婚後責任」再教育,陳燕西又說,可惜那人死了。

  一波三折,金何坤心想,你他媽就不能給句整話。

  「......那什麼,節哀......」

  「也不是,」陳燕西半瞇眼,「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了,當年一別,後來沒再見。二十幾年音訊全無,久而久之,我也就當他死了。」

  金何坤:「.....你自己聽聽,你這說的是人話嗎。」

  這白月光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陳燕西不置可否,原因說出來挺搞笑。當年因那人一句話,真就如此等下去。一年又一年,沒見回音。於是壓在心裡,成了所謂硃砂痣。

  實際再長大點,白月光的面孔都已模糊。午夜夢迴,壓根想不起對方姓甚名誰。所謂少年的我鍾意你,都是用來搞笑的。

  估摸少時的不如意,使他從此對愛情敬而遠之。

  一來,沒遇上幾個心動的人。遇上了,也因事業問題聚少離多,匆匆作罷。

  二來,陳燕西覺著談戀愛很麻煩。不想應對時,搬出遭瘟的白月光,還挺好使。

  「都是些陳年往事,不提也罷。」

  月亮逐漸復原,鐵銀啃噬猩紅。

  陳燕西瞧一眼時間,差不多該睡了。他正要起身,金何坤又扣住他手腕,「既然白月光成了鞋底泥,那我們試試。」

  「老師,您不想走心也可以。」

  陳老師一彎眼睛:「操了,第一次見人把炮友說得如此清新脫俗。」

  金何坤繼續裝:「實在不行,情人也可以。」

  「去你媽的。」

  陳燕西絕不說自己有點動心,他伸手推一把金何坤額頭。轉身時,又被門邊蹲著的橘貓嚇一跳。

  「日了,你怎麼在這兒。有沒有看到什麼不該看的,嗯?你可別學我們,世上母貓千千萬,堅持住。」

  「哎不對,好像老闆娘已經把你閹割了。」

  刀從天降,無意間被提醒傷心事的橘貓大怒,冒死在陳閻王的手背上撓一爪子。

  又踩著貓步,一頭撞進金何坤懷裡。

  「哎,」坤爺皺眉,「該減肥了。」

  橘貓震驚,人類沒一個好東西!

  休息兩天,OW證書到手。新課程沒什麼進展,倒搞出一檔子烏七八糟的事兒。

  陳燕西自覺青春期來得有些遲,那些年沒跳過的心,居然真動了。

  好在他也分得清,喜歡與愛情,是兩回事。曖昧麼,成年人之間無傷大雅的小遊戲而已。

  因倆大人無視已久,宋阮這不安分的小孩,轉頭物色了新目標。這次明顯吸取教訓,找了同樣獵奇心理爆棚的同齡人。

  於是,在金陳二人意味難明的眼神裡,宋阮屁顛屁顛地帶著新男友上了賊船。不,潛船。

  「不知如今的大公司,是否還反對辦公室戀情。」

  陳燕西叉著腰,站在船頭喝水。

  「但我反對在潛船上互啃。」

  金何坤坐旁邊聽歌,再等五分鐘準備下水。

  「就倆小孩兒,旅行回去就得分。荷爾蒙式戀愛,不當真。」

  「老師,您要是羨慕。不如就跟我試試,帶你回味青春嘿。」

  陳燕西瞥他一眼,長腿從對方眼前跨過,「穿裝備,下水。」

  那腿筆直,肌肉勻稱。小腿修長,踝骨如刀刻。金何坤看得眼睛一花,差點上手摸一把。

  眼饞。想得又急又難耐。

  AOW的課程僅為兩天,共五潛。課程內容有頂尖中性浮力、水下導航、失物尋回、潛水計劃制定、放流、深潛、夜潛、生物識別、攝影等。

  實則A課就是兩天性價比較高的FUNDIVE,如頂尖中性浮力這種課程,顯得多少有些雞肋。中性浮力想練好,除非天資過人,需要一瓶一瓶地攢出來。

  陳燕西幫他倆選擇的課程為頂尖中性浮力、水下導航、放流、深潛與攝影。

  金何坤問及夜潛時,陳燕西停頓幾秒,解釋道。

  「仙本那夜潛只有馬布島在做,海盜事件後,仙本那潛店是不教夜潛的。晚上六點後禁止船隻出海。如果你想夜潛,去Unclechang,就在馬布島。雖不是PADI公佈的五星潛店,但近年來挺火。週五還有派對,華人挺多。」

  金何坤挑眉:「那我豈不是得換潛導?」

  陳燕西笑著拍拍他的臉:「我只是你的教練,兄弟。難不成得終生包辦?當我知心熱線啊,聊人生聊八卦聊國際新聞,完了你還要我以身相許。哪兒有那麼多好事。」

  「好事多磨嘛,」金何坤拉住他的手,「說真的,考慮一下我。」

  陳燕西穿好裝備,坐在船沿上。

  「我們估計不太合適。」

  金何坤:「沒事兒,我屬人民幣。」

  陳老師戴面鏡的手一頓,毅然決然將他的「人民幣」踹進水裡。

  宋阮看熱鬧,哦喲著起鬨。陳燕西盯著他,冷聲道:「還不下水,要我抱你嗎。」

  「咚」一聲,惹不起老畜生的新青年,自動縮進大海裡。

  今日三潛,依次為頂尖中性浮力、深潛、水下導航。明天再進行放流與攝影。

  宋阮早被陳燕西罵得乖巧聽話,讓做什麼就做什麼。而金何坤又是老狐狸,眼皮一抬,滿肚子的騷主意都用來討好陳老師。

  學習頂尖中性浮力時,除抓腳蹼漂浮、穿越障礙等基本動作。陳燕西讓他倆卸下配重,再把配重間隔地立在沙地上。

  兩人需通過調整呼吸,貼著沙地前進,並用二級頭推倒配重。

  遊戲難度很高,因上浮和下沉於呼吸來講,是有滯後性的,需要對呼吸精確控制和調整。

  不出意料,金何坤一路過關斬將,完成得相當精彩。而宋阮時高時低,明顯沒有掌握要領。陳燕西擰眉看了會兒,心底嘆口氣,算了。還是別罵了。

  畢竟相對BCD,人體肺部才是主要調節浮力的「裝置」。而這得靠經驗,急不來。無論陳燕西多想將畢生本事盡數授予學員,哪怕製成丹藥,碾碎揉進學員的骨髓裡,依然逃不過興趣與勤練的門檻。

  「陳老師,如果我去夜潛,能請你一起麼。」

  金何坤一潛上岸,不依不饒地跟在陳燕西身邊。據說夜潛就跟打怪似的,必不可少。既然來了,沒理由不去。

  陳燕西說:「你以為教練去FUNDIVE就不給錢了?你以為大多教練願意夜潛?先不說錢的問題,你知不知道夜潛也挺危險。」

  「我知道啊,但有你在。」

  金何坤說。

  有你在。

  這三字脫口而出,不假思索。話音落地,兩人同時一怔。

  陳燕西不可思議地盯著他,而金何坤說完就懵了。坤爺一向自詡為靠山,從來都只有別人依靠他的份兒。飛機升空千萬米,全機組成員及百名乘客,變相來說安全保障是他。

  交際圈裡,五花八門、各種生物都有。無論是有用無用的、萍水相逢的、還是「古早校園時期」流傳下來的朋友,對金何坤的印象均停留於成熟穩重,令人放心。

  而現在,他不經意暴露的依賴感,彷彿是個笑話,搞得金何坤惴惴不安。他耳朵發紅,無往不利的坤爺,頭回主動縮到船尾。

  半年前的那件事,沒使他自尊破碎。如今似乎只要陳燕西刻薄兩句,他那色厲內荏的面具,就會崩塌。露出不確定的、迷茫的內裡。

  金何坤本該是那種只要一出現,大家就會覺得「沒事了」、「穩妥」的人。

  但現在,他已不自禁地選擇將後背交給陳燕西。

  坤爺如火燒火燎,一直低頭玩手機。

  可莫名的,陳燕西沒有笑,亦沒有嘲諷。他沉默地坐在船頭,有些發木地注視海波。

  再次下水前,陳老師在金何坤身邊說:「夜潛我可以去,但得等你學完課程。可能需要包船,過兩天我安排。」

  金何坤一怔,接著翹唇笑了。他想伸手攬住陳燕西的脖子,又怕對方炸毛。憋了半響,坤爺猛地握拳,吼了聲「Yes」!

  宋阮嚇得一晃神,正背了千斤重的氣瓶,因沒拉住欄杆,遽然栽進大海裡。腥鹹的海水嗆得他眼淚直流,悲憤道:「你們夠了啊!」

  陳燕西裝高冷,睨一眼金何坤:「白痴。」

  二潛為深潛,第一次挑戰三十米。O課的最大深度為十八米,而世界上眾多絕美奇妙的潛點,均在這之下。A證的作用,大抵是「通往深海的門票」。

  由於深度較大,可能產生氮醉。陳燕西會時不時進行測試,即在手寫板上寫算術題,讓他們比劃答案,以此來測試是否清醒。

  宋阮興奮上頭,清醒得一匹。每次比劃答案極其迅速,生怕無法展示自己是數學系。

  金何坤不太一樣,不僅反應遲鈍,好幾次差點算錯。陳燕西看得心驚膽顫,分分鐘想帶他上岸。

  可每一次,坤爺總踩著「危險邊緣」,比出正確答案。

  海底昏沉,光線遠去。陳老師不放心,期間一直拉著金何坤的手腕。最終因擔心他情況加重,選擇提前返回。

  由此,金何坤上岸後,一旦主動找陳燕西講話:「老師,我看到海蛇了。」

  陳燕西冷漠臉:「沒有的事,你氮醉。」

  金何坤:「老師,我看到海狗了。」

  陳燕西:「你氮醉。」

  他忽地湊到陳燕西跟前,雙手上舉抓住頂桿,舒展了胳膊。赤|裸半身猛然闖進陳老師眼裡,水珠不聽話,順著往下淌進隱秘的褲腰。

  誘人且性感。

  金何坤笑得很壞,俯在陳燕西耳邊。

  他半瞇眼,壓著嗓子說:「老師,我想要你。」

  陳燕西的臉霎時一紅,濕熱氣流裹在耳尖,癢得出奇。他下意識往後躲,沒坐穩,差點栽進海裡。坤爺失聲大笑,就一把抱住他。

  陳燕西惱羞成怒:「別說了,你醉了!」

  金何坤看在人多的份上,暫時作罷。

  他一本正經道:「陳老師,夜潛是一種什麼體驗。」

  這態度陡轉一百八,陳燕西覺得此人精神分裂,十分有毛病。

  他本不想回答,卻敗於金何坤一再追問。

  陳燕西叼根煙,沒點燃,嚼著煙頭,雙臂環抱。他的視線落在汪洋大海之上,風也吹進他眼裡。

  片刻後,陳燕西說:「既然你喜歡星空,那你應該見過銀河。」

  「去夜潛,你會見識一個全新的、不可言說的宇宙。」

  「那些星星、螢火,具在你身邊。就像置身無垠星空裡,揮手便是銀河。」

  陳燕西平生第一次夜潛,是那人跟他說:冬季太冷,而夏日遙遠。想看宇宙星辰時,你應該去看看海。





第十章

  陳燕西對金何坤的印象,一直停留在「會說騷話的老孽畜」上。

  豈料A課圓滿收官時,坤爺給他炫了把大酷。

  「這作品,能去參加攝影展。」

  宋阮趴在電腦前,手控鼠標,連續翻動好幾張照片。

  「坤哥,攝影師?」

  今早坤爺出門時,背著挺大的運動包。

  下水前,金何坤從包裡拿出個大件——單反且裝有NA-5DMkIII潛水罩。他在陳老師驚異的眼神中淡定下水,沒忘回頭撩一句,要不要我抱你。

  陳燕西知他有錢,估計來玩票。有錢玩表,二代玩車。單反窮三代,想來金何坤的家底不會差到哪去。

  但多數人潛水使用GOPRO,想不通金何坤抱著佳能5Dmark3下水是什麼意思。至少對於現階段的水域、深度來講,完全大材小用。

  可他現在明白了。

  金何坤坐在桌前拆除防水罩,陽光漫射在他手上,指節均稱,青筋隆結,挺適合玩鍵盤樂。

  他吹了吹機罩上的水漬,漫不經心答:「攝影是興趣。」

  「您真謙虛,」陳燕西嗤笑道,「這水平唬誰呢,啊。職業飛行員,興趣是攝影。兄弟,還有什麼能耐,說出來開開眼。」

  金何坤也笑:「床技頂好算不算。陳老師,免費教學哦。」

  陳燕西拿煙朝他一點:「狗玩意。」

  「行吧,說實話。攝影真是興趣,從小開始學。那年頭玩膠卷,自從柯達倒閉後,家裡換了數碼給我。喜歡看國家地理麼,有幾期刊載了我的作品。」

  金何坤將裝備收拾好,談及攝影的興奮感,全然比不上講飛行。他甚至有點興致缺缺,總透著一股「盡快結束此話題」的意味。

  宋阮老是在不用看人眼色時,裝得很上道。真正該閉嘴時,眼力見就跟白瞎了似的。

  「坤哥,你不是職業攝影師也太可惜了。飛行員多累,攝影簡單多了,就......」

  「小宋,你說的那不叫攝影。頂多算拍照,」陳燕西臉黑,挺想一巴掌摀住宋阮哇哇亂嚷的嘴,「現在是什麼人都敢自稱新銳攝影師,也不看看拍的什麼玩意。」

  金何坤沒接話,不置可否。

  實則攝影於他而言,充其量是一種記錄生活的手段。區別在於,他比別人玩得更好一點。

  可沒在雪地裡匍匐幾小時,差點凍僵下身的人不會明白;沒在深夜大杯灌下咖啡,只等一張星軌的人不會明白;沒在深山老林間,經曆命懸一線的人不會明白......攝影不是單純的按下快門,或許有時候是,但它代表著一種態度與追求。

  對生活,對人生。

  金何坤患有典型的都市人綜合徵,簡言之不明白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一旦將興趣變為事業,講不起熱愛時,只能談錢。

  信仰變得乏善可陳。

  庸俗極了。

  成為飛行員,就是很典型的例子。所以,他不會再讓攝影重蹈覆轍。

  陳燕西瀏覽著拷貝完畢的照片,眼神從電腦顯示器上方瞄向金何坤。

  坤爺今天話很少,拿相機時神情專注。而專注的男人最帥,陳燕西忍不住偷偷打量。

  順著光,下午四點的仙本那,日頭依舊暴烈。

  金何坤抬手清理機罩細節時,窗簾切割成條狀的光線,印在他眼睛上。瞳色變得很淡,琥珀般。輪廓愈發深邃,嘴唇卻柔和恰似鍍一層蜜。

  陳燕西的心「咯登」一跳,不自覺舔舔唇。

  說實在的,對於金何坤的提議......他並非完全牴觸,甚至有那麼點蠢蠢欲動。

  年紀大了,搞不來什麼你追我躲,你跑我攆的無聊戲碼。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也變得「簡單」。

  結婚主義者慌慌張張為愛情明碼標價,靚女帥男待價而沽,等著冤大頭一腳踩進墳墓裡。不婚主義者瀟灑人間,輾轉於一場又一場新鮮刺激的愛戀。

  陳燕西清夜捫心幾回,自動歸類不婚主義。他對金何坤所說的做情人,結個露水情緣,有些色授魂與。

  只是還差那麼點。

  差點乾柴烈火的激情,差點不管不顧的衝動。

  金何坤敢侵略,陳燕西就敢臣服。

  臣服慾望,臣服性愛。快感支配高潮,一旦將關係蓋上「不用負責」的戳子,誰會考慮後果。

  「我還會剪輯視頻,包括微電影拍攝。」

  金何坤上樓放好裝備,回大廳時,宋阮已出去玩了。陳燕西靠著榻榻米式沙發墊,半躺在地上。

  好大一坨橘貓霸佔陳老師的小腹,金何坤看得十分吃味。他走過去,撈起橘貓往旁邊一扔,霸搶有利地位。

  貓主子驚恐不已,怒不可遏地「喵」一陣,又在金何坤陰笑的表情裡,自怨自艾地搖著尾巴去找老闆娘告狀。

  「你就不能成熟點,」陳燕西挪位置,給金何坤讓出空。「這貓很記仇,小心下回撓你。」

  「你以為我不敢咬回去?」

  「是,畢竟建國以後不許成精,您的智商也就配跟貓較勁。」

  「陳燕西,」金何坤摸煙的手一頓,直接氣笑了,「你這人是不是特別欠教育,前幾十年都沒人跟你幹架麼。」

  「你現在要干也來得及,」陳燕西聳肩,接著他話鋒一轉「說正經的,你對拍攝視頻多在行。我那邊有一朋友......」

  「哎也不行,你要回去上班。時間對不上。」

  金何坤平生最恨吊胃口,「你先說來聽聽,我這邊也不急。」

  陳燕西所說的朋友,就是唐濃。唐博士結束在寶瓶宮的研究後,帶著伴侶回國修養。兩人對大海的痴迷熱愛不亞於陳燕西,甚至更瘋狂。

  唐濃計划去留尼汪追鯊前,先到斯里蘭卡的卡皮提亞和亭可馬里觀鯨。準備用近半年時間,籌備一支有關「護鯨」的短視頻。

  現在團隊裡有工程師、科學家兼潛水員,還差個攝製組。大概需要兩三人,主缺導演。

  金何坤拍攝的視頻,陳燕西看過一些。無論是分鏡、立意、還是後期剪輯製作,完全能夠拿出手。雖不比大投資大製作的影片,滿足唐濃的需求還是妥了。

  但是,就算金何坤願意去、有時間,他們還面臨一個巨大問題。

  「就算你OK,」陳燕西難得躊躇,「但你不會自由潛,無法下水約等於零。如果只能參與後期,你的存在就很雞肋。」

  金何坤:「那我去學自由潛不就行了。」

  陳燕西:「.....你以為是高考嗎,說得那麼容易。」

  「差不多行了,」金何坤阻止道,「你這樣裝逼,會引起百萬考生公憤的。」

  於是陳逼王堪堪閉嘴,他坐起身,將電視連上WIFI。從網絡臨時找了幾個自由潛的視頻,準備教金何坤做人。

  大多是國際上爆火的短片,如《自由落體》、《通往深處之路》、《氮醉》等。滿屏憂鬱之光,深深的藍夾了幽靜的黑。海淵處驚心動魄,潛水者站在懸崖邊,義無反顧地縱身飛下去。

  有些片子既美麗又病態,模糊的畫面時常將死亡聯繫起來。潛水者面部平靜,飄蕩在空曠無邊的大海深處。像步入極樂的死者,又如回歸母親子宮內。

  藍洞入口逼仄,光線稀薄。最後幾乎是什麼也看不見,遁入一片黑暗。

  潛水者消失在這片銀河系中,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是真正意義上的,再也沒有回來。」

  陳燕西暫停視頻,聲音很平靜。

  「這是一種自殺方式,亦是一種致敬。」

  金何坤看得頭皮發麻,回過神時,渾身起雞皮疙瘩。他承認這視頻很迷人,甚至有股魔力。有如深海來信,告訴你該來了,你屬於這裡。

  但他無法理解,「海底壓強那麼大,為什麼選擇這種痛苦的死法。」

  陳燕西靠著沙發墊,伸直雙腿。他撐著頭,笑盈盈地盯著金何坤。這時,陳燕西也變得有股意味不明的魔力了。

  「不痛苦,越過海底三十米。你就不會再感到痛苦。」

  他聲音飄渺,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要不是內容正經,挺像哪兒來招搖撞騙的神棍。

  「當你越過三十米時,浮力失效,你會自然地、輕盈地滑入地球深淵。只要你不願停止,牛頓引力也無法將你拉回地面。」

  「人體有兩棲反射,又名生命總開關。這名字挺浪漫,但它真的存在。這是當人下潛越深時,最終激發的一種生理變化,使我們成為高效的潛水系統。」

  陳燕西換個坐姿,見金何坤沒打斷,繼續道:「一旦生命總開關觸發,你會感到出人意料的溫暖。好比有人在寒夜中,給你一件軍大衣、包裹你。也有人說是回歸羊水的感覺。」

  「等會兒,這不就是末梢血管收縮?」

  金何坤終能插上話,總覺這理論似曾相識。

  「哦喲,朋友。還記得學校裡的東西啊。」陳燕西一挑眉,呱唧呱唧鼓掌,「學霸啊學霸。」

  金何坤:「......想不通,真的。」

  「我他媽究竟是為啥能跟你聊得來?!」

  「不怪你,怪我。」

  陳燕西有些同情地看著他,順便摸了對方一根煙。

  「沒辦法,我太有魅力。」

  這世上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金何坤笑著嘲諷兩句,又陷入沉默。

  視頻中,那些自由潛水者,雙目偶爾呆滯,偶爾帶有極度狂熱。他們更像是到達過另一世界的人,就像陳燕西曾說過。

  「這扇通往深海的大門,向所有人開放。」

  無關種族性別、無關一切。

  自由潛公然違背著關於深海的認知,令人不可置信。自由潛水員拋棄陸地,拋棄人類賴以生存的氧氣。沉到海淵裡,去追求痛苦與危險。

  海洋裡是冰冷的,黑暗的。而他們窮盡一生,也要去追逐。

  金何坤意識到,他與陳燕西在本質上是不同的。要理解陳燕西,首先要去理解水下那個世界。

  金何坤更明白,當他下潛得越深,所見識的一切,會變得更奇妙。

  仙本那的傍晚,霞光悄悄滑進室內。剛下過一場太陽雨,露台上的植物綠得發亮。遠處建築如新,街上人群熙攘,似走進電影,頂浪漫。

  陳燕西半躺在金何坤身邊,穿五分短褲,膝蓋光滑。看電視時長腿交疊,線條流暢。T恤沒穿好,露出一截勁道腰線,把金何坤迷得七葷八素。

  坤爺一時講不清,是自由潛這項運動引他入勝。抑或是陳燕西這個人,始終在「引他入室」。

  「我有的是時間去學自由潛,」金何坤靠近陳燕西,單手搭在老師肩上,「我也可以盡全力幫你朋友拍視頻,砸錢都可以。」

  「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陳燕西就知沒那麼簡單,「講來看看。」

  金何坤提口氣,手指在陳老師的肩膀上捏一把。摸到突出的鎖骨,手感極佳。

  他有些口乾舌燥,便靠在陳燕西耳邊說:「老師,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也不是所謂的紳士。實際上我也不知自己能憋多久,你就不怕我提什麼過分的要求......」

  「再對你做一點過分的事。」

  陳燕西轉過頭,與金何坤對上眼。他的目光肆無忌憚,隱約帶著火星與期待,不要命地撩撥對方。金何坤見他不搭話,正追悔莫及要改口。

  陳燕西卻唇弓一彎,笑得招搖過市。

  只聽他說:「悉聽尊便。」

  金何坤瞬間覺著,渾身血液叫囂狂飆,直衝上頭。





第十一章

  昨夜做了個旖旎的夢。

  金何坤醒來時,抱著枕頭有些回味纏綿地長嘆一聲。床上濕漉漉的,黏得很不舒服。他便起身,半瞇著眼,睡意濃濃地衝個澡。

  從浴室出來時,他清醒許多,咬著煙頭泡杯咖啡,站在窗邊觀日出。

  而心思全然不在風景裡,金何坤抿著唇,回味昨夜黃粱之夢。

  夢境太虛幻,有些飄渺。由此陳燕西的臉龐亦影影綽綽,連帶那婉轉低吟與高亢叫喊,也變得不太真切。可金何坤斷定,那就是陳燕西。

  腰線得勁兒,腿長臀翹。視線墜落在彼此腿間,那裡藏了把焚人理智的艷火。金何坤記得自己拉住他腳踝,陳燕西便順勢抬起雙腿,特主動。

  平時吊兒郎當又懶洋洋的勁,全沒了。唯剩浪漫性感,妖精似的。

  這夢做得太逼真,鬧得金何坤一門心思想要全壘打。可陳燕西按兵不動,一張嘴炮闖江湖,至今沒有任何指示。

  吻技倒還過得去。

  手機響得恰到好處,金何坤沒及時深究艷夢細節,接通了傅雲星的語音通話。

  「......喂?」

  金何坤啞得厲害,傅雲星嚇一跳。

  「這位施主,您的天人之音令我困惑不已。這是昨晚挨了炮,還是挨了炮?」

  金何坤嘖一聲,「出家人盡說誑語,也不怕佛祖半夜找你聊人生。」

  「說的什麼話,我這還沒上班呢。」傅雲星老神在在,聲音清冽,倒不像渾不吝的人,「再說佛祖信眾千千萬,真要聊人生,看下輩子能不能輪到我頭上。」

  「我勸你做人注意點,要有職業操守。」金何坤沒打算清早起來聆聽佛音,「什麼事兒,怎麼就想起我來了。」

  傅雲星說:「昨夜我夜觀天象,掐指一算。搖了個簽,批了個卦。坤爺,您大難臨頭!」

  金何坤:「......」

  老子才剛結桃花!

  「傅雲星,人間不值得,也別硬找樂。你要想真辭職不幹了,趕明兒回國我去砸你招牌。從此傅瞎子半仙匿跡江湖,看著往日情分,給你留個好名聲。至少以後還能聽到你的傳說。」

  「別介,我坤爺。明人不說暗話,是不是最近遇好事兒了。」

  傅雲星在那頭買煎餅,語意委婉地希望老闆給他多加點肉。最好再刷兩層油,辣椒當然必不可少。一口咬下去,餅香撲鼻,別提多帶勁兒。

  金何坤抿著清咖:「......吃這麼油膩,等會兒好意思去上班嗎。」

  「有什麼不好意思,這年頭討生活都不容易,」傅雲星不在意道,「沒了夢想,咱們退而求其次,做個人也行。」

  「坤爺,請回答,這次旅途有收穫沒。」

  「有,」金何坤不遮不掩,將自個兒與陳燕西的艷遇二三事給講了,「我想行動,最多不超過兩天。」

  「我想要他。很想。」

  「哎,您在我面前說話能不能注意點,別這麼混賬成不。」

  傅雲星差點被煎餅嗆成狗,又轉頭問老闆要杯豆漿。他鯨吸牛飲般,幾口喝掉大半。接著用袖子擦擦嘴,繼續道。

  「既然當初是我攛掇你出去的,就有義務包辦到底。坤爺,走腎可以。玩心,您還是回來先拜拜菩薩吧。」

  金何坤:「想騙香錢你直說。」

  傅雲星:「阿彌陀佛。」

  「裝什麼裝!」

  「這位施主,心態佛一點。」傅雲星扔掉塑料袋,從包裡拿出袈裟。他往身上一裹,「不說了,到公司門口了。朝七晚五,虧得這工資不低。」

  說罷,傅雲星抖抖衣袍,渾身佛性地一腳跨入「公司大門」——大慈寺。

  他本生得清爽如蓮,眉與眼尾皆細長。途中遇上倆掃地小和尚,傅雲星再勾唇一笑,手裡轉著佛珠,十足的聖僧模樣。

  金何坤一言難盡地盯著電話,貴佛門的氣數......怕是也就這樣了。

  傅雲星一打岔,金何坤的美夢難以為繼。結業後不再下潛,確實有些無聊。

  宋阮今天回國,陳燕西找人送他。那小孩挺真誠,臨走前拉著陳老師一口一個教練,很捨不得。

  也難怪,陳燕西最多有些嘴炮、摳門、嚴苛且拽。但架不住他顏值高技術好,教學認真......以及,令人特有安全感。

  金何坤本打算報幾天FUNDIVE,陳燕西老實跟他講:沒什麼意思,別去。最多打卡詩巴丹,好歹有個世界著名潛點的噱頭。實際能看到什麼,還得祈禱天氣。

  近段時間,仙本那陰晴不定。半夜狂風驟雨,清早太陽又出來了。但水溫較冷,水下亦昏昏沉沉。坐船艇上一來回,海風能把臉給吹成花捲。稍不注意添加衣物,就得感冒。

  金何坤吃過虧,從此外套不離手。這會兒,遙遙可期的太陽沒出來。幾陣驟風過境,遠處浮著烏灰。雲層壓得很低,緊緊罩在萬頃海波之上。

  遙遠的海島籠在霧氣裡,該是要下雨了。

  金何坤靠著窗,不知今天陳燕西的工作能否順利。

  他抱著試試的心態,發一條微信:變天了,還潛嗎。

  不料陳老師秒回:問題不大,估計兩潛。

  金何坤盯著手機屏幕出神,實際他沒想好該回什麼。陳燕西的消息又來了:如果今天下雨,你就在旅店休息。順便把行李收拾好,等我回來。

  這是要去馬布島,金何坤興致上來了:需要我幫你麼,只整理衣物,私密物件不動。

  半分鐘後,陳燕西回:我的衣服都在行李箱,沒什麼好收拾的。幫我整理一下桌上的文件。紙頁上有抬頭,對應相關文件袋。那東西是唐濃的,比較重要。

  我下午三點半到,你可以在出海口等。麻煩了。

  金何坤咧嘴一笑,他簡直求之不得。

  陳燕西發完消息,收起手機。海面風大,浪波一陣接一陣。潛船晃得坐不住,好幾次學員搬動氣瓶時,差點砸了腳。

  昨晚下過雨,海水呈灰藍色。頭頂烏雲滾滾,與那時的場景像極了。陳燕西站在船頭,海風吹得他衣衫獵獵。

  某個學員叫他,好幾聲,陳燕西才回過神。大概是表情沒來得及收拾好,眉間愁緒化不開。眼睛黑白分明,爬了數根紅絲,結膜稍微充血。

  陳燕西的表情既悲慟又陰翳,嘴角線條冷冽,下壓得厲害。活閻王似的。

  學員受到驚嚇,猶豫著問:「......陳教,要變天......還潛嗎。」

  陳燕西試著笑一下,發覺這安慰效果聊勝於無。於是他收斂情緒,指揮大家坐上船沿。

  「潛,」他言簡意賅道,「我會一直看著你們。」

  學員挨個翻入水中,陳燕西穿好裝備坐下時,卻覺呼吸沉重。他咬著二級頭,不斷吸入氣體,呼出。再吸入,再呼出。呼吸聲在耳畔縈繞,有如轟轟雷鳴。

  陳燕西將目光投在無垠波濤上,在海平線盡頭,鉛色穹頂與灰黑海水交織。

  他遲遲不肯動。

  船長皺眉,咬著煙頭拍他肩膀:「陳,陳?怎麼了,不舒服?」

  「......哦,沒事。」陳燕西恍然回神,抬手比了個OK的姿勢。然後他睜著眼,後仰入海。

  海水冰涼,張牙舞爪襲上來時,陳燕西不由自主地打個冷顫。視野模糊,海裡的世界萬分靜謐。天色遠去,逐漸只剩頭頂薄薄的一片水光。

  在潛入大海時,或常有迷惘,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世界。是包裹我們的大海,還是能叫我們踩在腳下的陸地。

  陳燕西呼吸發緊,一旦遇上這種天氣,他的狀態直線下降。總覺那稚嫩的呼喊時遠時近,而另一雙蒼老的手相當濕滑,怎麼也抓不住。

  雨天下潛不是明智之舉,流大、人體在水中散熱更快。下潛時間縮短,能見度極低。

  女生怕不得不行,他們幾乎擦著海淵緩緩游過。海裡靜極了,動物們躲藏著,悄無聲息。前方灰濛濛,不知會冒出何物。

  身側海淵,恰似陸上懸崖。陳燕西轉頭望去,如巨大的斷裂帶般,直接從灰藍變為深黑,好比一隻巨獸張開獠牙大口。

  他心臟跳動極快,砰砰地,在海水中十分清晰。

  陳燕西忽有些慌亂,下意識抓住他身旁學員。呼出氣泡猛然增多,簌簌地,爭相恐後飛昇上去。

  那些記憶又來了。太過深刻。以至於從不曾,也不敢忘卻。

  金何坤坐在出海口,等待陳燕西工作歸來。露台上沒什麼人,不一會兒雨就下來了。水珠辟裡啪啦砸在地上,洗濕衣的員工撐好傘,便躲入室內。

  冷風強勁,金何坤把行李放在潛店。而他叼了煙,眼皮突跳,惴惴不安。海波之上,迅速籠起一層濃霧。他不由得哼起歌,「因為做了那樣一個夢,醒來不好對人說。」

  在煙霧瀰漫裡,金何坤想起陳燕西的文件。大致內容不用看,僅文件標題已將他震住。

  「有關珊瑚同步產卵研究」、「七種海洋無脊椎動物化學成份」、「鯊魚洄游與磁力感應」、「生物聲吶與抹香鯨回聲定位」等。

  金何坤草草掃視兩眼,看筆跡是他人所寫。陳燕西會在存疑或邏輯不通的地方加注,挺認真。

  這貨到底是幹什麼的。

  金何坤迷茫了。

  他又想起陳燕西講中層帶,那裡有曾活躍於一億年前的生物,與這顆行星的遠古時代緊緊相連。那裡是亙古不變的深深黑夜,有平原、山脈、與溝壑峽谷。

  中層帶,看起來就如冥府入口。撲面而來巨大的孤獨與絕望,唯有灰暗之藍。

  深海三百米,鯊與鯨常徘徊於此。這裡的生命自始至終都清醒,明白從哪裡來,應當歸去何方。

  陳燕西說著下潛軌跡,自己卻不斷艱難地上升。

  而別人從沒看清。

  金何坤的歌還沒哼完,海面上破開迷霧,極速駛來一艘潛船。靠岸後,有一人影跳下,提著收整好的裝備,連衣帽兜頭一罩,步伐匆亂地走上岸。

  雨很大,很快將他打濕。金何坤看清來人,連忙迎上去,「哎,你也不打把傘,感冒怎......」

  陳燕西不說話,抿著唇,低頭與他擦肩而過。金何坤察覺不對勁,反手抓住他腕部,冰涼一截,如深冬雪錐。

  坤爺大驚,猛地將陳燕西拉停。他一把掀開陳老師帽子,正要訓話。一張臉蒼白無色、滿是驚慌,直愣愣地闖進金何坤視線。

  心一下軟了。

  陳燕西渾身冰冷,似臉上血管均能看見。膚色白得病態,眉毛皺成一團,眼珠如濃墨,睫毛潤濕,撲簌簌地扇。

  他咬著下唇,恐懼中透著股倔強。怪讓人心疼。

  金何坤嘆口氣,直接拉開衣服索鏈。他將陳燕西包裹進去,抱了一懷的寒涼與顫抖。

  「沒事了,我在。」金何坤說。

  他捏著陳燕西后頸,像提著一隻流浪貓,不斷溫柔安撫著。

  片刻後,陳燕西以顫抖的手,輕輕拽住金何坤。





第十二章

  雨還在下。但已逐漸驅停。

  海面上的能見度清晰許多,金何坤站在潛店門口吹海風。陳燕西正與Boss談話,順帶請假兩天。

  從玻璃門向內窺探,陳燕西的表情看不真切。他僅是咬著煙頭,狠狠吸幾口,濃霧遮了半邊臉。老闆雙手抱臂,嘴唇一張一合,跟機關鎗似的。

  金何坤聽不清聊天內容,表現得從容淡定,實則內心如貓抓。他摸一把T恤,胸口那片還是濕的。方才陳燕西主動抱了他,金何坤的心臟差點蹦出框。

  雨勢減緩,看樣子即將放晴。天邊雲層裂開,瀉出大片金光,漏在灰撲撲的海面上。潛店內不斷有人進出,玻璃門帶起陣風,不巧將門後的話音順出來。

  老闆語意中滿含關切,擔心陳燕西的精神狀態。隻言片語,金何坤聽到幾句「你要不就休息」、「工資照發,身體重要......」、「......狀態不好,很容易出事。你得為......考慮......」

  陳燕西靠著沙發,不搭話。只偶爾點頭,示意他在聽。聽得心不在焉,相當敷衍。

  「Boss,能不能潛,還潛不潛,我心裡有數。」

  「你要有數,就不會發生今天這種事。多少年了,當初你來我這做潛教,強得跟頭驢似的。別人投訴你,我說什麼了。」

  陳燕西哎一聲,「您要覺得我耽擱了生意,下回我換菲律賓去。」

  「瞧瞧你這說的什麼話,我要是那種人早開了你!」老闆烏雞眼一對,氣不打一處來。這會兒覺得陳燕西連驢都不如。

  「有我這麼帥的驢麼,」陳燕西咬著煙頭,他自覺聊不下去,便站直了,「Boss,我的情況你知道,你收我做兼職,我記這個恩。但你也說多少年了,我早就忘了。」

  陳燕西心口不一地往外走,抬眼看見金何坤,又遲疑地停住腳步。

  他回頭道:「老闆,為大齡青年的性福著想,這兩天你可別打擾我。」

  出海口停一艘UncleChang的船,陳燕西在這片混跡多年,與那家老闆亦相熟。前幾天給老闆商量後,已為金何坤包下一艘船。當然這錢得由坤爺出,陳燕西又不是冤大頭。

  船長上岸搬行李,金何坤撐著傘,示意陳燕西快點。

  陳老師便裹了薄外套,緩口氣,又踢踏著懶洋洋的步伐,朝他走去。

  早些年,這樣的情況偶有發生。陰天潛水,遇上強風大浪,潛船漂泊在汪洋大海間,陳燕西便難受得不行。他一直在當初的陰影中,不打算走出來。

  或許想過,但太難了。

  陳燕西明白,這些年孤獨一人,拚命潛水,大海卻愈來愈抗拒他。

  以往心壑難平時,陳燕西就去當地寺廟靜修幾日。冥想打坐,苦練瑜伽。他常坐瑜伽墊上,練習自由潛的靜態閉氣,以習慣體內不斷累積的二氧化氮。

  陳燕西作為優秀的自由潛員,忍耐程度相當高。

  但剖開表皮來講,陳燕西是奢望在靜態閉氣練習中,獲得一種快感。當內咖□大量分泌時,能媲美烈酒所帶來的麻木,深入骨髓又夾著難受。

  他有時陷入昏迷,醒來後倒在地上,或額角生疼。這是與靜態閉氣訓練相伴而生的狀況,陳燕西通過這種方式,偶爾逃避現實,逃避不願進行思考的時刻。

  少年時期,熱愛是毫無保留的,是一個少年的所有熱血。不是那種遠遠看去,像玻璃花似的熱情,也不帶任何迷茫模糊。

  這種熱情過於鮮明,連燈下黑亦無處遁形。

  那時,陳燕西大可以任性而為,提著行李躲藏回國。而成年人遇事再逃避,多少有些孬種。

  再說他身邊坐著金何坤,已答應要帶這人去夜潛,去見識一個不可思議的世界。

  金何坤審時度勢地沒說話,留給陳燕西私人空間。他低頭擺弄手機,信號時斷時續。陳老師今天確實挺嚇人,慘白一張臉,嘴唇無血色。

  坤爺趁陳燕西請假時,攔截同船潛員,想打聽點內情。

  某位男子說:「陳教貌似心情不太好,潛水倒沒什麼問題。只是......怎麼說,有點恍惚。看著我們也格外的緊,平均五分鐘問一次剩餘氣體。」

  「搞得就像我才開始學O證......啊,也不是說這樣不好。負責任嘛,總歸值得信賴。」

  「但就是......我們總覺他心裡有事兒。您是他朋友麼,平時多開導兩句?」

  「也許人家只是最近感情不順,」女潛員打斷男子,朝金何坤笑了笑,「就是海水冷得不行,我們得趕緊回去換衣服。」

  金何坤愁眉不展,點頭說聲謝謝。他忽地有些躊躇,夜潛......是否應該取消。

  「窮操心有的沒的,我已經請假了,你他媽別溜我玩兒。」

  陳燕西將行李放好,抬了下巴,盯著金何坤。

  因預訂太趕時間,唯剩一間大床房。陳老師正惆悵該怎麼睡,卻正中金何坤下懷。他們一人站一側,坤爺順勢仰躺下去。

  他拍拍身邊床位,噙著壞笑。

  「怎麼,昨天才說悉聽尊便。今天就慫了?」

  陳燕西乾脆不扭捏,脫了鞋子睡過去。外套扔在床尾,T恤半濕不幹。兩人身體熱烘烘的,似巨大暖爐相撞,打翻一地火星。

  「誰敢慫,誰沒種。誰敢下床,誰就狗。」

  「陳燕西,你這輩子就會嘴炮。」

  金何坤笑著捶床,陳老師面子掛不住,抬腿就要踹。

  不料他被抓住腳踝,順勢帶入對方領地。陳燕西心底一咯登,金何坤的胸膛滾燙,隔著一層薄薄衣衫,有如夏季烈日。

  陳老師對上坤爺的眼神,暗雲滾動般,呲著欲|火。兩人磨蹭幾下,竟都起了反應。

  馬布島浪漫,挺適合小情侶度蜜月。金何坤懷了壞心思,理想是直接脫衣開干。但他又秉承合格情人的作派,妄想此事循序漸進,怎麼也得雙方全情投入。

  陳燕西沒躲,甚至將手掌置於金何坤腰間。他不輕不重捏一把,肌肉緊致......操了,公狗腰。人型打樁機那一掛。

  金何坤渾身一顫,差點興奮地吼出來。他順勢壓上去,膝蓋頂開陳燕西雙腿,「你用的什麼香水,好舒服。」

  陳燕西耳朵發麻,血液沸騰,彷彿被慾望的狗咬了一口。金何坤舔著他耳垂,舌頭輕輕碾過。

  「......沒用,就沐浴露。」

  「下回一起。」

  金何坤微抬頭,眼神暗了幾分,獸性畢露。他舔舔唇,氣氛將好,慾望將好,天時地利人和一應俱全。不幹點什麼簡直不是人。

  於是他輕聲道:「寶貝兒,我想沾點你的氣味。」

  金流氓騷話連篇,正要伸手擼衣服,緊接著電話就響了。

  兩人一怔,在刺破天際的鈴聲中,面面相覷。

  陳燕西沒碰上過這等事兒,實在沒忍住,撲哧大笑。這一笑,什麼纏綿悱惻,浪漫旖旎的氣氛,全都餵了狗。

  「......我操!」

  金何坤氣急敗壞地爬起身,去拿手機。

  陳燕西躺著沒動,補一刀:「誰先下床,誰是狗。」

  金何坤轉過頭,朝他吠:「汪!」

  陳老師彎著眼睛笑了,這男人怎麼,還挺可愛的。

  慾求不滿的金何坤在看清聯繫人時,呆愣片刻。渾身燎原之勢的火氣頃刻消散,他捏了捏眉心,走到窗邊接語音。

  這通電話來自母親張玉,大致詢問近況,接著將話題引到事業上。金何坤答得漫不經心,態度倒還端正。陳燕西無意偷聽,但架不住房間小,坤爺音量不低,被迫聽了個「牆角」。

  大意是金何坤下周回國,旅行小半月,叫他們不要催。其實金何坤也納悶兒,他家父母開放式散養。父親臨近退休,母親是個商人。通常沒時間管他,更別提事業。

  半年前出事後,父親金宏提議他修養或辭職,張玉持保留意見,不加干涉。

  怎麼這當口,又叫他回國。金何坤除開工作,平日散漫慣了,一時不喜有人管他。只好嘴上應承著,安撫母親幾句,掛掉電話。

  房間陷入沉默,金何坤站在窗邊,浸入思緒裡。陳燕西沒出聲,百無聊賴地玩手機。

  馬布島上信號較弱,便有多餘時間,去思考些關於人生、關於生活的小事。腥鹹海風灌入窗口,兩人難得安靜相處,透著說不出的平衡和諧。

  良久,金何坤覺著話題空窗期太長,不合適。他隨便開口道:「以前都沒問過你,是哪裡人。」

  「C市,」陳燕西雙手枕在腦後,「蜀國古都,天府之城。」

  金何坤坐回床邊,挑眉笑了,「有緣啊,我們以前也住C市。後來我媽做生意,小學還沒讀完吧,全家搬往京城。」

  「說實在的,這麼多年,老想搬回去。」

  「喲這麼說來,小半個老鄉嘛。」

  陳燕西笑瞇瞇地,故意忽視金何坤想要遮掩的愁緒。他是這樣的人,只要對方不說,便不去打聽一句。任何深挖他人隱私的行為,都不禮貌。

  金何坤提口氣,幾欲將那件事講給陳燕西聽。可無論如何開口,均顯得異常突兀。他話到嘴邊,又嚥下。再次提起,又吞回去。

  婆婆媽媽,簡直不像個男人。

  「我......」金何坤深呼吸,打算以「我有一個故事」作開頭。

  聽著有點像知乎,與人分享你現編的故事。但總好過微博廣告,也不管對方口味如何,全然不看菜下碟,亂講一氣。

  陳燕西卻打斷他,「剛剛你講電話,是不是說快過生日?」

  「哎我不是故意偷聽,你那聲音,沒準兒隔壁都該考慮怎麼給你辦派對了。」

  金何坤的故事夭折,有些英雄氣短般,從鼻孔裡哼出個音節。

  「......恩,算是吧。」

  長大後對年齡沒概念,就想著不要老,年輕一天賺一天,他懶得過生日。再加工作繁忙,多次忘卻。好似有沒有這個儀式,也不重要。

  「生日挺重要啊,怎麼不過生日......」

  陳燕西翻身,在床頭摸到筆和紙。他背對坤爺,嘴裡碎碎念,刷刷寫下一行字,折成卡片。

  「來,銜著。」

  陳老師將卡片插|入金何坤嘴裡,「提前送禮,卡片一張,隨時兌現。」

  「......小孩才過生日......」

  金何坤嘀咕著,從嘴裡拿出紙張展開。那字體龍飛鳳舞,言簡意賅寫道——

  生日之前,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沉默幾秒。他倒吸口氣,血液再次狂飆上頭。

  坤爺心想,「是個人,就他媽該過生日。」





第十三章

  時至夜潛當天,陰晴不定的仙本那,總算出了太陽。

  穹廬高遠,翠綠椰子林搖曳生資,水上村落首尾勾連,棧橋蜿蜒。太陽辣得夠勁,海面恰如玻璃,一眼到底。

  白沙灘圍繞海島,遊客不算多,酒店僅四家。滿眼碧海藍天,亦是滿眼的寂靜隔絕。

  清晨八點,金何坤久違地賴床了。

  日光已將房間照通透,置於窗邊的水缸熠熠生輝。四下安靜,能聽清手錶秒針的滴答聲。

  金何坤揉著眼,往身旁摸一把,空的,留有餘溫。敢情就他昨夜輾轉難眠,硬得不行,導致凌晨三點還與理智作鬥爭。

  陳燕西坐沙發上看文件,估摸怕熱,未穿衣服。褲子鬆鬆垮垮繫在腰間,露出一截純灰內褲邊。那身材頂好,肌肉線條流暢,明顯常年堅持鍛鍊。

  金何坤腦仁快炸了,再多看一秒,流鼻血得成噴泉。

  「醒了別在床上挺屍,不餓嗎,金剛嗎。」

  陳燕西放下文件,手臂搭著沙發背。他拉長側腰線,勾人而不自知。

  這動作嗆得金何坤霎時清醒,悻悻一笑:「吃你可以嗎。」

  我慾壑難平。

  陳燕西摸根煙,再將煙盒扔給床上那位,「上床也得看氛圍,別以為炮友是脫了褲子就開干。」

  「難道不是麼。」金何坤穩穩接住,叼著發覺沒火。他便從床上下來,只穿內褲。那地兒鼓著小山丘,隨步伐輕輕晃動。

  好似一隻巨大野獸,靜靜蟄伏。

  「那你還不如去搞行尸。」陳燕西翻白眼,手指輕輕蜷起。他盯著坤爺的「藏獒」,咽口唾沫,「把褲子穿上,顯擺什麼呢。」

  「顯擺給你看啊。喜歡麼,恩?」

  金何坤彎唇笑著,下流話裡綴著濃情蜜意。他在陳燕西面前站定,鐵了心要耍流氓。同時又忍不住自怨自艾,想當初多少人主動給他貼。

  坤爺好歹肩扛四道槓,身穿制服,嚴絲合縫的襯衣裡扣著禁慾,眼中又有騷動與風流。

  誰能不愛。

  這會兒站在陳老師面前,貌似只撈得個耳尖發紅。

  陳燕西心臟狂跳,卻眼神冷清、一本正經說教:「年輕不知『精』貴,老來望......唔......」

  金何坤不想聽他埋汰,乾脆一低頭,吻上去。他以手指夾煙,撐著沙發,將陳燕西圈入懷中。

  陳老師頸部敏感,怕癢。而金何坤以虎口鎖住他喉結處,電流一陣陣,拚命地刺激著陳燕西,窒息般喘著氣。

  「我那東西不貴,沒你金貴......」金何坤的呢喃滑出唇縫,語氣溫柔。

  陳燕西不答話,費力招架著對方唇舌。一口氣提在喉頭,整個身體緊繃著。

  金何坤便去吸他舌尖,一寸寸掃盪口腔,直至陳燕西發軟髮燙。坤爺明顯想再進一步,單膝跪著,傾身向前,似已聽到砰砰心跳。他不停舔咬,舌頭一下下鑽進陳燕西的耳朵裡。

  時快時慢,時而猛烈,時而輕緩。濕滑難耐,陳燕西抖得不行。

  「我操,你別......」

  金何坤被他的純情反應激得不行,吻得愈發兇狠。大手已到身側緊緊攬住,欲扒掉陳燕西的運動褲。兩人在沙發上糾纏翻滾,金何坤簡直要瘋了,陳燕西真他媽帶感。

  他熱血沸騰,欲上全壘,今兒個怎麼也得把這事辦了。

  「嗷!你他媽......?」

  金何坤瞪大雙眼,猛抬頭。他單手撐著沙發,另隻手已條件反射地摀住下面。

  陳燕西喉結滾動,紅潮逐漸從頰邊蔓延到耳際。他呼吸發顫,手拿潛水燈,橫在兩人身前,「摸了半天,終、終於摸到了......你能別壓著我的包嗎。」

  金何坤:「......陳燕西,能看到我頭頂冒煙不。」

  「你他媽就不是人!我操!」

  「噯文明點兒,和諧社會靠大家,你好歹也有頭有臉。飛機上能這麼說嗎,怕不是分分鐘被舉報。」

  「你先下去,你壓著我了。」

  陳燕西調整呼吸,笑著推開金何坤。他渾身散發著「我就是使壞」的信息,恨得金何坤牙癢癢。

  「陳燕西,你別落我手裡,」金何坤扯了扯內褲,起身要去洗澡。他意難平,又回頭朝老師發狠道,「老子遲早弄死你。」

  陳燕西揮揮潛水燈,笑瞇瞇說:「一夜七次郎?內部價?」

  「可以打折麼,兄弟。」

  這貨還在撩。

  金何坤惱羞成怒地走進浴室。十分鐘後,他再頂著滿腦門官司,水氣氤氳的,力求心平氣和坐在陳老師身邊。

  房間裡窗戶相對,穿堂風吹得極舒服。太陽照透窗簾,白到發光。海島靜謐,無人說話時,能聽清遠處喧囂。海鳥嘶鳴,有點與世隔絕的味道。

  陳燕西略帶安撫性質地拍了拍身側空位,讓金何坤坐下。慾望來勢洶洶,陳燕西不可否認地動情了。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今晚夜潛,需趕在傍晚前給金何坤上堂課。

  夜潛不比白天,所用裝備有差異。陳燕西講解常備燈源,分為主燈、副燈、及指示燈。主燈續航時間長,往往足以支撐一次下潛。而副燈又稱BC燈,以備在主燈失效時,提供光源,確保安全。指示燈則綁於氣瓶上,提示潛員的位置。

  「如果我倆的燈源同時失效,就立刻停止潛水活動,回航。」陳燕西試著燈光,確定電池沒問題。他講課時,常不自覺地微皺眉,表情趨近嚴肅,很認真。

  「同時,使用指北針的機率會提高。下水前告知你入水方位,並記錄。我會事先找好光亮目標物,方便出水時迅速找點上岸。」

  通篇下來,金何坤咂摸出一根「有我在」的定心針。他單手搭於陳燕西身後,不過分親近地將人擁在懷裡。兩人大腿相貼,潛水裝備放了一圈兒。

  陳燕西一再重複知識點,沒察覺這份親密。金何坤盯著他,從眉骨到眼睛,再滑向一張一合的嘴唇。

  時近中午,週遭安靜極了。金何坤不說話時,陳燕西唱獨角戲。他聲音近似金屬質地,很清透。偶爾露出春風化雨的半絲笑意,往死裡迷人。

  金何坤便認真傾聽,間或應答兩句,心裡想,「怎有人可如此張揚、兇狠、浪漫且認真。」

  這樣的男人,又誰能不愛。

  金何坤望著陳燕西的側臉,避不可避地陷進去了。

  他覺著陳燕西是那種人,少時輕狂,也曾懷有凌雲之志。而後在世間打磨,什麼艱難險坷具一遍遍趟過。等及煙雲散去,就夾著一身桀驁,回到生活最根本處。

  日子慢慢過,將所受的苦楚熬成湯藥,一聲不吭地喝了。偶露稜角,卻裹挾著莫名溫柔。

  而自己呢,金何坤想不通。

  他初且以為,成年人不在乎「愧疚」這一說。「原諒」與「責任」可以相提並論,犯了錯,該扛的責任落下了,也可以獲得原諒。

  反正生而為人,世人皆如此艱辛。站著老老實實認錯挨打,比道歉頂用。

  金何坤年少的夢想,撞上現實的刀刃時,顯得脆弱又可憐。他已忘卻雄心壯志,至少該好好完成一份工作。實則他這樣做了,但事故來臨時,除天意不可違,他是否擔得起「機長」二字。

  史詩級迫降那麼多,金何坤自認處理得當,可他當時腦子想的全是恐懼與退讓。

  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追問自己,你真的適合飛行麼。

  「我想你應該挺適合潛水,」陳燕西講完課,口乾舌燥。他端起水杯,才發覺自己靠在金何坤懷裡。

  這姿勢......怎麼看著像情侶。

  「不是,金何坤。我講得白泡子翻,你他媽該不會神遊八極吧。」

  坤爺卻拉住他的手,嗷一聲藉機倒在陳老師身上。他環抱著對方的腰,蹭著陳燕西小腹。

  「聽了聽了,老師。」

  「講得這麼好,十分想去夜潛。」

  金何坤認為,夜潛應該炫酷,拉風刺激。

  然而後來回憶,甚至經年一過,再思及這場夜潛時,他仍無可抑制地鼻酸。

  很不男人,但確實紅了眼。

  在夜潛的某個時刻,金何坤關掉潛水燈,瞬間陷入無邊黑暗。他起初有些後怕,便下意識抓住陳燕西手腕。慢慢地,漸能看清身邊浮游生物的微光。他揮動手臂,螢光隨波閃爍。

  星星點點,恰置身宇宙。

  靜謐地漂浮在無盡的銀河中。

  頭頂是遠去的月光,愈深入大海,便以為水面就是天。而腳下,才是真正大地。

  海底有山川樹林,有生靈數萬,有「風聲」,亦有水聲。無數魚群飛沙走石,似奔騰駿馬揚蹄而去。

  金何坤不敢輕易呼吸,他忽有些明白,為何陳燕西找不到理由上岸。

  這海裡熱鬧又荒涼,魚群掠過,如古人打馬走草原。海浪湧過,似熱風呼嘯吹人間。

  這海裡,人聲鼎沸。

  金何坤上岸後,久久躺於沙灘,不願起身。他出神看著頭頂燦爛星空,捂著胸口。

  陳燕西不言不語,他明白,金何坤需要點時間去消化那些感受。

  一如當年的自己,久久沉迷其間。雞血沖頭時,陳燕西於此選擇了開始,亦選擇了往後。

  「我想給你講個故事。」

  金何坤聲音不穩,隱約透著難堪。他拉開濕衣後方的拉鏈,企圖令呼吸更順暢一點。

  陳燕西從背包裡拿出煙,分他一支。而金何坤磕磕絆絆,好幾次以「當時飛機遇上強勁氣流」、「我不可能、我也沒想過為什麼要害怕」、或者「不是,這故事不該這麼講」來開頭。

  聽故事的人傾耳以待,但講故事的人率先慌亂了。

  陳燕西有過類似經歷,便也不催。他靜靜吸著煙,等金何坤組織語言。然而五次三番,故事並未鋪陳來開。

  陳老師轉過頭,看見金何坤不言不語,以手臂擋住眼睛。

  其實,也挺讓人擔心的。

  「或許我們可以換個地點,再弄兩瓶酒。」

  陳燕西坐起身,遠處村落的燈光灑在他眉眼間,千萬金光溫柔繾綣。離奇得讓人想要吻上去。

  金何坤移開手臂,睜眼。他順著微光,於是眼眶周圍那一圈紅,就格外醒目。

  陳燕西嘆口氣,心想別這幅表情啊,夠引人犯罪的。他抬手,微涼五指併攏,罩住金何坤雙眼。

  陳燕西聲音很慢,裹在風裡,顯得遙遠。

  他說:「不知小時候大人有沒有跟你講......」

  「歡欣要讓大家知道,難過則需獨自窩藏。這樣,會比較迷人一點。」





第十四章

  「你這行為,在哪兒學的。」

  金何坤推著小木舟,船裡放著兩瓶酒,陳燕西拖了根麻繩,往海邊去。

  坤爺根正苗紅多年,著實被這騷操作震得目瞪口呆。

  「經過人家同意了嗎,大半夜出海會不會被抓。海警呢,把我們當海盜怎麼辦。要是遇上真海盜,你是準備棄明從暗?」

  「我說你哪兒來那麼多問題,」陳燕西慢慢走進海裡,細沙磨蹭著腳心,有些癢,「漁民都該睡了,你以為全是都市夜貓,這個點兒還啤酒燒烤蹦野迪。」

  「當我們是海盜?朋友,您這自我感覺也太良好了。就憑你我這裝備,是下去偷海龜呢,還是摸海星。」

  「要真遇上海盜......」

  陳燕西頓住,木舟已漂浮在海面上。他翻身進去,試了試木漿,挺好使。

  他以眼神示意金何坤,抬著下巴,舌頭舔過牙根。

  「要真遇上海盜,你就去當壓寨公子唄。這些匪|徒個個富得流油,勉為其難做下面,錦衣玉食半輩子嘿!」

  金何坤已懶得批駁這番不求上進的歪理,長腿一邁跨進小船。

  「是社會主義不好還是金錢誘惑太大,聽聽你說的什麼話。」

  「對不住,」陳燕西以牙齒咬開酒瓶,他單手搖槳,緩緩往海中駛去,「在我這兒,沒有主義,只有社會。」

  金何坤:「......」

  他為什麼要半夜跟這龜兒子出海。

  一旦遠離光污染,空中星辰便清晰閃耀。銀河橫跨頭頂,海水拍打船身,激起嘩嘩響動。直至島嶼的零星燈火遠去,影影綽綽綴在萬頃波濤間。

  陳燕西收起船槳,拎著酒瓶靜靜喝著。他倆一人霸佔一頭,尋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下。金何坤本謹慎行事,一怕翻船二怕巨浪。而此時,陳燕西躺在那裡,一副天大地大無所畏懼的模樣。金何坤心一橫,默唸著生死有命,也豁出去了。

  他前二十九年的人生路,從未瘋狂冒險。一步步以社會規定的「正路」,按部就班走下去。最出格的舉動是在半年前,最壞的脾氣留在甚高頻。

  自從結識陳燕西,金何坤根深蒂固的某些理念,盡數遭到衝擊與摧毀。

  好似人生不瘋狂一次,就白活了。

  大海蒼穹間,沉默久了,酒瓶快見底時,金何坤有一瞬迷惑。他抬頭看著漫天星輝,揉著眼,心想這船怎會漂浮於天。再細看時,又是那灑滿天際的碎星子,落在船邊。

  海依舊是海,而天依舊是天。

  金何坤忽地一笑,他大抵是醉了,醉得有些厲害。於是那些難以言說的懦弱,有了藉口傾吐。

  「陳燕西,我給你講個故事。你聽聽就好,不必往心裡去。」

  「半年前我遭遇過一場飛行事故,其實我覺得......我不應該再飛了。」

  事件是個大事件,但發生之前,有一小插曲——金何坤正在甚高頻與管制員抬槓。互相問候八代祖宗,還得保持聲線迷人地聽從指揮。

  管制員要求他為軍機讓道,金何坤那天心情不爽利,往上高層顛簸,往下亦有航機等待,機場部分延誤。實則命令沒問題,但在金何坤看來,那貨就是要溜他玩。

  時間是一回事,節油獎也無所謂,金何坤純粹有些嚥不下氣。工作上脾氣暴躁慣了,見誰都想教做人。

  他一圈圈於平層兜風,不但使壞快速耗油,且時不時「騷擾」管制工作,要求直飛某點進近。嘴裡PANPAN叫著沒完,管制員差點扛著大砲去把這丫射下來。

  金何坤年輕,意氣用事。現在也沒什麼最低安全油量概念,畢竟最低油量的宣佈並不是緊急情況,不需給予優選權。只表明該航班不能接受任何延遲,向空管部門發出可能出現緊急情況的預警。

  而近幾年對瞞報信息查得嚴格,他這一出,完全可能吊銷執照或直接停飛,也真是拿前途開玩笑。

  但後來擋風玻璃如何破碎的,金何坤不明白。他大致記得那時遇上強勁氣流,顛簸不斷。忽地艙內失壓,溫度驟降。副駕駛慘叫一聲,竟有些撕心裂肺。

  機載自動化設備失靈,純靠金何坤的飛行經驗去手動操縱。再加燃油緊張,時間更為緊迫。他凍得渾身僵硬,雙手早失去知覺。萬幸的是,沒有任何人員傷亡,緊急迫降成功。

  金何坤這一「壯舉」被贊為英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飛機出事那一瞬,心裡滿是恐懼與退讓。

  別講什麼職業道德,也別講什麼英雄主義。他只是個人,在脆弱的生命與「崇高」的責任面前,嚇得六神無主。

  「我真的熱愛飛行嗎,」金何坤躺在擔架上,心想,「我真的熱愛那一片藍天嗎。」

  雨夜裡,救護車與警車的紅藍燈閃爍不停。水珠細細麻麻地往下砸,跑道上濕漉漉的,反射無數強弱光。人聲嘈嘈切切,狼籍一片。

  「壯舉」並不能與「欺騙」相提並論,將功抵過這一說,還得看輿論怎麼演。飛行事故發生,公司和局方就會介入調查。金何坤的過失面臨全民航通報批評,但是否會停飛,還有待商榷。

  金何坤沒想過,居然有一天也能沾上「英雄主義」的光輝。

  其實內心挺不屑的。

  「這個故事,總體來說很俗套。不俗套的地方,又全部跑題。『英雄』部分就很俗套,但人們需要這個形象。而你說害怕,我認為挺正常,誰不怕死。」

  陳燕西坐起身,盤好雙腿。他撐著下巴,五官於黑夜中有些模糊。而眉骨眼窩具深邃,好似所有風雨吹不進。

  「和管制員抬槓也好,和自己較勁也罷,你總該繼續工作。現在是哪出,停飛還是辭職。」

  「尷尬期,」金何坤反撐著雙臂,亦坐起來。他仰頭盯著夜空,「雖不至於被業界踹出去,公司本意也是想留我。一開始還想飛,後來走進駕駛艙,總喘不過氣兒。」

  「心理邁不過那道檻,總不可能叫所有人陪我玩『康復訓練』。遞了辭呈,準備走人。」

  「想走就能走?」

  「當然不是,飛行員辭職比登天難。估計還得打官司,先耗著。」

  金何坤皺眉,國內那一檔子烏七八糟的事磨耗了半年多,也沒丁點頭緒。英雄的噱頭早已消停退熱,處罰和追責是必不可免的。

  「所有的過錯我都認,但是我怕了,很怕走進駕駛艙。」

  「不應該啊,」陳燕西打斷他,「就憑每個學生當年上課開小差,還總能抄到同桌的作業和試卷,也不應該缺乏追求事業的勇氣和毅力啊。」

  金何坤提口氣,差點背過去:「......我小時候不抄作業和考卷。」

  陳燕西二五眼:「為啥。」

  金何坤揉揉太陽穴:「我學霸。」

  「......」陳燕西嗤笑,慢悠悠接口道,「哦,學霸了不起啊。」

  金何坤氣得發笑,不再談論自己的問題。他是真想把陳逼王給踹下去,扒開這貨的腦子看看到底裝了什麼玩意。

  而陳燕西說完卻沉默了,他沒資格嘲笑金何坤,亦無資格大講心靈雞湯。

  否則,他就不會像只縮頭烏龜,每年輾轉各國做平凡的潛教。

  他本不該如此。

  事業的問題暫時擱置,金何坤講完輕鬆多了。陳燕西就給他說點過往,講一些海上航行趣事。

  「我爸提前退休後,很喜歡航行。他操控單桅帆船,帶我和老媽去旅行。最早的記憶,能追溯到五六歲。」

  那時陳燕西滿心好奇,他會橫躺在甲板上,目光越過群星閃耀的遼闊蒼穹。手裡抱著航海圖,身側放著童話書。天地寂靜,海浪拍打船身節奏分明,和著藍牙音響裡的拍子,竟與《威廉退爾序曲》默契接軌。風聲、海浪聲交織,陳明上甲板叫他回去睡覺。

  陳燕西陽奉陰違地進船艙溜躂一圈,又跑回船長座位。他是從那時學會熬夜,水汽令他頭髮濡濕,一雙眼睛卻晶亮。

  瞧著深夜的濃黑漸漸於海平線上退去,似座頭鯨甩尾,留下一抹清透的橘色與淡藍。

  不同的成長經歷造就不同之人,或許陳燕西從小開始,骨子裡刻著自由,融了血風。

  金何坤並不羨慕,至少他對自己的童年沒遺憾。兩人醉後不知天在水,趁著星河壓船,金何坤成功話癆了。

  可見智商低會傳染,話癆也是。

  「噯之前就想說,旅行者1號會拍攝它所到達的行星,網上有張照片特火。探測器在距離地球64億千米遠的地方,拍攝下地球。廣袤宇宙間,它也不過只是個淡藍色小點。如浮塵般,微不足道。」

  「但也有人不知,卡爾?薩根在探測器裡放了很多東西,比如達芬奇的畫、黃金唱片、數學公式或物理定律。類似一個文化背包,我覺得這才是最酷的。」

  金何坤搖著木槳劃往岸邊,陳燕西犯懶,怎麼也得分工合作。說這話時,陳老師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著他。坤爺又談及某些形而上的哲學問題,相當性感迷人。

  那種吸引力超越皮囊,不是一具美好的肉體所能比擬。

  「如果是你,你有機會往大海深處扔一個文化背包,你會扔下什麼。」

  金何坤停住動作,夜裡光線晦明,他們距岸邊不遠。島上的燈襯著天光夜色,陳燕西凝視他,臉頰瘦削,眉睫低垂,眼尾格外悠長。

  陳燕西腦子一熱,他說:「我不知道。」

  然後他起身,朝金何坤壓下去。

  是親吻。綿長熱辣且全情投入的舌吻。金何坤沒料到陳燕西如此主動,單手扣著老師後腦勺,用力往下壓。而對方含住他上唇,輕輕咬一口。好似一隻小貓在玩鬧,猛然進攻時,又連呼吸都困難。

  金何坤抱著他,腦中一片空白。陳燕西則微微張嘴,伸出舌尖在他唇縫中輕佻。

  津液嘖聲四起,於大海波聲也毫不遜色。

  他們頭頂燦爛星空,身下海淵萬丈。

  金何坤思緒一劈叉,媽的,老子要栽。

  大抵是那天氣氛太好,如果沒去夜潛,就不會有沙灘談心。如果金何坤沒暴露脆弱,陳燕西不會想著帶他出海。如果沒在大海之上,聽風聲濤聲,講人生閱歷,陳燕西就不會頭腦發熱,覺得金何坤太適合做情人。畢竟奢侈品不會讓人變得性感,唯有「經歷」和「想像力」才能。

  而這世間絕無如果,陳燕西跟在金何坤身後,細軟白沙撓著他腳底。那細微癢意順著血脈,一路撓進他的心。

  「金何坤,」陳燕西忽然停下腳步。

  金何坤回頭,此時酒精還發揮著余效。他抬眼望去,見陳燕西脫下濕衣。裡面竟什麼也沒穿,赤|裸白淨。

  陳燕西朝他走去,「就在這兒,兌現你的生日禮物。」

  「我們做。成麼。」

  金何坤沒理由拒絕,他攬住陳老師的窄腰,手指拂過對方簇簇細長的睫毛。那臉頰滾燙,嘴唇也燙,金何坤以指腹在陳燕西的唇瓣上揉一下,問:「陳燕西,我是誰。」

  陳燕西的腦子「嗡」一聲。

  此前他們從未考慮過,性也可以如此瘋狂。金何坤張口,輕輕咬著陳燕西的喉結,已不在乎技巧和前戲。

  他用雙眼牢牢鎖定陳老師,似野獸般。盯著陳燕西淡紅的唇裡,那一點小小舌尖。他兇猛開拓著,不管身上人叫疼。

  他說:「老師,叫我名字。」

  陳燕西咬著下唇,眼神渙散迷離,不開口。他抓著金何坤後背,十指似要嵌進骨頭裡。金何坤得不到答案,於是一寸寸碾磨著,懲罰他。不給痛快,卻酥癢得要死。

  大海波濤衝擊沙灘,巨浪掀起一陣狂潮,留下細細密密的白色泡沫,再退回深處。風聲呼嘯,吹在陳燕西的身上,激起一陣冰涼寒意。而身前是金何坤,火熱滾燙,有如兩重天。

  他們靠得太近,容不下一絲空氣與水分,簡直快要靈肉合一。

  陳燕西耐不住,流出一聲細碎嗚咽,無意識回應著。他呼吸有些困難,好比一把尖刀刺進去,肆意反覆衝撞。

  他想起自由潛閉氣時的窒息感,與現在有異曲同工之妙。那是一種瀕臨死亡的感覺,好像要到達另一個世界,另一個宇宙。

  電石火光的饜足感,竟讓陳燕西不由自主沉迷。蝕骨快感炸開時,他不自主地緊抱金何坤,抱緊那人身上殘留的酒氣與淡淡香水餘威。

  金何坤喘著氣,手指流連著陳燕西的腰窩。

  他使壞,繼續問:「老師,我是誰。」

  陳燕西眼睛濕漉漉的,他還沉浸在興奮的痙攣中。便想也不想,順著說:「......金何坤。」

  坤爺心底長嘆一聲,這你媽,哪兒來的尤物。

  兩人盡興一回,交疊躺在一起。金何坤用手指梳著陳燕西的頭髮,仍有些不死心:「說真的,陳燕西。我們試試。」

  陳燕西甕聲甕氣道:「走腎可以,走心就免了。俗氣。」

  「你這什麼意思。」

  「就字面意思,」陳燕西說,他沉默片刻,坐起來穿濕衣。氣氛尷尬,好歹炮友一場,這語氣多少有些拔吊無情。

  陳燕西站著,人還有些軟。介於對方是金何坤,他難得解釋:「我很小的時候,在夜晚的沙灘上看過流星隕落。一瞬間的事兒,它拖著淡藍尾巴,須臾間消失。」

  那時陳燕西不懂,嘴邊叼著汽水瓶,眼神一瞬不瞬。長大後,漫長的反射弧才咂摸出一點孤獨。那顆隕石獨自墜落地球,獨自璀璨過一剎,卻沒幾人知道。

  陳燕西深信不疑,或許多年後會如隕石般,獨自墜落在某片深海裡。

  至今春秋二十八載,陳燕西仍躺在沙灘上,但他很少再見到流星,活成了平凡人的樣子。最平凡。

  「我不明白這世間的感情會不會像那顆流星,轉瞬即逝。」陳燕西說,「所以我不講感情,倒不是因為任何人。」

  就像他從不對流星許願,從不敢抓住,哪怕它孤獨得令人驚嘆。

  金何坤差點被這番「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的浪漫說法給唬住了,這他媽,男人就是男人,一張嘴能將「我不想感情糾紛」說得天花亂墜。

  坤爺懶得再紳士,乾脆大喇喇將心中齷齪說出來:「那這樣,咱們處個炮友。只走腎,不走心。回國那天就拜拜,如何。」

  陳燕西從包裡拿出毛巾,邊擦頭髮邊往酒店走。

  金何坤吼一聲:「你他媽給個準話!」

  陳燕西回身,彎著眼睛笑:「廢話那多麼,打炮都趕不上激情。」

  「能不能先回酒店。」

  「坤爺,我還想繼續。」

  ——

  飛行事故切勿帶入現實,作者瞎編的。





第十五章

  陳燕西醒來時,窗簾半掩著。大床上僅剩他一人,預料中的晨間纏綿並未發生。他渾身痠疼不已,懵了半天,才想起昨晚發瘋,實踐了艷遇該有的程序。

  陳燕西側過臉,枕頭上留有金何坤的氣息。夜裡真真是騷動撩人,金何坤這老流氓,一直趴在他耳邊,不停舔咬著,聲聲叫著老師。陳燕西又爽又氣,便也發著嗲,啞聲叫他快點操|我,不要停。

  金何坤捏住他後頸,果真下了狠力。兩人在床上沉淪較勁,出息得跟什麼似的。

  此時金何坤在陽台上練拳,浴袍開得很深,胸口斑駁紅印一大片,有的還淤青了。陳燕西反省兩秒,並不愧疚。

  他抱了枕頭,認真盯著金何坤打詠春。看樣子是練過許久,初遇時兩人過手幾招,陳燕西純粹瞎搞,坤爺謙讓他,沒動真格。

  這會兒一瞧,那招式暗含殺機。詠春拳「動如風,站如釘,重如鐵,輕如葉,守之如處女,犯之若猛虎」。拳之有形,打之無形,招招利落,勢勢相連。

  金何坤喜歡出寸拳,亦有「殺手拳」之說。最初其實是看上了八斬刀,詠春裡一種獨有刀法。無論是野史或電影中,此短刀暗殺術常被演繹。

  中二時期做過一段時間武俠夢,覺得一刀殺穿火拚小巷,著實熱血。江湖兒女該有的俠氣仗義,隱伏在骨。

  長大後才發覺這是法治社會,刀光劍影跑不過長|槍炸|藥。金何坤拾掇起中二晚期的荒誕,踩著青春最後一點尾巴,步入社會大流。

  他不算個長性的人,唯二兩件事,一是小時候的一句玩笑話,還記在心間。二是這詠春拳,被他打成了養生拳,持續到如今。

  快餐社會,什麼都要求高效。拼KPI熬夜和工作時長,應酬相親加隨分子錢。煩心事一件接一件,頭髮快沒了,脂肪倒沒少。

  由此可見,要想活得久,還是得養生。

  金何坤打完幾趟,才發現陳燕西已經醒了。趴在床上玩手機,後背上滿是吻痕。他便擦了擦汗,浴袍解開散熱,走過去。

  「不想起來,還是不能動了。難受麼。」

  陳燕西睨他一眼:「數數地上的套子,一晚上被搞那麼多次,你能起來你試試!」

  金何坤無奈舉起手:「我他媽冤枉。」

  昨夜回來,在浴室做一次,沙發做一次,床上做一次,後面幾次全滾地板上去了。金何坤唸著兩人初試雲雨,怎麼也不能做太過。他自詡比較節制,向來不願放縱。

  但昨晚有點特殊。

  陳燕西始終勾著他,兩人心思隔得遠,身體倒挺契合。無論是擁抱接吻,總在適合的高度,適合的角度。無論騎乘或後入,陳燕西的反應簡直叫人欲罷不能。

  聲音發嗲,索取的動作又纏人。平日裡罵人凶神惡煞,霸道不講理。昨晚卻十分柔軟,奶得可人。

  金何坤一沒忍住,操大發了。

  陳燕西昏昏沉沉,溺斃愛海。唯一清醒片刻,是他無意間在枕頭下摸到金何坤的佛珠。一時顯得十分禁忌,慾望越發豐盛。他趁坤爺不注意,一圈圈將佛珠纏到自己手腕上,沉木微涼。

  金何坤發現後,俯在他耳邊念色即是空,順道壓著嗓子,聲線低醇道:「老師,我破戒了。」

  陳燕西舒服得哼哼,腹誹著:佛門不幸,佛門不幸。

  兩人自馬布島回到小鎮上,很自然地住進一個房間。這之後跟倆火柴似的,一點就燃,十分不注意分寸。

  無論是在房間裡,在配套露台上,還是浴室中,沙發裡。金何坤怎麼也要不夠,像二十啷噹歲的愣頭青,才褪掉「處男」標籤,不可遏止地沉迷慾望。

  陳燕西亦是,平日在性事上清高得很,沒碰到合適的絕不將就。金何坤的入侵,簡直勢不可擋,弄得陳老師一路丟盔棄甲,只會在床上呻吟。

  離回國只剩五天,金何坤盯著回程機票的時間,莫名有些不想走了。這念頭才將冒出,坤爺趕緊扼殺,說好大家只艷遇,真要拿感情去「騷擾」別人,很不上道。

  陳燕西回到工作崗位,金何坤實在無聊,跟著報了兩天FUNDIVE。間隔安排,就不覺勞累,最後一天收拾行李滾蛋。

  金何坤第一天去詩巴丹,與陳燕西不在同艘船。兩人於出海口分別,金何坤靠著護欄,抱著陳燕西不讓他走。

  船上學員眼巴巴等著,陳老師皺眉,不好發作。沉聲命令道:「放開。」

  金何坤笑瞇瞇說:「老師,吻我。」

  陳燕西:「放開。」

  金何坤不依不饒:「吻我。」

  陳燕西:「我操。」

  金何坤眨眨眼:「麻利點!全船等你一個人。」

  陳燕西抹一把臉,防風外套罩在頭上,只得快速低頭,在金何坤唇上蹭一下。趁對方愣神片刻,趕緊腳底抹油開溜。

  護欄邊沒什麼遮蔽物,陳燕西掩耳盜鈴的舉動著實不高明。出海口的一排排潛船中,霎時爆發叫好與口哨聲。

  金何坤饜足地揮揮手:「老師,下潛順利!別太想我哦。」

  陳燕西腳下一滑,差點啃在船頭上。他回身豎中指,決定今晚不給操。

  但很明顯,事與願違。他還以為自己多禁慾,沒出息。

  兩人都不下潛的日子裡,陳燕西在旅店整理文件,偶爾看視頻。金何坤察覺他的電話很多,接通與摁掉的,五五分成。

  其中最多來自唐濃,偶爾是范宇,唐博士的伴侶。他們是外籍華人,這幾年因父母問題,倒是長居國內。

  既然住在一起,難免會聽到些「其他」事情。陳燕西與唐濃談論最多的,還是海洋生物學方面的研究。期間提到「護鯨」行動視頻,陳燕西順道給金何坤牽了線,讓他們先認識。

  事後,唐濃給陳燕西嘀咕:「我怎麼總覺得,這男人在哪兒見過。」

  陳燕西趕緊阻止:「你可是結了婚的人,聽聽這話,范宇能讓你下床嗎。」

  唐濃:「......狗東西。」

  陳燕西工作時,金何坤就拿了椅子,放在旁邊,反跨坐著。他雙臂交叉搭在椅背上,不是很理解,「你們搞這些......意義在哪裡。」

  「這話你去問唐濃,我就是個槍頭,指哪兒打哪兒。」

  陳燕西看完文件,覺著真要研究鯨魚的發聲,還是該到海裡去。儘管多年來與鯨同遊不在少數,但要進行數據分析,還得多次取材。

  金何坤身邊也有搞科研的朋友,在他印象裡,那些人成天泡實驗室、圖書室。時間管理相當嚴格,勞累程度不輸加班狗。年紀輕輕就禿頂,珵光瓦亮。

  唐濃之流卻相當自由,難怪別號民間科學家。

  「不算體制內?那不是得自己貼錢。」

  「小問題,他們有的是錢。」陳燕西手中轉著筆,咧嘴一笑,「我交朋友,不在乎別人有沒有錢。反正都比我有錢。」

  金何坤:「......」

  這話聽起來,居然特別誠懇。

  陳燕西轉頭,目光越過窗戶,移到不遠處的波濤大海上。他發愣片刻,思緒不知神遊何方。

  「但砸錢又怎樣,有些東西,遠不是金錢能衡量的。」

  這世上規矩太多,體制內尤甚。為一科研項目,學術機構或政府的科學家們走著流程,耗著時間,填報申請表、焦慮經費。而其收入卻往往不能與投入相匹配。

  社會不公平,誰都知道。有人拿著天價片酬,幹盡辣眼之事。有人昧良心買賣,盜取不義之財。學術領域追逐名利之人,多如過江之鯽。

  誰還敢「認真」,誰還敢「有意義」。

  但這些獨立研究者,自掏腰包,自主開發軟件,甚至乘著自己製造的潛水艇,下潛海底。用手機追蹤鯊魚,用過濾篩、木棍、幾台相機組裝「不思議」設備,以求破解海豚傳遞的信息。

  「唐濃是發小,他倆比我高一屆。」陳燕西說,「家庭關係好,常年廝混。長大後工作領域有交叉,他每年搞研究,我基本會去。」

  金何坤思量會兒,竟不知自己該說什麼。半響,都市浸淫已久的坤爺,憋出一句:「請問貴朋友,這他媽合法嗎?」

  陳燕西宛如看傻逼......

  「不合法,坤爺。他們做的事兒即危險,且大多時候根本不合法。」

  「怎麼,您是準備報警,還是上交國家。」

  金何坤一介良民,腦子軸得真沒法兒運轉。「良民」守則裡,沒註冊的非法營業算黑商,沒簽合同的勞動力算黑工,沒經國家批准的非法研究,就是「瞎搞」。

  他眼下還挺擔心的:「那你算不算從犯,真被抓了......判幾年?」

  「您這......考慮得還挺遠哈。」

  陳燕西震驚,不料金何坤骨子裡是個正兒八經的好公民。

  「那我先替幾位可能會唱鐵窗淚的獄友們,給您拜個早年吧。」

  金何坤咀嚼出幾絲揶揄,氣呼呼地一扔椅子,跑下樓給陳燕西買芒果沙冰。

  這王八羔子工作時,就愛喝點甜。

  及至入夜,陳燕西才放下手頭工作。與金何坤出門吃晚飯,溜躂半小時再回來。

  意料之外,他倆的情人生活還挺和諧。要不是身處異地,陳燕西差不離有「生活感」。老夫老夫之間,日子且慢又悠長。

  甜蜜得很。

  金何坤在追問深層帶時,陳燕西拖長了聲音:「深海八百米啊——」

  他又停住,手臂攀著金何坤肩膀。他拐進一條隱秘小巷裡,將金何坤拉近。兩人滾燙的氣息交織,陳老師捏著坤爺下巴,眼裡儘是撩人之色。

  「吻我,我就告訴你。」

  這你媽,敢情還記仇。

  金何坤就吻下去,在異域他鄉巷弄裡,雖沒打算宣淫,但親得陳燕西喘聲連連。細碎的講解從唇縫間溢出,十分情|色。

  「深層帶,又、又稱午夜帶......那裡沒有陽光,生活著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海洋生物。嗯......是地球上......」

  金何坤被這時高時低的嚶嚀聲叫得快瘋了,他退開一點,冷聲道:「你他媽別說了。」

  再俯首時,吻勢兇猛,唇齒糾纏,帶著絲絲血腥味。

  陳燕西得逞,彎著眼睛壞笑。他迎上去,扣住金何坤的後頸,舔了舔對方舌尖。

  「如果你見過京城大雪瀰漫時,應該能想像深層帶的景色。八九百米以下,生活著龐大的動物群落。海洋中有無數小白點漂浮,似塵埃,似雪片。它們不會再分解,而是打著旋,沉入海底。愈深入,這些洋洋灑灑的碎屑更似鵝毛大雪,還有點兒像流星雨。」

  「嗯,最像1833年,出現在美國東部的獅子座流星雨,堪稱暴雨那一次。好比大雪紛飛,瀰漫人間。有如銀河系般,無邊無際,令人敬畏。」

  陳燕西回到旅店,總算將深層帶講得七七八八。金何坤反手關上門,直接把他抵在門板上,打算就地正法。

  兩人手忙腳亂地脫衣服,褲子鞋子扔了一地。磕磕絆絆從門口到床邊,最終沒能上床。金何坤將陳燕西壓在地上,後背靠著床沿,雙腿大開。渾身汗涔涔的,一方室內滿滿的低喘與調笑。

  就在坤爺蓄勢待發時,糟心的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傅雲星。

  還敢請求視頻。

  金何坤額角青筋直跳,發誓回國立馬登門大慈寺,宰了這頭禿驢。替天行道。

  他維持著按住陳燕西胸口的姿勢,耐心有限地接通視頻。豈料手指太滑,不小心按到後置攝像頭。

  傅雲星剛揚起笑臉,被這窺一斑而見全豹的肉|欲給嚇懵了。

  「......我靠,這位施主?直播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

  金何坤立刻將手機扔上床,順手扯了被單,猛地裹住陳燕西,嚴絲合縫。陳老師一怔,霎時狂笑。他捂在被子裡,笑得渾身發顫。

  金何坤一張鍋底臉,拿過手機,切換為語音通話。

  傅雲星吹口哨:「喲坤爺,這誰呢,介紹介紹?」

  「關你屁事,」金何坤以肩膀與耳朵夾住手機,拽下矇住陳燕西的被子,怕這沒心沒肺的玩意悶死。

  陳燕西大口大口呼吸,濕潤的唇弓上翹,特誘人。他揚聲道:「你好啊。」

  傅雲星沒來得及說話,金何坤已知他要講什麼混賬言論。坤爺單手摀住陳燕西的嘴,居高臨下地,盯著老師。

  似霸佔領地的野獸。

  「這是我的,」金何坤堪堪咬住情人倆字,他說,「你不能看。」





第十六章

  「這是我的,你不能看。」

  金何坤說完,潦草地穿褲起身。他將頭髮往後一擼,伸手拉起陳燕西時,眼裡儘是慾求不滿。

  傅雲星頭一遭見他佔有慾這麼強,一時有點不習慣。他正脫了袈裟疊放好,塞進背包裡。出大慈寺,慢悠悠走到停車場。

  「不是吧,坤爺,真玩心。」

  金何坤靠窗點煙,房間內燈光有些昏暗。陳燕西半裸著躺在床上,沉默得千滋百味。剛才金何坤話音落地,陳老師心臟跳動太厲害,砰砰地。

  而兩人不講話時,靠得太緊,空氣太靜。

  陳燕西生怕被對方聽見,於是拖過被單,順勢爬上床。

  「傅雲星,上班那麼忙,你還沒叨逼夠麼。」

  金何坤狠狠抽幾口煙,下通牒。

  「有話講,沒事滾。」

  傅雲星默念幾句心經,因為有緣才相聚,我若氣死誰如意。

  他靠著自家跑車,長腿交疊,頂好看。大學畢業時,朋友常講,好好一條靚盤順的帥哥,幹嘛要去當禿驢。實在眼饞那點薪水,不如去做鴨。

  傅雲星只搖頭:「傍大款不可靠,未來佛祖恐成最大贏家。」

  他說完第二天,大慈寺落髮。

  苦讀寒窗十幾載,喜提袈裟。

  金何坤見他不說話,剛準備掛斷。

  那頭遽然傳來一句:「坤爺,您家要搬回C市,您知道伐?」

  金何坤滿臉問號,抽煙的嘴沒挨著煙頭:「放屁,這麼大的事兒我媽能不跟我說?」

  「那估計沒來得及通知你,山高皇帝遠,浪在國外艷遇嗯?」

  傅雲星坐進跑車,國內已近初冬,停車場寒意逼人。他開了熱氣暖手,嘴裡嚼著口香糖,「今天你老媽出現時,我正給別人解籤麼。嚇得差點說竄台詞,大凶都滾到舌尖了。真刺激。」

  金何坤:「我媽沒事往你公司跑什麼。」

  「坤爺,大慈寺!來,跟著我念一次,大慈寺!震旦第一叢林,寶剎古寺,佛學淵博,藏經豐厚。您說香客來這兒是幹嘛的,難不成問道飛昇啊?」

  傅雲星這嘴皮子估計也開過光,在寺廟工作久了,對同城道家有那麼點「同行相輕」的意思。據說那邊工資也不低,還特能拽。

  「張阿姨呢,是想給她不爭氣的兒子求個簽。聽聞我在這上班,慕名而來。」

  金何坤:「......」

  這貨還挺會戴高帽子。

  「傅雲星,你別給我媽灌輸封建迷信。」

  「說得就像你自己不信佛一樣?」

  金何坤冷笑:「我叫附庸風雅,趕時尚潮流。要真信徒是我這樣,明天大慈寺就能關門。你司低價拋股跑路時,記得叫我。」

  傅雲星決定結束這段塑料兄弟情,他一打反向盤,踩著油門駛出停車場。

  「你就不好奇,張阿姨給你求個什麼簽。我又是怎麼解的,大凶還是大吉。」

  金何坤不信這一套,返身走進客廳,戳滅煙蒂。陳燕西已進浴室洗澡,門上身影模糊。金何坤捏了捏眉心,覺得自己快魔怔了。

  他回嘴道:「雲星大師,您一年四季詛咒我的機會還少嗎。」

  「成了,就這樣。搬家的事兒我回頭問問,我媽生意人,虎皮扯得越大就越相信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佛學啊,玄學啊,反正你看著辦。哄她開心就行了,別危言聳聽。」

  「她要問你姻緣,你就說......」

  「我就說月老最近忙著呢,掛不上號。專家預約得等下個月,阿姨您別急。」

  傅雲星實在太清楚金何坤的操行,張了張嘴,又閉上。

  一時無話。

  金何坤料他沒下文,半鹹不淡地說一句:「你別真把這工作當回事,出家幾年夠了吧。能還俗儘早,反正酒肉也沒斷過。」

  「我還不信你真看破紅塵,掛了啊。」

  坤爺說斷就斷,傅雲星乾脆將手機仍在副駕上。他漫無目的地開在城市間,最近C市冬雨綿綿,車窗露出一條縫兒,冰涼的雨絲便不管不顧飄進來。

  沒多久,傅雲星左肩濡濕,他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眼睛注視前方紅燈。數字一秒一秒跳著,在雨簾中格外清晰。

  下午張阿姨找上他時,亦在下雨。求了個簽,凶後吉。半好不壞,傅雲星真沒捨得誆騙張玉,只說富貴有命,成敗在天。當然,這說的是金何坤。

  「成敗」二字涵蓋廣,張玉追問:那姻緣呢。

  傅雲星真不是月老,連連苦笑:阿姨,您知道他是Gay。

  張玉著急:正因是Gay才該急嘛,找個人踏踏實實過日子,省得他滿世界飛。

  傅雲星只能拿出殺手鑭,他神秘一笑,開始裝半仙:阿姨,天機不可洩露。

  張玉走後,傅雲星一人立在佛堂前。廟宇樓亭罩在煙雨朦朧間,水珠順著瓦片往下墜。香客絡繹不絕,他卻覺得清淨又遙遠。

  再往遠處看,是?鱗次櫛比的現代化大廈。霓虹等逡巡而過,浮塵喧囂。大隱隱於市,如今佛門聖地綴在城市繁華間,倒是真考驗定力。

  香燭燃燒,灰白煙霧被冬雨襯得有些發藍,裊裊盤旋上升。幾陣東風疾馳,傅雲星手中捻著佛珠,顆顆轉動。雨簾傾斜,打濕一截袈裟。

  小和尚在後面叫他,說是有香客解籤。

  傅雲星靜默片刻,點頭應了。

  他回身走幾步,又停住。復凝視庭院中繾綣煙霧,提了下嘴角。

  一句「無意俄然遇知己,相逢攜手上青天」隱約乘風去,而寒風掀動袈裟,衣袍獵獵。傅雲星慢步走進大殿時,那背影竟也有幾分聖僧出塵之感。

  前方紅燈跳綠,傅雲星提速滑過十字路,嘴裡嘀咕:「阿姨搖的可是燕昭王為郭隗築黃金台。金何坤這玩意,連觀音靈籤都不信......」?

  「花和尚能有什麼可信度。」

  金何坤掛電話時,陳燕西已出來了。兩人沒做成愛做的事,再繼續亦有點尷尬。

  陳燕西擦了擦頭髮,穿著背心。他大剌剌往沙發上坐,雙腿舒展。

  「不信佛你成天戴著佛珠,搞笑的?」

  金何坤擺弄著投影儀,「我戴佛珠就跟你戴觀音差不多,媽逼的。」

  ?陳燕西:「......」

  「這話聽著,怎麼像在罵我。」

  罵得還挺一語雙關,都不好意思搓火。

  金何坤抬頭,亮一口整齊白牙。力求笑得人畜無害:「老師,我怎麼敢。」

  陳燕西不說話,將立燈調節亮一點。他手中拿幾張打印的數據表,林林總總彙集近年來各大競技自由潛賽事的名單。

  今天唐濃髮消息,破天荒提到一人。叫他去查查那人的成績,縱深是否增加得太快了。

  玩命似的。

  金何坤沒撿到老師陰陽怪氣的嘲諷,還挺不習慣。他放下投影儀,隨即播放藍調和爵士樂。順道抬著尊臀往沙發上坐,緊挨陳燕西。

  他低頭看,長長名單中,陳燕西用紅筆將一個人名勾出。

  「......沈一柟?」

  陳燕西抬頭,上挑的眼尾表示詢問,咋的你還認識。

  金何坤老老實實,「這誰?」

  「.....我一朋友,」陳燕西盯著紙頁,握筆的手一頓。其實沈一柟和他關係挺微妙,要說趨近老鐵兄弟情,不是;趨近純競爭對手,也不是。

  「這是全世界競技自由潛的下潛深度彙總。」

  金何坤沒弄明白:「自由潛還有競技賽?不屬於奧運會項目吧。」

  「不屬於,實際上這運動還挺新。而且瞭解的人也不多,參賽者大多是圈內大拿,且多以外國選手為主。不過這幾年,中國自由潛員的身影也開始活躍其間。」

  陳燕西撐著頭,昏黃暖等灑在他臉上,似鍍一層金釉的瓷器。淡紅嘴唇動幾下,思量片刻,打算給金何坤簡單講講。

  「自由潛水淵源古老,但上世紀末才成為一種有組織的運動。因此多地記錄不同,成績記載混亂。」

  「競技自由潛分兩大類,各自細分不同項目。其一為泳池中比賽,靜態閉氣與動態閉氣。其二為海上比賽,例如恆重有腳蹼(單蹼下潛)、恆重無腳蹼、攀繩下潛、可變配重下潛、無限制潛水。其中無極限潛水風險最大,常造成減壓病。」

  金何坤聽得一頭霧水,陳燕西歇口氣,覺著幾句話也講不明白,乾脆自動收尾。

  「1996年,?自由城召開第一屆世界團體錦標賽。2005年,AIDA組織第一場個人恆重潛水世界錦標賽,也在自由城。此後,世界錦標賽每年都舉辦,個人賽、團體賽,輪換舉辦。主要城市為巴哈馬、希臘、埃及、沖繩、自由城。」

  「你知道這些也差不多了,競技自由潛的學問不少,門外漢聽個熱鬧就成。」

  說完,陳燕西繼續分析沈一柟的成績,他比對幾場,預感不詳。

  金何坤見他不再開口,有些興致缺缺。只得另起話題:「那你分析沈......沈什麼來著。你看他成績幹嘛。」

  陳燕西頭也不抬:「關你屁事。」

  金何坤:「......」

  果然,這就是走腎不走心的下場。床上甜言蜜語,奶得可人。下床就撈不著一句好話。

  「成了,什麼表情啊,收收。」陳燕西瞥他一眼。坤爺左臉委屈,右臉不甘,合起來控訴他拔吊無情。

  陳老師:「競技自由潛不算危險,又很危險。這話不是三兩句就能解釋清楚,沈一柟縱深增加太快,唐濃要我盯著他,免得出岔子。」

  金何坤:「就一比賽,能出什麼問題。」

  「減壓病,黑視症,桑巴,死亡。自由潛員在追求深度時,什麼都可能發生。」

  陳燕西聲音發涼,眼神放空,似想起什麼不好的回憶。他關閉立燈打算睡覺,上床時背對金何坤。

  半響,昏暗中傳來輕飄飄一句,「很多人不知道,一次次下潛上升,那些經歷不亞於從地獄返回。」

  人類本應該理解、接受自身的渺小和極限。

  這天半夜,金何坤實在睡不著。他輾轉反側片刻,終忍不住點開瀏覽器,輸入陳燕西的名字。以防萬一,特地後綴潛水倆字。

  手機屏幕燈光幽暗,投進金何坤眼睛裡。他反覆查看內容,反覆確認照片。半小時後,關閉瀏覽器。

  金何坤平躺著,雙眼注視天花板。身側陳燕西已熟睡,呼吸起伏清晰。

  良久,他倒抽一口涼氣。

  網頁上書:陳燕西,2010年中國自由潛水運動冠軍。多次打破恆重下潛項目中國記錄,同時為新紀錄保持者。





第十七章

  「那都是些陳年往事,沒有提起的意義。」

  陳燕西在港口抽煙,抽得有些猛。煙霧廝殺進去時,嗆了一嗓子,現在頭都是暈的。

  熱陽高懸,深藍水波跌宕。小鎮近海實則並不乾淨,垃圾漂浮物舉目可見。陳燕西進氣瓶房拿出網篩,趴在欄杆邊打撈塑料物。

  「我幫你?」金何坤蹲下。陳燕西手臂發力時,青筋隆起,還挺吃力。「我也不是有意查你,就想著萬一,萬一會有什麼......」

  「也沒什麼,信息都掛在網上,隨便任人看。今天你不知道,說不定明天就知道了。」

  陳燕西叼著煙,冷不丁被煙霧熏了眼,他剛撿起的塑料瓶又落下。陳老師揉揉眼睛,眼眶發紅。

  他嘖一聲,覺著今天運氣太背,不適合抽煙。於是伸手在塑料袋裡戳滅。

  金何坤看著還剩三分之二的大重九:「......你不抽就給我,浪費煙草可恥。明白?你不說你沒錢麼,窮人都是這操行?」

  「那你......撿起來再試試?」陳燕西一言難盡地盯著金何坤,決定保持沒錢的尊嚴,明天開始抽五馬幣一包的本地煙。

  「噯換個話題,四天後你回國,好好享受剩餘時間。」

  金何坤提起這茬就心堵,他避不可避地發覺自己很留戀。不是對仙本那,也不是對旅程,而是對陳燕西。

  他講不清是個什麼感覺,說喜歡太過淺薄,說身體契合太過浪蕩。好似陳燕西一聲嗤笑,能擊碎他如履薄冰的妄念。

  「那你什麼時候回國。」

  陳燕西以為自己聽力出問題,再三確認後:「我?回國?」

  金何坤皺眉:「你打算一直飄在國外麼。」

  「不知道,看天意。」陳燕西挨著將港口近岸的塑料垃圾打撈乾淨,他提著袋子站起身,「回國是不可能的,國內翻年就春節。兄弟,體驗過相親的感覺嗎,被親戚追著問對象的酸爽呢。年收入多少瞭解一下,準備在哪買房定居。」

  陳老師揚起假笑,眼中卻在翻白。

  金何坤吐一口煙霧,兔死狐悲道:「同一個世界,同一批親戚。」

  陳燕西拍拍他肩膀,示意要堅強。整個面部表情為坤爺吶喊助威,回國別死在春節飯桌上。

  時值北半球冬季,熱帶雨林氣候管控下的大馬,常年如夏。東北風微弱西下,仙本那雨季並未清涼幾分。

  太陽曝曬,世界一片明晃晃。陳燕西走在前方,與迎面出來的潛教搭話。他站在光影中,金何坤離得遠,半瞇眼,瞧那一抹英俊挺拔的身姿。

  色彩在陽光中鋪陳,小街開過幾輛老式轎車,灰粉色的車漆斑駁。陳燕西單手踹兜裡,與潛教揮別後,又轉身向金何坤招手。他踮了下腳,嘴唇上彎,笑得肆意好看。

  「坤大爺,跟上!」

  金何坤咬在嘴角的煙燃到盡頭,他抬腳跟上時,有一瞬覺得自己身處電影裡。調色復古,浸染著海岸的浪漫悠閒。

  甚至可能是一場夢,因太過旖旎,陽光照在墨鏡上,便有些不真實。

  陳燕西始終不提競技自由潛的事,好似挺避諱成績。金何坤沒說的是,除開悄悄查記錄,他沒按住好奇心,到潛水貼吧逛一圈。好死不死,找出一點陳年八卦。

  故事沒頭沒尾,可能是某個無聊的同行隨口講幾句。真實性成迷,可靠性不高,因此回帖者寥寥無幾。像一壇漚餿的泡菜,無人問津。

  據說陳燕西年少成名,多次打破國家記錄。本有機會參加2012年在加勒比海,巴哈馬長島「牧師藍洞」舉行的自由潛水世界盃,賽前因身體原因放棄資格。

  國內潛水圈並不大,稍有名聲人盡皆知。與陳燕西相熟的人知道他沒病,只是心理上有問題。

  後來沈一柟拿到參賽資格,被不明內情的人嘲諷為「上位」。陳燕西幫忙解釋過幾次,但流言可畏,也就隨別人講。

  這年頭,許多爛俗故事皆因「據說」二字開始。造謠全靠一張嘴,網友真情實感地隨風吹。連撕逼也不如十幾年前的博客,雙方若要罵戰,還得先寫千百字的「事情梗概」,以供圍觀者鑑別。

  「黑人」的成本下降,往往事情的真相就不重要。大家都圖一樂呵,誰管你是否真的磊落。

  沈一柟與陳燕西「相愛相殺」的帽子就此扣上,因是舊事重提,圈子又小,回貼者大多理智。

  只有一個問題令金何坤同樣迷茫。

  ——既然2012年是突發狀況,為什麼此後的比賽,陳燕西也拒不參加。

  這就有點拷問靈魂的意思。

  「深淵帶,三千米往下走。幽暗寒冷,四季不變,亙古黑暗。這裡會出現抹香鯨,文藝一點的說法,它應是唯一見過海面的風,再深吸一口氣,義無反顧下潛三千米的動物。窮盡一生去做這件事,見過藍天,卻只為返回大海。」

  「科普一點的說法,是抹香鯨一次能閉氣九十分鐘,下潛萬英呎,智力與群落文化接近人類。但深淵帶也有其他生物存在,儘管那裡黑夜永存,也......金何坤,聽人講話能不能專心點。」

  陳燕西喝水的空當,見金何坤盯著自己出神。

  那眼光絕不是對知識的渴求,純粹類似「上數學課的滿臉懵逼」,外加「老師今天衣服真好看」的默劇評價。

  金何坤被點名,訕笑兩聲:「老師,您講得真好。」

  陳燕西:「說人話。」

  金何坤:「......」

  直覺這麼靈敏哦。

  於是他決定打直球,「陳燕西,說說你的競技自由潛咋樣。」

  「你不知道『裝單純』去打聽別人的隱私,是一種很不禮貌的行為麼。這世上的自來熟能不能少一點。」

  「我以為我們夠熟了。」金何坤說,「看來不夠。」

  說完他將陳燕西按在沙發上,準備扒掉老師衣服。兩人自熱情期一過,很少再眼神相遇便發|情。肢體接觸明顯少了很多。

  金何坤說不準,他心裡明明對陳燕西有強烈慾望,迫切又飢渴。想與陳燕西作愛,想幹他。

  而陳燕西沒拒絕,他抬臂勾下對方脖頸,接一個綿長的吻。煙味混著檸檬果味兒,格外有夏天的感覺。金何坤沉溺親吻裡,勾著陳燕西舌尖,分不清四季。

  他在國內冒著紛飛初雪,從幾千公里外而來,大衣還在行李箱。輾轉飛機,旅途勞頓,卻注定來這裡與陳燕西夏季傾情。

  金何坤不信宿命,但他捏著陳老師下巴,見那嘴唇微張,沾著津液潤亮時,金何坤承認自己難以自拔。

  這腎走得有些遠。

  近一分鐘,陳燕西才喘著氣偏開頭,他不答反問:「那你呢,就因一場飛行事故一次驚嚇,便不飛行了?」

  金何坤沒料到他有後招,這問題砸得措手不及。坤爺躊躇片刻,從陳燕西身上下來。

  「不是一次驚嚇那麼簡單。」

  他順過桌上的煙盒,剛拿上一根煙,又放下,「陳燕西,我在質疑自己的人格。當我在駕駛座上鬧脾氣抬槓時,有沒有真正為全機人員考慮過。百條人命在我身後,我居然有心思與管制員鬥氣。如果更危險的事情發生,迫降沒有成功,誰來為數百的家庭負責。」

  「機長肩上四條槓,專業、知識、飛行技術、責任。責任機長與副駕駛的區別就在最後一條槓上。高度責任感,共情心理,我到底有沒有。」

  金何坤不止一次向內挖掘自身,直到出事前一秒,他仍篤定自己是個合格的飛行員。那夜雨太大,水簾模糊機場刺目的燈光。於是他也模糊了,小時烙印在心底的志向,忽令人啼笑皆非。

  「有時間可以看看人格主義,不過這玩意也不靠譜。打著科學的旗幟,幹著調和科學與宗教的行當。」

  陳燕西攀著金何坤肩膀,沒打算安慰他。成年人實際並不需要抱團取暖,隨著年齡增長就知道這舉動百無一用。

  「但是,金何坤。你應該明白沒人會為你埋單,飛與不飛,是你自己的事。」

  「所以,潛與不潛,是否去參加比賽,也只是我的事。」

  與他人無關。就沒必要向任何人提起。

  陳燕西乾脆利落,明明白白回答了金何坤的疑竇,順帶表明關於競技自由潛的立場。字面意思已很不近人情,更別說潛台詞就是「管好自己」。

  其實沒毛病,金何坤明白。不喜歡或不愛吃的東西,是可以拒絕、不點、不吃的。正因是個人,你可以選擇。

  就像飛行與潛水,可以選擇繼續上升、下潛,也可以選擇返回陸地。

  沒人能阻止。

  滿打滿算,認識陳燕西的第十一天,金何坤本以為他們算朋友,兼職炮友。

  然後發現,原來什麼也不是。

  他仍然不瞭解這個男人,沒有走進陳燕西的「私人領地」。他們之間隔著一堵牆,幾十年的生活閱歷,高不可見的交流壁壘。

  金何坤心想,只能抱憾離開。或許等他回國,兩人頂多網友一線牽。

  露水情緣,打完炮就算。

  直到兩天後,仙本那潛水發生一起命案。





第十八章

  陳燕西一直沒回來。

  天陰沉,金何坤撐著窗檯向外看。煙灰落在手背上,隔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他趕緊甩手,再看已燙紅。

  今早出海前,濕風陣陣,遠處陰雲壓海,天幕似要傾斜。海面浪大,漁船劇烈起伏。

  陳燕西照樣起床練瑜伽,洗澡,穿衣準備去工作。金何坤靠在床頭,指指窗外:「可能會下雨,還潛?」

  「雨季就這樣,晚上下雨,白天出太陽。等近中午,情況會好轉。」

  陳燕西整理好必需品,出門前再次確定沒有任何遺漏。

  「我不是說天氣,」金何坤皺眉,「我是指,你。」

  「沒問題吧。」

  陳燕西剛到門口,彎腰穿鞋時身形一頓。他扶著門框,乾脆直接踩進帆布鞋裡,後跟壓在下面。

  「不會比之前更糟,沒什麼大問題。」

  金何坤看著他關門離開。

  下午五點半,陳燕西仍沒回來。臨近禁止出海時間,即使一天四潛,這個點兒也該回來了。

  午時出一陣太陽,因雲層太厚,日光微弱。這會兒,三三兩兩的光束也隱匿掉。陰雲催城,蒼穹鉛灰。

  時針指向六點,金何坤實在無法坐以待斃。他回身拿好防曬外套與手機,剛到門口又返回,從桌上一把抓起房卡,直奔出海口。

  潛店不遠,走路五分鐘,跑步只需兩分鐘。金何坤上次這般盡全力奔跑,估計得追溯到正式就業前的體能測試。

  而他還沒靠近港口,已聽見熟悉的咆哮震徹一方。金何坤狂飆的腎上腺素非但沒降下來,他一個急停,瞧見陳燕西身影時,反而狂跳的心臟也跟著來湊合。差點沒給他走成順拐。

  陳燕西濕衣沒脫,正揪住一名潛導衣領,看這架勢估計會互毆。老闆在旁邊焦頭爛額,一眾潛員拿著手機,或交頭接耳,或面面相覷。

  金何坤深吸一口,走近,復被陳燕西的音浪掀一跟頭。

  「我跟你們說過什麼!拿了證的潛水員說不定更容易出事故!看緊點看緊點,那人下海前的言辭就不對!萬一給他頒證的潛教自身就是坨屎!萬一潛員自我膨脹!萬一海下突發事故,他又不聽指揮!這時該怎麼做!我跟你們講過!」

  陳燕西面色蒼白,眼眶卻紅透了。嘴唇烏青無血色,眉頭又過於濃烈。乍一看,似厲鬼上身,真閻王。

  那名潛導嘴裡叨逼著馬來語,金何坤聽不懂,估計陳燕西也不大聽得懂,但他不在意對方講了些什麼。陳燕西順手捏住潛導臉頰,虎口卡在他張開的嘴裡。

  「那麼大一個人,消失在視野裡!你他媽不會數數嗎!我操!」

  「潛水計劃做了沒?潛水裝備真的仔細檢查了?確定詢問過潛員當天身體狀況?潛點你有沒有爛熟於心!我他媽,你在這裡潛了多少年,知不知道龍蝦牆會有強流!能見度不高還下潛,瘋狂玩兒命呢!」

  陳燕西的嗓子已有些沙啞,吼完最後一個音節,直接給破了。金何坤沉著臉,上前去解開陳燕西的濕衣。大致情況已從同船潛員那裡瞭解,有一名做FD的潛員在海下失蹤,年齡近四十。如今凶吉未卜,是死是活,人或屍體下落不明。

  但基本沒救了。

  「先把濕衣脫了,」金何坤力氣大,按著他肩窩,不由分說去拉索鏈,「會感冒的。」

  陳燕西卻反身揮開,「這會兒別管我,旁邊呆著。」

  金何坤眼神一沉,語氣夾著慍怒,「這事是你急就有用麼。你今天就算把這兒炸了,那人也回不來!」

  那人也回不來。

  陳燕西什麼都沒聽進去,唯獨這六個字,令他瞳孔一縮。他捏拳,嘴唇發抖,轉頭盯著潛導,冷笑一聲。

  「是,回不來了。」

  「你他媽聽見沒有!人死了!就回不來了!當生命是兒戲嗎!潛員犯蠢,潛導也跟著傻逼!不要冒險,時刻記得詢問剩餘氣量,有什麼問題立刻手勢溝通!對自己負責,對潛員負責!」

  「那他媽是一條人命!你還潛你媽的水!你也配!」

  金何坤猛拉陳燕西手腕,這陣仗太過了。「冷靜點,陳燕西你冷靜點!」

  「你要我怎麼冷靜!」陳燕西吼著問,「那是人命,是一個家庭!金何坤你懂個屁!」

  他掙扎幾下,沒掙脫開。沉聲道:「金何坤,放開。別等會兒我連你一起罵。」

  「有本事你就罵!」

  金何坤脾氣不咋樣,這會兒呲一點火星,便迅速點燃引線。他死死扣住陳燕西,又往前進一步。兩人氣息衝撞,怒紅了眼。

  「你能耐,你牛逼,誰都知道你陳燕西不得了!但事情已發生了,現在你就算罵死他,潛員也回不來!你能不能再幼稚一點,只會像十幾歲的愣頭青一樣暴跳如雷,沒人如你意就蹬腳大鬧。要點臉行嗎,你是二十八歲不是十八歲!」

  「是!就因為我們是奔三的人,就因為我們做著這份工作!做錯了就要挨罵,挨罵必須站直!責任是誰的,就該誰來扛!」

  「但這事壓根跟你沒關係!他是潛導,又不是你!你瞎他媽衝動什麼!」

  「我要是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那人就是跟我下潛了!」

  陳燕西的咆哮裡又夾點哭腔,聲音不穩。似他再辯駁幾句,懸在堤邊的鱷魚淚能下來。

  他放開潛導,從地上拾起背包。忽地沉默,從金何坤身邊大步離開。

  驟然安靜,沒人敢做聲。老闆焦頭爛額地打著電話,不知是給誰。

  金何坤一怔,半分鐘後,轉身追上去。

  當時,那名年近不惑的大叔潛員,原本想跟陳燕西下水。但他已有兩名學員,雖然帶三人亦在陳燕西的能力範圍內。可為了安全起見,陳教猶豫幾分鐘,搖頭。

  馬來潛導也不太同意,畢竟是分配給他的人。大叔自信爆棚,說什麼潛水十幾年,經驗豐富,不需要潛導時刻盯著他。不知潛導是否聽信其詞,下潛二十分鐘後,大叔消失了。

  「他們升水後,我正在船上休息。時間不對,那麼短的時間,肯定出問題了。」

  陳燕西一直沉默到旅店,金何坤關上門,見他雙手哆嗦著拿煙點煙。金何坤走過去,自個兒點燃一根,塞他嘴裡。

  陳燕西猛吸兩口,逐漸冷靜下來。他就任由對方抱著,額頭抵在金何坤肩膀上。

  海浪起伏,陳燕西撐著船沿問發生何事。潛導焦急,馬來語英語交雜轉換。陳燕西拚命辨別,只聽清「消失」的單詞。心跳猛地加速,他一點人頭,有人失蹤了。

  陳燕西沒穿裝備,縱身躍進海裡。他游至潛導附近,問人是在哪裡走失。

  然後他就潛下去,用自由潛。

  但自由潛並不能維持長時間的尋覓,陳燕西反覆上升下潛。最後船長跳下來阻止,「陳你瘋了嗎!會得減壓病的!」

  陳燕西浮在海面上,眼神於無垠大海沒有著落。

  「但他可能會死。」

  陳燕西甕聲甕氣,他從金何坤懷裡退出來,往後靠著沙發。

  「我去找了,但我沒找到他。」

  「沒找到也不是你的錯。」金何坤柔聲道,他以手指梳理著陳燕西的頭髮。兩人肩並肩,這場景遽然有點像抱團取暖。前兩天才暗示金何坤不要「靠近」,陳燕西覺著有些沒臉。

  「在海下到底發生了什麼,是潛導的責任還是潛員,都不清楚。如今沒找到人,急也沒用。就算是死要見屍,明天會有海警去找。一切還等最後的報告,生死有命。」

  陳燕西犯擰巴:「保護潛員的安全,是潛導的責任。」

  「你又不是他的潛導,你只是拒絕了對方的不合理要求。」金何坤說,「有問題嗎?誰也不知今天會出事,誰也沒有上帝視角。」

  「你的枷鎖太重,陳燕西。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你這是愧疚作祟。」

  陳燕西沒接話。

  然後是冗長的沉默。

  穿堂風吹得窗簾呼啦啦揚起,不遠處海浪聲轟隆隆。悶響,有如打雷。

  房間內落針可聞,燈光昏暗。良久,陳燕西開了口。

  「我好像只剩超深淵帶沒給你講,海底兩萬英呎往下,名為Hadalzone。源自希臘語,地獄。那裡沉著一層層軟泥,是有機體分解為百萬個小顆粒,然後如大雪、或群星般灑在海洋裡。經過千百年,才會降落於此。」

  「像一場永不終結的紛飛大雪,幽暗寒冷,漫無天日。那是這世界上,最深最廣的疆域。」

  陳燕西語含敬畏,忽然移動手指,覆在金何坤的手背上。他一直講著下潛軌跡,人類需要花多少時間,到達淺水層、中層帶、深層帶,然後才能去深淵看一眼。

  而超深淵帶,根本想也不要想。

  「人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能變成海底軟泥。而且,還需要一點機遇。」

  「他是這麼跟我講的,那個老人。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名字。」

  煙缸裡有些水,陳燕西戳滅煙頭時,發出呲一聲。他的臉隱匿一半在陰影裡,襯得鼻樑高挺,唇線利落。

  良久,陳燕西嘆口氣,講了陳舊的故事開頭。





第十九章

  陳年往事像一層老樹皮,俯在軀幹上醜陋不堪。樹已長得參天大,好似忘卻曾經歷過折磨蛻變。而伐木人的斧子落下時,撕開樹皮,才知內裡如新。

  其實從來沒有忘記這一說,很多往事會在不經意間,悄悄爬上來。

  陳燕西十歲學水肺,十三歲暑期,隨父母前往沿海H市。他將在那裡度過漫長暑假,鄰居是個六十歲的老大爺。為人和善,身體硬朗,清早能跑十公里。

  聽聞陳明夫婦經常不在家,老人主動幫帶孩子。陳燕西唯一記得,老人姓周。他跟著起鬨,叫周老。

  沒聽聞周老有什麼兒女,空蕩蕩的屋子,常年只他一人。陳燕西詢問幾次,周老明顯不願提及,便無下文。後來從小區老住戶那兒聽說,周老鰥寡孤獨,沒妻沒子,這房還是年輕時攢下的。

  陳燕西的爺爺奶奶去世早,走得也很離奇。說是陳爺爺下葬後,時至頭七,陳奶奶也跟著去了。走得很安詳,無病無痛。

  陳家親情觀念不濃非薄,覺得子孫長大了,自有他們的生活。於是父母與下一代,便隔著不親不遠的關係。生死有命,走了便走了。好過將來耄耋時,受盡衰老的折磨。

  周老出現,恰巧彌補陳燕西親情上的一份缺失。

  他們每天出海,陳燕西早期的潛水知識全靠周老教授。老人年輕時,一直熱衷潛水。漫長一生中,不斷穿梭於陸地海洋間,從未出問題。

  周老常給陳燕西說:「海是無窮大的,它沒有『極限』,但你有。想要潛水,就要明白自己的極限在哪裡。然後規避它,你才不會有事。」

  潛水本應是快樂的,無求無慾的。當你與海洋相通時,才能看見一些真實。

  周老一輩子都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

  他明白結婚代表義務、生孩子代表責任,而他屬於海洋,所以選擇獨身主義。他明白生於社會,不應給別人帶去麻煩,所以恪盡職守做公民。他明白下潛到九十米,就應該返回。他明白這海洋再美妙,亦要上岸。

  周老明白了一輩子,不該逞能的,能力範圍外的,一概不碰。

  他本應順順當當,無病無憂走向人生終結。

  如果沒有遇上暗流。

  實則時過境遷,陳燕西亦不太記得那天具體情況。只知周老帶他出海,天色鉛灰,浪有些大。船艇飄於大海,渺小且動盪。

  海下能見度不高,陳燕西怕得不行。周老始終跟在他身側,卻突然遭遇暗流。水流強勁,陳燕西被沖得猛然往後倒退數米。周老趕緊回身抓他,第一次沒拽住。

  陳燕西緊張得不行,渾身發軟,霎時忘記該做什麼。他能清楚感覺到五指與周老的手掌輕擦而過,那紋路深刻、繭疤清晰。濕滑的,怎麼也無法抓住。

  如此循環往復,三次四次,激流愈來愈大,眼見兩人相隔更遠。周老便轉過身,順著激流方向,朝陳燕西遊去。面對面相遇時,周老推開他。示意陳燕西不要慌,保持速度,朝與岸邊平行方向游動。

  此前很多人說,周老年齡大了,不該再下潛。而他不服老,認為沒有潛水的人生不圓滿。

  這是第一次,周老心想,或許我不該再潛水了。

  我老了。

  他看著陳燕西的背影,因能見度不高,沒多久便瞧不見了。周老教過他什麼時候該上升,安全停留得多久,如何運用指北針回到起點,如何自救。

  他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周老心想,但他足夠聰明,會成功的。

  周老不再游動了,他已吸不出一口氣體,窒息感襲來。方才在激流中碰撞,或是ORing圈漏氣,或是呼吸管出了問題,或是潛太深停太久,或是焦慮太費力。

  抑或是,周老藏著些不可言說的心思。

  他停下,順著激流,翻了個身。頭頂藍光微弱,好似蒼穹。太無垠,太廣闊。然後他取下二級頭,緩緩閉上雙眼。

  碧海藍天,或是周老人生中最後一個片段。

  誰知道呢,他走了。走得義無反顧。

  陳燕西命大,被路過的漁船救助。那時他已在海上漂流三小時,BCD內的氣體幾乎殆盡。漁民挺震驚,這麼小一孩子,獨自出現在汪洋大海上,真算是菩薩顯靈。

  而陳燕西說不出話,他胡亂指著大海深處,眼淚汩汩往下。

  那裡,他想說,周老在那裡。爺爺在那裡。

  毫無徵兆,雨下來了。漁民沒管他指往何處,只當陳燕西已嚇傻。他們張羅著回航,不多久,暴風雨會席捲這片海域。

  陳燕西見沒人理他,兀自脫下BCD與濕衣,奔往甲板。

  「哎!小孩兒!別跳,危險!」

  大人上前抱住他,兩臂如鐵箍,緊緊地抱住他。陳燕西分不清雨水或淚水,他只能撲騰著,張著嘴,指望大海深處——他在那裡!他在那裡!

  風雨更大,浪已洶湧。陸岸漸漸靠近,大海卻愈來愈遠。陳燕西神思出竅,他臉色蒼白,裹著漁民拿來的外套,坐在港口。

  父母趕來時,陳燕西斷斷續續道,「他、他還在......在海裡......」

  周老沒能再上岸。整整一星期,海警與搜救隊打撈未果。沒見著屍體。

  他留下了。

  多年來,陳燕西始終記得周老跟他說:人死後,要被另一種有機體吃掉、分解,才有可能變成微白細小的顆粒,在大海中沉浮。再經過千百年,無數個你你我我,旋轉下降,最終相遇於超深淵帶。

  那時,所有人都一樣。我們曾是構架世界的人,最終也會變成架構世界的硅。

  很多人說周老挺幸運,如今這社會空巢老人太多。死在家裡,沒人知道。離家出走,好幾星期才被兒女察覺。

  這世界太快啦,他們這些老東西已跟不上了。

  那些無聊的把戲,在年輕時還能給兒女講一講。後來他們聽得太多,不耐煩了。極想融入「新社會」,到頭來弄得不倫不類。

  搞不好晚節不保。

  令人發笑。

  沒人想聽「老東西們」的訴求,這社會不耐煩、不停頓、不滯後。他們藏在櫃子裡的花生糕,一遍遍嘮叨「那時候你還小」,節省又摳門地攢著角票,想著萬一哪天你們能用到。

  可他們不知,出門坐公交都能刷微信,毛票零錢哪還有用武之地。

  這些小心翼翼的保存,最終成了「閒得沒事」。

  陳燕西一直沒說,他挺想叫周老爺爺。脆生生一句爺爺。因為他不曾擁有,所以做夢都想要。

  後來陳明出錢,為周老買一塊墓地,幾區幾排幾號,讓陳燕西選。骨灰盒裡放著面鏡,碑上刻著「周老」。

  「爸媽以為我不會再潛水了,」陳燕西說,「早幾年,他們甚至認為我會恐水,但我沒有。」

  「大學報導第一週,我辦理退學手續。然後去系統、全面地學習潛水,我當時做了決斷,要以潛水為職業。我知道內心有塊陰影,但沒選擇走出,而是走進去。」

  金何坤聽得大氣不敢出,陳燕西的口吻近乎冷酷、客觀,好似作為旁觀者講訴一次潛水事故。

  片刻,金何坤嘆口氣:「老師,下手輕點。我疼。」

  陳燕西回神,察覺給金何坤的手背留下指印。他只得起身去接水,困於室內,呼吸極不順暢。金何坤問他是否要出去吃飯,陳燕西表示沒什麼胃口。

  兩人靜靜呆著,沒誰開燈。直到室內光線晦暗,唯剩煙頭那點猩紅,一閃一滅。

  外面變天了。

  風吹起陳燕西額前頭髮,露出濃烈眉眼。他嘴角叼煙,始終盯著波濤大海。他知道,那人沒救了。會死的。

  「你知道鯨升麼。」

  陳燕西站在陰影中,身形變得模糊。聲音飄忽,音量不大,因此有些聽不清。

  金何坤不得不前傾身子,「我只知道鯨落。」

  陳燕西低笑一聲,倒沒有嘲弄意味,「鯨升這詞兒不太靠譜,我沒找到確鑿的科學說法。所以我給你講,你聽聽就好。」

  「龐大的鯨魚會在海底深處產崽,而幼崽靠體內少許空氣,由此上浮。這是相當緩慢且危險的過程,因氧氣耗盡而死;或因壓力變化過於劇烈,體內血液沸騰,最後細胞炸裂而死。」

  「唯有少數能浮出海面的幼崽,會在見過海面的大風、陽光或暴雨、寒冷後,再次下潛。成功『鯨升』的幼崽經歷一系列艱難考驗,他們將在漆黑的深海裡,度過生命中大部分時光。」

  陳燕西戳滅煙頭,背對金何坤。他將煙蒂擲向窗外,沒有轉過身。

  「現在,鯨升了。我該上岸了。」

  金何坤努力想看清陳燕西,奈何天色已晚,而他週身煙霧揮之不去。金何坤只覺心底一咯登,心想,麻煩了。

  這夜,兩人通宵未眠。

  第二天下午,傳來一消息。喜憂參半,人已找到,但確實死了。

  陳燕西坐在船頭,冷靜地盯著那具泡漲的屍體。死者面部發腫,BCD裡最後一點氣體耗盡。

  為什麼,他不明白。

  為什麼有些人要輕視生命。

  「不教了。」

  陳燕西提著行李箱,去與老闆辭行。他放下面鏡,輕聲堅定道。

  「我是說,我不潛了。」

  金何坤沒想到,陳燕西居然會比他提前一天回國。搞得坤爺已忘記他還得搬家,搬回C市。而陳燕西的故鄉,貌似就在那裡。

  這天陽光柔和,世界明亮,陰影無處遁形。天往死裡藍,十分高遠。道路兩旁的熱帶植物翠綠成林,車內放著流行曲,音樂隨窗縫浪出去。

  金何坤作為「炮友過去式」,送別陳燕西。

  兩人站在機場門口,陳老師給完小費,手拖行李箱背著包。他仍如初見時,穿寬鬆T恤與牛仔褲,始終露著腳踝,渾身不老少年氣。

  陳燕西:「成了,就到這兒。你回去休息,收拾行李明天回國。」

  「我以為你會等我一起,」金何坤說,「不過這地兒確實沒什麼好,不如國內舒適。趕緊的,再見。」

  「那我走了。」陳燕西揮手,抬腳轉身。

  「哎,我們國內聯繫?」金何坤大聲問。

  陳燕西沒回頭,他似要丟掉一些東西,將那層老樹皮剝掉。雖連筋覆骨,撕開表皮會袒露血淋淋的內裡。

  但他拾起一地雞毛,又打整幾番微小心事。

  「回頭再說!」

  陳燕西過安檢時,陽光剛好投入大廳,把他攏進一塊塊方形光陰裡。金何坤取下墨鏡,見金光給陳燕西勾了邊,微低頭,英俊又落拓。

  陳燕西曾帶他領略最溫柔,又最暴烈的夏日。

  這天天氣很好,金何坤卻覺得有些難過。

  他與陳燕西做了情人。

  原本只走腎,不走心。

  而此刻,他莫名心動了。

  前後不過半個月。

  .





第一卷 《鯨升之旅》,完。





第二十章

  昨夜雨下透了,冬風裹著胡亂支楞的樹枝,落葉黏在濕漉漉的公路上。

  都市霓虹燈整夜閃爍,照得水珠盈盈絮絮,形似雪片。街頭酒吧唱完「直到所有的燈熄滅也不回頭」,夜店後半場就偃息旗鼓,放了群醉生夢死的妖魔鬼怪出來。

  雨稍停,晨練老人拾掇起軟劍或空竹,紛紛趕往公園廣場。

  C市的工作日偶爾像假期。年輕人喝個通宵直接去上班,老年人睡不著出門找樂子。早高峰期永遠人聲鼎沸,而傅雲星這類早睡早起的「養生一族」,兜頭與百鬼眾魅撞一懷。

  恨不得借銀角大王的葫蘆一用,收了這群牛鬼蛇神。

  「再等一個紅燈,今早我的煎餅得泡湯,」傅雲星正給金何坤打電話,他不停敲擊方向盤,數著紅燈秒數,「你們搬家怎樣了,什麼時候能齊活兒。明晚出來接風宴?」

  金何坤睡得迷糊,昨晚收拾至三點一刻,臥室才勉強能住人。他翻個身,耳畔縈繞著張玉通宵達旦的嘮叨,說什麼這房還是他們一老朋友幫忙看的;兩家關係挺好,就是去京城後沒機會再聚。接著話題扯到小時候,什麼一個大院兒的鄰居,什麼金何坤與那家孩子玩得親密無間。

  坤爺迫於母親威嚴,正趴著用抹布擦地。他聞言抬頭,「等會兒,我怎麼記得是個小姑娘。」

  「哎喲,」張玉笑瞇瞇地打趣他,「你就記得人家是姑娘。」

  「記得也沒用,您兒子如今愛男人。」

  金何坤爬起來,打算找盆洗抹布。

  「還有,媽。下次這種事兒,能不能別打著促進親情的口號讓我做,咱們請個鐘點工不行麼。」

  張玉滿臉拒絕:「做家務的男人招桃花,你懂什麼。」

  金何坤:「......誰跟您說的?」

  「傅雲星啊,就你那個大師朋友。」

  金何坤:......

  這頭招搖撞騙的禿驢。

  「我這是為你好,有事做總比沒事做好。話說你還跟爸媽住一起啊,自己在C市沒房子,以後怎麼帶人浪。」

  傅雲星非但沒愧疚,還替他擔心上了。車流剛走一截,又停下。眼看煎餅飛了,雲星大師有些無奈地按一下喇叭。

  旁邊車道劃過一輛現代,降下車窗瞎嚷嚷,急什麼急,按什麼按!開跑車稀奇你擠早高峰!

  傅雲星佛得不行,他扯了扯袈裟,施主阿彌陀佛。

  那人震驚,這年頭和尚沒一個好東西。

  金何坤困得要死,「和尚,你再不說點實質性的東西,我就關機了。」

  「別啊,陪我聊會兒唄,反正你現在無業遊民,」傅大師調侃幾句,「你那個艷遇對像不是也回國了麼。你說是C市人,明晚叫出來一起嗨?」

  「嗨你媽個屁,我跟他......」金何坤提起這茬就心塞,猶豫片刻,乾脆掛掉電話。

  「我跟他就沒戲。」

  時至回國,金何坤才猛然想起陳燕西將與他同城。簡直是天賜良機。

  當下對父母突然搬家的衝動之舉,也沒了異議。喜滋滋在C市、京城兩頭跑動小半月,相關事宜收整得差不多,金何坤給陳燕西發一條微信。

  —老師,咱們見個面?

  陳燕西第二天才回覆,內容相當狗血,氣得金何坤差點原地翻跟頭。

  —不是,您誰?

  「哎,你還有意思嗎。拔吊無情也不是這個玩兒法吧,啊。陳燕西,你是多不待見我金何坤,我他媽到底哪兒得罪你了。咱倆上床那會兒你可不是這態度,誰他媽在我耳邊叫著快點再快點不要停。買個充氣|娃娃你也得做做日常護理吧,啊」

  金何坤撥了語音通話,劈頭蓋臉一整抱怨。吼得陳燕西愣沒反應過來,接著又一句。

  「你他媽當我是根按|摩棒?!」

  陳燕西:「......」

  這貨真會比喻。

  「兄弟,有話好好說。」

  陳老師很快進入角色,兩人相當有理有據地打了場線上辯論賽。陳燕西竟瞎扯,說什麼自己沒錢沒房沒車,住地下室喝地溝油。實在是消費不起C市的娛樂場所,從他家進二環,至少得用倆小時,坐地鐵兜風嗎。

  金何坤表示,錢的問題都不是問題,他照單全包,免費接送。只要陳燕西把自己帶上就行。

  陳老師一個勁兒推脫,不不不,那多不好意思。我在外國教潛水打工,就是為了爭口氣,不吃軟飯。否則哪還輪得到你,早傍富婆包養我。

  幾個爭執不下,金何坤再蠢也該摸到點眉目,不論這玩意到底窮不窮,聽起來是沒什麼錢。但很明顯不想與自己再過多接觸,更別說將網絡姻緣一線牽的狀況落到實處。

  如果是一拍即合還能聊,強行尬邀真的很沒意思。

  金何坤其實挺要臉,最後說算了,有緣再見。

  陳燕西扔下手機從床上爬起時,有些頭重腳輕。他並不是特別排斥金何坤,但倆「過去式炮友」相見有什麼意思呢。

  無非是酒到微醺處,藉著由頭再上一回,滾了床單然後呢。

  仍然沒意思。

  再者,他生病了。

  一場來勢洶洶的感冒,弄得陳燕西渾渾噩噩,吃幾天藥也不見好轉。

  真要面見炮友「打個尖兒」,還是等病好再說。雖然這亦是種情趣,但要真弄暈過去,對雙方都是陰影。

  陳燕西回國小半月,挺消沉。午夜夢迴,鉛灰穹窿,深淵大海,時而狂風驟雨,時而日頭暴烈。他會夢見那個潛員的屍體,夢見多年未見的周老。後半夜醒來,便再也睡不著。

  他誰也不見,唐濃好幾次找他去實驗室談論文的事。

  陳燕西只拒絕:等等,再等等。

  唐濃本打算聯繫心理顧問師,范宇阻止道:他要真想再工作、再潛水,會主動去的。這個當口別逼他,免得矯枉過正。

  翻年他們將啟程斯里蘭卡,說好拍攝「護鯨」行動視頻,不能掉鏈子。陳燕西懶得出門,鬍子拉碴,頭髮長了也未打理,這形象頹得令葬愛家族汗顏。

  這套房是陳明夫婦的,夫妻倆還在北歐仨月游,沒空搭理黴兒子。陳燕西自家不在一環,他嫌吵。買了套城南二環的複式兩層,雖然也沒安靜到哪兒去。

  半月前叫阿姨打掃完,本是要回去住,好巧撞上從他家堵人未果的狐朋狗友。聽聞陳燕西終肯歸國,圈兒內就炸了。

  陳燕西嫌煩,無聊的派對聚眾狂歡,美名其曰給他接風,還不就是找藉口鬼混撒歡。頂沒意思。

  迫於無奈,陳老師提箱子回父母家,打算再觀察一段時間。

  陳明夫婦的房子在市中心,站全闊窗前能直接瞧見大慈寺。爸媽不在家,滿地都是資料與書籍。黑膠唱片堆一地,勃拉姆斯正懸在沙發邊緣。

  華燈初上,C市的夜生活才將將開始。

  寒風裹著旋兒,撩起一城曖昧。順帶夾了火鍋味,襯著掩蓋於玻璃樓與聲色場所下的飲食男女。

  車燈如流,彙集似城市河海。

  陳燕西捯飭倆小時,挑衣選鞋刮鬍子,用髮蠟將稍長的頭髮往後隨意抓幾把,風流瀟灑。他在客廳穿衣,望著窗外出神。是有多久沒從高樓俯瞰城市,多久未曾走進「人間煙火」。大海遠去,無垠世界遠去。

  城市、人潮、樓宇、車流,可能這才是真實。

  他有些微落寞,卻說不上問題在哪。

  今晚陳燕西得赴約,據傳是唐濃和范宇結婚兩週年紀念日,請了圈內不少人。陳燕西不去也不合適,但他明明記得這倆人是在夏天結的婚。

  「哄我出門用這招數,你們是不是已經開始懷疑我潛成智障了?」

  其實真不賴唐范二人,他倆沒人記得結婚紀念日具體是哪天。再據傳,登記當天同時遲到不說,拍登記照還在接電話,十分不走心。

  搞得父母們一度以為他倆協議結婚,這背後是否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從此每到紀念日就更隨心,差不離是哪天心情好,哪天就是紀念日。

  比如今天,他們覺得陳燕西再不出門,恐成幽閉症。找個藉口叫大家出來嗨皮,相當於昭告一下,陳燕西確實回來了。

  「今晚我不多喝,上次分析座頭鯨聲吶波形圖還沒進展。明年要去追鯊,忙得過來麼。什麼時候你倆也開始眼睛大肚皮小,不安計劃做事了。」

  陳燕西關門下樓,剛好遇上電梯。他看看手錶,打算去就近商店買幾瓶香檳帶去。紀念日來得很敷衍,送禮送得更敷衍。

  「我們計劃是沒問題,主要在你,」范宇那頭已嗨上了,不知是誰荒腔走板地唱著《春光乍洩》,還不忘遠程cue一下陳燕西。

  「燕哥!您他媽快點兒!幾十號人等你嗨!」

  陳燕西自動過濾,「我?我什麼問題。」

  范宇不留情:「能下水嗎,能潛嗎,工作能順暢嗎。你先問問自己,問明白了,拎清楚了,再去思考計劃問題。」

  陳燕西呲牙,覺著這兩口子就是來克他的。前有唐濃,後有范宇,沒一個能叫他舒坦。

  「就這樣,來了再說,掛了。」

  電梯到達負一層,陳燕西抬腳跨出門,準備去取車。他還想著開三叉戟還是三叉星呢,迎頭聽聞一句——

  「陳燕西?!」

  誰他媽......陳老師覺得莫名熟,一抬頭,懵了。

  靠!這他媽是金何坤!

  兩人卡在電梯門口,不前不後,各有各的尷尬,各有各的疑竇。之前還說有緣再見,這你媽現世報啊。

  陳燕西萬萬沒想到,偌大一C市,冤家路窄,就容不下他們這對相殺炮友。他還思量著,寬闊馬路數條道,地鐵線網交叉走,總有一條他們是遇不上的。

  哦豁,這下更直接,神他媽相遇在樓下!

  「那啥,好啊。」

  陳燕西尬笑著邁出電梯,不自然地整理衣領。

  「好久不見,你這是......」

  「我回家,父母住這兒。」金何坤晃了晃手中鑰匙,半瞇眼,「你在這幹什麼,是......」

  陳燕西滿腦子彈幕,什麼「夭壽啦,被前任炮友當場抓包」、「即將落馬甲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我跟他說我沒錢,我不想社交,我住不起四環內的房子,我怎麼說出這種話的」、「裝窮沒經驗,直播露陷兒」、「唐濃這倆狗日的,壞我大計。」

  如果時間能倒退,陳燕西今晚死也不答應什麼勞什子紀念日派對。

  但這世上絕無如果。

  趕在金何坤發難前,陳燕西揚起嘴角笑著說:「我來送外賣,工作服忘了穿。搞不懂你們高級公寓的構造,怎麼負二樓就在停車場,我電瓶車還在外邊呢。」

  「趨近年關,小偷生意紅紅火火。我先走了,兄弟。晚去一步指不定就『被偷電動車養人』了。網友情緣一線牽,咱們下回見!」

  陳燕西夾著尾巴趕緊跑路,金何坤愣沒反應過來。方纔他傻樂在相逢的喜悅裡,瞪著眼瞧陳燕西溜沒煙兒。

  送外賣?

  不是,就送一外賣,有必要時尚得這麼前沿嗎。

  ——

  上一卷主講水肺潛,這一卷主講技術潛。

  狗血的生活要開始了!





第二十一章

  SPACE夜場永遠熱鬧。

  陳燕西來得少,剛踏進去,震耳欲聾的電音差點將他逼退回宮。燕哥堵了半邊耳朵,拎著手機給唐濃打電話,巨型LED屏加光電特效,照妖鏡似的,亮了一眾魑魅魍魎。台上熱歌靚女,舞池裡扭腰擺臀。男男女女貼面亂跳,那手不知在往哪兒伸。

  也難怪SPACE火爆常青,囊括音樂製作室、錄音棚、日廠原裝的音響音效系統都是頂尖配置。總有Top100的電音高手來此撐場子,DJ一個手勢能叫飲食男女們宛如嗑藥。

  清吧靜謐,舞場喧囂,陳燕西向來更偏於前者。他「出世」太久,剛回城市得有個脫敏期。范宇說,適應個屁。這就好比學游泳,踹進池子裡自己知道撲騰。

  估摸陳燕西真如此,求生欲太強,或是眼前紙醉金迷、燈紅酒綠的夜場喚醒他記憶,嘈叨幾句,跟著電音哼上了。

  SPACE太大,唐濃出來接人。

  陳燕西靠著散座站那兒,見著唐濃第一眼,有些恍惚。

  這人依然是冷清的神色,金屬框眼鏡架在高挺鼻樑上。眉眼不算鋒利,亦不算柔和。嘴角沒有弧度,他不笑不代表心情不好,也可能不代表心情好。

  襯衣穿得嚴絲合縫,認真扎進褲腰。皮帶扣得更仔細,西褲筆直,皮鞋珵亮。

  這你媽,搞得陳燕西懷疑他是不是剛下學術演講會。

  「唐濃,別來無恙。」

  陳燕西張懷走去,來個兄弟間擁抱。他遞上兩瓶香檳,走完送禮的過場。

  「下回真想叫我出來活動,能不能換個方式。」

  「是宇哥在安排,」唐濃沒表現太熱情,激光眼將此人從頭到腳掃一遍,「嗯,幸好你捯飭過了。他們的武器排不上用場。」

  陳燕西倒吸氣:「我他媽就知道,你們做個人行嗎。老子只是暫時不想潛水,非幽閉非抑鬱非但求一死。」

  「別緊張,」唐濃往包間走,不鹹不淡道,「他們也想叫你做人,各自為你買了新衣新鞋、剃鬚刀剃鬚水,還有髮蠟。就等你去自投羅網,要讓你煥然一。」

  「......然後呢?」陳燕西不死心問。

  唐濃一頓:「他們今晚給你準備了一盒名牌,看你抓鬮抓到誰。保證送你床上去,挺關心你生理問題。」

  陳燕西心跳暫停:「......」

  「消停點,行嗎。都成年人了,有沒有需求我自己沒點逼數?」

  唐濃單手撐在包廂門上,另隻手揣西褲裡。他破天荒回頭一笑,冷笑。

  「你那逼裡有數嗎。」

  嘲諷完畢,壓根不給陳燕西回嘴的時機,推門而入。音浪人聲奢靡燈光,兜頭給陳燕西一排山倒海。

  燕哥閉閉眼,罵人是沒機會了。他已看見好幾個王八羔子扔下酒杯,朝他狼奔虎撲過來。

  狐朋狗友齊聚首,打招呼得分「友好」與「非友好」。

  「友好」之輩屬於關係不遠不近,詢問下近況,關心幾句身體。畢竟陳燕西當年非常規退賽時,激起過一陣小波瀾。再熟點,能扒拉著陳燕西肩膀,調侃他以前的相好怎沒來。

  陳燕西照單全收,窩在沙發上享受眾星拱月。他只得既來之則安之,這年頭誰沒點表面交情。

  他叼著根煙,吸了口:「噯,這你媽是普洱茶的?抽根煙都要養生了?!」

  接著話鋒一轉,「早分了,帶來幹什麼。給你們表演車禍現場麼,存心看笑話是吧。」

  眾人哄鬧:「誰敢看您笑話,噯就前幾天,那幾個小情兒還在群裡呼喚你。問燕哥啥子時候回國,趕著千里送菊噢。」

  陣陣曖昧調笑入耳,陳燕西面色不改。他懶得多說,開玩笑僅是為了娛樂,嘴貧幾句就行。話說得太直白太過頭也不好,C市這圈丁點大,沒準兒後半夜得傳人耳朵裡。

  做人留一線,他又不是真棒槌。

  於是友好交流結束,陳燕西端上酒杯,轉頭跟「非友好」人群裹一起。能喝上酒的,這交情更上一層。如范宇之列,是可以推杯換盞的。

  唐濃坐在范宇身邊,陳燕西跑來敬酒時,兩人拉他坐下。先是東拉西扯一堆閒事,說C市房價又漲了,哪些股票不錯可以買,北城又要開什麼行為藝術展,市劇院下個月有交響樂團演出。

  陳燕西后仰著頭,包間內燈光昏暗,偶爾逡巡幾束綵燈,籠在他撲閃的睫毛上。

  「交響樂?哪個樂團。主指揮和首席是誰。」

  「這幾年正當紅的主指揮有幾人,就薛雲旗。首席據說是他得意弟子顧惜,也可能這次不是。」

  范宇夾著煙,正給陳燕西倒酒。他們三人性格迥異,能玩到至今不散夥的重要原因,估計是興趣愛好相投。

  樂圈裡的八卦車載斗量,顧惜當年登場時圈粉無數。陳燕西私下打聽過,純作為樂迷,沒其它意思,就是想打聽這人什麼來頭。

  結果一探背景,京城老貴族。霍,壓根不是一個階層的人。

  范宇今晚喝得有點多,難得多嘴:「估計C市容易招人,這地兒風水寶地。幾年前不也有老貴族常來SPACE麼,好像姓秦還是啥玩意,在這整的風流韻事不少。」

  「我們跟他們就不是一種人,這些風言風語聽聽就算了,」陳燕西有些倦,不想聊八卦,準備說點別的,「有個事兒跟你們吱一句,之前預訂的攝影師,應該是沒機會跟我們去斯里蘭卡拍鯨。」

  唐濃對什麼都一副寡淡無味的樣子,唯獨對工作上心。他皺眉道:「不是都互相認識了,怎麼出岔子的。」

  「要說岔子......其實一開始就不該介紹。公私分明對吧,我.......」

  陳燕西耷拉眼皮,慢慢喝酒,將自己把金何坤帶上床,到炮友和平拜拜,再到前炮友欲回國續前緣,而他裝窮裝逼回絕對方的狗血故事說了出來。

  話音落地,空氣有一瞬凝固。陳燕西對上唐范二人見鬼的表情,「......不是,事實就這樣啊。你們啥意思。」

  「沒,你開心就好。」唐濃聳肩。

  范宇補刀:「兄弟,你既然真不想再做情人,直接回絕就行。他不是那種會死纏爛打的人吧,您這曲線婉拒,到底是什麼意思。」

  「您展開講一講。」

  金何坤又不是沒人要的爛貨,也不是不懂眼色的傻逼。陳燕西只要肯拒絕,金何坤真不會再貼上來。

  既不把話說死,又不給人希望。

  陳燕西想什麼呢。

  燕哥自己都懵了。他思緒稍一停頓,立刻想通其中問題所在。他張了張嘴,無話可辨。

  他為什麼沒把話說絕對,究竟是為「做人留一線」,還是......不忍心?

  包廂門幾開幾合,外邊音浪撩進來些許,接著幾聲高調招呼。陳燕西轉頭,發覺又來一撥人。唐濃捏了捏眉心,瞥一眼范宇。

  宇哥聳肩,示意:你叫我陣仗搞大點,否則請不動陳燕西麼。

  這會兒包間已坐不下,好在范宇未雨綢繆,外邊卡座訂了幾桌。這廂振臂一呼,妖魔鬼怪們全端著酒杯往外湧。臂彎折著外套,手裡勾著包鏈,男男女女攀肩搭背,醉意上頭地衝向卡座,再胡亂將物件一扔,吆喝著灌進舞池。

  陳燕西嘖嘖幾聲:「都市青年三大精神依靠,打牌喝酒蹦野迪。」

  范宇剛新叫一輪酒,正要就坐。忽有人從後肩拍他,聲音清冽,還挺舒服。

  「嘿,朋友。方不方便拚個座。我們人不多,臨時起意沒訂上位子。交個朋友如何。」

  范宇轉身,見來人頭戴棒球帽,穿紅黑棒球服配高領毛衣。外套垮到臂彎,整個人高挑慵懶,眼尾綴著幾分玩世不恭。

  「初次見面,我叫傅雲星。這些都是我朋友。」

  金何坤在卡座中掃見陳燕西時,那貨正夾了煙,靠著身邊一男人說話,模樣有些熟。

  實際他沒刻意尋找,僅僅是因為陳燕西太出挑。再加那身衣服,就他媽是在樓下遇見時穿的!

  這事兒湊巧了。原本坤爺真回家,傅雲星說明天雙休,今晚不喝不是人。硬是開車到金何坤樓下,擼人去SPACE。

  而彼時金何坤滿腦子陳燕西,他愈想愈不對味兒。陳王八那套大衣配手錶,分明是今年寶格麗新款。送外賣還得穿名牌,這年頭對從業人員的要求越來越高了是吧。

  只有一種可能,金何坤氣得頭頂冒青煙,陳逼王又在裝。坤爺並不需要交智商稅,這前後矛盾的小BUG簡直是在鬧著玩兒。

  陳燕西與唐濃談年後去斯里蘭卡的事,在亭可馬里研究,並不需要操心許可證,也不用跟監察員打游擊戰,確實是理想之地。期間還談及羅丹島,關於私人潛艇。

  陳燕西想去深海千米看一看,唐濃持保留意見。畢竟這種「三無」私人潛艇,死在深海連渣都撈不回來。很冒險。

  燕哥正要反駁幾句,忽覺有人靠近。他不經意抬頭,先是一身熟悉的衣服進入視野,再往上......

  「我操!」

  陳燕西嚇得往後一縮,差點潑了半杯酒。

  這你媽,怎麼哪兒都有金何坤!

  什麼鬼玩意,還陰魂不散?!

  坤爺不惱,臉上微笑挺迷人:「送外賣都送到SPACE啦,送到桌上啦,送完別人還不准你走,叫你坐下來喝兩杯是伐?」

  陳燕西:「......」

  真夭壽,怎麼老搶我台詞。

  「來,說說看,」金何坤站著不動,居高臨下盯著陳燕西,「老師,現在難不成是來送快遞的。」

  唐濃清冷慣了,這回真沒忍住,噗嗤笑一聲。笑完覺得有點尬,趕緊重新穿上高貴冷艷的人設。他目不斜視,並不打算援救陳燕西。

  看好戲。

  「噯,也不是,」陳燕西微垂眼睛,稍稍往下一壓,眼睛映著燈,端起幾分無辜,裝得還挺人五人六。

  「算了,跟你攤牌好了。」

  他開始脫衣服:「這是他買給我的。」

  甩手扔給唐濃。

  他又取下手錶:「這也是他買給我的。」

  繼續扔給唐濃。

  若非地方不對,陳燕西恐將脫褲子,全部栽贓陷害給唐濃。他一攤手,抬頭:「清楚了嗎。坤爺。我被人包養著呢。」

  金何坤額角青筋跳動幾下,他冷笑。

  裝,繼續裝。

  陳燕西打算做戲做全套,乾脆一軟腰,往唐濃懷裡靠。

  誰知斜伸一隻手,攔住他:「別亂動,這他媽是我男人。」

  范宇攬著唐濃,推開陳燕西,不忘朝他點一點。

  同樣看戲。

  陳燕西繃不住了:「我他媽到底交了群什麼朋友!」

  而圍觀者已有不少起鬨。連帶傅雲星都靠著桌子看大戲,他將帽簷轉到後面,露出細長眉眼。

  傅聖僧帶頭舉手炒氣氛:「噯你倆啥關係!」

  「我跟他沒......」陳燕西下意識想掩蓋過往,誰知金何坤遽然俯身。

  周圍觀眾倒吸涼氣,坤爺按著燕哥,直接來一個不遮不掩的法式深吻。幸得酒吧電音震耳,否則那津液翻攪的聲音,非得叫人一飽耳福。

  陳燕西被禁錮在沙發上,吻得連連退卻,潰不成軍。幾秒後,雙方狐朋狗友爆發陣陣口哨喧囂。

  都他媽叫上好了!

  金何坤鬆開陳燕西,兩人鼻尖相對,暗地裡交著勁兒。坤爺眼裡窩藏幾簇火光,有怒意,有情|欲。

  他咬牙切齒道:「來,展開講講,我們什麼關係。」

  「完蛋!燕哥栽了我去!」有人大喊,「肉多狼少你們救救孩子吧!」

  「燕哥你到底上還是下!」

  陳燕西惱羞成怒:「去你媽的!」

  金何坤彎起唇弓,不退不讓。

  繼續有人喊:「我猜燕哥做了下!這他媽牛逼啊,兄弟!」

  陳燕西推一把金何坤,沒推開:「行了吧,我承認我編排你是不對。當眾給我下絆子,你也沒虧。還有什麼新鮮話想說的,趕緊。」

  電音震耳,都市男女紛紛攘攘。金何坤逆著光,將陳燕西視野擋了大半。他利眉上揚,似喧囂塵上。只一瞬,他霸道得令陳燕西膽怯。

  金何坤用指腹狠狠揉一下陳燕西的唇,沾著酒液,有些濕滑。

  但是軟,他還嘗過,很甜。

  「嘴饞逼浪,早晚上床。」





第二十二章

  由不可抗力,兩撥人拼上桌。

  時值凌晨近一點,SPACE人潮來來往往。大多在舞池跳太累,又爬回來喝酒歇息。眼尖地瞧到金何坤這個Top貨色,還是生面孔。

  眾人七嘴八舌地詢問姓名聯繫方式,一聽是陳燕西的撩家,驚呼「龜兒子居然不做1」!新一輪八卦大會又掀起高潮。

  金何坤這才知道,陳燕西以前在圈裡混,基本是上面那個。陳燕西倒無所謂,他沒有很強的上下榮辱觀,男人麼,怎麼舒服怎麼來。

  彼時潛水上岸,實在不想自己動,陳燕西才投機取巧去做0。誰知試一次,嘿,金何坤的技術還不錯。

  陳燕西就沒提反攻這回事。

  金何坤得知真相一臉懵逼,原以為自個兒撿便宜,誰知是對方懶病犯了。

  什麼狗玩意。

  金何坤唾棄:「你他媽好歹跟我爭一爭上下吧,直接就說『坤爺上我』,都不在乎面子啊。」

  陳燕西眨眼:「我跟你又不算熟,在炮友眼前要什麼面子。」

  一本正經地強詞奪理。

  酒桌上鬧嚷一片,打牌拼酒玩遊戲。傅雲星很會融入群體,堪稱舌燦生花那一卦。估摸是平時接待香客成習慣,眼下迅速發展數位信男善女。

  酒先放一邊,這禿驢還給別人看上面相了!

  金何坤簡直不忍直視,不曉得他家佛祖知不知道,雲星大師跨專業算命。陳燕西旁聽幾句,笑著搖頭。

  他覺得傅雲星挺能侃,從生命線都講到塔羅牌了。指不定一會兒還木星逆行,小心天災。

  算命那位女士倒是很投入:「對對對,你說的太準了!KPI沒上去就賴水逆!」

  金陳二人:「......」

  妖言惑眾。

  陳燕西無聊,轉頭找唐濃繼續聊工作。等斯里蘭卡的視頻拍攝結束,就得去留尼汪追鯊。唐濃比較擔心陳燕西身體問題,畢竟這比做潛教累,沒多少機會重來。

  他們需要召集相關人員,同時得準備一系列設施。范宇有幾位工程師朋友能夠參加,可以開發軟件,自主研究組裝設備,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那上次全息通訊裝置弄好沒,」陳燕西喝得有點上頭,這會兒只端著酒杯,一概不接待妖魔鬼怪。

  「法國那個工程師,不是說能開發一種干擾鯊魚磁場感應的設備。進行到哪一步了。」

  唐濃靠著范宇,說是他倆結婚紀念日,實際這場面跟他們已沒啥關係。誰都知道怎麼玩,怎麼盡興怎麼嗨。

  於是空出多餘時間,三人可以仔細琢磨下半年安排。

  陳燕西以眼神詢問,范宇微皺眉,直言無諱,「初步算完成,但沒嘗試實驗。這次去留尼汪應該能試一試,是否可以派上用場,我不知道。」

  「致命問題在於,那個法國工程師不會自由潛。他只能在岸上等我們的反饋。」

  研究海洋生物卻不下水,就好比研究豹子而不深入叢林一樣可笑。沒見識過,沒接觸過,與閉門造車無疑。沒那麼多出門合轍的好事。

  金何坤與陳燕西並未坐一起,說是兩撥人玩,其實各自朋友圈還挺涇渭分明。金何坤支著半邊耳朵,將三人對話聽得七七八八。

  「來酒吧還談工作,挺敬業。」

  陳燕西遙敬一杯酒:「謝您勒。」

  唐濃盯著金何坤,半晌回頭給范宇說了句什麼。陳燕西沒聽見,他的視線還落在金何坤嘴唇上。估摸是酒太燒人,溫度太高。陳燕西咽口唾沫,覺著渾身發熱。

  及至散場,眾人自動分成幾類,就近開房、找代駕司機、家屬接人或打車回去。陳燕西喝得不少,因與金何坤順路還是同一樓,兩人乾脆搭伴回家。

  這馬甲壓根經不起推敲,陳燕西也不扭捏,就大大方方承認,還報上自己樓層門牌號。

  金何坤:「你爸媽就住我爸媽下面啊。」

  「......」陳燕西氣笑了,「這他媽得是什麼緣分。」

  金何坤主動送他回去,一直以來都算紳士情人。陳燕西覺得他挺好,但目前僅僅停留在挺好,可以結交的層面。往深處他不敢想,生怕石頭縫裡擠出一朵熱烈的花。

  直至到達家門口,金何坤吐槽沒完沒了:「住不起四環內的房子霍,沒錢消費去娛樂霍,靠大款包養苟且度日霍......」

  陳燕西:「你他媽閉嘴!」

  金何坤一頓,用舌尖舔了舔牙根。他沒著急放陳燕西進去,而是撐著門框,問:「陳燕西,你今天給唐濃說我不去斯里蘭卡拍鯨了,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陳燕西見他不走,便後背靠門,撐出個懶洋洋的站立姿勢,「再說咱倆的關係不尬嗎,朋友。何況你也不會自由潛。」

  金何坤沒退縮,張口就接:「不尬,大不了咱們換個關係。」

  「處對象嗎,心肝兒。」

  「正經關係的,男朋友瞭解一下。」

  陳燕西不說話,眼神怪異地盯著金何坤。活似見鬼。

  兩人視線膠著幾番,四周霎時沉靜下來。心跳聲清晰可聞,咚、咚。

  金何坤懶得再斟酌,直言道:「陳燕西,我對你動心了,怎麼辦。」

  那一瞬,陳燕西有點耳鳴。他似被砸中,連帶著反映都有些遲鈍。金何坤將「動心」二字說得篤定且從容,翻譯下就是不管不顧的「我喜歡你」。

  那陳燕西呢。他喝了些酒,沒弄懂這喜歡到底算什麼。是喜歡肉|欲的那種喜歡,還是僅僅朋友間的喜歡。是見色起意的喜歡,還是莽撞無慮的喜歡。

  陳燕西也喜歡很多東西,喜歡所有峰迴路轉,喜歡高低起伏,喜歡斷層與崎嶇,喜歡山間顏色斷裂,喜歡懸崖上的石塊閃著細碎之光,白花花晃眼。

  喜歡在漆黑的海底辭別所有陽光。

  喜歡與世俗價值觀背道而馳。

  但他還沒對誰說過,喜歡。

  以前是相處過一些正經或不正經的對象,沒怎麼亂來,但也稱不上很喜歡。分別後細究下去,無非是乍見之歡,所以沒能夠處久不厭。

  金何坤的喜歡,到底是哪種喜歡。陳燕西心尖一動,似萬年冰川裂一道口。有愈來愈寬大的趨勢,叫他手忙腳亂也摀不住。

  陳燕西不敢問。實際多年來,他也從沒問過誰。

  半晌,陳燕西轉身開門。他眼睛盯著鑰匙孔,戳了幾下沒進去,不由得有些慌亂,於是咬咬牙。

  鎖洞清晰「卡」地一聲,門開了。

  陳燕西進去時,裝作一派輕鬆:「怎麼辦,涼拌吧。多加點辣椒應該好吃,我省人民哪有不愛吃辣的。」

  話音落地,門已闔上。

  金何坤碰一鼻子灰,才恍然察覺自己今天莽撞了。

  冬雨時來時停,驟緩驟急。城市落在淅瀝雨簾裡,多少有些寂寥。

  寒風鑽進大街小巷,拂過姑娘的裙襬,又掠上男人的衣襟。行人匆匆纏幾圈圍巾,呵氣於掌心,跺腳等車。

  城市草木綠得發慘,陰雲印在玻璃大廈上。路邊小攤顧客零落,熱氣兒肆無忌憚地騰在半空中,再被寒意張牙舞爪地打壓下去。

  陳燕西與金何坤有段時間不曾聯繫,聊天框自動被無數新消息頂下去。得翻好幾次,才能瞧見對方頭像。

  人與人的聯繫似乎就這般,稍一疏忽,便能忘到九霄雲外去。而到底是有意或無意,就只有當事人自個兒明白了。

  沒聯繫也不打緊,陳燕西確實沒時間思考愛情問題。

  他與唐濃等人合夥開辦的潛水俱樂部,近期要與京城一傢俱樂部推出幾條船宿路線。

  近幾年船宿潛水大火,不僅路線豪華,船上配備齊全,且能在各海域見識不一樣的「大貨」。追鯨行動、與豚共游、成群Manta、魚群風暴,完全滿足潛水發燒友的口味。

  目前國內船宿潛水還處於「迷茫期」,多數是各個俱樂部或小團體自行組織,然後租賃船隻,再展開相關活動。

  陳燕西他們想搞船宿,不僅要敲定領隊、服務團隊,還得明確相關標準,是否有足夠的專業人員配置。

  熱門路線挺多,什麼泰國斯米蘭、馬爾代夫經典路線、帕勞路線等。針對不同經驗的潛水員,路線也不同,麻袋四方、四王群島、再往後去加拉帕戈斯朝聖。

  同理,對潛水船的選擇也重要。郵輪還是帆船,享受體驗是不同的。

  「明年Mosaique號到印尼四王島的船宿招募聽說沒,」陳燕西給范宇打電話,他正帶著吉他與音響出門。

  「三層甲板,十間客艙,滿載二十人。我查了下客艙房間,都是豪華佈置。公共區域有泳池沙發,價格走的是高端路線。最低每人兩萬,最高也才二萬一。差距不大。」

  范宇早對船宿失去興趣,但因科研耗錢實在是無底洞,就算神仙也得想想怎麼撈錢。

  「國內這塊兒還是空白區,要不我們先走中高端路線,試個水。」

  陳燕西坐進車庫的三叉戟裡,遲疑片刻:「這個事交給我。你和唐濃是搞科研的腦子,好好潛心工作就成。賺錢這種俗事兒,我來。」

  接著他方向盤一轉,一腳點了油門,開出小區大門。

  陳燕西自那晚之後,撲爬連跟頭地栽回自己在城南的房子。就算漸行漸遠,也好過電梯偶遇的相視無話。

  他匯進車流裡,C市夜晚依舊亮堂。開過IFS時,陳燕西盯著那熊貓屁股發呆。繞了幾圈,車載音樂從民謠到爵士,小號吹得悠揚蕩漾,他忽然有些不真實。

  很長時間,陳燕西走在人群裡,或開在車流裡,他常覺心神不寧,不知什麼才是他應所在的世界。

  夜店輪轉一場場,朋友見過一群群。他腳下踩著堅實的大地,每天吃著故鄉飯菜。

  可陳燕西並不快樂。

  小時候堅持不讀《海底兩萬里》,害怕自己對大海的執著變成偏執。害怕這一切,也許只停在少年幻想裡的夢,成為不會有結果的痴念執迷。

  陳燕西自欺欺人也好,不與人說也好。但他確實懷念,懷念夕陽籠罩的仙本那。海風腥鹹潮濕,建築繽紛各異。貧民買菜回家,小孩四處玩鬧,路上不時有人詢問買海參嗎。

  而他盯著停靠在岸邊的船,海浪拍擊規律節奏。金何坤站在身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抽煙聊天。

  日子過得極其慢,好似時間怎麼也用不完。

  陳燕西挖苦自己,你還是真越活越回去了,竟也開始對誰留戀。然後他架好話筒,插上音響,在人聲鼎沸的地鐵站搭一個零時賣藝地點。

  他唱:「我們生來就是孤獨,讓我再看你一眼。」

  聲音低沉,不算沙啞。是很普通的男低音,勝在唱得質樸。

  趕路者時停時走,有人找了半天,也不見投放零錢的琴盒。

  「小夥子,錢放哪。」

  陳燕西就轉過頭,只笑不答話。他不要錢。

  回國的日子漫長無聊,不能潛水時,他常會單獨出門,把車停在附近,背著吉他四處唱歌。不討飯吃,也不算天籟,就唱一唱,消磨百無聊賴。

  其實,有些寂寞。

  陳燕西與金何坤也沒再偶遇,所以你看,人與人之間,除了天公作美的那麼一點緣分,果真是事在人為。一次次不期而遇,指不定對方如何挖空心思。

  究其人類感情深處,誰不曾非常孤獨,非常脆弱,內心被一種卑微感所佔據。

  他就忙著自己的事,自己的工作,行走在自己的生活軌跡。除開潛水,陳燕西亦只有一個理想:做個俗人,貪財好色,一生正氣。

  運氣好點,或許與某人色授魂與也不錯。

  而妄想與陳燕西色授魂與的金何坤,同樣忙得連軸轉。公司問他是否復飛,金何坤仍說要離職。飛行員離職訴訟消耗的時間成本、經濟成本高,結果完全是「兩敗俱傷」。

  畢竟航空公司掌握著飛行員的人事檔案、技術檔案。其中技術檔案最關鍵,若未辦理轉移,飛行員就算想再就業,也只能面臨停飛。

  而飛行員想脫離公司,捷徑就是打官司,但這種方式意味著一年以上的時間成本。

  金何坤沒有經濟顧慮,類似傳說中出來找工作的收房租大佬。但他同樣不想打官司,於是申請有序流動。

  耗著就耗著,正巧金何坤有其他事情要做。

  比如轉變追人戰略,比如攝影。

  金何坤是典型的年輕身體,老派靈魂。很喜歡轉悠一些城市古老的遺留建築,包括舊貨雜物商店。他骨子裡是個念舊的人,若非後來性取向彎了,應該會回去尋找小時候大院裡的那個姑娘。

  具體長相記不太清,只記得對方兩根辮子。烏黑且長,末梢紮著蝴蝶結。

  金何坤回國後,背著相機四處采風已一月有餘。近期本地雜誌約稿,長期合作的還有《HELLO》。

  坤爺忙於拍攝與修圖,偶爾路過陳燕西父母的樓層,會有點悵然若失。很久沒遇見,說明陳燕西搬走了。

  金何坤自己的房子在京城,戶口轉回C市還沒買房。前幾天看一套高級公寓出租,就在城南二環。他琢磨著等下月搬家後,遲早要把陳燕西哄回去。

  十二月底,C市罕見飄雪。鵝毛大小,但並未堆積,落地即化。

  寒風與溫室一窗之隔,陳燕西和陳明正收拾回國禮,程珠怡坐在沙發上,端著皇太后的架子,指揮爺倆,叫他們手腳麻利點。

  陳燕西直到這會兒,仍沒清醒。早晨從被窩爬出來時,接到「失散已久」的父母來電,陳明夫婦終於捨得回家。

  「北歐真的冷死了,我說提前回來。你爸硬要在奧斯陸老城區多呆些日子,中世紀城市是很有趣。算了,在你爸眼裡,鐵鍋下的黑泥都是藝術。」

  程珠怡聖口一閉,凌厲的杏眼又落在陳燕西身上。挑眉往上一揚,皇太后接著刻薄上了。

  「怎麼著,不潛啦。相親前天給我空遁,躲災躲到國外去,撈著什麼寶貝沒。能幹大發了你。知道李阿姨的兒子多優秀不,一表人才,根正苗紅,配你我都覺著是小李倒貼。你還有臉跑!」

  陳燕西清醒了,「媽,李阿姨兒子屬鍋貼的?貼來貼去,還沒糊呢。」

  程珠怡微瞇眼,母子倆多年來鬥嘴大賽,常常勝負難分。陳燕西說話相當注意分寸,只打要害,劍走偏鋒。不人身攻擊,不無理取鬧。

  而陳明作為和事佬,見苗頭不對,再適時插一句:「噯,我的錢包哪兒去了。」

  程珠怡立刻轉移戰火,單手叉腰指著陳明:「自己的東西不收好,沒人樣!」

  再指著陳燕西:「小子,今天老娘放過你!」

  等程珠怡踩著雷厲風行的步伐踏進一圈行李箱,為陳明尋找錢包時,陳燕西基本可以一縮脖子,做個人畜無害的吃瓜群眾了。

  片刻後,程珠怡在衣服堆裡窸窸窣窣找了會兒,忽然抬頭,「對了,老陳小陳!今晚張姐她家請吃飯,就以前咱們大院鄰居。還記得不,後來搬家那個。」

  陳明正給這次淘回來的黑膠唱片分類,悄悄塞幾張給陳燕西。他囫圇答道:「是有點印象吧,多年沒見了。之前你幫忙看房子那家人?」

  「可不是,」程珠怡說,「那家小孩兒以前跟阿燕玩得挺不錯。」

  陳燕西倒實誠:「我不記得了。」

  確實是不記得。

  畢竟老城大院已拆得七零八落,現代步伐鯨吞虎據,高樓拔地直上雲霄,落後的泥淖小巷自然沒有立錐之地。他記憶中本不多的大院生活,遙遠得比英雄夢更不真實。

  陳家是第一戶搬走的,不因拆遷。陳氏老長輩去世後,陳明因才華橫溢,混得不錯,算是上世紀新一批現代藝術家。倒騰收藏品與出售畫作,從此發跡。

  程珠怡的原職是印刷廠會計,閒時接點私活,一家不愁吃穿。陳明捧回第一桶金,程珠怡腦子賺得快,乘著九十年代的炒股熱,發跡那點小錢便利滾利,滾雪球似的,愈來愈大,愈來愈多。

  搞得陳燕西一直不明白,自家為什麼要搬出大院。

  人往高處走,有錢啦,好日子就在前頭,誰還會留在大雜院呢。

  這是程珠怡的原話。

  而陳燕西始終記得,小時傾盆大雨後,有彩虹滿輪。九三年一場大雪遮天蔽日,世界銀白。大院初夏的夜晚,榕樹高大茂密,不知誰家葡萄籐纏了一架子。滿天星斗,人們圍坐一起乘涼聊天。

  男人穿著背心褂子,女人偏愛連衣裙。有人手捧西瓜,有人搖著蒲扇。老者喜歡逗頑童,而年紀稍長的「小大人」做完作業在院裡撒歡。

  九幾年的日子,好得有如一場夢。

  「再後來大家都搬走了,張姐他們家是第二個,說是北上去做生意。現在回來嘛,應當是準備後半生養老。」

  程珠怡收整好行李,鋒利的眉眼柔和許多。她彎唇一笑,歲月留下的皺紋畫在眼尾。不顯老,別有風韻。

  「但大院都沒啦。老鄰居麼,以後互相照應幫襯,也挺好。」

  大院小巷挨個兒消失,文明道路四通八達。遺留下的老房子「突兀自憐」,誰不想離開,誰不想遠走高飛。

  陳燕西前幾年還試圖去尋回兒時記憶,但作為C市本地人,依著地圖居然也迷路。有幾十年未離開的「原住民」給他指了塊路牌,「噯,就那兒。只剩一塊牌子啦,早沒了。」

  陳燕西站在路口,幾分迷惘。

  其實不經意間,一個時代就那麼過去了。

  程珠怡單方面結束往事回憶,端著茶杯往書房去。臨走還不忘恐嚇陳燕西,「今晚翠園吃飯,你這次再敢遲到缺席早退,老娘就當沒你這個龜兒子。」

  吃瓜群眾?陳燕西沒能逃脫厄運,只得轉頭問陳明:「咱媽要更年期啦?火氣這麼大,爸爸您受累。」

  「但罵歸罵吧,我是龜兒子,你們怕不是一對王八?」

  陳明:「.......」

  哪兒來的不孝子!

  陳燕西沒撈著好,金何坤的日子也差不離的難過。張玉從前天開始叮囑,要請老友吃飯。金宏預訂翠園,時間就在今晚。

  金家是做生意發跡,做派也有點商圈的意思。坤爺無奈被張玉帶去打理造型,連金宏也換了套新衣。足見母親對老友的重視程度。

  捯飭完畢,金何坤下午約了雜誌社的編輯會面,示意張玉分開過去。「我認路,老媽。您放心,保準不遲到!」

  坤爺最近有一組照片被徵稿,其中幾張是陳燕西。他思量著如何與陳老師再搭上話,近一月不聯繫,這時機怎就那麼寸。

  提起小時候,金何坤居然在張玉的提醒下,從遙遠記憶中扒拉出一點桃花劫。他好像對母親老友的女兒許諾過什麼,只求今晚再見時,大家不要亂講話。

  小時不懂事,不知隨便發誓遭雷劈。

  晚餐時間六點半,陳燕西時至六點才往翠園趕。下午他在俱樂部忙工作,臨走前唐濃髮來一文件,叫他審核去斯里蘭卡拍鯨的團隊名單。

  攝影組赫然掛著金何坤的名字,陳燕西一沒留神,打電話與唐濃掰扯上了。

  「我說了不叫他,這事兒本來就有危險。他一潛水白痴,帶去能頂什麼用?」

  陳燕西風急火燎往翠園跑,進去找服務員報包間名。

  「我們缺後期嗎,缺剪輯嗎,什麼都不缺找他幹什麼。金何坤不能下水,就代表無法拍攝。最近腦子沒毛病吧,唐濃。」

  但饒是陳燕西氣急敗壞,唐博士在那頭巋然不動。

  靜等質問完畢,唐濃說:「不會可以學。我們還有三個月才啟程,足夠他入門進階。金何坤是國家地理雜誌特約攝影師,不知道麼。人都上床了,你連他底細都不清楚,誰才是沒腦子。嗯?」

  「我跟他是床伴,我管他特不特約?我知道攝影技術很重要,但我跟他......」

  陳燕西埋著頭,煩躁地抹一把頭髮。他緊盯服務員後腳跟,不看前路地往包間去。

  不過半晌,服務員在包間門前停下。陳燕西自知該掛電話,最終吼著一鎚定音:「那你他媽支個招,我還怎麼跟金何坤見面?!」

  週遭霎時安靜。

  忽地,身側傳來一句:「巧了,這話我也想問。」

  ......陰魂不散的聲音。

  陳燕西嚇得一哆嗦,抬頭撞見那張熟悉的臉。金何坤站在包間門口,手還搭在門把上。

  坤爺一身妥帖西裝,袖扣精緻。他大衣折在臂彎裡,風流摩登。

  金何坤笑:「陳老師,想見面打電話就行,用得著要誰支招。」

  「上床還是處對象,您一句話的事兒。」

  陳燕西本欲反唇相譏,遽然福至心靈察覺哪裡不對。他猛地後退一步,瞧一眼手機短信,再核對包間門牌。

  「我......我操?你他媽也在這吃飯?!」

  問題一出,金何坤也愣了。而他第一反應是,那家不應該是女兒嗎。

  但來不及互相驚異了,門沒關緊,輕輕一推就開。正對大門的倆母親望著這邊,同時一頓,再同時欣喜:「哎喲!你們倆居然是一起到的啊!」

  陳燕西與金何坤一對眼。

  操蛋,日了狗。

  那場景不太好形容,多年後陳燕西再憶起這段往事,仍然雲裡霧裡。包括金何坤在內,只覺魔幻現實小說,大概就這種劇情安排。

  兩人並肩坐下,父母聊得大笑開懷。幾分鐘後,他們突然醍醐灌頂。神思開闊,猛地清醒過來。

  金何坤朝陳燕西眨眼:這他媽,你是當年那小姑娘?還帶變性的!我就說我怎麼喜歡男人,敢情小時候就被你帶偏了。

  但他表面微笑道:「他以前那麼漂亮,還是張阿姨基因好。」

  張玉開心得花枝亂顫:「哪裡的話哦。我們家就想要個女孩,但不爭氣嘛,偏偏是個男娃。」

  「所以阿燕少時留長髮,就當女孩子養咯。」

  要說為什麼後來長髮變短髮,假姑娘重回真男孩,這背後還有一段故事。

  跟金王八依然脫不了干係。

  金何坤小學轉校前幾天,在走廊上打籃球。不小心砸爛玻璃窗,誤傷裡面一同學。

  就是陳燕西。

  倒霉催的陳燕西為了包紮,不得不剃光頭髮。第二天金何坤去道歉,愣沒認出這是幼兒園就搬出大院的陳燕西。

  兩人從此之後失之交臂。

  隨風往事幾經拼湊,雖出自父母之口。他們本人不太記得,但陳燕西仍氣不打一處來。

  他伸手在桌下掐著金何坤大腿:「原來是你這王八蛋,那年我受傷沒考試,成績下滑可算找到債主了。」

  金何坤冷笑,「成了,我問你。」

  「小時候是不是有個男孩子跟你說,長大要娶你。」

  陳燕西瞪眼,你怎麼知道。

  金何坤:「是不是還說,一定要你等他,然後你就稀里糊塗等上了。」

  陳燕西有不好的預感。

  金何坤意味深長地盯他一眼,在仙本那的對話反覆縈繞耳邊。

  什麼「我心裡有人了」、「但他死了」、「時不時拿出作擋箭牌還挺好使」、「倒了八輩子血黴的白月光」......

  陳燕西躊躇幾秒:「......該不會......」

  金何坤瞬間高貴冷艷:「是,我就是那個活著還不如死了,倒八輩子血黴的白月光。」

  陳燕西訕笑:「人生如此精彩,小說都不敢這麼寫的。」

  「那啥,坤哥。咱們就當無事發生過唄。」

  金何坤一彎眼睛:「你他媽想都別想!」

  誰說緣分天注定。

  至少陳燕西這兒,金何坤原以為自己是陪跑,結果從小就保送。一直以為是陪標,結果根本是內定。

  近二十幾年過去,他們與太多無關之人相逢相識,最後相忘江湖。而小時候無心插柳的許諾,卻銘記了小半輩子。

  如今他們坐在這兒,好似斷掉的歲月一夜重續。小孩長成大人,怦然心動變成蠢蠢慾念。

  什麼都變了。但一切都來得及。

  陳燕西一直挺沉默,金何坤偶爾接幾句。談笑風生,風度翩翩,哄得大人們眉歡眼笑。婦人家的長話短話說不完,從當年一別到重逢,生活瑣事似一地雞毛。父親間的對話宏大些,從政治局勢到現當代藝術。

  陳明是個藝術家,外行人才談藝術,而藝術家只談錢。這正中金宏的商人思維,相談甚歡。

  時至晚餐散場,父母們典型C市人。金氏夫婦既然回來,就得找回點屬於這裡的夜生活。四人一拍即合,準備找個地兒喝酒第二場。

  陳燕西與金何坤跟倆狗尾巴似的,掉在後面。他們手揣兜裡,距離不遠不近。

  城市霓虹閃爍,路燈連成光線,一直延伸好遠。燕哥嘴裡叼根煙,今天穿著正裝,抹掉幾分慵懶,變得有些精英氣。

  他忽然叫一聲,「金何坤。」

  「嗯。」

  「小時候的事......你別當真。我也沒怎麼當回事兒,沒真的等你。」

  陳燕西決定斬亂麻。

  「沒等我也沒事,大不了重新說一次。」金何坤停下腳步,拉住陳燕西手腕。他眼裡暗波湧動,第一次正經說話無笑意。

  「小時候跟你講,等長大我來娶你。」

  「那現在能不能換種說辭,陳燕西,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要是一個月前,金何坤那句「我對你心動了,怎麼辦」,是暗示。今天就算陳燕西理解障礙,也該明白金何坤的意思。

  他向來對別人的「心情」挺認真,既然金何坤不管不顧,誠懇說出口。陳燕西理應認認真真,去回應對方的「心情」。

  「你都不瞭解我,」陳燕西輕聲說,「你喜歡我什麼。」

  金何坤:「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沒你不行。」

  「過於激情的『愛』並不值得讚揚。」陳燕西盯著他,又像是不曾盯著他。冬夜寒,冷風吹得陳燕西鼻尖發紅,一雙凍琉璃似的眼睛裡微有濕光。

  金何坤覺得自己栽了,會認為此人看起來又可憐又可愛。

  他遽然往前,一把抱住陳燕西腰際。另隻手就捏著燕哥下巴,不要他偏頭。兩人近在咫尺,金何坤喉結微微一動,他盯著陳燕西嘴唇,時間久得像是要吻下去。

  父母走在前方,稍一回頭便能瞧見這方情迷。

  陳燕西掙扎幾下,慌亂小聲說:「放開,爸媽會看到的。」

  「那就叫他們看見好了。」

  金何坤低頭,再靠近些。嘴唇似乎貼上了,又似沒碰到。他輕輕吐納呼吸,大吉嶺的味道混合冬夜清冽氣息,竟有幾分叫人沉迷。

  陳燕西不動了,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金何坤默數幾秒,再慢悠悠開口道:「這些話很早就想說,在仙本沒回國前,我那時很喜歡你,自我感覺也表現得挺明顯。」

  「不過你拒絕我,理由倒是挺正當,你說你心裡有人了。」

  「我自知來得遲一步,所以也沒死纏爛打,未免太不入流。」

  「但現在不行了,陳燕西。」金何坤放開他,兀自往前走幾步,又回頭。「既然一開始就是我,那最後也只能是我。」

  陳燕西沒搭話,像是說什麼都不太合適。

  他有生之年沒真正追逐過什麼東西。要說有,也是幾年前沉迷競技自由潛時,一心一意追求繩索盡頭,代表深度的那塊標牌。

  深海裡,小鉛盤令導繩保持垂直,掛著需要潛水員帶回的標記牌。

  一片混沌中,有幾束微光,照亮鉛盤。

  這幾束微弱之光,勾勒了一個讓人趨之若鶩的王座,就像是權柄的光環。

  而今天金何坤站在這裡,站在他面前。

  竟與權柄的光環類似——叫人想追上去,與他前行。

  金何坤見陳燕西依然不說話,嘆口氣,亮出殺手鑭:「陳老師,有件事兒先斬後奏不高明,但我選擇跟你坦白。」

  「我已經學會自由潛入門了,半個月前。」

  陳燕西心尖一動。他明明白白見冰川溝壑間,有一人舉著烈烈火把,千里跋涉而來。

  於是鬆口了。

  他說:「那我們試試。」

  「金何坤,我們試試。」





第二十三章

  陳燕西說與金何坤試試,倒不是說直接一步登天好上了。

  兩人居然俗不可耐地走上「先瞭解,再戀愛」的基本步驟,走得還有模有樣。金何坤一裝紳士,傅雲星都不敢認這朋友。

  前些天翠園聚餐後,陳家與金家父母一合計,乾脆把金何坤扔給陳燕西。

  兩男人,還相識。陳燕西自家兩百平的複式二層只住一個人,太浪費資源。金何坤人模狗樣表示他會按時交房租,陳燕西睨一眼這大尾巴狼,演得還挺情真意切。

  然後城南二環小豪宅的大門敞開,倆愛人未遂、炮友以上的老社畜,正式開啟同居生活。

  「那你自己租的房子呢,放那兒養灰啊。能養出個灰姑娘麼,田螺姑娘瞭解一下。」

  傅雲星嘴裡叼著根棒棒糖,正放了座椅,四仰八叉地躺在車裡撩閒。

  金何坤瞅一眼陰雲密佈的天兒,給陳燕西發消息。

  —還在唐濃那兒?要不要我來接你。

  「房子就先放著吧,反正也要不了幾個錢。老師要是自家住膩了,沒準兒可以換個環境。偷情似的,挺刺激。」

  傅雲星側臉看他,隔著車窗,金何坤的臉看不全乎。唯能見始終上翹的嘴唇與不停敲擊手機的拇指。嘖,戀愛中的狗男人。

  「老師老師的,還叫上癮兒了。」

  「坤爺,聽我一句話,真不去我司算個簽?我見你紅鸞星動,滿臉桃花,給你倆合個八字?」

  「別跟我整封建迷信,老子和他就算八字相沖,這輩子也得捆一塊兒。」金何坤趴在車窗外沿,伸手進去拍拍傅雲星的肩膀。

  「成了,和尚。哥哥我念你兄弟情,今天就到這兒。男友應該要回家,我當田螺姑娘去了。」

  這話將落,陳燕西回道:今晚和唐濃他們去郊區越野,不回來。你做飯別計劃我。

  傅雲星同時說:「我還想著晚上叫你去郊區越野場玩車,在京城多年沒回來,總得帶你玩點刺激的。」

  金何坤掉頭要走的腳步倏然一頓,轉身拉開副駕,「巧了,你大爺今天有時間,先去我家取車。」

  傅雲星像是早已預料,含著笑斜眉一挑,腳尖輕點油門滑出車位。

  冬季C市的雨天不算多,眼看著時勤時怠,要偃息旗鼓,這會兒隱約有捲土重來的趨勢。

  潮氣順著車窗往裡卷,傅大師摸了摸寸草無生的腦瓜瓢,問:「坤爺,能否對我好點兒。我跟你們頭上有層防護毛的物種不一樣。」

  「作啊,你繼續作。」金何坤冷笑一聲,「誰當年畢業落髮,喜提袈裟。把林蓉兒作沒了,把四年愛情長跑作停了,還有什麼能作的。說來聽聽。」

  傅雲星平日總一副微笑聖僧的模樣,頭回收斂笑意。眼神平視前方,嘴角抿成直線,五官似罩上一層薄冰,絲絲冒著涼氣兒。

  他聲音既沉且冷:「我說過,別提林蓉兒。」

  「怎麼不能提了,我覺得這姑娘挺好。當初是誰說非她不娶,嗯?在這給我裝什麼王八,傅雲星,女士做刑偵工作確實挺危險。人家遠在京城的哥哥林沈海都沒阻止,你真犯不著。」

  金何坤有意往他心口戳,一波未平再掀一波。

  「前幾天林蓉兒給我發消息,說破獲一樁狂歡型殺人案。隊裡記大功,眼見著就要破格提拔了。她還說有位神秘男士每天給她發信息,協助破案功不可沒。我問她定位在那兒,她說C市某道觀。」

  「奇了,道士還管破案啊。」

  傅雲星聽出他揶揄之意,曉得金何坤門兒清,就是堵這兒撓他。

  「所以呢,感謝道友相助。想要得道升仙,也靠為人民服務。」

  「別給我打岔,」金何坤說,「案卷信息哪來的,你自有方法。反手機定位追蹤,你也做得到。哪怕定位基督教堂,你也可以說是神愛世人。我不管這些。」

  「我只問一句,雲星。當年刑警學院畢業,為什麼不下支隊。」

  這話還挺多人問。父母、老師、朋友、師兄弟、林蓉兒。好似人生不按照預定軌跡走下去,就是叛逆,就是拎不清。

  傅雲星二十二歲畢業時,不該是犯蠢的年紀,所以大傢俱不明白。

  愁雲密佈之際,醞釀一場大雨。城市稜角分明,招牌閃著五綵燈,又蒙上一片旖旎。雲層裡閃電乍強乍弱,水汽已沉沉欲墜,好似只差雷公一聲令下。

  雲星大師的俊臉,一半藏在陰影裡,一般落拓於光明。良久,他才繼續插科打諢道:「能為什麼,我算的唄。命格缺金不缺愛,適合寺廟騙錢財。」

  「剛路上我還給你算一卦,大雨要來城牆要倒,大水沖了龍王廟。坤爺,今晚大難臨頭!」

  金何坤知他油鹽不進,當即糟心地一拍方向盤:「去你媽的,老實開車。」

  這破天兒,擱以往金何坤真不願去玩車。C市車圈傻逼多,豪車多,金牌車手倒很少。飛速不敢來,惜命。不賽車,卻要往那道上跑。個個速度似養生,跑一百二都能嗷嗷叫。

  但坤爺沒料到,傅雲星是真的算計他。

  「你知道陳燕西今晚會來。」

  金何坤開一輛G65,越野場大雨轟隆下,泥點子飛濺。前方一眾豪車超跑,重型機車圍了一溜兒,音響震天。群魔亂舞跟拍速度與激情似的。

  傅雲星倚著車門,連衣帽兜頭一罩。冬雨下得陰濕且冷,水珠像冰刀,一寸寸割在臉上。

  「你就不好奇,你家老師身邊站著誰。」

  然後傅大師伸手進去,閃爍兩下遠光燈。

  百米開外的陳燕西正跨坐在一輛重型機車上,單腿支地,又長又直。他領口的鈕子解一半,頭盔夾在腋下,頭髮濕漉漉的。燈光一照,唇紅齒白一張臉,眉目格外惹人眼。

  陳燕西身邊的男人拿著另一個頭盔,目測很高,身姿挺拔,氣質出群那一卦。

  眼見著他要跨上陳燕西后座,金何坤半瞇眼,遽然按下車喇叭。

  「滴——」一聲。

  長且刺耳。

  穿破層層音浪,成功引起車群注意力。

  金何坤不緊不慢地下車,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撥通電話。隔幾秒,陳燕西手機鈴響起。他倆隔著雨簾相對,陳老師嘆口氣,「喂?」

  金何坤不容置喙,「你過來。」

  陳燕西:「......」

  嘿,這狗玩意還敢耍大牌了啊!

  唐濃從車窗裡伸個頭,打眼看見G65旁的超跑,他回首對范宇道:「傅雲星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讓他叫金何坤來的。」范宇說,「遲早有這天,還不如現在明確關係,省得後面再出誤會。」

  陳燕西騎著機車率先過去,眾人立即圍剿而上。金何坤靠著車燈,光線襯得身影高大挺拔。機車停下,陳老師取了頭盔,兩人視線對上。

  「你怎麼來了。」

  金何坤不答話,也不笑。他示意陳燕西下車,略低頭在對方脖頸間輕嗅幾下,沒酒味。坤爺面色柔和許多,接著指了指G65的引擎蓋,「坐上去。」

  一群人面面相覷,陳燕西知他耍小脾氣,當下沒扭捏,踩著凸出的車燈上去落座。金何坤站在陳燕西跟前,一手攬住對方窄腰,瞬時往前抱懷裡。

  「寶貝兒,想搭你順風車的男人是誰呢。」

  陳燕西看著他眨眨眼,再移轉視線,順著金何坤的鬢髮往後看。他不遮不掩,說:「沈一柟。」

  金何坤:「就你那個緋聞對手?喲呵,還挺俊嘛。這麼熟的,我以為你們早不聯繫了。」

  陳燕西:「說人話。」

  金何坤立即剝掉自我安慰的高冷臉,委屈上了:「他能比我帥麼,長那麼醜,憑什麼坐你車,我都沒坐過。」

  「......那是他的車,我剛借來跑一圈。」

  陳燕西的表情一言難盡。

  金何坤問:「你喜歡?」

  陳燕西:「還成吧。」

  本只是一句無心敷衍,誰知後來沒多久,金何坤買輛哈雷送貨上門。陳老師盯著對方傻狗似的邀功臉,表情更加一言難盡。

  當晚被傻狗按在沙發上,做了一次又一次。咬著他鎖骨,一個勁兒問老師,學生做得好不好。

  是否該表揚。

  沈一柟與金何坤握手時,兩人視線膠著幾陣。坤爺將他上下打量,覺得沈一楠比陳燕西更像潛水員。古銅膚色,眉眼深邃,陽剛帥氣。

  要做對手也還行。

  陳燕西看不下去,只得擠在兩人中間:「沈一楠,我朋友。潛水發燒愛好者,取向女,單身未婚有房有車。」

  沈一柟:「......」

  有必要介紹得這麼詳細?

  長篇大段沒聽進去,獨獨「取向女」這仨字兒,令金何坤心情一振。

  坤爺常年職業假笑,剛還準備暗地捅人兩刀,這會兒換上親切臉:「你好,我叫金何坤。陳燕西的准男友,目前正在實習階段,轉正可能性挺大。」

  「認識你很高興。」

  片刻,沈一柟才憋出一句:「你、你好......」

  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陳燕西瞧一眼笑得像個魔道中的傅聖僧,再瞥一眼在車裡坐得四平八穩的唐博士。他揉揉額角,這聰明人與聰明人混一塊兒,怎麼從來都不做好事呢。

  雨下得大,飆車群眾的激情並未因這小插曲熄滅。反倒有人轟著油門,車載音樂加到最大。金屬搖滾叮鈴匡啷,樂隊沙著嗓子嘶吼,攪得一眾大齡青年熱血沸騰。

  金何坤沒轍,拎了陳燕西上車,打算跟他們跑幾圈。郊區越野路段崎嶇,靠山,雨夜,危險係數蹭蹭上升。

  陳燕西自詡不是愛作死的傻逼,要不是今晚沈一柟回來,車局他還不參加。

  沈一柟在自由潛比賽中,下潛深度增加過快,恐已超過訓練正常值。據說沈一柟挑戰極限深潛,多次出現昏厥。

  最慘烈一次,肺部擠壓後吐出的唾沫,血液含量已超過百分之六十。

  陳燕西尋著機會找沈一柟談話,「你下潛太快,需要緩一緩。」

  「小柟,身體重要。潛水為的不是那個數字,明白?」

  彼時沈一柟面色平靜,只靠著機車,輕飄飄問:「難道......師哥怕被我刷新記錄?」

  陳燕西一怔,匪夷所思地盯著他。

  而沈一柟立刻笑起來,他揮揮手,「開玩笑的,放心師哥。我訓練很努力,畢竟你離開啦,還得有人代表中國隊去參加明年的自由潛世錦賽。是不是。」

  當晚聊天不歡而散,連帶著飆車也沒意思。好死不死,他們還遇上一群未成年豪車隊。

  山間單道,狹路相逢。

  陳燕西平日不管閒事兒,今天純屬心裡疙瘩。金何坤還沒來得及阻攔,陳燕西已長腿一邁,下車去敲別人車窗。

  「下來,交警查駕駛證。」

  那小孩兒一梗脖子:「證你媽嗨,交警還來玩飆車?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巧了,」陳燕西說,「那我三歲。」

  「既然沒證,就是未成年。來來來,寶貝兒們,下車下車。」

  「哥哥跟你們講,安全駕駛很重要,生命安全排第一。那什麼,唐濃,叫車條子來。聯繫父母,孩子浪成花兒了,怎麼教育的。」

  當晚,一眾未成年翻車現場,陳燕西「苦口婆心」言傳身教,叨得一群高中生只想哭。機車與超跑將豪車隊圍在中心,根本不給逃跑的後路。

  警察來得挺快,警笛嗚啦啦響。

  週遭又吵又鬧,這雨還沒停止的趨勢。唐濃挨著陳燕西,剛聽他跟一小朋友哥哥長哥哥短,說完還不忘打廣告:以後潛水記得來找我報名哈。

  估摸是沈一柟激起的心堵好了大半。

  唐濃手機鈴響,挺不是時候。

  他接聽,「喂,媽。中美有時差,您下次打電話別挑半夜成吧。」

  「我?我跟唐哥和阿燕他們在一起。玩車。」

  「還有誰?還有——」

  唐濃環視一週,警察拉著小孩兒走遠,就剩他們這群三不管的大齡青年。週遭安靜許多,大家坐在車內抽煙,唐濃的聲音便格外清晰。

  「還能有誰,阿燕男朋友啊。他叫金何坤。」

  大重九剛叼嘴裡,陳燕西一度以為自己幻聽。他不敢置信地偏頭,唐母充滿戲劇性的笑聲已穿過大洋彼岸,撲面而來。

  完蛋,唐母是長輩圈裡出了名的八卦大隊長。

  陳燕西:「......」

  不是!阿姨您聽我解釋!!





第二十四章

  大雨下得沒完沒了,後半夜更勢頭洶洶。

  陳燕西有些倦,金何坤便載他回去。從郊區一路殺進城,坤爺朝後視鏡瞥一眼車身,髒得不堪入目。

  「今天沈一柟歸國,大家給他接風,湊一樂呵。」

  陳燕西蜷在座椅上,蓋著金何坤常備的小毛毯。兩人渾身濕透,內褲能擰出幾斤水。他也不管車內糟糕情況,思量著還是有些冷。

  「坤兒,把溫度調高點。冷死哥哥了。」

  金何坤將風速開至最大,順手將他頭髮擼到腦後。「有事就叫坤爺,沒事連坤兒都喊出來了。哥哥,到底我倆誰是哥哥。心裡有數麼。」

  「就一稱呼,你明天叫我小燕都成。哎不成,這名兒太土,還是叫陳老師吧。反正你一天老師老師的,也沒個正行。」

  陳燕西翻出一包煙,剛叼嘴裡,又放下。

  「本來今天是想叫你,但覺得你可能不太愛這類遊戲,就算了。」

  金何坤聳肩:「那你解釋解釋,不叫我也就罷了,為什麼還剝奪我知情權。」

  「剛才想發作,那麼多人面前,沒跟你吵。其它事你雙標我無所謂,暴雨飆車,珍惜生命那套理論,你能不能好好執行。」

  陳燕西自知理虧,默了半晌沒作聲。他單手撐頭,盯著窗外雨水如瀑。燈光印在車窗上,折射出一圈圈光暈。車速平穩,陰影便有規律地掠過他眼簾。

  金何坤以為他不開心,正要檢討自己語氣不合適。順手扔了煙頭,又趕緊關上窗。

  「老師,我......」

  「我錯了,」陳燕西忽然說,他承認錯誤的語氣有些乾癟,像頭次被老師抓住未完成作業的小學生。手足無措,揣著丟丟不願過於暴露的怯與悔。

  「我第一次給......這種關係的人道歉,可能聽著有些不誠懇。但很抱歉,今天我真沒考慮到你的知情權。」

  「以前沒給誰道過歉,可能是沒意識到,也可能是對方不說,我以為就沒問題。所以,我錯了。」

  陳燕西幹這事兒業務不熟,他以前講究個你情我願。開心就在一起,不開心便不在一起。講究個自由瀟灑,束縛是不存在的。

  金何坤第一次跟他提近似戀人間的「知情權」時,陳燕西發蒙。以前沒這樣啊,是否有些大題小做。

  剛那會兒,他撿了幾秒自省。設身處地想,金何坤忙碌一天,本可以回家好好休息。就因自己去玩車,或傅雲星有意無意的暗示,金何坤便驅車趕往。

  沒當眾煞他面子,相反陪他與朋友跑幾圈。

  好像......一切愛與不愛,都體現在細節之上。

  陳燕西縮脖子,乖得不行。他似無意間偷吃到一塊小甜餅,正搖著貓尾,自鳴開心。

  金何坤以餘光看他,當即被陳老師若有似無的笑意,蠱惑掉半條命。

  他用手背蹭了蹭下巴,「也......也沒那麼嚴重。」

  「以後有事跟我說一聲,不願帶我沒關係。至少......讓我知道你去哪兒。」

  別憑空消失。

  金何坤一直未告訴陳燕西,他不怕對方感情淡,濃情轉薄也無妨。他有的是時間與心情重新追求。他也不怕陳燕西一心潛水,大不了滿世界陪他飛陪他跑。

  金何坤怕他消失。陳燕西骨子有風,意識裡沒有束縛二字。他如今會乖乖回國,無非是心理那關過不去。偶爾心病犯了,就夾著尾巴藏家裡躲著。

  但萬一,哪天他好了呢。

  陳燕西是抓不住的,他是飛魚,是風箏,是大海如自由無盡頭。金何坤怕抓不住他,一轉身消失深海,就再也不回來。

  惶惶不可終日。

  「說實話,我第一次正經戀愛。」陳燕西像寬慰他,自嘲一笑,伸手搭在金何坤脖子上,「如果我哪兒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告訴我。」

  「兩人相處麼,好事多磨。我不喜歡爭吵,也不願浪費時間。一句話可以解決的事兒,不整那麼多彎彎繞。」

  他手指揉著金何坤耳垂,有些涼,指腹略帶薄繭。摩擦時撩起一陣陣電流,金何坤的神經似全部集中在那一小塊地兒。每個細胞都在叫囂,渾身血液往一處湧去。

  「別,」金何坤抓住他的手,聲音低沉,「寶貝兒,別惹我了。憋著呢。」

  陳燕西眨眼,睫毛撲簌地抖落光影。他眼裡似聚著幾分燭火,俯身在金何坤耳垂上落一吻,又抽開身。

  「憋著多難受啊,」陳老師點根煙,笑得狡黠,「今天太晚,也別回家,帶你去我俱樂部。」

  俱樂部在城西,距郊區不太遠,剛好順路。坐落三十層頂樓。前廳接待,往後教室,露天台上有泳池。教初級水肺潛課程與自由潛入門。

  陳燕西的辦公室裡有小隔間與浴室,窗戶正對著床,佈置還挺溫馨。他從衣帽櫃裡拿衣服給金何坤,「將就著穿,都是我的衣服。」

  兩人收拾完畢,在辦公室沙發上坐下。陳燕西面前堆著一摞資料,金何坤細看,是在仙本那見過的那幾份成績對比單。

  陳燕西叫他坐下,推一杯熱水給坤爺。辦公室裡只開沙發邊一盞立式燈,將兩人籠罩其間。

  金何坤問:「叫我就是來看資料?」

  陳燕西彎著眼:「不然你想幹什麼。」

  「老師明知顧問,」金何坤攬著他肩膀,爬在陳燕西耳邊說,「困了,想跟你睡覺。」

  陳燕西沒推他,盯著資料的眼睛有些發紅,血絲纏住大半片眼白,「我也困,但想跟你說完再休息。免得以後有誤會,你別把沈一柟的事情放心上。」

  「他是我師弟,但咱倆,不是一路人。」

  或者說,其實一開始是。

  沈一柟什麼都挺好,為人耿直,待友坦誠,獨獨性子爭強好勝。他們喜歡大海的心是一樣,喜歡潛水的心是一樣,獨獨身邊的喝彩聲不同。

  他發覺無論怎麼訓練,稍取得一點成績,陳燕西很快能將其刷新。當簡單的潛水混入競技元素,萬事沾上輸贏二字,人心就會意難平。

  潛水中探索的部分消失,他們開始爭奪名次、自我膨脹時,潛水就成了一項單純的比賽項目。

  不再迷人,不再快樂。

  它能帶來歡呼與榮譽,同樣可以帶來遮眼敝心的慾望。

  「沈一柟在悄悄趕超我,我知道,」陳燕西仰頭,靠著沙發。金何坤單手搭在他腦後,順勢將人半抱進懷裡。

  「他要冒險,要不顧一切,你就讓他去,何必操心。」

  「我只是覺得,他還未彌足深陷,還拉得回來。」陳燕西說,「當年我不去參加比賽,是因為自己克服不了心理問題。但外面傳得太過,說沈一柟踩我上位。」

  「傻逼吧,潛水完全看實力,又他媽不是職場。」

  金何坤皺眉,「所以他當真了?」

  陳燕西搖頭,嘆氣道:「他在我面前說無所謂,會證明自己。但我總覺得......他過不去。」

  「他過不去,那你呢。」金何坤將陳燕西的臉掰過來,正對自己,「你真的心甘情願不去參加比賽麼。」

  那你呢。

  陳燕西被問得一咯登。金何坤懂他,時至今日陳燕西才曉得,其實人與人之間或許存在「互相體諒」這回事。

  至少金何坤懂他。

  你當真不願爭取。當真不願再下水。當真要遠離那片蔚藍深海。做一輩子畏首畏尾的孬種,活在陰影裡自我陶醉,自我懲罰。

  金何坤問,那你呢。

  陳燕西不知道。

  所以他沒說。

  暴雨擊打玻璃窗,露天泳池蕩著碧波。嘩嘩地,竟有幾分像大海。

  室內一片寂靜,陳燕西叼著煙,他想去取打火機,金何坤卻按下對方的手。一低頭,兩人鼻尖對鼻尖,煙對煙,點上了。

  金何坤呼出一口白霧,瀰漫在兩人間,將陳燕西的輪廓褪色為一幅缺紅少綠的白描畫。

  「不想說就不說,我不強迫你。」

  陳燕西眼光閃爍,移開煙。他死死盯著金何坤,似想從對方眼裡、心裡、魂魄裡,剝奪更多濃情蜜意的愛。

  他忽地笑出聲來,將香煙放在煙灰缸沿。他的拇指按在坤爺眉骨上,問:「心肝兒,還困不睏。」

  金何坤一怔。

  陳燕西就在他視線裡,順著煙霧半蹲半跪在沙發下。他解開金何坤皮帶,五指一頓。陳老師不知金何坤是否對這姿勢感興趣,但眼下是想為對方做點什麼。

  「爺。」

  陳燕西唸得軟軟糯糯,聲音尾巴上綴著幾個彎。帶著釘爪,狠狠扣在金何坤心尖上。

  「第一次可能不算很好,您多擔待。」

  金何坤呼吸一窒,那俊俏臉龐籠在燈光裡,細長的睫毛低垂,有些小心翼翼地顫抖。陳燕西猶豫片刻,像是思考改如何進行。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剝開最後一層遮蔽,微涼的嘴唇在他腹部一觸即放,然後順著吻下去。

  室外狂風暴雨,聲聲不止。室內卻掀起更大波瀾,如龍捲風過境。金何坤沒阻止,他牢牢將陳燕西微微泛白的臉,鎖在視網膜上。

  他記得,他記得第一次見到陳燕西時,這人是如何的篤定與自由。

  金何坤從未想過,有一天他也能擁有陳燕西。

  大海與天空是對立面,游魚與飛鳥是對立面。曠野與城市是對立面,自由與體制內是對立面。

  他們是站在對立面,試圖相愛的兩人。

  金何坤嘆氣,栽了。他明白,陳燕西是來索命的。

  他一把將陳燕西拉起,發了狠,俯身吻上那張濕潤嘴唇。兩人一路踉蹌進裡間,抬腳踢上門,再扯開衣襟。

  金何坤的尖牙從背後開始碾壓,他們像回到那夜深海之上,蒼穹之下。木舟搖晃,於是他們也跟著搖晃。

  冬季濕冷,卻渾身汗液淋漓。陳燕西吃痛,時而在海撥上,時而在人間。他靠著門,單腿支地,嘴裡也不叫疼。他輕飄飄地,卻又很有深意地盯著金何坤。

  「其實,其實我一直都,挺中意你。」

  陳燕西分了神,細碎地嗚咽一句。

  「專心。」金何坤說。

  今天他一下下都發狠,讓陳燕西連氣都喘不上來。迷離中夜色如墨,雨水暈著光線,看不真切。夜未央,而陳燕西只覺尖銳的疼痛又轉為瘋狂的快意。

  牆上影子囂張搖動,他拉長脖頸線,如天鵝引頸就戮。

  眼尾潮紅,分明就是痛快至極。

  不知天何時亮,陳燕西像被從海水中撈起。他費力地轉個身,發覺金何坤將他牢牢抱在懷裡。

  窗簾沒關,暴雨後忽地放晴。陽光大喇喇闖進來,但沒什麼溫度。唯有被窩裡,是一片暖意。令人溫存留戀。

  金何坤在他後頸蹭一下,閉著眼,輕聲緩問:「醒了?」

  「有沒有哪兒不舒服。」

  「還成,就是你下次節制點。」陳燕西爬起來,從床頭摸一支煙。他盯著外面大千世界,幢幢樓宇高聳入雲。

  但這不是他的世界。

  陳燕西說:「金何坤,我還是想潛水。」

  回應他的,是冗長沉默。

  好似金何坤一早便知,這人屬於大海。是一隻艱難上升的鯨,見過海面的風和雨,他便要再次回到深海裡。

  陳燕西以為惹他不開心,正暗惱自己不看事兒。大清早亂說話,「我......」

  「我跟你去。」金何坤突然接話,他拿過陳燕西嘴裡的煙,吸一口又吐出。

  「你的意思是,你想跟我去。」陳燕西問。

  「我們一起走。」金何坤盯著他的眼睛,認真答。

  陳燕西嘴唇動了動,分明是有些激動。他克制住,再問一次:「你想跟我去?」

  「我們一起走。」

  金何坤一字不漏地重複道。

  好像人生是這樣,大多時候沒有承諾,沒有誓言,也沒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

  今天早上,一個普普通通的清晨。

  陳燕西說了去向,金何坤表示同意。

  卻有一點浪跡天涯的意思。





第二十五章

  C市第二場大雪降臨時,已趨近春節。

  近幾年天氣變幻無常,南方在艷陽裡大雪紛飛,北方人民連個雪影都見不著。招得一眾南方人喜大普奔,下雪就跟中足彩似的。

  陳燕西剛到家,程珠怡四平八穩坐沙發上。母親大人端一杯普洱茶,陳明十年如一日地拿老婆練速寫。電視裡放無聊八點檔,客廳漫著說不出的詭異。

  大擺鐘敲八次,肥皂劇進入新一輪廣告。陳燕西搖著鑰匙,磨磨蹭蹭走到沙發邊:「......爸,媽,您倆這是......」

  程太后笑裡藏刀,又滿臉慈愛。她往桌上放杯子,作派端得挺有深意。

  陳燕西反思自個兒,是否該扮演一個溜鬚拍馬的蠢太監。他眼神在陳明身上打一圈,發覺這老小子沒想救人,只得尖起嗓音,捏了捏鼻子。

  「太后在上,臣誠惶誠恐——」

  「得了,收收。」程珠怡略嫌棄地盯一眼這糟心玩意,「坐下,我有話問你。」

  陳燕西大喇喇地斜躺沙發上,估摸著好幾天了,這時間足夠唐濃母親隨意發揮。

  程珠怡合該找機會「興師問罪」。

  「媽,您有話直說。我又沒犯什麼錯,別這副階級鬥爭臉。怪緊張的。」

  「你還沒犯什麼錯,」程珠怡冷哼,「是,長大啦。由不得我們啦,翅膀硬了嘛,嫌我跟你爸老了,不頂事。父母嘮叨幾句,你就跟那火燒鴨心似的,一臉不耐煩。」

  陳燕西豈料他媽會賣慘,嗆一嗓子沒緩過來,「不是,您、您這說哪的話啊。我沒有不耐煩......」

  於是程太后立刻一抬下巴,氣勢逼人。她手指陳燕西,荳蔻色的指甲反著光,「那行,我們敞開天窗說亮話,你和金家那小子怎麼回事。」

  「老娘平時叫你多交幾個正經男友,你不聽,啊。一見帥哥就脫褲子,你還是個成年人麼。臉呢,節操呢,你那高不可攀的優越感全沒啦?」

  「等會兒,媽,什麼叫一見帥哥就脫褲子?」陳燕西滿臉問號,他立馬坐直了,也反手指著自己,「合著我就不是帥哥啊,隨便擱大街上那也是優質選項。您這話聽著,我成鍋貼啦,我還真沒必要倒貼誰。」

  「那你說說,」程珠怡又收起盛氣凌人的姿態,翻臉如翻書,「兒子乖,跟媽咪說說,你倆是怎麼搞上的?」

  陳燕西:「......」

  搞什麼搞,這詞兒說得怎就那麼曖昧。

  程珠怡和陳明是想聽八卦,這倆口子,挖了坑在這等他。

  一見逃不掉,陳燕西大馬金刀地坐著,翹起二郎腿。他乾脆將自己與金何坤相識的經過,粗略講述一遍。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一字沒提。比如兩人怎麼滾床單,又怎麼打野戰。

  估摸長輩都是過來人,猜也能猜著。

  「哦,原來你倆小子,合起伙來演我們。」

  程珠怡杏眼一凌,嘴角往上抬一下。

  「晚宴那天裝得什麼關係也沒有,藏挺深。陳燕西,出國什麼沒撈著,敢情你準備進軍好萊塢啊。」

  「媽,別埋汰我成不,咱好好說話。一開始沒告訴你們,是因為我跟他的關係......挺特殊的。」陳燕西猶豫片刻,繼續道,「他在我這還不是編制內,不專業男友關係。」

  程珠怡不說話,滿臉震驚與沒法兒說。

  而一直當空氣的陳明,適時扔個深水炸|彈,問得還挺專業:「兒子......聽這話的意思,那你是還有幾個專業男友咯?」

  「遍地撒網,忙得過來麼。」

  翻譯下:年輕人,別讓腎透支。

  陳燕西:「......不是,你們聽我解釋!」

  「我說什麼了,咋能腦補成這樣啊?!」

  相比陳家雞飛狗跳,金家就跟喜嫁姑娘似的。張玉從唐母那裡得知「內情」,轉頭上大慈寺還願去了。點名要找傅雲星,大師就是大師,解籤算卦真準。

  傅雲星笑得人畜無害,張玉臨走前,他還沒忘再坑一筆,塞串草莓晶手鏈給她,「這東西您拿好,穩定他倆感情的!」

  「阿姨,好用常來啊!」

  有空多燒幾炷香,我能漲KPI啊!

  要不是金陳二人性別相沖,傅神棍指不定來一句:月老年初給牽線,觀音年末就送子,一條龍服務嘿。

  金何坤拿著手裡明顯忽悠小女生的水晶手鏈,感到十分窒息,「媽,您這一把年紀了,能不能相信科學。」

  「前年戴的沉木佛珠,我還纏手腕上呢。這玩意,您自己戴著玩吧,啊。說不定還真招點老桃花,就是跟我爸得解釋清楚了。」

  「怎麼說話,」張玉睨他一眼,「你找個踏實對像多不容易,這還踩腳狗屎運。陳家那孩子挺好,知根知底,我看著就喜歡。」

  「之前不跟媽說,人唐姐遠在美國都能掌握一手消息,圈裡傳遍了,才傳到我們耳朵裡。」

  金何坤抱臂靠著書桌,確實沒想到唐濃是個神助攻。他以為自己得到陳燕西朋友的認同,很久後范宇才給他講實話:唐濃是怕阿燕沉迷戀愛,不去工作潛水。還不如把他倆湊一塊兒,省事。

  唐博士,真正的計劃通。

  張玉仍在耳邊叨叨,金何坤嘆口氣,將母親推出書房,「媽,我還要再看看書。您要真想傾訴,就找金宏。我爸二十四小時不關機,隨您嘮。」

  「至於我和陳燕西的事,你們也別瞎操心了。怎麼相處,我們自己心裡清楚。」

  張玉擰不過他,一邊走一邊不甘心地回頭說:「那、那咱們兩家得再吃個飯吧!這都大過年了,正式見一面,媽媽去安排啊!」

  「你到時候好好收拾,要不跟媽媽去美容院做個臉?都快三十的人,平日也不護膚,那臉糙的......」

  「行了,媽!您兒子三十一枝花,帥得慘絕人寰!不用做臉!」

  金何坤關上門,撐著牆壁緩了好一會兒。他無奈笑笑,自己和陳燕西還沒轉正呢,雙方父母倒急得跳腳。

  他坐回書桌前,沉默片刻。摸根煙,撥通陳燕西手機。隔幾秒,接通。

  「喂,老師。在忙?」

  陳燕西那頭有些吵嚷,裡面混雜著唐濃、范宇的聲音,隱約聽到有沈一柟。陳老師捂了捂聽筒,斷斷續續說:「我這邊有點事,怎麼,是晚上不回家做飯,還是想出去吃。」

  金何坤:「都不是,我媽剛拷問咱倆什麼關係。唐母散播『虛假消息』的能力也太強了,這話能傳到我媽耳裡。」

  「說起來,唐濃是大院的?」

  「是,他和范宇比我們大,只見過幾面可能你也沒什麼印象。唐家跟我爸關係好,這些年一直在聯繫。」陳燕西答,「這事給你造成困擾了?要不找個時間給父母解釋一下。」

  「解釋,怎麼解釋。說我倆不是那什麼關係?」

  陳燕西:「......那你打電話幹什麼。」

  「也沒什麼。」

  金何坤笑。

  「就是想你了,想聽你聲音,給你打個電話。」

  陳燕西愣住,許久沒出聲。「想你」二字傳來,像一把毛茸茸的小刷子撓在陳燕西耳邊。

  激起一陣電流,發癢。他耳尖泛紅,心跳不可自控地亂跳起來。

  金何坤以為自己太唐突,不曾給誰說甜言蜜語,頭一遭顯得業務不熟,還挺尬的。

  他正尋思換話題,陳燕西忽然道,「那就跟爸媽說我們在交往。」

  「上床次數都快十根手指掰不過來了,遮掩也沒什麼意思。我掛了,這邊忙。有什麼事回家再說。」

  陳燕西匆匆收線,金何坤還蒙在雲裡霧裡。他眨眨眼,搞不清歡欣還是怦然心動。

  陳燕西說,我們在交往。

  這什麼意思。

  而他抬頭掃視電腦屏幕時,上邊播放一半的視頻正暫停。畫面停留在一架失事飛機上,金何坤的笑意逐漸收斂。他摸了摸下巴,點擊鼠標,準備繼續往下看。

  金何坤手裡擺弄著飛機模型,剛折的紙飛機落於地板。他望著窗外陰沉天色,從這裡,每天能見一架架飛行出發返航。他曾經就在其中一架或某幾架飛機的駕駛艙裡,肩扛上百人的安全與責任,義無反顧擁抱蔚藍天空。

  那裡有嚮往之地,有兒時夢想,有他的理想與抱負。

  金何坤指間的煙蒂快燃燒殆盡,差點燙手。他將其戳滅,後仰頭,埋進一片煙霧裡。

  金何坤一直不確定,陳燕西有生活軌跡,有明確目標。而自己呢,整天渾渾噩噩,既不飛行,也沒拍出點新東西。

  他不知道生命的意義何在,但陳燕西似乎知道。

  他們是如此不同,車轍同行一陣,也遲早南北相離。

  他們究竟能在一起多久。

  金何坤覺得自己無法免俗,他就是那類人——總在探討生命意義、生活意義,卻沒有將自己活得豐盛。

  人間不值得。金何坤想,但陳燕西值得。

  大年三十晚,金陳兩家再次見面。這回氣氛不同,飯桌話題也不同。張玉和程珠怡差不離將兩人「婚後」生活給規劃好,什麼一年集體出去旅行幾次,要不要再合夥買套房子。財產共享,牢牢把他倆捆一塊兒。

  陳明和金宏做不了主,多年前兒子出櫃,父親便決定不再幹涉他們生活。兒孫自有兒孫福,要真是個混賬,斷子絕孫也算為人口計劃做貢獻。

  陳燕西與金何坤插不上話,老老實實吃飯。他們不得不再次穿上馬甲,扮演熱戀中的狗男男,時不時相視一笑,以寬父母之心。

  「其實這樣也好,省得總叫我去相親。」

  陳燕西收拾行李,沒多久他將啟程下一趟工作地點。準確來說,是他們。

  「這次工作,不是教潛水麼。」金何坤剛從廚房出來,端著兩份意面。「就在臥室將就吃點,下午趕時間。證件我都收拾好了,你再想想有沒有什麼遺漏。」

  陳燕西接過餐盤,用叉子卷幾根麵條,「不教潛水,我剛接受一個朋友的邀請,去打撈沉船。這屬於技術潛範疇,可能......」

  「可能有點危險。」

  金何坤將後半句接上,坐在陳燕西身邊。他昨天半夜睡不著,一手抱著陳老師,一手點開遊覽器,搜索技術潛相關信息。

  喜憂參半,這活兒工資相對較高,但危險係數也更高。坑洞坍塌,或困於沉船內,都有可能喪命。

  陳燕西舔舔嘴唇,「其實也還好,我有技術。一堆證加持,經驗都用錢堆出來了。別擔心,有這空閒,不如你想想自由潛進階的事兒。」

  「我工作結束,應該有時間來找你。」

  「就不能你教我,非得找其他教練。」金何坤對此頗有微詞,他可想念陳老師發脾氣、急跳腳的樣子。又凶又唬人又可愛。

  「第一我沒時間,」陳燕西幾口吃完意面,將盤子扔給他,示意今天坤爺洗碗,「第二,萬一那教練比我帥。您豈不是又能發展一段露水情緣?」

  金何坤反應幾秒,氣得想原地翻跟頭。他隨手將盤子放地上,傾身朝老師壓過去,「你完了,陳燕西。老子今天非得教你做人!」

  「哎——你他媽輕點兒!」

  趕去機場前,金何坤好不容易從陳燕西身上下來,說要教做人的是他,現在不願起身的也是他。陳燕西穿好衣服,將一片烏紫淤青掩在毛衣下。

  金何坤耍賴,爬著床沿,伸手去拉老師的手。

  他不說話,就死死牽著。半邊臉埋在枕頭裡,露出半邊赤裸寬闊的脊背。

  綴著幾道深淺不一的抓痕。

  陳燕西嘆氣,反握住對方的手。他蹲下,揉一把坤爺頭髮。「別怕,我是去為國家做貢獻。這是做好事,你該支持我。」

  金何坤沉默,支持個屁,有關技術潛的樁樁件件血淚史,網上一搜一大片。

  讓他怎麼支持。

  「這是我的工作。」陳燕西將他翻轉過來,跨坐在金何坤腰上。他拿過衣服,要給坤爺穿。「聽話,我們得起床趕飛機了。」

  「好歹以前是個機長,沒點時間觀念怎麼行。」

  直到起飛前,金何坤才把盤桓內心許久的問題,擺在陳燕西面前。

  「老師,我能感覺到,你喜歡我。你也清楚,我喜歡你。」

  「老師,那什麼時候給我轉正。」

  發動機葉片高速旋轉,隆隆聲似雷鳴。飛機昂首,直入雲霄。

  陳燕西沒立刻回答,他看看窗外無盡頭的藍天白雲,陽光刺目,不由得半瞇眼。

  良久,陳燕西半開玩笑半認真答:「我還在想,該不該給你轉正呢。」

  「萬一哪天讓你守活寡,多不合適啊。」





第二十六章

  「目前水下情況不容樂觀,沉船位置相對較深。此前中國人工下潛救援,很少有達到70米深度的。但這次打撈遇難者行動,說起來,算是有點不合規矩。」

  救撈工程船長王東昇抽著煙,在一張圖紙上以紅筆圈出幾個關鍵點。他靠著桌沿,窗外暮色四合,N市波陽湖水平如鏡,銜遠山,橫波無涯。

  若按當地人說法,稱得上小內海。

  陳燕西接到此次屍體打撈任務的前一個月,波陽湖發生沉船事件。大中型遊艇載百餘號人,其中二十餘名遊客遇難。現已打撈且明確身份的遊客共十八名,剩下數名遇難者,死不見屍。

  當地政府打撈局派潛水員下湖搜尋,直到最後,只尋回四名。

  「還有三具屍體在沉船裡,」王東昇吐口煙圈,他身邊集結五名「私人」潛水員,據說是公司上面找來的支援。「死者家屬認為政府沒盡全力,所以找私人打撈公司,出錢想找回剩下遇難者。」

  陳燕西與N市潛圈的人不相熟,更別提這類技術潛水員。對方公司是通過范宇,再找上陳燕西。他以前曾義務幫忙打撈過沉船,或是冰封於水下的大貨車。司機貨物凍得跟冰雕似的。

  他那技術沒法兒說,Trim完美,又能充當長短喉雙瓶的技潛燈童。峭壁之上穩定潛伴,再幫水下攝影師打燈。一心幾用,耐力超人。好幾次救潛伴於下降流或大浪之中。

  「這事不能賴政府,很多時候盡力了,沒結果就是沒結果。水下凶險,不在這個崗位上,就不知道它的危險。家屬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如果我們也沒找到呢。」

  陳燕西單手撐著圖紙,他以鉛筆標出幾個問號。

  「AB線標清楚了,這裡是斜坡與底部深度。波陽湖裡斷層很多,從水平面往下十米,垂直加深至三十米。這面是碎石區,而沉船位置處於未知水域。打撈局的圖紙沒法拿到手,真要我們幾個兄弟下去,挺冒險的。」

  陳燕西說得隱晦,他猜測打撈局未繼續搜尋,很可能是沉船附近有洞穴。假設湖底暗流將屍體衝往洞穴內,打撈起來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他們對此潛點瞭解並不透徹,貿然下潛只會徒增自己的危險。出力不討好。

  王東昇點頭:「公司也說了,量力而行,別把我們折進去。」

  「能找就找,不能找......」

  「那這樣不就與打撈局的態度一樣麼,家屬找我們的意義何在。公司冒著違法的風險接單,又有什麼意思。」

  陳燕西正要說話,不巧被身邊一名男子搶白。他轉頭看去,該男子胸牌上端正寫著大名:周林。

  周林其貌不揚,倒是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為這張臉增添不少光彩。他約莫二十三歲左右,渾身捲著剛出象牙塔的學生氣。

  陳燕西摸著下巴:「知道不合法還來?」

  周林渾不吝地一揮手:「我就喜歡這種行動,挑戰權威能拿錢,又是變相『救人』。不來白不來。」

  陳燕西頷首,不說話。好一根蠢光閃閃的大棒槌。

  他有點要笑不笑的意味,初生牛犢不怕虎,小年輕身上都有這種勇氣。其實以前他也有,後來見得太多,覺著太蠢,便不提了。

  打撈產業比重不大,也算不上什麼好職業。許多學生畢業後會選擇大型船級社和大設計院,就職打撈局,得算是人傻腦子有巨坑。

  畢竟這活兒又重又累,海底沉船若不是遇上大風浪或裝船事故,一般都為劣質船舶。

  翻船時,船毀人亡。船東的貨物打水漂,給不起打撈費。於是裝聾作啞,反正時間一長,世人都會忘記。

  唯有遇難者親屬,會終此一生向大海求個答案。

  周林這類孩子,沒見過多少生離死別,可能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死亡。更別提抽時間思考六合玄學,參透點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的東西。

  不知深淺,不知敬畏。

  王東昇朝周林搖頭,示意他安靜勿衝動。五名潛員中,屬他年齡最小,經驗尚不足。這次來執行任務,目的是長見識。真要他幫忙的地方並不多。

  整個行動,王東昇布控,居二線。陳燕西作為這個小型潛水團的隊長,需關注在水下作業時的安全。

  因為對潛點不算熟悉,陳燕西帶了三人下水「踩點」,將水下情況記錄並帶回。他們需要清楚船艙構造,才能規劃一條快速簡單的尋找線路,或是逃生線路。

  四周漆黑,水體冰涼。近日氣溫回升,春意漸濃,水下仍然冷得人手腳麻木。

  沉船中極易迷失方向,陳燕西慢慢游動,呼出的氣體鑽出二級頭,在黑暗中「哧哧」響動。他能聽見自己心跳,平穩有力。

  已有不少泥沙覆蓋艙內,這種情況下實施打撈,難上加難。

  陳燕西用潛水電話告知工程師自己摸到的物體,以便工程師迅速確定他的位置。按常規講,本應採用浮筒打撈法,借浮力將沉船浮出水面。施工方便又安全。

  可這次行動是在打法律擦邊球,動靜不能弄太大,所以選擇讓潛水員一次又一次往返沉船與水面。

  陳燕西摸索一陣子,返回時帶了幾件遇難者遺物。他脫掉濕衣,對船長一抬下巴,「等明天家屬來了,問他們裡面有沒有親人的東西。」

  「我發現下邊遺物挺多,如果需要,我能再帶回一些。今天暫時進行到這兒,有點晚了。長風潛水俱樂部那邊,有等我。」

  踩點任務結束,除開在公司吃住的員工,臨時招聘的潛水員各自回家。陳燕西沒直接回酒店,叫司機送他到長風。

  時值九點過一刻,俱樂部人走樓空,幸好老闆給他留把鑰匙。說起這傢俱樂部,與陳燕西他們之前有點淵源。算是可以互相幫助的朋友。

  陳燕西在更衣室放下背包,室內不太冷,穿著泳褲去往深池。老遠見池子裡飄了倆人,一名教練,另一人是金何坤。

  他站在入口,瞧著坤爺一次次艱難下潛,沒多久又浮上來。教練頻頻搖頭,但耐心十足。陳老師觀摩片刻,呲牙咧嘴地笑了。

  心想確實比他脾氣好。

  「鍾哥,你先走。今天辛苦你,剩下我來。」

  陳燕西跳進深池,朝他倆游去。金何坤見來者是他心上人,眼睛登時一亮。身後搖著巨大狗尾巴,差點沒把這池子戳一窟窿。

  鍾教練巴不得趕緊閃人,「小陳來了好,你教得好,我不行。」

  「他領悟能力也不錯,就是法輪佐沒學好。不過慢慢來,得練。那我先走了啊,你們也早點回去。」

  鍾教練剛離開,金何坤立馬恢復「黏人功能」。他跟無骨魚似的,傾身纏住陳燕西。

  「今天工作順利麼,我說你們技術作業也太慘了吧。好好的白天不工作,非得挑晚上。」

  「你要想我明天進局子唱鐵窗淚,一大早我就找船長打撈去。」

  陳燕西掙開他,有些乏有些倦。他渾身微涼,波陽湖確實凍人。

  金何坤心疼:「你說你既不為錢,又不為名的,幹嘛非得給自己攬這活兒。」

  「精力多得沒地兒撒?要不我再陪你床上過幾招?」

  「滾你媽的,」陳燕西用水洗把臉,再將頭髮往後擼,「教練說你法蘭佐平衡不行,是理解出問題,還是腦子發育不完全。啊,金何坤,這麼簡單都學不會。」

  「咱倆是同一猿人祖先麼,你怕不是天蓬後人吧。」

  金何坤:「.....」

  一言不合就懟人,這場景咋那麼熟。

  陳燕西拉過他,用手提著他後頸,「我再給你講一次法蘭佐重點,首先是關閉會厭。接著將軟顎保持在中間位置,鼻咽口咽連通,彈動舌頭,不斷推動氣體從口咽進入鼻咽。」

  金何坤不想繼續挨罵,老老實實照做練習。但進展很慢,最多五六米就得返回。他不敢強迫自己下潛,陳燕西也不允許。

  在潛水中,量力而行是挑戰極限的先決條件。

  「自由潛水不僅僅是屏住呼吸,你得克服恐懼,轉變認知。通往深海的大門僅靠蠻力去靠近,是不夠的。要平和、平靜地接受它。」

  「你需要同海水、海裡的生物和平共生。另一個忠告是,永遠永遠,不要獨自一人下潛。」

  陳燕西見金何坤不爭氣,乾脆提人回酒店。兩人累一天,需好好休息。金何坤在浴室洗澡,陳燕西忽然敲門。

  坤爺笑著叫他請進,陳老師卻靠著牆根站住了。

  「坤兒,其實沒必要學自由潛......你的能耐在飛行上,何必浪費時間。」

  浴室裡水聲停止,門開一條鋒,金何坤拉著陳燕西衣領往裡拽。沒有預想中的氣惱,坤爺只是剝了他衣服,問:「為什麼這麼說。」

  陳燕西看著他,看著看著就笑起來,「我是不希望,你因我而改變什麼。」

  「你是你,就該過你的生活。我是我,也有自己的路。我的路並不適合你走,學個興趣還好,深究就沒意思了。」

  他後頸忽地一重,金何坤用手臂攬住他。兩人胸膛相依,浴室裡暖烘烘。水汽沾了沐浴露的香味,竟有幾分叫人安穩。

  金何坤嘴唇挨著陳燕西臉頰,目光近乎炙熱。

  「老師,為什麼。」

  陳燕西瞧他在撒嬌,心底異樣得不行。他眼神下斜,花灑沒擰緊,滴滴答答漏著水。燈光灑在兩人間,穿過髮絲影影綽綽。明暗交疊,似電影加一層柔光濾鏡。

  為什麼。

  這世間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干自己擅長的職業,這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了。別問為什麼。

  金何坤見他不說話,灼灼目光落在對方嘴唇上。淡紅,甜且軟。他就將人困於胸前,低頭吻住陳燕西耳朵。再以牙齒慢條斯理地研磨著,「你不說也行,我們做點其他的。」

  「浴室沒試過,嗯?老師。」

  陳燕西嚶嚀一聲,沒拒絕。浴室的窗戶外夜色沉靜,玻璃上蒙著水霧。他忽地想起幾年前,也是打撈一次沉船遇難者,但沒成功。

  他回到岸上時,坐在岸邊發怔。他說我盡力了,但真的對不起。

  很多事,不是努力就行。不是問個為什麼,就會有答案。

  而現在金何坤拉他下水,洗手台被他們撞得匡匡響。鏡子上蒙著霧,燈光照在上邊,添幾分磨砂質感。唯見兩人如瀕死的魚,緊緊糾纏在一起。金何坤將陳燕西的腰與自己相貼,另隻手壓根不老實。

  他點火,他使壞。金何坤引得陳燕西溺斃慾海,戰慄不已。

  夜太短,而情夠長。陳燕西腦子不清,只覺一下下鈍痛不已,又爽快要命。他沒吝嗇痛快的叫喊,一聲聲戳在金何坤的神經上,好幾次控制不住。

  而陳燕西也不太專心,他撐著鏡子,思緒劈叉。

  榮格離世之前說,你連想改變別人的念頭都不要有。要學著像太陽一樣,只是發出光和熱。陳燕西覺著這句話在理,有人覺得陽光溫暖,有人覺得刺眼。

  不要為誰改變,也不要試圖改變誰。

  唯有自己才是自己的拯救者。

  陳燕西說:金何坤,你有你自己的生活。即使現在看不清,也終會等到那一天。

  他是飛鳥,屬於藍天。

  陳燕西比誰都清楚。

  發洩之後,夜已深沉。兩人糾纏回床,商量著再戰幾回,還是稍做休息。

  浴室裡水氣氤氳,一時半會兒散不去。唯見那鏡面之上,留有著兩個掌印。均五指張開,似極力撐住。

  沒多久,陳燕西又返回浴室。

  他眼尾潮紅,三兩下抹去手印。





第二十七章

  沉船上方,是隱隱天光。僅目之所及那一處,遙遠、寒冷、孤獨無邊。

  黑暗常伴,技術潛水員或許與自由潛水員不太一樣。做技術潛這一行,見慣生死,見慣腐朽,在葬身水底的危險中如履薄冰。

  一潛就是半輩子。

  不少老潛員總說,幹完這一票,就轉行。然後在接到下一次任務時,又義無反顧地躍進大海裡。他們羨慕那些「真正的潛水員」,游過世間最美的潛點,再去探索未知神秘的洞穴。

  「但對技潛員來說,諸如雪天下水切割船體鋼板,被大風大浪搞得七葷八素撞擊船舷,或者發生空難,冒著危險去尋找黑匣子的下落。這些就跟家常便飯似的,說不清重複幹了多少年。」

  陳燕西出門,沒帶金何坤。照例在午夜時分,他們將潛入波陽湖,打撈屍體。

  今天早間下過雨,天陰沉。倒春寒強勁,冷風一頭撞著玻璃,匡匡直響。

  金何坤堵在門口,不希望陳燕西出去。

  「你心病好了是吧,就不怕出事?」

  「陰影那是對大海,一小小湖泊難不住我。哎,坤爺,麻煩您讓讓。我要遲到了。」

  陳燕西提著幹式潛水衣,裡面還得穿棉服。暖寶寶帶了一盒,今天水下溫度更低,怕搞不好弄出失溫症。

  他不耐煩地看看手錶,想單手掀開金何坤,「今晚家屬也會來,打撈過程不長。白天船長說帶了批人再去摸點,屍體位置基本確定,小問題。」

  兩人僵持不下,各自搓火。稍有不慎,真可能會打起來。

  金何坤堵著陳燕西,薄唇緊抿,眼神直勾勾的,「那你答應我,平安回來。」

  陳燕西嗤笑一聲,用食指摸了摸鼻尖,「嘖,這種事兒怎麼說得準,就算我......」

  「你答應我。」

  金何坤斬釘截鐵道。

  陳燕西張開嘴,想嘲諷幾句。對上金何坤嚴肅的表情,又暗戳戳將剛亮出的利爪收進去。坤爺怕是第一次對誰這麼擔心,壓根不會說人話。

  陳老師單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捏著金何坤耳垂。他反覆掂量用詞,發覺只能妥協。

  「坤兒,安不安全我不知道。幹這行的,誰敢跟你打包票?要不然搶救隊早下班了。」

  「你也這麼高一房的人,明事理。這樣,我呢早去早回,儘量不冒險。完成我的本職工作,看好自己的小命。行吧。」

  但陳燕西食言了。

  畢竟危機隱伏在黑暗中。

  他保證不涉險,卻無法給金何坤保證危險不找上他。遮天蔽日的沉船往下,是一處寬度大約二十米,深度無法預測的洞穴。

  水中渾濁不堪,他照著手電,隱約瞧見洞穴往裡幾米處,有一截手臂,陳燕西估摸這就是他們遍尋不著的第三具屍體。

  此前,有兩名遇難者已成功上岸。屍體泡得發脹,大概能辨出是誰。

  第三名遇難者的家屬不願放棄,船長好勸歹勸,沒轍。愈近深夜,溫度驟降,這黑漆漆的水上水下,睜眼也不定能瞧見什麼。

  搜索難度增大,團隊商討後,均不讚成繼續下潛。

  可家屬在船上坐著,既不哭鬧也沒叫罵。那老人僅僅是望著漫無邊盡的黑夜,朝身邊準備脫下潛水衣的陳燕西說:「怎麼會找不到呢......」

  「怎麼會......他就在那兒啊......」

  遇難者是老人的兒子,兒媳婦已數次暈厥,船長沒帶她上船。

  陳燕西脫衣服的手一頓,他抬頭看著對方。人老了,眼也渾濁。花白頭髮於風中顫顫巍巍,老人甚至指錯了地兒。

  可他抬手,就那麼直愣愣地指著。嘴裡反覆念叨,「他就在那兒,他就在那兒。」

  陳燕西忽地一笑,「是,他就在那裡。」

  「我會帶他回來,您放心。」

  船長沒攔住,陳燕西不是公司內部成員,也不要一分錢。他橫起來,真沒幾人管得著。

  天太冷,周林呆怔地看著一圈圈盪開的水紋,心想陳燕西不怕死。

  遠處有光,城市離這很遠。於是傳來的微光到不了眼前,只能照亮半邊天際,昭示著人間就在前方。

  陳燕西知道有人在等他,或許這會兒金何坤正掐著表,心神不寧地看電視。

  今天出門前,鬧了點不愉快。回去時,要不要買點夜宵哄哄他。

  洞穴潛難度大,陳燕西瞥見的那支手臂確實屬於遇難者。

  但也僅僅只有手臂。

  他刨開淤泥,呼吸變得困難。雪水剛融,彙集到湖泊裡,冷得他有些失神。陳燕西咬牙,這可能是失溫症的前兆。他摸索到那支手臂,打算返回水面。

  只能如此了。他想。

  陳燕西記得兩年前某次救援中,曾有潛水員在上船後嚎啕大哭。因體力下降而不得不離開,船長的聲音在潛水電話中顯得略微無情。

  「放棄吧,回來。」

  那人說:「我摸到了,我摸到那具屍體了。」

  「我本可以帶回來。」

  陳燕西那時想不通,有生之年,那麼多「本可以」。本可以好好學習,認真工作。本可以不與某人爭吵,不失去誰。本可以孝敬長輩,多陪伴親人。

  但都在人走茶涼,曲終人散時,才哀嘆一句「我本可以」。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沒有原本。

  洞穴坍塌時,一陣強勁水流湧過。亂石簌簌往下落,陳燕西頭腦勺一疼,他卻下意識護住遇難者的手臂。

  石屑幾乎快埋住他,水體更加渾濁。陳燕西停在原處不敢動,怕呼吸管和電話線出問題。等他緩慢地移出洞穴,趴在湖底大口喘氣。他不斷呼吸,心跳砰砰地。

  潛水電話裡船長不停呼喊,唯聽見呼哧呼哧的呼吸聲,像瀕死之人。

  洞穴坍塌引起沉船傾斜,陳燕西不得不重新尋找返回路線。他越來越冰冷,體溫下降,失神也更嚴重。他咬著牙,減壓上升。每次停留,腦海總會浮現金何坤的臉。

  那人咬牙切齒,暴跳如雷地朝他怒吼:「我跟你說了注意安全!別人能比你的生命更重要嗎!」

  「你他媽就是頭蠢驢!」

  陳燕西有點想笑,如果回去後金何坤真敢罵他,他就笑著回答說:「承您吉言,差點被凍死。」

  片刻,陳燕西捏著遇難者半截手臂,收斂笑意。

  算了,還是別告訴金何坤。

  不想這貨瞎擔心。

  陳燕西上船後,呼吸管裡全是碎小冰渣。團隊不斷用熱水給他沖洗身體,供氣閥門才逐漸緩過來。他直起身子,提著嘴角想笑,但估計有點難看。

  於是轉頭去找老人,輕聲說,「洞穴坍塌了,屍體找不回來。只有一截手臂,很抱歉。」

  老人淚水縱橫,坐著直點頭。其實找到隻手臂已很不錯,至少帶回點念想。如今事已至此,強求無用。

  而陳燕西靜靜地躺在甲板上,注視零碎散落的星星。

  他當年很想帶回來的人,卻永世下落不明瞭。

  「別以為買點燒烤啤酒,我就能放過你。」

  金何坤見陳燕西進屋,手裡提著外賣盒,烤肉香氣四溢。他口不對心地靠過去,接過食物和裝備,再將圍巾蓋在陳老師頭上。

  「趕緊進來,外邊冷。」

  陳燕西一身寒氣,進屋直接倒床上。空調很足,不多久後背生汗。金何坤怕他感冒,便幫他脫衣服。拉扯時沒注意力度,陳燕西哀叫一聲。

  金何坤停下動作,察覺不對。他直接擼了衣服往上,陳老師肩胛骨處一片淤青,烏里透著黑。

  陳燕西見他沉默,瞞不下去只能坦誠,「最後一次下潛洞穴坍塌,石頭砸的。」

  「這種情況太多了,不是什麼大事兒。別往心裡去,啊。」

  輕描淡寫,甚至不屑一提。陳燕西極力寬慰著,金何坤撐在他耳邊的雙手卻捏起拳頭。

  兩人呼吸交替,一聲比一聲重。似轟隆在頭頂,等一場怒火濤濤。

  良久,金何坤摸了摸陳燕西的側臉。他緩緩俯下身,吻在那處淤青上。他想問疼不疼,想問你當時是否害怕,想問你有沒有想過我。

  最後他只是說:「陳燕西,你別折磨我了。」

  「我答應他,要帶遇難者回來。但我沒做到。」

  陳燕西翻身,兩人面對面。他輕輕用拇指揉開金何坤的眉頭,沒什麼表情,也不見得多內疚。

  「我只帶回一截手臂,但親屬說足夠了。」

  「事故發生時,我有想到你。想著你還在酒店等我,想著明天還得教你自由潛,怎麼也不能交代在湖底。」

  「除了這些,你就沒想點別的。」

  金何坤眼神很柔,多半是無可奈何。人在他面前,又能說什麼。

  陳燕西后撐起手肘,令兩人更近。他拉著金何坤領口,伸舌在對方唇上舔了舔。

  「有,我有想過......要是我能活著回來,今晚咱倆再戰幾回合。」

  一副色|欲熏心的模樣。

  金何坤盯著他,半晌笑了。他狠狠壓下去,雙唇碾壓而過。絲絲血腥升騰,他們攻城略池,如困獸搏鬥。陳燕西的尖牙咬著金何坤下唇,手不安分地開始脫拉褲子。

  褲頭已拽下一半,清晰的人魚線往下隱沒在獸從中。那裡有隻野獸亟待甦醒,金何坤卻突然按住他。

  陳燕西偏開頭,斜眼瞧著。坤爺調整呼吸,喘著粗氣,俯首埋在他肩窩裡。

  「今晚不來,你好好休息。」

  「我真沒什麼大事,」陳燕西說,「金何坤,要想真的跟我過,這以後日子還長,今天這種情況會不斷出現。」

  「你要是沒什麼心理承受能力......咱倆還是算了吧。」

  沒有開始,總好過半途而廢的尷尬相對。

  金何坤咬一口他側頸,沒留情,狠狠咬下去。而陳燕西不吭聲,就那麼生生受著。

  「算個屁。」

  「你說的對,咱們來、日、方、長。」

  最後四字,坤爺說得用力且慢。他坐起身,又跟翻鹹魚似的把陳燕西撂回去。尋思著剛剛從視頻裡學來的按摩手法,力道沒把控好,下手按得陳燕西痛叫幾聲。

  「我操,你他媽輕點兒!哎輕點兒!」

  「我還不如落洞裡了我!」

  金何坤冷笑,「作,繼續作。」

  陳老師氣得發笑,抖得像個篩子。他半張臉埋進枕頭裡,僅用一隻眼睛瞄著金何坤。背上的力道逐漸適中,舒服勁兒就上來。

  他看著,金何坤的俊臉逆了光,眉眼英俊,嘴角輕抿時總有點斯文敗類的氣質。

  許久,陳燕西問:「坤兒,真不打算再飛了?」

  「別想蒙我,手機電腦裡的飛行視頻來回看多少次,數得過來麼。」

  「要不聽我一句,反正我這工作任務暫時結束,你先回C市。別再學什麼自由潛,到崗位上去。好好工作,多大人還拎不清。」

  金何坤裝聾,不答話。

  陳燕西覺得這才是頭蠢驢,他作勢要起來,又立即被坤爺按下。

  「噯你......」

  「你別勸我,陳燕西。」

  金何坤卻另起話題。

  「我這兒眼巴巴地追著你呢,能不能認真點。」





第二十八章

  「你這麼追人,遲早玩兒完。本大師不咒你,就我五指一掐,反正你倆沒那麼容易。」

  傅雲星剛吃完煎餅,袈裟還沒來得及往身上裹。金何坤飆來一電話,要求傅神棍給分析分析。

  「我又不是你倆的婚介所,咋什麼都來問我。經過我同意了麼。」

  金何坤站在深池邊,陳燕西去長風老闆的辦公室。說是有意抱團搞船宿,再商量。

  「時間有限,你長話短說。」

  「就他現在這狀況,心理學上有個詞兒叫創傷。創傷理論指當個人和群體覺得他們經歷了可怕的事件,意識上留下難以抹滅的痕跡,也就是說永久記憶。根本且無可逆轉地改變了他們的未來時,創傷就發生了。據說,你家燕哥小時候不經歷了『死人』這回事麼。幼小心靈受到傷害,可不就是創傷。」

  傅雲星將袈裟墊在屁股下面,大馬金刀地坐於大慈寺門前。天色亮得晚,白霧繞著城市迷濛一片。

  「創傷源於現代性暴力,是現代文明暴力本質的徵兆。具有入侵、後延和強制性重複三大本質特徵。不跟你講什麼後弗洛伊德心理創傷理論,這玩意你聽了也沒多大用處。」

  「既然是心理創傷,我建議還是脫敏治療。他現在不也還潛水麼,說不定潛著潛著自個兒好了呢。」

  金何坤就差穿過手機去撓他,寺廟禿驢站著說話不腰疼。

  「問題在於安全,他如今是走極端。什麼危險的工作都敢接,別等敏沒脫完,命先沒了。」

  「沒命那是天注定,」傅雲星不在意地搶白道,「我這人出門坐飛機,從不買保險。你跟我提安全?沒意思啊。」

  「我心中有佛,不入地獄嘛。」

  金何坤冷笑:「瞧把你能的。」

  傅雲星擰不過他,看一眼時間,這得進公司打卡。

  「這樣,我建議你暫時陪著他。他想潛水你別攔著,成年人心裡多少有點逼數。以防萬一呢,你記得給他買保險。有良心,就把受益人寫他父母。心黑呢,就填你名字。這事兒,穩賺不賠,比下注世界盃還穩。」

  「傅、雲、星。」

  金何坤被他貧得上躥下跳,差不離想把手機扔水池裡。

  「哎哎,我說人話,說人話!」

  傅雲星乾笑兩聲,開始正兒八經做個人。

  「心理創傷不那麼容易好,光是可能強制性重複這一條,就夠嗆。旁人真幫不上忙,要不然你帶他去看心理醫生。不過我聽唐濃說,陳燕西有自己的心理顧問,你就別瞎操心了。」

  「你什麼時候跟唐濃聊這些?」

  「噯別打岔,大家都是朋友,東拉西扯閒聊天就你不會。坤爺,聽我的。你要真想管陳燕西,先把自己的破事兒解決乾淨。自我人格懷疑?你咋不覺得自己不是人呢。」

  傅雲星掐著時間,準備談話收尾。

  「我的態度其實和陳燕西差不多,沒有誰拯救誰。大家都是成年人,各管各,有什麼情緒自己收拾好。別一天瞎矯情,就算是個正常人了。」

  金何坤皺眉,「你知道他這麼想?」

  傅雲星翻白眼,「我分析的不行嗎。」

  「哦,」金何坤呲牙,決定戳他痛處,「當年犯罪心理沒白學啊。」

  傅雲星:「......」

  這狗日不是個好東西。

  「是啊,承您吉言,記得可牢了。」

  金何坤正要繼續懟,老遠瞧著陳燕西走過來。於是二話不說掐斷電話,人模狗樣地擺一個自認很帥的造型。

  陳燕西:「......傻逼?」

  「這怕不是個傻逼吧。」

  望著手機長吁短嘆的傅大師,發出同樣感慨。

  他正要起身,手機傳來短信。屏幕倏地一亮,傅雲星點開看一眼,接著眉頭皺起,以食指和中指不斷將其放大。

  這是命案現場照,女性屍體,下半身赤|裸。周圍已拉起警戒線,警車嗚啦啦牽一圈。照片很清晰,但絕不是在現場近距離拍攝。畫面中人來人往,林蓉兒露出個模糊側臉。

  傅雲星盯著看很久,幾根血絲纏繞眼白。片刻,再來一條短信:聽聞傅大師辦案全靠算,不如我們玩個遊戲。

  這你媽......

  「哎,小夥子讓讓。你坐這幹啥子。」

  遽然,頭頂穿來一大爺的吆喝。

  傅雲星愣神的功夫,巨大掃帚差點戳臉上來。他連滾帶爬,從屁股下抽出袈裟往身上一裹。立馬換個包裝,換種氣質。

  「......這位施主,恕貧僧無禮。我在此上班,就不打擾您了哈。」

  掃地大爺:「......」

  佛門不幸。

  相比傅雲星,金何坤沒好到哪去。陳燕西給他特訓幾天的效果,無非是閉氣時間增長。

  從最開始的一分鐘,兩分鐘,到現在悄然而恍惚地閉氣三分鐘。金何坤發覺,當他經歷過痛苦、肌肉抽搐、頭昏眩暈之後,會覺得異常興奮。

  好比在夜店吸了笑|氣*。

  人體的血氧飽和度在百分之九十八到百分之百,正常人低於百分之五十,就會出現昏迷。

  但按陳燕西所說,真正的精英潛水員不僅可以保證在血氧飽和度低於百分之四十的情況下,還能有意識。而且可以保持極低的心率,據說最低達到心跳每分鐘七八次。

  這是個很恐怖的數據。

  金何坤沒想一口吃成大胖子,畢竟陳燕西都不能做到。他只是照著陳老師講解的理論,然後沉進水池,去實踐。

  陳燕西唸著呼吸法則,聲線清冽緩慢。金何坤吸口氣,沉入水下。每隔十幾秒,陳燕西會拍拍他肩膀,金何坤會作出相對的回應,表示清醒。

  他閉著眼,聽覺便靈敏起來。深池中水流的聲音,排水管換水的聲音,隱約有陳燕西輕咳的聲音,而對方單手放在他腰上,觸感清晰。

  於是,金何坤的注意力又全部集中那一處。酥麻癢意順著脊椎往上爬,一股股衝進大腦神經。他想反手抓住陳燕西的腕部,再冒出水面接個吻。

  而金何坤沒有。

  他眼前出現一片深藍天空,雲霞織錦鋪在遠處。播音器響起空姐甜美而職業化的聲音,他坐在駕駛艙內,副手正和他閒聊,說這個月要不要整個節油獎。

  面前有一扇大門,門緩緩推開,後邊是廣闊無垠的藍天。金何坤心跳平穩,飛機即將起飛。副駕駛叫他檢查設備,他正要回覆,卻發現找不著推桿。

  駕駛艙內變得昏暗,太陽西陲,即將進入夜晚。金何坤有些發慌,他不停尋找,不停想吞嚥唾沫。而有人拍著他肩膀,像是喊他名字。

  金何坤,金何坤。那人叫著。你能做到的。

  似呼喚他降落。

  金何坤清醒過來,他眼前一片淡藍池水,面鏡罩在臉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腳下瓷磚。他胃部火燒火燎,胸腔難受。金何坤抬起頭,陳燕西抱住他肩膀,防止他跌進水池中。

  「呼吸!」

  金何坤使勁擠壓自己的胸腔,企圖讓肺裡的空氣排出去。然後大口吸氣,灌進新鮮空氣。徹底地吸一口,又長長地呼出去。

  眼前有些模糊,天旋地轉。金何坤趴在陳燕西肩上,良久,才覺好一點。

  「沒事了,沒事了。」陳燕西輕輕拍著他後背,側頭在金何坤耳垂上一下一下親吻。

  「四分零兩秒,坤爺,幹得好。」

  金何坤恢復意識,當頭一句是表揚。他緊緊抱住陳燕西,埋首在他肩窩上。兩人依偎,沒多久,金何坤無緣無故地笑起來。

  那天,他自始自終沒有告訴陳燕西,在意識迷亂的一兩分鐘內,他到底看見了什麼。

  陳燕西意識到金何坤的決心,多半是出於想跟隨他去斯里蘭卡與留尼汪。無論拍鯨還是追鯊,金何坤至少得比半吊子好一點。

  離啟程斯里蘭卡還有兩個月,這期間金何坤必須得進階攢經驗。

  波陽湖任務結束後,下一站是北方邊境上的貨車打撈。

  這回真在冰天雪地裡進行工作,據說事發地點,冰層最厚二十釐米。貨車司機與貨物,已凍成冰雕。

  「打撈的意義是安慰家屬,給個交代。半夜出事,好幾天才報案失蹤。運輸公司、司機、家屬,各方都有責任。」

  陳燕西整理裝備,解說工作的同時,變相給金何坤吃定心丸。

  「這次比較簡單,能打撈總比推定全損*好。下午去,晚上回。沒什麼危險,你記得準備好晚餐,我會很餓。」

  金何坤稍放心些許,放人離開時,拉著陳燕西反覆索吻。陳老師靠著門板,尋思自己怎麼愈來愈放縱這廝。

  坤爺牽起老師的手,吻夠了唇,又一根一根,緩慢仔細地親吻陳燕西的手指。他眼神直直看著對方,引陳燕西悶笑,「寶貝,你也太誘了。」

  金何坤在性|癖上有些小愛好。喜歡撕咬陳燕西的鎖骨,側腰,連帶啃他大腿內側。時常做得陳燕西不斷後退,金何坤就抓住他腳踝,毫不留情地狠狠拖回身下。

  偶爾血腥,又柔情十足。

  陳燕西踩著時間點,保證不遲到的前提下,總算逃脫魔爪。他到達打撈目的地,船長已在那兒等著。好幾名緊急搶險工人,背著氣瓶準備下潛。

  團隊工程師將大致情況說明,陳燕西換好裝備,坐在切割器鑿出的冰洞邊緣。

  工程師拍拍他肩膀,將一個小型儀器遞給陳燕西,「測心率的,唐博士囑託我叫你戴上。」

  陳燕西挑眉,心想唐濃這兩口子還真是陰魂不散。但時間緊迫,酒店還有人等他回去。陳燕西戴上測試器,一頭紮進冰湖裡。

  水下冷得出奇。陳燕西似感到呼吸管結冰,他與技潛員們一齊游向失事貨車。頭頂冰層白如天際,水泡清晰,能見度很高。作業起來不麻煩,只是得堤防失溫症。

  陳燕西此時並不清楚,他下意識里長出顆種子——無論身處何方,無論下潛多深,他都得回去,有人還在等——而他自己不知道。

  貨車打撈結束,一小時後,工程師讓陳燕西再次下潛。是以自由潛。

  這湖沒多深,陳燕西觸底後便返回。而那人給他長長一張紙條,陳老師歪頭看了會兒,仔細收進錢包裡。

  回酒店後,金何坤得到這麼就以來,陳燕西送他的第一份禮物:一張心電圖。

  「這是我下潛時的心率。」陳燕西坐在沙發上,從他角度看去,金何坤正在廚房裡熱飯菜。坤爺身姿挺拔,襯衣外罩著薄毛衣,永遠的一絲不苟,寬肩腰窄。

  陳燕西半瞇眼,這要是穿著機長制服,皮帶那麼一扣,指不定如何風流倜儻。

  這人來自無盡蒼穹,怎就甘願為他囿於廚房與海。

  金何坤端著飯菜入客廳,「怎麼想起送我這個。」

  「唔,說來話長。」

  陳燕西有些不好意思地蹭蹭鼻尖。

  「那個時間段裡,我在想你。」

  金何坤想笑,卻沒笑出來。他應該表現得高興些,但實際興奮沖昏他頭腦。

  一張心電圖。一句那時我在想你。

  真他媽的,比什麼都浪漫。

  這晚依舊沒吃一頓好飯,金何坤瞅著筷子,瞧著瞧著,乾脆一扔碗筷,將陳燕西按在沙發上。老師哀嘆,還要不要人活了。

  他慢條斯理地摟住金何坤後背,手指順著衣服下襬鑽進去。相比他的溫柔,金何坤顯得粗暴許多。坤爺撕扯陳老師的衣服,順進褲腰裡。

  沙發並不舒服,金何坤將才勢如野獸,這會兒變得溫柔繾綣。他用嘴唇碰了碰陳燕西的眉骨,睫毛,臉頰。有些癢,老師立即抖一下。

  金何坤便偏過頭,銜住陳燕西耳垂,牙齒在上邊磨著,老師呼吸驀地緊促起來。他扭動幾次,下意識咬住唇。而兩人相貼之地,正抵著塊點火的萬惡之源。

  「我餓了。」

  陳燕西得空,喘口氣。

  金何坤卻說:「老師,你不乖。」

  「送我心電圖,又說想著我。」

  「老師,你是不是喜歡我。嗯?」

  陳燕西不開口,他向來不愛袒露心意。什麼「喜歡」啊,「愛」啊,說出來未免太膚淺。那是小孩才幹的事,滿口「我愛你」,落到實處就顯得單薄可憐。

  好似往往如此,嘴裡愈強調,真正呈現出來的情誼愈是不堪一擊。

  所以他從未開口,水深不響,情深不語。

  金何坤要不到答案,只得在其他事上發狠。陳燕西額頭已有薄汗,他知道自己狼狽不堪,吃了痛想躲,卻被金何坤用領帶綁住腕部。

  陳燕西掙脫不開,啞聲抗拒。他讓金何坤出去。坤爺問老師,你捨得麼。再一次次抵進,非要他哼出聲。

  立式燈將影子打在牆上,又放大。好似一場皮影戲,光源忽明忽暗,線條卻更清晰。襯得翹起那雙腿筆直修長,搖搖晃晃,激起陣陣不可言說的艷氣。

  金何坤得了便宜,直到後半夜,依然爬在陳燕西上方不挪動。他仔仔細細盯著那卷長長的心電圖,這和平時在醫院裡看的不一樣。

  這是另一種喜歡,更隱晦的情話。

  他們已過了非要一個答案不可的年紀,就留這點不戳穿的曖昧。

  金何坤看著陳燕西濕漉漉的睫毛,眼睛發紅,分明是一副饜足模樣。他揉了揉老師頭髮,「餓了沒,要不起來吃點東西。」

  「擱那兒吧,」陳燕西有氣無力道,「你他媽天天發|情,老子遲早死你手上。」

  「那怎麼會,我捨不得。」

  金何坤低笑幾聲,精神抖擻起床,準備再次熱飯。不料陳燕西放在桌上的手機一陣響動,坤爺看一眼,是唐濃的視頻電話。

  「接了,給你。」

  剛接通,陳燕西這張「事後臉」就不管不顧地闖進唐博士視野裡。

  「......你倆能不能節制點。」

  「關你屁事。」陳老師顯然忘記是誰剛才在抗議,「我們什麼關係?兄弟單位嗎?」

  「先拆了吧,誰他媽跟你一夥的。」

  唐濃沒管他瞎發脾氣,「金何坤的自由潛進階如何了。」

  「還成吧,」陳燕西甕聲甕氣道,「這個點來視頻......唐博士,你在幹什麼。」

  唐濃瞥一眼鏡頭外的監控畫面,他口吻淡淡地說:「看范宇打飛機。」

  陳燕西:「......」

  這屆兄弟不行,還是換了吧。

  ——

  註:「*」

  1創傷理論,感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看陶家俊,「西方文論關鍵詞:創傷」,《外國文學》。

  很多「創傷文學」書籍挺有意思,是一種來自於作家切身體驗,所帶來巨大的心理刺激和精神創傷後創作出來的文學作品。

  2笑氣:危害不亞於毒|品,廣大讀者請遠離這玩意。

  3推定全損:參見《海商法》第246條





第二十九章

  唐濃遠在寶瓶宮,距離陳燕西幾千公里外的佛羅里達群島。他們將再次與體制內的科學家進行有關珊瑚研究。

  范宇作為潛航員,在近三十米的水下實驗室裡呆了一個星期,還有四天才能上岸。唐濃作為運營總監助手,因身體原因沒能和范宇及其他潛航員下水研究。

  他身處基拉戈礁島上的二層小樓裡,房間風格復古,不過宿舍條件完備。身後不時有膚色各異的管理員走過,陳燕西實在不願丟臉丟到國外去,只得起身穿衣服,叫金何坤正經些。

  但唐博士無論在哪兒,著裝永遠正式得體。白襯衣黑西褲,兩臂帶著袖箍,袖口往上仔細挽起。他坐在任務控制中心,盯著桌上三台顯示器。范宇經過狹小房間時,從不同側面將其拍攝。

  唐濃面前擺著一本日記,范宇一舉一動都被記錄在冊。這不算監視,又算變相「監視」。為每個潛航員的安全健康著想,他們任何行為均會記載下來。

  稍微有點常識就知道,寶瓶宮二十四小時持續觀測。每隔幾秒,電腦都會檢查空氣壓力、溫度、濕度和二氧化碳與氧氣水平。閥門則是每小時檢查一次。

  「就不能給你老公點人權?」陳燕西沒去過寶瓶宮,但那裡的變態監控倒是遠近聞名。

  「在這裡只有研究,其它概念不存在。」

  唐濃捏了捏眉心,屏幕中范宇站在隔間裡,其他潛航員未出現。他像是知道唐濃盯著這處,於是抬起頭,眼神火燎燎地注視攝像頭。

  因水下實驗室濕度大,潛航員們基本半裸狀態。范宇半扯下褲子,左手伸進去,摸到那處獸叢。

  唐濃嘗過那玩意的粗大與兇猛,也見識過范宇的尺寸和持久度。隔著屏幕,隔著海上水下幾十米,唐濃卻似能聽見范宇的喘息聲。粗重、熱辣又撩人。

  范宇拉長脖頸,頭後仰著。眼睛半瞇,認真凝視攝像頭,像盯著唐濃。他下意識舔舔唇,做了個口型:寶貝,想操|你。

  唐博士風平浪靜的表情終於出現一絲裂痕,他單手捏著咖啡杯,不慌不忙地喝一口。而桌下,兩條修長的腿已交疊,緊緊絞在一起。

  陳燕西半天等不到一句答覆,手裡端著飯碗,看屏幕能把眼睛給整瞎。

  「老唐,你他媽吭個氣兒成嗎。每次打電話先算算時差,你倆沒機會上床,我這兒還沒辦完事。互相理解,行不行。」

  唐濃終捨得吝嗇一眼神給陳燕西,他心不在焉道,「就是跟你說拍鯨行動的人選,剛聯繫兩名聲學科學家,到時候一起去。」

  「鯨魚發聲分析儀、檢測裝置、發射器、軟件開發都已逐漸完備。金何坤的訓練你多上點心,今年這支視頻,從去年開始籌備,好好幹。」

  「得了吧,別用這套動員我。什麼是我的任務我知道,你忙你的。」陳燕西讓金何坤給他添飯,轉頭又問,「不過你這次居然和體制內一起玩,寶瓶宮魅力挺大嘛。」

  唐濃側過身,抽空看電腦寫數據,潛航員再一次檢查氧氣水平。

  這時范宇仍然在狹小的隔間裡,唐濃這邊沒人,管理員們在起居室聊天。唐博士一心幾用,范宇的表情明顯快進入高|潮,手速愈發加快。

  唐濃再喝口水,喉結滾動。金屬眼鏡架在鼻樑上,一副禁慾斯文模樣,耳尖卻可疑地發紅髮燙。

  陳燕西吃飽就犯困,瞧唐濃沒什麼下文,準備摟著金何坤上床睡覺。時間趨近凌晨四點,陳燕西發誓以後只要一到十二點,絕逼開飛行模式。

  「唐濃,沒事我就睡了。您繼續觀賞老公打飛機。」

  唐博士不打算留他,關視頻時,看似漫不經心又別有用心地提一句,「技術潛工作挺危險,自己注意點。」

  陳燕西噎住,「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傅雲星,」唐濃這夥人做事向來敞亮,從不在背後偷偷摸摸,「上回找人幫他做了個軟件,說是破案要用。金何坤不在你旁邊麼,這事你找他問。」

  這邊說完,視頻裡范宇同時將自己打發完畢。用紙張小心翼翼把所有液體收拾好,以免遺漏。實驗室空調大開,但沒什麼能真正乾透。濕度高達百分之八十,一粒水珠可能數週之後才能消失。

  范宇提上褲子,邪笑著朝攝像頭露出一對虎牙。這人平日不愛說話,看誰都一副拽得二五八萬的樣子。唯獨對唐濃,極具侵略性又忠誠不二。兩人從初中確立關係到現在,陳燕西都沒見過他們吵架。

  唐濃性格淡漠冷靜,對海洋生物的研究卻是一條路走到黑。范宇什麼都依他,從未對唐濃說出一個不字。

  據傳,當年唐濃立志做個「體制外」,拒絕研究所的offer。范宇為此直接甩手國家實驗室的工作不幹,跑去荒野生存一年。此後練就一身野外求生、海島露營、在不同的海洋環境下導航的本事。

  完全因為愛情,瘋狂又浪漫。

  陳燕西不止一次問這對「腦子有坑」的伴侶。

  「放著好好的、舒服的科研室不去,幹嘛非得穿梭世界各地,還自己掏腰包運營非盈利研究組織。」

  唐濃學術上嚴謹,感情上遲鈍。與大多數都市人沒有共情能力,不怎麼理解何為舒適。

  他只是說:「海洋研究是踩著下潛者的屍骸走到如今,而我們研究海洋生物的速度,遠比不上它們滅絕的速度。」

  「與其浪費時間,不如擺脫束縛。」

  「體制內?國家保障?去他媽的。」

  「傅雲星這二桿子和尚,還能管破案的?」

  關閉手機,陳燕西趴在床上伸展腰腿。之前在沙發上壓得厲害,渾身痠疼。

  金何坤收拾碗筷,再衝個澡,關燈上床。

  「落髮騙人是副業,破案追兇才是正事。他那滿肚子心思,沒幾個看清楚。我就搞不明白,你看我倆朋友都混那麼熟了。老師,啥時給我轉......」

  「轉正暫時不提吧,」陳燕西打斷他,兩人並肩躺著,輪廓融入黑暗,「當個情人也挺好,沒什麼後顧之憂。」

  金何坤:「爸媽那裡,可沒見得把我們看作是情人。」

  「以後不在一起,就說分了唄。」陳燕西的口吻很淡,似完全不在意。「結婚還能離婚,就不許戀愛關係有保質期?」

  這話有點無情。與金何坤放錢包裡那張心電圖的用意南轅北轍。

  四周安靜,黑夜中呼吸如雷貫耳。金何坤不知是生氣,還是真沒什麼話講,長久地保持沉默。

  陳燕西估計說得挺傷人,雖是未來可能出現的事實。他摸到坤爺手臂,翻身側躺,額頭抵著對方肩膀。

  「你看,我們應是兩種人。以前沒跟誰說過什麼心裡話,今天和你講講。」

  「唐濃范宇,跟我就差不離會一直在一起。因為我們的生活圈、工作圈基本重合。他們所做的一切,我全能理解。就拿寶瓶宮說,這是世界上唯一僅存的海下居住艙。他們要在那裡忍受壓強、潮濕、危險還有孤獨。為了安全返回陸地,必須經過十幾小時的減壓,還得防止患上幽閉症。」

  「換做任何人,有多少可以理解。至少金何坤,你們不行。」

  陳燕西往坤爺懷裡鑽,單手環住他精壯的腰際,手指不老實,隔幾秒在金何坤後腰處搓一把。

  「我的工作也相同,打一槍換一地兒地教潛水。用相機記錄那些動物,偶爾帶隊自由潛或水肺潛團隊。要是心病一犯,就回家頹著。實在忍不住,像現在這樣出來接技術潛的活兒。風險高,指不定有今天沒明天。」

  「你跟我過,不值得。」

  在陳燕西的潛意識裡,金何坤是「真正都市人」。他們不盡相同,金何坤應該去過光鮮亮麗、符合世俗價值觀的生活。他應該在燈紅酒綠裡,帶渾身慾望的煙火色氣。工作時在甚高頻與管制員抬槓鬥嘴,下飛機大家又都是兄弟。

  而自己,陳燕西雖很想很想,再回到城市深巷的煙霧繚繞裡,回到俗氣的市井中,回到那些油膩色|欲的男人間,周旋在腿長胸大的女人裡。

  精英白領寫字樓高聳入雲,香鬢豪車開派對夜夜笙歌。

  但他不能。

  陳燕西見過山川湖海,就再也回不去了。見過海下百米光景,從此「向下」就是「向上」。

  金何坤氣過了,於是口吻也淡。他想學唐濃,只學到皮毛,未見精髓。

  「你很自由我知道,陳燕西。但你不能這樣對我,給我希望......又叫我不要喜歡你。」

  「太過分了。」

  陳燕西覺著如此想來,自己還真不是個東西。但金何坤對他做的事,又何嘗不殘忍。

  「你也不能這麼對我,坤兒。」

  「你不能叫我滿心都是你,然後某天又打定主意離開我。天秤分兩端,一是大海,一是金何坤。我沒法選。」

  兩個站在對立面的人,連相愛也困難。

  金何坤死死攥住陳燕西的手,「我還沒說要復飛。」

  「今天不飛,明天不飛,今年不飛,難道你一輩子都不再飛行?」

  「沒什麼你敢保證。」陳燕西說。

  金何坤遽然轉頭,在黑暗中摸索到陳燕西的眼睛。他知道陳燕西潛台詞,這人「沒有家」,四海為家。所以金何坤想給他一個許諾都不行。

  而山盟海誓說出口,又太俗套。什麼「我發誓愛你一輩子」,簡直狗血到不堪入耳。

  「不如我們打個賭,」金何坤終究選擇退讓,能有什麼辦法,誰叫那是陳燕西,「今年我陪你去工作也好,拍鯨也好,或是追鯊。不管什麼,你讓我跟著。」

  「如果最後我選擇工作,回去復飛,我自己會離開。」

  陳燕西:「時限多長。」

  「就今年。」金何坤認真道,「這期間你會不會給我轉正,看緣分。實在不行,以後見面還是兄弟。」

  陳燕西笑了笑,「社會兄弟情?」

  「.......」金何坤其實有點笑不出來。

  算了,看造化。

  這晚睡得同床異夢,兩人都不太好受。

  陳燕西的夢裡一直在折騰,有沉船貨車,有狂風暴雨。轉眼坐到火車上,列車卻直直開進海裡。陳燕西砸窗逃生,海水撲面而來。他感到窒息,苟延饞喘撲騰時,一直叫著金何坤。

  回神時又在一張死寬的床上,金何坤壓著他,一下下往裡搗。陳燕西舒服地蜷縮腳趾,兩張嘴都追隨著那人。

  金何坤倒是做了個纏綿悱惻的夢,他穿著機長制服下飛機,陳燕西開車來接他回家。夕陽襯在陳老師身後,多像當年初見場景。

  兩人討論晚餐吃什麼,金何坤給他講又與哪位管制員抬槓。陳燕西勸他心態佛一點,誰的工作都不容易。

  這夢過於美好,以至於金何坤清醒時更加難受。

  他知道陳燕西分外有魅力,這世上總有人如此,莫名其妙出現在你生活裡,強勢且努力地留下印跡。輕而易舉瓦解你所有偽裝、脆弱、冷酷與傲氣。

  接著轉身離去,叫你委屈。可你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清晨陽光直入客廳,金何坤坐在沙發上,手裡捻著佛珠,一顆一顆。他念幾遍心經,陳燕西收拾好行李。

  倒春寒剛走,陳老師薄大衣裡套著毛衣,愣是穿得青春氣肆意。

  暮春已至。

  金何坤看著他,陽光在陳燕西肩上盤桓。暖洋洋地裹著那人,發光。

  他想,那就再補一個自說自話的賭約好了。

  若有一天分開再相聚。陳燕西還是陳燕西,金何坤還是金何坤。這輩子就哪都不去了。

  畢竟所有會遠行的人,骨子裡都浪漫得要命。

  「走人,趕緊的。」

  陳燕西拖著行李箱,站在門口呼喊。

  「工作不等人啊,爺!」

  金何坤起身,將佛珠一圈圈重新纏在手腕上。

  「來了。」他聲音很沉,是最好聽的低音炮。弄得每次在床上叫寶貝兒,陳燕西就忍不住發|情。

  金何坤單手攀住陳燕西的肩膀。

  倆男人肩並肩,拖著行李箱,談笑風生地下樓去。

  好似昨晚什麼都沒發生。





第三十章

  金何坤在下潛時遇到一些問題,諸如不信任、恐懼、耳壓平衡無法做通。

  陳燕西提前半月辦理簽證,工作結束後,帶著金何坤直飛日本沖繩。

  此前坤爺在國內淡水洞穴裡下潛幾次,因水潭為淡水,密度低於海水,下潛速度快,上升消耗的能量也更多。

  人體在自然狀態下很適合自由潛,穿上濕衣卻會打破這個平衡。在淡水中,金何坤需要額外增加配重,才能下潛。

  目前,金何坤最深到達五米。不協調的肢體動作,縮短了「下方時間」。越過最初幾米,下潛變得比上升容易,保持體力與氧氣,才能安全返航。

  金何坤經歷了桑巴,這使得他對再次下潛略有心裡陰影。陳燕西勸他要不就放棄,坤爺擰巴,不撞南牆不回頭,堅持繼續。

  自由潛水是一項心理運動,必須得保證下潛心情愉悅、輕鬆。身體太緊張容易下不去,且可能出現其他問題。

  「你要相信,坤兒。相信大海,相信你自己,同時也要相信我。」

  陳燕西下飛機,聯繫慶良間潛店接人。四月沖繩還有些涼,空氣倒是特乾淨。

  金何坤站在路邊,一手拖行李箱,另隻手悄悄摸到陳老師腕部。見對方沒阻止,乾脆堂而皇之地十指相扣。

  陳燕西這才轉頭看他,「幹嘛呢,我跟你說話聽見沒。」

  「從今以後你們就是Buddy,你們生死與共。」

  金何坤重複當初陳燕西的說辭,順便搖晃著兩人交握的手。

  「生家性命早交付在你手上,還問我聽見沒。老師,你傷我心。」

  「得了,你傷我心也不是第一次。教你的東西轉頭就忘,還他媽不如一隻哈士奇。咱們半斤八兩,您省省啊。」

  陳燕西給潛店回覆郵件,一心幾用地敷衍金何坤,再從酒店郵件裡下載地圖。

  「青洞這邊能見度很高,可能對你克服心裡恐懼有幫助。畢竟在海裡下潛與水潭下潛是天壤地別,爭取有突破。」

  金士奇搖著狗尾巴,「等會兒,我們就為這個來沖繩?」

  陳燕西盯著他,深吸氣,「金何坤,欠教育嗎。」

  這男人實在不行,乾脆和兄弟一起換了吧。

  金何坤自認沒有深海恐懼症,但那次桑巴後,再沒有一次突破。他始終記得水潭裡深不見底的墨綠,肉眼不可見的圓盤垂在水裡。

  那是他的終點,亦是令人膽顫心驚的畫面。

  他不知道盡頭在哪,下潛時,也不清楚身在何方。世界混沌了,四面八方皆為一片沉沉綠色,金何坤看不見陳燕西的身影,恐慌自心縫裡不斷爬升。

  沒有見到圓盤,耳膜鈍痛。他不斷嘗試法蘭佐,沒一次成功。必須得上升,金何坤明白極限在哪,他拉著繩子翻轉,卻感受到一股向下力的拖拽。

  如一隻大手,似要將他拖入深淵。

  那時水面很遠,天光隱隱,更遠。上升時他見到了陳燕西,陳老師一直在那裡等他。像漂浮在水中的一片葉子,他們互相凝視,久久對望。陳燕西在觀察他是否有顫抖或昏迷的前兆。

  金何坤開始渴望新鮮空氣,有種不斷升騰的衝動,想要即刻回到水面。陳燕西緊緊跟隨他,金何坤的速度越來越快,靠近水面時,他快速吐盡肺部所有空氣。一揚頭,衝出水面大口呼吸。

  片刻,他開始咳嗽,恐懼沒有褪去,渾身顫抖。金何坤死死地捏著陳燕西肩膀。

  他們趴在浮台邊,於水潭中對視。

  金何坤始終想問,但那天嗓子太疼,一直沒說。

  他曾經沒嘗試過,所以不能講感同身受。現在經歷了,是有資格說我明白。

  金何坤想問問陳燕西:下潛是如此痛苦,為什麼你卻不願上岸。

  旅居沖繩,陳燕西沒直接帶金何坤去潛水。兩人四處遊蕩幾天,將附近美食吃得七七八八。撇開職業需要,陳燕西其實很會玩。他不太喜歡網紅景點,帶著金何坤開闢路線。

  金何坤的樂趣是偷拍,兩位老社畜騎自行車沿海岸線閒逛時,坤爺把陳老師拍得像個日系美男。

  他揚言說回國就投稿,未來陳老師星途坦途,苟富貴莫相忘。

  陳燕西懶得理他,就金何坤那「護犢子」性格,肯把陳老師美照往外傳?除非想自曝艷照門。

  「青洞水質清澈,下面能見度很高。來這浮潛、深潛的人多,你可以放寬心。我會陪著你一直下潛,無論多深,我都在。」

  陳燕西跳進水中,金何坤坐在浮台邊。

  儘管之前想逃離,這天還是來了。

  金何坤進行幾次深呼吸,用力過猛搞得他有點頭暈。陳燕西為確保安全,叫金何坤坐著別動,他下潛一次看看。

  陳燕西翻身入水,下面是茫茫深藍。在繩子接近末端處,陳燕西的身影愈來越小。彷彿真是一條海魚,或一隻飛鳥。

  他在飛下去。

  金何坤盯了太久,有點分不清哪一邊才是「上面」。海水倒映著天,而蒼穹又藍得出奇。

  方向感錯亂,金何坤平添幾分緊張。

  陳燕西返回,似一支利箭破開水面。他朝金何坤招手,「下來。」

  這次下潛,有關信任。陳燕西不止一次給金何坤強調,如果你想邁進深海的那扇門,你就得相信。相信大海,相信自己,相信人類與身俱來的潛水能力。

  每個人都是一架「潛水艇」。人體本身擁有一套保護機制,當你下潛越深,它就會起作用。

  我們生來適合。

  潛水之於金何坤,不可能到達陳燕西的程度,遠不能談什麼信仰。

  所以只能相信。要想去斯里蘭卡,要想追隨陳燕西,他就要去嘗試。

  金何坤拉著繩索,向下俯瞰無垠深藍。他閉了閉眼,試圖放輕鬆,排掉內心蠢蠢欲動的恐懼。

  「老師,要是這次我成功下潛。上來能不能給我點獎勵。」

  陳燕西明白他在轉移注意力,「想要什麼,說說看。」

  「熱辣的舌吻,或者今晚我給你口。二選一,來。」

  金何坤睜開眼,一瞬不瞬地瞧著對方。

  陳老師咧嘴笑,「那我選擇第三項。」

  「我給你口,行不行。」

  金何坤一怔,獸血翻湧。

  「你他媽,真的吃定老子啊。」

  他最後吸一口氣,開始下潛。

  金何坤右手拉著繩索,向下游動。他從腹腔抽取一支空氣,閉著嘴,關閉會厭。接著咳一聲,把封閉在嘴裡的空氣,從口腔後衝進鼻腔裡。

  坤爺在嘗試法蘭佐,運氣不錯,奏效了。他趁此機會拉幾把繩子,不斷向深處下沉。潛水電腦顯示深度已超過六米,金何坤沒顧上興奮。

  他知道,自己還能下潛。

  愈往下,愈容易。此時內心的恐懼與期待膠著著,互相較勁。彷彿兩個勢力,在他腦海裡互毆。

  金何坤用拇指和食指拉動繩索,沒多久,他徹底放開——不用踢動腳蹼,也不用拉動繩子。

  但他在繼續下沉。

  金何坤反應過來,陳燕西一直念叨的那扇「深海大門」,終於打開了。他達到零重力狀態,跟阿基米德說拜拜,他開始公然「違背」物理法則。

  奇妙世界,就在眼前。

  金何坤將雙手放在身側,腹部上提,胃部開始塌陷。壓力不斷增大,濕衣緊緊貼在他身上。

  其實陳燕西自始自終在坤爺身邊,但他已然忘記還有這一號人。金何坤眼前只有深海,不斷下潛,不斷進發深淵。

  體內的空氣被壓縮,不斷與喉嚨、肺組織碰撞。金何坤臆想中的痛苦未到達,反而開始變得溫暖。他迅速反應過來,這是末梢血管收縮開始起作用。

  像回歸母親子宮。

  或許這形容有點玄之又玄,但真如此。海洋開始擁抱他,這冰冷又熱情洋溢的水體,將他接納。

  金何坤的耳膜開始發疼,他再試法蘭佐,沒成功。只得上浮幾米,捏住鼻子,用瓦爾薩爾瓦法平衡耳壓。耳朵裡發出稍顯尖銳的吱吱聲,接著「啵」一下,通了。

  耳朵有點發熱,金何坤不管不顧,抓住繩子,再次下潛。

  他看到了,看到繩子末端的圓盤,看到那個有如王座般散發光芒的地方。

  金何坤想,或許這是第一次,他終於和陳燕西看到了「相同」的東西。

  他像一片雪花下沉,輕飄飄的。只要他想,就能超過圓盤,超過繩索,不斷墜入深淵。這時,四周空曠無比,什麼都瞧不見。唯有蔚藍,四季不變。亙古永遠。

  金何坤內心的期待逐漸佔據上風,似有誰在他耳邊輕語:下去吧,下去吧。你還能去到更深的地方。

  他此前見過海底十幾米的光景,但沒想過,原來再往下海底也能如此亮,驚鴻一瞥,永生難忘。

  深藍色,就像他曾見過的無垠藍天。

  兩者竟有異曲同工之妙。

  忽地,陳燕西拉住金何坤。陳老師很明白,明白這種誘惑。所以他更清楚,金何坤不是來這裡尋求刺激,也不是要進軍競技自由潛。

  陳燕西阻止他,叫他返回。

  金何坤向下深深望著,他抓住繩索末端,沒有立即翻身上岸。坤爺想起陳燕西某次無意講到,在深層帶往下,沒有白晝,夜晚四季無變遷。

  那裡引人入勝,卻特別黑暗、荒涼。瀰漫著沉重的、不可言說的悲傷。

  這社會上人人都長有一張嘴,面對不公強權、與非正義時,人人緘默其口。王小波寫沉默的大多數,金何坤讀完覺著悲哀,心口空蕩蕩。

  而陳燕西告訴他,這星球上真正沉默的大多數,在深海千百米。

  彼時金何坤為了追求老師,表面贊同,內心嗤之以鼻。

  現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金何坤翻轉身體,一陣眩暈。世界再次上下顛倒。他望著頭頂天光,似懸在半空中。拉扯繩索時,頭幾次頗為費勁。坤爺踢幾下腳蹼,回到中性浮力區間,上升變得容易。

  他雙手拉動繩子,不斷踢蹼。海水托著他,彷彿全力將他舉出水面。

  愈來愈靠近頂端,金何坤始終望向天空,水面波光粼粼,陽光清晰。

  一如幾十年前,他拿著飛機模型,堅定地抬頭仰望。

  他肺部空氣不斷膨脹,似有一股氣頂撞喉頭,想要衝出去。金何坤放鬆會厭,絲絲氣泡從嘴裡冒出。再過幾秒鐘,他破開水面,呼出所有氣體,接著大口吸入新鮮空氣。

  陽光刺眼,海波搖曳。浮台上的其他潛員大聲詢問金何坤狀況,他伸手比出OK手勢,吼一句「I'mfine!」.

  緊跟著,陳燕西亦浮出水面。

  金何坤回首看著他,沒有恐懼,沒有桑巴,沒有粉色迷霧,沒有頭疼不適。他們只是對望著,金何坤也沒有上前說幾句流氓話,沒有索吻。

  他還沉浸在方纔的所見所感裡,失重、湛藍、飛速下沉、大海溫暖的懷抱。金何坤知道陳燕西全看在眼裡,老師什麼都清楚。

  陳燕西不聲不響,參與了這個過程。但他也什麼都不說,沒有表揚,沒有詢問深度。他曉得金何坤很興奮,或許今晚會在床上發洩出來。或許會來回整個八九次,叫他腰酸背痛,合不攏腿。

  但金何坤不說話,陳燕西也不說話。

  肉|體的契合,僅僅只能滿足人最基本的需求。在此之前,兩人也曾在某一刻有過心意相通。

  可從未有任何一次,像今天這般接近。

  他們靈與肉互通,金何坤真正敢說:陳燕西,我懂你。

  兩人沉默,什麼都不提,深深吸一口氣,重新下潛。

  他們翻轉身體,向更深處走去。

  ——

  註:「*」

  1桑巴:(潛水術語)低氧適應症。低氧的時候肌肉不受大腦控制地顫抖,其實就是LMC運動控制失靈的另外種叫法,BO的前兆。

  2粉色迷霧:潛水員昏迷前產生的一種幻覺。





第三十一章

  六月初旬,夏季降臨。

  斯里蘭卡西海岸,熱得金何坤懷疑人生。

  時值傍晚,烏金西陲。萬里無雲的天幕綴著幾顆星星,這一路甚囂塵上,越野車顛簸無比。

  陳燕西拿帽子搧風,他與金何坤身穿工字背心加褲衩,恨不得下車裸奔。

  「表情這麼難受,你暈車啊。」

  金何坤噎了口氣,話到嘴邊沒放出來,像真怕吐了,又趕緊吞回去。他擺擺手,意味難明地搖頭。聲音碎成絲兒,從牙縫裡擠出來。

  「......沒,就這車,真他媽晃蕩。」

  陳燕西握著拳頭放在唇前,思量怎麼笑,才能不顯嘲諷。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拍鯨行動一開始,上船你能吐得轟轟烈烈。」

  金何坤皺眉,搖下車窗換氣。熱風上臉,裹一頭沙子。這你媽,條件別提多艱辛。

  「我不暈船。」

  「知道你不暈船,這得看運氣。凡上船之人,沒誰敢說一輩子不暈。分船,分天氣,還得分海浪大小。」

  陳燕西丟瓶水給他。

  「趕緊給傅雲星打個電話,叫大師幫你上炷香。別到時候吐鯨魚一臉,影響美觀。」

  金何坤提口氣,腦內細胞有集體罷工預兆。他們在車上已坐近八小時,仍未到達目的地。

  「陳老師,唐博士給的地址正確嗎,確定沒有溜我們玩兒。」

  「應該不至於,」陳燕西預感司機走錯了不止一次,面部保持微笑準備下車問路,「如果今晚到不了,我們做好準備露營吧。」

  金何坤一陣窒息,腦仁劇痛。不知現在回國是否來得及。

  唐濃給的地址偏遠,好幾次詢問當地人,結果都是不清楚。八小時內,他們開過坑坑窪窪的叢林,差點近距離與野生動物貼面舞。

  期間金何坤狀態好時,居然下車買香蕉。遇上大象就投喂,跟觀光動物園似的。

  天色漸暗,穿大褲衩的當地居民逐漸稀少。陳燕西向來心態穩當,瞅一眼時間,也開始不安。

  「偏偏唐濃那地兒信號不好,一直沒打通電話。」

  陳燕西有些焦躁地擼一把頭髮,撩起衣服下襬搧動片刻。

  「坤兒,你發范宇的郵件回了嗎。」

  「沒,我估計他倆在『辦事』。」

  漫長路途把金何坤磨得上火,嘴裡叼著根香蕉。

  「在寶瓶宮憋那麼久,成年人嘛。乾柴烈火一相遇,腦子哪還有研究。」

  陳燕西懶得聽他瞎扯,重新定位地圖後,叫司機順著道路往左走。再往前就要沒路了,灌木叢裡隱隱閃著不明動物的眼睛。

  金何坤提議換條道,司機按一下喇叭,是條野狗竄出來。隨處可見的椰子叢林遮天蔽日,陳燕西盯著地圖沉默幾秒,一抬手,「繼續走。」

  語氣篤定,若不是這地方太詭異,金何坤特想吹口哨,真你媽帥。

  樹枝籐蔓擊打擋風玻璃,越野車顛得金何坤屁股遠離坐墊。陳燕西摸根煙點上,覺得唐濃這貨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兒。

  搖搖晃晃近二十分鐘,金何坤差點把香蕉吐出來。陳燕西快受不住坤爺在後面哼哼唧唧,準備下車殺人、毀屍滅跡的時候,車停了。

  他們在停在一塊空地上,百米之內無草木。大燈照亮前方,沒有樓房,沒有居民,唯見三輛集裝箱似的大車,呈三角形停靠在一起。

  後箱門大開,空地上架著簡易帳篷與露天辦公處。大燈在車頂,似追光燈照亮舞台C位。

  辦公處有十幾號人圍坐,人手一本電腦,瑩瑩藍光照在他們臉上。最顯眼是范宇,穿迷彩背心和行軍褲,一身腱子肉色澤迷人。正在人群中劃拉白板,在上面邊寫邊講解。

  唐濃端著水杯,感受到突然闖入的強光,他往陳燕西這處轉過頭來。金何坤撐著車門,表面風輕雲淡,一派職業假笑。內心腹誹著可你媽總算到了。

  陳燕西付賬給司機,提起行李朝唐濃走去,「咱們是很缺錢嗎,博士。」

  「放著旅店不住,體驗生活也不是這個玩法吧。」

  「這邊離出海口近,省去租賃過夜調研船的費用。雖說不用躲避監管人員,但這一堆人,還是低調點比較好。」

  唐濃輕輕扯松領帶,向著金何坤抬了抬下巴。

  「臉色不好,暈車?」

  金何坤風馬牛不相及地說:「唐濃......你不熱嗎。」

  饒是身處六月的亭可馬里,唐博士依然襯衣西褲與領帶,皮鞋錚亮。這行頭改明兒就可以出席聯合國會議,都不帶包裝形象的。

  「心靜自然涼,」唐濃見他還有心思打趣,估計也沒什麼毛病,「你們先跟我來,安排住宿。」

  此前金陳二人心理預設相當充足,任何艱苦均能克服。而瞧見住所時,他倆仍避不可避地愣半天。

  唐濃嘴裡說著目前情況,帶人走進一個簡易帳篷內。形似古代的行軍帳篷,裡面兩張單人床,一個吊扇,一張書桌。

  地面簡單處理過,與水泥地相去甚遠,倒是比坑窪的原始狀態好得多。

  「這裡有蚊帳,你們需要就搭一下。不過范宇親身實驗,沒用。花露水和蚊香帶了吧,接下來十幾天,那就是你們的保命符。」

  唐濃取下眼鏡,掏出紙巾擦一擦。他完全露出雙眼時,溫和褪去,有些凌厲。不知想到什麼,又笑得有點蔫兒壞。

  「至少在這裡,花露水比傅雲星可靠多了。」

  遠在國內C市的傅大師,正挖空心思撲在命案上。他鼻尖微癢,有點想打噴嚏,沒打出來。傅雲星瞅一眼窗外深夜如水,納悶是誰在罵他。

  陳燕西顛沛流離慣了,既來之則安之。他將行李箱放在書桌邊,問:「那這邊情況如何,什麼時候出海。」

  「明天,今天我們調試設備。」唐濃說,「宇哥正忙,明天你們再照面吧。現在人員算是全聚齊。」

  「金何坤,你要不要與攝製組的成員打個招呼。」

  坤爺突然被點名,整理床鋪的手一頓,「不了吧,明天收拾收拾再去見人。」

  唐濃提起嘴角,略有揶揄地推推眼鏡,「你怕不是對我們有什麼誤解?」

  「來這裡的人可不是什麼研究學者、體制內科學家。阿燕、宇哥、我以及外面那些人——我們不是『流氓』就是『土匪』。」

  金何坤:「......」

  果然逼王的朋友都是逼王,這流氓土匪要有唐濃一半氣質,星探在街上追人,怕是能練出馬拉松成績。

  送走唐濃,金陳二人相顧無言片刻,接著一低頭,認命地整理住處。

  單人床太小,金何坤自作主張將兩人床鋪拼合。陳燕西已被萬惡的蚊子叮幾個包,只好滿腦門官司搭蚊帳。

  收拾完畢,他們滿身大汗地坐在床沿抽煙。陳燕西實在受不了,拿上毛巾去洗澡。金何坤累得不想說話,瞧著陳老師掀簾出去。

  這邊條件簡陋,雖不愁淡水問題,但淋浴鐵定沒有。

  金何坤以前從未遭過這罪,叼著煙思索半晌,真想不出陳燕西能去哪裡洗。他拿上老師放在床頭的換洗背心,撩了簾子出門。

  不遠處的露天辦公地已開始收工,范宇將電腦與錯綜複雜的電線搬進集裝箱內。唐濃靠著車門等他,這時已人煙散盡。

  簡易帳篷內亮起燈,似一簇簇螢火蟲,綴在荒郊中。唐濃對范宇招手,兩人靠著車門吻了一陣。

  金何坤離得遠,猶能感受激情肆意。范宇壓著唐濃不老實,扯出唐博士扎得一絲不苟的襯衣,準備往裡摸索。

  唐濃偏頭阻止他,拖著范宇回帳篷。金何坤差點看一場活春|宮,摸著下巴壞笑。這唐濃也不是不怕熱嘛,至少在那回事上,估計還挺火辣的。

  坤爺吸口氣,防止亂想「傷身」。隱隱聽見水聲嘩啦,就轉頭往帳篷後邊去。

  他們住的這邊較偏僻,帳篷再往後,是灌木叢林。離海岸近,浪濤聲格外清晰。天上群星密佈,但沒見著銀河,是位置不對。

  再走幾步,水聲更近。金何坤看清眼前情景時,渾身血液直往下面去。

  陳燕西腳邊放著水桶,上身赤|裸。只穿一條內褲,包裹挺翹臀部。光線微弱,照在陳燕西身上,肌肉更顯溝壑。水花快速流下,泛起一層蜜色。

  金何坤口乾舌燥,差點忘記呼吸。陳燕西微抬下巴,身軀誘人,後頸叫他想一口咬上去。肩胛骨瘦削,腰部稍微往裡收,臀翹就顯得雙腿筆直要命。

  饒是兩人再怎麼「坦誠」相見多次,這視覺衝擊力仍勁道地叫人瘋狂。

  水流不斷,陳燕西頭髮濕噠噠的。這你媽,太勾人了。

  金何坤怕控制不住野戰的心,屁滾尿流跑回帳篷裡。他連續抽幾根煙冷靜,還是按耐不住內心渴望。

  回想做情人以來,什麼樣的陳老師他都見過。奶聲奶氣的,強硬霸道的,風情勾人的,清冷淡漠的,每一面都可以令金何坤發瘋。

  奶燕西會在床上叫他心肝兒,強硬起來兩人也會打架。淡漠時身心俱遠,不給誰袒露柔軟。

  可金何坤還是不管不顧,色心蒙眼,一腳踩進去。「偷窺」陳燕西洗澡,就跟無意吃到一塊甜餅,甭提多高興。

  沒多久,陳老師擦著水珠回帳篷。金何坤人模狗樣地坐在書桌前看書,吊扇吹得嗚嗚響,倒是沒那麼熱了。

  「要不去洗澡,今天早點休息。防止明天嘔吐,我建議你早上少吃點。」

  陳燕西躺床上,準備聽會兒交響樂。前些日子唐濃說,這趟回國不出意外,應該能趕上薛雲旗的巡演。

  金何坤搖著狗尾巴跟過去,側坐在自己床上。「老師,斯里蘭卡那麼多觀鯨地點,偏偏選這是為何。」

  陳燕西調低音量,雙手枕在腦後,「金學霸,當年地理怎麼學的?」

  「受季風風向變化和鯨魚巡遊路線變化影響,每個地方適宜觀鯨的時間不一樣。每年十一月到次年四月,西海岸的卡皮提亞、南海岸的美蕊莎有鯨魚出沒。從六月到九月,東海岸的亭可馬里附近海域,則成最佳觀鯨點。」

  「地理它也不教這個啊,難不成你是理科。」金何坤察覺此人嘲諷毫無常識,敢情高中兩人學的不是一卦。

  「畢業好多年,知識早還給學校做謝師禮了。不過地理告訴我,每年六九月,全年最熱。頂著烈日出海追鯨,能把人曬脫皮。你不要臉了?」

  「巧了,我是不易曬黑體質。」陳燕西抽出左手,拍掉金何坤放在他小腹的狗爪子。

  幹什麼,這人說著說著咋還開始亂摸了!

  金何坤吃痛,繼續笑,「那能看見什麼大貨?」

  「很多,海豚基本成群,出一次海能見好幾群。但鯨魚不好說,」陳燕西沒注意金何坤的爪子在他側腰蠢蠢欲動。

  「唐濃想去找藍鯨,那玩意是巨無霸,在深海。每次藍鯨來,季風起。所以我說你可能會暈船。」

  其實真想純粹觀鯨的話,去澳洲南海岸、加勒比海看抹香鯨;去夏威夷和阿拉斯加看座頭鯨;去挪威和冰島看虎鯨;去北冰洋看角鯨。

  斯里蘭卡南岸,除藍鯨之外,座頭鯨、虎鯨、鯨鯊都尋常可見。他們現處西海岸,抹香鯨出現的機率更高一點。

  金何坤覺著這世上除了他,也沒誰會這樣追逐陳燕西。簡直是在拿命陪他耍,放棄還是嘔吐,這是個問題。

  好在坤爺眼下有更緊迫的問題,他慢慢掀開陳燕西寬鬆的衣服,手已鑽進去。

  「那要是沒遇上鯨魚,怎麼辦。」

  「沒遇上很正常,有一年他倆追鯨,整整半個月毫無所獲。這是項考驗耐心的活兒,得經得起寂寞。」

  陳燕西摘了半邊耳機,一低頭,瞧著有隻手在他衣服裡為非作歹。

  金何坤眼裡藏了濃濃欲|火,不遮不掩。

  陳燕西:「你這人就經不起寂寞!」

  「寂寞那是心理上,生理上他倆誰虧待誰了?一頓操還能落下啊。」金何坤見小動作被識破,乾脆撕破衣冠禽獸之皮。

  「老師老師——」

  「我們做吧。」

  這一聲聲,求歡似的。金何坤難得露出軟聲軟語一面,在性上他從來都強硬且侵略性十足。

  陳燕西要不是想著明天出海,差點就要鬆口。

  「下去,誰他媽准你上來了。」

  金何坤理直氣壯:「所謂三分打拚,七分看命,剩下一百四十分,就看明天身體素質。」

  「死也要死在牡丹花下,風流快活,陳燕西你給個痛快!」

  「痛快就是滾出去沖冷水澡,這一天天的精蟲上腦!」

  陳燕西拍他一巴掌,作勢一記撩陰腿。

  嚇得金何坤趕緊摀住命根子翻下床。

  「我日了!陳燕西你犯規!」

  「犯規咋了,你他媽咬我啊!」

  倆無端返齡三歲的智障,一人在床,一人在地。瞪著眼,氣喘吁吁地對視片刻。誰也不讓誰,幼稚得不行。

  要不是陳燕西手機鈴響,金何坤還真敢跳起來咬他。

  陳老師指指屏幕,做口型:我媽。

  金何坤一聽是岳母,當即不敢造次。巨型犬似的刨了刨地,抓起毛巾,氣呼呼地衝出帳篷。

  陳燕西失笑,那欲|火中燒的背影,彷彿印著倆大字兒——

  委屈。





第三十二章

  第一天出海,遇上點麻煩。

  不僅金何坤大吐特吐,同行的其他幾名科學家也沒好到哪去。

  斯里蘭卡是個大陸架極窄的島嶼,深海區距離海岸線二十公里左右。體型龐大的鯨魚,會在那裡出沒。時值每年三月到九月,是鯨魚來此尋偶做|愛、社交的好時機。

  碰上鯨群的機率很大。

  自費科研,租賃四艘漁船。且不說錢的問題,在漁船或軍艦、遊艇間,唐濃等人毫無疑問會選擇前者。只有漁船才能近距離觀察鯨魚,必要時下海同遊。

  但鯨群是否選擇靠近這些「外來客」,得看運氣。

  早間上船前,陳燕西問金何坤是否吃點暈船藥。坤爺混不吝地擺擺手,大爺我身體素質比你好。

  陳燕西:「也不知這會兒吐得七葷八素的人是哪位爺。」

  他給金何坤遞去藥片與礦泉水,眉眼裡滿是戲謔。

  金何坤在斯里蘭卡留下此生坐船第一吐,一路駛離海岸一路暈菜,戰績金光閃閃。

  特沒面兒。

  好在同行人也差不多,除開常年乘船顛簸的陳燕西、唐濃、范宇。工程組的一名大哥哇哇叫著要上岸,且打死不願再出海。

  沒轍,唐濃聯繫出海口等待的後勤人員,把這大哥扛回去了。

  「你們這差事,就不是人幹的。」金何坤曬得有些脫力,日光頂頭,海面空無遮擋物。光圈印在眼簾前,搞得像在錄製荒海求生節目。

  陳燕西半躺半坐在船舷邊,海浪尖上依舊四平八穩地抽著煙。他瞥一眼金何坤,「多吐幾次,自然就好了。」

  范宇跟著拆台,「是,當初阿燕坐一次吐一次,戰績比你牛逼多了。」

  「噯你是我兄弟麼!」陳燕西抓起手邊水瓶擲過去,被人揭短倒還面不紅心不跳,「我他媽為了誰,啊。當年你倆還沒學會自由潛的時候,是誰下水給你們弄的一手資料。」

  「忘恩負義的混賬。」

  唐濃笑著插|入話題,「我倆要不是混賬,跟你也捆不到一塊兒去。」

  今天唐博士難得換下標配衣服,穿著簡單體恤衫和運動褲,至少減齡五六歲。他往那兒一坐,移動空調似的自帶降溫功能。難怪范宇貼著他老公不撒手。

  陳燕西呲牙,「二對一不公平。」

  「你可以找金何坤。」唐濃大度聳肩。

  陳燕西回頭看一眼血槽已空的坤爺,實在不能指望他突然爆發「手撕鬼子」的特技,跳起來舌戰倆混賬。只得一翻眼,單方面掛起免戰牌匾。

  「休戰可以,跟你說個正事兒。」唐濃把一疊資料扔給陳燕西,雙腿交疊,好整以暇地望著對方。

  陳燕西拿過文件粗略翻看幾眼,右手指捻著頁面來回摩擦。他眉頭輕皺,確定自己沒看錯。

  「劉易豈怎麼想的,發現個洞穴就想『探險』,該不會是洞穴潛魔怔了吧。山裡的情況清楚麼,洞穴多深,此前有沒有坍塌事故或其他潛員下潛記錄。」

  「你這兒寫的從入口到出口總長三百米,期間有三個減壓站。還有誰跟他一起,誰負責牽線,誰負責後勤,行動要多久,他們想探測什麼。搞明白了?」

  唐濃靜靜聽完陳老師這串機關鎗似的發問,一時不知從哪個問題先講起。范宇接過話題,言簡意賅,「這你別問我們,劉易豈只是找老唐的工程隊要幾個技術。」

  「至於其他的,你直接去找當事人。」

  陳燕西有點急躁地揉幾把頭髮,金何坤恰逢緩過幾口氣,「劉、劉易豈又是你哪個野男人?」

  陳燕西:「......」

  這貨怎麼看誰都像是情敵。

  「我一朋友,你不認識。之前回國他在長白山那邊,沒碰上面。」

  「洞穴潛是技術潛的分支之一,難度最大、死亡率最高。洞穴潛水員人數只佔潛水員的萬分之一,但事故發生幾率,有幸包攬潛水事故的二分之一。」

  金何坤:「照這麼說,你那朋友是去送死?」

  「金何坤,嘴下積點德,來世你不想做個人?」陳燕西真他媽服了,「你這烏鴉嘴得算玄學,趕緊把話叼回來吃進去。」

  坤爺跟著呸幾聲,十分惹不起這脾氣急躁的情人。

  說起劉易豈,陳燕西略顯惆悵。兩人之前關係挺好,自從在競技潛水的看法上出現分歧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聯繫。

  但無所謂,人與人之間總這樣。看似堅不可破的情誼,或許一月有餘不聯繫,就散了。看似萍水相逢,無心插柳的緣分,指不定啥時候長出一顆鐵樹來。

  有意思的是,當初劉易豈與陳燕西鬧掰後,他們誰也沒參加競技自由潛。陳老師隱約記得,老劉認為是時候轉變身份。既然潛水可以帶來歡呼與榮耀,憑什麼不去爭取。

  劉易豈沒競技,回頭加入洞穴潛的組織。BBC紀錄片《SecretsoftheMayaUnderworld》(瑪雅地下之謎)裡,有句話叫陳燕西至今難忘。

  ——Thebiggestrewardisseeingsomethingthathasneverbeenseenbefore.

  洞穴潛水能滿足潛水員強烈的探索慾望,道上有傳:每一次下潛,可能到達人類從來沒有到達的地方。

  於人類對歷史研究、地質變遷研究等均有益處,誰都想探尋千萬年前留下的地質密碼。而另一個致命的吸引力是——他們無比渴望到達洞穴隧道的終點。

  就像競技自由潛水員,同樣希冀著下潛得深一點,再深一點。

  陳燕西和劉易豈的過往複雜,雖沒什麼感情糾葛,但真是朋友,比沈一柟更真摯點。劉易豈曾幾次救陳老師於BO*,算得上過命。

  這些都輪不到金何坤吃醋,他自認晚來一步,再加兩人職業不同,沒必要亂吃橫醋給自己添堵。

  可唐濃接下來一句,令金何坤極為不爽。

  「我建議你仔細看看最後一頁、最後一段,阿燕。劉易豈的免責聲明上寫著,如果死亡需救援,他希望是你去。」

  他們這行裡,「免責聲明」有另一個名字叫「遺書」。可能說得有點誇張,但差不離是這意思。自願下潛,自願探索,生或死與別人無關。

  陳燕西沒怎麼意外,盯著那幾句話回味好久。金何坤再怎麼不懂他們的規矩,合該知道「送死」怎麼寫。

  「那個劉易豈什麼意思,找死還他媽拖個墊背,啊。自個兒都能死在裡邊,危險係數亮紅燈,什麼叫做希望『陳燕西組織救援』?」

  「這叫兄弟?這是仇家!」

  「噯你別嚷嚷,這大熱天的曬得我頭昏,」陳燕西按下金何坤肩膀,他深深瞥一眼大海,「再說,你把鯨魚吼跑怎麼辦。」

  金何坤冷笑,「你以為這是魚塘釣草魚呢。」

  陳燕西沒理他陰陽怪氣,只問唐濃,「劉易豈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吧,這份資料是他們同行潛水員傳給我的。說怎麼也跟你有關,還是叫你看看。」

  唐濃下意識推眼鏡,才發覺今天為了下海,戴的隱形眼鏡。他略有尷尬地順勢摸了摸鼻樑,繼續問。

  「你怎麼看。」

  「我不怎麼看,」陳燕西聳肩,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他要去探險也好,去研究地質密碼也好,隨他去唄。」

  「如果真出事了,我就按這免責聲明去打撈屍體。」

  范宇:「你明知這份協議不講義氣,要是你也出事怎麼辦。」

  畢竟沒人清楚這個未知洞穴裡有何種險境,命運之神更不願向任何人暴露他的安排。這份極可能在出事後公開的聲明,無疑是將陳燕西架在火上烤。

  去救援,九死一生。不去救援,孬種不念情分。

  當事人倒還看得開,陳燕西捂著金何坤隨時準備咬人的嘴,笑了笑,「無所謂,誰叫我欠他幾次過命的人情。」

  唐濃的眼神落在兩人之間,徘徊片刻。他有話想說,最終選擇緘默其口。唐濃很想問陳燕西,劉易豈無牽無掛,為潛水殉道也就殉了。

  你這身後撇開家人不說,難道金何坤還沒打開你的心門。

  這話說不好,問出來傷人。

  陳燕西毫不在意地關上文件夾,還給唐濃。一船人相顧無言,金何坤礙著其他人的面兒,沒有直接質問陳燕西。

  但問了又怎樣,能阻止陳燕西的決定?

  這一捫心自問,金何坤反倒想起另一個問題:陳燕西到底對他是種什麼樣的感情。

  太撓人了。

  這天漁船顛簸數小時,在鯨魚應該頻繁出沒的海域上徘徊許久。沒有遮陽篷,太陽兜頭暴曬。汗水如瀑,陳燕西等人的嘴唇發乾,熱氣兒順著頭頂蒸騰。

  中午草率地吃點乾糧,下午海面風平浪靜。金何坤適應能力強,已不再嘔吐。

  沒有鯨魚。

  海平線遙不可及,環顧四周,汪洋大海之上絕望撲面而來。之前有另兩艘漁船過來打招呼,好幾名研究人員抱怨沒希望。

  連鯨魚的影子都沒有。

  金何坤帶著相機也無用武之地,再過幾小時,他擦擦墨鏡,「今天沒戲了,再晚一點海上飄著不安全。」

  「你們想拍攝的畫面也不會出現,返航吧。」

  難得陳燕西沒反駁金何坤的提議,幾人對視,瞧著唐濃估摸觀點相同。范宇揮揮手,叫船長返回海岸。

  第一天出海碰壁,不算是很好的開始。

  陳燕西曾提醒坤爺,遇上鯨魚不吃驚,沒遇上也在情理之中。千分比的幾率。不過照今天情況分析,可能更低。

  晚間吃過飯,露天辦公處聚集著工程隊人員,其他幾名科學家正和工程師交流。

  金何坤這才知道,他們是兩撥人。唐濃這邊主要以拍攝視頻為主,法國牽隊的自由研究者是來研究鯨魚「社交性」的。

  看樣子,兩撥人皆一無所獲。

  閒下來的傍晚挺愜意,比當初在仙本那舒服一些。要是住宿條件再好點,差不離是一次蜜月旅行。

  陳燕西搬來桌椅,跟金何坤面朝大海,一人拎一瓶汽水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

  海風浮動,掠起陳燕西的額前發。金何坤思量許久,還是問,「如果,我是說如果劉易豈出事。你就不能不去救援麼。」

  「這不是我想不想去的問題,」陳燕西說,「這得算是否仗義。」

  「仗義不能當飯吃,這都什麼時代了。你還真以為自己縱橫馳騁的大俠啊。」

  「想成為大俠的是你不是我,要不然當初我也學詠春不學潛水。」

  陳燕西全憑嘴巴快,反咬一口。

  新鮮出爐的金大俠發覺自己真沒法兒反駁,只能選擇曲線救國,「你出事怎麼辦。」

  陳燕西非暴力不合作,「涼拌,這得看天意。」

  金何坤滿腦門官司,恨不能把陳燕西原地抽成陀螺。

  「我說你就不能安分點,非要去當傻逼嗎。」

  「巧大發了,」陳燕西點點頭,「我就是傻逼。」

  兩人眼神隔空相撞,誰也不退讓半步。

  其實這不怪陳燕西,也不怪金何坤,各有各的立場。什麼義氣、權衡、生與死。他們從不同角度出發,自然選擇不同。

  陳燕西野慣了,覺得去洞穴裡打撈個屍體沒什麼大不了。自他走上這條路,從來就把腦袋拴在褲腰上。活多久,沒想過。

  陳明夫婦的意見不做數,他們也沒什麼意見。畢竟孩子是獨立於父母存在的個體,陳燕西選擇如何度過這一生,那是他自己的事。

  金何坤是純粹看不慣。他選擇安全,亦是「安全」成習慣。飛行工作要求他每一次起飛降落,都將所有人的生命安全放在首位。

  要是拿進小說比較,陳燕西是「朝不保夕」的江洋大盜,金何坤就是「遵紀守法」的朝廷走狗。

  他倆撞一塊兒,至今沒拆夥,全靠那點PY交易。

  也算是人類社交的奇蹟。

  再這麼乾坐著,可能會引戰。陳燕西掐著點到為止,起身去找范宇。

  「那邊可能需要人手,我去看看。」

  金何坤沉默,實則氣不打一處來。陳燕西總能把他搞得上躥下跳,生怕第二天就得給這貨收屍。

  他盯著陳老師遠去的背影,瘦削的一抹剪影,逐漸融進辦公處的大燈裡。

  晚霞鋪陳在天際線,海鳥低飛。

  金何坤無奈地撤了火氣,拿過陳燕西剩下那半瓶汽水。千萬條霞光印在瓶口,似還殘留著老師嘴唇的餘溫。

  能有什麼辦法。金何坤的指腹輕輕拂過瓶口,望著不遠處海面出神。

  「怎麼,你倆這是吵架了。」

  唐濃的聲音從後邊傳來,拖開陳燕西的椅子坐下。他用陳述句,嘴裡叼著煙。

  這下斯文氣質裡,又混了點痞氣。

  「今天沒遇上鯨魚,純屬運氣不好。以前也說了,需要耐心、恆心和毅力。急不得。」

  金何坤擺手,「不是因為這個。」

  「那是因為劉易豈?」唐濃想了會兒,乾脆換個方式問,「你希望他良心受譴,還是希望他去做想做的事。」

  金何坤轉頭盯著唐濃,「博士,何不直接說我倆不合適。」

  「這樣大家都敞亮點,也坦誠點。」

  「沒有誰和誰天生就合適,總得有人妥協、有人退讓,這是感情裡的規則。」

  唐濃講話時條例清晰,像在匯報科研結果。

  「我們這行,阿燕這行,誰能有個定所。總在不停漂泊,不停輾轉各地旅店船隻。不停向家人解釋,我們此行要去多久,凶吉未卜,可能不會回家。然後轉身投入海洋,像你今天所見。坐著漁船,去等一個萬分之一的機率。」

  「你要能接受這樣的陳燕西,你就該讓他去做自己的事。」

  「包括放他去送死?」

  金何坤嗤笑。

  唐濃跟著笑,「那我問你,阿燕可曾有過一次,就一次。」

  「阻攔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金何坤皺眉,正要開口。

  唐濃卻打斷他,「這話,你可要想好再說。」





第三十三章

  「昨天你跟金何坤說什麼了。」

  范宇拿著海洋感知儀,試圖與來這兒閒逛的鯨魚「交流」。運氣不太好,昨天他們在這裡碰壁,貌似今天依然如此。

  唐濃耐心極佳,靠著范宇輕聲說:「給他倆加把火,感情的事經不起消磨。」

  范宇疑惑,「你是想把阿燕推給他,還是想把金何坤推出去,我看兩人的表情都不太好。」

  「我只做了朋友該做的事,至於最後會不會在一起,看造化。」

  唐濃整理濕衣,如有必要他會跟著下潛。

  范宇:「問題是,他倆合適麼。都是滿世界『浪蕩』的職業,兩個沒定性的人在一起?生活又不是小說。」

  「那我們當年合適麼,」唐濃轉頭,眼睫深深,常年冷漠的臉上勾出一絲笑意,「我就給金何坤說,感情不僅有進攻,還伴隨著妥協退讓。」

  「等待本身就是愛情,退一步,才好看清全局。」

  「也不能總叫金何坤往後退啊,明天他退出楚河漢界,這盤棋還玩什麼玩。」

  「所以你下象棋從沒贏過我,」唐濃伸手在范宇下巴上摸一把,「審時度勢的後退,是為了將軍。」

  「他們都沒急,你操什麼心。」

  陳燕西沒注意到船尾的咬耳朵,全身心放在金何坤那裡。從出海到現在,坤爺不說一句。兩人昨晚回帳篷,居然形成各睡各的局面。

  這還是頭一遭。

  陳老師反省自己是否說錯話,逐詞逐句認真分析後,覺得沒毛病。他其實很明白金何坤的潛台詞:你究竟喜歡我嗎。

  答不上來。至少喜歡或不喜歡。都不該是輕易講出口。

  正因感情難能可貴,才無法讓他變得輕率。

  金何坤昨晚沒睡好,唐濃是個談判高手,巧妙將他和陳燕西的次要矛盾,上升為主要矛盾。

  ——你究竟是只想陪著他,還是想擁有他。

  這話乍一聽,無關「你們是否互相喜歡」。好像跟感情沒什麼關聯,細想下去,金何坤發覺這是癥結所在。

  你究竟只是在失業、閒散、沒有自我生活重心時,想找個人陪著,排解寂寞。還是真正想擁有這個人。

  擁有他的全情投入。

  「這麼想來,你是說我不夠喜歡他。」

  當時金何坤問。

  唐濃攤開手,笑得公式化,「這是你自己的腦補,我可沒誘供。」

  「你看,愛是自己的東西。我們沒誰可以傾其所有去愛,愛與不愛都是有原因的。況且你倆應該還沒上升到愛的程度,頂多算好感喜歡。」

  「坤兒,你和阿燕都比我小。我就仗著他的面子,叫你坤兒。陳燕西和你其實正好相反,你看著願意吐露真心,願意對他脆弱,但他不行。」

  陳燕西可能到死都不會喊一聲痛。

  你不要誤解他。

  金何坤從昨晚想到今天出海,愣是沒能夠從這兩句結語中出來。陳燕西躊躇著要不要上去搭話,或許是該道個歉。

  畢竟那時坤爺在關心他,攔著自己送人頭,沒錯吧。

  「噯我說金何坤......」

  陳燕西端著盒飯靠近他,略有討好意味地坐下。

  「吃點飯,唐濃說下午三點再沒鯨魚出現,就早點手工。」

  金何坤接過飯盒,瞧范宇在船頭用船槳豎立於海水中,側耳傾聽。情人沒有隔夜仇,陳燕西遞了台階,他也就坡下驢。

  「范宇這是幹嘛呢,我看他站五六分鐘了。」

  「聽鯨魚的聲音,」陳燕西鬆口氣,趕緊解說,「將船槳一端沉在水中,可以聽見鯨魚發出的聲音。由此判斷是否有鯨魚經過,或離我們多遠。」

  金何坤挺意外,「這能有效嗎。」

  「估計有吧,」陳燕西說,「你看他不聽得挺入迷麼。」

  唐濃查看感知儀反饋回來的信息,欣喜地一挑眉,「今天希望很大!」

  看來是有大貨即將路過。

  全船人員打起精神,唐濃等人,包括金何坤在內,都開始穿濕衣。獨獨陳燕西坐著沒動。他慢條斯理抽煙,手裡攥著打火機來回翻弄。

  「等鯨來,你們下水,我在船上守著。能潛的,能拍的,都在這兒。」

  「我就不下去了。」

  攝製組其他兩名成員面帶不解,金何坤適時打圓場,「就讓他留船上,昨晚我沒控制好力道。老師腰腿不便。」

  陳燕西:「......」

  昨晚做什麼了,你他媽倒是說清楚。

  金何坤頂著陳燕西殺人眼光,繼續道貌岸然,「我朋友遇上個棘手的案子,據說兇手在逃,身手了得,應該練過不下八年的詠春。受害者身上有幾處刀傷,我和陳老師就真人演示,給他還原一下可能出現的場景。」

  「下手沒輕重,把他傷了。」

  這反轉劇情令陳燕西震驚,金何坤編謊話都不帶眨眼的。可見平時忽悠領導與同事的功力,極其深厚。

  陳燕西一拍大腿,「是,所以今天你們加油。我認真看家。」

  唐濃睨他一眼,心下一片清明。陳燕西心病沒過,不想下海情有可原。但傅雲星昨晚找的人可不是金陳二人組,是范宇。

  范宇認識國內一名犯罪心理剖繪大拿,傅雲星正卡在一起連環殺人案的節骨眼上,需要點「靈光一閃」。

  當時傅雲星正在回家路上,范宇問他給誰兼職。唐濃插一句,「還能有誰,林家那位副支隊長。傅大師隔三差五將手機定位到基督教堂或道觀,做好事不留名的活雷鋒。」

  三人因金陳二人結緣,倒是很快走在一起。互相那點往事也不算什麼秘密,並非難以啟齒。

  傅雲星趁著漫長等紅燈的時間裡,翻看案卷,順帶問了句他老鐵,「坤爺在你們那邊如何,還沒把陳燕西拿下啊。」

  「我估計得有段時間,」范宇將犯罪心理剖繪大師的聯繫方式發送完畢,「如果他倆最後真能成,鐵定是陳燕西主動確定關係。」

  「否則就算金何坤追到天涯海角,還是只有回去泡空少的命。」

  傅雲星噗嗤一笑,根本不同情金何坤,「宇哥,你這是女巫還是守衛,天天毒奶別人。」

  「我是預言家。」

  范宇笑著關閉語音視頻。

  「現在警徽交給你,趕緊去救即將被票出局的林小姐吧。」

  傅雲星摘下藍牙,扔了案卷。他看著前方車潮滾滾,思緒一半沉在案子裡,一半分給林蓉兒。那位大姐當年格鬥特牛逼,畢業男女混賽,第一是他傅雲星,第二就屬林蓉兒。搞得當年同屆畢業生,想起他倆的名字,至今都感覺某處隱隱作痛。

  取個姑娘家的名字,那身手和內裡,怎麼瞧也不輸男人。

  A氣爆表,輪不到他去救。

  這次碰上暴力型連環殺人案,林蓉兒和新顧問一籌莫展。傅雲星安插眼線在支隊裡,除開幫他弄個案卷,時不時回饋的消息相當辣眼睛。

  諸如「林姐今天又在局裡罵人啦」、「哦豁那場面你是沒看到,林姐一個剪刀腿,直接把同僚干翻在預審局門口」、「不得了不得了,今天局長追責。林姐放下配槍和手銬,說什麼等這案子破了,大不了她不穿這制服,但怎麼也不能亂審無辜」云云......

  傅雲星呲牙,這姑奶奶的脾氣一點沒改。倒是有逐漸趨向母夜叉的嫌疑,還......挺可愛的。其實當年他沒介意林蓉兒干刑偵,但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你說,愛與不愛,怎就這麼難。

  消息發給金何坤,整夜未回覆。坤爺覺得傅神棍磕牙放屁,他要知道這問題答案,還會一籌莫展,等陳燕西反應麼。

  愛與不愛,怎就這麼難。

  金何坤也想問。

  鯨群出現在漁船斜前方一百米處。唐濃叫船長繞向東側,駛向鯨魚前方。再停下,等待鯨魚靠近。

  它們噴射出水柱,像一朵巨大蘑菇雲。翻身而起,騰空再一擺尾,又沉入水下。

  這算得上金何坤第一次正式下潛與鯨同遊,陳燕西莫名有些緊張——不亞於他自個兒下去。

  「宇哥,老唐。」陳老師坐在船沿叫住他們,稍長的頭髮下垂,碎髮略擋眼,「看緊金何坤,照顧好他。」

  金何坤抬頭,盯著陳燕西。他挺想索吻,但眼下情況並不合適。

  「不用擔心,大不了我浮潛。」

  陳燕西沒受到幾分寬慰,相反更緊張。鯨群逐漸靠近,他們得走了。陳老師抬手,想摸一把坤爺的臉,最後落在對方肩膀上。

  「自己小心。」

  金何坤跟在唐濃身後,幾人戴上設備下水。親身經歷才明白,理論很簡單,操作起來很困難。至少想三百六十度拍攝鯨魚,他們需要進入鯨群,或下潛在它們身邊。

  海裡本該是安靜的,隨著鯨群靠近,金何坤莫名感到震動。

  是聲吶。

  那聲音不好形容,似嗒嗒聲,又似鳴叫。如雷轟鳴,從遠處逐漸襲來。慢慢地,海水開始動盪,像有千百艘巨輪的渦旋推進器同時啟動。

  金何坤緊張得無以復加,他捏著手中相機,然後看見一片遮天蔽日的黑影。

  唐濃趕緊帶著他們上浮,並給鯨魚讓道。然後兩撥人,確切講是人與鯨魚,在海中狹路相逢。

  金何坤咽口唾沫,他看到一隻鯨魚豎立在前方,真正的龐然大物。若不是陳燕西再三叮囑他,不要慌,不要害怕,不要作出會激怒對方的事,金何坤恐會落荒而逃。

  逐漸,鯨群環繞在他們四周。眼神對視,忽而上升,忽而下降。金何坤機械地移動相機和雙腿,企圖表現自在點。

  讓他顯得不那麼突兀,佯裝成鯨群同夥。

  「你到時就能感受到,它們聰明又智慧。其實你們可以溝通,就像跨物種交流那樣。」

  唐濃沒有誆他,金何坤此時一動也不能動。他感到鯨魚同他擦肩而過,指不定哪知性情暴虐,或頑皮成癮。

  與動物嬉戲倒是沒什麼,如果雙方噸位懸殊過大,嬉戲變成兇案現場也很有可能。

  但估計最近大凶,忌出行。唐濃察覺這群鯨魚並不想作短暫停留,也不想和他們遊戲。很快,這群巨物沉入更深的海底。

  金何坤向下望,那些孤獨又溫和的生靈,可能再也不會同他們相遇。

  莫名的,他有些不知從何談起的遺憾傷感。

  范宇怕他追上去,有意提著金何坤臂膀。他搖搖頭,示意返回。

  收穫很少,總比沒有收穫好。

  「你不可能會追上它們,只有被選擇。」

  唐濃上船後,朝金何坤半是提醒,半是警告。

  坤爺卻坐著沉默,毛巾搭在頭髮上,隨海風將身上的水珠吹乾。

  他想起陳燕西后背上紋下的座頭鯨,和今日所見如出一轍。它衝出海面,瀟灑擺尾,然後沉入深海。

  ——你不可能會追上他,只有被選擇。

  這話稍加修改,貌似同樣適用於兩人之間,金何坤第一次感到無力。

  很早時,父母跟他說這世上有種種虛妄。但人與人的感情不是,愛不是。當你開始愛一個人,他就有權利觸到你不曾瞭解的內部。

  那些年你麻木的感官,日積月累的厚繭,用來隔絕世俗的盔甲,在他面前變得不堪一擊。

  好似這人嘲諷你一句,都能叫你痛不欲生。你把最柔弱的地方暴露給他,就不能再喊痛了。

  這是規則。

  陳燕西沒察覺金何坤的走神,只從唐濃隻言片語中,誤以為坤爺差點做出驚擾鯨群的蠢事。當即脾氣一上來,火翻。

  「我怎麼跟你說的,啊。跟緊唐濃,讓你拍你就拍,不讓你動你就原地待命。」

  「追鯨?我他媽的,你出事怎麼辦!萬一遇上危險,怎麼救你,我來得及救你嗎!」

  「這麼大一人,金何坤你能不能聽我話!」

  「你這人——」

  「陳燕西,」金何坤拉下毛巾,忽然打斷咆哮的老師,「我沒出事,你冷靜點。」

  「再說了,既然不喜歡我。你這麼緊張幹什麼,嗯。」

  「陳燕西,你在緊張我什麼。」

  既然不斷勸退我,跟我說和你過日子,沒什麼好結果。

  你又一天天的,把我放在心尖上,究竟是為什麼。

  金何坤不信,不信陳燕西就沒動過一次心。





第三十四章

  到達亭可馬里的第六天,陳燕西一行人終於趕上「大場面」。

  在距離海岸三十公里開外更遠的地方,有一群鯨魚正要路過,或可能這幾天徘徊於此。但他們此前並沒發現。

  唐濃和法國科學家馬蒂帶隊的船隻決定匯合。如此龐大的鯨群難得一見,他們可以資源共享,同時增加安全性。

  金何坤有過幾次下潛經歷,多少期待見到更震撼的場面。他將相機參數調製完畢,坐在船頭吹風。這地兒一向是陳燕西的「無理」佔據處,坤爺過去時,陳老師正叼著煙曬太陽。

  「唐濃說兩撥人打算合併,或許我們採集到的數據、視頻,可以給法國隊提供資源。」

  金何坤坐在陳燕西身邊,兩人肩膀相依靠。

  陳燕西瞥他一眼,「你靠這麼近幹嘛。」

  「吸二手煙,」金何坤在他耳邊深吸一口,略有遺憾地回味著,「熟背潛規,以免挨罵。」

  「我是真他媽被你罵怕了。」

  陳燕西又氣又笑,一巴掌揮開他,「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二手煙危害更大,發什麼神經。」

  夾煙的手指剛到唇邊,陳老師頓幾秒,又在木板上戳滅煙頭,包進紙巾裡。

  金何坤就是來克他的。

  小動作沒能逃過坤爺法眼,嘴角勾著笑意,大剌剌往後一躺。他單手握著陳燕西手腕,指腹在對方腕骨上來回摩擦。

  日光兜頭照,曬在皮膚上有點辣。海風強勁,混著腥味。漁船破開海面,水聲花花。他們不言不語,卻有了點現世安穩的感覺。

  平平淡淡,透了些甜。

  之前金何坤問陳燕西,你在緊張什麼。其實陳老師也是敞亮人,當晚搬了椅子帶他往岩石山崖前一坐。

  他們面前,大海無垠。雲火燒得海面反光,倒不比午時刺眼。風鼓滿衣衫,海鳥歸巢。一步往前,是懸崖峭壁。往下,巨浪拍擊在岩石上,轟隆如雷響。

  先是坐著喝點汽水,閒聊幾句。金何坤左眼皮跳,總覺有事發生。

  陳燕西最終站起身,走到崖邊。

  「你問我緊張什麼,無非就是想問,我是不是喜歡你。」

  金何坤不出聲,等著下文。他見夕陽將陳燕西的輪廓磨得圓融,回頭笑時,眼裡夾著碎光。像......有日月星辰。

  「我得承認,我是喜歡你。否則也不可能一次次放縱你我上床,我又不是真想找炮友。就覺得你我其實挺合拍,各方面。」

  陳燕西轉身朝向大海,半瞇眼。西陲烏金威力不足,仍叫他眼睛有些疼。

  而他緊緊盯著海天交接處,似有很重要的東西,就在那裡。

  「我有兩次對你動心,金何坤。」

  「第一次,是在仙本那夜潛上岸後,我們倆偷船出海,你給我講故事時。你應該不知道,我喜歡什麼樣的人,就當時你那樣,臉上有熱愛。我能感受到你喜歡自己的工作,你喜歡飛行。認真的男人最帥,那時我決定不推你走,跟你處個情人試試。」

  「第二次,是咱倆回C市。我們都有點......怎麼說,失業青年的意思。但我沒從你身上看到頹靡,你不像我,其實你比我強大。當時我要推開你,至少不能一起在泥淖裡沉淪。」

  陳燕西從包裡掏出煙,自己抽一根。沒吝嗇,轉手扔給金何坤。

  「說句實話,那時我希望你離我遠點,遠離我渾身的負能量。可你說,你要跟我去。你說,你學會了自由潛進階。這些都本是你不必去做的,但你做了。」

  「那時我心臟狂跳,十幾年,沒對誰這麼......這麼有所期待過。然後我同意你的要求,帶上你,我們一起走。」

  生活沒法活成小說的感覺,誰該幹什麼,誰不適合幹什麼,冥冥中自注定。人有分工,才有這個千姿百態的社會。

  金何坤應該去飛行,而陳燕西就得去潛水。

  兩人在平淡的清晨,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陳燕西以為金何坤清楚,這是一次冒險。而冒險結束後,就該回歸正常的生活軌跡。

  「所以,有第一次,第二次。現在還沒第三次,是不是。」

  金何坤問。

  陳燕西聳肩,「那你呢,見色起意後,日久生情?你喜歡我哪裡。」

  這問題挺刁鑽,一時有點像戀人間毫無安全感的提問。你喜歡我哪裡,你會喜歡我多久。

  金何坤咬著煙頭,透過煙霧瀰漫的一層薄紗,去審視陳燕西。

  陳老師放鬆站在懸崖邊,復往前走幾步。石頭鬆動,邊緣幾塊碎石撲簌簌往下墜。金何坤半起身,想把這骨血裡滿是風雨的人拉回來。

  「別動,」陳燕西沒回頭,似後腦勺上長眼睛。他揮揮手,含著笑意且輕鬆,「我沒打算跳,腦子不軸。」

  「你看啊——」陳燕西拖長聲音,「我們現在就處於這種階段,有點難。前邊是懸崖,後邊是平地。維持一段關係,難上加難。」

  「金何坤,你再讓我想想,你也可以現在選擇離開。我不會吊著你,但你也要想明白,你為什麼願意跟我在一起。」

  他們之間蹉跎了一段最好的歲月。

  哪怕是十年前,他們十七八歲,正當年少時相遇。估計真會幹柴烈火,一拍即合。少年的愛情很純粹,全情合拍。

  但就差那麼一點,陰差陽錯那麼一點。他們晚了十幾年,成年人的感情大多叫合併合作。陳燕西不撞南牆不回頭,他想要從主流的細縫裡,摳出點真心實意。

  不衝動,不急躁。好好過日子,細水流長。

  金何坤反躬自省,他有沒有激情上頭,多巴胺惹禍?

  其實有。

  有種東西,叫激情發誓。他只是沒機會說出嘴,畢竟陳燕西的回應太平淡。

  那晚金何坤躺在床上,問身邊人,「如果,如果我能讓你第三次動心呢。」

  「事不過三,」陳燕西說,「我會主動來綁你回家。」

  船在全速前進,很快,能瞧見鯨魚噴出的水柱。三兩頭一起,或一柱擎天。因風,噴出的水柱散成霧狀後,傾斜飄散。

  陳燕西拍拍金何坤小腹,「起來,工作了。」

  坤爺半撐起身子,恰巧看見一頭鯨魚翻越出水面。他吹聲口哨,順著船沿往下看,脫口而出,「我操!」

  船下一片龐大黑影,緩慢游動著。它們若是飛身而起,能直接掀翻漁船。

  陳燕西笑著拍他肩膀,起身去穿濕衣。唐濃和范宇正在互相檢查,金何坤皺眉,「老師,你要下海?」

  「今天鯨群龐大,我......」陳燕西險些咬到舌頭,「我下去看看。」

  硬生生把「我擔心你」四字吞回去。

  「主角也可能死於話多,別廢話。戴上面鏡,出發。」

  兵分兩路,每撥四人下潛。拍攝隊和科研隊每一次各出兩人,以免驚擾鯨群。陳燕西帶著金何坤,在距離鯨魚一百米處下水。

  金何坤入水前,陳燕西有些不放心地叮囑,「必要時抓住我的手,別放開。」

  他們潛入海中,很快再次聽到類似噠噠噠的聲音。目前看不見鯨魚,但能明顯感覺到有動物朝他倆迅速游動而來。海水在震盪,金何坤咽口唾沫。緊張且期待。

  相反,是陳燕西忽然牽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怎麼也不放開。

  陳燕西忽然停下來,金何坤抬頭浮出水面。他剛想問怎麼了,卻見前方有兩座黑色的小山丘,正緩緩隆起。似深海巨峰上升,變為山巒險峻。

  那是鯨。

  金何坤回握陳燕西,示意要不要進行拍攝。陳燕西搖頭,仍然盯著那處黑山。接著,山峰消失,沉入深海。金何坤潛入水,發覺已找不到鯨魚的身影。它們離開了。

  迅速又徹底。不給人類半點反映的機會。

  陳燕西轉過身,與坤爺面對面。很快,他們耳邊再次響起鯨嘯。這次顯得柔和,綿長。陳老師朝著金何坤下面指了指,坤爺便低頭。

  三隻龐然大物正勻速上升,然後巧妙地繞開金何坤,在他身後浮出水面。

  兩人三鯨靜止了。

  他們互相打量,誰也不動。

  鯨魚用以定位的聲吶好比3D掃瞄儀,將這兩個「天外來客」從頭到尾認真審視。思考著是否為敵人,或者,好不好吃。

  金何坤自己沒發覺,他攥著陳燕西的手勁很大。就在這時,一頭鯨魚率先向他們衝刺而來。幾乎下意識,金何坤心底升騰起莫名恐懼。他心跳加快,直想轉身躲避。

  陳燕西拽著他,低吼,「別動!」

  然後他們下潛。

  這只鯨魚身後,再次跟上兩座黑山。

  金何坤叫自己不要慌張,要相信。相信他們本意善良,相信陳燕西,相信萬物有靈。他們沉入水中時,三隻鯨魚已十分接近,水中最先浮現的是一張巨型大嘴。然後是鯨魚光滑的頭部,接著是眼睛。

  那隻眼睛明明白白盯著他倆,有如一輛飛船從下方掠過。後方兩隻鯨魚游動稍慢,其中一條體型略小。它們看起來像山峰,像島嶼,像沉默的陸地。

  金何坤這才明白那幾句歌詞,「背脊如荒丘,卻當成整個宇宙。」

  「未入過繁華之境,未聽過喧囂的聲音,未見過太多生靈,未有過滾燙心情,所以也未覺大洋正中有多麼安靜。」

  陳燕西鬆開金何坤,示意他可以開始工作了。坤爺備好相機,卻將鏡頭朝向陳燕西。或許這樣的機會,一生僅且一次。

  三頭鯨魚迎面而來,頭鯨俯身,往下而去。另兩隻一左一右,分開遊行。水中鯨嘯變得更柔,似一首無字歌。響亮而孤獨。

  陳燕西與鯨魚同遊一段,又轉身去找金何坤。其中一隻像興趣上頭,竟跟著陳老師調頭回來。它跟在陳燕西身邊,眼睛一直盯著他。

  一人一鯨對視片刻,陳燕西忽有些想笑。

  接著,兩隻離得稍遠的鯨魚發出噠噠聲。跟著陳燕西的鯨魚就停下,弱弱地回覆幾段。

  應是在叫它走了,而貪玩的鯨魚卻不願離開。

  陳燕西搖搖頭,沒停留,游至金何坤身邊。他們看著三座「沉沒的陸地」漸漸遠離,慢慢融入深深海水中,消失在陰影裡。鯨嘯消失,噠噠聲減弱。

  最後,這片海域回歸寂靜。

  鯨走了。

  那天直到上船,金何坤都沒說出一個字。緊張感消失,但餘威還在。那種嘯聲穿透骨髓,擊打在他心魄上。難以言喻。

  陳燕西脫掉濕衣,站在船頭,「很奇妙對不對,這種感覺,終身難忘。」

  金何坤答不上話,那一瞬鼻子有點酸。眼眶發紅,喉嚨發緊。他仍沉浸在興奮與震撼裡。

  陳燕西說這種感覺終身難忘,金何坤明白,這也算他無法上岸的理由之一。

  問題在於,金何坤自己都沉迷,根本無法反駁。

  「那現在素材有了,下一步要怎麼做。」

  金何坤只得轉移話題。

  陳燕西:「知道為什麼唐濃他們要拍這些視頻嗎。」

  「有沒有看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一部紀錄片,叫《鯨魚不哭》。一百多年前,全球大約有一百多萬頭抹香鯨,而現在,只有不到三十五萬頭。不少國家打著科學研究的名義,仍在非法捕鯨。」

  「我們再不行動,再不呼籲,它們就真的走投無路了。」

  ——

  此前我教練發給我一個鏈接,關於西班牙海邊出現的抹香鯨屍體。解剖後,肚子裡有上百個塑料袋,竟還有大油桶。這些垃圾在它體內折磨它兩年之久,不能進食,慢慢等待死亡。

  無獨有偶,在泰國等地也出現類似情況。

  文章後呼籲政府實行禁塑令,或許希望是不大的。

  僅僅希望,愛護環境,也應從自身做起。





第三十五章

  「如果你瞭解前兩個世紀裡,人類對鯨魚所進行的屠殺。你或許會認為人類企圖獲得鯨魚的原諒,是個笑話。」

  「人類也是動物,既然同類,就說不得誰比誰高貴。」

  唐濃坐在空場地的辦公處,研究中心從早上七點開始忙碌。他給金何坤說這話時,已臨近九點。半個月來,沒誰睡上好覺。

  昨天收穫頗豐,因行程安排,這次護鯨行動即將收官。金陳二人難得賴床,八點半才懶洋洋地從床上爬起。

  金何坤扯了扯T恤,瞧著唐濃的襯衣西褲,感覺自己熱得冒煙。范宇抱著一堆文件從馬蒂那邊回來,眼鏡鏈掛在脖子上,平白添幾分學術氣,似剛從學校畢業的博士生。

  唐濃端杯咖啡遞給范宇,再給他拉開座椅。范宇嫻熟地接過水杯,放下文件,坐上椅子移向唐濃。兩人肩並肩地對著電腦,所有動作一氣呵成,登對得不行。

  這上千個日夜相處才能配合出的默契,金何坤站著看了會兒,確實有些羨慕。兩人在一起,哪怕一抬下巴一挑眉,就知對方要幹什麼。

  范宇戴上眼鏡,鏡片很薄,似一層刀片。他瞥一眼坤爺,「幹嘛呢站著,坐。」

  「阿燕,招待你的小男友嘿,你忙活什麼。」

  「剛收到一封郵件,回國S市要舉辦DRTSHOW。朋友邀請我去做演講,關於海洋公益保護這一塊。」

  陳燕西嘴唇上沾著一圈牛奶泡沫,襯得嘴唇水紅。

  「還有,什麼小男友。又這麼大一塊的小男友麼,怕不是轉基因大毛猴變異?」

  「在我爸媽面前穿馬甲這事兒,還沒找你倆算賬。」

  金何坤順手給他將牛奶添滿:「什麼毛猴,我他媽還大猩猩。我看這馬甲你穿得挺高興,裝什麼裝。」

  「只要不讓我相親,穿比基尼都樂意。」陳燕西哼聲,「對了老唐,這次預算費用超支沒。超了老規矩,回國叫財務報給你。」

  唐濃正分析海洋感知儀錄下的高清音頻,隨口回道:「無所謂,小錢。」

  「不是,我說你們這群二代真夠清流啊,」金何坤雙手抱臂,靠著桌沿,「好好的花天酒地不要,就蹲這兒荒海僻野的。出海潛水看資料,順帶討論早餐吃不吃全麥麵包?」

  「那你呢,」唐濃問,「放著百萬年薪的工作不要,非要來這吐鯨魚一臉。你圖個什麼。」

  金何坤睨著陳燕西,直言不諱,「我這是因為愛情。」

  陳老師懶得抬眼皮,拿起一片吐司跟逗狗似的,「全麥,吃嗎。」

  金何坤果斷俯身,叼走麵包。

  「吃。」

  他坐到陳燕西身邊將SD卡插|上,準備拷貝昨天與鯨共潛的照片。

  四人安靜處理自己手裡的任務,沒多久馬蒂那邊爆發出一陣歡呼。唐濃和范宇轉頭看去,馬蒂穿背心大褲衩,正手舞足蹈地叫著他倆。

  「應該是有了新發現,」唐濃推開椅子,「我去看看。」

  金何坤不明就裡,「他們在研究什麼。」

  「據說是有關鯨魚的聲納系統,回聲定位之類的。」陳燕西偏頭思索,「記得以前看過一篇論文還是報導,人類已知的生物聲吶中,抹香鯨地回聲定位最精確有力。」

  「鯨魚的智力、文化接近人類,他們有自己的生活群、社交關係。昨天你聽到的那些噠噠聲,是他們進行掃瞄和交流的一種方式。可高達兩百多分貝,得虧是在海裡,聲音超過一百九十四分貝,聲波就會轉為壓力波。」

  金何坤撐著下巴,「那我們用三維立體鏡頭拍攝的視頻,水聽器收集起來的數據,對他們有用麼。」

  「有啊,昨天唐濃還一本正經地當奸商。說資源共享,還不是坑了馬蒂一筆錢。」

  陳燕西不在意地聳肩,手中鉛筆直轉圈。

  「法國那群自由研究者,在分析鯨魚的聲音。通過放慢拉出波形圖,能看到不同節奏的聲音裡套著另一種節奏。有點類似套娃,打開一個盒子,發現裡面還有東西。他們最近正為這個著迷,畢竟現代音頻設備還無法完全處理這些聲音的信息。」

  他們自掏腰包,忍受艱苦,來這裡堅守數月,就是想證明、等待一個可能。很少有大學或機構,能允許學生、研究員乘漁船出海幾十公里,近距離與鯨鯊同遊。這有一定風險。

  唐濃之流,僅僅是加速數據採集。畢竟科研機構級別的體制內,要想搞個項目必須得層層申請報備。太慢了。

  「況且很多科學家,他們都是在船上、實驗室。不下海,不去與這些動物共潛,甚至都不清楚他們聽到的聲音是來自『誰』。」

  范宇拖著行李箱,站在機場大廳。唐濃給國內俱樂部打電話,聯繫後期剪輯。

  陳燕西與金何坤是同一航班,比范宇他們稍早一些。準備過安檢。

  「回國再聯繫吧,三天後。坐一次飛機我得緩兩天,這段時間有點累。」

  范宇揮手,「成,三天後局上見。」

  「哎我去,又組局。這次什麼局,別跟我說你倆又要紀念日!」

  陳燕西說起組局就頭大,國內青年的消遣形式能不能改改。神他媽喝酒蹦迪KTV,要不要人活了。

  「那你別叫我,沒空。」

  「你沒空誰有空,沒空你在幹什麼。」

  「那你倆回國就去夜店報導啊,上班打卡也沒這麼勤的兄弟。」

  「不蹦迪,」唐濃掛了電話走來,「這次回國休假,總結上半年工作。還要寫論文,拜訪以前的導師。」

  陳燕西飄著張死人臉,「那組局幹什麼。」

  唐濃推眼鏡,「我們導師喜歡,叫你過來玩。」

  陳燕西震驚:「我他媽什麼時候淪落成三陪了?!」

  貴導師浪成這樣,怕是學術造詣登峰造極啊。

  「噯我......」陳老師一口惡氣沒出去,金何坤看眼時間,提著陳燕西后領進安檢。

  「時間快到了,我們去登機。」

  坤爺人狠話不多,「老唐,宇哥,國內見。」

  范唐二人整齊劃一地抬下巴,再揮手,「回見。」

  金何坤是個明白人。

  「我發覺你現在,真不把距離美當回事。」陳燕西坐上飛機,拉下遮光板。

  金何坤翻著雜誌,「因為我發現對你就得用直球。」

  「直......我直你媽嗨,我整人就是一彎的。」

  陳燕西盯著他側臉,皺眉。

  「金何坤,我搞不懂。你平時坐飛機就沒什麼反應麼。」

  「要什麼反應。」

  「你看啊,人一般會對自己熟悉的領域或事物,有特殊感情。比如我,就算偶爾不願下潛。但看到裝備,還是會浮現潛水情節。你坐飛機,不懷念飛行的日子?」

  金何坤拿雜誌的手一頓,半晌,他搖頭,「不會。」

  陳燕西瞇了瞇眼,舌頭舔過嘴唇。他沉默幾秒,點頭。「行,你要真不願跟我說就算了。不逼你。」

  幾小時飛行旅程裡,陳燕西戴著頸枕歪頭睡。這一覺不踏實,總覺在雲端浮沉。他斷斷續續做著夢,夢裡金何坤反覆跟他說,我喜歡你,但我不想活成別人的樣子。

  陳燕西回他,那你去過自己的生活啊,總賴在我這兒不走怎麼行。

  後來金何坤又念叨什麼,陳燕西記不太清。迷糊醒來時,飛機剛巧遇上強勁氣流。他在夢中一腳踩空,心臟猛然一悸。下意識想抓住什麼,才察覺金何坤握著他的手。

  「沒事。」坤爺趕緊在他耳邊低聲說,「繼續睡。」

  依然低音炮,依然令人安心。

  陳燕西笑了笑,微微仰頭,貼在坤爺耳邊。像半夢半醒的低語,又像謀劃已久的勸解。

  「......以前,不記得在哪看來的雞湯。我覺得這玩意沒用,喝下的都是傻逼。但後來年齡上去,發覺可不,誰還沒傻逼過。」

  「我給你說,你不要否認你的任何過去。陰影讓人更立體,而立體顯得更美。你始終是你,活成我這樣兒,可能圖一時爽快。但絕不是你終點。」

  「什麼東西給了你掙扎,你就咬牙還回去。這話,很雞湯。要實在不喜歡,聽聽也就算了。」

  金何坤盯著雜誌封面,食指捲曲書角。良久,他才消化這堆雜七雜八沒什麼營養的雞湯,確實不好喝。很膩。

  可話裡的關心並不假。陳燕西這人,約炮是挺爽快。真要講起感情來,比十七八歲的小孩兒還別捏。

  等坤爺準備回敬幾句,陳老師又睡著了。這次他將頭靠在金何坤肩上,尋個舒服的姿勢。

  飛機降落C市,夜色濃郁。熟悉的氣息,夏日繾綣。

  機場外出租車停一溜兒,燈光此起彼伏地閃爍。人間煙火氣撲面而來,金何坤與陳燕西拉著行李箱站在出口。

  有一瞬感覺不真實。

  這是「陸地」,出走好幾月,他們回來了。

  兩位「母嫌父不愛」的大齡男青年拖著滿身疲憊,自個兒滾回城南二環小豪宅裡。

  此前程珠怡嘲諷陳燕西:喲,還知道回來。沒交代在哪片海域裡,閻王不收你啊。張玉卻埋怨金何坤:怎麼也不跟小陳再耍幾天,蜜月不度個一年半載,還叫蜜月?

  金陳二人一言難盡,當機立斷掛電話,不要人接自力更生。

  阿姨昨天將房間打掃,瀰漫著空氣清新劑的味道。金何坤聞不慣,拿出大吉嶺四處揮灑,跟不要錢似的。回頭指使陳燕西下樓買束鮮花,插客廳和餐廳的花瓶裡。

  陳燕西沒傻,勾著金何坤的脖子叫他看時間。

  「發儀式瘋你也給我看看幾點了,誰你媽半夜十二點買鮮花。你給我展開講講。」

  「那明天買,」金何坤順手脫去陳燕西衣服,「走,先洗個鴛鴦浴。」

  陳燕西半推半拒,耳朵發紅,「誰要跟你洗,自己去!」

  兩人自從同居,這類情況不少見。天天活得雞飛狗跳,傷肝又傷腎。陳燕西要不是衝著金何坤那手好廚藝,早讓這丫搬回去跟父母打擠。

  坤爺說了,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得先攻其身,擒其胃。再甜言蜜語和著糖渣,直球打進陳燕西心坎裡。

  前半段暫時奏效,後半段還在持續努力中。

  這次沒在洗手台上,而是浴缸裡。水聲嘩嘩,龍頭未關。四周升騰白霧,瓷磚與玻璃上蒙著層水珠。陳燕西舒爽的聲音夾雜幾句髒話,逼得金何坤激情上頭來幾句Dirtytalk。

  陳燕西聽得面紅耳赤,便伸手摀住他嘴。不叫坤爺講。而後者嘗了嘗對方手心的溫度,抬眼壞笑,認真地做,死命地帥。

  金何坤聲音溫柔,又分明在要陳燕西的命。「你看我,喜歡你就是喜歡你。說得很直白。想把你捧手裡護著,又想把你抱懷裡頂|弄。想要你的心,又想要你的命。」

  「老師,叫聲哥哥來聽聽。」

  「我去你媽的.......」陳燕西罵人沒氣勢,差點嗆幾口水。他抓著浴缸邊緣,好容易沒徹底滑下去。

  熱水四溢,到處濕漉漉的。浴室門沒關緊,連套臥室內傳來交響樂曲。音樂混著人聲,這夜顯得艷俗且漫長。

  兩人把自個兒從水裡撈出來時,已近後半夜。陳燕西穿著浴袍坐在床上,面前電腦、手機、相片散一邊。

  金何坤靠著門框,敲門。「還不睡,要不要喝點牛奶。」

  「不用,」陳燕西揉著痠痛的後腰,「我再處理點工作,DRTSHOW的演講我接了,下周飛S市。」

  金何坤:「我能跟你一起麼。」

  陳燕西反問:「我拒絕有效嗎。」

  「有效,」金何坤說,「至少直到現在,你說不要同房睡,我這大半夜的也沒進你屋。」

  情人做到這份兒上,還真是發乎情,止乎禮。誰能有坤爺憋屈。

  陳燕西當初的說辭是給彼此點空間,二十四小時膩在一起。鮮花都能看成牛糞。

  這成嗎,不成。

  「行了,別在這貧。趕緊回去睡,明天不要喊我。累得慌。」

  金何坤撇嘴,出門時反手給他帶上。確定腳步聲遠去,陳燕西才從枕頭下抽出一本書。封面赫然寫著「人格主義分析」。

  他把電腦放一邊,想著金何坤說他不飛的原因,是對自己人格懷疑。陳老師翻到上次夾書籤的位置,紅黑筆記分兩邊。

  「真你媽玄了......」

  分針一格一格擦著走,一堵牆,兩顆心。一人熟睡,一人清醒。

  陳燕西爬起來給自己煮杯咖啡,眼睛發紅,狠捏幾下眉心。長久以來,有個問題盤桓於心。

  怎樣才能讓金何坤復飛。

  陳燕西不太愛表露心情,做不到金何坤的坦白直接。他習慣將愛與不愛埋在心裡,感情的事危險又美麗。

  所以慎之又慎。

  但陳燕西真的很難忘記,今天他們下飛機時,金何坤站在舷梯下回頭。他望向駕駛艙,眼神很遠,可能還囊括了機場大燈,半夜半白的天際。

  那時金何坤的表情,憧憬又退怯。

  陳燕西一眼難忘。





第三十六章

  雨夜狂躁。

  後半夜陰雲密集,忽地瓢潑之雨就下來了。疾風呼嘯,閃電在雲層中亮起,邊緣似被擦出一片火花,瞬間天地亮如白晝。

  空氣又濕又黏,街邊的樹木被吹得刷刷作響。

  城市燈火搖曳,時而襯得照壁上「精妙冠世」四個字雪亮。

  「既然發消息叫我過來,又不敢露面。怎麼,眼見案子即將告破,急眼了。」

  大慈寺前,傅雲星撐著一柄黑傘。他手上提著背包,慢條斯理走到簷下,放了包,收起傘。

  階梯下站著一名男子,黑口罩蒙面。眼睛壓在帽子下,左衣袖滑出一把匕首。他緊緊盯著傅雲星,卻不講話。

  傅大師倒不急,他背包裡揣了袈裟,料理完這事,還能趕個早班。

  大雨敲擊在瓦片上,涼風夾著水珠,雷鳴逐漸清晰。

  來者不善,傅雲星也不計較。他雙手合十,對那人念幾句阿彌陀佛。

  「不說話是吧,沒問題。我知道你不過是這條證據鏈上的一個節點,好戲還在後頭。急什麼呢,跳出來幫誰擋災?」

  男人依然不說話,腳下步子移動,朝傅雲星走去。傅神棍抬眉,左撇子,年齡三十五歲左右。常年穿深色衣服,稍微高低肩。灰襯衣牛仔褲,偏好運動鞋。這倒是和范宇介紹的犯罪剖繪師給出的畫像基本符合。

  但這人絕不是最近幾起命案的幕後黑手,倒似古代死士的現代版。他身後,必定有需要保護的角色。敢拿錢買命,怕是權勢雙收者。

  傅雲星嘆口氣,他沒想著將對方策反。既然走上犯罪的道路,估摸也從未想過要回頭。只是傅大師稍有顧慮,他回頭瞧一眼古大聖慈寺的牌匾,金字耀眼,恢弘大氣。

  他暗道,罪過罪過。

  遠處天際劃下一道閃電,蜘蛛網般劈開天幕。城市霓虹燈今夜多數罷工,唯剩幾盞亮在雨夜中,勢單力薄。

  轟隆的雷聲雨聲風聲交織,水霧撲面而來,令傅雲星半瞇眼。他纖長的睫毛上掛了幾顆水珠,瞧著世界還有點旖旎。

  傅雲星從兜裡掏出布條,嘴咬著一端,另一端往手上纏。這玩意許久沒用過,追溯到上次還是畢業綜合格鬥那天。別人都戴拳套,就他不喜歡。嫌重。

  明早還上班,可不能滿手血污去誦經。職業操守還是有。

  「可能你這種人沒什麼信仰,不信佛神基督安拉之類,也不信邪教,走上極端就難免容易反社會。不怪你,各有各的苦衷。但我不會放過你,否則對不起死去那些人。」

  傅雲星一步步走進雨簾,從陰影走進光亮處。他的輪廓逐漸清晰,雨水順著臉頰墜到下頜。T恤貼在身上,勾勒一身漂亮肌肉。

  高空俯瞰,雨線成錐型往下落,落到地面乍破四濺。

  「說句題外話,沒信仰,但得尊重別人的信仰。」

  傅雲星音量不大,剛好是男人能聽到的程度。

  「第一佛前不作惡。畢竟身語意業不造惡,不惱世間諸有情。正念觀知欲境空,無益之苦當遠離。你血灑佛門,怕是污了我司大門。」

  「第二佛前不做愛。貪愛淫慾甚鄙穢,能生苦惱喪天趣。戒色戒欲,佛門規矩。上回還有對男女在佛堂苟合,被我逮個正著。」

  傅雲星聲音懶懶的,說到這兒竟有些笑意。

  「男的萎沒萎我不知道,一個電話送派出所去。還好我司寬宏大量,沒賞他們官司吃。你看這小說真害人,尋刺激上哪兒不好,偏偏是佛門聖地。」

  「如果你今天有幸從我手上逃出,以後可別犯類似錯誤。」

  「你他媽別廢話!」

  男人遽然一聲爆呵,亮出匕首刀刃飛奔而來。腳下水花亂濺,一聲聲踏在空寂的夜裡。

  傅雲星將巧纏好布帶,他盯著男人笑。笑容陰森,眼底冰涼。

  「耐心點嘛,還沒說完呢。」

  「這第三個忠告,混江湖的都知道,單人不進廟。至於為什麼,你現在就能知道了。」

  風聲凜冽,電閃雷鳴。咆哮雷公在半空辟裡啪啦一陣怒吼,驚得城市內大半車輛警報聲四起。

  白光照亮傅雲星的臉,沒漏掉他嘴角冷笑。男人舉著匕首撲來時,傅雲星雙手成拳,避也不避地迎了上去。

  「昨天雨太大,半夜是被雷聲吵醒的。以後你睡覺記得關窗戶,我進去時臥室就跟進水似的。」

  陳燕西端著早餐走進餐廳,雨後空氣舒爽,夏季炎熱褪去不少。

  金何坤洗漱完畢,拿了兩套衣服過來。

  「你半夜進我房間。」

  「重申,我是被雷驚醒。爬起來關閉所有窗戶,外加斷電,生活常識行吧。」

  「哦,常識。」金何坤走近他,捏著陳燕西下巴左右看看,「黑眼圈青成這樣,你就一晚都沒怎麼睡。唬誰呢,老師。」

  陳燕西莫名紅耳朵,「你他媽愛信不信!」

  「信信信,你就是說成夢遊我也全權支持。」金何坤懶得拆穿他,提著襯衣懟在陳燕西跟前,「來,選一套。」

  陳燕西后退幾步,「幹什麼。」

  金何坤眨眼,「穿啊,難不成你今天出門裸奔。」

  「我們是要去見編輯,好歹對方是個人。身在都市,能不能有點禮儀自覺。」

  陳老師嘴裡叼著三明治,覺得招惹金何坤是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坤爺這人,生活儀式感爆棚。講究,精緻,不做作。乾乾淨淨的男人味,陽剛氣十足。穩穩當當地介於糙漢子與娘炮之間,俗話就是男女通吃那一款。

  陳燕西不怎麼愛打扮,因老輾轉世界各地。沒有灰頭土臉的日子裡,拾掇拾掇也就一件衛衣或T恤打天下。

  兩人合用鞋櫃,金何坤佔去大半,皮鞋運動鞋款式不一。陳燕西倒好,除了偶爾回來買幾款當季皮鞋,剩下全是運動鞋或人字拖。

  陳老師說了,出海得穿人字拖,方便。就是經常拖沒了,人還在。

  活在都市裡嘛,運動鞋的場子。皮鞋真心不舒服,他也不愛穿西裝。勒得慌,難受。

  金何坤不止一次唾棄陳燕西的衣櫥鞋櫃,上回抽空趁著老師不在家,裡裡外外「大掃除」。香水洗髮露沐浴露換全套,衣服褲子鞋子買新款。

  陳燕西說不上多感動,只問:「噯坤爺,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搶銀行了,這他媽給我栽贓呢。」

  「咱片區直走五百米再過幾條街,就是警局。現在自首還來得及。」

  金何坤氣得七竅冒煙,當晚將陳燕西抵在衣櫃上做了不下八回。滑動推拉門撞得匡匡響,新衣服散落一地,白色液體沾在上邊,說不出的浪蕩。

  彼時金何坤貼在陳燕西耳邊直念,老師,老師。這才叫栽「贓」。

  你可得記好了,是誰把你弄這麼「髒」。

  陳燕西斜盯著他,又氣又沉迷。實在捱不住愛海中的甜言蜜語,手裡抓著件襯衣,上面還有殘留的大吉嶺味道。清冽且朦朧。

  「你約的稿子,你約的編輯,要我去幹什麼。」

  陳燕西隨意拿過其中一件咖色絲綢襯衣,搭在椅背上。

  「先吃飯,出門再換衣服。」

  金何坤老實坐下,喝著清咖,「裡面有幾張你的照片,為保護你的肖像權,怎麼也得你親自現場確認、點頭,我們才敢展示出來。」

  「肖像權?」陳燕西嚥下三明治,咕嚕咕嚕吞著牛奶,「都他媽是千年狐狸,別跟我在這兒扯聊齋。」

  「你說就你朋友圈、微博、INS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社交軟件,哪裡沒有我的照片。啊,連沙發挺屍這種丑照都有,你經過我同意了麼。」

  「慢點兒吃,太急不易消化。」金何坤抬手朝他點點,「都是生活照,你要不爽你也可以發我的。說起來,老師你沒發過我照片。」

  陳燕西冷笑,「你以為自己還是十幾二十出頭的愣青呢,有意思麼。」

  「那不就結了,你覺得沒意思,我覺得還行。你不發我發,挺ok的。」

  金何坤不在意細節,又不是非得全天下昭告他倆是一對兒,才有安全感。坤爺自認道行八千丈,能對他形成威脅的男人還沒出現。

  陳燕西點頭,解決掉早餐擦擦嘴。

  「那你說吧,這次哪個雜誌跟你約稿。主題是什麼。」

  「暫時保密,」金何坤賣關子,「過兩天你就知道了。」

  陳燕西抿著唇與他對視片刻,乾脆起身推開椅子。他拿上襯衣回房間收拾,沒有再多問。

  金何坤笑著看他背影,兩人偶爾心照不宣的默契,不問不答卻不惱的相處模式。

  他是真喜歡。

  作為合格現代青年,時間管理、經濟管理、情緒管理等一系列「管理」表格,顯得尤為重要。金何坤浸淫已久,愣是把陳燕西往日亂七八糟的作息時間,修改到煥然一新。

  吃完早餐,讀書看報聽新聞。陳燕西刷著潛水視頻,金何坤居然在聽耶魯大學金融市場公開課。美名其曰拓展知識面,其實是出門吹逼的素材。

  時值八點半,坤爺關掉筆記本,將一條死鹹魚般的陳燕西拖出門。從二環驅車前往一環某CBD,不堵車大概二十分鐘。

  九點約在一家咖啡廳,金何坤時間觀念很強,沒有特殊情況絕不遲到。搞得陳燕西真有點「非我族類」的意思。

  說是編輯,不如講是負責人。到底要幹什麼,陳燕西沒怎麼上心聽。只是說起有關他的照片時,陳老師瞥一眼,發覺不止幾張。特寫、背影、陸上、海下,貌似佔了幾十張。

  還都......挺好看的嗨。

  陳燕西不自戀,不過確實好看。帥得很不一樣,舒舒服服少年感。他粗略掃幾眼,點頭答應他們隨意用。

  見面結束,陳燕西被唐濃一個電話叫去工作室。金何坤與負責人順道,有事要辦。

  金何坤把車鑰匙交給陳老師,「等會兒開車注意安全,別太快。」

  「嗯知道,」陳燕西剛走幾步,又轉身,「哎那要是我先結束,要不要我過來接你。」

  「還是......電話聯繫?」

  金何坤揮手,「今天我晚歸,你早點回家。」

  陳燕西撇嘴點點頭,吹著口哨走了。負責人笑著拍拍金何坤肩膀,「這就是你男友啊。」

  「很不錯,感情真好。」

  「還沒成,」金何坤思及陳燕西,不由得彎唇,「目前實習階段,爭取年底轉正吧。」

  金何坤暗道糟糕,才剛與陳燕西分開,怎就開始想他了。

  負責人吃一肚子狗糧,無奈招手,「趕緊走吧,坤哥。展場那邊一堆事兒,等你場控啊!」

  實則並非什麼雜誌約稿,這次,金何坤辦攝影展。

  過兩天是他生日。

  人生清單上有一條目標:三十歲舉辦個人攝影展。

  主題叫「人間降落」。

  「現在,拆這裡。」

  金何坤站在空曠的平層展廳裡,四周木屑橫飛,聲音嘈雜。

  「對,再把這個最大的相片掛上。往高,往高,再中間點!」

  負責人遞杯水,「這會不會有點太招搖了。」

  「不會。」

  金何坤盯著那張照片,語氣篤定。

  「我要所有進入展廳的人,一眼就能看見他。」

  照片上,陳燕西如游魚墜海,身姿迷人。千萬條光線穿進海裡,將他籠罩。下方是無邊白沙陸地,魚群風暴逡巡而過。這片海裡,斑駁陸離。

  無垠蔚藍,陳燕西孤獨卻無所畏懼。

  似下潛,又似降落。

  ——

  「*」

  註:

  「單人不進廟」:是說一個人投宿輕易不要去廟裡頭去。

  因為在中國古代,很多寺廟不真的是寺廟,有很多賊人冒充和尚,在山林或野外蓋一個廟,害人性命,謀取錢財。

  明代短篇小說集「三言二拍」、《水滸傳》中,有很多類似橋段。

  能看出和尚不一定真的是出家人。

  這裡傅雲星引用這句話,是指他提醒那位嫌疑犯,自己不是什麼真和尚。踢鐵板了。

  其實估計對方也清楚。

  完整的古諺語為:一人不進廟,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抬樹。





第三十七章

  「金何坤,你跟我說清楚。生日又是怎麼回事?!」

  「還裝,繼續裝,啊!咱倆剛認識那會兒,去年冬天,你就過了一次生日。來來來,咱們看看外邊太陽,再瞅一眼今天的溫度。夏日炎炎啊,親。」

  「哄我很好玩是吧!」

  陳燕西聽聞金何坤的個人攝影展,理由是生日list。起初陳老師還挺支持,點頭說好沒問題,肯定準時參加。

  幾分鐘後回過味兒,察覺這事有蹊蹺。陳燕西不至於老年痴呆提前,他可清清楚楚記得「卡片」那件事。

  當時金何坤正在場控,對講機裡頻道混雜。他指揮工人抬相框,還得查看最終燈光效果。完了問陳老師:「有這事嗎,我怎麼不記得。」

  還真人五人六,道貌岸然。

  「關鍵詞,卡片。」陳燕西咬牙切齒,「你他媽成天四五不著調,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哦——那個啊——」

  金何坤偷笑著摸了摸下巴,開始強詞奪理,「我當時打電話提及生日,其實不是我的。是我媽一老同學,張女士送禮喜歡叫我作參考。沒辦法,品味獨特。」

  「估計老師只聽個邊角料,誤以為是我生日。」

  陳燕西已感覺靈魂的飛昇,一字一句道,「那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否認。」

  「聊天嘛,」金何坤十分狗腿地呵呵笑兩聲,「當時想泡你,就乾脆順著你說的做咯。」

  「天大地大,老師最大嘛。」

  陳燕西:「......」

  有種,真你媽,太有種了這王八羔子。

  「金何坤,」陳老師身心俱疲地捏捏鼻樑,呼出口氣,「今晚你隨便找個橋洞將就吧,啊。咱們這關係,暫時先掰了。過不下去,真的過不下去。」

  金何坤:「那個,老師......」

  咱不能再商量商量?

  陳燕西怒吼:「給老子寫檢查!一萬字!用腳寫!」

  神他媽「我不過生日」、神他媽「生日之前,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神他媽的生日禮物。陳燕西嚴重懷疑自從遇上金何坤,他智力水平是不是已趨近類人猿。

  金何坤不是毛猴基因變異,他才是。

  金何坤盯著被暴力掛斷的電話,眨眨眼,還挺無辜。

  「這不你說要給我過生日,我怎麼好意思拒絕......」

  他轉身叫來負責人。

  「小劉來一下。」

  小劉:「坤哥,啥事兒。」

  「來,對講機給你,圖紙給你。最後總效果今晚我來驗收就行,你再去買點吃的喝的犒勞師傅們,資金從預算裡劃。有事再叫我,在上面咖啡廳。」

  金何坤有條不紊地交待下去,拿著手機轉身要走。

  小劉捧著對講機和圖紙,慌張喊一聲,「哎坤哥,你累啦,幹嘛去。」

  「寫檢查,」金何坤揮手,「一萬字!」

  大工程啊。

  當晚坤爺忙活到凌晨兩點,總效果預覽完畢時,叫住一名幫忙在現場拆裝簡易棚的師傅。

  「您會開鎖嗎。」

  師傅滿頭霧水:「不會。」

  「技術難度不高,就是直接砸鎖那種,毀滅級。我出門沒帶鑰匙,您等會兒幫我個忙。明早我再聯繫商家換門。」

  「那......應該會。」師傅遲疑幾秒,乾脆點頭。

  攝影展的前天夜裡,陳燕西正熟睡。金何坤帶著拆鎖師傅,三下五除二把門鎖拆了個乾乾淨淨。

  陳老師夜半夢中驚坐起,震驚地講不出話。坤爺筆直地站在他面前,遞上檢查書。

  「一萬字。」金何坤理直氣壯道,「我數了的,三校。」

  陳燕西磨著後牙槽,用舌頭頂頂口腔內壁。他遽然從床上暴跳而起,抄起枕頭朝金何坤擲去:「我校你大爺!還三校,我校你媽呢我!」

  「那門是隨便撬的啊,老子又沒真鎖你。我操大發了!」

  「還躲,你他媽還躲!」

  「那我不躲了?」

  金何坤仰在沙發上,抓住陳燕西手腕。他以腿別住對方,強制性讓陳老師與他胸膛相貼,疊在一起。

  「鑰匙開門不安全,明天換個指紋密碼鎖。戴罪立功好不好,老師。」

  「那我可以做點更過分的事麼,心肝兒,不如你換個方式懲罰我。」

  陳燕西差點咬到舌頭,金何坤這匹老狐狸。又騷又奸詐,直接拿腿摩擦他。話過三句,不斷上頂。兩人鼻尖相對,熾熱氣息噴灑在對方臉上。

  金何坤這晚沒太過分,也沒放過陳燕西。

  老社畜做到動情時,居然從床頭摸過檢討書,趴在陳燕西身上認真念。

  「由個人對老師誘人的外表鬼迷心竅,而欺瞞真實生日這件事,我深感懺悔。並對陳燕西同志做出承諾,我錯了,下次還敢。」

  「啊不是,唸錯了。下次不敢了。」

  「老師老師,我下次不敢了。」

  陳燕西不管他以後敢不敢,只知再這麼放縱下去,自己遲早得靠腎寶片續命。

  「老子叫你下去,下去!」

  「動什麼動,不准動!出去,你給我出去。啊.....」

  金何坤不聽話,開玩笑,他什麼時候真在這事上聽話過。軟磨硬泡叫陳燕西答應一定出席攝影展,不准遲到。

  完事後,抱著睡意沉沉的老師,偏跟他咬耳朵。

  「陳燕西,我生日是每年八月八日。」

  「記好了,不准忘。」

  陳燕西拿半條命換來「休戰」,金何坤用一萬字檢查換來對方參展。成天雞飛狗跳的倆男人,誰也沒撈著好。

  八月八是個好日子,不過若沒邀請書的提醒,金家夫妻早忘記這回事。

  金何坤想,他們應該是不記得還有一個三十歲的兒子。

  影展偏私人化,沒門票,來者基本是收到邀請書,或在廣場上看到宣傳的人。陳燕西出門前挺躊躇,按慣例,T恤短褲運動鞋搞定。但今天怎麼說,算很重要的日子。

  他在衣櫃前站了足足半小時,最後選銀灰襯衣加西褲,一對藍寶石袖扣。頭髮一絲不苟地打上髮蠟,搗騰出一點都市金領感。

  陳燕西到場時,金何坤正站在那副巨型照片下。兩人相視,均不太敢說話。

  影展佈置偏極簡風,藍白色調為主。陳燕西的照片佔去大半,其間穿插金何坤以前拍攝的存圖。好幾張在國家地理雜誌刊登,還有部分私房照。

  「以為你不會送禮物。」金何坤主動朝陳燕西走去,打破僵局,「隨便逛會兒,我那邊要接見幾個前輩。」

  「晚上回家吃,沒聚會。」

  陳燕西從呆怔中回神,「來的路上,看這香檳玫瑰還不錯,就......順手買一束。」

  他剛進門時,抬眼瞧見自己的照片。他承認,心情特複雜。感動與某種情愫交織。

  心臟狂跳。

  金何坤本想準備驚喜,沒料到最後是他不好意思。有如一門心思將真情掏給別人看,卻在暴露那塊柔軟時,有了後怕與一點羞澀。

  陳燕西看他慌張落跑的身影,想笑,又覺得自己沒資格笑。

  這怎麼能行,他想,金何坤都已做到這份上。

  潛水的照片不是沒見過,也不是沒拍過。陳燕西自家好幾個G,還是精修。但在愛人眼裡,格外不一樣。他沒想過自己有時笑得那麼開心,認真起來喜歡皺眉,下意識咬嘴唇,入水姿勢挺漂亮。

  陳燕西沒想過,金何坤舉著相機在他身後拍下這些瞬間。彌足珍貴,再不可能有第二次的瞬間。

  「真該戴口罩。」陳燕西對上參觀者的眼神,唯一後悔今天穿太帥,太出挑。

  是個人就能認出來。

  好好攝影展,成一大型出櫃現場。朋友拍著兩人肩膀,叮囑好好過,總算能安定下來。父母聚首,滿嘴親家。

  金何坤人前不說,只跟陳燕西說:「這是三十年來,我最開心的生日。那張巨幅照片,名字叫人間降落。」

  「這主題原本為我自己,認識你僅僅巧合,卻莫名相稱。」

  「老師,你看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這麼奇妙。咱倆天注定。」

  這天影展結束,陳燕西提著蛋糕與金何坤回家,真沒聚會。兩人開瓶紅酒,坐在露台上吃蛋糕。陳燕西唱完生日歌,叫金何坤許願。

  他瞧著坤爺,燭火映照在對方臉上,暖意柔和。平日裡鋒利濃烈的眉眼也溫柔,嘴唇輕抿著,英俊得要命。

  陳燕西沒忍住,忽地湊上去偷吻一下。金何坤睜開眼,兩人隔著二十釐米距離,眼神相對。

  坤爺舔舔嘴唇,「老師,別靠這麼近,別誘惑我。」

  「正經點,」陳燕西說,「我靠得近,是為了聽你在心裡許什麼願。」

  現場瞎編理由,玩的就是心跳。

  金何坤吹滅蠟燭,一時露台漆黑。深空玉兔高懸,水銀月色照亮大半個城市。他倆沐在月光裡,確實有點今夜月色真美的意思。

  「我本來許願,想你一輩子做個浪漫的人。生活很無趣,希望你有趣。」

  金何坤說罷,頓幾秒。

  「但後來又改了,浪漫的本質是不確定性,所以量子態是最浪漫的。我希望你確定一點,別活得太自由......」

  我怕我跟不上。

  陳燕西后退,靠著椅背。他手指抓在扶手上,聽得心亂如麻。

  「噯你,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也真是有點沒臉聽。

  金何坤才不管,「靈不靈我說了算。」

  「一般許三個願望,我就倆。這樣應該看在我不貪心的面子上,會靈驗。」

  「第二個願望,是希望我以後總能安全降落。」

  「不貪心,就想降落在你懷裡。」

  他喜歡直抒喜歡,告白的話卻很委婉。但凡陳燕西想插科打諢地糊弄過去,很好糊弄。金何坤特聰明,說話尺度拿捏到位。他沒有逼迫,也沒有堵死所有退路。

  他只是在等,等一個或許可以讓他有所改變的答案。

  陳燕西忽地開口唱:「寧願是條船,如果你是大海,至少讓他降落在你懷中。」

  聲音懶懶的,眼裡情緒溫柔。

  他對金何坤伸手:「給一張你的照片,常規尺寸。」

  「別問為什麼,快點。」

  坤爺返身回房間,從相冊抽一張十八歲的照片。說是兩人錯過好些年,小時見過,成年相逢,就那段青蔥歲月不曾相伴。

  十八歲,最好的年紀。

  陳燕西拿出錢包,抽出裡邊抹香鯨的照片,換上金何坤十八歲畢業照。他沒說話,並不解釋。只拿了酒杯,朝金何坤一抬下巴。

  「敬信仰與愛,敬此情永不變。」

  很久之後,金何坤才從唐濃那裡得知:「陳燕西錢包裡那隻抹香鯨,代表自由。對大海對潛水,基本算是除父母以外,最在意的東西。」

  「他把你放進去,或許從那時起,你就已是最獨特的存在。」

  范宇還不信,再三確認陳燕西真的換了照片。

  「乖乖,真他媽活久見。近二十年,錢包換了好幾茬,鯨魚照從沒換過。」

  凌晨,懈怠兩日的夏雨又臨人間。陳燕西洗完澡出來時,金何坤已睡下。他照例關上門窗,切斷用電。拉窗簾時,遠處驚雷瓢潑,白晃晃照亮森森樓宇。

  水珠成線,隨著狂風往下飛。今夏C市多雨,據說好多地兒積起內陸湖,路上撈蝦又撈魚。

  陳燕西靜默片刻,思及錢包裡的照片。十八歲的金何坤真帥,指尖轉著籃球,笑得意氣風發。多好的年歲,偏生他們錯過。

  拉好窗簾,將一城風雨隔絕在外。他又關閉房間空調,抱著枕頭出臥室。

  「......你來,幹什麼。」

  金何坤睡得迷糊,隱約有個熱源鑽進被窩。被子掀開,撩進幾縷冷氣。坤爺半瞇眼,憑感覺摸過去,把人抱住。

  陳燕西窩在金何坤懷裡,閉了眼。

  「雷聲太大,吵得我睡不著。」

  「以前也沒見你怕打雷啊......幾點了......」

  「......三點,不想猝死趕緊閉嘴。」陳燕西蹭蹭坤爺下巴,居然有點奶凶奶凶的,「我睡了。」

  金何坤就收攏手臂,不再說話。

  陳燕西本想說,最後生生忍住。金何坤畢業照背面,他偷偷寫下四個字。

  愛人同志。





第三十八章

  八月中旬,熱浪翻滾。烈日高照,城市曝曬在巨亮的光源下。

  樹葉綠得髮油,天往死裡藍。知了蟬鳴此起彼伏,聽不見一絲風聲,熱得城市畫面宛如消音。偶爾爆發幾聲不耐的車笛,很快消散在空氣裡。

  陳燕西下午本想步行出門,剛從陰影走進光亮處,迎面受到熱度一拳暴擊。趕緊夾著尾巴下車庫,發現金何坤把他的三叉星開走了。

  三叉戟上週借給朋友,唯一能開坤爺的G65。這車造型狂野霸氣,通身泛著金屬光澤,很符合男人口味。

  但陳燕西牙疼。

  他自己那輛三叉星,算是低調。出門辦事、接親戚家小孩等,安全又穩當。金何坤這輛,怎麼看都......侵略性太強。好比他本人,往那一站就很霸道。

  「你怎麼想起開我車,」陳燕西掛著藍牙耳機,輸入侄子家地址,「還說下午去加油,你就沒停半路啊。」

  今天坤爺一大早從被窩爬起,留下早餐在微波爐,到航空公司總部一趟,機場距離武區至少三十分鐘。遇上堵車,指不定什麼時候才到。

  「已順道加油,我只是過來取東西,上次離職把行李箱放一朋友那兒。後來一直沒時間帶走,今天有空,開車低調點比較好。」

  金何坤那邊有起飛的轟鳴聲,待飛機消失於視野,他才發動車。

  「想低調你還買G65,什麼玩意。」陳燕西吐槽,「就不怕同事說你換車勤。」

  「以前我都坐巴士,」金何坤隨口忽悠,「還真巧了,剛我同事問這車,我說是我家內人的。」

  陳燕西猛地一踩剎車,前方黃燈將好變紅,「誰他媽是你內人。」

  金何坤聽到動靜,悶笑幾聲,「上回半夜爬我床的是誰。」

  「......滾犢子!別提這事兒啊。」陳燕西懟不過,瞥一眼後視鏡。莫名臉頰發紅,耳朵滾燙。「今天我要帶侄子回家,你別在他面前亂說話。」

  「人好好一小孩,成績優異,品行端正。」

  「品行端正不代表他很乖,」金何坤老神在在,「說不定人家比你那會兒懂得多,裝什麼清純。」

  「噯我跟你說真得注意,他是我三姨家的寶貝獨苗。下一個恐有機會攻讀本科碩士博士後的人,你要敢給我不經意間辣手摧花,自己滾我大爺墓前跪著去。」

  陳燕西不放心,再三叮囑。

  他侄子趙濤目前高中,關鍵時期:即將高三。這個階段全家處於風聲鶴唳狀態,趙濤說什麼是什麼,家長唯恐讓他不順心。還好這小子不愛得寸進尺,除開玩機器人這麼點愛好,就喜歡粘著陳燕西。

  這不,剛放暑假,書包往家一扔,跳腳要去陳燕西那兒,連口熱湯都顧不上喝。趙濤特嚮往陳燕西的生活,自由無拘束、滿世界隨便飛。而他現在中二病晚期,正是想抗爭又不得不努力學習的階段。

  一來二去,趙濤就跟陳燕西瓷兒上了。

  金何坤家人丁稀少,沒受過後輩如此「崇拜」。倒是有兩位小侄女,奈何現在女孩子成熟過早,一個喜歡韓國歐巴,一個沉迷歐美男模。

  對金何坤確實沒多大興趣,平日也不往來。

  「那老師,恁跟我展開講,怎麼才算是注意。」

  陳燕西當頭一棒,猛然還真想不起來,「就......言行舉止?」

  「......他不知道我是同。」

  金何坤舔了舔牙根,反問:「你以為他不知道?」

  甭管趙濤知不知道,金何坤頭遭見這小子時,便明白對方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妥妥屬於「燃燒別人,照亮自己」那一款。

  趙濤身上,並沒好學生應有的氣質。從頭到腳,典型一浸淫蜜罐的小王八。他穿紀梵希破洞T恤衫,巴黎世家休閒褲,再蹬一雙AJ限量,帽子還是雪山聯名Supreme。

  若非長得眉清目秀,身骨挺拔,雙腿修長,趙濤走學校裡很容易被視為不學無術的傻逼二代。

  也甭管他成績如何,金何坤開門時,莫名察覺一股敵意。

  趙濤站在陳燕西身後,同坤爺對上。

  他狼狗似的眼裡滿滿打量,張嘴就很欠,「燕哥,這大叔誰啊。」

  「沒大沒小,外人面前你得叫我舅舅。」陳燕西把車鑰匙掛玄關處,叫他自己找鞋穿。然後搭著金何坤肩膀,介紹。

  「這我侄子,趙濤。這是你坤叔,有點禮貌。」

  當陳燕西與金何坤處於同一位置,趙濤跟他們面對面時,又換一副臉孔。眼睛彎著,笑得格外陽光。

  「坤叔好。」

  「嗯,你好。」

  金何坤一挑眉,這小子,比陳燕西還能裝。下意識透露的領地感,挺有意思。

  趙濤此前聽到點隻言片語,大意是陳燕西有伴了,兩人感情還不錯。小年輕處於中二病晚期,腦子裡的癌不知能不能好,反正現在還癌著。

  他勢必要會會這個「橫插一腳」的老男人,如今見上面,也不怎樣嘛。除了帥,可能還有點錢。職業不清楚,又沒三頭六臂。燕哥怎就栽了呢。

  陳燕西不清楚他們之間的小九九,去廚房搾三杯果汁,大馬金刀往沙發上一坐。

  「來,書包拿來。卷子帶了吧,嗯?」

  「帶了。」

  趙濤狗腿地貼在陳燕西身邊。

  陳燕西:「坤兒,記個時。你監督這小子寫理綜卷子。」

  趙濤:「我不幹!」

  金何坤:「憑什麼?」

  「哎?」陳燕西拿著手機一頓,「我去打個電話,唐濃的未接。」

  「......不是,你倆這火藥味什麼情況。」

  趙濤揮手,金何坤擺頭。

  「沒事沒事,你去忙。」

  陳燕西懶洋洋的背影消失在二樓,趙濤裝模作樣放下筆,什麼好孩子面具都不戴。他後仰靠著沙發,翹起二郎腿,端起果汁。

  「你就是我哥那個.....」

  「那是你舅舅。」金何坤不打怵,對付小孩多容易。

  趙濤撇嘴,「我就愛喊他哥,喊了十幾年,有問題?」

  「我說你們什麼關係。」

  金何坤笑:「實話還是哄你。」

  「那也要你能哄到我,」趙濤雙手抱臂,小大人似的皺眉,「不就燕哥姘頭嘛,拽什麼拽。」

  「嗯,所以呢。」

  金何坤綿裡藏刀,笑吟吟地將問題丟回去。

  趙濤張張嘴,半天找不到說辭。所以呢,對啊。又能如何。

  中二少年落下敗仗,問題是對方並沒因他的挑釁而氣急敗壞。好比他是一隻在獅子面前叫嚷的小狼崽,最後被雄獅一巴掌按住腦袋,還附增一句:「趕緊寫作業,時間過去五分鐘了。」

  「記時考試,不想你哥......你舅舅收拾你,可得長點心。」

  趙濤吧唧一下嘴,覺得自己模樣甚是兇狠地喝口果汁,埋頭髮奮寫試卷。金何坤偶爾遞個眼神,瞄眼題。

  「哎這裡,公式用對了麼。再看看。」

  中二少年非但不聽,還很理直氣壯:「你都畢業多少年了,還記得住化學元素週期表嗎。背一個我聽聽?」

  金何坤不說話,默默將手中正在翻閱的書籍放於趙濤面前。封面上赫然寫著《高等無機結構化學》。

  趙濤:「.......」

  這隻老社畜!

  「你看這個幹什麼。」

  金何坤再慢條斯理拿回來,看也不看他,「無聊,解悶。」

  「還有問題嗎。」

  趙濤震驚,跟個高中生較勁,好意思嗎你!

  樓下兩人鬥智鬥勇,樓上的陳燕西並不輕鬆。平日唐濃任務繁重,寫論文做講座,偶爾代導師上課,一找他準沒好事。

  果然,范宇說想去坐一次私人潛水艇,唐濃駁回。兩個十幾年不吵架的模範夫夫,居然因小事鬧紅臉。

  陳燕西自己煩心事一堆,突然要他給出調和辦法,真有點難為人。

  「老唐,宇哥想去你就讓他去唄。結婚誓言怎麼說的,支持他愛護他。也沒什麼大危險,雖然私人潛水艇的安全保障......」

  「我上回想去,就沒找到時間。」

  「我跟他說去可以,他去私人潛水艇,我就應了美國那邊邀請,去研究超深淵帶。」唐濃說,「但范宇不答應,我也不答應他。」

  大洋深處,真正的超深淵距離海岸幾百公里。或許是在某國外海,或許是在某片大洋中心。這跟自由研究不同,畢竟沒有誰負擔得起昂貴費用。物流補給、船隻燃料等,都是大問題。

  唯有大型研究機構或國家項目,才能去看一看從超深淵帶打撈上來的生物。而未受邀請的普通民眾或特殊職業人員,是沒資格上船太久。

  范宇此次並不在邀請之列。

  陳燕西服了,「你倆這瞎擰巴,有意思麼。」

  「他去他的潛水艇,你上你的科研船。雖說兩人都有風險,但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人生就是一場賭博,怕什麼。」

  唐濃沉默片刻,說幾句掛電話。結論是他倆誰也不去,唐濃放棄好機會,范宇放棄獨自冒險。

  聽起來很可惜。

  「不可惜,」唐濃最後解釋道,「阿燕,你不明白。我們是結過婚的人,要對家人家庭負責。得到什麼,相同也會失去。」

  「你跟金何坤遲遲沒在一起,是因為你們只想到索要,還沒考慮退讓。」

  感情又不是在一起就算愛。

  哪有那麼容易。

  陳燕西聽得雲裡霧裡,搞不懂這些過來人。

  「不是,這他媽到底是我開導你們,還是您來教育我啊?」

  「我又沒結婚。」

  剛掛斷沒幾秒,范宇發來微信。相比唐濃的感情傾訴,宇哥倒像個沒事人。

  不過這信息內容不太友好。

  —阿燕,明年自由城的自由潛水世錦賽,你要不要參加。

  —沈一柟鐵定要去,他昨天在潛群裡cue你。說想與你同台競技。

  —這小子瘋了吧。

  陳燕西秒回:沒瘋也離瘋不遠了,把群裡消息截圖給我看看。

  說起潛群,陳老師一言難盡。通常小群一兩百人,大群五百人。全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潛水發燒友,什麼檔次都有。

  陳燕西不愛社交,早幾年是加了三四個潛群,後來消息太多,全退。不怪他,那些人沒事總在群裡發廣告。從微商到拚一拚,再到給孩子班級表演投票。

  跟潛水關係不大,且從未安靜。

  范宇發來截圖,陳燕西粗略掃幾眼。良久,他叼著煙頭出口氣。

  「這小子......失心瘋了吧。」

  當天晚上,趙濤離開時,抱著陳燕西左一句捨不得,右一句想夜宿。金何坤靠牆,站在一邊看他演。

  放以前,陳燕西早給他鋪上床單。但現在畢竟坤爺入住,兩人晚上要是幹點什麼,教壞未成年可不好。

  他侄子一心向學,成績優異,平日為人單純陽光。受不得「超前教育」。陳老師秉承保護祖國未來花朵的原則,叫車讓趙濤回家。改日來玩。

  趙濤走得心不甘情不願,關門還以眼神突突金何坤。他覺得自家舅舅識人不淑,怎麼交往這種老狐狸。

  你媽妥妥的千年成精。

  陳燕西送走侄子,撓頭疑惑,「你倆怎麼......總覺氣場不對付。」

  金何坤冷笑,轉身去廚房準備晚餐,「那小子,長大也是個斯文敗類。」

  不料這話一語成讖。

  沒多久,金何坤與以前公司的同事在九橋酒吧一條街聚會。晚十二點,陳燕西從工作室出來,順道接人。

  金何坤上車就問:「你猜我剛遇見誰了。」

  夜風送晚,C市燈火輝煌。九橋一條街就跟都市男女照妖鏡似的,正值妖魔鬼怪出沒時間。這個點兒,不是泡吧的金白領,就是來尋刺激的小孩子。

  陳燕西開車平穩,金何坤躺在副駕駛,左手不安分地抓著老師衣擺。

  「誰?前男友啊。」

  「不是,」金何坤說,「前男友什麼玩意,不知道。」

  「是趙濤。」

  「趙.......」陳燕西特意外,「你別看錯了,怎麼可能。」

  金何坤打開車窗,將夾煙的手放在窗沿。猩紅煙頭於黑暗中閃爍,拉成一條光線。

  「你那寶貝侄子,根本就不是什麼乖寶寶。在你面前收牙藏爪的,知道他在酒吧點什麼喝?」

  「B-52,玩得還夠刺激啊。」

  「這你媽,妥妥夜店金腰帶。」

  陳燕西震驚之餘,火氣蹭蹭往上冒。「噯我他媽,這小子還在?」

  「走走走,回去逮人。什麼時候還敢泡吧,日了。」

  「消停點,等你去那小子早跑了。他看見我就轉身溜,估計怕我給你報信當場抓包。」

  金何坤按住方向盤,叫老師繼續往家開。

  「別以為現在小孩多單純,比你會玩的大有人在。」

  不過坤爺最終都沒告訴陳燕西,趙濤跑的時候,他把人攔住了。兩人沒控制好「溝通」技巧,在酒吧狹窄的拐彎處過幾招。

  那小子練跆拳道,架子漂亮,就是沒什麼實質性攻擊。金何坤幾招詠春基礎拳法將其制服,特感覺自己勝之不武。

  豈料,趙濤當即雙眼冒星星:「哥!那個啥,坤哥。」

  「你是大俠嗎,你會武功啊?」

  「你教我好不好,你是不是很厲害那種哇?!」

  金何坤:「.......」

  這孩子不僅中二癌,怎麼腦子也有點不好使。

  坤爺撐著牆壁,稍低頭睨著趙濤:「教你可以,換個稱呼聽聽。」

  趙濤乾脆利落:「嫂子好!」

  金何坤閉閉眼,挑眉威脅:「你再說一次。」

  趙濤悠長噢一聲,壞笑著眨眼,醍灌頂般:「大哥!舅舅!」

  「燕嫂!燕舅媽!」

  這王八羔子,還挺上道嘿。





第三十九章

  陳燕西覺得很奇怪,趙濤黏上金何坤,那股不和諧氣場陡然轉變。這小子在坤爺面前特別乖,端茶倒水齊活兒。

  整個暑假,趙濤無論颳風下雨還是晴空萬里,每天提著作業,準時找金何坤報導。

  「趙濤叫你給他補習?」

  陳燕西瞅著端坐書房,認真攻克數學題的侄子。

  金何坤攤手:「沒,他想跟我學詠春。我說你先把暑假作業完成,咱們再提後事。」

  「你該不是想忽悠他,」陳燕西說,「畫個大餅又不給人充飢,會遭天譴的,兄弟。」

  「不至於,沒那麼嚴重,啊。」

  金何坤笑著下樓去客廳,順帶拖上陳燕西。

  「老師,您好好仔細回憶——上學那會兒,有哪一次作業是寫完的。」

  「寒暑假作業寫得完嗎。」

  陳燕西呆愣幾秒,恍然大悟。他伸手朝坤爺點了點,這你媽,薑還是老的辣。兩位大齡童心男人攜手下樓,直到暑假結束,趙濤才反應過來自己被人忽悠了。

  中二少年氣鼓鼓地往陳燕西床上埋,撕心裂肺道:「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陳燕西安慰他:「行行行,就你小豬蹄子。快起來,滾去上學。」

  趙濤紅眼眶,特委屈。他兢兢業業幾十天,好容易趕最後時刻收官暑假作業。哪還有時間學詠春。

  「坤哥騙人!燕哥你管管他!」

  「噯我怎麼管,您支個招?不對,你這牛逼啊。給我倆降了輩分,你還敢自抬身價是吧。起來,別逼我給你媽打電話。」

  陳燕西腦殼疼,金王八隻負責點火,根本不管撥打119。

  趙濤坐床沿,手裡抱著夏涼被。委屈幾秒,又在被子上擦擦鼻涕。

  陳燕西:「......」

  別啊小祖宗,這他媽又得洗......

  「你說說,你當初是怎麼跟我說的。」趙濤撇頭,質問金何坤,「我叫你哥,又叫你舅舅。你答應得多好,啊。」

  「你這人究竟是幹什麼的你!」

  陳燕西左眼皮一跳,這小子紅臉容易話不過腦。問題有點敏感,陳燕西不太希望別人提起金何坤的職業。

  無論他人是否好心或無意,只要問到,都覺是在金何坤傷口上擦鹽。

  那種疼痛......稍顯微妙。

  誰知金何坤脫口而出:「我飛行員。」

  陳燕西唰地抬頭看他,而金何坤盯著趙濤。他面色平靜,口吻淡淡的,「我是民航飛行員,任機長。」

  陳燕西:「坤兒,你不是.....」

  「我操,開飛機的!」趙濤忽似活過來,猛然從床上跳起,一把拽住金何坤,「哥,你這麼牛逼!就經常上天,整個機組都得聽你的那種?」

  「你怎不早說,嗨我跟你講......」

  「行了趙濤,」陳燕西打斷他,露出從未有的侃然正色,「收拾東西,回去上學。」

  「這沒你的事兒了。」

  少年時期,或多或少因能力不夠,常憧憬別人的生活。特殊職業尤甚,比如飛行員、潛水員、特警或設計師等。這類人,能做常人所不能做之事,生活也應是不同的。

  趙濤沒經歷過青春危機,按部就班的校園令他格外嚮往激情與震撼。他崇拜的人裡,陳燕西是,金何坤也是。

  用趙濤的理解來說,這就跟讀小說差不多。自己做不到的事,別人去做了,心生羨慕就覺美好。

  所以小說是現實的避難所。

  但陳燕西與金何坤,是唯二讓他知道原來一切都可成為現實的人。

  「小孩子,你別聽他亂講。」

  趙濤走後,陳燕西儘量緩和氣氛。他與坤爺沉默地站了會兒,轉身上二樓,金何坤則獨自留在客廳。

  他倆互相一眼神,明白對方這時不需打擾。陳燕西選擇迴避,將空間交給金何坤。

  其實那之後,金何坤並未袒露一件事。當趙濤跳起來抓住他時,眼裡是有光的。

  那種光獨屬少年人,明亮、無畏且坦蕩。滿是對飛行這個職業的憧憬,不知前途坎坷,卻敢披著千里清風去搏一搏。

  金何坤回想少年時,他應該也有過那種光。那種站在人群裡,別人一眼就能瞧出的、向上的獵獵大火。

  可後來就沒了,進入社會,浸泡在斑駁陸離的人情世界裡。一次次枯燥無味的起飛降落,一場場失了初心的飛行,都不能再配上這種光。

  所以就磨滅掉,眼睛變得渾濁,說話帶著酒氣。以為浪蕩,能想出點人生意義,覺得不羈。

  金何坤心想,其實錯了。

  他庸庸碌碌、渾渾噩噩。才會在瞧著陳燕西第一眼時,看見他身上久違的光,變得不能自抑,變得彌足深陷。

  飛行與潛水一樣,他們同時告別水平世界。一個飛向深空,一個潛入深海。

  金何坤很明白,他之所以緊緊抓住陳燕西,是因為對方身上那點共通。

  說起來有些可笑,但無法,金何坤需要通過陳燕西對潛水的執著,去窺見當年他義無反顧選擇飛行的初心。

  而那一塊初心太燙,所以不敢久看。像半路出軌的人迷途知返,卻始終邁不過心裡那關。

  很沒臉。

  這個夏季格外短。

  暴雨陣陣相接,蟬鳴時斷時續。好似哪位道友渡劫,恐要飛昇。

  不少地區災情嚴重,已造成傷亡。城市倒千篇一律,汽車開過街道,水花四濺。路邊等公交的群眾罵罵咧咧,懷疑人生又埋怨天氣。

  傅雲星很久沒出現。其間金何坤造訪大慈寺,詢問傅大師時,小和尚說大師最近老請假,以前這情況很少見。

  而唐濃范宇的論文進行一半,開始討論年底追鯊行動。陳燕西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兩人打炮次數明顯下降。

  幾場雨後,溫度就下來了。天氣預報說立秋將至,未來幾日會出現寒流來襲。

  日子一茬接一茬地過,金何坤始終不提及復飛的事。只說安排了人員流動,排在多少號不知道,等唄。

  陳燕西總算趕上薛雲旗的樂團演出。那天賣兩張票去聽演奏會,剛好彌補許久沒有同金何坤約會的缺失。

  他倆穿得比較正式,位置靠前,人群裡特打眼。薛雲旗上台時,陳燕西以手肘撞了撞坤爺,「就他,指揮。這幾年火得沒法形容,看見後面的大提琴手沒。」

  「據說叫顧惜,京城老貴族。」

  「我說你這一天是聽音樂還是專注八卦。」金何坤抬首,不巧與顧惜隔空相望。

  兩人視線不經意對上,幾秒後,又同時挪開。

  陳燕西:「這小子是後起之秀,長得帥,琴技好。天涯上關於他的扒一扒,簡直能出書。」

  「不過他有男友,據說是南方某企業家後人,顧山慈。」

  金何坤摸著下巴,遲疑片刻。他遽然抬頭盯住顧惜,「等會兒,等會兒。」

  「顧惜我不認識,顧山慈.......該不會是顧叔家那隻狼崽子?」

  八月底,兩人變得異常繁忙起來。

  獨處機會更是銳減,碰面次數嚴重下降。

  陳燕西奔波在唐濃的工作室和俱樂部之間,還得穿插程珠怡幾個奪命電話。陳老師連軸轉,手頭追鯊文件有一本五三那麼厚。

  「媽,我說了那什麼李家兒子的婚禮我不去。您也別去,他一基佬騙婚找死吧。」

  「哦,是和男人訂婚啊。」

  「不去不去,還是不去。您兒子我忙得要命,下回,下回他訂婚我肯定去。」

  而消失近三十天的傅神棍,終肯露面。他開著跑車,裹起袈裟,吆喝金何坤組局。

  十分不把佛門當回事。

  這次沒去SPACE,C市高端酒吧一溜兒,想換哪換哪。據說SPACE朋友的朋友太多,玩起來沒意思,喝得沒完沒了。

  金何坤從城市攝影裡抽身,近期他迷上攀樓。陳燕西忙工作,他也沒閒著。兩人對這種互不打擾的生活狀態挺滿意,傍晚六點以後,才是二人聯繫時間。

  攀樓有風險,這事他跟陳燕西提過一次。因攀樓喪生的攝影師或純粹愛好者、跑酷者等,不在少數。

  坤爺以為陳燕西會阻止,結果陳老師只輕描淡寫地回一句:那就去唄,你喜歡就做。不用徵求我的意見,我都支持。

  彼時坤爺內心五味雜陳,講不清是高興多一點,還是失落多一點。是否可理解為全情支持,又是否可看作是......沒那麼在意。

  金何坤覺得自己想太多,很不爺們兒。於是乾脆放手去做,沒事就攀登上幾十層大廈的樓頂。拍幾組令人腎上腺激素飆增的畫面。

  不料居然在微博上小火一把。

  晚上傅雲星的局在V+,來的都是熟人。金何坤與陳燕西因事遲到,魔鬼朋友們唯恐天下不亂,干邑滿上二十杯,要求一口乾。

  音樂炸耳,挺不舒服。蹦迪時紙花遍天,說什麼敬自由。都市男女成天困於乏味工作中,怕是只能以此麻痺自個兒。

  陳燕西喝太多,拉著金何坤去廁所。兩人本只想放個水,豈料肌膚相貼,沒幾下就惹了火。喉嚨辣得不行,腳下輕飄飄的。陳燕西看金何坤的眼神,又有不自知的勾人。

  「別惹我,寶貝兒。」

  金何坤從後背箍著陳燕西,低音炮挨在老師耳朵邊,弄得對方渾身發麻。

  陳燕西不聽勸,仗著外邊音樂暴動,反手攬住金何坤的脖子,半瞇眼吻上去。他們都有點受不住,那裡也滾燙髮硬,硌得要人命。

  舌尖糾纏,酒氣氤氳。小小一方隔間裡,熱度直線升騰。陳燕西又抱又啃,叫得極其帶感。金何坤明明什麼都沒做,卻好似已嘗到引人發狂的滋味。

  坤爺捏著陳燕西下巴,喘粗氣:「你故意的,老師。」

  「這才哪到哪,還有更刺激的你要不要。」

  陳燕西眼尾泛紅,一雙漆黑的眼睛裡滿是笑意。

  金何坤低吼一聲,有些發狠地拍在牆壁上。他簡直要失心瘋,這個時間這個情景,居然不是在家裡。重點是今天出門,他沒帶必需品。

  操大發了。

  兩人火花四濺地對視片刻,金何坤卡著陳燕西喉結處,慾壑難平。

  「老師,我發覺你最近真的......好聲好氣,不給糧。來硬的,你倒挺樂意。」

  「也行,以後就只給你硬的吃。」

  從廁所出來這一路,陳燕西在後面笑得肆意又張狂。確實有點喝醉了,興奮上頭,想著今夜坤爺又該怎麼發狂,完全不考慮明日是否能起床。

  他倆正要去卡座拿鑰匙回家,結果天公不作美,或許上天注定最近不給金何坤交公糧。

  現場狼藉算不上,只是喝酒發燒友們集體退避三舍,將酒桌那地兒一方土,全部交給了傅雲星和一個女人。

  金何坤怔在原地,陳燕西瞬間酒醒。

  這你媽,直播精武門啊。

  雖說好男不跟女鬥,但要對方也是個狠角色,這就無關男女性別了。

  那女人出拳帶風,腿法利落。傅雲星一直處於防守狀態,偶爾回擊,拳頭勢力總有點往回收的意思。看是不捨下狠手。

  他們從卡座打到舞池,這鬥毆還特文明,沒傷及無辜,沒損壞任何桌椅。

  實打實的拳腳較量。

  吃瓜群眾抱著酒瓶叫好,刀光劍影百回合,傅雲星已滿臉苦笑,這姑奶奶真不留情。

  他乾脆大開罩門,露出致命破綻,親自將軟肋送到對方手上。

  「當年畢業格鬥輸給我,現在我還你。」

  「林哥,氣兒消沒?」

  金何坤樂意看戲,不少多年老友在旁噓聲,鬧著「林哥!削他丫的!」

  「別停啊,賞他一記撩陰腳!」

  陳燕西不明就裡,「這誰,你們怎麼都認識?」

  金何坤攀著老師肩膀,如今幸災樂禍的心情已全面壓倒那點骯髒慾望。

  「林蓉兒,大姐大。平時都喊林哥,干刑偵的。」

  「傅大師看破紅塵前的老相好。」

  「......那這是?」陳燕西無語,老情人見面直接打架。

  真夠別緻啊。

  金何坤聳肩:「可能是看傅雲星離紅塵不夠遠,林哥想再添一腳,把他徹底踹進佛門吧。」

  「畢竟傅雲星這人,沒得治。」

  林蓉兒拿開抵在傅雲星心口的甩棍,單手兩個動作將棍子縮短收好。她著一身黑衣,很瘦。長得不算驚艷型,卻有股說不出的強勢氣場。頭髮齊肩,眉眼略微鋒利。

  可能長時間奔走第一線,自帶威力,隱有殺氣。

  傅雲星舉著雙手做投降狀,見林蓉兒朝金何坤等人走去。林哥公事公辦,利落從包裡掏出證件。她聲音也冷,沒有普遍女性的柔和甜美,居然是稍顯沙啞的煙槍嗓。

  「警察,辦案。」

  「傅雲星我帶走了。」

  陳燕西從沒接觸過如此A氣爆表的女性,當即有點愣。

  直到傅林二人消失在大眾視野裡,他才記起剛剛想與坤爺回家做什麼。

  激情退卻,酒精失效。

  陳燕西望著一眾牛鬼神蛇,委屈。

  這你媽,這雞飛狗跳的生活,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啊!





第四十章

  立秋剛過,部分樹葉翻了黃,暴雨落得倦怠,逐漸變為綿綿細雨。遙遙看去,城市外衣披層紗。隔著百米左右人行道,生出些煙雨朦朧感。

  兵荒馬亂的夏季眼看只剩一尾巴,前陣子出來「你方唱罷我登場」的眾魔朋友們,也盡數失去蹤影。

  好似熱烈的鬧劇過了酒勁,生活再次恢復平靜。

  日子慢下來,宿醉的餘威還在。有那麼幾天,陳燕西頭重腳輕,工作減少聚會絕流,閒得能長草。

  好在沒多久,S市的DRTSHOW將拉開帷幕。這在國內潛水圈裡算得上相對盛大的活動,不少潛水同仁均聞風而來。

  不僅能結識朋友,也是交流技術的好機會。

  金何坤說要與陳燕西同去,結果買票時沒能一起。他得留在C市處理些其他雜事,陳燕西只去兩天,忍受這點相思之苦還算容易。大不了兩人phonesex,以前沒試過,說不定很刺激。

  離別那天晚上,金何坤照例給陳燕西收拾行李。自從他們同居以來,坤爺實在看不下去陳老師隨拿隨扔的習慣,咬牙把打整日常這種小事攬到手。

  陳燕西癱在沙發上,廢柴皇帝似的指揮攝政王拿衣服。金何坤單膝跪在行李箱前,從背後看去,肩頭平整,一絲褶皺也無。襯衣扎進西褲,因身體前屈而拉出展撐的腰身輪廓。

  他才從雜誌社回來,稍做休息,便馬不停蹄為陳燕西打整行裝。

  一時看得陳老師百感交集。

  沒由來,陳燕西憶起二十年前的模糊歲月,那些早已塵封箱底的無知童年。

  時間是有些遠,久得只剩幾個輪廓。夏季悠長的夜,冬天大院門口賣紅薯的烤箱,幾家孩子扯皮無賴,還有唐濃范宇總被當作典範的學習成績。

  大院裡人丁混雜,陳燕西在回憶中搗騰許久,才扒拉出一個熟悉的模樣。

  金何坤幼年長得很乖順,朦朧眉目清晰時,陳燕西愣不敢將過去與眼前人相重合。小坤的眼睛大而黑,亮亮的,睫毛像兩把刷子。但估計那時這小子已學會掩藏,偶爾一星半點無惡意的小壞,居然盡數給了陳燕西。

  大抵小孩心裡都有一個標竿,類似於喜歡誰,就欺負她。

  陳燕西小時候留辮子,毫不誇張絕對是大院裡最漂亮。金何坤以為他是姑娘,在那用外表辨性別的年代裡,總不能掀裙子以證男女。

  陳家搬走時,金何坤傲氣十足地站在陳燕西面前,跟他講:「你等我,我長大後就去找你。」

  小燕西撲閃眼睛:「找我幹什麼。」

  「我娶你啊。」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後來金何坤也曾問過陳燕西:「你幹嘛那麼當真,如果後來我沒找你怎麼辦。」

  「你叫我等你啊。」

  陳燕西笑,沒過多解釋,只再重複一次。

  「你叫我等你。」

  經年晃過,年歲增長。他追求自然、追求理性,討厭極端主義。

  大概總將金何坤無心的誓言放在心尖上,任多年紅綠美色如過眼雲煙,是他唯一的「極端」。

  「坤兒,」陳燕西在沙發上翻身,伸腳搭在金何坤後腰上。「問你個事。」

  坤爺反手一巴掌,「豬蹄拿開,別搗亂。」

  陳燕西笑嘻嘻地得寸進尺,腳趾夾著金何坤襯衣往外拉,「我就好奇,你們上飛機帶的行李箱都裝了些什麼。」

  「必帶麼,放哪兒。」

  他整得金何坤抓心撓肝,後者只好轉身,拽住陳老師腳踝,再順勢一拉扯,直接拖在地上。「匡當」一聲巨響,陳燕西驚叫四起,嗷嗷地撲上去撓金何坤的狗逼臉。

  兩人在地板上特幼稚地往來幾招,坤爺俠氣千丈,不與江湖外行武鬥。找個藉口起身,從他房間拿來行李箱。

  「這是公司統一發的,」金何坤打開箱子,與陳燕西肩並肩坐著。他把裡面的物件一一拿出,再順次擺於地板。

  「給你簡單介紹下,有強光手電、帶蓋水杯、通訊耳麥、墨鏡、飛行經歷記錄本。然後是手錶、疫苗接種或預防措施國際證書、民用航空人員體檢合格證、民用航空器駕駛員執照、PAD。其他就是我的備用衣物,很平常。」

  陳燕西:「強光手電幹什麼用?」

  「用於夜間飛行前的繞機檢查。主要在機務檢查完畢後,進行複檢。如果發生事故,機長在煙霧中用強光手電照亮機艙,檢查無人後才能離開。」

  金何坤又給他展示PAD。

  「這是PAD飛行資料包,飛行手冊電子化,裡面放有審批資料、航線圖。這個方便搜索查閱,節約時間,保持實時更新。更重要的是減少紙質飛行手冊,可以減輕十幾公斤的飛機攜帶,每架飛機每年可以減少幾萬元的油耗損失。」

  「一架飛機少幾萬,總數加起來也不算小數目。」

  「那這是你的駕駛執照?」

  陳燕西將其打開,金何坤的證件照在左面,其他都是常規介紹。坤爺穿制服,鏡頭面前正直帥氣。嘴角微抿一絲笑,晃得陳燕西心生蕩漾。

  右面中下側蓋著中國民航總局的紅戳,已經有些發舊,紙張邊緣擦出點細微絨毛來。

  「嗯,」金何坤接過,看一眼後放在旁邊,「執照長期有效,後邊記錄飛行員每半年一次的飛行資格合格審查認證。」

  「而這個是飛行記錄本,記錄每天執行的航班,時間和地點都要記錄,便於統計和後期追查。還可記錄飛行員執行特殊機場的時間資格。」

  「特殊機場?」

  「對,比如我以前飛過中朝邊境丹東,稍偏離航線可能飛入朝鮮國境。再比如相對有難度的,位於高原山區的B類或C類機場。機長在執行完一次這樣的飛行任務後,如果一年內沒有再次飛行這樣的機場,會喪失資格。這些資格在執照和記錄本上都要體現,而且隨時被查,代表飛這裡是合法的。」

  金何坤攤開飛行記錄本,字體遒勁有力,好幾頁還有便利貼。坤爺就跟小孩兒似的,偶爾牢騷幾句某次飛行遇上的奇葩管制員,更多則是嘈叨「今天天氣不錯」、「爭取下次別遭遇強大氣流」云云。

  他講了很多,陳燕西就坐旁邊聽著。金何坤難得這般認真,從眉骨到下巴,包括手指翻動冊子的動作,都令人賞心悅目。

  陳燕西默不作聲,盯著他。不知怎的,控制不住去想像金何坤穿機長制服的樣子。控制不住在腦海中描摹,一次次夜間起飛、白晝降落時,這男人會是種什麼心情。

  是不是比生活中的金何坤,更迷人。

  「機長飛行前,需領取航線圖手冊。每天幾十趟航班的航線圖,有專門的工作人員提前為機長準備。一旦遇上航班臨時調整,壓力都挺大。」

  金何坤合上手冊,語氣有些飄忽,眼神也落在窗外。陰雲壓城,空氣濕度增大。涼風繞過林立高樓,似乎又要下雨。

  「每天,在機務工作人員、副機長檢查之後,機長會再次針對飛機的關鍵部分,進行繞機複查,然後準備起飛、出發。」

  「帶著旅客安全飛往目的地,最後安全降落。」

  這男人話語太慢,說每一個字都像在對過去進行復刻。他表現出一副一切都無所謂,一切都只是小事的樣子。以掩蓋他曾經不折不扣地熱愛飛行,野心勃勃,像頭雄獅。

  陳燕西忽地有些心酸:「金何坤。」

  「你去復飛,行不行。」

  金何坤呆怔片刻,又笑起來。他居然揣摩到陳燕西口吻裡的惋惜,但聽來就像個玩笑。半晌,坤爺慢條斯理將東西收進行李箱,關上。

  他臉色有些發白,房間裡落針可聞。

  但他仍然極輕、極慢、極篤定地說:「我不飛了。」

  「飛不了。」

  陳燕西沒接話,那一瞬他明白了去年在仙本那,自己說不再下潛時,金何坤用盡全力擁抱他的心情。

  喉嚨裡堵著一口氣,令陳燕西難過得鼻尖發酸,舌根微澀。

  這晚後續,他們誰也不再提及此事。

  陳燕西正因明白,才更加難過。

  答案就在心間,兩個字,可他不敢說。他怕這是壓倒金何坤最後一根稻草,便不願揭開粉飾太平的幕布。

  沒多久,外邊幾聲悶雷如期而至,汩汩大雨驟然潑出。

  街道樹枝搖曳,支楞著枯葉唰唰響,成為都市默劇裡唯一聲源。

  翌日,陳燕西飛S市。

  此次旅行乏善可陳,和以往相差無幾。

  陳燕西時常短期出差,參加會議,參加潛水愛好者組織的集體培訓活動。早幾年,也有贊助商找上他,希望陳燕西拍廣告、與媒體見面,企圖挖掘國內商業潛水的價值。

  但陳燕西拒絕。

  演講沒多大新意,老生常談的關於海洋保護、公益與近期科研成果。陳老師挺敬業,難得穿上成套西裝,當然全是坤爺要求與準備的。

  倒是在DRTSHOW結束時,他收到一份驚喜大禮。

  金何坤偷偷飛至S市,提著行李箱在酒店大廳恭候陳老師。俗不可耐地捧一束香檳玫瑰,包裝倒還挺大氣。

  陳燕西震驚,「......你不是沒時間?」

  「本來是沒這個計劃,但昨天回家收拾東西。突然想送你一個禮物,就趕過來了。」

  金何坤跟著陳燕西上樓,進房間後直接打開行李箱,拿出黑色絲絨禮盒。長得挺像求婚戒指,只是稍比普通款大上幾個尺寸。

  陳燕西走過去,正要伸手接。金何坤卻後退,不要臉地湊上,「吻我。」

  「你他媽......」陳老師無奈失笑,勾住坤爺脖子賞他個法式熱吻。兩人幾天沒做,這一下有點天雷勾地火。

  險些理智磨滅時,金何坤將禮盒塞進老師手裡,語含期待,「你打開看看。」

  像是領著成績單,忐忑等一個表揚的小孩兒。

  陳燕西照做,然後傻了。

  是隕石。

  金何坤攬住他肩膀,抿了抿唇,「很小時,我去天文館,媽的簡直叫我凌亂。什麼天狼星、參宿四、獵戶座、大熊座。我看到土星光環,木星斑點,月球靜海......」

  「那時我覺得人類多渺小,就像宇宙中一粒塵埃。人這輩子應當去一次天文館,買定離手絕不上當。」

  陳燕西嘴唇有些哆嗦,他咽口唾沫。忽覺手上這枚小玩意,似有千斤重。

  金何坤倒渾不在意,繼續說:「這塊隕星碎片,是十八歲那年父親送我的成年禮。」

  「它出現在四十四億年前,產生於某星雲中心。當年關於它,年少時總有些浪漫幻想,就像你說的,它孤獨結束旅程,然後墜落在地球上。」

  「世界上擁有這個隕星碎片的人,貌似挺多。所以你別覺得有什麼壓力,金錢與它的意義不可相提並論。」

  坤爺感知到老師緊張,特地找話寬慰他。

  陳燕西笑,「你這突然,送我這麼大一禮物......」

  「我該給你什麼好。」

  「不如轉正?」

  金何坤插科打諢,隨之又改口,「我開玩笑的。」

  「送你這個就是心血來潮,或許它可以......可以將我們連接。」

  這是他們可接觸到最古老的東西,握著它,似能回到創世紀,去宇宙大爆炸的年代看一眼。

  觸碰永恆。

  隕石即代表永恆。

  他們面對時間轉瞬即逝,生命光陰荏苒,而隕石則體現寥廓與不確定。

  在極遠極冷的銀河裡,今天照耀他們的光,或曾照耀侏儸紀時代。仙女座發出那束光線時,幾百萬年前,似是地球剛進入舊石器時代。

  這些穿越千百萬年的光,照在他們身上。這既驚天動地,又顯得平平無奇。

  陳燕西懂得,那天的談話,最終在金何坤心裡留下了過不去的坎。

  金何坤開始不自信、不確定,他認為陳燕西要的是能與其並肩的男人。而不是一個連事業都沒有,根本不敢正視過去的窩囊廢。

  這是坤爺第一次失措,當初在青春尾巴上選方向時,他沒猶豫;在飛行事故發生時,他沒慌亂。

  獨獨意識到可能陳燕西更欣賞、更傾慕一個「成功男人」時,金何坤開始惶惶不安。

  他必須得做點什麼,用什麼東西來加深羈絆,才不至於拽著陳燕西,像拽著一隻隨時可能斷線的風箏。

  可陳燕西只是拍拍金何坤肩膀,他似乎讀懂了對方未曾吐露的、膽怯的潛台詞。

  他笑著說:「行了,什麼轉正不轉正。」

  「不飛就不飛吧,大不了以後我養你。」

  陳燕西開始慢慢懂得,或許愛情並不是隨心所欲,單純因開心而在一起,只能叫做湊合過。

  他要學會去理解,去包容金何坤的任何不勇敢。

  這世上沒有神,是個人,就允許彼此有弱點。

  即使顯得不那麼帥氣。

  但生活總有意外,光是一個人的成長並不足以對付。

  陳燕西下定決心不再攛掇金何坤復飛時,並沒問過對方:那你呢,是不是我做的所有事,你都會支持。

  不過,沒時間給他反應了。

  DRTSHOW結束後,金陳二人剛落地C市,唐濃幾道加急電話狂飆而至,催命似的。

  「阿燕,還記得去洞穴潛的劉易豈麼。」

  陳燕西遽然停下腳步,心跳猛地加快。他不願聽到任何噩耗,但壞消息找上門時,避不可避。

  「死了,是嗎。」

  唐濃那邊語氣沉重,良久,緩緩道:「收拾吧,準備飛長山。」

  「你......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陳燕西面色平靜地掛電話,還在腦裡組織語言,不知如何解釋。

  金何坤沒窺聽內容,僅結合陳燕西的表情和語言,再加斯里蘭卡所瞭解的免責聲明那件事一直盤桓於心。

  他幾乎毫不費力就串起前因後果,明白陳燕西要去做什麼。

  「坤兒,你聽我說。」

  陳燕西呼口氣,將頭髮往後一擼。

  金何坤卻武斷地抓住他手腕,如即將溺死之人抓住一根蛛絲。

  「不許去!」

  他吼道:「陳燕西,我不准你去!」

  他們站在人來人往的機場,目光相對。彼此眼睛均有些發紅,而陳燕西冷靜,金何坤恐懼。

  他們緊緊盯著對方,誰也不願退讓一步。

  片刻,金何坤咬牙,細碎聲音從牙縫裡掙出。機場嘈雜,聽不清。好像是不准,又好像是求你。

  但陳燕西最終搖了搖頭,他說:「坤兒,我得去。」

  「那是兄弟。」

  潛水是什麼。

  陳燕西認為,潛水就是人類忍受著神秘的恐懼,僅用一隻顫抖的眼睛向上看著*。

  這話一點沒錯。

  ——

  「*」

  註:

  「人類......看著」——波德萊爾。





第四十一章

  冷戰是注定的。

  但陳燕西未預料,金何坤當晚沒回家。兩人自機場一別,便處於失聯狀態。

  金何坤只反覆問一句話:「你真的要走?」

  陳燕西堅定道:「我必須去。」

  然後金何坤提著行李箱,再不多說,轉身離開。陳燕西站在原地,似被一記重拳迎面打擊,頭昏沉,來不及反應。

  陳老師到家時,懶得開燈。他將行李扔在客廳,頹然坐在沙發上。直到夜色將他籠罩,他便在黑暗中點一支煙,抽幾口又掐滅。

  是有段時間沒抽煙,自金何坤與他同居後,陳燕西的煙癮很少犯。多是想得厲害了,偶爾來一支。他打開手機預定明天飛H市的機票,然後該幹點什麼。

  一時有些想不起。

  陳燕西見慣死亡,貌似從他幼年接觸潛水開始,每年都會聽聞幾起潛水事故。

  小時候覺得離自己很遙遠,那些素未謀面之人,多為惋惜。直到老周離世,陳燕西懵懵懂懂地,才從無情生死中摸索到一點生命的脆弱。

  再後來,某些萍水相逢的,或有數次之緣的潛友喪命大海,陳燕西多少開始體味到傷感。

  劉易豈的死亡,陳燕西很難過。但他可能不怎麼會表現,僅是平靜地回應:我去帶他回來。我會將他們的全都帶回來。

  金何坤不會明白的,陳燕西抱著頭,蜷縮在沙發上。飛機失事一年到頭沒有幾起,空難喪命的機率跟中彩票差不多。他過得太安全,過得極安穩,不可能明白那種朋友就在眼前慢慢停止呼吸的絕望。

  你明明知道他就在這裡,近在咫尺,但你什麼也做不了。

  陳燕西很難去解釋,他與金何坤的出發點壓根不同。他一次次在危險中求生存,要的不多,僅僅是活著回來。

  而金何坤是一點危險也不願見,或許會出人命,那就將此扼殺在發生之前。

  「能怎麼辦,我只能先去打撈屍體,再回來跟他談吧。」

  陳燕西口吻極淡,沉默許久不說話,唐濃來電時,聲音顯得沙啞。

  唐濃:「坤兒那也是為你好,阿燕你聽我說,不能不明不白就走了。」

  「至少不能不辭而別,這是大忌。他聽也好,不聽也好,你在走之前,至少跟他見一面。」

  「怎麼見?你告訴我怎麼見。」陳燕西嗤笑,「不回家,不接電話,不會消息。我他媽知道他去哪兒了?」

  「C市這麼大,難不成我他媽還得地毯式搜尋?當我是狗嗎。」

  「你再想想,他能去的地方無非就幾個。」唐濃說,「陳燕西,你真要想好,如果明天你敢直接甩手走人。你倆就完了。」

  完就完。

  陳燕西想,老子才剛決定要養他下輩子。

  行,這你媽的完蛋就完蛋。

  唐濃掛掉電話,兩分鐘後,陳燕西卻猛然抓起車鑰匙,風急火燎地奔出家門。

  操。

  那傻逼會去哪裡。

  陳燕西開車,穿梭大街小巷。大慈寺下班,沒人。傅雲星手機打不通。雜誌社沒人,平日金何坤光顧的二十四小時書店,沒人。他也沒回自己家,更未聯繫父母。常去的酒吧沒找到人,拳館更是不見其蹤影。

  金何坤像一夜之間蒸發,愣是沒讓陳燕西找出半點痕跡。直到這時,陳燕西才咂摸出幾絲愧疚。相處半年多,他竟是如此不瞭解金何坤。

  太不稱職。

  他腦子裡愈來愈混亂,擔心金何坤,還得考慮明天飛長山的事。那邊肯定一團糟,警方已出動,會不會封鎖洞穴區域另說。

  陳燕西從未覺得C市如此之大,前方紅燈閃爍時,他盯著車流出神。人與人相遇,得多不容易。如果從今往後金何坤與他分離,或許再不會相見。

  莫名的,陳燕西心頭髮疼。他難以言語地揉了揉胸口,嘴裡叼著未點燃的煙,依靠稀薄煙草味勾留理智。

  他漫無目的地遊蕩在城市裡,從人聲鼎沸到街道寂寥。陳燕西忽然不知自己該幹什麼。

  好幾年前,他曾有條理、精確地規劃環遊世界的計劃,最後變成從C市開車進藏,再從藏區徒步至尼泊爾。他當時想著潛水之餘,做個文青。俗不可耐地追求內心開悟,追求所謂寧靜。卯著一股勁兒,向西去,一直別回頭。

  而如今他連金何坤都找不到,在城市裡東南西北地轉悠,好幾次竟險些迷路。

  傻逼一樣。

  時至凌晨十二點,陳燕西才接到一通陌生電話。

  「哎你那什麼陳燕西,是吧?趕緊過來雙橋大廈,幾樓?這他媽是在樓頂!天台!」

  「您趕緊來吧,我們是快拉不住坤哥了。」

  「什麼,不他沒想跳樓。就是......我操怎麼又在喝了!」

  陳燕西一路生死時速,外加闖紅燈。他暴跳如雷,罵這混賬不要命了,這麼危險的地方都敢上。而他坐電梯衝上大廈天台時,遽然後知後覺想起——前段時間他忙工作,金何坤沉迷攀樓。當坤爺問及他對此事的看法,好像陳燕西只是敷衍了幾句。

  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後背發涼,陳燕西捏著眉心,心想我真他媽混蛋。

  金何坤喝得很多,腳邊酒瓶不下十個。身邊兩位朋友沒見過,說是以前同事。

  「我們也不知道他怎麼回事啊,以為坤哥失戀,就陪他上來散散心。結果問半天也不答話,只喝酒。怕他喝出問題,只有叫你過來。」

  「沒事,你們先走。」

  陳燕西撐著膝蓋喘氣,半晌吐出一句完整說詞。

  「我在這兒勸。」

  朋友不是很清楚情況,覺著小兩口吵架得自己解決。客氣幾句後,拿起外套離開。

  樓頂風大,初秋夜涼。寒意順著袖口往裡鑽,陰冷。

  陳燕西抹一把臉,走到金何坤身邊坐下。

  「喝夠沒,喝夠就回家。大半夜在這不好玩,我們回去談。」

  「回什麼家,那是你家。談什麼,談了你就能不去長山?」

  金何坤悶口酒,並不看陳燕西。

  這話直接又傷人,語氣冷漠,是勾了真火。冷不防在坤爺這遇冷,陳燕西下意識無措,「你怎麼說話呢,啊。你聽聽你這說的是人話嗎。」

  「我來是跟你好好講,好好談。咱就不能心平氣和點?」

  金何坤捏著酒瓶,側頭,「行,心平氣和地談。」

  「我就問你三個問題,陳燕西。」

  「你去了能保證全須全尾地回來嗎。」

  陳燕西不欺騙:「不能。」

  「你去了一定能打撈起屍體嗎。」

  「不能。」

  「你去了可以保證不讓我擔心嗎。」

  「.......」陳燕西張了張嘴,兩秒後,他低頭道,「抱歉,不能。」

  「那我們還有什麼好談的。」金何坤冷眼盯著他,像俯瞰一個笑話。

  「什麼都不能,你他媽就是去送死!」

  「死也死得不安生,還要把我架在火上烤!陳燕西,你有沒有想過,他劉易豈是一條命,我金何坤對你的感情就一文不值?!」

  「這根本不能相提並論!」陳燕西驀地吼回去,「你是你,他是他!就算今天出事的不是他,只要是任何一個我認識的、需要我的人,我都會去!」

  「他們也有家人,我得去帶他們回家!」

  「那出事了誰去帶你回家!」

  金何坤大聲質問,他聲音有些顫抖,是說不出的心寒與後怕。片刻,金何坤再次降低聲音,竟問得有些可憐。

  「如果出事了,誰來把你還給我。」

  陳燕西無言以對。

  任何一條都好,獨獨這件事,他無法粉飾太平。洞穴潛,死就是死,生就是生。生死一線間,無人可以預知結局。

  他不是上帝,看見不未來。

  沒得到回應,金何坤低頭笑了。他苦笑一陣子,又搖搖頭。他覺得很難,感情這回事,真的太難了。以前怎不覺得,陳燕西真是好樣的。

  「你看啊,陳燕西。」金何坤深吸口氣,嘴唇發抖。他儘量控制脾氣,說話時喉嚨乾澀,特難受。「或許是,先動情、先彌足深陷的人,確實沒資格叫痛。」

  「但你,你也不能這樣肆意而為。」

  「當初喜歡你的時候,我就覺得自己要栽。你那裡有太多美好,太多叫我迷戀的東西,但你又太自由。我拉不住。」

  「我一直苦苦地拉著,想盡辦法留在你身邊,就是怕你像海裡的游魚,轉身消失。有時午夜夢醒,夢到你離開。好幾次心急如焚,又偷偷摸摸地爬起來,看你還在不在房間。」

  「我不該這樣,但我控制不住。」

  陳燕西湊近他,鼻子發酸,「坤兒,我就在這兒。」

  「你人在這,」金何坤說,「但你心很遠。」

  「金何坤,我當初提醒過你。這是我的工作、事業、追求,是我的理想。你不能叫我放棄,對不對。」

  「我沒叫你放棄,我只是不願你冒險。」

  「不,你只是不想我去救人。」陳燕西打斷他,「你不懂,你至今都不懂什麼叫做義無反顧。你會被我吸引,是因為這種東西你沒有,所以你羨慕。」

  「金何坤,你怎麼就不好好想想,為什麼你不願再飛行。」

  突然提及飛行,金何坤像被踩了尾巴的猛獸,他冷聲道:「關我什麼事。」

  「你確定要我將那兩個字說出來?你為什麼就不去正視自己。很難嗎,金何坤,那他媽就是一次意外!很難嗎!」

  「你到底要躲到什麼時候,你明明知道,你根本就不是......」

  「是!我不是自我人格懷疑!我就是純粹想換個工作怎麼了!你管得著嗎你!」

  金何坤猛然將酒瓶擲在地上,玻璃碎片四分五裂,黑夜中匡一聲巨響。

  陳燕西火了,遽然上前揪住對方衣領,「是,我管不著!那你他媽的管我幹什麼!」

  「金何坤你就是在逃避!你就是後悔自己犯了那種低級錯誤!」

  「逃避無能但有用,你究竟要逃避到什麼時候!」

  「啊!你說啊!」

  「金何坤,你說你想換個職業。你他媽逗傻逼呢,是誰每天看飛行視頻,是誰看到飛機就挪不開眼,是誰聽到飛機轟鳴會下意識抬頭,又是誰在臥室放著飛機模型不肯收。」

  「你來質問我的時候,能不能反省自己都幹了些什麼蠢事!」

  吼聲震徹天台,有那麼幾秒,他們幾乎連風聲都聽不見。

  金何坤死死盯著陳燕西,怎麼回事,明明是該他去指責陳燕西的不以為然。

  反被對方戳在了痛處。

  他眼睛微澀,眨幾下恐有令人不齒的液體流出。於是他抬手,摀住眼睛。金何坤一度以為陳燕西並不將他放在心上,他錯了。

  兩人靠著,胸膛起伏。良久,陳燕西撒氣似的推開金何坤,他拿起一瓶啤酒,以牙齒咬開瓶蓋。咕嚕灌幾口,不說話。

  金何坤聲音沙啞,「我不想你去冒險。我有錯嗎。」

  他僅僅是不想戀人有任何閃失,他有錯嗎。

  「我不是去逞英雄,我做這一切都是在冒險。」

  陳燕西嘆口氣。

  「冒著在洞穴窒息的危險,冒著無法返回水面的危險,冒著患上減壓病的危險,冒著撕裂肺葉的危險。從我選擇這個職業開始,無時無刻我都在冒險。」

  「但我活到今天。」

  金何坤:「這次,你會不會也如此好運。」

  陳燕西搖頭:「我不知道。」

  「那我怎麼辦。」

  金何坤低聲問,甚至有些搖尾乞憐的低聲下氣。

  「你去冒險,我怎麼辦。」

  「坤兒,成年人了。別問這麼幼稚的問題,這地球缺了誰,都是照樣過。」

  陳燕西無奈。

  「如果這趟我一去不回,你......」

  如果一去不回,你依然要好好過。

  但後面的話,陳燕西決計無法再說出口。

  他以沉默回應,金何坤卻參悟通透。「之前在斯里蘭卡,我問過唐濃。喜歡洞穴潛的人是不是都對人生了無牽掛。」

  「他說不一定,有人純粹是為探險,而有人是沒有感情寄託。那時我問他,這裡面算不算你陳燕西。唐濃沉默很久,說算。」

  「我再問你一次,」金何坤摸根煙,好不容易才點燃。

  他望著城市瑩瑩燈火,千百條道路彙集成河。他一直以為找到家了,就在城南二環,那個小豪宅裡。

  那是他此生可以降落的地方。

  「陳燕西,你是不是真的對這人生,再沒了任何牽掛。」

  金何坤想來,有些可笑。從下飛機到現在,他說了好多句「我再問一次」。每次都說最後一次。每次未曾得到答案,又開脫自己,再問一次,再問一次就不問了。

  而他還是隱隱期望,哪怕陳燕西松一點口。他就敢問,我能不能陪你去。

  任何冒險,你不能將我排除在外。

  陳燕西看著他,那一瞬眼裡有風雪馳過,有萬種說不明道不清的情緒捲過。微光照在他臉上,站在一半光影裡。

  良久,陳燕西忽地說了一段無相關的話:「金何坤,當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心聲愛意時,神經會產生興奮衝動,從而產生大量電流。據說將人體內所有電能收集起來,轉化成光,人體的亮度大約是太陽的六萬倍。」

  「意思是說,你會比太陽系中最明亮的恆星還要耀眼。」

  你比太陽更耀眼。

  而我「長居」深海多少年,未曾見過真正日光。

  因為你,我看見了。

  陳燕西知道不合適,但他確實想現在表白。簡單一句我喜歡你,太過輕佻。一句我愛你,又過於沉重。

  他不知金何坤能不能明白,如果不能明白,那便不明白吧。

  金何坤並沒深究這句話背後的意義,他今日不冷靜,沒辦法,他是人,做不到這種時刻還能穩重。

  他很固執,拿下嘴裡的煙頭。

  「陳燕西,你是不是了無牽掛。」

  「你回答我。」

  陳燕西頹然垮下肩膀,他心想,或許是這樣。一個人要去瞭解另一個人,很難。

  他搖頭,誠實道:「我不知道。」

  就那一瞬,金何坤眼裡起了霧。

  十幾年,心臟未曾如此收縮。窒息般,叫人笑不得,也哭不得。

  不知道。陳燕西說,我不知道。

  真你媽狠啊。

  金何坤終於撞疼南牆,頭破血流。總得給自己留最後一點自尊。

  他將煙頭捲進手心,滾燙的煙頭灼燒著,竟也沒顧上疼。他說不清,是心口更疼一些,還是掌心更疼一些。

  「陳燕西,那我說一句,行吧。」

  「如果你明天去長山,咱倆就算了吧。」

  也不對,從未在一起。怎可算分離。

  陳燕西呼吸困難,沉默著,沉默著,卻突然笑起來。他搖搖頭,雙手叉著腰,想走兩步,又似被抽走渾身力氣。

  他是真的無法再思考。良久,陳燕西找回點精神。他想,作為成年人,走的時候應不要太失了體面。

  「行。」

  陳燕西直到最後,依然尊重金何坤任何決定。他拍拍對方肩膀,往天台鐵門走去。

  「那咱們就算了吧。」

  ——

  註:「*」

  關於人體電能的算法:

  根據《發現》雜誌,作者:菲爾?普萊的計算。太陽的體積是1.4x10^33立方釐米。每秒鐘每立方釐米太陽發出2.8爾格(能量單位)的能量,人體的體積大概是75,000立方釐米。用體積去除人體的發光功率(1.3X10^10爾格/秒),得到170,000爾格/秒/立方釐米。





第四十二章

  洞穴深而窄,黑暗,寒冷,水體較為渾濁。

  呼吸聲逐漸由均勻到急促,推進器不斷向前。繩索蔓延至看不見的深洞中,然後是一名停止動作的潛員。

  他飄在那裡,一動不動。

  鏡頭不斷靠近,費力想幫助他從狹窄的洞溝中解脫,最終無功而返。

  洞穴很直觀,從寬敞到狹小,一片寂靜。這是從未有人踏足的神秘之地,如今看來更像死亡之塚。

  陳燕西暫停畫面,他身前坐了十二名從五湖四海趕來的潛友。氣氛凝重。

  「洞穴情況不是很清楚,只知道里面屍體共四具。分別是劉易豈,周凱,宋毅和王澍。按照錢於洪的說法,他們最開始分兩組人進洞探索。從長山靠近永和村的一處水洞,與離這兒不到兩公里的旱洞水道同時下潛。」

  「事故發生在下潛後兩小時,均死亡於狹洞。錢於洪,你們這次組織洞穴潛的目的是什麼。」

  「測繪,」錢於洪的情緒基本平復,但再提及犧牲的隊友時,仍透骨酸心。

  「我們原本計劃分三組,兩組下潛,一組留在地面做監督。」

  「我們設計預測過多種意外,只是沒想到......」

  同行七人,四人喪命,可算是快團滅。洞穴潛水危險,不亞於踩著鋼絲在刀刃上行走。他們到來時信心滿滿,有技術有裝備有經驗,不應傷亡如此慘重。

  「出事時,劉哥就在我眼前。他側掛氣瓶被繩索纏住,我能感覺到他很緊張。我想上前幫忙,又看他不斷調節呼吸器。」

  張山坐在陳燕西右手邊,低垂頭,眼眶通紅。此行七人中,他年齡最小,剛滿二十五。張山沒經歷過死亡,眼睜睜瞧著劉易豈漸漸失去掙扎,直到殞命。他差點在水下痛哭出聲。

  因上升停留時間不足,手腕與腳踝患上減壓病,劇烈疼痛。張山坐著,不斷揉捏關節,似企圖減緩症狀。

  「我記不清了,就那麼幾分鐘。」

  他說:「我本想穿越狹洞,可不知狹洞之後又是什麼。也不知是否該把劉哥帶走,但我那時做不到,只能選擇返航。」

  「我跟在宋毅和王澍後面,最初是宋毅被卡住。他的側掛過不去,王澍想上去幫他。我的第一反應是如果跟旱洞水道那邊的小組會和,我們必須馬上終止行動。」

  「我持著DPV,靠近他們時已停止呼吸。前方路線不明,又聽見王澍的裝備在響。我感覺是一場夢,不敢相信他們都死了。」

  鍾林未算得上鎮靜,那時他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人死亡。神經緊張,驚慌間不知該做什麼。

  半分鐘後,他強制自己冷靜。呼吸過快導致二氧化碳沉積,會讓鍾林未也死在這裡。

  「我只能返程,然後我們聯繫了警方。」

  出事當天,錢於洪第一時間聯繫警方。搜救工作進行得很艱辛,他們希冀外來幫助能尋回屍體,卻徒勞無功。

  最後行動終止,警方撤離前只提醒錢於洪等人不要再下潛,並通知遇難者家屬。

  「沒有進行區域封鎖?」

  陳燕西耐心聽完三方匯報,筆尖在桌面輕點。方纔他看視頻時,神色嚴肅,眉頭緊擰。

  張山搖頭,「沒有,可能警方認為我們不會再去找死。」

  陳燕西:「家屬那邊你們通知了?」

  鍾林未踟躕著開口:「......已通知。」

  「家屬很傷心,我們說會把遺體帶回去。」

  「誰敢打這個包票。」陳燕西似笑非笑,望著眼前一屋子人。事故後,剩下三人用盡所有人脈,找來這十二人。

  拋開打撈屍體不說,他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活著回來。

  錢於洪深吸氣,望著陳燕西。他已走投無路,只能看天意,「誰也不敢打包票,我們盡力。」

  「至少,不能把他們四人留在洞穴裡。這是責任。」

  九月的長山依舊綠意盎然。陳燕西等人在一處林間別墅。租賃的,不算小,共三層。本是為打持久戰,做洞穴測繪的據點,前後還不足兩個月。備有車庫、健身房及裝備庫。

  據說同行七人是摯友,常年闖南走北,邀約旅行潛水。錢於洪是大哥,劉易豈雖有技術與經驗,但在裡邊算小輩。

  至於陳燕西,錢於洪等人從劉易豈的嘴裡瞭解到一些情況,更多則是在潛群裡看八卦。畢竟幾年前那場「未戰而隕」的世錦賽,使得陳燕西的名聲橫發逆起。

  如今碰面,他們驚於陳燕西的年輕,多少有些拿不準對方的經驗技術。

  可能來就不錯了。

  誰也不願送死,而每一次洞穴潛都是冒險。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返航,一看技術二看命。

  劉易豈四人命不好,怨不得誰。

  「等我們下潛時,不要帶太多裝備。配備ECCR,DVP再加乾衣就行。從永和村到旱洞水道出口,全長八百五十米,最深可達一百八十米。暫時先放棄測繪任務,我們的目的是將屍體帶回。寧願多下潛幾次,無法穿越狹洞,就即刻返回。」

  陳燕西宣佈散會後,僅留錢於洪在會議室。

  兩人靜坐片刻,陳燕西掏出煙。錢於洪下意識想阻止,陳燕西擺擺手,「我知道,不抽。就聞個味道,解饞。」

  「錢哥,我多一句嘴。如果屍體不能帶回,怎麼辦。」

  「這個情況我有預料,畢竟這十二人裡,多數有家室。平時探索歸探索,玩歸玩,真要拿命去救援,誰願意。」

  錢於洪窩在座椅裡,身軀健壯,皮膚黝黑。他似一夜間蒼老許多,三十五出頭,竟兩鬢生白。

  劉易豈等人的死亡,給剩下三人造成不小創傷與打擊。整夜睡不著,日漸憔悴。

  陳燕西本想安慰,花幾秒組織語言,到頭來唯有倆字「節哀」。

  「考慮屍體情況,三天後我們下潛。在這之前,做好詳細周密的計劃。提高生還率,怎麼也不能再把活著的人搭進去了。」

  錢於洪頷首,半晌後起身。他沉默著拍拍陳燕西的肩膀,一句話也無,離開會議室。

  窗外涼風陣陣,山林間溫度較低,秋意甚濃。

  三小時飛行外加五小時車程,一天內,陳燕西跨過山河,遠離喧囂。他不得不感謝現代發達的交通工具,但究竟要多快,才能追上與逝者告別的時間。

  陳燕西翻著眼前資料,猶豫再三,撥通傅雲星的號碼。

  電話接通時,那邊特嘈雜。警笛嗚啦啦響,對講機裡亂糟糟地放著什麼。

  「喂?陳燕西?」傅雲星啃著煎餅,口吻含混,「你怎麼給我打電話,有事?」

  陳燕西頓了片刻,「是不是打擾你們辦案了。」

  「沒有『你們』,我就一顧問。他們辦案,我隔岸觀火呢。」

  「我想問一下屍僵時間,」陳燕西說,「下潛打撈屍體。」

  傅雲星笑:「你不加上後半句,還以為您是犯啥事兒了,嚇我一跳。」

  「屍僵一般是死後1-3小時出現,4-6小時擴散全身,12-16小時發展到高峰,24小時後屍僵減弱,肌肉會變軟,俗稱屍僵緩解。」

  「至於腐爛情況,視環境而定。愈冷愈不容易腐爛,但不保證水下沒魚。」

  「他們穿有濕衣,情況會好很多。」

  陳燕西得到答案,卻遲遲沒掛斷。按理說他與傅雲星的熟稔程度,還不如唐濃夫夫與傅雲星。

  眼下沒有話題繼續,也沒其他可聊。

  傅雲星耐心等待兩三分鐘,突然低笑一聲。

  陳燕西手裡捲著A4紙,問他笑什麼。

  「只是覺得很奇妙,原來坤哥喜歡你這種類型。」傅雲星乾脆直說,「你無非是想問我他今天情況如何,又不曉得咋開口。所以拖拖拉拉,要我主動告訴你。是不是。」

  「唐濃是真瞭解你,之前我們一起八卦。他說別看阿燕為人耿直爽快,感情上簡直大反差。喜歡不願輕易說出口,思念也不懂怎麼表達。」

  「我當時還奇怪了,這有什麼難的。哦豁,今天我算見識了。」

  陳燕西:「......」

  佛門不理世俗,敢情這信仰真脆弱。

  「大師,如果沒其他事我就掛了。」

  「噯別忙啊,陳老師。」

  傅雲星笑瞇瞇道,「給個誠摯建議,線上點燈瞭解一下?七天二十一,四十九天一百二,全年八折六百六十六。佛燈保你愛情紅火,工作順利!」

  「刷卡微信支付寶,任您挑選。」

  「別了吧,」陳燕西說,「建國後搞封建迷信是要被抓的。」

  傅雲星聽到忙音,啃著煎餅聳肩。他正要放下手機,遽然彈出一條支付寶信息。

  陳燕西轉款一千三百三十二,留言:全年,再給金何坤點一盞。

  傅雲星:咋的,求佛你倆還得求個情侶款啊。

  陳燕西到達長山第一晚,成功失眠。凌晨三點毫無睡意,只得起身去健身房鍛鍊。

  房裡燈亮著,鍾林未還在擼鐵,汗水順著脖子流進背心。他察覺陳燕西到來,放下啞鈴。

  「擇床?」

  「沒那毛病,單純睡不著。」

  陳燕西走上跑步機,設置速度與坡度。他緩慢而放鬆地跑動,身前是巨大落地窗,反射燈光。

  鍾林未拿著水杯,站在他身邊,「是不是擔心這次有去無回。」

  陳燕西笑了笑,沒明說。這個問題有點蠢,但也算真心實意。

  「你呢,怎麼不去睡。」

  「閉眼就似在洞穴裡,看著王澍他們一動不動。睡不著,腦子亂得很。起來運動發洩一下,或許會好點。」

  鍾林未說。

  「其實我挺好奇,你真會來。當初劉哥簽那份免責聲明時,最後幾句話我們以為是無稽之談。」

  「我欠他幾次,算我還他。」

  鍾林未用毛巾擦汗:「那你就沒考慮過出事怎麼辦?家人呢?你有愛人吧。」

  腳掌踩在機器上,發出有規律的踏步聲。健身房裡很安靜,陳燕西的思緒飄出很遠。

  清早離開C市時,金何坤回家了。陳燕西的眉眼裡儘是欣喜,但坤爺說,我回來收拾東西。

  陳燕西眼裡的光,倏忽暗淡。

  他差點忘了,對方選擇分開,他也同意結束這段情人關係。

  睡覺前,傅雲星發來短信。大意是金何坤整天泡酒吧,喝得爛醉,逮誰就叫陳燕西。特跌份兒。

  —我跟他十幾年的朋友,陳燕西。我沒見他對誰這麼上心,眼睛紅了又紅。強成這樣,你完成任務趕緊回來哄。

  —坤哥捨不得你,只是嘴上不說。剛才我去接他,硬要我開車去城南。這傻逼,蹲花壇邊看你家窗戶。明知你不在,就是不願走。

  —我說什麼來著,愈浪蕩的男人,專一起來愈要命。

  —你倆平時看著挺聰明,怎麼一談戀愛這智商自動清零啊。佛了。

  陳燕西因為這短信,愣是翻來覆去沒睡著。憋夠五分鐘,最終打開微信,給金何坤發消息。

  —早點回家睡覺。秋季夜間涼。

  金何坤沒回。

  陳燕西等到現在,依然連個屁都沒有。

  他合該知道,性格迥異暴露許多問題。兩人生活不是小孩般一句「我中意你」就能維持,必定伴隨著誤會、傷害與折磨。

  如今網上情感博主盛行,年輕時陳燕西也手賤地關注過幾個。後來發現大V們只能給出理想化的模型,雞湯句子成堆,卻根本不給你任何實踐方式。譬如「愛人就要愛自己」、「要互相體諒與理解」。

  道理誰都懂,真碰上問題時,還是拿不出解決方法。

  陳燕西明知金何坤要的是妥協,卻不知該如何妥協。

  他們互相吸引,又一直站在對立面。兩人尚未找到克服千難萬險的黑匣子,只懂得站在自己的立場壓抑感情,甚至一再後退。

  想愛又怕傷害。這怎麼行。

  「愛人,是有一個。」

  陳燕西跑著跑著,突然出聲道。

  「不過掰了。」

  「掰了你還把他夾在錢包裡?」鍾林未調侃。

  陳燕西轉頭盯著他。

  後者聳肩,「我不是故意,晚上你從裡邊取U盤時瞥見的。」

  「長得太帥,很惹眼。」

  「嗯。」陳燕西點頭。

  鍾林未瞧著他,嘆口氣笑著勸:「還真是年輕氣盛。」

  「別只想著分手啊,萬一他來找你。」

  「不會。」

  陳燕西說。

  鍾林未離開前,實在忍不住反問:「你怎知道他不會。」

  陳燕西按下停止鍵,呼氣起伏,汗水淋漓。健身房空無一人,他沉默著打開微信,金何坤的對話框已被其他群消息頂下去。

  沒有回覆。

  此時耳機裡正放到:

  我們走不了多遠,也所知甚淺,但這不能阻止我奔向你身邊。

  陳燕西眼眶發熱。

  他後知後覺,原來金何坤的感情裡自始自終揣著一腔孤勇。

  而他沒有。

  ——

  註:

  「*」

  1ECCR:全自動的密封閉式循環呼吸器。(電子全自動控制氣體補充閥門,調整循環系統在不同深度的氧濃度,達到在水下停留更長的時間。)

  2DPV:水下推進器。

  3側掛:側掛潛水是將氣瓶放在身體側面的一種潛水方式,最早應用於洞穴環境,現在已被越來越多的休閒潛水員青睞。





第四十三章

  長山昨夜下過一場秋雨。清晨時分涼意襲人,陳燕西端著早餐從二樓下來,其他潛友已到場。

  今日任務是運輸裝備,做好打撈前的準備工作。分兩組人去旱洞及永和村的水潭,第三組後勤留在別墅,隨時準備提供幫助。

  工作台鋪一張地形等高線圖,將兩地周圍的山勢標註,白板則畫著兩個入潛點距離與失事狹洞深度。

  陳燕西喝口清咖,苦味令他輕微皺眉。按照習慣,早餐他向來喝牛奶,金何坤才喜歡喝清咖。他只是想試試,是否金何坤喜歡的事物,都那麼好。

  不料很苦。

  「大家都看了部分測繪圖,其間有很長一段洞穴仍是未知。目前只清楚兩地距離屍體位置的深度和洞穴情況,既然核心是救人,剩下部分我不建議繼續探索。」

  「錢哥,你的意見?」

  「原行動終止,救人以後不再下潛。」

  錢於洪吃著牛肉麵,以筷子根部在圖紙上劃道。

  「等會兒運輸裝備,陳燕西帶四人去旱洞,張山帶四人去水潭,剩下兩人留守據點。小鐘,屍袋送到沒。」

  鍾林未剛從外邊進來,山林空氣濕潤,弄得他渾身涼薄潮氣。

  「屍袋到了,共五個,多一個備用。張山他們開車在後邊裝備庫,需要錢哥去清點一下氣瓶數量。兩天後的下潛,每個人的裝備自己去組裝。這幾天內還要完成系列測試,秋季早晚溫差大,你們也注意別感冒。」

  「還有其他事麼。」

  「暫時沒有。」陳燕西大口灌下清咖,只叼一塊吐司麵包。他穿上戶外衝鋒衣,順手拿了頭盔,「大家如果沒有其他問題,我們就行動。」

  「山林天黑較早,爭取快點回來。」

  陳燕西出門時,望一眼天際。晚些時候可能會下雨,烏雲滾壓山峰,山雨欲來之勢。

  兩輛麵包車從裝備庫開出,張山叫陳燕西上車,他們這組進發旱洞,離據點並不很遠。

  「從旱洞口到水道入潛處,大概二十米左右,挺深。我們得將氣瓶背下去,需要用到降繩。」

  張山趴著車窗,手上同樣夾煙。他和陳燕西同為煙民,特殊時期只能「聞煙解渴」。

  陳燕西正在回消息,唐濃說他們即將出發留尼汪,這次科研任務為核心,就不帶阿燕了。

  —你們自己注意安全,留尼汪鯊魚傷人事件頻發。范宇下潛發射追蹤器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唐濃沒過多提及下半年行程,倒讓陳燕西給他發營救具體地址。

  —如果走之前有時間,我和宇哥過來看你。阿燕,盡力而為。

  陳燕西盯著最後四字,良久輕笑一聲。

  —沒什麼,這次我買了保險。

  長山天氣反覆多變,C市氣溫卻一降千里。都市男女紛紛裹上外套風衣,唯有部分愛美少女亮著一雙又長又白的腿。

  城市艷麗旖旎,人間俗氣繞著棟棟高樓溫柔撫摸。世人盲目且庸碌,光鮮亮麗的華衣下藏起一地雞毛。

  金何坤坐在大慈寺門前,嘴裡叼煙。他剛剪短頭髮,後頸還有些涼颼颼的。穿身休閒運動裝,愣是年輕不少。

  傅雲星剛送走幾位求籤香客,回頭瞧見坤爺痞喪痞喪地盯著他,搞得傅大師頭皮發麻。

  「您這是......」

  「冤有頭債有主,找你算個賬。」金何坤吐口煙霧,這話聽來歧義挺深。

  傅雲星裹了裹袈裟,生怕大爺在此動手,簡直有辱斯文。

  「不是,我就叫陳燕西點了兩盞佛燈,還算不上敲詐勒索吧,啊。坤哥,原價一盞八百八十八,我這可給的是友情價。您明鑑?」

  金何坤:「誰跟你說點燈這事。」

  「等會兒,點什麼燈。你倆什麼時候聯繫上了,他不是在長山麼。」

  「這說來話長,小孩沒娘。」傅雲星惡習不改,又欲四六不著調。結果對上坤爺眼神,悻悻收起妖法。「陳燕西問我屍僵時間,隨口聊了幾句。」

  「他其實還挺關心你,你們這一掰,不至於不聯繫吧。都市男男,相逢一場,好聚好散唄。」

  「誰跟他散了。」

  金何坤睨著傅雲星。

  「我說算就算,他不知道哄哄我?」

  「那他說走就走,你咋不敢追上去。」

  「我他媽......哎傅雲星,你到底是誰兄弟。」

  「天地可鑑,」傅大師雙手合十,彎腰道,「我跟佛祖才是兄弟單位。」

  「暫時不打算拆夥。」

  金何坤:「......」

  他要不學一下陳燕西,這屆兄弟全都靠不住。

  「行了,我來是問你一件事。還記不記得去年我媽找你求籤,那個觀音靈籤是什麼。」

  傅雲星笑著整理袈裟,他大剌剌往金何坤身邊坐,抬手攬住對方肩膀。

  「你不是不信嗎,當初叫你回來求佛拜菩薩,你說我搞封建迷信。走腎可以,走心你還差點。」

  「年輕人,識迷途其未遠,回頭是......」

  「重點。」金何坤打斷他,冷笑。「我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傅雲星挑眉,目光流轉。他睫毛深深,打量坤爺幾秒後,脫口而出:「燕昭王為郭隗築黃金台。」

  金何坤:「什麼意思。」

  「靈籤之曰:一鋤掘地妥求泉水。此象則表徵君之運途。凡事謀略之後,勞心方有成就者也。努力向前,必有化凶為吉之時。偶遇知己,彼時即是君爾。在伊扶持,下必能上青天矣。」

  傅雲星聲線清冽,說話是不疾不徐。他薄唇幾啟,毫不費力地背出解籤語。這段話,他當時並未告知張阿姨,原是想說給金何坤。豈料坤爺回國後,每逢這茬就打叉,久而久之便拋在腦後,不提及。

  「意思是說,你要想成事,得苦其心志。期間你會遇上知己,令你心嚮往之。在那人對你的影響下,終會扶搖萬里上青天。」

  金何坤沉默聽完,煙已到頭。他不言不語地走向垃圾桶,扔掉煙蒂。拿出紙巾擦擦手,再磨蹭著走回來。

  一步一步,很慢。

  他雙手插袋,低首俯視傅雲星:「這麼說來,我與陳燕西天造地設。」

  「或許是,緣分這東西妙不可言。」傅大師笑瞇瞇的,細長眉眼斜入雙鬢,竟有濃墨掃尾那點肆意瀟灑。

  「看你這段時間也沒再遇上誰,那就他了吧。」

  金何坤忽地笑了。他似為自己尋到一個藉口,進而說服自己。他如釋重負,轉身離開大慈寺。

  金何坤揮手道:「成,就他了。」

  傅雲星靜靜瞧著金何坤背影,沒有問他此去為何。他知道他還會再回來,一定會的。

  金何坤需要去尋找問題關鍵,詢問自己為什麼想要留在陳燕西身邊。

  若從此以後不再與陳燕西一起。

  行不行。

  山間起風,綁著降繩的樹木嘩嘩搖晃。

  陳燕西戴頭盔,額前亮起照明燈。他們已將十八瓶氧氣罐送入旱洞,現在得親身爬進去,把氣瓶搬至水道口。

  那有一處空地,正好可做休息站。而洞穴昏暗,腳下石塊鬆動,很不好走。四人分工,留一人在水道口接應,其他三者往返搬運裝備。

  洞內潮濕,陳燕西好幾次打滑摔倒。他緊緊抱著氣瓶,後背磕在岩石上,咬著下唇悶哼一聲。

  有人聽見響動,忙回身大喊:「小陳,情況怎樣?!」

  「......我沒事。」陳燕西弓著身子,從地上爬起。洞穴坡道稍顯陡峭,他喘口氣,搬起氣瓶繼續往下走。

  後背一片火辣辣的疼,肩胛骨觸及岩石稜角,撞得骨頭似有鐵刃相擦的感覺。右肩麻木,冷汗順著額頭淌。陳燕西試著換至左肩,靠著巖壁喘氣。

  他得工作,一直不停工作,才不至於有空思念。方才坐車那段空當裡,陳燕西完全無法避免金何坤佔據思緒。

  他自嘲一笑,原來「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是這麼個意思。

  怪矯情。

  十八瓶氣罐送往水道口,任務完成,時值傍晚六點。

  四人坐在空地上休息片刻,張山用手背擦擦下巴,「返程吧,等會兒上去不好走。」

  「別遇上下雨,今年洪災不斷,洞內可能坍塌。」

  陳燕西眼皮沉重,他捏著右肩,感覺後背不像是自己的。

  「你們先走,我斷後。」

  「今天運下十八瓶,明天還有十二瓶任務。不急,慢慢來,以求穩妥。」

  旱洞內極安靜,陳燕西往上攀爬時,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聲。

  砰砰,砰砰。

  他暗道不好,怎麼又一次思及金何坤。

  思念是洪水猛獸,此前沒人告訴他,對一人有了愛意和眷戀,會變得如此畏手畏腳。陳燕西想起今早簽免責聲明時,他捏著簽字筆,遲遲不肯寫下姓名。

  他竟也開始害怕,恐懼打撈行動開始後,便徹底身不由己。陳燕西左肩是道義,右肩是愛人。原本這兩樣會將他變得更好,此時卻在不斷撕扯。

  金何坤與他在一起,會不會太辛苦了。

  陳燕西抬頭望著前方洞穴,天光隱現。他們額前四道探照燈,亮如炬。不時有碎石往下滾落,墜入深深洞穴裡。

  肩背生疼,陳燕西顧不上查看。數天他只想明白一件事——原來人生並非無牽無掛。

  回據點的路上下起雨,水珠從窗縫飄進,打濕陳燕西肩膀。

  天色已晚,山的輪廓在水簾中模糊。遙遠有幾家炊煙,裊裊飄升。歸巢之鳥偶爾鳴叫,混著雨聲,格外清晰。

  張山開進裝備庫,說等會兒一起回去。陳燕西擺手,他急著回房查看後肩情況,便冒雨飛奔。

  別墅不遠,雨勢卻很大。沒幾分鐘,陳燕西渾身濕透。冰涼雨水從領口鑽進去,激得他打顫。

  陳燕西脫下浸水的衝鋒衣進入客廳時,忽察覺氣氛不對。他轉頭往工作台看去,先是一個行李箱,再是一人背影。

  熟悉的背影。

  那人頭髮剪短,穿風衣。身姿頎長挺拔,天生的衣架子。

  錢於洪瞧見陳燕西,熱情洋溢地大聲招呼:「小陳,你看是誰來了。」

  那人就回過頭。

  兩人對視時,陳燕西遽然渾身發熱。分明前一刻還冷得不行,如今又似被岩漿炙烤。他細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水,眨眼時很沉重。

  陳燕西嘴唇哆嗦,咬了咬牙。

  那人看見他,先是一皺眉,再二話沒說地大步走過來。他邊走邊脫外套,一把將陳燕西裹進去。溫熱罩上來時,陳燕西有點控制不住鼻酸。

  他問:「.......金何坤,你怎麼來了。」

  「事不過三,這是最後一次跟著你。」金何坤將陳燕西的頭髮往後一擼,手指撫在他的眉骨上。低音炮依然是低音炮,醇厚得叫人心臟亂跳,「我不是來妥協,我是來找一個答案。」

  「換季易感冒你還淋雨,不要命了。」

  「你別這樣。」

  愈是溫柔,愈是意難平。

  陳燕西抹一把臉,偏開頭,「別這樣啊,金何坤。」

  他聲音顫抖,似被萬千刀刃在心尖上,溫柔地捅開了一道口。





第四十四章

  「嘶,輕點。」

  陳燕西咬牙,衣衫半退到腰際。他趴在床上,金何坤坐在床沿,正給陳老師上藥。

  刺鼻的藥水味擴散,金何坤以手掌走過陳燕西右肩與後背,喉結滾動。

  「金剛不壞之身?特牛逼?老師,還知道疼啊。」

  「知道疼你也不吭聲,知道氣瓶多重麼。我看你這次行動不死也殘。」

  「沒盼頭。」

  「是沒什麼盼頭,」陳燕西被坤爺揉得火辣辣疼,他舒口氣,待藥水浸透肌膚,再穿上襯衣。「你怎麼來了,唐濃給的地址?」

  金何坤起身,與陳老師保持距離。

  「我就來看一眼,傅雲星說我需要個答案。我來找找看,如果找到了,我就走。」

  「找什麼答案。」

  「看你是不是郭隗,而我哪一天才能登上黃金台。」

  金何坤的眼神觸及到陳燕西脖頸,那人仰躺在床上,是最誘人姿勢。領子沒完全扣上,大片脖頸往下的肌膚,暴露視野裡。

  陳燕西說話時,嚥了口唾沫。金何坤不由得半瞇眼,捏緊藏在兜裡的手掌。

  「如果我不是郭隗?」

  陳燕西挑眉道。

  金何坤抬起下巴,他站立著,目光斜下。那幽幽眼神發冷,或許還有些其他情緒。而此時燈光昏暗,嘴角那點似笑非笑都意味難明:「你不是,我就走。」

  「然後放過你,放過我,去過自己的生活。」

  「聽起來不錯,」陳燕西笑,心頭驟然一緊。他抬手蹭了蹭鼻尖,掩飾慌亂。片刻,陳老師再抬頭,唇弓彎得恰到好處,「準備找什麼樣的下任,清純點還是懂事點。」

  「我要說按照你這樣的找呢。」

  金何坤靠著書桌,隨手翻一本資料。上面寫著陳燕西密密麻麻的筆記,看來最近很忙。

  陳燕西沉默,認真盯著金何坤。後者瞥他一眼,試圖打破這氣氛,「開個玩笑,意思你得反著理解。」

  「二十九歲識人不清,三十歲就該成熟點。再怎麼找,也不能是你這樣兒。」

  「對不對。」

  一口怨氣堵在喉頭,陳燕西想拚命呼吸,又怕暴露情緒。他有些搞不懂金何坤此次所來為何,只知自己快瘋了。

  他分不清金何坤哪句甜言是真,哪句毒語是假。大半年的相處並未讓他們見識到真正的彼此,僅在走向「真實」的路上邁出一步又一步。

  陳燕西說:「坤兒,你要真對我.......很失望,你現在就走。」

  「你說咱倆好,我答應你。然後你說咱倆算了,我也答應你。自始至終,我覺得你值得,所以從沒對你提出異議。你送我隕石那天,我說你不飛也就算了,我養你。」

  「坤兒,我知道不容易。為什麼要下潛,為什麼要去那些危險的地方,為什麼在明知死亡很近時,還要不管不顧迎上去。不潛水的人不明白。我試圖去解釋,試圖帶你去感受。但你最終不明白,我也不怪你。坤兒,我陳燕西沒辦法叫所有人都明白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有時候解釋多了也很煩,所以我不解釋。」

  「你是唯一讓我解釋的人,因為我在意。你不理解,我不怪你。但別這樣。」

  「至少別這樣一邊對我好,又一邊捅我刀子。」

  陳燕西說這話時,始終低頭。他雙手交叉,左右手互相拿捏著。他將頭埋得很低,仍沒蓋住那點鼻音。金何坤只能看見他頭頂,髮絲軟軟的,服帖。而後頸細白,延入衣領。

  兩人都有些難過,金何坤甚至想,人生若只如初見,他沒有色|欲迷眼地靠近,會不會沒有今天。

  會不會更好一點。

  「我不是那意思。」

  良久,金何坤認命地剝掉偽裝。他始終無法對陳燕西太過殘忍,那人的尾音一個顫抖,都像一把巨鎚落在他心頭。

  「我只是擔心你,所以來看看。」

  「算了,換個話題。你們明天任務是什麼,有沒有我能幫忙的。」

  陳燕西偏頭揉揉眼睛,調整呼吸。「下洞穴挺危險,你還是留守據點,別跟著。」

  「現在前期工作進行差不多,明天將剩餘氣瓶搬運完畢後,第三天準備下潛。」

  「期間可能會面臨部分潛友退出,畢竟這事並不輕鬆。如果在水下情緒出現問題,很致命。」

  「家屬會來麼,今天我到時這裡只有兩人。」

  「沒通知家屬過來,劉易豈等人的死亡,對團隊造成衝擊已經很大了。家屬過來只會增加傷感氣氛,不利於後面的行動。」

  陳燕西剛想下床,又被金何坤按回去。

  「你躺著,我去拿牛奶。」

  「至於遇難者的裝備,能打撈就帶回來。不說拿去賣二手,至少是個留念。一套上乘的ECCR裝備高達十幾萬,算是能......彌補點損失。」

  陳燕西接過牛奶,用嘴唇試了試溫度。剛好合適。那一瞬,他眼睛發酸,好似他與金何坤,還在C市城南二環的家裡。

  金何坤抱臂而立,「賣死者的東西有點不太吉利,交還給家人吧。」

  「沒準火化後還能下葬,風俗講究個入土為安。」

  「這得看實際情況。」

  陳燕西喝完牛奶,一時也找不到其它話題。他起身去浴室漱口,完事後返回臥室。

  他關上門,轉頭瞧見金何坤正睏倦地打呵欠。這段時間沒休息好,再加旅途勞頓,精力實在跟不上。

  「要不休息?」

  「嗯,那你早點睡。」金何坤頷首,拖著行李箱剛要走。

  「別走了。」

  陳燕西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不敢直視金何坤眼睛,只盯著對方領口,似能將其看穿。

  坤爺不答話,陳老師難免有些緊張,說話磕磕絆絆。

  「客房、還沒收拾、可能......今晚你就在這兒睡吧。別走了。」

  陳燕西任由金何坤熱辣的視線上下打量,氣場特強,時間久了,竟叫他腳下發飄。就在陳老師快頂不住時,金何坤忽然抬手撐在門上,把陳燕西半錮在懷裡。

  「陳燕西,那你得說清楚了。」

  「我們是睡素的,還是睡葷的。」

  陳燕西猛抬頭,差點撞上金何坤下巴。而對方只是輕淺一笑,收回手臂去了浴室。

  水聲嘩嘩,陳燕西靠著門板略微虛脫。他用掌根抵在心口,狠狠揉幾把。

  口乾舌燥。

  儘管金何坤嘴上花樣多,不料他頭挨枕頭,立刻入睡。估摸是近太勞累,始終睡不踏實。這被窩裡有陳燕西的氣息、體溫,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

  陳燕西躺在坤爺身邊,於黑暗中摸索這人輪廓。他輕聲嘆氣,正要轉身,卻被一雙有力的雙臂撈入懷裡。

  金何坤分明熟睡,下意識擁抱心上人。他尋個最舒服的姿勢,下巴在陳燕西頭頂蹭了蹭。

  一夜無夢。

  翌日,陳燕西再三拒絕,金何坤搖頭,沒有商量餘地。

  他跟著救援分隊去旱洞,幫忙運輸氣瓶與裝備。

  長山昨夜下雨,今早放晴。公路濕滑,張山開車很謹慎。他時不時從後視鏡瞧一眼金何坤,雖無惡意,確實有點好奇。

  陳燕西示意他好好開車,別到時候屍體沒打撈上來,這夥人先盡數栽進懸崖裡。

  張山訕訕一笑,擰開車載廣播。

  金何坤直到面臨洞穴時,才真切感受到一種莫名恐懼。且一點都不虛無,十分具體。他不太明白這些人是如何潛入,正常人僅是站在這裡,吞噬之感撲面而來。

  陳燕西攀進洞穴時,緊緊抓著金何坤手腕。

  「跟緊我,腳下碎石鬆動。別跌到。」

  金何坤則幫忙搬運氣瓶,電石火光間,他曾有一秒想,他們都是傻逼嗎。明知危險,還他媽居然敢再次挑戰。

  這你媽人高藝膽大,怕不是有九條命。

  思緒打岔時,金何坤步伐不穩,踩在一塊滑動圓石上。他驚慌的心臟驟停一拍,卻被身後手臂環住腰際。

  「小心點,我扶著你。」

  陳燕西呼吸不穩,明顯也是嚇一跳。他額前的探照燈有些晃眼睛,金何坤偏開頭。兩人站穩後,坤爺喘著氣,回首盯一眼老師。

  「還記不記得,第一次學水肺潛。我死活穿不上腳蹼,那時你也這樣,站在我身後托著我。」

  「陳燕西,為什麼我每次回頭,你都在我身後。」

  他問得很平靜,又萬分委屈。為什麼喜歡一個人,去總要他近不得,退不捨。

  陳燕西沒多說,僅是拍拍他肩膀,示意對方趕緊往前走。

  張山還等著接應。

  這天裝備運輸完畢,行動第一項任務結束。

  晚間,十二名潛友在大廳進行會議,金何坤與請來的阿姨一起做飯。

  錢於洪調侃道:「這麼好的男人,小陳有本事。」

  鍾林為算是半個知情人士,笑著語含深意,「你倆可都得好好把握彼此啊。」

  「畢竟也算是出生入死。」

  陳燕西見金何坤袖口挽起,露出一截修長小臂。他分明是都市貴公子,卻一朝迷了妖道,追至這山林間。

  神話怪誕裡,妖總是壞,而人總是無辜受害。

  但究竟誰比誰更可憐,哪裡說得清。

  這晚入睡前,金何坤靠著床頭,久久沒有躺下。陳燕西閉著眼,等待他關燈。

  「明天就要下潛,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

  陳燕西未睜眼:「你好好帶在據點,別再跟我去旱洞了。」

  「如果順利,晚上我會和張山他們一起回來。」

  「遺言?」

  「不是,」陳燕西說,「明天沒有打撈任務,只是下去確定情況如何。然後返程,問題不大。」

  金何坤不依不饒,「真不會出現其他問題?」

  如果你也卡在狹洞中。

  如果你遭遇意外。

  如果你這一去不回。

  「你就沒有什麼......還想跟我說的。」

  半晌,陳燕西睜眼。他從床上坐起,與金何坤並肩。檯燈映在他眼中,似融了人間四月暖陽,叫人怦然心動。

  陳燕西捏著金何坤耳垂,忽然輕聲笑。

  他說:「我原本是不想把這件事告訴你,要是本次任務成功生還,就沒告訴你的必要。」

  「如果我沒回來,你也很快就能知道。」

  「畢竟這事兒吧,說出來挺矯情,像一出用力過猛的偶像劇。但既然你想聽,我坦白。」

  金何坤被他撓得有些癢,便抓住陳燕西手腕。他好整以暇,等待後話。

  陳燕西說:「來之前,我買了保險。說實在的,這玩意以前我從不正眼看。」

  「買的意外險。如果我死了,受益人是你。賠付金額......還算挺高。不說一輩子,至少近幾年你不飛行,都可以。」

  「你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別擔心。」

  「我知道或許你並不需要這筆錢,但當初說了我養你......」

  陳燕西稍有愧疚地笑了笑。

  「我認真的,沒開玩笑。」





第四十五章

  第一天下潛,天氣狀況較好。清晨,金何坤將乾糧與熱水準備充足,於樓下等待陳燕西。

  他們兵分兩路,水潭處由錢於洪負責,旱洞維持原分配,交給陳燕西。他們慶幸沒在冬季出事,否則低溫和水面結冰,會給行動帶來更多不便的因素影響。

  陳燕西上車時,金何坤意外地沒跟上去。他把背包扔在後座,又繞到副駕駛。坤爺敲幾下玻璃窗,露出陳老師俊逸的半邊臉。

  「注意安全。」

  陳燕西點頭,「我知道。」

  他們隔著半截車窗對視,卻看不見陳老師緊抿的嘴唇。

  金何坤將雙手負在身後,費好大勁,才忍住沒去拉開車門。

  「陳燕西,那張保險單我不需要。如果可以,希望它永遠別兌現。」

  長山空氣冷冽,近日溫度驟降,已有些深秋蕭瑟之感。寒風捲起金何坤衣角,再掠過兩人無聲默劇,然後送進車窗裡,傳到陳燕西的髮梢。

  他沒答話,不敢隨意承諾。

  金何坤沒糾纏,僅是伸手進去。他撫著陳老師臉頰,粗糲指腹揉過對方嘴唇。他始終記得這地方柔嫩多汁,是英雄塚。

  金何坤說:「我在岸上等你。」

  陳燕西驅車離開時,一直瞧著後視鏡。金何坤的身影由大變小,消失。對方起先不自禁地跟了幾步,最後停下,雙手揣兜裡。

  昨晚金何坤徹夜難免,說實在他不願從陳燕西嘴裡聽見「我養你」三字。勢均力敵的愛人,首先得是朋友。養誰與否,最多算個情趣。長此以往,不是好事。

  陳燕西熟睡時,金何坤半撐起身體,垂下眼看著對方。他知道陳燕西即將去面臨怎樣的危險,洞穴為密閉空間。正常人會恐懼黑暗,沒有光,就沒有出路。至少開放水域會有「緊急上升」這個選項,而洞穴潛不行。

  來這兒之前,金何坤瘋狂查找資料。關於洞穴潛事故,關於那些黑暗疆域。他甚至試圖找理由說服自己,放陳燕西去做,沒什麼大不了。

  可不行。

  金何坤承認老師的技術,承認他頭腦冷靜、計劃嚴謹,也承認他「珍惜生命」那套理論。但洞穴裡會發生什麼,神亦不知道。

  金何坤不得不猜測,為什麼陳燕西之流會在探索的召喚下踏入洞穴。他們或許是不介意就此歸去,也或許就這樣歸去才最好。

  似許多潛水電影宣傳那樣,他們義無反顧,他們需要一個上岸的理由。

  「我可不可以成為你上岸的理由。」

  房間昏暗,僅留廁所門口一盞小燈。薄光蔓延而至,灑在陳燕西臉上並不太亮。金何坤認真打量這人五官,特好看,是自己會心水的那一掛。

  陳燕西多好啊。金何坤抬手抹一把臉,最後低頭吻在陳燕西唇上。

  他輕聲再問:「我可不可以成為你上岸的理由。」

  「以後我不再逼你做決定,你好好回來。行不行。」

  洞內漆黑,探照燈比昨天更明亮些。張山帶了備用手電,他們在旱洞口穿上乾衣與ECCR,挨著走下去。

  入水前,潛伴再次互相檢查裝備。陳燕西首個入水,冰涼地下水撲在臉上,他以唾液給面鏡除霧。

  「這裡以前發生過山崩麼。」

  「不知道,千年洞穴應該是有過崩塌。什麼都可能發生,希望今天下潛順利。」

  張山年紀最小,倒是特別淡定。他進入水中,將呼吸器塞進嘴裡。嘗試幾次呼吸後,再拿出。

  「我給氣瓶裝了Gopro,沒準以後這些下潛視頻會有用。可能一開始能見度不太好,大家小心。」

  陳燕西埋首進入水中,半分鐘後抬頭。剩下一人留守地面,另一人正搬運氣瓶。

  「這些都要帶下去嗎。」

  「掛在引導繩上,」張山接過氣瓶,「錢哥說我們或許會用到,以防萬一還帶了兩套呼吸調節器。」

  氣瓶刮擦在岩石上,響聲□人。陳燕西瞧他慢條斯理地側掛好氣瓶,再問:「不怕?」

  「為什麼要害怕。」

  張山笑著反問他,小年輕不知何為恐懼,眼裡亮著無畏。

  「難道潛水員的終極夢想不是永遠留在深海或洞穴裡,藝術點的叫法是那什麼......殉道。」

  陳燕西無語片刻,搖頭低笑。

  「殉道」二字,前幾年他也說過。這次特美,聽來很酷。前人為潛水殉道的不在少數,後人則踩著他們的屍骨,不斷往前。

  許多洞穴入口,會有警示。

  上書:曾有潛水員已殞命於此,請珍惜生命。後來者便邁過標語,破釜沉舟地游進去。

  陳燕西說從沒想過自己會活過二十五歲,邁過那個關卡後,又覺得自己活不過三十歲。

  今年我三十了,陳燕西心想,我竟無比想要活下去。

  時間到,留守地面的監督員示意他們下水。陳燕西打頭陣,張山與另一人緊隨其後。世界就此安靜,黑暗張牙舞爪地襲擊週身。

  眼前渾濁,照明似一柄板斧,強勢地破開一束口子。洞穴安靜到極致,陳燕西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潛伴腳蹼踢水聲,偶爾氣瓶碰撞岩石聲,此外再無其他。

  這裡與世隔絕,沒有塵世紛擾。他們只需面對自己,靜靜凝聽內心。潛水員永遠也無法向陸地之上的生命解釋,封閉潛水,應當是近乎完美的時刻。關閉所有燈光時,這裡只有亙古不變、永世純粹的黑暗。

  他們需要極其冷靜,極其熱愛,才會給自己一個不懼黑暗的理由。

  陳燕西沿著巖壁游動,似置身太空。水下無線電裡寂靜一片,他手持推進器,順著導引繩向前。

  這一切彷彿是個慢鏡頭,陳燕西大多時候喜歡清澈海水,可只有看不清前路時,才能在黑暗裡做夢。

  潛水電腦顯示,他們已下降六十米。

  仍舊沒有看到屍體。

  「原以為你會跟他去。」

  鍾林未從三樓健身下來,發覺金何坤正坐在大廳看視頻。畫面中陳燕西以極舒展的姿勢飛身入水,似一隻鯨。

  金何坤按下暫停,起身給鍾林未倒杯熱飲。

  「牛奶還是咖啡。」

  「白開水就行。」鍾林未因心理狀態不大好,沒有跟進第一次下潛。往往潛水員的心態會直接干擾他們在水下的表現。

  「有關小陳潛水的視頻很多,你要喜歡,改明兒我在潛水群幫你吼一聲。」

  「沒有1TB,也有500G。」

  金何坤端來開水,坐下。「沒事,我直接從他朋友那裡拷貝就行。」

  「你不去嗎,聽說你是......」

  「不用太顧及,我確實心裡過不去。出生入死的潛伴就在你面前失去生命,而你除了返程,幫不上任何。那滋味,嘖。」

  鍾林未身體前傾,他雙肘撐在膝蓋上,手裡拿著水杯。溫度自掌心慢慢滲透皮膚,時間不久,不燙。

  「我們做過很多訓練,比如裝備突然失靈,失去所有照明,徹底失去能見度,丟失引導繩,假裝前方坍塌丟失潛伴。但我們永遠沒法訓練『真正失去』朋友。那種痛苦是訓練所不能安撫的,可能唯有時間。」

  「但如果時間也不能?」

  「會的,時間和再次下潛,都能填補一些內心虛空。」鍾林未說,「但你要做好準備再次失去,甚至是將自己留在洞穴裡。」

  「不潛水的人不明白,為什麼我們總會一次次下潛。再回到深處,再去體驗那個時刻。」

  「我曾經可能看到過一些東西,」沉默片刻,金何坤接道。他盯著視頻裡那抹無盡深藍,幾度叫他誤以為是天空。

  「和陳燕西去潛水時,看到過一些.....挺震撼的東西。但這些都不足以叫我沉迷,或許那一瞬會驚嘆,而上岸後很快會忘記。所以沒法理解,為什麼你們會痴迷。」

  鍾林未一頓,側頭瞥一眼金何坤。他忽然咧嘴大笑,問:「你去過七八十米,甚至更深的海底嗎。」

  「.......」金何坤愣住,開什麼玩笑,他哪有這種技術。

  「沒有。」

  「那你是不可能沉迷潛水的,或者說機率很小。大多數人休閒娛樂潛,是一种放鬆方式。真正將潛水做為此生信仰的人,更多是已去到幾十米以下,或正在這條路上行走。」

  「六十米以上?」鍾林未很是收斂地嗤笑一聲,「我們圈內將六十米以上,都叫做浮潛。」

  「噯對了,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飛行員。」金何坤被他笑得一頭霧水,很不能理解。

  「那我給你換個比喻,你去過萬米高空,見識過那裡無可替代的景緻。百米高空,對你來說能看見什麼呢。」

  鍾林未喝口水,主動按下播放鍵。視頻聲音驟然響起,背景樂是大提琴曲。

  金何坤不再聊天,他後仰在沙發上,閉眼。他努力回想第一次飛行萬米高空時,眼前那片蔚藍之光。

  他看到了什麼呢。

  陳燕西看到了,潛水電腦顯示深度為一百三十五米時,第一具屍體靜靜漂浮在前方。

  卡於狹洞處,氣瓶被繩索纏繞。

  他很難講清,那一瞬自己的感受。眼眶分明濕潤,卻不敢有更大的情緒起伏。他調整呼吸,手中照明晃了晃。

  陳燕西走神幾秒,原來真是這樣,人類不過行星中一粒塵土。從「水中」來,再回到水中去。

  他們游動至屍體身側,是王澍。張山則越過他,往更深處看去。陳燕西下意識拉住對方,搖頭:別去。

  宋毅離王澍不遠,以下跪姿勢挺立在狹洞近十米處。

  三人迅速將現場情況勘測完畢,確定屍體位置後,把信息傳回地面。張山折身返航,今日任務結束,而等待他們的還有漫長減壓過程。

  晚六點一刻,鍾林未在廚房與金何坤做晚餐。別墅唯剩三人,偌大空落。

  遽然,手機瘋狂響起。鍾林未擦擦手,出去接電話。

  金何坤切菜,晚餐有陳燕西最愛吃的水煮肉片。鍋中水體沸騰,廚房內香氣四溢。

  半晌,客廳內傳來鍾林未驚慌失措的吼聲。接著水杯砸地,書本也稀里嘩啦落下。

  「你說什麼!誰出事了!?」

  聲音有些遠,傳至廚房已減弱幾分。

  金何坤左手食指一疼,他稍遲鈍地放下菜刀,瞧著自己手指。鮮血已滲透而出,汩汩染紅一片。

  他眼皮一跳,腦子裡回放那句:誰出事了。

  金何坤終究沒忍住,卻也不敢出去詢問。

  他撐著流理台,心臟狂跳。

  ——

  給大家介紹一部關於洞穴潛的經典電影《Sanctum》

  關於洞穴潛水求生的。





第四十六章

  有那麼一剎,金何坤滿腦子思緒橫飛。

  譬如「陳燕西回不來了」、「那傻逼真他媽把自己玩兒進去了?」、「現在是不是該去收屍」、「要不要通知陳明夫婦,不行不能急」、「不一定是他,那麼蠢一人,閻王收他幹什麼,去篡改生死簿嗎。」

  幾分鐘後,金何坤扔下菜刀,風急火燎地走出廚房。鍾林未拿外套,手裡抓著鑰匙。他瞥見金何坤那陣仗,嚇得差點背過氣兒。

  「你別衝動!」

  「怎麼回事,」金何坤壓著聲音,「誰出事了,哪邊的問題。」

  「兩邊,」鍾林未咽口唾沫,「水潭和旱洞,都出了問題。具體情況不嚴重,你冷靜,冷靜!」

  「我冷靜......」金何坤深吸口氣,無頭蒼蠅似的繞著茶几走幾圈。突然他一腳踹翻椅子,匡當巨響,驚得鍾林未後退一步。

  「我他媽這時候能冷靜,我還是人嗎我!」

  「小問題,真的小問題!水潭那邊有人患減壓病,這會兒正吸氧。旱洞是照明失靈,不知誰撞巖壁上了。小陳有備用,你別急。」

  鍾林未按住金何坤,壓低聲音安撫道。

  「急也沒用,天黑了。他們今晚怎麼都得回來,而且旱洞那邊是返程路上出問題,不是水下。這是最好的消息,你別多想。」

  金何坤:「不是水下?」

  「不是,」鍾林未見他情緒逐漸穩定,慢慢鬆開手。「陳燕西應該沒事,可能是其他人。你要是擔心,先給小陳打個電話。」

  「噯我操,兄弟,你這左手放血呢。趕緊用水沖,二樓有藥箱,看看傷口深不深。我說陳燕西倒沒出事,你可別在這兒『失血』過多啊。」

  金何坤低頭,片刻輕聲說句抱歉。他從桌上抽幾張紙巾,反身上樓。坤爺翻通訊錄時,手一直顫抖。他哆嗦著撥打陳燕西號碼,幾聲嘟音後,那邊傳來一句疲憊的「喂」。

  金何坤沒控制住,劈頭蓋臉一頓暴吼:「你他媽是豬嗎!你才腦子被狗坐過吧!平時罵學生不挺能耐麼,怎麼保自己一條狗命都這麼吃力?」

  「你丫傻逼死水裡算了,陳燕西,有種你他媽別回來!回來老子今晚操不死你!」

  「怎麼不說話,你是不是傷喉嚨了?你在哪兒,你給我發個定位。」

  「我操你大爺的,陳燕西你趕緊給我回來!」

  話音剛落,金何坤沒勇氣等回答,趕緊掛電話。

  而莫名吃了一箱火|藥的陳燕西:「.......」

  「他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陳燕西正在脫乾衣,不方便,手機開外放。坤爺將常年懟管制員的功力展示得淋漓盡致。張山攙扶另一位潛友,實在沒忍住笑出聲。

  「那什麼,」陳燕西默默收起手機,「他最近來大姨夫,真的。平時不這樣。」

  「我平時不罵你,你是不是真以為天下罵人你最行。」

  金何坤翹著二郎腿,四平八穩地端坐在沙發上。

  陳燕西一言難盡地立正,為配合這位爺,老臉也是丟盡了。

  「問題是我沒出事,您別這麼陰陽怪氣行不行。」

  金何坤牙癢癢,剛想扔出一句「等你出事就晚了!」,又覺崩人設,趕緊叼回來吃掉。他磨磨後牙槽,與陳燕西的視線隔空短兵相接。

  他們誰也沒退讓,若再多增幾分挑釁,倆老王八能一拍桌子打起來。互相撓臉還是互相薅毛,這得看技術。

  陳燕西與金何坤在樓上乾瞪眼,下樓正開會。

  收尾工作不太順利,水潭那邊有兩位潛友退出,說是減壓沒做好,關節疼得要命。張山對此沒出聲,之前他同樣出現關節疼痛的症狀,緩幾天好了許多。

  今天下潛,可能水潭那邊不太順利,也可能是洞穴內太危險太黑暗,讓他們產生退怯之心。畢竟能來已經不錯,誰也沒資格叫誰負責到底。

  恐懼,退縮,人之常情。

  但這樣一來,救援任務不得不延長時間。相當於水潭人手不夠,需要旱洞小分隊幫忙。最後做出的決定是,先由陳燕西他們打撈旱洞屍體,再休整一天,進行水潭打撈。

  原本定於週末結束行動,不得不推遲到下周。而每增加一次下潛,再拖後一天,都意味著危險與變數不斷增加。

  但他們束手無策。

  從行動開始至今,首次氣氛沉重地令人抬不起頭。

  「你手怎麼傷了。」

  陳燕西掰著金何坤手腕,食指前端有一道深深的傷口。還好沒削掉肉,看得駭人。

  金何坤:「沒怎麼,做菜不小心。」

  陳燕西:「你這燉豬蹄?」

  「老子燉你大爺。」金何坤唰地抽回手,氣得難以為繼,再聊下去心態得崩。

  自己喜歡了個什麼玩意。

  「噯你別忙。」陳燕西拉回他,半撐著身子將金何坤壓在沙發上。陳老師含住坤爺食指,舌尖在傷口上輕輕撥弄。酥癢麻意順著指尖,霎時走遍四肢百骸。

  金何坤被他這一舔,渾身血液衝動叫囂。他們已有段時間沒行慾望之事,而陳燕西僅專注在他傷口上,乖乖收起牙齒,似收了一身鋒利。

  「別招我。」金何坤啞著嗓子,眼神暗幾分。他捏住陳燕西下巴,將手指拿出。「放過你一次兩次,就沒有第三次了。」

  陳燕西眨眼,裝作聽不懂:「據說唾沫能消毒,我剛給你消毒,回頭別忘粘創口貼。」

  「下次用刀小心些,你們習武之人,江湖俠客,就不懂刀劍無眼麼。」

  「管你什麼事。」金何坤從兜裡掏出創口貼,沒要老師服侍,自個兒貼上。

  陳燕西笑:「那您也別管我死活啊,今天罵誰呢。咱倆互不相干的話,你他媽罵孫子啊。」

  「孫子。」

  金何坤不怕死,他發覺對付陳燕西就得軟硬皆施。以綿軟溫柔之力攻其內心,以強硬霸道之氣懟其嘴硬。

  要說有什麼戰術優勢,沒有,純粹就是爽。

  陳燕西呆怔幾秒,簡直氣笑。他翻身下來,十分克制地走到書桌邊。冷靜五秒,發覺沒用。他抬手抄起一厚疊資料,毫不猶豫地反身擲在坤爺身上!

  「老子今天不弄死你,就他媽讓你操死我!」

  金何坤呔一聲,巴不得這根導火索燃到盡頭。他揮開紙張迎上身去,兩人招招發狠地扭打在一起。

  這動靜挺大,桌子歪了,椅子倒了,資料書本撒一地。愣是沒打上床。金何坤到底練過,別著陳燕西的胳膊肘一下頂在桌沿。

  「砰!」

  「我操。」

  陳燕西后腰發疼,金何坤單腿卡著他。兩人氣息交織,陳老師抬下巴想斜眼突突死坤爺,豈料輸在幾公分身高上。

  「操啊,」金何坤更近一分,他咬牙切齒道,「給你個機會,操我試試。」

  陳燕西梗著脖子,「有本事你就躺床上,看我搞不死你。老子以前可是純一。」

  真當他C市「風流第一號」是浪得虛名?

  日這龜兒子。

  金何坤:「你再說一次。」

  「日你。」

  「不是,最後那句。」

  陳燕西思索片刻,自己都有些不確定,「......老子以前可是純一......」

  「你現在好意思說這話麼,是誰纏著我一口一個哥哥我要我要的。」

  金何坤放開他,懶得與其爭執上下問題。他們互看一眼,火氣兒突然就沒了。

  「不是,我們到底是因為什麼吵起來的?」

  陳燕西:「.......」

  誰他媽還記得啊?!

  各自靜默良久,金何坤蹲下身,一頁頁撿起落在地上的資料。他抖一抖紙上灰塵,再整齊碼好。陳燕西靠著書桌,雙腿交疊,反手撐著。

  「說真的,寶貝兒。」

  金何坤許久沒叫出這稱呼,一時熟悉又陌生。他哽咽幾秒,站起來,把資料放回去。

  「別嚇我了,今天我差點嚇瘋了。」

  陳燕西莫名有些難過,他想擁抱金何坤,但沒什麼底氣。唯有以沉默,以吻。他有些日子沒主動親吻金何坤,平時做到動情處,更多是互相撕咬。他倆那回事,總帶了點征服與獸慾,特野蠻。

  可陳燕西今天出奇溫柔,以至於親吻落下時,金何坤以為是風掠過。陳老師的嘴唇有些冰,弄得金何坤一激靈。他虛抱著對方,生怕擾了這須臾和諧。

  舌尖相勾,唇瓣濕漉漉的,陳燕西時不時以牙齒輕咬過金何坤下唇,發出略有撒嬌且討好的聲音。金何坤差點把持不住。

  「活著回來。」

  金何坤抱住陳燕西后頸,他結束親吻,埋首在對方脖頸間。

  「陳燕西,能不能讓我成為你上岸的理由。」

  他終於說出來了。

  陳燕西側頭,輕蹭在金何坤耳邊。燈光氤氳,他不知是否眼睛濕了。

  陳燕西以為金何坤骨子裡一腔俠氣,如今卻發覺還有人間煙火。那種不飄忽的,特別實在的煙火氣。叫人心嚮往之。

  他似眼前有一個男人在人間風雪裡走來,不是披著將軍戰袍,也不是王孫華服,而是戴斗笠,佩長劍,一襲簡單棉布黑衫。

  是江湖裡常見的那種俠客。

  陳燕西見他風塵僕僕,一步一腳印匆匆趕至。抬頭時,斗笠擋了半邊臉,先露出薄唇,再是濃烈眉眼。那人對他笑,燈光明滅裡,陳燕西掙脫不出。

  他說:「我叫金何坤。」

  陳燕西心想,餘生便是他了吧。

  江湖即人間。

  金何坤伸出手,要帶他上岸。

  陳燕西的心牆盡數崩塌,他回抱對方,死死抱著金何坤。

  陳燕西二十五歲後的生活,已對人的聚散離別不甚在意,年輕時偶爾難過分分合合,後來難過到頂,很少再有觸動。

  而現在金何坤說要帶他上岸時,陳燕西鮮有地難過了。

  那個曾又乖覺又江湖的陳燕西,心中有愛,想要抓緊某人了。

  「我盡力。」

  陳燕西埋在金何坤胸口,深吸氣。他不得不妥協,但心甘情願。

  這是最後一次洞穴潛。

  最後一次。

  第四天下潛,隱隱有落雨的徵兆。

  陳燕西等人入旱洞水道,牽著引導繩。今日任務是切斷遇難者身上的裝備固定帶,脫下沉重的ECCR。如果體力足夠,他們還會帶回遇難者的推進器。

  水下能見度不高,陳燕西的照明僅能輻射目及範圍內。水中的微小顆粒肉眼可見,沒有呼出的氣泡干擾,格外寂靜。

  他們潛至昨日所見屍體處,陳燕西做手勢以示停止。

  張山:開始嗎,我割斷呼吸管。

  陳燕西點頭:開始,我來切斷固定帶和繩索。

  剩下一人留於七十米處接應,而錢於洪等人則在淺水區等待。

  橡膠管切斷那一瞬,大量氣泡轟隆隆地迸發而出。水下即刻沸騰無比,翻飛的氣泡將水體攪動,咕嚕咕嚕爆裂在耳畔。呲呲的漏氣聲極駭人,張山有些手抖,他不停控制呼吸,讓頻率減慢。

  動作不能太大,否則頻繁呼吸會導致體內的二氧化碳堆積。張山不能失去意識,至少在這時不能給潛伴添亂。

  陳燕西割斷固定在宋毅身上的帶子,他扯出引導繩:張山,牽住。

  水底恢復平靜,裝備與屍體分離。張山將屍體纏上引導繩,他與接應員通訊表示:拉。屍體很沉,宋毅比張山重四斤。幹這活兒很吃力,陳燕西拖著推進器,跟在張山身後。

  張山沒回頭:王澍離宋哥不遠,十米處。

  陳燕西:明天再來。

  洞穴往上,先是與接應員碰頭。三人趴在巖壁一側,唯有照明一束光,穿刺在黑暗中。

  接應員:休息?

  陳燕西點頭。

  他太累了,許久未有這般高強度作業,方纔他在水下切割繩索時,因狹洞太窄,搞得石塊撲簌簌掉。應該是砸在右肩上,舊傷未癒又添新傷。

  那時陳燕西挺恐懼,在心臟不可控地亂跳之前。他腦子倏忽蹦出一句:金何坤還在等。

  所以怎麼也不能交代在這兒。

  三人返回,同時面臨漫長的減壓過程。

  張山:宋哥要帶上岸嗎。

  陳燕西:先放在淺水區,明天打撈起王澍再說。

  而接應員拖過陳燕西掛在身後的推進器,示意後邊路程幫他分擔。

  錢於洪在淺水區瞧見三人時,心頭大石落地。陳燕西等人不僅安全返回,還撈起一個推進器。屍體暫時只能留在水中,無法上岸。

  陳燕西取下面鏡,鍾林未額前的照明燈晃眼。他從水中爬出,略有疲憊地走到岩石上坐下。

  「宋毅在淺水區,明天我們去接王澍。他可能情況比較好,沒有繩索纏繞,處理掉裝備就行了。」

  「明天我不建議再把裝備拉上來,一是費體力,二是不如留在那裡做紀念。告訴後來者,這裡曾出現過多大的挑戰。」

  「我贊同,」錢於洪脫下乾衣,洞穴溫度較低,他呼出白氣,「總的來說,行動很成功。」

  張山等人笑笑,大家圍成一個圈,附和道:「是,很成功。」

  「沒想到會這麼順利,可以帶他們回家了。」

  而話音消散後,卻是冗長沉默。

  曾親密無間的潛伴,就在距離他們不到十米的水下,但那人再也不會睜開眼。

  「有熱水嗎。」

  陳燕西打破僵局,他頭髮微濕,一張臉白得毫無血色。

  「這兒。」熟悉聲音從身後響起,一件外套落在陳老師肩上,依然是大吉嶺的氣息。

  金何坤遞來保溫杯,瓶口歡騰地冒著熱氣。

  方纔人多雜亂,洞穴內太黑,陳燕西真沒察覺金何坤也在。他舌頭打結,磕磕絆絆,「你、你怎麼來了。」

  「天冷,你容易感冒。」金何坤坐在他身邊,攥著陳燕西雙手不停來回哈氣。他語氣堅定,帶著幾分命令,「穿上。」

  陳燕西聽話,攏上外套。他半邊臉藏在豎起的衣領裡,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少幾分氣勢,多幾分溫情。光影中,他纖長的睫毛忽閃,蓋住眼中情緒。

  他靠著金何坤肩膀,右手覆在對方手背上。

  良久,陳燕西突然說:「我覺得自己年齡大了。」

  這話一出,眾人呆怔。大家面面相覷,實在不敢相信出自陳燕西之口。

  誰都可以說自己老了,但陳燕西犯不上。他才三十歲,還可以做很多事,還可以去冒很多險。他是玩家,適合融入大海,偏愛在海淵裡尋找茂盛的生命。

  可陳燕西說,他突然覺得自己年齡大了。

  實際是有了牽掛與顧慮。

  錢於洪笑:「我還以為,我才是有資格說這話的人。」

  「家裡的老婆孩子等我回家,想了想,倒也真對他們不公平。」

  「沒什麼公平與否,」張山說,「幹我們這行,能理解的在少數。如果遇上全權支持你的家人,好好珍惜。」

  「至少活著回去。」

  陳燕西是有些睏倦,他頭挨金何坤,手拿保溫杯。大家開始整理背包,準備驅車返回據點。洞穴外黑夜將至,再不走可能會遇上淅瀝小雨。

  金何坤拍了拍陳燕西,叫他別睡著。

  「走,回去了。」

  陳燕西就站起來,他伸個懶腰,探照燈光映在他臉上。陳燕西回頭看一眼水道入口,他忽然一笑,唇弓上翹,眼裡閃爍有光,渾然天成的少年氣。

  「坤兒,我幹得不錯,是不是。」

  金何坤牽著他,一瞬有些出神。陳燕西平淡的詢問中有幾分小驕傲,希冀獲得愛人認可。他認真去做自己的事,再轉首想向你討一句表揚。

  我幹得不錯,是不是。

  金何坤想,何止是不錯,真他媽牛逼。他突然明白自己到底著迷於陳燕西哪一點——始終對於理想的追求與熱愛。

  唯有與陳燕西相匹敵的男人,才能與他並肩。金何坤心底有一股難以言語的力量,似要從夾縫中戮力地冒出頭。

  而那種感覺愈來愈強烈,並告訴他這就是答案,你再看得清楚一點。

  坤爺不說話,陳燕西走幾步,又回頭,「你他媽昨天罵得那麼爽,今天就不能誇我一句?」

  半晌,金何坤很克制地提一下嘴角。他上前攬住陳燕西肩膀,慢悠悠道:「走,回去幹死你。」

  陳老師當場表演一個暴跳,「老子操你大爺!」

  「行行行,幹得好。」

  金何坤大笑,他彎起眼睛,聲音溫柔。

  「明天繼續加油。」





第四十七章

  潛水員要具有獻身精神。特別是洞穴潛。

  第五天下潛時,陳燕西聽著推進器的規律運作聲,想他師父曾講:洞穴裡沒有可「歸去」的路,只有目的地。

  最動聽的話是「我在那頭與你會合」,最美的景緻是人類朝這黑暗疆域投下的第一束光。

  王澍用照明燈給旱洞下的百米水道帶來「啟明」,代價則是他將生命永遠留下。

  陳燕西切割王澍腰帶時,顯得有些吃力。張山將屍體與繩索綁在一起,穩妥起見,重複昨天的所有步驟。

  刀片切割肩帶時,猝不及防間,洞穴突然坍塌。陳燕西:我操!而他手上動作未停,僅是偏開身體躲避石塊。

  張山:慢慢來,慢慢來!問題不大!

  碎屑攪動水道,燈柱中塵埃沸騰,似洋洋灑灑一場大雪。隆聲四起,他們眼前有片刻渾濁。呼吸於耳畔迴響,心跳不禁加快。

  許久,洞穴內才恢復平靜。燈光將一方狹洞照亮,王澍的裝備脫落,張山調整呼吸,嘴裡含著幾句國罵,示意陳燕西可以返程了。

  接應員在六十米處,張山拉著王澍向前,陳燕西斷後。

  距離接應員還有二十米。

  張山在前方停下:陳哥,休息會兒。媽的,好重。王澍太沉了。

  陳燕西默許,他拉著引導繩,趴在巖壁一側。連續兩天下潛,身體確實有些吃不消。

  其間兩人在減壓時,聊過一段。張山說洞穴潛很刺激,儘管有生死無情,但他不會放棄下潛。

  相隔幾秒,陳燕西才說他應該不會再洞穴潛了。

  前幾天他時常沉默不語,張山覺得那狀態不好。這會兒陳燕西說出口,雖然是有「退役」之感,總比壓著不讓它爆發好。

  途經最後那道垂直洞穴時,張山拉著王澍,口氣輕鬆:或許我到三十歲也不會再洞穴潛。但我是不會放棄潛水的,如果可以,希望燕哥也別放棄。

  你才三十歲,你還有很多挑戰沒去完成。

  陳燕西抬頭,凝望著洞穴口那抹天光。

  大海他去過,洞穴他走過,沉船亦鑽過。

  要說還有什麼挑戰,那就只剩競技自由潛。

  往常陳燕西潛水時,並不會想太多,也不願與人交流。他始終認為,潛水在某種程度上講,是件很私密的事。所有體驗只有自己清楚,無法與外人述說。

  但此次行動,陳燕西尤其想得多。他想起以前、思考當下,甚至為了某人已開始逐步打算未來。

  這不是他一貫作風,一點也不自由。

  可並不覺得為難。

  有前一天的經驗,在沒有突發危機的情況下,打撈工作相當順利。他們經過漫長的洞穴「接力」與減壓後,拉著屍體最終回到淺水區。

  上岸時,鍾林未脫下腳蹼,他大剌剌往石塊上一躺,感覺眼眶發熱。

  錢於洪冒出水面,他取下呼吸器,叫地面留守的監督員拿繩子。

  「今天把他們先拴在這裡,等救出老劉再做打算。」

  「都帶回來了麼,」金何坤見陳燕西上岸,拿著外套與保溫杯迎上去,「兩具?」

  陳燕西累得不願說話,他臉色發白,右肩又開始隱隱作痛。前兩天砸傷的淤青未退,這會兒變著花樣折磨神經。

  他只是拉下頭罩,抬手比一個數字2,開始脫乾衣。脫的時候有氣無力,嘴唇略青,金何坤看著心疼。

  「明天還潛?」

  陳燕西穿上外套,喝口熱水。他坐在岩石上穿鞋,「錢哥,明天繼續下潛,還是休息一天。」

  其他潛員轉過頭,目光聚焦在錢於洪身上。救援行動大多是陳燕西起主心骨作用,但凡事拿主意,理應交給年紀最長、經驗更豐富的人。

  錢於洪環視一週,別說陳燕西、鍾林未吃不消。精力旺盛的張山也滿臉疲憊,蔫耷耷地坐在角落,不說話。

  他聲音沉穩,說:「明天休息,隔天再去水潭。」

  「那邊情況較好,我們可以一次性救出兩人,大家爭取恢復體力。」

  旱洞任務很順利,或者說比大家想像中順利。

  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能掉以輕心,愈是緊要關頭,相反興奮與恐怖並存。

  據點的氣氛並不高漲,潛員們多數在桌上吃飯,閒聊著便陷入沉默。救回潛伴,沒讓他們開心多少,但能更清楚地意識到——這些人不會再回來了。永遠不會。

  生命是很脆弱的。

  潛員們在據點以自己的方式消磨時間,或健身、或睡覺、或躺在沙發上,靜靜的什麼也不幹。他們還需要點時間去消化傷痛,這種時刻通常很寧靜,開始精神上的逃離。

  陳燕西已準備上岸。

  休息這天下午,他抽時間給唐濃打個電話。那對天殺的夫夫已身處留尼汪,聽說追鯊行動很順利。

  陳燕西簡要將最近大小事總結一番,唐濃卻問了個只有外行才會提出問題。

  「阿燕,你不潛水,真的行麼。」

  第七天下潛。

  全隊救援潛友彙集水潭入口,這次是從岸邊直接下水。四周開闊,處於低窪平地。他們坐在岸邊穿上裝備,地面監督員再一次幫助檢查。

  潛員各自確認自己的保護深度,行動開始。

  由於之前陳燕西沒來過水潭,不瞭解深處情況。今天他們的分組與前幾日顛倒,鍾林未和錢於洪負責洞底作業,陳燕西、張山等人負責接應。

  「如果出現危急情況,老規矩,用潛水燈發信號。」

  錢於洪離開前,陳燕西站在岸邊叫住他,「老錢,這是最後一次任務。」

  鍾林未笑著揮手,「我們會順利完成的。」

  在岸上等待並不輕鬆,甚至比身處洞穴更忐忑。等待時間到,陳燕西與張山穿上裝備,跳入水中。

  入水前,陳燕西回頭看一眼金何坤。

  好似僅僅幾秒,眨眼間他便離開。又好似一眼萬年,金何坤從陳燕西的眼神裡咂摸出愛與眷戀。

  波動的水面恢復平靜,他們像人魚下潛,消失不見。

  水潭洞穴的能見度比旱洞那邊糟糕一點,水體渾濁,時不時竟有灰黑的游魚躥過。

  劉易豈與周凱的情況較簡單,切割繩索與剝離裝備後就拉著返程。這邊洞穴呈垂直,傾斜度不大,彎道少,但狹洞較多。

  錢鍾二人拉著屍體返回時,並不輕鬆。

  水下一百二十米。

  遇上的第一組接應人員,是陳燕西和張山。

  兩道強烈燈光自洞穴首尾交匯,錢於洪心底鬆口氣。他們將屍體交接,開始準備減壓上升。

  陳燕西在來之前,試想過千百種見到劉易豈的心情。沒想到此時卻很平靜。

  他看著劉易豈的臉,心說這是什麼緣分。咱倆過命之交,你一封免責聲明卻差點攪黃兄弟的愛情。調侃著腹誹幾句,陳燕西不可避免地難受了。

  兩人最後一次見面,是兩年前的冬季。劉易豈正從青年慌亂期走出,他不再憤青,不再以挑剔的眼光看待競技自由潛。開始重新潛水,去玩更瘋狂的洞穴。

  要說陳燕西之於劉易豈,亦師亦友亦弟弟,所以大多時候是受到照顧的。

  水下八十米。

  陳張二人將屍體轉交給第二組接應人員,準備減壓上升。這時錢於洪和鍾林未還在身後,水下寂靜無聲。

  陳燕西在減壓時,瞧著劉易豈的屍體遠離。他腦海裡最後幾幀畫面,是當年他們一群潛友回國,在機場約定下次去巴哈馬藍洞。

  當年天高地遠,飛機隆隆升空。霞光千條,這群青年意氣風發。

  劉易豈說以後帶上女友,陳燕西懟他萬年單身鬼。他們笑鬧著,像平常一樣互相嘲諷又互相關心。然後各自揮別,消散在人群裡,回到自己的生活中。

  這些人裡有醫生,有老師,有教練,有上班族。潛水是一根繩,把形形色色的人串在一起。

  於是有了故事。

  水下四十米。

  屍體再次移交。

  照這個速度,屍體已接近淺水區,很快就能上岸。

  但是計劃時間已到,最後一組接應人員並沒露出水面。地面監督者開始緊張,可能是出了狀況外的問題。

  接著,潛水員們一個個露頭,上岸。

  一小時又一小時,折磨等待。

  天色漸暗,暮色即將四合。

  陳燕西沒有上岸。

  金何坤坐不住了,水下沒傳回任何消息。他望著眼前深深水潭,莫名的恐懼自心臟四周包裹。呼吸有些緊促,揣在包裡的雙手顫抖。他不得不解下佛珠,捻在手裡。

  一顆一顆撥弄。

  手心全是汗。

  再過兩小時。

  張山冒出頭時,金何坤差點直接跳進水中。

  「陳燕西呢!陳燕西怎麼沒跟你一起上來!」

  「出、出了點問題。」張山嘴唇哆嗦,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錢哥好像有二氧化碳中毒的徵兆,鍾哥給陳哥發射消息。然、然後陳哥就返回去了!」

  金何坤只覺大腦空白,好一會兒,他才抬頭看著西邊下垂的烏金。陽光已不太灼人,卻讓他瞇縫起眼。

  陳燕西沒有上岸。

  水下三十米。

  錢於洪已變得有些礙手礙腳,好在意識還算清醒。他剛才差點將氣瓶卡在狹洞中,慌亂時呼吸急促,要是沒有陳燕西及時趕到,後果不敢想。

  陳燕西將隨身攜帶的書寫板交給錢於洪:能寫嗎。

  錢於洪寫道:我沒事。

  在轉身去搭救錢於洪時,陳燕西有一瞬愧疚,對於金何坤。他清楚這是危險,是狀況外,但他不得不去。

  幾小時內,陳燕西生怕聽見巨響。在某些洞潛事故中,氧氣瓶輸氣管閥會出現爆裂。就算能活著回去,因氣體消耗過快,減少必須的深度減壓時間,也會患上減壓病,出現身體機能失調。

  陳燕西拉著錢於洪,他感覺自己的體力在不斷流逝:堅持住,我們能上岸。

  水下二十米。

  陳燕西隱約能窺見天光,或許那並不是天光,是探照燈。他此時已連說話的力氣也無,拽著錢於洪,似拽著他的倔強。

  陳燕西想,三十歲的人了,居然還有幾分少年熱血。

  該不該笑。

  前方有人來,黑暗中有推進器的聲音。是監督員下來接應了。

  陳燕西鬆口氣,他想等會兒得怎麼向金何坤解釋。

  解釋自己回來得晚了一點,別讓他感受後怕,別讓他擔心。

  水下十米。

  具已累極。監督員確定他倆沒有危險後,集體上升返回。

  陳燕西撤了心底防線,方纔他從閻王手裡奪命時,只想著自個兒還有幾句話沒對金何坤說。

  所以他死不得。

  從去年至今,坤爺追著他天南地北,出生入死。金何坤趴在他耳邊,問「我能不能成為你上岸的理由」時,陳燕西心窩發燙,簡直在沸騰。

  金何坤從來都眼神直勾勾的,撩人特主動,不避不讓。

  所以陳燕西丟盔棄甲,放他入城。

  水下零米。

  陳燕西上岸了。

  金何坤看見陳燕西那一瞬,差點將手中佛珠掙斷。他們於夜色中對視,坤爺就佇立在岸邊,輪廓硬朗。幾秒後,金何坤遽然捏緊拳頭,爆髮式的大吼一聲。

  他被心頭難以言說的情緒逼得眼睛發紅,如釋重負又感委屈。

  在這暴吼之後,集體潛員安靜片刻,接著他們發出了更為熱烈的叫喊與掌聲。其間夾雜著幾聲時高時低的抽泣,這一夜他們永生難忘。

  陳燕西本人卻沒太大反應。

  他把錢於洪交給張山,取下面鏡,拉下頭罩,再用一捧冷水從頭灌下。他爬上岸,一邊走向金何坤,一邊脫掉乾衣。他來到對方跟前時,只剩內裡穿著薄薄一層棉衣。

  「今天可不可以暫時不給外套,」陳燕西有點緊張,他說話顫抖,看向金何坤的眼神閃躲,「你能不能,直接抱我。」

  金何坤不說話,直接上前,一把攬入懷中。

  陳燕西頭髮濕漉漉的,他抱著金何坤的腰際,緊緊抱住。

  「你先把衣服穿上。」金何坤怕他感冒,儘量身體相貼。

  陳燕西在他肩上蹭一下,「我說完就穿。」

  他閉了閉眼,原來坦誠相待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金何坤,走之前你問我有沒有牽掛。其實有,是你。你偶爾試探我有沒有喜歡你,其實有,喜歡你。」

  金何坤聽著,給他擦頭髮的手一頓。陳燕西執起坤爺的手,十分珍惜地吻在對方指節上。

  「這話聽來矯情,我第一次說,說得不好你要諒解。我很喜歡海洋,很喜歡潛水。海裡有另一片宇宙,有星辰銀河,是另一個理想國。」

  「可金何坤,你才是我的人間。」

  「我找到上岸的理由了,你就是我上岸的理由。」

  「......」

  許久,金何坤只輕聲道,「很榮幸。」

  他抱緊了陳燕西,告白來臨時竟也不過分激動。

  他沒頭沒尾地說了句:「陳燕西,這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

  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

  而你是。

  但我不是。

  金何坤很難說清,這幾日他所看見的一切。很難講明白這些事對他的打擊與鼓動。

  然而他終於明白,他懷裡抱著的陳燕西,太貴重。

  陳燕西有的獻身精神,他沒有。陳燕西有的冒險精神,他沒有。陳燕西有的熱愛衝動,他沒有。

  金何坤有一剎那退縮,這份感情,接著竟有些燙手。

  他給陳燕西披上外套,環視水潭邊精疲力竭的潛員們。臨時搭建的大燈圈起光暈,水面波光粼粼,山空寂寥。

  這是一個壯舉。

  「至此,歷時十天,洞穴潛水營救行動,結束。」

  「共帶回屍體四具。」

  「全員生還。」

  他們活著回來了。





第四十八章

  在長山最後一夜,數十名潛友在露天壩裡燒烤、暢飲、談天說笑。

  山林寂靜,深空萬里無雲,星辰閃爍。長風送晚,涼意甚重。

  氣氛有些奇怪。慶祝的興奮裡夾雜悲痛。劉易豈等人的家屬明天將到達長山,認領及帶走屍體。

  張山在旁邊彈吉他,陳燕西唱著:當初我自云云人海之中獨獨看到你,如今我再將你好好的還回人海裡。

  歌聲沙啞,伴奏簡單。金何坤面前的火盆燒得辟裡啪啦,他靜靜聽著,再往盆裡加一根柴。

  錢於洪和鍾林未商量屍體怎麼處理,是否遵循劉易豈的遺囑,火化後將骨灰盒沉進海裡。

  「這還是要看家屬意見,畢竟當初他僅是口頭上一提。可能家裡邊講究個落葉歸根,帶他魂歸故里也不錯。」

  「我現在都覺得像一場夢,」鍾林未靠著椅背,裹緊外衣。他盯著上升的碎屑火星,燎著幾縷灰煙旋轉。「始終記得我們來這兒之前,他說這趟回去就跟女友結婚。以後都是有牽掛的人了,這是最後一票。」

  「我當時還笑他,說他不潛水會死,簡直在欺騙女友。」

  錢於洪仰頭喝口酒,笑容難過,「老劉說過什麼來著,潛水員不會死,他們只是潛向更深處。」

  「生得浪漫,死得浪漫。也不是什麼壞事。」

  他們始終認為,可能潛水員與塵世間連著一根線。這根線很可能是一個人、一件事、或一隻貓,任何。他們僅靠這根線維持與岸上的關係,稍有哪一頭過重,就會失去平衡。

  潛水員葬身海底或洞穴,可能是意外使然,可能是命運必然。

  只是他們與塵世的緣分淺了一點,所以要回到深海。

  陳燕西唱完歌,說什麼也不再獻藝。他趁機鑽回金何坤身邊,嘴裡叼著瓶果汁。

  「在烤什麼。」

  「魷魚。」金何坤熟練地刷上辣椒與油,醬汁烤得滋滋作響,香味四溢,「你站遠點,等會兒濺你身上。」

  「沒事,我就想挨著你。」

  陳燕西近幾日疲倦不堪,走哪兒都貼著金何坤。自救援行動告白,他的態度明顯比以往主動許多。

  「坤兒,回C市你就搬回來。我打算把主臥重新翻修,你喜歡什麼風格。」

  「還有家裡的衣櫃鞋櫃乾脆一起換了,以前買的單人型,你是不是衣服很多。要不把客房直接改成衣帽間,咱倆常服放一邊,你的制服放一邊。怎麼樣。」

  金何坤拿著魷魚,抬起聞了聞。他面不改色,沒有正面回答問題。只笑著瞥一眼陳燕西,「回去好好休息,別整天瞎折騰,費錢又費力。」

  「噯不對啊,這是你金何坤能說出的話?」陳燕西從後面抱著坤爺的腰,下巴放在對方肩上,「放心啊,爺我有錢。這點兒還真不至於。」

  「是誰當初跟我說窮得叮噹響,就差賣內褲了。」

  「男人不提舊事,你他媽還是不是男人了!」陳燕西笑著捂他嘴巴,報復性地咬在金何坤耳垂上。

  「噯我操,你小心點老子手裡有魷魚!」金何坤身體前傾,差點一腳踹翻烤架。他放下竹籤,反手抓住陳燕西腕部。卻突然伸出舌頭,舔了舔對方掌心。

  「我是不是男人,你體驗得還不夠清楚?」

  陳燕西頭皮發麻,暖濕滑膩的觸感自手心傳遍週身。下意識想收回,又被金何坤攥得很牢。

  「別這麼看著我,」陳燕西喉嚨發癢,咽口唾沫,「我要被你看硬了。」

  金何坤不老實,眼神順著往下看。夜裡風涼,陳燕西沒穿多少。運動褲鬆鬆垮垮地箍在腰間,一拽便能攻破防線。

  這眼神太露骨。以至於陳燕西有點後怕,他偷瞄人群,「要不......上樓。」

  「老師,上樓幹什麼。」

  金何坤壞笑著裝作聽不懂,居然放開陳燕西,轉身繼續烤魷魚。

  這老社畜得了便宜還賣乖,這回換陳燕西氣得上躥下跳。

  「你知道。」陳老師靠近他,壓著聲音,咬著牙。

  「我不知道,」金何坤人五人六的,一本正經,「老師你好不講道理,『要不上樓』四個字,沒頭沒尾。主語都沒有,換個語境我還以為你叫張山上樓彈吉他。」

  「不如老師講清楚,把人物地點具體時間展開講講。好不好?」

  金何坤聲音低沉,緩緩哄誘。陳燕西氣得不行,又想要得不行。他手心生汗,耳尖發紅,連帶眼尾也有些潮紅。

  「你......」

  金何坤老神在在:「我什麼。」

  陳燕西索性打直球,他攬住金何坤肩膀,啞著聲音在耳邊低語。

  「你跟我上樓,幹我。」

  金何坤拿油刷的手一抖,霎時心臟猛跳。這話如同慾望的狗,在他耳邊狠狠咬一口。濕熱氣息猶在,甚至鑽進去,不死不休地撓遍四肢百骸。

  誰知坤爺半瞇眼,似笑非笑地說:「那我要是拒絕呢。」

  陳燕西震驚:「什麼?」

  原本老師信心滿滿,就差對方一點頭,兩人能風馳火燎地奔往樓上,說不定還走個順拐。

  神他媽的,居然,金何坤說,他要拒絕。

  陳燕西盯著金何坤,揉一把頭髮。他舉起手又落下,像只無助的小野貓在原地打轉。受了挫,還不敢給對方亮爪子。

  好半天,陳燕西才指著金何坤,眼睛發紅:「有種,坤兒你真有種。」

  「我有沒有種你也知道。」

  金何坤繼續笑,嘴唇翹得更歡。他瞧著魷魚烤熟,便問老師,「來,吃吃看味道怎樣。」

  陳燕西暴跳:「我吃你大爺!」

  話音未落,陳老師氣急敗壞地踩著順拐進了屋。沒多久,二樓房間亮燈。

  金何坤仰頭看,看著看著就開始笑。他的心肝真撓人。而他笑著笑著,又有點眼鼻微酸。金何坤低頭盯著手裡魷魚,他知道陳燕西不喜歡吃,可他喜歡。

  將手中魷魚舉到嘴邊,又放下。

  金何坤吃不進去。他實在是,沒法兒再笑了。

  行動結束是前天,昨晚金何坤給傅雲星打電話。大師可能真有幾把刷子,上來就問:咋的,答案找著啦。啥子時候回來啊,給你接風。

  金何坤問:「你怎麼知道是他。」

  傅雲星本想裝神弄鬼,說什麼夜觀天象,紅鸞星動,哎呀我看你倆就有緣。但那時金何坤的情緒實在不高,插科打諢到嘴邊,把快樂建立在兄弟的痛苦上,他傅雲星算個什麼東西。

  「不是我說,坤爺,您自己好好想想,你究竟看上陳燕西哪一點了。原本你倆生活就風馬牛不相及的,一個天上一個水裡,一個體制內一個體制外。」

  「你處處受限,他自由如風。問題是你倆還沒考慮過怎麼解決這問題,這能長久?能長久我馬上還俗。」

  「坤兒,你們也不是過不下去,就是總有人得妥協,是不是。但一人妥協沒用,你要看陳燕西願意怎麼做。成年人了,都知道感情裡來來回回就那麼些事兒。他不妥協,你倆遲早玩兒完。」

  「今天他跟我講了些心裡話。」

  彼時金何坤靠著窗戶,見陳燕西在樓下清點雜物。

  「但我居然,有點害怕。怕擔不起他一句喜歡,怕我其實沒那麼好。」

  「如果感情僅僅是我追著他天南地北地跑,那相愛也太容易了。」

  傅雲星倒門兒清,他正要去刑偵隊報導,不得不言簡意賅地結束談話:「說白了,坤爺,你想復飛。」

  「想飛就飛,想回來就回來。你這次無非是想讓陳燕西主動來走近你,讓他看看你的生活,去瞭解你。」

  「我跟你說,兄弟,別怕。你他媽穿制服的樣子真能迷死人,他陳燕西看了不腿軟,我回頭跟你姓。愛情是什麼,是場追逐戰啊!」

  「趕緊回來,你倆的情況該換換了,啊。」

  掛電話時,金何坤忽地想起去年冬季那一晚。他第一次強吻陳燕西,而陳燕西居然亮出戒指說心裡有白月光。

  那時陳燕西說:愛情就是兩個傻逼追來追去。

  我確實傻逼。

  金何坤笑了笑,他將魷魚交給張山。「給你,挺好吃。」

  說完在人頭上薅一把,轉身上樓。

  陳燕西聽見落鎖聲,坐在桌前整理資料沒回頭,故意問:「誰啊。」

  金何坤落落大方:「我。」

  「你誰啊。」陳燕西哼聲,裝著不在意。實則他聽見後方動靜,心窩發熱。

  金何坤脫掉外套扔地上,再走一步,又扔下薄毛衣。等他從後方環住陳燕西時,唯剩襯衣。滾燙胸膛貼著後背,似火爐,似那個暴烈夏日又回來了。

  金何坤伸手擦過陳燕西小臂,慢慢滑到他手背上,游過對方修長五指,帶起陣陣電流火花。坤爺沒停,沒在陳燕西手背上過多流連。直接越到檯燈前,「啪」地按下開關。

  室內陷入黑暗。

  他低聲說:「等會兒你就知道我是誰。」

  陳燕西不答話,金何坤也不催。他強勢地捏住對方下巴,將陳燕西的臉扳向自己。

  「老師,要不要我重複一邊方纔你在樓下的訴求。」

  「嗯?」

  坤爺尾音上揚,有意帶著狎暱調笑。他這低音炮搞得陳燕西快瘋了,腰軟得簡直要坐不住。

  金何坤認真瞧著陳燕西的五官,細細描摹。他突然低頭吻在對方唇上,舌頭瘋狂頂入。沒有任何預料,沒有任何前戲,甚至沒有一句甜言蜜語。陳燕西被撞得趴在桌上,喊聲卻堵在喉嚨裡。

  金何坤吻得很深,很重,霸道又粗狂地索取。他吸著陳燕西舌尖,舔著每一寸柔軟。陳燕西稍喘一口氣,他又貼上去。

  「你他媽.....」

  輕點兒。陳燕西被他吻得意亂情迷,環著坤爺的手臂抱都抱不住。

  沒有任何技巧可言,這就是一場掠奪。粗魯,狂野,情慾上來湧到極致。此前沒有這般瘋狂過,陳燕西爽得心臟狂跳。他伸手去扒金何坤的襯衣,嘴唇追隨著對方。

  「你能不能自己脫,我操怎麼紐扣這麼多......」

  「你幫我脫,」金何坤移開嘴唇,去舔陳燕西耳朵。聲音低沉得不行,往死裡勾人,「寶貝,你幫我脫。」

  陳燕西耳朵極其敏感,坤爺剛剛挨著,他渾身一顫,差點沒軟在對方懷裡。手上勁兒都沒了,死死抓著金何坤衣襟。

  「你別、別......」

  陳燕西喘著氣兒,金何坤根本不聽。他將舌頭頂進去,抽出來,再頂進去。大腿卡進陳老師雙腿之間,不住地在腿側摩擦。

  金何坤笑:「老師還是這麼敏感。」

  他的手伸進去,從腹部摸索至胸前。陳燕西宛如被踩了尾巴,細碎呻吟從嘴縫裡流出。他想掙扎,又不得不遵循慾望地蹭上去。坤爺就擼了對方衣服往下,薄唇貼在鎖骨,又往下,時輕時緩地含住,咬住。

  陳燕西快不行了,他聲音發抖,腦子裡全是以往兩人快活場面。金何坤抓著他的窄腰,而陳燕西被頂得前後搖擺,十分淫蕩。

  坤爺做得發狠,而陳老師帶著哭腔求饒。換來更深,更重的回應。

  「別舔了,」陳燕西說,「你他媽進來。」

  「進哪兒來,」金何坤笑,他牽住老師右手,放在皮帶上。說罷往前頂了頂,「老師,要我進哪裡。」

  他其實也快繃不住了,慾望熏得金何坤眼睛泛紅,手背青筋暴起。

  陳燕西忽地直起上身,再次吻上金何坤,動作粗暴。他學著坤爺,舌頭頂進去,似以頂進喉嚨裡。

  聲音含混,直接引爆坤爺的最後一點理智。

  「心肝兒,我要你幹我。」

  窗外風大,呼呼怕打在玻璃上。樓下明亮的火光透進來,照亮室內方寸。陳燕西能看見金何坤額上瑩瑩汗水,而他自己早已濕透。他們親吻著,撕咬著,像野獸般瘋狂從對方身上掠奪。渾身發抖,熱浪陣陣,灼燒著他們的一切。

  金何坤一把抱起陳燕西,老師雙腿便纏在他腰際。兩人倒在床上,陳燕西一翻身,騎著坤爺大腿。他擺動臀部,磨蹭著金何坤的巨物。而緊致腰身還在對方手裡,叫喊聲一浪一浪。

  「啊......嗯......好舒服......」

  金何坤差點笑出來,他盯著陳燕西:「老子還沒進去,你發什麼浪。」

  陳燕西前傾,撐著金何坤胸膛,「你想不想,你想不想......」

  大床不住搖晃,兩人下身濕得不行。金何坤猛地一翻身,那台鋼炮早已上膛。兩人接吻,舌頭肆意撥弄,電流順著心房遊走往下,小腹窩著一團火,陳燕西不住往上挺動腰身。他舒服得腳趾捲曲,小腿繃直了,緊緊纏在金何坤雄勁的腰際。

  「給我,坤兒,你給我。」

  話裡已帶哭腔。

  金何坤很少見陳燕西這般主動,簡直是性感火辣,野到不行。好似他不狠狠地,不要命地干他一次,就永遠不知什麼是骨騰肉飛,色授魂與。

  於是他提槍就上。

  迅速襲來的疼痛與滿足感,叫陳燕西臀尖一顫。那種快感從尾椎骨瘋狂躥進腦子裡,下意識爆發出一聲低吼。他又爽又難受,「疼,輕點兒。我疼......」

  金何坤獸性爆表,只是捏住陳燕西雙腕,他適應片刻便瘋狂挺身。嘴裡叫著「老師,舒不舒服。嗯?舒服麼。」

  陳燕西搖搖晃晃,已夾不住金何坤的腰。他只得曲起腿,仍有金何坤托著他的腰。那東西在體內時快時慢,時淺時深。陳燕西扭動著,沒多久又開始求饒。

  「別、別那麼快......不行了......好深......」

  「哥......」

  金何坤早趨近瘋狂,他將陳燕西死死壓住,凶悍地頂入抽出。陳老師毫不吝嗇叫喊,他便咬著對方脖頸,鎖骨,心臟狂跳。坤爺的喘聲從未這般粗重,亂得不行,簡直像直接從喉嚨裡滾出。

  「叫哥哥,寶貝兒,叫哥哥。」

  陳燕西眼睛發紅,半瞇著,迷亂看著坤爺。他面白唇紅,頭髮亂了,偏頭躺在床上,像被人欺負至極。

  金何坤停下,兩人呼吸一起一伏,汗水順著坤爺下巴,墜在陳老師胸膛上。

  空虛已至。

  陳燕西聲音奶奶的,糯糯的,細碎的。

  「哥哥......」

  金何坤瘋了。

  他猛地刺入,一下又一下抵進去。眼裡有火光,是慾望。他定定看著陳燕西,看他又野又浪。快感層層攀升,似一場轟轟烈烈的掠奪與殺戮。

  陳燕西徹底放開,嘴裡唸著操我,快點不要停。

  又喊著:哥哥,哥哥。跟叫魂兒似的。

  金何坤粗暴挺入、攪動,搞得陳燕西快要窒息。一次次索取,太銷魂了。他簡直想把陳燕西弄死在床上,在他懷裡。只有在激烈的心跳與性愛中,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捨不得這人。

  太捨不得了。

  陳燕西爽快又痛苦地叫喊著,卻始終纏著金何坤。他追逐,他求歡,他任由自己說出淫詞艷語,甚至顯得粗俗不堪。他臣服,他掙扎,他抱著金何坤脖子說我喜歡你。

  金何坤心裡發疼,只有這人能叫他繳械投降。

  一次次酣暢淋漓的爆發,直上雲霄的釋放,忘情纏綿,不知疲倦。縱有隔閡與誤解,但仍不知何為點到即止。床單濡濕,枕頭被子早已不知在哪。

  陳燕西睡過去時,亦不知幾時幾點。他擁著金何坤,貓一樣饜足地蹭了蹭。坤爺抹去陳老師額角的汗水,收緊懷抱。

  陳燕西,你怎麼這麼好。

  金何坤埋在他頸間,忽地有些想哭。

  你怎麼這麼好。

  夜深,長山寂靜。

  金何坤輕輕從床上起來,他從一地凌亂的衣服裡摸出煙盒,點一根。他走到窗邊,抬頭。

  夜空明朗,群星閃耀。金何坤想起夜晚飛行時,他能更近地看見銀河。

  他實在無法繼續自欺欺人。

  復飛的渴望太強烈,以至於再也無法漠視。

  金何坤撐著窗檯,他吸一口煙,再緩緩吐出。猩紅煙頭一閃,照亮玻璃窗。他側頭去看玻璃上映照的自己,竟有點意氣風發的感覺。

  看著看著,金何坤一勾嘴角,笑了。

  翌日,陳燕西醒來已日上三竿。他習慣性朝身邊摸去,空的。

  連餘溫都沒有。

  陳燕西迷迷糊糊,「坤兒,金何坤?」

  沒人響應。

  陳燕西不得不起身,腰間疼痛,齜牙咧嘴。這狗日的太狠了,昨晚跟他媽打樁機似的。根本沒留情。

  房間已收拾整齊,是金何坤的風格。

  陳燕西穿上褲子,走到桌邊。牛奶杯下壓著一張紙條。他狐疑地拿起,字數不多,看得很快。所以看完第一遍,陳燕西還以為自己理解有問題,復再看一次。

  良久,陳燕西將紙條放回去。他面色平靜地端起牛奶喝一口,目光遠眺,穿過窗子去看遠山。

  再過幾分鐘,疼痛自胸口蔓延。陳燕西扯著嘴角,想笑又笑不出來。他放下杯子,揉了揉眼睛。長出一口氣,卻不知把心安放在何處。

  然後他穿上衣服,準備洗漱。甚至沒打電話去質問金何坤,為什麼不辭而別。

  浴室門關閉,裡面傳來唰唰水聲。

  紙條留在桌上,字數不多,段落不長。沒有塗黑的墨跡,可見書寫者並未有一刻糾結。

  「陳燕西,我發覺你睫毛好長啊,鼻子也那麼挺,眉型真好看。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其實很溫柔。發火的樣子,一點也不唬人。你知不知道,陳燕西。你後腰最敏感,咬你脖子,你能跟發|情似的。你那地兒也確實緊得要命,你真好啊,陳燕西。」

  「我想說我真喜歡你,好像有點可以說愛了。」

  「但我得走,想了很多天,我想回去復飛。所以來跟你說個再見。」

  「我敬你、重你、崇拜你,可以後就不叫你老師了。如果有緣再見,叫你陳先生。」

  「陳先生,這世界狂亂、頹靡、無趣至極。你卻始終清醒、熱愛,信念不衰。」

  「我無數次想變成你,見你所見,愛你所愛。但我依然想成為自己,努力發光。叫你看看,我多有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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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見信》

  「陳燕西,我發覺你睫毛好長啊,鼻子也那麼挺,眉型真好看。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其實很溫柔。發火的樣子,一點也不唬人。你知不知道,陳燕西。你後腰最敏感,咬你脖子,你能跟發情似的。那地兒也確實緊得要命,你真好啊,陳燕西。」

  「我想說我真喜歡你,好像有點可以說愛了。」

  「但我得走,想了很多天,我想回去復飛。所以來跟你說個再見。」

  「我敬你、重你、崇拜你,可以後就不叫你老師了。如果有緣再見,叫你陳先生。」

  「陳先生,這世界狂亂、頹靡、無趣至極。你卻始終清醒、熱愛,信念不衰。」

  「我無數次想變成你,見你所見,愛你所愛。但我依然想成為自己,努力發光。叫你看看,我多有魅力。」

  2018/7/13清晨

  金何坤

  陳燕西親啟  .





第二卷 ,《鯨困於陸》完。





第四十九章

  金何坤走過T1航站樓時,順道去買杯咖啡。圍巾拎臂彎裡,拖著行李箱走得並不快。

  他穿一身機長制服,領帶系得端正,身量頎長,褲線順著長腿筆直往下,特惹眼。這會兒剛收工,從會議室出來,制服外披一件深色大衣,既俊且雅。

  金何坤不笑時,唇薄挺鼻、利眉寡情的長相挺有距離感。但就那雙眼含情,配上職業性假笑,搞得副駕成天說他不像機長,像站街的。

  最近時至深冬,強勁寒流來襲。T1里空調開得大,走這麼一會兒,金何坤居然覺得後背生汗。他身邊跟著副駕錢聰,兩人從大學畢業進公司,算好朋友。

  錢聰為人耿直開朗,基本有一說一,時不時嘴快,話語也不過腦子。金何坤與管制員槓得歡暢時,錢聰一准在旁邊助威。

  「今天管制局都誰值班,剛波道里那聲音是陳艾那龜兒子吧!啊?這貨化成灰我都認識!」

  錢聰情緒上來容易激動,冷不防能出口成髒。

  「換我以前那暴脾氣非得投訴他!憑什麼要讓7729先降,我們在他前邊、前邊。減速個屁,咱們的速度分明能下來。」

  金何坤應和著點幾次頭,沒發表什麼實質性意見。咖啡還剩半杯,喝不下,順手放垃圾桶上。他摸出手機,果不其然一堆未接來電,其間穿插幾條消息。

  「說不定是有軍機,別的什麼情況也不一定。你和陳艾吵吵不是一兩天,他就想遛你玩兒又能怎樣。」

  錢聰憋幾秒,咬牙發覺自己還真沒辦法,「老子嚥不下這口氣。」

  「那啥時把他約出來,你倆去拳館打一架?」金何坤忙著回消息,頭也不抬,「梭哈全梭哈,贏了會所嫩模,輸了下海幹活。」

  「噯你是不是跟他關係挺好。」

  「也不算好,」金何坤劃到傅雲星的消息,看清內容時輕微地皺了下眉頭。

  傅大師問他排班情況,能不能今晚組個局。

  金何坤回覆:明早有飛,局可來,不喝。

  傅雲星:那你從T1出來,我開車接你。

  錢聰嗅到點八卦味:「你怎麼約他。」

  金何坤將手機鎖屏,整理好圍巾掛脖子上。

  他無語地盯著錢聰,「兄弟,好歹當年都是同窗畢業。你看看機組、乘務組、地勤組,各個組的,哪裡沒幾個同學。再不濟就是同學的同學,C市也就丁點大。圈裡稍緊俏點的,要個聯繫方式還不容易?」

  「沒,我只覺得出奇,你還能和某個管制有點交情。」

  錢聰聳肩,咧嘴笑得歡。

  金何坤眼見要出航站樓,穿上外套,「也不算交情,偶爾飛早班或夜班,沒什麼人時能在波道聊幾句。」

  「上次天氣不好想強行落地,保證航班正點。結果陳艾噴得我狗血淋頭,還搬出八該一反對。把『反對盲目蠻幹』念叨三次,逼得我慫。」

  實際陳艾原話是:你他媽真以為自己開俄航啊,不得了要上天。遭雷劈的時候咋沒把你骨灰盒給劈成精,少他媽廢話。老實呆著。

  金何坤怒懟:下班別走,咱們monster談話。

  陳艾:再廢話我操|你。

  波道瞬間安靜。

  倒不是陳艾真會這麼做,也不是他倆之間有什麼見不得光的關係,更不代表金何坤怕他。只是坤爺不料陳艾比自己更流氓,這你媽,怎麼當上主任的。

  不打不相識,後來只要一接C市進近,金何坤能立馬辨出那頭是不是陳艾。

  是陳艾,有空就聊幾句近期天氣和航班。

  不是陳艾,估計都是陳艾徒弟。金何坤賣面子,聽從指揮很少作妖。

  金何坤與錢聰分別時,那小子正和經過的乘務組擠眉弄眼。坤爺簡單打個招呼,壓根記不住對方長啥樣。

  錢聰壞笑:「坤哥,過兩天有聚會你去不去。據說要來好幾個盤靚條順的大美女,那身材喲,嘖。」

  「不去,沒時間,」金何坤反應冷淡,遠遠瞧見傅雲星的McLaren720S停在路邊,他抬腿要走,揮手作別錢聰。

  「瘋的時候自己注意點,該帶套帶套,別後期整出人命來。」

  圈外盛傳航空業亂得很,特別是機組與乘務組。什麼6P門、艷照門、組團國外淫|亂趴,實際亂的不是職業,是人。

  不是所有飛行員都愛美女,有人不喜歡大胸,有人不喜歡長腿。

  還有的壓根就不喜歡女人。

  金何坤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傅雲星正持著佛珠,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唸佛號。

  「看你復職這段時間,總算活過來了哈。」

  「挺好,沒什麼大事就行。」金何坤靠著座椅,打算閉目養神,「隨你開哪兒吧,先送我回家也成。順便放箱子換衣服。」

  傅雲星踩一腳油門,打轉方向盤,平穩地滑進主幹道。

  「噯兄弟,您這一天天的是不是特忙。」

  「看排班,有飛行時限。還算能活,有事?」

  「沒事。」傅雲星特乾脆,「既然您不忙,要不找時間回覆一下這個什麼妖兒,那個什麼水兒的。我是搞不懂你們Gay圈那些姐妹套路,合著找不到你,成天上大慈寺堵門。」

  「我跟你說,坤兒。下回再有這種局,您他媽可別拉我。」

  「我佛慈悲。」

  「悲你大爺,給你拉點業務助力KPI,你還抱怨。」金何坤閉眼笑,挪個舒服的姿勢,「那局還真不是我組的,我也去了才知道,有他媽什麼辦法。」

  傅雲星:「哦,沒辦法你就誆我去,作死還找個墊背的。」

  「金何坤同志,C市年輕人交際圈,拇指蓋這麼大。那聚會照片隨隨便便一傳,玩得開的人都能瞧見。」

  「所以?」

  「所以......」傅雲星瞅著眼前黃燈跳紅,不得不猛踩一腳剎車。慣性搖得金何坤突然前傾,再狠狠拍回椅背上,差點把心臟撞出來。

  「我操。」

  金何坤揉揉後腦勺,「怎麼開車的。」

  「闖紅燈拿你駕照扣分?」傅雲星冷笑,趁著等紅燈這段時間,話題突變。

  「所以你和陳燕西,真玩兒完了?」

  金何坤一怔,眉尾輕佻,嘴角抿成直線,沒說話。

  半晌,他平視前方,將視線放進綿延的車流裡。不鹹不淡,也沒特別的情緒起伏。

  「不知道,沒聯繫。」

  「是他不聯繫你,還是你不聯繫他,還是互相不聯繫。」

  「有區別?」

  金何坤反問。

  「結果不都一樣。」

  實際是特有默契的兩人互不聯繫,比之前發生的任何事都要默契。

  從長山回來幾月有餘,金何坤忙得要死。又是走程序,又是復職測試,還有一堆手續要辦。停飛那麼長一段時間,模擬訓練等少不了,好歹最後順利復職。市場上說飛行員招收趨近飽和,的確不缺飛行員,缺的是機長。公司辛辛苦苦花幾百萬養出一機長,不會隨便讓他走。

  剛開始還行,日子照樣過。父母知道兩人分手後,除張怡有幾分難過,金宏沒多嘴。現在不都這樣,能搭伙過日子,咱就過。過不下去,分唄。還能咋的。

  C市依然燈紅酒綠。金何坤挺慶幸,當時沒頭腦發熱退租,要不現在連個棲身的地方也無。

  但說不期待陳燕西的消息是假,那人不聯繫不問候,甚至根本不質問。

  後來金何坤逐漸看開。

  也是,那麼自由一人。

  今年冬季來得早,又冷。初冬時C市罕見地飄雪——雨夾雪,夠朋友圈鬧上好一陣子。這城市夏季多暴雨,冬季多霧。遇上天氣特糟糕時,飛機能排出脫離道。

  排班很糟心,延誤更糟心,金何坤自覺耐心爆棚。

  要不也沒能力追陳燕西那麼長一時間,操,怎麼又想起他。

  傅雲星送金何坤上樓,復開車去一趟局裡。最近做為免費顧問,與林哥攜手那起連環殺人案,要進行最後收網行動。傅雲星說是過去看一眼,以免遺漏什麼重要線索。

  金何坤沒拆穿他,這禿驢端著不識紅塵的架子,走著兒女情長那條路。

  指不定哪天就英雄氣短。

  沒治。

  租的房子同在城南二環,距陳燕西家不過相隔五條街。

  人這緣分說來奇怪,當初沒戀愛時,回國下樓都能遇上。現在牽絆深得很,這後面還有一段情,反而怎麼也碰不著。

  C市有路千百條,果真有他們無法相遇的道。

  金何坤壓得凶了,隨便找誰都能聊。他也不聊自己,喜歡給別人挖坑。值夜班的管制員,活生生被金何坤給聊抑鬱了。要不是瞧著今後幾十年可能還得共事,早叫人套麻袋,群毆這狗逼。

  長此以往,遭受荼毒的還有簽派通話頻道。金何坤不催簽派員,只問對方:你對這工作還有沒有激情,是否熱愛。

  這你媽,跟傳銷似的。

  錢聰覺著丟臉,趕緊給他關了。

  金何坤:這不聊得挺好。

  錢聰:只有您覺得挺好。

  實際也沒什麼好聊。金何坤只想找個人說話,但說話對像一直不對,所以想說的話,說不出口,這種排解效果約等於無。

  壓著壓著,心口就麻木了。

  陳燕西什麼時候才會來找他,金何坤不知道。猶似往事不敢隨意記起,未來他不敢隨意期待。

  金何坤生在C市,長於京城,幾十年後再次回歸。他從來不是很有歸屬感的人,唯一一次遇上陳燕西,居然沒抓住。

  也很是丟臉。

  入夜,滿城煙火,燈海浩瀚。

  金何坤開車去赴局時,車內依然留有陳燕西中意的香熏。後座放著陳燕西買的靠枕,生活中處處有對方影子。

  說來很難,原以為分道揚鑣乾脆利落,卻不想後勁綿長回味苦澀。

  金何坤尋找的平凡歲月、普通生活,俱在陳燕西給的夢境深處。但他們並沒建起互通的橋樑,金何坤心裡剛輕輕一抖,盛開的小花轉瞬便謝了。

  組局的地兒是在一家新開Bar。多年來無數酒吧開張倒閉,不變的是喝酒蹦迪妖魔男女。

  金何坤踏進大門,著實被音浪掀一跟頭。他唸著包廂號碼往裡走,一路扒開的醉酒男女不計其數。好幾對抱一起啃,還有人在拽褲子。

  現在年輕人玩這麼開?

  剛拐彎,光線迷濛間沒來得及看清前方,金何坤的目光黏上一人,半天撕不下來。

  下午還抱怨緣分淺,晚上便撞見那份心心唸唸。

  陳燕西站在走廊裡,靠著玻璃窗打電話。手指夾煙,依然有股少年風流感。只看不清眉眼情緒,感覺多幾分滄桑。

  這叫什麼,金何坤忽然想笑。

  轉角遇到愛。

  陳燕西在打電話,唐濃今晚邀的局,結果主人沒現身。他反覆撥打,沒人接。直到察覺有人靠近時,他抬了眼。

  操。

  金何坤。

  那一瞬陳燕西沒由來的心慌,又想張口打招呼,又想裝作看不見。只得拿起黑屏的手機放耳邊:「喂,老唐你們怎麼還沒到。組局還遲到,不想混了?哦樓下了啊,要我來接是吧。」

  「行你們等等,我馬上下來。」

  「宇哥呢,他——」

  「好久不見。」

  金何坤手揣兜裡,慢慢悠悠晃過去。

  他兀自打斷陳燕西滔滔不絕的自導自演。聲音冷,眼神冷。將燒了心口的眷戀柔情深深裹藏。

  陳燕西喉嚨痛,眼睛酸。他靜得出奇,一眨不眨地盯著金何坤。

  這人是他的金何坤。

  陳燕西不敢眨眼,怕輕輕那麼一下,會結起不爭氣的水殼。他不敢。

  於是只能鎮定,「好久不見。」

  兩人沉默片刻,金何坤看了看手錶。

  「來玩?哪個包間。」

  「就這個。」

  「哦,那我在前面一些。看來不是一個局。」

  「嗯。」

  尷尬瀰漫。久別重逢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金何坤深深看著,看一眼陳燕西。他提了口氣,忍住想不顧一切撲上去的心情。

  他已忍了許久。

  「如果沒事,我就先走了。」

  陳燕西微愣幾秒,側身:「噢行,那再見。」

  「再見。」

  金何坤走後,陳燕西於原地站了許久。最後他長出一口氣,靠著窗。他手心後背全是汗,腿軟。

  頭疼得厲害。胸口那地兒,更厲害。

  聚會結束時,陳燕西坐代駕回家。小區裡靜悄悄的,他下車時,不敢弄出太大聲響。雲裡霧裡地上樓,腦子不清醒,在兜裡掏了許久鑰匙。

  幾分鐘後,他反應過來,門鎖早成了密碼匙。金何坤換的。

  他按了密碼進去,客廳漆黑一片。隱有樓外微光照進,黑暗中多少可以視見傢俱輪廓。陳燕西低頭,看影子拉得很長。有幾分孤獨。

  陳燕西沒開燈,憑直覺往裡走。但裝修風格與擺設已變,他走得磕磕絆絆。膝蓋與小腿不時撞在桌椅上,麻木了,不疼。

  他走進廚房,開冰箱。拎出一盒牛奶,又四處去找杯子。

  「坤兒,你把杯子放哪了。我不說案板旁邊放一個,我習慣拿麼。你是不知道,老唐那導師特能玩,一把年紀也沒見這麼瘋的。噯,碗怎麼沒洗。坤兒,你今天是不是很忙。」

  沒喝上熱的,陳燕西將就灌了口冰涼的牛奶。涼意讓他清醒幾分,「我操。」

  「不行,清潔阿姨的號碼不能刪。老子把名片放哪了。」

  「坤兒,我發現你挺能耐。工作好,人也好,還把家裡收拾乾淨。搞得我現在沒你不行,想想也挺難受的。我以為再見你能心平氣和,至少做個朋友。完蛋,不行,完全行不通。」

  「坤兒,我不想跟你做兄弟。但這事還得看你願不願意。」

  「你不願意,也不逼你。」

  「金何坤,我現在有點難受,我先去睡了。」

  「晚安。」

  ——

  註:「*」

  1最後一卷,主講飛行和自由潛(競技)

  2關於【復飛】一詞。

  在民航專業術語中,復飛是指:指的是飛機降落到即將觸地著陸前,因誤失進場等原因,把油門調到最大位置(TOGA)並把機頭拉起重新回到空中並盤旋再一次降落。而飛機有觸地再復飛者稱為「觸地復飛」,通常是訓練飛行及特技飛行所使用。

  前兩卷沒有寫飛行,「復飛」指坤爺重新回去工作。

  這一捲開始寫飛行,那麼坤爺應該叫「復職」,後面就不再出現「復飛」一詞(除寫到相關技術情節)

  3八該一反對:是保證飛行安全實踐的經驗總結,是貫徹落實飛行規則和有關規定,正確處理飛行中遇到的各種情況的通常概括。

  4monster:成都一家拳館。





第五十章

  「你和陳燕西見上了?」

  「嗯。」

  「昨晚在酒吧?說什麼沒?」

  「沒,就你好再見。能說什麼。」

  「那你這是......」

  「我沒怎麼,不說了。出門上班。」

  「哎我操?你這狼心狗肺的玩意,凌晨四點把我吵醒,沒頭沒尾說幾句又要扔下我不管。講故事都沒這麼留懸念的好伐?坤爺?!」

  「今天飛早班,回來再說。」

  金何坤掛掉電話,站門口,對著穿衣鏡再次整理制服,昂著下巴正了正領帶。出門。

  他今天飛六點三十的早班,四點半簽到。從家裡開車出二環走高速,這會兒去機場不堵,很快就到。

  天沒亮,凌晨四點月亮高懸。街道安靜,晨霧不濃不淡。霓虹燈藏在白茫茫的霧氣裡邊,映得森森高樓如畫。乍一看,這城市有如銀翼2049,冬季透著滲進骨子的寒意。

  金何坤進公司簽到,開始走流程。先測酒精,領取任務書、航行資料、再查看天氣狀況。將前續航班情況瞭解清楚後,開始與副駕錢聰協同。大致內容是航路情況,任務分配。

  「主飛是你還是我,」錢聰睜著雙死魚眼,八成昨晚熬夜看球,睡眠有點不足。「坤哥,要不您再救濟救濟我,快死了。」

  金何坤順手把咖啡遞給錢聰,「要死不活,喝點。」

  錢聰趕緊擺手,「你喝的清咖別以為我不知道,謀殺副駕嗎!」

  「算了咱說正事,誰主飛?」

  金何坤轉身去吃早餐,「我飛。」

  「你來開那是分分鐘大空難。」

  錢聰屁顛屁顛跟在後邊,就差給坤爺提鞋捏肩。早餐結束,他們坐機組車和乘務組一起進場,上飛機。

  金何坤與錢聰進行駕駛艙準備,輸入航路,校對計劃。這事兒挺繁瑣,基本由錢聰完成。等機務組檢查完畢,金何坤還得再繞機複查。自從上次迫降事件,他對飛行前每一項檢查都格外嚴苛認真。

  乘務員清點好客艙,機組和乘務組還要開會協同。金何坤交代天氣情況、飛機狀況、飛行時間,然後等待乘客上機。

  坤爺帶著錢聰返回駕駛艙,進行checklist。依照手冊喊話。

  金何坤:「引擎節流閥面板。」

  錢聰:「Over。」

  金何坤瞥他一眼,繼續:「節流閥桿。」

  錢聰:「慢車,Yessir!」

  「正經點,認真答覆。吃錯藥了?這幾天床上沒缺人吧——引擎區域。」金何坤想給錢聰開瓢,這傻缺得啵著就差哼歌。

  「清空。」錢聰笑著偷瞄機長,賊壞,「坤哥,今天飛回來去不去玩。我說真的,美女帥哥都挺多。剛開協同會,有個姐姐偷偷瞄你好幾眼,那意思簡直藏不住。」

  「平時你玩也沒見叫我,這回瞎起鬨幹什麼。」

  「擾流板。」

  「收回。」錢聰聳肩,「這不是聽說你跟小情兒掰了麼。哥不打算禁慾吧,當什麼和尚。」

  金何坤沒點頭也沒否認,冷笑幾聲,「飛行儀表。」

  錢聰:「檢查。」

  「引擎儀表。」

  「檢查。」錢聰不依不饒,「哥你給個準話,准了我就組局。您這才三十一,別活得跟四五十歲。趕緊的!」

  金何坤神煩,又沒什麼強硬理由拒絕。半晌他敷衍揮手,「行行行,隨你們。怕了操。」

  「導航裝置。」

  錢聰瞇著眼一咧嘴:「得勒!Checked!」

  坤爺怒:「你他媽正常點。」

  「著陸燈。」

  「On.」

  「頻閃燈。」

  「ON.」

  「空速管加熱。」

  「On.」

  「除冰。」

  「AsRequired.」

  「應答機。」

  「On.」

  ......

  做完系列檢查還不能走,機組要請求推出許可,得到許可才能推出開車。金何坤示意錢聰向塔台請示,但簽派要送資料,時間稍長。

  金何坤閒著沒事,也沒找簽派頻道聊天。最近他把前段時間失的智撿回來,深感殘害同行有愧。收回罪惡的手,決心做個人。

  掏出手機看消息,傅雲星剛巧找他。

  —今天你回來麼,晚上一起吃飯。老子被你一個電話吵醒,頭一遭這麼早去面見佛祖。

  金何坤知道絕不止吃飯這麼簡單。

  —消停點,晚上同事組局,不跟你們去。

  —同事?那妥妥有空姐空少啊。哦對,說起這事兒,坤爺。如果你沒徹底打算跟陳燕西老死不相往來,玩的時候收斂點。還記不記得上次那什麼妖兒,就玩遊戲硬要坐你腿上那張照片。

  —......沒什麼印象,後來不沒坐麼。怎麼了。

  —哦就有心人吧,往C市交友群那麼一傳。結果范宇給看見了,您說宇哥都知道啦,陳燕西還能遠嗎?他看了怎麼想。

  金何坤捏著手機陷入沉思,錢聰叫幾聲,「坤哥,坤哥。幹啥的神遊八極啊,回魂了嘿!」

  「咱們要起飛了!兄弟!」

  金何坤下意識斂神,坐直了。關手機前回覆:隨他怎麼想。

  又不放心:他要問你,你就說沒這事。什麼都沒發生。

  傅雲星樂呵:還他媽嘴硬。

  早班頻道比較安靜,升空後金何坤瞧著眼前天空發呆。冬季日出晚,天際波動時,光芒撬開沉沉黑夜,眼前茫茫雲海逐漸亮起。

  不多久,金光大盛。天盡頭現一道圓弧,太陽上升。下方白雲翻滾,似波浪洶湧。

  金何坤半瞇眼,日光融進去。他避不可避地想起,曾和陳燕西在海上見過數次日出。

  此情此景唯一共同點,是他們眼前的一片蔚藍。

  自由無垠的、深藍的大海與天空。

  陳燕西啊陳燕西。金何坤想,你真一步也不願上前。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陳燕西剛到俱樂部,早間十點,冷得發抖。他進門將外套扔沙發上,指著茶几上資料讓唐濃檢查。

  「明年船宿談妥了,我們出專業團隊,京城那邊租賃船隻。最後一趟走加拉帕戈斯朝聖。」

  「叫策劃部和文案做一期宣傳出來看看,公眾號微博那邊記得同步。」

  唐濃坐姿端正,拿文件掃幾眼,「你知道金何坤的意思,還按兵不動?」

  「群裡消息看見沒,你不盯,可有人盯著。圈裡肉多狼少,總有那麼些主動獻身的。」

  「我動了啊,」陳燕西說,「我在他面前賣了個慘,不過效果不大。」

  「看他不怎麼想搭理我,沒多說。」

  前幾月金何坤在長山不辭而別,留一封分手信。甩人甩得特乾脆,一句廢話也無。

  陳燕西起初難受得不行,這人咋這樣兒啊,撩到你心癢難耐,決心飛身獻愛。接著利落轉身,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悶了半個月,處理完長山後事,又因雜七雜八的合作飛一趟京城。陳燕西回到C市,已經初冬。

  挺搞笑的是,當初犯心病沒頹廢。豈料這次失戀,陳燕西蹲家裡足足喝酒一星期。簡直沒人樣。

  若非范宇上門提人,他大概會淹死在酒瓶裡。

  陳燕西誰都不怕,就對宇哥心存敬畏。幾番義正言辭的教導,愣把陳燕西拽出失戀聯盟。

  後來他打整房間時,從床下摸出一枚袖扣。估計是哪次做|愛太激烈,扯掉滾落的。金何坤走的時候沒找,算遺留物品。

  陳燕西放下拖把,用盒子仔細收起。他靠著書桌點根煙,望著袖扣出神。

  算算時間,他們重逢快一年。

  怎麼感覺像處了大半輩子。

  唐濃完全能想像陳燕西賣慘是什麼樣,完全沒個樣兒。他腦子裡就沒這根弦,只知道含蓄收斂,收不住了,才上前。

  「那你不打算把人追回來。」

  「怎麼不追,」陳燕西說,「我看上了,就只能是我的。」

  「前幾天群裡那消息,氣得老子牙癢。你不說我還沒想起來,先記金何坤賬上。」

  「不是,」唐濃突然發覺不對,「你倆是不是把愛情追逐戰當情趣?」

  「大家都在陪你們玩?」

  陳燕西趕緊舉手:「我跟他現在什麼關係都沒有,但不妨礙以後。多年不曾主動出擊,是不是忘了我陳燕西是誰。」

  他年輕時也玩,誰沒玩過。陳燕西盤靚條順,不教潛水不罵人時,見誰都笑。認真起來極有魅力,但凡他看上的,沒有未勾到手的。

  只是後來年齡上去,性格變得沉了點,靜了點。眼光愈來越高,沒合適的,不如就單身。

  時間一長,江湖不見陳燕西,到處還有他的傳說。

  唐濃:「問題沒解決,別亂來。」

  陳燕西:「我就是回來解決問題的,他不想我解決問題,也不會留紙條。」

  「聽說金何坤復職了,你要想跟他在一起,是準備聚少離多,還是放棄潛水。」

  「不可能放棄潛水,」陳燕西笑,「金何坤是喜歡那個不會放棄的陳燕西,而不是為愛盲目跟隨的陳燕西。你看他自己反應過來,就回去復職了。」

  「只是我們之間,還需要個平衡點。慢慢找吧,來日方長。」

  「那你打算怎麼追。」唐濃問。

  陳燕西翻著傅雲星的微信,咧嘴笑。他舔了舔牙尖,眼神暗幾分。

  「故事,是從『偶遇』開始。」

  飛行員的生活挺枯燥,只能說上班或不上班。沒有工作日與雙休概念。達到本週飛行小時上限,剩下就是休息。但大多時間公司要求去培訓、開會,搞得他們連軸轉,生活「艱辛」。

  金何坤飛早班,基本是一個來回,估計下午或傍晚到本場。如果飛夜班,最晚出港就在另一個城市過夜。第二天再飛,最後回本場。

  「A024,c市進近,雷達看見。」

  「陳艾?」金何坤一聽聲音笑了,「今晚倒班有時間麼,晚上局裡見。」

  現在波道不算繁忙,一來二去陳艾跟他聊了幾句。

  「行啊,你等會兒下飛機來進近。A024,修正海壓3000保持,修壓1016。」

  「修正海壓3000保持,修壓1016,A024。」金何坤複述完畢,基本把這事敲定。

  錢聰憋在旁邊遞眼刀:明知我跟那龜兒不對付,還叫他一起蹦迪?

  墳頭蹦迪嗎?

  金何坤蔫兒壞地憋著笑,直到下飛機也沒管錢聰作妖。坤爺應邀去了進近,錢聰回家收拾打整,再怎麼七竅生煙,愣沒忘叫金何坤按時到場。

  結果天有不測風雲。

  他本去進近找陳艾,半路被領導叫走,說是復職後談話。這領導講話又臭又長,實質性內容沒幾句,硬生生拖到晚八點。

  金何坤一看時間,來不及了。好在陳艾也剛從辦公室出來,兩人互看一眼,制服還穿在身上。

  「為了不罰酒。」

  陳艾說。

  「為了不罰酒。」

  金何坤看著他笑。

  於是兩人穿著制服,成功踩點酒吧赴局。

  這他媽可太騷了。

  「故意的,我日你們絕對故意的!」

  錢聰站在卡座邊嗷嗷叫,金何坤打頭陣過去時,一桌男女差點屏住呼吸。

  哪來的男模!

  還是機長。

  金何坤披職業假笑,剛寒暄幾句。陳艾跟上來,又招一陣口哨。

  酒吧燈光糜爛,裝潢超前,貶義。想搞超現代主義,又加了點工業風元素。整個一不倫不類,暴發與貴族結合部似的。看著辣眼睛。

  但喝酒蹦迪的男女才不分場合,幾瓶黑啤下去,能把門口掛的大衛雕像看成蒙娜麗莎。氣氛倒是勁爆,舞池上有人在跳脫衣舞,男的。遠遠看去皮膚奶白,身材瘦削,招人。

  金何坤瞥一眼就坐下了。他順手脫去大衣,再剝了外套,就剩一件制服襯衫,也白。燈光鋪在上面,不知是他帥得發光,還是白襯衣在反光。

  自坤爺坐下,身邊敬酒的鶯鶯燕燕沒少來。幸好他明天飛夜班,不受八小時前酒精測試的限制。

  玩得開,金何坤也沒拒絕。

  只是觥籌交錯間抬頭,坤爺遠遠瞧見對面卡座有一人。

  不只一人,是一群。

  只是那人端坐期間特惹眼,今晚也穿得極其騷。黑夾克配長褲,顯修長腿型。穿了雙Redwing,正後仰靠著沙發,腳底蹬在桌沿上。

  他雙臂搭著沙發,嘴裡叼煙,眼睛狹長,亦一瞬不瞬地盯著金何坤。

  是陳燕西。

  地址是傅雲星說的,那不正經的禿驢附贈一句:這酒吧隔壁是情趣酒店,你倆來興致了還能上去開間房。道具啥都送,放心用,今晚警察不查房。

  操。

  陳燕西笑著回:暫時用不上,老子追人從不直接往床上帶。

  現在他後悔了。

  陳燕西很後悔。他就該直接叫人給金何坤下藥,弄暈拖上床。

  這貨居然穿著機長制服來酒吧,不是裝逼是什麼。撩誰呢。

  金何坤瞧見陳燕西,沒任何表示。一低頭,繼續喝酒。像不認識。

  陳燕西沒急,各自玩。

  那邊喧囂,這頭也不弱。陳艾剛被幾個空姐纏上,金何坤身邊坐下一名空少。年齡不大,很嫩。似乎才就業沒多久,腕上帶著根亮晶晶的手鏈。

  「坤哥怎麼光喝酒不玩遊戲,要不我們下去跳舞。」

  還挺自來熟。

  金何坤笑:「你認識我。」

  「這桌上誰不認識坤哥你,又帥又威又有型。坤哥,喝一杯?」這空少也不避諱,抬手去拿金何坤的酒杯,匡匡喝下大半,再往坤爺身邊蹭了蹭。

  「有煙味,癮重?」

  「還行。」

  金何坤拿回酒杯,沒說下文。這鐵了心要撩他的空少已將雙手滑至對方膝蓋,再往上。一寸寸,隔著制服褲子,肌肉分明,十分誘惑。

  「坤哥想怎麼玩,不如你同我,換個地兒。」空少趴在金何坤耳邊,氣息濕熱。「騷的禁的都可以,我想試試坤爺的槍——」

  「對面桌,對面桌。對面的朋友MayIhaveyourattention,please?」

  金何坤正推辭,吵鬧的DJ裡遽然躥出一句喊話。

  卡座所有人都愣了。

  誰你媽這麼牛X。

  這會兒集體抬頭往聲源看去,只見陳燕西一腳踩在桌子上,一腳著地。他手拿麥克風特瀟灑,活像酒後表演藝術家。

  拽得沒邊。

  「看什麼看,就是你。那個戴手鏈的,坐那麼近幹什麼。」

  「手拿開,誰准你碰他了?」

  陳燕西一抬下巴,朝著金何坤這桌發難。搖滾鼓點鏗鏘有力,球燈光線凌亂四射。

  空氣霎那間安靜,下一秒人群起鬨,呼聲掀天。

  錢聰震驚:「我操,坤哥這你對像?」

  「好騷,帶勁兒!」

  隔空喊話完畢,陳燕西一扔話筒朝他們走去。金何坤垂著眼睛不知在想什麼,片刻後起身穿衣,當著陳燕西的面兒,變道走出酒吧。

  燕哥跟著腳下一拐,出去了。

  金何坤沒走,靠在街邊牆根,等陳燕西。待他走近,坤爺吐口煙:「以後別這樣。」

  陳燕西緊了緊衣服:「我怎樣。」

  金何坤高冷:「陳先生,咱們熟嗎。」

  「不熟?行。」陳燕西耐心好,轉過身,又轉回來,「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見面,熟了。」

  「......你幹什麼。」

  「交個朋友唄,誰說再見還是兄弟的。」

  「酒肉朋友?」

  「那也行啊,酒後發生肉|體關係的朋友。聽著還不錯。」

  金何坤移開煙,稍低頭瞧著陳燕西。他心上人鼻尖凍得發紅,為了耍帥撐風度,大冬天穿皮夾克。傻逼。

  「咱們上床還合適麼。」

  「怎麼不合適,又不是現在。」陳燕西擤了擤鼻子,眼睛亮亮的,「你不就想跟我解決問題,不就想要我妥協麼。」

  「我又不是不答應,你當時跑個屁啊跑。老子是那種阻攔你的人嗎,想復職你直說。還敢跟我玩消失。」

  金何坤驀地心一軟:「陳......」

  「你打住,先別說。」陳燕西偶爾霸道,居然一手撐在金何坤耳邊,把人壓在牆上。

  「我們的問題一籮筐,短時間也解決不了。你先別回來,真的別對我心軟。我怕我恃寵而驕,你一來就對我那麼好,我會變壞的。」

  「你繼續做你想做,這次換我來追你。給我點時間,我還有很多事要解決。」

  「所以你先別回來,我不想跟你再吵架。」

  陳燕西說著說著,忽地有些不好意思。他抬手蹭一下鼻尖,確實不想繼續對著空氣自說自話,今兒個看見有人瞎撩他男人,掄椅子的心都有了。

  「金何坤,我今年三十了。沒怎麼追過人,也沒對誰這麼上心。可能追人的路子有點野,你多擔待。」

  「想虐我也行,只要你不心疼。其實你最好欺負我,這樣我會紅眼睛,然後你就能多看我幾眼。是不是。」

  冬夜寂寥。

  金何坤低頭看著陳燕西,不說話。看他眼窩深眉骨高,薄唇邊上挽著笑,一副風雨不浸情深的模樣。

  他心底輕輕一抖,似冰川裂了縫。莫名想起四個字,信者得愛。





第五十一章

  陳燕西真要展開攻勢,基本沒人能防住。這人沒事兒閒撩一把,情話信手拈來。不過得看對象是誰,一般人他懶得抬眼睛。

  但陳燕西的心上人是金何坤,這不一樣。不能隨便就把人追了。

  顯得沒誠意。

  原本酒吧偶遇後,陳燕西宣示個主權,意思意思準備撤。話帶到、想法帶到,合該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不料陳燕西多久沒犯的胃病翻了。

  他將手撐在金何坤耳邊,撐著撐著胃部一陣絞痛。汗水從額角滲出,眉頭不自覺緊皺。於是陳燕西的頭愈來愈低,最後乾脆捂著肚子蹲地上。

  方纔的霸氣、騷氣、管他什麼氣質,通通化作細碎嗚咽,脆弱得像只奶貓。腿軟。

  金何坤盯著他頭頂,髮絲軟軟的,能瞧見旋兒。默了半晌,他蹲下去,伸手揉在陳燕西后頸上,「這段時間喝酒太多,還是飲食不規律。」

  陳燕西沒打算坦白,搞得自己太脆弱。買醉一事可以說,不是現在。

  他呲牙咧嘴好久,「能為啥,還不是被你氣的。」

  金何坤才是要氣得沒脾氣,手上故意加把勁,「那我走了,您眼不見心不煩。」

  「我操,你他媽輕點!」陳燕西「嘶」一聲倒吸涼氣,果斷揮手,「走吧走吧,就當無事發生過。」

  說完又不甘心,撩起眼角偷看。

  金何坤真要走,當即收回手掌,起身揣兜裡。他甚至連出租車都沒攔,「那你早點回去,我走了。」

  陳燕西心底落一句操,就在金何坤轉身時猛地抓住他衣角。陳先生抬頭,嘴角還抿著。漆黑眼裡因疼痛盛了點水,路燈照著特亮,特抓人。

  「......你還真走啊。」

  「我死這兒怎麼辦。明早上頭條你喜聞樂見啊。哎你這人,情分不在仁義在,好歹一朝炮友百日......」

  「閉嘴。」金何坤見他眼睛都紅了,心裡異樣得不行,「少說幾句,費精力。」

  陳燕西真要賣慘,這還只是最低級。他不屑,又不能顯得自己太心切。所以嚎完兩句,乖乖等待金何坤下文。

  坤爺將他半抱半扶,「能不能走,去街邊攔車。」

  陳燕西側頭盯著他,眼睛眨兩下。喝太多酒,聲音沙啞,「你送我回家?」

  尾音上揚,打趣地拐了幾個彎兒。摻了點其他意思,好似回家不是正經回家。

  應該再幹點什麼。

  「總不能等你橫屍街頭,讓咱們爸媽連朋友都沒得做。」

  金何坤漫不經心道,他攙著陳燕西,幾乎承受住對方所有重量。好不容易攔車上去,結果順嘴報了自家地址。頓兩秒,金何坤改回陳燕西的小豪宅。

  陳燕西半瞇眼,輕笑,「離我家也......挺近的。」

  金何坤沒否認什麼,挺磊落,「嗯。」

  當初他為了追求陳燕西,干的傻事不止這一件。

  深冬夜靜,出租車飛馳在街道上。車窗緊閉,內裡空氣溫熱卻不流通。陳燕西是真疼,歪頭靠著車窗,眉頭擰緊。他伸手揉胃,始終閉眼。

  之前插科打諢耗盡力氣,這會兒半句廢話都沒有。

  司機放電台,正唱情歌。是這幾年爛大街的傷心款,平日坤爺壓根不聽,今天莫名聽進去幾句。他側頭瞧著陳燕西,這人蜷縮著,夾克裹身上,半邊臉埋在圍巾裡,臉色慘白。

  金何坤知道陳燕西的睫毛很長,垂眼賣乖時,濃密地擋住眼裡所有情緒。而他一抬眼或一睜眼,那裡盛著千萬盞炙熱光,毫不吝嗇地贈你深情。

  良久,金何坤脫下大衣,罩在陳燕西身上。從頭套至膝蓋,緊緊攏住,搞得陳燕西呼吸有點困難。但他實在不願動,哼哼唧唧表示不舒服。

  坤爺怕悶死他,手法不溫柔地扯下衣服,蓋在他脖子往下。

  陳燕西耍賴,順水推舟地歪倒在金何坤身上,「哎你別動,讓我靠會兒。」

  「難受。」

  金何坤剛伸手要推,驀地僵在原地。他斜眼去看陳燕西側臉,從眉骨到鼻樑,再延伸至嘴唇。

  軟,且誘人。

  窗外路燈明滅忽閃,透過玻璃壓成一塊一塊地投射在陳燕西臉上。金何坤出神幾秒,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放下手,算了。自己還拿他有什麼辦法。

  磕磕絆絆到家,兩人弄得渾身汗。陳燕西撲在床上,鞋都懶得脫。胃裡絞著疼,將才在路上還繃著根神經,這會兒到家一放鬆,後勁來勢洶洶,簡直要命。

  金何坤輕車熟路地翻出藥物,出去接杯熱水,遞給陳燕西之前他拿嘴唇試了試。不燙。

  「能不能起來,吃藥。」

  陳燕西臉色發白,決心以後就算喪偶也不再狂喝買醉。否則人沒追回來,先他媽把命給搭進去了。

  他強撐著坐起,拿了藥跟水,稀里糊塗吃下去。陣仗有點猛,差點嗆一口。

  金何坤忍住上前給他順氣兒的衝動,靠牆抱臂。片刻,他忽然問:「你把家裡重裝了。」

  「嗯,」陳燕西說話氣若游絲,需要仔細聽,「從長山回來後弄的,估計你會......喜歡這風格。」

  「我之前不說了麼,等我們回來就翻新。結果只有我回來了。」

  這話裡沒有怨氣,很平淡地陳述事實。陳燕西說話時閉著眼,他不願添油加醋讓金何坤心裡難受,那太不是男人。說太多會增加坤爺心理負擔,陳燕西也不願。

  兩人能不能走到最後,另說。但不能仗著自己在付出,去給對方施壓。顯得不大氣,也不至於。

  金何坤沒再說什麼,見他吃了藥逐漸好轉,表示自己要回家了。陳燕西沒阻攔,這當口不適合留宿,他也沒想進展太快。只說今天謝謝了,不太舒服不多送,叫金何坤離開時記得關門。

  兩人一躺一站,對視幾秒。金何坤心底嘆口氣,俯身給陳燕西蓋好被子。他正要起身,陳燕西遽然伸手拽住金何坤衣領。

  「我今天說那些話,都認真的。我說我追你,不開玩笑。」

  金何坤垂著眼,輪廓硬朗,很英俊。臉貼得近,嘴唇幾乎要挨著。所以陳燕西說話時,很難講清算不算親吻。

  半晌,坤爺特酷地撂了一個音「嗯」。

  陳燕西眨眨眼,無聲地:這就完了?

  金何坤故意壓笑,眉峰一挑:不然怎樣。

  陳燕西悻悻鬆手,好氣又好笑地叫金何坤趕緊滾蛋。

  「......求您了,小坤子退下。朕乏。」

  語畢一翻身,留個氣成河豚的背影。

  金何坤失笑,轉身前伸手進被子,撩閒似的在陳燕西耳後摸一把,揉了揉他頭髮。敢情像擼貓。

  只是他指尖微涼,搞得陳燕西神經緊繃,所有注意力搬著小板凳咋咋呼呼地衝到耳背。莫名就發紅。

  房間燈關閉,房門開了又關。接著是打開大門,關閉大門。

  金何坤沒出聲,走了。

  靜默幾秒,陳燕西翻身。他在黑暗中靜靜看著臥室門,又縮進棉被裡吸口氣。

  空氣裡還有金何坤的男士淡香,大吉嶺餘韻。

  陳燕西從枕頭下摸出手機,揉著胃,猶豫著撥打電話。

  金何坤在等電梯,數字還沒上來,手機鈴響。他摸出一看名字,詫異又無奈地笑了。

  「喂。又怎麼了。」

  「沒怎麼,」那頭陳燕西的聲音很低很沉,語速慢,挺勾人。「想你了,金何坤。你剛出門,我就想你了。」

  金何坤提口氣,喉嚨怪癢。陳燕西的溫柔攻勢太厲害,簡直招架不住。

  「你好好休息,別熬夜。」

  「我知道,」陳燕西糯糯地答,胃難受,說話有氣無力,「你別回來,真的千萬別進我家門。你來,我就不想讓你走了。剛才你再站一會兒,我就真不想要你走了。」

  金何坤聽著,手揣兜裡握成拳,再鬆開,「嗯。」

  陳燕西:「那個.......」

  金何坤:「嗯?」

  陳燕西叮囑道:「安全降落。」

  金何坤講不清為什麼,那一瞬他有些眼紅。分明是平常得不能更平常的一句話,連情話都算不上,卻莫名戳他心窩子。

  這一腳踩進去,滾燙。弄得金何坤差點狼狽不堪。

  他穩了穩心緒,「好。」

  陳燕西關掉手機,躺在床上發呆。想是金何坤的聲音依然在他耳邊,於黑暗中無限放大。帶著磁性,跟催|情似的。陳燕西半邊耳朵發燙,想著想著,竟有些反應了。

  他忽然笑出聲,抱著被子半蜷在床上。

  金何坤。他的金何坤。

  愈近年末,春運大關接踵而至。鐵路幹線如火如荼,航空行業轟轟烈烈。

  金何坤感覺自己能飛吐了。要不是對這職業還有幾絲熱愛在裡邊,他真懷疑當初回來復職屬不屬於腦子進水,智商缺陷。

  到底是對像不好談,還是攝影不好玩。工作忙起來是真要收命。

  陳燕西追人張弛有度,不會過於緊逼,也不會讓你覺得冷落。自從他把心思說明白,金何坤發現大事不好,他身邊的「狐朋狗友」俱被陳燕西收買,甚至還有錢聰。

  陳老師將他的航班情況摸得清清楚楚,有時飛早班回來,一出航站樓能瞧見陳燕西的座駕,那人就靠在引擎蓋前抱一小束花,風騷得不行。

  偶爾陳燕西不來,搞得金何坤心裡空落落。翻出手機看信息,沒一條來自陳燕西。

  很會吊胃口。

  其實陳燕西也忙,俱樂部敲定明年船宿的事,還要總結這一年工作。完了線下有聚會,公司團建。唐濃和范宇清閒不少,平時就在工作室幫忙。偶爾撮合金陳二人,一群朋友吃個飯。

  日子倒還湊合。挺熱鬧。

  還有一事不得不提上日程,明年將在自由城舉行自由潛水世錦賽。

  目前,國內頂尖潛水員已開始準備翻年的訓練。六月將在京城舉行中國隊選拔賽,代表出征九月世錦賽。這些人將會披著國旗而去,帶著一份榮光去到海底深處。

  之前唐濃詢問:「決定了?」

  陳燕西正在整理金何坤拍攝的照片,他準備沖洗幾張放大,回家做個攝影牆。

  「決定了。明年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該爭取的爭取,做完就回來。我不能總去冒險,坤哥挺擔心的。」

  「老唐,你說這人生是不是挺荒誕。放一年前,我敢說這話麼。」

  唐濃撇嘴,笑了笑。陳燕西摸出錢包,看幾眼十八歲的金何坤。他倒是甘之如飴了。

  當初陳燕西不自由,毋寧死。

  現在算什麼。可能是劫後重生。

  十二月中旬,金何坤飛夜班較多。一週基本有一半時間是在其他城市度過。

  金何坤向地面塔台申請降落許可,得到許可再減速繞機場一週。經過階梯級下降後,對準跑道,減速。

  等達到一定低速,放襟翼,放起落架,算好下劃線,同時逐步減小油門,當高度達到大概3到4米時,拉平飛機並再次關小油門,輕輕拉高機頭。

  遠瞧去似飛機輕輕落在地上,是所謂的拉平飄。接地後放減速傘,輕點剎車,安全降落。

  飛機在跑道上滑行時間較長,金何坤趁著晃了晃脖子,頸椎卡卡響。今天與他同飛的是其他副駕,錢聰留在總部學習,耳邊清淨不少。

  副駕見他臉色疲憊,話不多地提了幾句,「等會兒總結會結束,早點去酒店休息。」

  「酒店應該有按摩服務,好好照顧頸椎,真出毛病不得了。」

  金何坤抬手揉了揉,笑著應和,沒打算找。他長期堅持健身,問題不大。

  總結會議結束時,已經後半夜。酒店距機場不遠,金何坤提著行李箱,準備打車。同行邀他去玩,坤爺不是不合群,只是困,便拒絕。

  剛出T2航站樓,金何坤掏出手機看見消息。

  陳燕西:工作結束打個電話。一定要打,挺重要的。

  坤爺看看時間,凌晨四點一刻。他猶豫幾秒,撥通,「這麼晚了,什麼事。」

  不料那頭陳燕西還挺精神,笑著問:「坤兒,你在T2哪個出口。開個總結會磨磨唧唧,我都快等睡著了媽的。」

  「我在五號,你在幾號。」

  金何坤懵,「......四號。」

  陳燕西:「那你不就在我前邊,等著,爺來了。」

  沒多久,陳燕西背著包,自五號出口歡快地奔來。晚風撩動他額前頭髮,露出美目俊臉。

  金何坤震驚:「你怎麼來了。」

  「坐的你那趟航班啊,」陳燕西笑著攬住他肩膀,「這不給你個驚喜嘛,坤哥就是牛逼。」

  「起飛降落賊穩,我都沒多大感覺。」

  金何坤輕皺眉,未忽略陳燕西眼裡的疲憊。他按住陳燕西的腰,看著像緊緊抱在一起。

  「別鬧,坐飛機玩兒麼。」

  「沒有玩。」

  陳燕西笑著沉默許久,盯著金何坤認真說:「我就想來看看你,『參與』你的生活,你的工作。真辛苦啊,坤哥。」

  金何坤心尖一顫,他抿了唇,低聲道:「沒什麼,分內事。」

  這工作其實並不有趣,也不高尚,更談不上偉大。

  只是分內職責。

  陳燕西抱著金何坤脖頸,垂眼看他嘴唇,很性感。他快撐不住要吻上去,最終只轉頭擦過坤爺耳尖。

  陳燕西以舌尖頂了頂口腔內壁,笑著放開金何坤。

  「我操,以前不瞭解不知道。」

  「你也太帥了,真的。」

  金何坤穿機長制服,身姿挺拔站在那裡,神色淡淡地說,職責而已。

  這老男人蘇得陳燕西腿軟,差點站不住。





第五十二章

  當晚,陳燕西隨金何坤去酒店。沒睡一間屋,甚至都不在隔壁。陳燕西拿著房卡,站電梯裡給坤爺揮手,「早點休息,我在樓上。有事叫我。」

  一般沒事,所以純粹客套。金何坤不說廢話,拖著行李箱走了。他看得出陳燕西很疲倦,平時這人很少熬夜,坐飛機從不選春秋航班。

  金何坤說不感動,那是假的。

  傅雲星:「你別以為陳燕西今天過去是無聊,他生日。」

  「兄弟,你跟我說不知道?他是你男友還是我男友。要不你倆掰了得了,我做接盤俠也行。」

  「去你媽的,正經點。」金何坤剛洗完澡,接到傅雲星打來電話。「你怎麼知道。」

  傅大師心懷蒼生,什麼小道消息都瞭解一點。時針指著五點四十,看來他也一宿沒睡。

  「上回張阿姨把你倆的生辰八字兒拿給我,叫我算算。說實話我不懂這個,就拿一套星座運勢忽悠她。順便看一眼你家男友生日,大致記得十二月。」

  傅雲星掐著眉心,手邊煙灰缸裡堆積成山。他剛看完一起影響極其惡劣的殺人分屍案卷,愁得睡不著。

  「再加下午和唐濃聊天,他們提到要給陳燕西辦派對,結果那小子跑了。我這一合計,肯定是去找你。」

  金何坤躺床上,睡袍大開。只一盞床頭燈,整個人籠在光暈裡。

  「他沒跟我說。」

  「那應是不想打擾你工作,」傅雲星拖著長長呵欠,這年頭,沒點身體素質還真不敢熬夜。

  「聽唐濃說陳燕西挺喜歡過生日,以前年年都辦。唯獨今年放大夥兒鴿子,你掂量掂量。」

  「兄弟就提點這麼多,不說了。困得慌。」

  身邊人都知道陳燕西出手了,而且乾脆利落、穩准狠。壓根不給金何坤反應的機會。圈裡傳得沸沸揚揚,說游魚要上岸,太陽打西邊出來。

  其實暗裡不看好,魚上岸,什麼意思,自尋死路。

  金何坤對此不以為然,他倒是懂陳燕西,覺得這人實際很喜歡兩人關係不清不楚的那種曖昧。甜甜的,偶爾夾了酸。不遠不近,卻心裡掛念。

  既然陳燕西喜歡,坤爺多陪他玩一陣子也沒事。萬事比不上他倆樂意。

  況且自己這只飛鳥還曾下海,陳燕西上岸頂多算進化,從游魚變為兩棲動物。

  達爾文舉雙手表示允許。

  從長山行動前吵架,直到現在,金何坤早想通了。感情的事急不得,光他一人使勁也不行。好事多磨,只要陳燕西願意去尋找平衡點,金何坤自認等得起。

  他不支持陳燕西放棄潛水,畢竟那是他的理想與事業。問題需要一個個去解決,成天膩歪的情侶也沒見幾個終成眷屬。

  金何坤捻著手中佛珠,看色澤又得回去盤。他戴耳機聽會兒歌,睡前沒忍住給陳燕西發微信。

  —睡了?

  陳燕西秒回:睏意早過了,在畫畫。

  金何坤意外:你還會畫畫。

  樓上陳燕西拿素描本,盯著紙上畫像,是他心上人。

  不由得笑著回:我爸教的,學個半斤八兩還成。沒正事,玩兒。

  金何坤想問為什麼你不告訴我生日。為什麼一聲不吭跟來,卻不問我要點「獎勵」。還想問你覺得咱倆關係什麼時候能更進一步。

  這些話有些矯情,坤爺到底沒問出口。還得攢會兒,這次陳燕西是主導,金何坤要看看他會做什麼。

  沒可聊的,金何坤發一條語音:「早點睡,我睡了。」

  陳燕西跟一條:「晚安。爺。」

  這聲「爺」有點妖,有點媚,陳燕西就是故意的。他壓了嗓子,含著幾分情。隔著音筒去撩撥金何坤的理智,效果十分顯著。

  坤爺驀地想起第一次去陳燕西的工作室,那夜風雨交加,氣氛很好。陳燕西也是這樣叫著爺,然後俯下去咬他。

  金何坤咽口唾沫,鬼使神差地再播放一次。陳燕西叫著,爺。他下意識狠狠地抓一把床單,操他媽的。硬了。

  這晚沒睡好,夢裡過於旖旎,水深火熱。他居高臨下地按著陳燕西,看他眼睛發紅,叫著快點再快點。而金何坤怎麼也不夠,要陳燕西匍匐著,不講甜言蜜語,發狠地要他命。

  陳燕西始終叫著金何坤的名字,眼裡帶著勾。

  那些隱秘又骯髒的慾望,如籐蔓野蠻生長。

  金何坤醒來時,那地兒還舉著。

  他栽進浴室打開花灑,思著陳燕西的模樣打發一次。好受些了,才喘著氣停下。

  金何坤撐著牆壁,瓷磚冰冷。

  他實在慾壑難平。

  妖精。

  回程是下午四點半,到C市將近八點。

  金何坤叫上陳燕西一起去機場,在辦理登機牌處分開。陳燕西與沈一柟約了見面,下飛機直接去工作室。

  臨別時,金何坤有幾分猶豫,他磨蹭兩三分鐘,沒立刻走。然而陳燕西仍然沒告訴他生日一事,甚至沒有提出邀約,說工作結束吃個飯。

  坤爺摸不清他在想什麼,只得放棄。

  今天同他返回的依然是昨天那個副駕,兩人等待塔台發出許可時聊了會兒。金何坤說晚餐時間可能會使用兩分鐘機長廣播,接著講明原因和意圖。

  副駕挺年輕,年輕人都愛玩。聽罷就笑了:「哥,沒看出來啊。浪漫得要死。」

  「這姑娘怕是非你不嫁。」

  金何坤戴著墨鏡,看不清眼底情緒。他沒說陳燕西性別,實際這副駕跟他不熟,也沒必要糾正什麼。相反顯得刻意。

  「還行,」金何坤說,「畢竟他太好,我不抓緊點,總感覺不踏實。」

  六點左右乘務組開始分發晚餐,金何坤給副駕遞眼色,「這幾分鐘飛行你盯著點,以後有機會請你吃飯。」

  副駕:「小事兒,按計劃。」實際這種口頭請吃飯,沒幾人真拿它當回事。

  機長廣播響起時,陳燕西正在拆機餐的錫箔紙。這玩意有些燙手,卻不比金何坤的聲音滾燙。

  那人在廣播裡說:「今天飛機上坐了一名機長家屬,是我家領導。他生日,差點給忘了。」

  「趁大家吃飯還醒著,我佔用幾分鐘給他唱支生日歌,權當娛樂節目。」

  陳燕西拿筷子的手一頓,分明沒誰認識他,卻真有點不好意思了。他側頭看向舷窗外,夕陽懸於厚重雲海之上。日光染得天際發紫,藍裡夾著瑰紅。

  特浪漫。

  金何坤的聲音也浪漫,低醇、緩慢、中文唱完了還接幾段英文,最後加上陳燕西的英文名。似大庭廣眾的磊落裡,藏起只屬於兩人的小秘密。

  陳燕西按了按胸口,心臟快跳出框。這招很受用,甜得陳燕西想躥進駕駛艙賞他個法式熱吻。

  金何坤唱完,乘客艙裡掌聲雷動。不少女士交頭接耳,大致意思差不多:這機長賊他媽酷。

  陳燕西得意極了,也不看是誰的人。

  航班安全降落C市,金何坤下飛機給陳燕西發消息:等會兒有無安排,吃個夜宵。

  陳燕西直接打電話過去:「夜宵留著以後吃,你這歌唱得不錯。今天飛機上有哪位領導啊,下次帶給我見見。」

  金何坤知他耍賴,眼下會議室差不離人到齊,得開總結會了。

  他言簡意賅:「沒誰,就你。領導。」

  太窩心,陳燕西剛出T2航站樓,實在沒忍住朗聲大笑。好似一無憂慮的少年,接住了愛人最純粹的熱烈。

  「行,領導明白了。」

  「你忙吧,我也去一趟工作室。」

  「路上注意安全。」

  「噯對了,金何坤。」

  「嗯?」

  「禮物我很喜歡。」

  金何坤拿著手機笑了笑,盯著窗外飛機降落。機場大燈明亮,地勤車來回穿梭。他回味會兒,轉身入座,「開會。」

  「我來時想起你生日,就買了蛋糕。本來唐哥他們組織聚會,說你不在就取消了。」

  沈一柟坐沙發上,陳燕西放了背包開始脫大衣。

  「別拿我當藉口,八成是跟女友鬧矛盾,跑這兒躲災。」陳燕西抻懶腰,「有什麼你就說,老子回頭跟你算賬。」

  「我這兒追人正熱鬧,好容易討一頓夜宵,還被你給攪黃了操。」

  沈一柟撇嘴,「師兄,別瞎幾把扯淡。誰不知道你們拿分手當情趣。」

  「表面陌生人,大家都他媽知道你倆什麼也沒變。」

  「其實沒有,還是變了,」陳燕西撐著頭,歪斜躺著。「至少我的態度和以前不同,怎麼說......更珍惜吧。」

  「不想隨隨便便就這麼在一起,該給他的都要給。」

  「嘖,牙酸。」

  沈一柟沒眼看,想起去年初次見面,金何坤上來就是下馬威。搞得沈一柟從此見著陳燕西繞道走,誰挨邊誰倒霉。

  陳燕西踹他一腳:「說正事,要說廢話哄女友去。」

  「我跟她真沒吵架,我......唉算了,師兄,翻年訓練計劃制訂沒。」

  沈一柟是來找他商量明年六月選拔賽的事。

  自由潛世錦賽,逢單數年是個人賽,雙數年為團體賽。明年團體賽,國內將會通過預賽等層層選拔,召集一個隊伍,征戰自由城。

  不出意外,陳燕西與沈一柟是穩妥的。一來陳燕西有實力,此前紀錄還擺在那裡。二來沈一柟近幾年活躍於各個大小賽事,均取得不錯的成績。至於其他,到時候變數挺多,還得再觀察。

  競技自由潛除運動員本身實力之外,就是心理戰。總的來說愈是放鬆,心態愈好,更有利於發揮出好的水平,創造記錄。目前沒聽說哪位潛水員參賽吃藥,這也算區別於其他運動,畢竟自由潛這項運動,身體很重要,吃藥和找死差不多。

  「我是想去埃及呆到預賽前,」沈一柟說,「要不我們一起。每天可以安心訓練,國內操心事太多。」

  陳燕西冷笑幾聲,「小柟啊,你有本事把這話拿到女友面前說去。」

  「看她是同意你去埃及,還是直接找下家,從此江湖不見。」

  「怎麼又扯到她。」

  「我是提醒你不要為了比賽冷落她。」陳燕西面色沉下去,坐起身敲了敲桌面。他以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靠近沈一柟。很有壓迫力。

  「訓練,在哪裡都可以。我是打算留在C市的深池訓練,瞧見沒,咱俱樂部隨時給你敞開大門。」

  沈一柟盯著他,不置可否,眼神已有些不悅。

  陳燕西搖頭,往後退一點,「小柟,別把成績看得太重要。過程,享受過程就好。」

  「我們若不為成績而去,征戰自由城有什麼意思。」

  「成績不是一切,這也是一次很好的交流會。你不挺喜歡法國有名潛水員麼,這次可以交流看看。」

  沈一柟皺眉,對陳燕西的言行態度很不滿。

  他忍了忍,說:「師兄,你知道的。在競技場上只有第一,沒人記得亞軍是誰。」

  分歧很明顯。陳燕西再試圖說服下去,就顯得不看事,也沒多大意義。

  畢竟妄想改變一個人根深蒂固的觀念是不可能,他嘆口氣,輕聲說:「沈一柟,別忘了師父給我們說過什麼。」

  「如果潛水僅僅是追求深度,又有什麼意思。他以前總跟我說,小柟性子好勝,不希望你冒險。現在,我也不希望。」

  「那是因為他的眼裡只有你。」

  沈一柟比陳燕西小兩歲,正是心高氣傲、年輕氣盛的關頭。他對陳燕西的看法挺複雜,有崇拜亦有不服。

  話音落地,辦公室安靜片刻。陳燕西看他一眼,沒發火。幸得是他師弟,換其他人早一頓臭罵。

  「今天先說到這兒,你回去。」

  「訓練的事再考慮考慮,實在想去埃及,我不攔你。」

  沈一柟清楚自己過分,道歉又堆在喉頭說不出,半晌後關門走人。

  陳燕西鬆懈下來,攤成軟糖似的靠著沙發。他盯著眼前牆壁,發神。

  算了,吃點蛋糕。

  這是頭一遭陳燕西過生日如此冷清,原本他只想陪著金何坤,但對方在工作,所以看一眼也滿足了。

  他拆開蛋糕盒,食指沾一坨奶油伸進嘴裡。接著撥通唐濃電話,「喂,幹嘛呢。」

  「生日這事挺抱歉的,老唐。」

  「沒,我一個人吃蛋糕啊。操,老子不淒涼,很硬氣地拒絕了對象的夜宵好麼。」

  唐濃不管他嘴硬,「見著沈一柟了。」

  「嗯,見了。還是那副德性,」陳燕西踟躇道,「說實話,我怕他出事。」

  「強行下潛後果嚴重。」

  「他自己心裡有數,管好你就行。訓練慢慢來,不要急著增加深度。實在下不去就算了,沒必要破紀錄。」

  「我知道,我這不是有愛人了嘛。哪兒敢啊。」

  陳燕西樂呵一笑。

  唐濃:「那你什麼時候領他回家。」

  「我也想啊,早就想了,」陳燕西彎起唇弓,甜膩奶油沾在唇邊。品著品著,卻有些發苦。「但現在不行啊,老唐。我畢竟還有一次競技賽,你說我這要是一去不回——」

  陳燕西斂了笑意,他低頭,怔怔看著上邊「三十歲快樂」幾個字。三十了,人生春秋已過而立。活過這些年,如今才找到幾分真實。

  割不下,捨不得。所以心裡酸得要命。

  「那金何坤不就真守寡了。不行啊,老唐。」

  「我心裡有他,我覺得我也開始愛他了。」

  「我捨不得。」





第五十三章

  今年初冬來得早,除夕卻要晚一點。

  C市不下雪,時常霧氣瀰漫。前幾年霾嚴重,人人戴口罩。後來空氣質量逐漸變好,戴口罩卻成了都市新潮男女的必備品。陳燕西實在Get不到這個點,俱樂部新招的小年輕成天罩個黑布在臉上,露一雙眼睛滴溜轉,一言難盡。

  雨下了一整天。

  去年父輩聚餐相談甚歡的情形還似在眼前,今年張玉愁得不行,覺著倆孩子見面會不會尷尬。程珠怡倒好,認為肯定是陳燕西作,小金那麼好的孩子他不配。

  「你別跟我說什麼自由戀愛,保質期過了。陳燕西,你要有你爸這一半專情,至於現在單身嗎。」

  程珠怡是家裡太后,惹不得。因此陳燕西單方面挨罵,從不還嘴。

  「除夕前晚兩家聚會,你可得給我長點眼力見。」

  「小金肯定來,拜託你捯飭精神點。萬一人家回心轉意是不是。」

  陳燕西舌橋不下,好半天才失笑。他站在俱樂部樓下,風雨同形,這天兒也太不好。

  前幾日C市車圈說要搞什麼拉力賽,選在城郊越野場。范宇除了研究,唯一愛好是玩車,聽聞消息給陳燕西報信,問他去不去。

  陳燕西追人正得勁兒,許久未和唐濃等人聚頭。圈裡狐朋狗友嗷嗷叫,硬要燕哥出場遛彎兒。說什麼庫裡的Hypercar隨他挑,玩的是心跳。

  那天金何坤也在場,是傅雲星那邊牽頭去的。此前兩人沒聯繫,好巧不巧遇上,還是競爭關係。因是前情人,去年在越野場宣誓主權的情景仍歷歷在目,大夥兒看他倆的眼神帶著調侃與起鬨。

  可陳燕西落落大方,金何坤也是。

  兩人見面一點頭,各自上車,一腳油門就出去了。拼得很,完全不留情。油門轟隆,似巨龍入江攪個天翻地覆。速度不斷飆升,過彎道時陳燕西還有意別住金何坤。

  兩人隔著車窗對視一眼,挑著眉卯上勁。

  當時玩到後半夜,人群早就瘋了。范宇和唐濃還在場上沒下來,陳燕西開得特飄,人也飄,才從跑車上落地,半路跳了金何坤的G65。

  兩人乾柴烈火一相逢,壓根沒挨到回家。就近從公路上尋個缺口下去,停在林間。

  轟轟烈烈地來一個車震野戰。算是再次落實炮友身份。

  那夜陳燕西喊得特爽,凌晨時雨唰唰下。遽然手機鈴響,吵嚷著刺耳。

  坤爺瞄一眼,是陌生來電。陳燕西叫他接,兩人正翻雲覆雨,這方旖旎絕對能被電話那頭聽了去。

  誰知一開免提,傳來幾聲「我坤哥,哥哥」。叫得還真他媽黏膩。

  陳燕西眉頭一皺,伸手抵住金何坤。

  「喲,您還真忙啊。」

  金何坤提槍卡在半路,想擠進去又不行。他咬牙:「沒,我不記得是誰。」

  「怎麼能不記得呢。是我啊我啊,上回SPACE那個局,坤哥您還叫我小妖兒來著。」

  「您絕對不能忘了呀。哎是不是打擾坤哥辦事兒,今晚沒趕上,下回您聯繫我。」

  這人妖裡妖氣地笑幾聲,掛斷前還麼麼噠。噁心得陳燕西當場萎靡,推開金何坤準備提褲子下車。

  「大半夜你跑哪兒去。」

  金何坤知他脾氣大,趕緊拉住。

  陳燕西:「老子回家。」

  「找你的小妖兒去!我操。」

  豈料金何坤壓根不解釋,居然叼著煙笑了笑,順嘴道:「那也得先把你送回去,才能找下家啊。不然顯得不上道,多不局氣。」

  陳燕西在雨中淋濕,踹一腳G65的大輪子:「有種!你他媽有種!」

  金何坤撿他上車,一炮沒打踏實,還得哄小孩兒回家。坤爺想著好笑,他怎就這麼稀罕陳燕西。做情人的時候特有意思。

  燕哥氣結,一路沉默不語。坤哥沒哄,只等人下車時,將手機拿到陳燕西面前,劃拉出剛才的陌生號碼扔進黑名單。

  「我真不認識,也不找他。安心回去睡覺,記得洗澡。」

  「別感冒。」

  陳燕西冷笑,「關你屁事。」

  接著轉身上樓,頭也不回。好似再停留一秒,就會暴露瘋狂外溢的歡欣。

  剛把思緒收回,陳燕西被兜頭的冷空氣糊一臉。他拿著黑傘猶豫幾秒,走進雨中。

  天光灰濛濛,暮色四合。雨絲涼得不行,宛如冰刀刻在裸|露的肌膚上。陳燕西沒開車,今天準備坐地鐵回老媽那裡。想著程珠怡指不定怎麼叨叨「分手關係」,他一陣頭痛。

  自上次野戰後,兩人比曖昧更進一步。兜兜轉轉,居然重回故事開頭,做了情人。

  他們表面上已毫無關係,甚至很難在朋友圈點個贊。私下卻暗渡陳倉,偶爾陳燕西去接金何坤下班,硬纏著對方來一次制服play。

  畢竟看著金何坤俯在上方粗脖喘氣,襯衣半敞只解拉鏈的樣子分外迷人。勾得陳燕西直髮|浪。

  陳燕西品著品著,想起今晚不回家,摸手機給金何坤發消息。

  —今天住我媽那裡,你就別過來了。

  —過年兩家人要聚餐,知道麼。

  金何坤居然秒回:我正好也要飛夜班,後天從N市回來。

  —那地方特產多,準備給伯父伯母買一些。

  陳燕西撇嘴,拒絕。

  —得了吧,您再繼續裝好人,他倆真得嘈叨死我。什麼如此神仙沒抓住,越活越抽抽。別買,求您勒。

  這邊剛回完消息,微信五百人交友群又開始瘋狂滴滴。這類交友群其實不止一個,名媛圈Gay圈啥啥圈的,應有盡有。陳燕西當年玩的時候,連同唐濃范宇也被別人拖進去。時不時彈出個私信聊騷,簡單粗暴:今晚約嗎。

  陳燕西向來不約,不乾淨,也容易遭高級仙人跳。要是玩到有主之人,指不定鬧出羅生門。

  這群裡零號居多,陳燕西作為一號代表,不記得是誰拉他進來,所以從來不說話。

  他本打算忽略不看,消息提示露出機長二字。陳燕西思量片刻,乾脆戳進去。結果真沒誤會,居然流傳起金何坤的制服照。

  拍得並不清楚,但那身型、體格、氣質絕不唬人,是個極品。

  下面的評論更精彩,什麼「無人認領那我就上」、「上就上,管他有沒有主」、「照片誰傳的,得勁兒」、「好像是另一個群,那裡全是1」云云。

  陳燕西盯了半晌,照片已被頂上去,地鐵在飛速行進,隧道里風隆隆。他抬頭看一眼玻璃窗,印著自個兒美目俊臉,渾身不老少年氣。

  陳燕西直接氣笑了。這叫什麼,不怕賊惦記,就怕C市騷0惦記。

  他舔著牙尖兒,低頭在對話框裡輸文字,還挺長。直到下車才點擊發送,然後鎖屏。

  騷,老子叫你騷。

  父母組織聚餐前,兩人因工作安排錯過,大半月沒碰上面。聯繫不多,只時不時道個晚安,很純情。

  真像高中談戀愛,搞曖昧都不好意思明著來。

  金何坤最近培訓較多,會議也多。

  一月初某個航班的機組在駕駛艙抽煙,搞得飛機緊急下降,還上了新聞。外行多以指責抨擊,實際機長或副駕抽煙,早不是什麼新鮮事。

  常有發生,只是那位機長玩砸了而已。

  雖有句話是「同行相輕」,彼此揶揄嘲笑時,公司內部亦引起高度注意。金何坤有煙癮,所以常備口香糖。這種會議磕牙放屁,大家都知道今天敲警鐘,明日很可能繼續上演。

  難管。

  聚餐仍挑在翠園,程珠怡和張玉覺著味道不錯,倆老公基本沒有發言權。

  陳燕西和金何坤就更別提了,僅有滾去吃飯的份兒。好歹雙方父母沒提分手一事,氣氛挺好。

  程珠怡偶爾詢問金何坤工作狀況,坤爺裝得人五人六,乖極了。程珠怡真是越看越喜歡,忍不住在桌下踩一腳陳燕西。

  「媽?」

  燕哥差點咬到舌頭,驚得五雷轟頂。

  不至於吧,這誰他媽才是親兒子。

  程珠怡冷眼,「給小金夾菜,這邊的太遠,他吃不到。」

  陳燕西氣鼓鼓:「這玻璃盤是可以旋轉的,瞭解一下?媽媽?」

  聚餐結束,兩人分開走。

  陳燕西拿唐濃背鍋,金何坤說要去大慈寺拜菩薩。天氣特冷,雙方父母熱情似火,揮別倆王八羔子,驅車去了高級會所,說是準備享受當下。

  陳燕西才沒去找唐濃,最近范唐夫夫已回美國過年,壓根就不在。他剛到家,金何坤後腳跟上,兩人偷情似的。綴著些隱秘的刺激。

  屋裡未亮大燈,金何坤從背後抱住陳燕西。側頭咬了咬對方耳朵,沒急著接吻。卻是笑著問:「陳先生,給您一個坦白的機會。」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你幹了什麼好事。」

  陳燕西給他撩得要死,發熱。屋裡暖氣足,滲出一層汗。

  「我能幹什麼。」

  他知道,就是不承認。

  「那行,我來提醒你。」金何坤埋首,沉沉發笑。牙齒貼著陳燕西耳朵,手臂緊箍他窄腰。

  「你這追人手段挺前衛,關係沒確立,倒要宣佈主權。不僅亂講話,你還發了幾千上萬的紅包出去。」

  「以前怎麼不知道,陳先生對別人如此大方。」

  陳燕西性子直,編輯所有權小作文,附上金何坤照片。核心意思簡單明瞭:這人我的,誰也甭想碰。C市0號別惦記,有主。他再大手筆發紅包,邀人轉發。

  騷得與天齊肩。

  金何坤很受用,追逐戰的狀態也挺好。嘴上說著一個男人不能睡三次,否則後續特麻煩。

  明顯陳燕西不在此列,坤爺亦不在。

  兩人跌跌撞撞倒床上,週遭黑暗。金何坤說他水多,直男看了都眼紅。陳燕西叫他閉嘴,不准說騷話。

  後半夜開始下雪。近幾年C市氣候異常,往年落雪稀奇得不行。

  陳燕西無意識於愛海中抬頭,窗外已白茫茫一片。大雪如絮,盈盈入萬千世界。金何坤很燙,一遍遍叫著心肝,叫著寶貝。

  他又說:「陳先生,陳先生。」

  聲線浪蕩,癢得受不了。

  他們沒洗澡,渾身酒氣。陳燕西薅住金何坤的頭髮,盯著他輪廓。

  唇是火熱的,野獸正磨著獠牙。疼痛炸裂時,陳燕西頭皮發麻。他忽地嗚咽一聲,眼前迷濛一片。

  光從窗外漫射進來,霓虹逡巡,雪花亮晶晶的。玻璃上結著一層霧氣,映得外邊大廈影影綽綽。好不美妙。

  如這愛,如這性。

  陳燕西覺得自己像一顆成熟的果實,被金何坤用尖牙咬開。他略有哭腔說不要,卻抵不住那人勢如猛犬。烈得不行。

  他鮮美的果汁叫金何坤喝盡,喝透。

  迷濛間陳燕西說了句我愛你。

  金何坤沒聽清,問:什麼。

  陳燕西卻不再說了,只甜膩地嘀咕道:明天你洗床單。





第五十四章

  大年初七,假期結束。

  上班狗揉著裝滿酒肉的胃囊,帶一身綜合症回到崗位上。學生玩得失心瘋,望著書比人高的寒假作業叫苦不迭,常年奮鬥在Deadline。

  城市逐漸恢復活絡,似冰封河面解凍,喧囂沸騰。街邊早餐攤兒熱氣氤氳,車流穿梭。行人匆匆,市井祥和。

  金何坤無所謂雙休或節日,前幾天除夕夜將好排班,沒趕上回家陪爸媽吃團年飯。他臨行前往張玉枕頭下塞一紅包,提著行李箱就走。

  航線繁忙,管制局的工作人員同樣不輕鬆。除夕夜那晚送走金何坤的是陳艾。第二天返回,波道里傳來問候:「C307,新年好,這裡C市管制區,雷達看見。」

  金何坤一怔,莫名親切,聲音帶了笑意,「新年好啊,陳主任。」

  燕哥心疼,對方工作確實累,趕上寒假高峰期,金何坤沒去其他航線幫忙飛已很不錯了。

  閒下來,陳燕西偶爾會琢磨兩人見面問題。長期半月不見面,怪想的。想想這還是曖昧期,真要像普通夫婦結婚那樣兒,生活得多平淡。

  陳燕西並非耐不住寂寞,他早習慣獨自一人,不覺金何坤的缺席多難熬。

  只是想念。很想念。

  每年二三月聚會減少,日子卻過得極快。陳燕西再見金何坤時,暮春至。

  小區綠草茂盛,花開得摧枯拉朽,幾近荼蘼。熱風捱過樹梢,撩起一陣沙響,似提琴奏著肖邦,夾了快意閒散,與初夏燦爛撞響。

  他們依然分居,關係保持曖昧炮友,熱度有些下降。

  金何坤不急,有時甜言蜜語,有時壓根不聯繫。不聯繫也無所謂,忙著手頭工作,彼此自信得很。

  他們知道愛人就在那裡,患得患失無用,安全感需要自給自足。

  三月底,陳燕西將正式訓練計劃提上日程。此前他忙著追人,訓練卻沒丟。畢竟只用幾個星期的集中訓練,試圖在大型賽事上取得傲人成績是妄想。

  競技自由潛對潛水員身體素質、技術及心理要求很高,需要長期有規律、有計劃的訓練。

  陳燕西始終沒將參賽的事告訴金何坤,唐濃略有微詞,畢竟瞞著不是事兒,報導遲早曝光。

  陳燕西有他的考量,首先競技潛並不如常人所想那麼危險,只要遵守規則,遵循自己的體能極限,該上升時不再冒險下潛,是不會出人命的。

  其次,金何坤有他的工作,陳燕西不希望對方再做出「沒必要」的舉動。否則於兩人來說都是負擔,沒意思。

  陳老師正式訓練時,力度稍有加大,會有意識去挑戰更深的海域。前幾月在國內海域下潛,於泳池訓練靜態閉氣,最近已飛往菲律賓薄荷,半個月往返。

  他在金何坤工作繁忙的情況下,儘量湊時間見面,又累又快樂。

  坤爺對燕哥的行程沒有多問,保持距離感永遠是人與人之間的小美好。況且他知道潛水之於陳燕西,好比飛行之於他,戒不掉。

  實在行程合不上,偶爾睡前小視頻。燕哥真心喜歡誰,眼裡的星星完全擋不住,他也懶得遮掩,不清高。

  陳燕西變得不像陳燕西,至少金何坤認為這樣更真實,沒有初遇時的距離感。

  凶悍獠牙給你看,溫柔甜軟也給你看。這才像樣,像是要過日子。

  訓練時,陳燕西很少使用手機等通訊設備。他傾向於將自己「封閉」,變得安靜、平靜。

  練瑜伽必不可少,呼吸訓練能讓肺部和胸腔做好準備。陳燕西今年的參賽目標,是挑戰FIM(攀升自由沉降)110米與STA(泳池靜態閉氣)。

  他不清楚其他人的挑戰目標,只求將自己的水平發揮極致。

  沈一柟果然動身埃及,春節那會兒就離開。據說走之前與女友大吵,朋友傳聞是要分手的節奏。陳燕西搖頭,不置可否。對於沈一柟,他的情感同樣複雜。

  似明知小孩胡鬧,罵不得也打不得,唯有見他栽跟頭,嘗試走幾次鬼門關,才會頓悟。

  薄荷這地兒挺清靜,陳燕西朋友不多,訓練時常跟著潛伴出海。永遠不要獨自下潛,是一條必須銘記的原則。

  夜晚海風腥鹹,身邊沒了金何坤,陳燕西獨自躺在沙灘上看星星。訓練期間戒煙戒酒,包括飲食都得注意,他嚼著口香糖,盯著天空發神。

  金何坤沒回消息,應是在某條航線上。不知道是否與管制員抬槓,什麼時候降落。

  陳燕西后來常勸說坤哥,大家工作都不容易,佛一點嘛。燕哥現在很少罵人,年齡一天天上去,脾氣倒跟著走下坡路。

  不知是好是壞。

  但陳燕西沒放心上,他記得臨行前金何坤說,如果總能看見星空,大抵所有事都會好起來。

  燕哥想得不行,摸出手機給坤爺發消息。不能及時回覆無所謂,大男人沒那麼忸怩矯情。

  他就是惦記,就是想念,靠著後勁綿長的愛意,支撐整顆心運行。

  —坤兒,等你放年假,我們去特卡波怎麼樣。

  —據說是一生必得去一次的星空小鎮,迷失南十字星。

  發送完畢,陳燕西還特酸地加一句夜晚朗讀:

  是誰用煙雲般的字體,在南方群星間寫下你的名字。*

  愛情叫人又俗又盲目,陳燕西心想,原來老子是要吃人間煙火的。

  金何坤再與陳燕西幽會,是五月底。夏季洶湧而至,熱得坦坦蕩蕩,掙著一股風騷勁兒。這城市也辣,火鍋味兒四處飄香。冰啤配麻小,擼串搭可樂。C市慢悠悠,攢著橙藍光圈,色調溫柔。

  夏夜微涼,人群亮著膀子走在五光十色的霓虹裡,城市似浸在熱戀裡,什麼都鍍了金。

  陳燕西剛到家沒多久,咬著沒點燃的煙解饞。客廳未開燈,超大液晶顯示屏泛著藍光。他坐在地上玩手柄,遊戲散一地。

  接著門鎖卡嚓,應聲而開,金何坤提著行李箱進來,叫了聲:「陳燕西?」

  「我在,」陳燕西正打得激烈,只拔高聲音,「你回來了。」

  「明天一早得走,懶得回家拿東西。」金何坤換下鞋,踢踏著步子走到客廳,「你這兒還有我的換洗內褲吧,黑色那條。」

  「黑色太多了,等會兒你自己找找。」

  陳燕西盯著屏幕,也沒叫他坐。金何坤俯身,捏著對方下巴,硬是掰過臉,啃在那雙柔軟的唇上。輾轉、碾磨、挑逗吮吸,陳燕西差點喘不過氣兒,咬著坤爺舌尖叫他放開。

  「別鬧。」

  金何坤難解相思苦,這才嘗了點甜,有些意猶未盡。

  「吃飯沒,家裡還有什麼。」

  陳燕西打遊戲正緊張,手柄按得啪啪響,「冰箱裡估計有餃子,你看看還有麵條麼。」

  「隨便煮點湊合吃吧,明天你走,過段時間我也得走。」

  「去哪兒。」

  金何坤起身去廚房,順手扯掉領帶,扒了上衣。露一身精壯肌肉,惹人眼球。

  陳燕西瞄一眼,下意識咽口唾沫:「京城,要在那邊呆一週。」

  坤爺從冰箱拿出上次包的芹菜肉餃,提高音量問:「去幹什麼。」

  「潛水。」陳燕西答。

  他沒講明白,或者有意規避關鍵字眼。實際說去潛水也沒問題,六月初在京城舉行選拔賽。毫無危險,他壓根不緊張。

  金何坤沒回答,代表他已清楚了。陳燕西玩得不專心,手指瞎按幾把,屏幕顯示GAMEROVER。他乾脆扔下手柄機,提了提褲子,從沙發上拎著一禮袋,溜進廚房。

  坤爺正在燒水,背部肌肉雄渾,寬肩公狗腰,腰線有力地收進褲子裡。光背影已散發著濃濃荷爾蒙,叫人想一口咬上去,嘗嘗熱血沸騰的味道。

  「坤兒,煮餃子啊。」

  「沒什麼可吃的,下次買點其他菜。」金何坤轉頭看他,又伸手去拿調料和空碗,「算了,下次指不定什麼時候才在家。買了也白搭。」

  陳燕西:「下次我在的時候,你事先發個消息。我去買。」

  「嗯。」金何坤點頭,默了幾秒,話鋒一轉,「最近是不是有人追你。」

  「都打聽到我這兒來了。」

  陳燕西呼吸一窒,心想哪個龜兒子這麼坑菜,夠大無畏啊。居然敢跑到正主面前撒歡,挺不怕死。

  「我不知道啊,不熟。應該是有想法還沒行動,我這邊沒動靜。」

  「有動靜還輪得到我來問,」金何坤笑,「你怎就這麼招人呢。」

  「陳先生。」

  「怪我,太有魅力。」

  陳燕西大言不慚,在坤爺面前還要什麼臉。說罷上前摟住金何坤的腰,隔著衣衫讓他體會自己的心跳。

  「別想那麼多,坤兒。你摸摸這兒,它一見你,跳得實在受不了。」

  「還有這兒,你摸摸他。」

  金何坤被迫觸及到某處滾燙,他輕笑著偏頭,就與陳燕西嘴唇相碰。

  「他怎麼了。」

  陳燕西壓低聲音,貼著坤爺唇縫說話。又濕又熱,低沉誘惑。

  「他難受,爺,他想你了。」

  金何坤的呼吸明顯紊亂,眼神暗幾分。他磨著後牙槽,咬肌輕微動幾下。

  「寶貝兒,別招我。」

  鍋裡水聲沸騰,咕嚕咕嚕。響應兩人心跳,砰砰,砰砰。許久沒見面,誰還不是憋得慌。金何坤那眼神大膽露骨,簡直要把陳燕西吃了。

  視線膠著,坤爺遽然傾身吻過去。他吸著對方舌尖,似那裡有瓊漿玉露。聲音很大,嘖嘖地,連唾沫也來不及嚥下。

  陳燕西腿軟,猛地撐住流理台。金何坤一把攬住他的窄腰,將人圈在臂彎裡。又從嘴唇移到耳邊,喘息驀然放大。

  似野獸。似咆哮。

  陳燕西快瘋了。

  金何坤卻拿過他手中禮盒,不專心問:「這什麼。」

  陳燕西半瞇眼,耳邊還濕熱酥癢,抖得受不了。

  「給你買的手錶,你打開看看。」

  金何坤抵著他,徒手去拆禮物。打開時卻愣住,是IWC飛行員系列。別號小王子。全新大型飛行員年曆腕錶,限量只有二百五十枚。白金錶殼,藍色表盤,藍色機芯。

  當初官方打廣告,有句文案是:你嚮往天空,我卻迷戀海洋。總有一些人,一些事,讓你一見鍾情。

  陳燕西終於把氣兒喘勻了,眼尾紅潮氾濫,手指扣著流理台邊沿。

  他嘴角抿笑,得瑟,「喜不喜歡,我給你戴上。」

  金何坤沒理由不喜歡,心潮如湧,幾番跌落起伏。燕哥給他戴錶,他便再次咬上對方嘴唇,舔著脖頸,又在鎖骨處流連。

  他深吸口氣,「陳燕西,你簡直太他媽會了。」

  「誰教你的,嗯。誰教你這麼勾人的。」

  「無師自通,」燕哥爽朗大笑,他薅住坤爺頭髮,極具進攻性地吻回去。兩人如獸搏鬥,困在一隅廚房間。「主要是我寶貝你,其他人別想了。」

  「沒這待遇。」

  語畢,金何坤忽然關上天然氣。即將煮沸的餃子停了鍋,陳燕西在情迷之間攀住坤爺後背,「幹什麼啊,不做飯了。」

  金何坤按住他的腰,沉聲道:「知道我想幹什麼嗎。」

  「嗯?」

  「我想操|你。」

  雨後的C市是灰色,應該夾了點青。人們很難說清在這裡的生活狀態,似包容極強的灰,又似中庸溫吞地青。

  金光燦燦是年輕人朝氣的歲月,清灰的河水分開世界,給時而火紅的C市注入溫柔。

  傅雲星消失有一段時間,說是城市裡清淨喝茶的地方愈來越少,他要去尋一片綠。

  傅雲星早年也曾放過厥詞,說什麼要大江南北隨意闖蕩,唸著「揭帝揭帝,波羅揭帝,波僧揭帝,菩提薩婆訶」,越過山水,越過時間和空間,跑到佛語的前面和後面。

  沒幾人能聽懂他的意思,包括當年的林蓉兒。他始終一個人,頑固地沿著一條無人可見的軌道,走過白山黑水的根底。出世又入世。

  林蓉兒去找傅雲星時,那人已在山林寺廟旅居近一月。說來有些可笑,愛情這會事兒由不得人要臉面。

  林哥颯爽英姿豪氣衝天,到底從衙門追至江湖,從江湖追至佛門,只是不甘心。

  這戲碼挺像紫霞追逐至尊寶,換成任何一部武俠小說也同樣奏效。

  林蓉兒只是想去問:「你跟我,還有沒有可能。」

  「我爸媽催我嫁人,你還娶不娶。」

  傅雲星一襲袈裟站在佛門前,冷清岑寂,眉眼狹長。起初他始終沒開口,抬眼靜靜地望著她。

  金色陽光壓在廟前的青石板上,一條一條的。

  那天傅雲星只說:「有朝一日,我還俗,我娶你。」

  林蓉兒怔了怔,嘴角下撇幾秒,便轉身離去。

  這話還是金何坤教給他的,值得玩味。

  ——人們說「有朝一日」的時候,其實意思就是「不會再有」。*

  ——

  註:「*」

  1「是誰......名字。」——聶魯達《二十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

  2「人們......再有。」——《西部世界》





第五十五章

  盛夏蕃蕪,六月初行程擁擠,陳燕西沒過幾天好日子。

  唐濃從美國回來,一個人。結婚近十年,頭一遭鬧得這麼大。儼然是要不過日子的模樣,陳燕西懵圈。

  不應該,天下的情侶夫妻全吵翻,他們也不應該鬧分居。

  具體原因唐濃沒透露,兩人名下房產多,唐博士選擇靠近實驗室那套,范宇回國後自動入住一環。誰都不曾互相聯繫,陳燕西夾在中間沒法兒做人。

  平日他們感情太好,燕哥快忘了大家都是平凡人。沒三頭六臂,產生摩擦時也會吵架。

  唐博士嚴於律己,渾身斯文精英范兒,去斯里蘭卡也穿得正式優雅,眼鏡後從沒出現過慌張的神色。

  陳燕西一時搞不清眼前酩酊大醉的唐濃,到底是哪個妖精變的。

  唐濃酒品好,不耍酒瘋不說胡話,甚至更冷淡。他手邊若干酒瓶已空,濃烈的酒味熏得陳燕西一跟頭。

  「宇哥呢,他知道你在這兒喝麼。」

  「老唐,起來。我給他打電話。」

  唐濃搖搖晃晃起身,走幾步又折返。他劈手奪過陳燕西的手機,皺眉,「別叫他。」

  「我操了真的,有什麼是你倆說不開?非得鬧成這樣麼。」

  陳燕西見他要走,趕緊叫來酒保交待幾句,拔腿追上去。

  「老唐,都他媽這麼大人了,能不能好好溝通。」

  唐濃剛出酒吧沒多久,扶著牆順勢蹲下。他按著翻騰灼燒的胃部,兩道俊眉狠擰,低著頭不方便,又取下眼鏡,折好放在襯衫衣兜裡。

  「能溝通,就輪不到你來找我。」

  「那你說是什麼事兒,我給你倆分析分析。」陳燕西恍惚,藉著路燈差點眼花,以為從唐博士眼裡看到淚水。

  嚇得雙腿一軟。

  「別是要離婚。」

  「滾你媽的。」

  唐濃對於陳燕西狗嘴吐不出象牙一事很煩躁,皺著眉罵了句髒。

  乾脆又帥氣,露著平時少見的狠戾勁兒。

  陳燕西吹聲口哨,蹲下,「看不出來啊老唐,會罵髒嘛。」

  「跟宇哥吵架用上沒,我估計沒有,你也就捨得罵我。」

  「行了,起來跟我回家。今晚住我那兒,咱們兄弟聊聊。」

  唐濃話少,偶爾說幾句。陳燕西有一搭沒一搭地接嘴,幸得博士意識算清醒,上車就安靜,不至於無法走路。

  今晚月色極好,亮得路燈自慚形穢。車窗隔著空調與熱浪,唐濃偏頭抵著玻璃,嘴唇緊抿。

  「你的意思是,范家想弄個試管嬰兒。你爸媽也同意,但你不願意。」

  陳燕西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盯著前方紅綠燈。他開車平穩,免得唐濃難受。

  「當年沒同意要孩子,現在談不上樂意。自己都沒活明白,要小孩幹什麼。」

  「父母想帶孫子,平時也不讓你們操心。況且小孩都是養出感情的,你嘴上說著厭煩,指不定哪天就喜歡了。」

  陳燕西沒有勸說,只輕笑幾聲。

  「況且你倆這智商和基因需要傳承啊,未來不做科學家,也能進軍演藝界。好好考慮?」

  唐濃冷冷地睨他一眼,忽略陳燕西不正經。這年頭做父母太過容易,養小孩卻是一團糟。父母未能起到表率作用,後代八成也幹不出什麼名堂,剩下兩成全靠老天眷顧。

  「我只是不想,如果孩子接觸到的世界,與他所在的原生家庭分歧過大......這不是什麼好事。」唐濃說。

  他明白即使自己和范宇是合法夫夫關係,也不能用同性取向的意識去幹擾下一代。育兒問題很難,等他們長大更難。這期間他們會接觸到什麼樣的世界,形成什麼樣的三觀。

  唐濃不認為父母可以去幹涉或阻撓,這不公平。

  陳燕西倒車入庫時,唐博士快睡著了。他搖醒對方,抬了抬下巴,叫唐濃下車。

  「先上去洗澡,你這跟泡在酒罐子似的。」

  「公不公平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范宇。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倆以後真有孩子,交給孩子自己去判斷。」

  「管制局有句名言,weguideyouhome。父母只是引路人而已。」

  唐濃關車門的手一頓,嗤笑道:「你跟金何坤和好了?」

  陳燕西聳肩,「還沒呢。我這不勤勤懇懇追人嘛,人家傲得不行。」

  誰知某個傲得不行的大爺,正四平八穩坐於陳家客廳,等待主人回家。

  唐濃走進去,愣是半天沒將領帶扯掉。他轉身問陳燕西:「誰傲了。阿燕你展開講一講,你倆到底誰傲了。」

  陳燕西趕緊自證清白,「我傲,我傲嬌行不行。」

  「老唐你喝多了,你胡說什麼你。」

  「我已經給范宇打電話了,他在來的路上。」金何坤看一眼唐濃,招手叫陳燕西去洗澡。「看你這通體什麼味兒,去收拾。」

  唐濃態度寡淡,沒說金何坤多管閒事,也沒立刻走人。或許就等這麼一個遞台階的調和人,坤爺很會來事。

  他跟范宇有一星期沒見面,總僵持著不是事兒。相識幾十年,相愛十幾年,其實沒什麼坎坷過不去。

  心裡不暢快罷了。

  陳燕西滾去浴室,唐濃在客廳與金何坤坐了會兒。兩人以前聊過幾次,多是唐濃作為過來人去開解金何坤,算個知心朋友。

  「阿燕想得通,我們也很高興。如果你當時沒以退為進,他指不定還漂在哪片海域上。」

  「好好珍惜,日子都不容易。」

  金何坤想起在斯里蘭卡那些對話,想起唐博士一本正經問他:阿燕可曾有一次阻止過你。他一時沒憋住,樂了。

  唐濃:「笑什麼。」

  「沒什麼,」金何坤瞇了瞇眼,「陳燕西挺好的。」

  等人這段時間裡,唐濃粗略講一些有關阿燕的少年趣事。大多都特皮,不皮的時候基本是真陰損。

  高中時招了些狂蜂浪蝶,不少男生眼紅他。後來陳燕西高調出櫃,老師氣得請家長。

  豈料陳明往辦公室一坐:就這事兒?丁點小事您也請家長?孩子喜歡誰我們管不著,是男是女就更管不著了。

  言下之意,您別多管閒事,有多遠走多遠。老師震驚,告假好幾天。

  唐濃說得斷斷續續,金何坤聽得認真投入。說阿燕的懟人功力從小培養,最愛抬槓。老師吵不贏他,又喜他成績好。

  陳燕西小學時搞演講,說他有一個夢想,就是讀大學時退學,什麼傻逼學業。校長大驚,老師怕他弄折祖國未來的花朵,趕緊叫下台。

  「你看,就這麼個寶貝。從小天不怕地不怕,靈魂極自由,始終熱烈的寶貝。他終於開始怕了,開始牽掛。所以——」

  范宇站在門口,唐濃走時難免又多說幾句。他定定看著金何坤,眼裡毫無醉意。只理了理襯衣,從兜裡拿出眼鏡戴上,一時間恢復清冷模樣,似準備去開學術會。

  「你多多理解阿燕,他第一次用力愛人。很可能愛得不好,你耐心一點。」

  金何坤沒讀懂唐濃這話背後的意思,畢竟不知競技賽一事。他心想,我都陪著陳燕西玩曖昧了,還要怎麼耐心。

  陳燕西熱氣氤氳地走出浴室,唐濃已經離開。「走了?這兩人怎麼歲數越大越折騰,吵架分居都幹得出來。」

  他坐在坤爺身邊,絲綢睡衣總共幾顆鈕子,一水兒解到胸部往下。稍微動作,能直接瞧見隱沒其間的腹肌。

  金何坤漫不經心地「嗯」一聲,算是回答。

  兩人幾天不見,陳燕西打算作惡。他伸腿搭上坤爺肩膀,亮一手驚人的柔韌度。他這是擺明了什麼姿勢都可以,什麼力度都能受。

  「聽程阿姨說,你後天飛京城。行李什麼時候收拾。」

  金何坤沒搭理他撩撥,聲音卻明顯抖了抖。

  陳燕西一挑眉,浪得沒邊兒,「做我,我就告訴你。」

  金何坤喉結滾動,頓了幾秒,猛地將陳燕西按在沙發上。他耐性遺失,嘴唇貼在陳燕西耳邊,故意不去接吻。困獸暴躁,粗脖赤面地吞嚥著津液,陳燕西繃緊後背,如一張弓。

  他蜂腰長腿,有力地絞著對方。掙扎中睡衣大敞,異常性感。

  陳燕西捏著他下巴,喉嚨火燒火燎,嗚咽道給我。金何坤卻故意沒有進行下去,壞笑著起身要離開。

  「你幹什麼你。」

  陳燕西氣急,眼尾上挑,沾著紅潮。

  金何坤不知哪兒學來的新花招,偏偏不肯,「陳燕西,你再浪一點。」

  「給我看。」

  往往戰爭始於一個藉口,或某個不恰當的言論。二者都有互相角逐的心,只需最後通牒。

  陳燕西起了壞心眼。他咬在金何坤唇上,輕聲說哥哥給我舔舔,你快吸它。一語雙關,金何坤兩眼血紅地擁住他,開始新一輪征戰。

  兇猛後是溫存,如霧裡看花,特迷濛特浪漫。陳燕西一整夜都摟著金何坤的肩膀,說愛他。愛得不行了。

  一會兒在雲端,一會兒在人間。

  陳燕西瘋狂想要找到「踏實」,就像唐濃曾說,你們之間空缺近二十年,這是天塹。朝朝暮暮的青梅竹馬尚無法全部瞭解彼此,更別提分開重逢的「重新來過」。

  金何坤要的是當下,陳燕西也是。金何坤要的是靈與肉互通,陳燕西也是。

  骯髒慾望太齷齪,必須加點愛情調和。

  人間夏夜喧囂,月色寂寥。

  翌日醒來時,陳燕西已不在床上。金何坤下樓,他正從廚房走出。清晨日光披在他身上,溫柔而寧靜。

  陳燕西有些不一樣,金何坤忍著疑竇進餐廳。桌上有煎好的雞蛋,滋滋冒著熱氣。培根三明治,外加兩碗濃湯。唯獨杯子裡的飲品不同,金何坤是清咖,陳燕西是牛奶。

  「起這麼早做飯,沒有不舒服麼。」

  金何坤站在陳燕西身邊,給他揉幾把後腰。溫存地於他側臉親吻,入座。

  陳燕西沒有坐下,撐著椅背,嘴角勾起,「總不能一直都是你做飯,我也得試試。生活啊,不就是互相分擔。」

  金何坤喝口清咖,又放下。他認真看著陳燕西,「其實可以直說,又作妖。」

  「我他媽你這人,」陳燕西醞釀好的情緒徹底破功。

  他笑著蹭了蹭鼻尖,忽然正式道,「金何坤,我記得你很有生活儀式感。以前總覺你事兒逼,後來發覺還挺好。」

  「兩人生活是彼此習慣與妥協,所以我應該多一點儀式感。」

  金何坤不答話,只盯著他,看他眼神清澈。看他遮不住的喜歡。

  陳燕西伸出手,「你好,我叫陳燕西,潛水教練。」

  金何坤長出口氣,低頭笑了。他推開座椅,起身站直。兩人隔著桌子對視,具是風流倜儻、閃閃發光之人。

  「民航飛行員,金何坤。」

  陳燕西握住金何坤的手,互相用力著,緊緊地。他們自重逢後,從沒認真說一句「你好」。似乎只有這般儀式感,才能將過去翻篇,去迎來嶄新的生活。

  陳燕西心想,競技賽結束就回來告白。然後認真確定關係,認真與他生活。

  金何坤值得。

  沒有人能回到過去,他們都已不再是十八歲的少年。愛一個人很用力,又很忐忑。怕愛得不好,怕愛得偏差。

  錯過就沒機會了。他們不會再年輕。

  陳燕西知道。

  飛去京城那天,落地時陳燕西沒立刻離開機場。他站在航站樓外,看飛機一架又一架起飛降落。他琢磨著坤爺應該沒上機,可能在開會,可能準備下周的培訓。

  飛行員這行確實累,金何坤復職後消瘦許多,燕哥心疼死了。

  但沒辦法,他們始終要在自己的理想軌跡上行進。一條路走到黑也無所謂。

  有些東西,說大了挺偉岸,說小了也不過是生活。

  平平淡淡,踏踏實實地生活。

  以前陳燕西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一點了。

  去賽場簽到前,陳燕西打個電話,「坤兒,跟我說句話,隨便什麼都行。」

  沒頭沒尾,整得像一出惡作劇。

  金何坤卻似冥冥中已察覺到什麼,半晌不出聲。

  最終他語意溫柔,笑著鼓勵,「加油,我在你身後。」

  以前都是你,現在換我了。





第五十六章

  賽場是體育中心,舉行泳池賽。分兩場,第一天DNY(動態有蹼),第二天STA(靜態閉氣)。

  陳燕西到達時,已有不少潛水員在此等候。簽到從早上開始,晚餐後進行賽前說明會。

  沈一柟站在簽到台旁邊,撐著桌面和委員會閒聊。此次前來的女性潛水員挺多,陳燕西打一圈招呼,基本上優秀潛員都來了。比賽未開始,已有隱約的硝煙味。

  其實國內潛圈說大也小,頂尖那幾位大家都認識。比如女神陸潔,據說在去年的個人賽上直接屠榜。典型的人漂亮,身材火辣,特健美。

  男潛員更多,不僅各省市的大牛匯聚一堂,來自美國、居住國內的York、Peter等人同樣躍躍欲試。

  陳燕西的到來無疑給賽場增加話題性,與他相熟的幾名潛水員主動過去攀談。陸潔、宋雲、豆子、包括上次在長山救援結識的鍾林未。沈一柟始終站在遠處,不上前,也不願攀談。

  他盯著陳燕西的眼神有些古怪,說不清緣由。

  陸潔陪著陳燕西去簽到,隨口聊幾句關於贊助商和簽約的事。前幾年圈裡還有關於他倆的緋聞,畢竟「才子配佳人」,不僅職業愛好吻合,性格也互補。陳燕西不拿這當一回事,他的緋聞對像海了去了,畢竟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八卦隊捕風捉影的能力不容小覷。

  但陸潔以前是真對陳燕西有意思,兩人在斐濟一面之緣。

  那時陳燕西已退出競技場許久,比賽是沈一柟去的。陸潔因傷沒能出席,做恢復訓練,去斐濟散心。

  說來有些巧合,陸潔的心動瞬間與金何坤一模一樣。陳燕西站在船頭一躍而下,那樣子灑脫極了,自由極了。

  陸潔展開攻勢,暗示與直球齊上。起初陳燕西不打算搭理,後來發覺這姑娘是認真的,只有回絕。

  忽悠的方式也與金何坤相同,他說他心裡有人。白月光,病得不輕。

  唯一差別是陸姑娘生錯性別,而金何坤就是白月光本人。

  陸潔沒有死纏爛打,喜歡大海的人胸襟開闊,拿得起放得下。兩人有段時間沒聯繫,再見時又是朋友。

  現在陸姑娘已訂婚,男友是國內某運動品牌代理商的公子,恩愛得不得了。

  「阿武的意思是,建議你跟品牌簽約。打個廣告,做代言人。酬金方面好商量,當然跟媒體見面是不可少的。」

  陳燕西填寫醫學說明,陸潔在他旁邊當說客。阿武是她未婚夫,說來說去,明擺著雙贏局面。

  陳燕西不置可否,只是笑,「想幫你老公賺錢,怎麼不自己上啊。」

  「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真有那份心,前幾年風頭最勁的時候就簽約了,等不到現在。」

  「那前幾年也沒想過你會當教練吧,」陸潔拆台,「天才少年看誰都像蠢貨,別人下不去的深度,你輕易越過。」

  「老劉約戰,你三潛三破。當年簡直是在用實力嘲諷別人,赤裸裸的。」

  「那麼驕傲一人,怎捨得隱姓埋名輾轉各地做水肺入門教練。燕西,你怎麼想的。」

  陳燕西不斷畫勾的姿勢一頓,他翹唇一笑,「別玄乎啊女神,我可沒隱姓埋名。工作都是實名制,誰敢打黑工是不是。」

  「再說了,什麼工作不是工作,還瞧不上水肺咋的。」

  「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陸潔服了他,翻著白眼,想薅兩把陳燕西頭髮。「我只是不想你埋沒才華,很多事你原本可以。」

  「我這不是來了嘛。」

  陳燕西填好各項表格,放下筆。

  「否則我來這兒有什麼意義。」

  陸潔不再勸說,她看著陳燕西眉目俊秀,鼻樑挺直,嘴唇性感。神色總那麼無所謂,透著股自由的別樣「喪」,純粹是不在意。

  真不知什麼人能降住這妖孽。

  「對了,老劉那事......後來怎麼樣了。」

  陳燕西眼神微變,低聲道:「屍體打撈上來,後事安排妥當,家人接回去了。」

  氣氛忽地有些沉重,陸潔輕咳幾聲,「那就好。他以前總說羨慕碧海藍天,也算圓夢吧。」

  像游魚般沉入水底,再也不回來。

  陳燕西點頭,沒再說話。人死了其實是無意義的,意義全仰仗後人強加。劉易豈或許在死前不甘心,或許拼了命也想回來。

  誰想死?誰都不想。

  電影也好,小說也好,潛水員其實明白哪些是可能,哪些是不可能。或許為了渲染美與藝術,加強殉道的壯烈。

  但太令人窒息,自由潛分明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陳燕西按流程領取運動員包,裡面有毛巾、泳帽、T恤、浴巾等比賽用具,均由美國某運動品牌冠名。

  他提著背包回房休息,正打算洗澡,房門鈴響。

  來者居然是沈一柟。

  「進來坐?」陳燕西略微側身。

  沈一柟搖頭,他雙手背在身後,五指絞著衣衫。表面鎮定,不自覺地舔唇,「不了,我就是想來問你準備得怎樣。」

  「還行,」陳燕西靠著門框,姿態懶洋洋,聲音也懶洋洋的,「你去埃及訓練如何。」

  「我應該能刷新個人紀錄,剛才在樓下聊天,基本沒人比我的目標更高,所以......」

  「所以你想來打聽打聽我的情況?」

  陳燕西挑眉,一眼戳穿師弟的心事。這小孩兒把什麼情緒都放臉上,其實也挺單純。

  沈一柟不說話,只認真看著陳燕西。他始終將對方作為前進道路上的燈塔,始終看著他。一邊想著超越,又害怕輕而易舉超越他。

  陳燕西聳肩,沒給準話。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OT你就能看到我的目標了。」

  「不過也別放在心上,我是opener,成績不計入排名。」

  這話輕飄飄的,沒有重量。陳燕西隨口一說,沈一柟卻沒有聽聽就過。

  陳燕西可以不用排名就進入代表隊,他的職責是測試比賽各項指標是否準備完畢,是否可以開賽,而不是競爭。

  他原本就站在那裡,站在別人遙不可及的羅馬。所以陳燕西可以不在乎,甚至不屑去揣測別人的目標。

  沈一柟的理解出現偏差,或許幾年前陳燕西如此說,多少會帶一點恃才傲物的情緒,但如今不是。

  那時他青年才俊,盯著前輩露齒一笑,說得出「今年我二十一歲,那您呢」這種話。

  而現在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相隔十年,他也不再年輕,不再天才。

  可有心的聽眾總會歪解你的意思,哪怕你用詞謹慎,態度溫和,說話時顧慮頗多,生怕別人誤解。也難以叫所有人滿意。

  對方不管你是否有苦衷,甚至懶得花費一丁點時間去傾聽事件始末。他只揪著一點,所謂「把柄」,便給你判了死刑。

  陳燕西這般說,沈一柟便這般理解了。

  他眼裡的光芒幾乎在一瞬間黯淡,似看到前方不可超越的銅牆鐵壁。他無意識地逼迫自己走近死胡同,走到那片名叫「陳燕西」的光影背後。

  標竿就在這兒,愈是光輝,愈叫他心有不甘,被刺得真不開眼。

  這天沈一柟什麼話也無,轉身離開。陳燕西莫名其妙地關門,後知後覺地咂摸出一點對方的「意難平」。

  「小柟還是太年輕,等他再長兩歲,到三十的時候應該會成熟一點。」

  陳燕西躺在床上跟金何坤視頻,他沒說比賽一事,只簡單與坤爺探討沈一柟的情緒。

  「他總覺得當年同門師兄弟,包括師父眼裡只有我。」

  「鬼扯,誰都知道大家最寵他。」

  師父當年與沈一柟交談很少,事實證明,年輕人的想法不一而足。那些願意追隨職業理想的年輕人,很少有人不曾在歪路上前進。

  上一輩需要找到時間,去跟他們建立溝通的橋樑。哪怕是消磨時間,這或許會促使他們明白前輩的初衷,明白什麼是使命感。

  「只是大家知道不行,」金何坤今天約了編輯,據說是要引見個作者給他。雜誌社最近有新動向,想出一本關於C市的影集。誠邀各大攝影師與作家共同創作,打造一本「有溫度的書」。

  金何坤覺著有意思,答應了,現在正要出門。

  「你們需要讓沈一柟知道,全天下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那也挺可悲的。」

  陳燕西剛想應和,倏忽間住嘴。這話他是真不好接,點頭說「嗯恩對」,簡直是在打臉。

  競技賽一事,差不離全天下都知道,就金何坤不知道。

  於心有愧,於心也有鬼,陳燕西插科打諢地嗯啊幾句,在坤爺說他出門時掛掉電話。

  等九月自由城比賽結束,再跟他解釋。燕哥埋在枕頭上,泳池賽安全得很,到了海裡卻不一定。

  大海深處,他們的靈魂歡喜得不得了,似能手摘星辰,飛昇似的。他們最終看到海淵,然後從那兒義無反顧地回來。

  他們會感覺血液沸騰,似被命運的毒蛇盯上了,行將就木那般。

  陳燕西心想,至少不能讓金何坤擔心,得全須全尾地回來。

  只是,什麼可悲不可悲——

  這貨怎麼說話的,太你媽戳心。

  陳燕西堵得有些喘不過氣。





第五十七章

  晚餐後, 賽前說明會正式開始, 組委會先做賽事規則講解。具體細節多數人都清楚, 主要照顧今年來參賽的新兵。

  陸潔作為運動員和京城俱樂部的負責人,拿話筒講解比賽技巧。

  陳燕西坐在下方,他始終認真傾聽, 用筆記錄要點。宋雲笑嘻嘻靠過來, 小聲問:「有沒有覺得可惜, 沒抓住陸女神。」

  宋雲和陳燕西關係不錯,此人靜態閉氣挺牛逼, 還有一項手藝——做配重。

  頸部配重於泳池項目來說,必不可少。配重必須嚴格測量,才能在泳池中保證完美的中性浮力。

  而陳燕西的頸部配重就出自宋雲之手。

  「滾蛋啊你, 」陳燕西笑著推開他, 「我跟陸潔就純粹是朋友。」

  「沒有更深的緣分。」

  賽前說明持續近一小時,接下來兩天內, 泳池賽3-pack包括DYN(動態有蹼)、DNF(動態無蹼)和STA(靜態閉氣)。第一天DYN,第二天進行DNF+STA。

  會議結束,運動員需回房對比賽規則進行消化和理解。

  沈一柟總是隔著人群, 遙遙地望著陳燕西。他想上前為下午的唐突作解釋, 又不知怎麼開口。等他回過神來, 陳燕西已跟鍾林未等人上樓。

  機會再次流失。

  沈一柟多少有些沮喪,他老是這樣,在該說謝謝時遲鈍,該道歉時猶豫。好似天生情緒比別人慢半拍, 跟女友吵架時,對方笑他吃屎都趕不上熱的。

  這情商不適合談戀愛,只能專注潛水或孤獨終老。

  陳燕西入睡前,收到三方消息。平時沒覺得自己多招人待見,偶爾問候太多,感覺不賴。

  第一人是金何坤,坤爺作為不專業「家屬」,例行騷話加持,暗示想要phone sex。說什麼你把雙腿張開點,讓我看看。來,寶貝兒,想像讓我頂幾下。估計幾下還不夠,我特持久。

  心肝,再叫兩聲,喘得迷人些好不好。

  陳燕西硬是被他說得耳尖發燙,受不住才猛地關閉視頻。什麼玩意!老不正經!

  第二人是唐濃,手機號卻顯示範宇,兩人最終和好。想來也是,夫夫床頭吵架床尾和,哪有什麼看不開的。陳燕西詢問試管嬰兒的計劃打算,唐濃態度沒那麼牴觸了,只說還在談,再看看。

  范宇隔幾分鐘插嘴話題,叮囑陳燕西保守上報,別太激進。

  陳燕西滿口答應,今天所有運動員已填寫上交挑戰目標,為了增加成功率,避免紅牌,大家應該不會填寫超出能力範圍的數值。

  第三人是沈一柟,同樣出乎陳燕西意料。這小子掐頭去尾來幾句道歉,看來是真挺彆扭。又純真得有些可愛。結尾註明自己會盡全力取得好成績,要陳燕西看著他。好好看著他。

  陳燕西樂了,瞇著沉重的眼皮回覆他。

  —行,你好好加油。我看著呢。

  翌日,比賽正式開始。此次分兩個賽道,他們手臂上用馬克筆寫明賽道和比賽時間。而裁判、安全員、攝像組三部分,則組成賽事主委會的工作人員。

  按規定,運動員要在比賽時間前45分鐘內進入熱身區,如果遲到將被取消比賽資格。

  陳燕西是opener,即開賽運動員。八點三十五分,他進入熱身區,開始熱身。陳燕西鋪好瑜伽墊,認真做拉伸。幾乎所有人的目光將他鎖定,而陳燕西心無旁騖,柔韌性無敵。

  陸潔驚呼他的腰力,「老娘都沒你這麼軟!」

  陳燕西思緒一打岔,想起金何坤總愛揉他腰窩,色慾熏心地誇他腰好。方便在床上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沒羞沒臊。陳燕西忽地笑出聲。

  九點十分,陳燕西進入比賽區,做最後準備。

  九點十五分,比賽開始倒計時。

  陳燕西熱身完畢,準備下水。他穿上泳池濕衣,站在水池邊,用靜態閉氣激活潛水反射。此時賽場內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想看他如何表現,目光聚集在這一處。

  陳燕西背負的不僅有他自身理想,還有同門期許,以及旁人的打量——他們要看看,再次歸來的陳燕西是否更厲害,還是已被「潮流」拋棄。

  自由潛水是一項心理運動,陳燕西深諳此理。他站在水池中,閉上眼,平靜呼吸。入水前默念傅雲星教給他的心經,莫名發覺這半吊子玩意還挺有用。

  陳燕西的左側是本次比賽安全員,負責運動員安全。

  他睜開眼,再次環視四周。室內泳池上方,大燈透亮。眼前是一方湛藍池水,不比開放海域,看得見底,也看得到盡頭。他的征程,將再一次從這裡開始。

  九點二十分,陳燕西整理泳帽,戴好泳帽。他穿單蹼進行比賽。

  宏義是陳燕西的coach(指導),自由潛水比賽中,coach對運動員的影響甚大,其中對成績的影響尤為明顯。

  與宏義簡單交流後,陳燕西佩戴好頸部配重,以期保持良好的中性浮力,一直在泳池中央向前滑行。他再戴上鼻夾,沒入水中,激活末梢血管反射時,心率降低耗氧減少。

  陳燕西浮出水面,在裁判的提示下,他開始吸氣。當吸飽氣時,腹部鼓起。胸腔肋骨一陣辟裡啪啦地響,感覺空氣頂到鎖骨。

  裁判讀數完畢。

  陳燕西沒有絲毫猶豫,入水,出發,豚踢開始。

  他以極優美,極順暢的姿勢向前游動。雙手交疊置於頭頂前方,眼睛盯著池底。觸壁,轉身,乾淨利落。好看得不行。

  陳燕西看著水底瓷磚一格格後退,實際那時他很輕鬆,注意力並沒有全部放在比賽上。他不可避免地憶起當年第一次參加泳池賽,卯足勁頭爭奪第一。最後卻因取勝的心情太強烈,動作不規範而黃牌扣分。

  很遺憾。

  水體從身上滑過,如情人雙手撫摸。陳燕西感受清晰,甚至享受著「窒息」的快感。他一次次豚踢,從攝影組的鏡頭看去,簡直是一條美人魚。他自由無拘束地向前游動,似穿梭於無垠大海。

  任何看此視頻之人,無不讚同:陳燕西天生適合潛水。

  他為此而生。

  但陳燕西自己是否如此認為?他一次次觸壁,轉身,完全沒有上水的預兆。

  沈一柟感覺自己快窒息了,從陳燕西下水開始,他不由自主跟著一同屏住呼吸。心臟怦怦跳,五十米,再五十米,一百米,一百二十米......

  旁人很難說清,陳燕西真實水平如何。只是從一開始的議論紛紛,到現在安靜如雞,不過一兩分鐘。他們靜靜佇足在泳池邊,似乎陳燕西下一秒就會上岸。

  他也可能再次創造奇蹟。

  陳燕西第三次折返時,仍沒能將金何坤從思緒裡剔除乾淨。他像置身黑夜,希冀這種黑夜多持續會兒。他在「黑夜」中做夢,「黑夜」中幻想,使得靈魂充盈放鬆。

  他偶爾在水中考慮人生問題,部分潛水者都這麼幹。這裡是絕對領域,安靜得只有「唯一神思」。他們可以質疑科學,可以思考笛卡爾主義,可以自我辯論形而上的哲學問題。

  但陳燕西只想到了金何坤,他的愛人。

  坤爺遠在C市,剛從進近那邊出來。陳艾剛航線實習結束,約他週末去拳館打幾趟,金何坤說這得看時間,估計他家陳先生週六落地C市,約會耽誤兩天。下週一還有報告會,得認真準備。

  金何坤其實特想找個時間,讓陳燕西陪他去開飛行前準備會議,順道跟他去機坪、上飛機,最好能看他開飛機。

  陳艾不是很懂這種想法,「難道你們圈,都愛這麼玩?」

  「不是,你想哪去了。誰他媽在飛機上play啊,這又不是小說。」金何坤哭笑不得,就差伸腿踹一腳陳艾,「只是想跟他多待會兒,想讓陳先生看看,我工作的樣子多他媽帥。」

  陳艾意味深長地睨他一眼,「戀愛的人啊——」

  「還沒成,別毒奶我。」坤爺一副敬謝不敏的樣子,「閉上烏鴉嘴吧您勒!」

  「不過,你倆就這麼.....散養式的戀愛行麼。性子都那麼野,什麼時候準備踏踏實實過日子。」

  金何坤整理制服,似無形中與遠在京城比賽的陳燕西心靈相通。

  他笑著說:「快了,我相信他。」

  「等他做完自己想做的,從那個『一去不復返』的臨界點回來。」

  「日子還長,我等得起。」

  陳燕西心臟猛地一跳,緊跟著,他上水,恢復呼吸。壓力瞬間釋放,新鮮空氣爭先恐後地鑽進鼻腔、口腔進入肺部。

  他感覺心跳逐漸加快,恢復正常速度,血液快速流動。

  主裁判在陳燕西上水的第一時間用腳踩住標尺,「記錄長度!」

  陳燕西出水後,還需在15秒內完成水面三部曲。

  他冷靜地摘掉面鏡、泳鏡鼻夾、目視裁判做出OK手勢。

  他清晰地說:「Iamok.」

  安靜的人群隱有再次沸騰的徵兆,陸潔盯著標尺,神情激動。人們交頭接耳,眼底是掩不住地震撼。

  裁判繼續計時。

  一秒一秒,時間飛速滑過。

  陳燕西盯著裁判,不言不語。

  直到第30秒。

  主裁判確認陳燕西一切正常,唰地舉起白牌!

  成績有效!

  室內泳池安靜片刻,運動員爆出激烈的掌聲。口哨吹成曲子,什麼調都有。他們上前祝賀,宏義伸手將陳燕西拉起。

  他卻淡定地甩了甩頭,扒拉下泳帽。陳燕西臉上的欣喜之意並不很多,他瞭解自己的極限,這個成績實屬意料之中。

  陸潔等人一激動,將比賽實時動態直播出去。很快,國內潛水圈掀起波瀾。大家議論紛紛,當年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天才少年又回來了。

  他帶著通體傲骨與才華,帶著驚人的技術與天賦,克服心理阻礙重新站回賽場。

  甚至有人斷言,只要陳燕西復出,等待各大賽事的將是直接屠榜。他會帶著一騎絕塵之勢,讓身後眾人望其項背。

  這令人驚嘆,又叫人恐懼。

  而沈一柟是對此體會最深刻的人。

  他隔著人群,見陳燕西如閃耀的恆星那般,光芒不可抵擋。所有人都看向他、關注他、注意他。沈一柟的少年時期,特別願意與陳燕西進行思想上的認同,再自我肯定,以求惺惺相惜。

  後來他發覺錯了,他們是不同的。

  陳燕西是佼佼者,而沈一柟只是普通人。他有意規避陳燕西在背後所付出的努力,只盯著成績,唯有成績。

  這很沒意思,陳燕西認為成績「很沒意思」。

  但於沈一柟來說,那就是全部了。

  一百九十米。

  泳池動態有蹼項目,新的國家紀錄產生。

  創造者:陳燕西。

  當他回歸競技場,這一切都只是開始。

  作者有話要說:

  目前國家泳池動態有蹼項目的國家紀錄是180米。

  為了寫得陳老師牛逼點,暗戳戳給他加十米。

  在現實中,其實別說十米,有時超越一兩米都困難。

  有興趣的可以去看一看自由潛比賽視頻,那叫一個窒息。





第五十八章

  陳燕西的開場任務結束,將賽道交給其他運動員。

  沈一柟正在熱身區,準備入水。而陳燕西將作為安全員,跟進比賽。

  裁判讀秒時,陳燕西站在隔壁泳道。他能感覺出沈一柟狀態不錯,打破個人記錄不是問題。

  但沈一柟的最終成績距離陳燕西相去甚遠,動態有蹼160米。

  第二天的項目為STA和DNF。

  陳燕西同樣是靜態閉氣項目的opener,比賽開始前需進行水面調息。他靜靜地漂浮,似一團水草那般。狀態極慵懶,極平緩。

  當日成績為八分二十秒。

  兩天時間,產生幾項國家新紀錄。

  動態有蹼男子組冠軍160米,沈一柟。女子組冠軍130米,陸潔。

  靜態閉氣男子組冠軍7分26秒,宋雲,女子組冠軍6分11秒,王鶴。

  動態無蹼男子組冠軍130米,沈一柟,女子組冠軍82米,周媛易。

  陳燕西作為開場運動員,成績有效,但不計入比賽排名。

  比賽時間並不長,共放出紅牌2張,黃牌3張與白牌若干。組委會負責收場與賽後總結,潛水員們可在頒獎後相繼離開。

  國內比賽規模並不大,陳燕西已褪去久違的激動與興奮。他壓根不緊張,比賽結束更加放鬆。

  當晚,陳燕西給金何坤打電話,「你最近有沒有飛京城的航班,我跟你一起回去。」

  金何坤剛拿了排班表,以耳朵與肩膀夾著手機,斜靠著會議桌,「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可以找人換班。」

  「操,這話說得就跟你專門開飛機接我回去似的。」

  陳燕西笑著仰躺在床上,揉了揉疲倦的眼睛。空調開得很低,皮膚表面發涼。他盯著天花板出神,「按你的航班來,你說幾點我就買票。」

  「行。」

  「對了,金何坤。」

  「嗯?」

  「沒什麼,我就突然覺得......」陳燕西翻個身,半邊臉埋進被子裡。他閉上眼,說著說著有些鼻酸,「突然覺得,能全心全意去做自己喜歡的事,這種感覺太好了。」

  金何坤端著杯子,指腹摩擦杯壁。他沉思片刻,低笑幾聲,「怎麼突然發表感慨,是遇上什麼好事了。」

  「有啊,大大的好事。」

  陳燕西說。

  「我這兒不正有個提議麼,請問無敵帥氣狂霸酷炫拽的金先生,願不願意搬回城南二環啊。」

  「為您量身定製的愛巢,不來住一住,多不值當是不是。」

  不料金何坤一頓,也笑開了。

  「既然陳先生說我無敵帥氣狂霸酷炫拽,那我肯定要拒絕。」

  「輕易答應您,豈不是一點都不拽。」

  陳燕西氣得摔手機,這你媽,老子拽你大爺!

  金何坤笑得不行,在陳先生暴跳如雷之前果斷掛掉電話。

  六月炎夏如火,C市機場人潮洶湧。廣播實時通知航班情況,小別幾日回歸故土。

  這次,程珠怡夫婦居然好心接機,嚇得陳燕西頓時安靜如雞。他本想等金何坤開完總結會,找到人當面「理論」幾句。

  誰知程珠怡往出口一站,牛氣轟轟的陳先生腿一軟,乖乖跟父母回家。

  老陳開車,程珠怡坐副駕,陳燕西躲在後座發微信。句句針對金何坤,說什麼等爺下次找到時間,看我不操死你。

  幾條信息發出去,陳燕西不自覺地彎唇一笑,哼起歌兒。

  程珠怡認為有鬼,這小子笑得滿是姦情。左臉「浪蕩」,右臉「騷氣」,合起來就是「我有野男人了」。

  程太后悠哉悠哉地「哎」一聲,發了難,「小陳啊,新交男友了?」

  陳燕西正打算順嘴說,還是金家那貨,買定離手退不了。轉念想著兩人目前這關係不尷不尬,告訴父母也不大好。

  「沒呢,我依然沉浸在失戀的痛苦中。您別瞎猜啊,媽。」

  「我能不知道你?」程珠怡冷笑,「好事就喊媽媽,底氣不足就叫媽,開玩笑逗我玩,你還敢叫太后。」

  「陳燕西,我跟你講了很多次。感情這種事亂來不得哈,正經處對象。你要敢給我交炮友,看老娘怎麼收拾你。」

  陳?不正經人?炮友愛好者?燕西底氣十分不足,堪堪閉嘴。他一縮脖子,瞧著後視鏡與程珠怡對視幾秒,慘兮兮一笑。

  徹底不說話了。

  陳燕西歸來,無疑在朋友圈炸了票。輕鬆刷新個人記錄,打破國家紀錄,各大潛水公眾號與AIDA中國的官方消息已鋪天蓋地。

  此事完全在唐濃料想範圍內,陳燕西天生適合玩潛水,巨大的努力配上一點天賦,足夠叫人驚嘆。

  范宇在C市潛群吆喝,說要晚上熱鬧熱鬧,給陳燕西慶功。金何坤亦在邀請之列,因此大家統一口徑:絕不要透露半點比賽之事,大家表面是聚會,實際都知是為了啥。

  陳燕西挺放心,目前競技自由潛不屬於大眾關注的賽事,相關報導很少。只要金何坤沒關注專業潛水公眾號,若非什麼國際潛水大拿有了新動向,電視與網絡根本泛不起水花。

  「我怎麼想的?我沒怎麼想啊。」

  陳燕西剛換好衣服,湊到鏡子前用髮蠟抓了個極帥的髮型。他左右瞧瞧,很滿意。接著用紙巾擦擦手,戴上與金何坤同系列的腕錶。

  「這冠軍說出去沒什麼意思,我也沒計入排名。畢竟潛水近幾年才在國內興起,以後新秀會更多。有什麼好說的。」

  唐濃倚靠門框,轉著車鑰匙,「那你怎麼不告訴金何坤。」

  「等我們團隊在自由城拿了冠軍,才有告訴他的價值。」陳燕西咧嘴一笑,完全是自信滿滿春風拂面,「我總得讓他瞧瞧,我有什麼本事。」

  但目前金何坤對他有啥本事沒瞧出來,倒是知道陳燕西能有多騷。

  都市男女的夜晚沒地兒可去,只好久先生、SPACE、V+輪場換著來。聚餐出來去KTV,唱到凌晨再一腳踏入夜店。

  平日陳燕西不愛蹦迪,今天不知咋回事興致上頭。剛走到久先生門口,居然拉著同行一人要划拳。誰輸誰進去跳辣舞。

  金何坤見他喝得飄,邁步上前正要阻止。范宇卻故意橫插|進來,「你倆現在什麼關係,管太多不合適吧。」

  坤爺叼著煙,瞥一眼范宇。他知道宇哥就是故意的,陳燕西才剛回來,唐濃再次提出「分居」,說是去找阿燕住一段時間,增進感情。

  放屁,純粹給范宇添堵。

  「宇哥你要實在過意不去,沒事兒,你來我家住。」金何坤笑得蔫兒壞,蜜裡調油的不怕琴瑟不調的,「你也氣一氣唐哥試試。」

  范宇冷哼,這你媽什麼餿主意。他要敢入住金何坤的家,陳燕西明天就敢抬著大砲來轟人,不念發小兄弟情。

  這頭言語攻擊幾回合,那頭陳燕西划拳輸得慘不忍睹。眾人慫恿下,燕哥豪邁地大踏步跨進舞池,隨著音樂跳上了。

  金何坤瞧這舞姿,火花四濺,妖嬈又陽剛。那感覺特不好形容,別人表演出來就顯得低俗艷媚,而他瀟灑帥氣,擺腰頂胯具是范兒。

  騷得要命。

  那人在台上,分明只散發著一種信息。

  金何坤,你看我,你看著我。

  坤爺上卡座,靠著沙發。他熱烈的目光始終追隨陳燕西,半晌吐出一句,「操,好他媽勾人......」

  比烈酒還要勁道幾分。

  當晚玩兒得特嗨,陳燕西是主攻對象。敬酒者能繞場子兩圈,隔壁拼桌更搞笑,一變二,二變四。他們這排所有的卡座愣是集體喝上了。

  不管認不認識,見著陳燕西就舉杯,差點沒把他喝到鑽桌子。

  金何坤護犢子心性,再有人敬酒,便一手遮住杯口。

  「你們只管敬,他的酒我喝。」

  氣場霸道,宣佈主權似的。

  別人面面相覷,陳燕西一拍桌子,簡直想竄上去。「別啊!幹什麼啊!」

  「金何坤你給我擋什麼酒,別把我整得娘們兒嘰嘰的。老子是男人,男人就不能說不行!」

  「你他媽是我的誰?!」

  燕哥一喝酒容易話大,講什麼都不過腦子。以前他會注意分寸,喝到七八分,及時打住。今天估摸是太開心,也可能是金何坤在這兒,他的愛人他的後盾在這兒,所以格外放肆。

  無所顧忌。

  「語出驚人」的下場挺慘烈,金何坤當晚沒放陳燕西回家,直接隔壁酒店寫房間。

  他身體力行地告訴陳燕西:我是你男人。

  愣是一晚沒叫對方闔眼。

  沉溺慾海時,燕哥攀著坤爺肩膀,迷迷糊糊問他:如果我有事瞞著你,但不是什麼壞事,你會不會介意。

  金何坤再次深頂幾下,手上沾著陳燕西濕噠噠的汗水,滑得根本抱不住。

  房間昏暗,大床吱嘎作響,撞得牆壁匡匡大吵。坤爺一手撐著床頭,一手卡住陳燕西脖子,有幾分窒息的快感。

  實在太舒爽,陳燕西腦子裡一片空白。夜色深而旖旎,如曇花一現,高|潮來得極致又徹底。

  金何坤只說:要瞞著我可以,其實我沒什麼意見。

  但你最好能瞞一輩子,別叫我知道就行。

  陳燕西剛想問那坦白從寬行不行,瞞一輩子咋可能啊。他也沒打算就此不提。金何坤卻不給他機會,虎口卡進陳先生嘴裡。

  感受那兩排整齊的牙齒咬在薄薄一層皮肉上,隨著顛簸搖擺,時而發緊,時而鬆口。

  兩張嘴都濕得受不了。

  金何坤總覺得陳燕西是妖精,在床上沒什麼羞郝可講,浪得發了大水,完全收不住。而一旦下床,又特別男人。大有提了褲子不認賬,老子純1不做0的氣魄。

  或許真是什麼公狐狸變的,但狐狸精太媚俗,不適合陳燕西。金何坤在緊要關頭釋放時,認真想了想,他看著下方昏昏沉沉的陳先生,覺著說妖精也不合適了。

  這人是神仙,上天專門派下凡來克他的。

  從此紅塵江湖具不思,輾轉床笫間。

  陳燕西被手機鈴吵醒時,因昨夜喝太多,已斷片。他後腦勺生疼,房間窗簾拉得嚴實,壓根不知今昔何年。

  「喂?媽......」

  電話那頭傳來程珠怡的聲音,「喝多了吧。」

  陳燕西有氣無力:「......嗯......」

  「斷片了吧。」

  「......嗯......」

  程珠怡:「不是一個人吧。」

  金何坤被他吵到,伸手要幫陳燕西掛電話。「陳......」

  「我操!」陳燕西瞬間清醒,瞌睡跑得比狗快。他趕緊摀住金何坤嘴巴,「媽媽,您說什麼呢。我當然一個人啊,青城!青城您知道吧。」

  「我昨天過來散心,沒在C市。」

  語畢,他嘿嘿一笑。雞賊得傻兮兮。

  金何坤當然知道什麼意思,收住聲,順道有意伸舌在陳燕西掌心舔一口。

  癢癢的,怪麻。

  陳燕西心尖一顫,差點叫出來。他洩憤似的在坤爺身上蹭幾下,掀被子下床。

  「媽,我真的在青城。您信我好不好。」

  「不信?您要來?不是,大熱天的跑什麼跑!我回來行不行。立刻馬上動身回C市!」

  「啥子?你買了下午兩點的動車?您等會兒等會兒!」

  「喂!媽!媽?!」

  夭壽了操。

  陳燕西退出通話界面,瞄一眼時間。時間已近下午一點。他咋咋呼呼地衝進浴室,「不行了不行了,我得走了。我他媽還得馬上去青城,我靠。」

  「哎,你開車去啊。」金何坤躺在床上不慌不忙,笑得特壞。

  「我開個鎚子!」陳燕西差點沒衝出來打一架,「車子放爸媽車庫的,我敢回去開?自投羅網還是自尋短見?算了算了,這倆是同義詞!」

  「噯我說你下次輕點行不行,你是在我後背啃刺青嗎兄弟?」

  金何坤樂得不答話,玩著手機瞧陳燕西東奔西走。沙發邊撿起褲子,又在桌下撈出T恤。

  「慌什麼,別怕,啊」

  「我倒是不想慌,」陳燕西靠著門框戴錶,「金先生,您給個準話。什麼時候搬回來住,什麼時候給個名分啊。」

  這話問得隨意又直白。

  比當初金何坤的做法直接、坦誠、赤|裸多了。

  他的目光直直看著坤爺,好似只要對方一點頭。他今兒個就敢直接打電話給程珠怡,說您退票吧。過來安排下您兒子的終身大事,就他了。喜結連理,欽定終身。

  而金何坤只一笑,揮手道:「趕緊去青城,別遲到。」

  「說話的時候小心點,蠢貨。」

  陳燕西的眼神倏忽一暗,那束光驟然熄滅。他扯動嘴角,似極不在意那般轉頭就走。

  「成,老子還不信了。遲早要你搬回來!」

  「讓你金何坤知道,我是你的誰!」

  這你媽實在不行,大不了我搬過去。

  陳燕西同往常一樣,提褲子閃人,四一九後理直又氣壯。

  金何坤望著空蕩蕩的門口,輕笑幾聲。

  他再低頭看手機,點開一個自由潛公眾號,是泳池賽的新推送。作者以極大的篇幅描寫陳燕西奪冠過程,並猜想其回歸後即將開啟的榮耀之旅。

  金何坤始終注視著照片上那人,陳燕西笑得自信、奪目、且熠熠生輝。

  他忽地鬆口氣,眼睛彎了彎。

  「傻逼,你是我的驕傲。」





第五十九章

  陳燕西撲爬跟頭地到達青城,滴滴打車共二百九十一元。他在火車站附近溜躂幾圈,只等程珠怡的動車班次到來。

  百無聊賴,找家麵館吃飯。一個人吃得沒滋沒味,又開始發消息調戲金何坤。

  坤爺今天飛晚班,Z市過夜。

  陳燕西點開微信說一句:小哥哥,網戀嗎。Z市奔現也行哦,器大活好純種1,包您滿意。

  金何坤收到信息,先是一怔。他確認兩次,還真是陳燕西。估計對方順利到達青城,心態又飄了。

  他沒情沒趣地回覆:你是不是被盜號了。

  陳燕西:老子盜你大爺。

  —坤兒,我發覺不對啊。以前咱倆在仙本那,你是多有情趣一人啊。騷話情話滿天飛,現在這是什麼情況。

  金何坤懶得跟他扯,笑得無奈且縱容。

  —行,那請燕哥去找個知情知趣的可人兒。咱就不打擾了。

  —還說幫你帶一幅梁國欲的新作品。

  —帶什麼帶,早點拆夥算了。

  陳燕西嘴裡的牛肉剛咽到一半,嗆得他淚涕齊下,摸到紙巾又抬手灌水,仍不忘給金何坤回消息。

  —大俠留步!有什麼話好好說!

  —幹什麼啊你這是,金何坤你皮癢了是不是。

  坤爺換好制服出門,拖著行李箱,坐電梯下去取車。鏡子上倒映著裝整齊、英俊瀟灑的男人,手骨漂亮,正對著手機發笑。他睫毛下垂,遮住滿眼愛意。

  —梁國欲新作,你把喜歡的名字全部發給我。

  —明天我儘量早點去展場,要是沒買到鍾意的,你可不許失望。

  陳燕西就差順著網線鑽過去瘋啃金何坤,他簡直要愛死這男人了。

  —沒事,你看著買,他的畫作我都喜歡。

  —坤爺,大恩不言謝,我就以身相許吧。

  —您看行不行?

  金何坤看了幾遍回覆,抿著唇,沒多少情緒波動。怎麼不行?行慘了。天知道他多想將陳燕西打包收拾好帶回家。

  但不是現在。他還在等,等對方一句坦誠。

  等陳燕西找到他,同他講:我曾是這樣的人,如此活過。往後我想與你共餘生。

  —接到程阿姨早點回去,我去單位了。

  避重就輕,其實不算金何坤的作風。他收起手機,驅車趕至公司簽到。

  機場與火車站差別不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繁忙。坤爺剛進公司,恰好遇上陳艾。兩人之前也算「不打不相識」,如今關係挺好。

  同走一段路,金何坤說起C市空管局與本市航空總公司,將於週四舉行三員交流會。這種活動說穿了是去體驗,早上開會、中午吃飯、下午進行模擬友誼賽。

  陳艾是要參加的,兩人約個時間,打算星期四早晨一起出發。

  模擬友誼賽,聽名頭就知不怎麼計較排名。大多管制員、機場指揮和飛行員以此作為「互相體諒」的機會,減少一點在甚高頻抬槓的齷齪。

  金何坤去年模擬賽拿第一,只是過程並不怎麼美好。他與另一名管制員在波道吵得不可開交,導致坤爺留下後遺症,覺著管制這工作壓根不是人做的。

  雷達屏幕上的飛機七進三離,這點流量與實際工作比起來壓根不入眼。金何坤卻看得一個頭兩個大,雖然沒吃豬肉,也見了滿地豬跑。可真要他指揮起來,腦子一直是懵的。

  那位管制員去做機長,估摸是抱著調侃的心,在波道里自以為很幽默地槓幾句。搞得坤爺脾氣一上來,陸空通話的英語中夾了很多句髒。僅是「surprise!Motherfucker!」,就出現五六次。

  最終以排名第一,領導點名批評的下場告終。

  從那之後,金何坤撞上三員交流會便頭疼。

  導致他一聽見「Ground,AirChina042.One,two,three,four,fife.Howdoyoureadme.」,下意識想爆粗口,「我read你大爺!」

  「今年我們一組,」陳艾與金何坤分別前,拍了拍對方肩膀,「保證不讓你發脾氣。」

  他笑起來很好看,陳艾算是挺溫柔的男人。工作多年,仍規規矩矩穿制服上班。不少老管制員在扇區的穿著像睡衣,金何坤看不慣。可也不關他的事。

  坤爺意味深長地盯一眼陳艾,「怎麼,好事將近?」

  「看你最近笑得頻繁,在波道里溫柔得能掐出水來。戀愛了?」

  陳艾沒掩飾,聳肩笑道:「有感覺,還在培養中。」

  「等這事兒成了請你們吃飯。」

  金何坤揮揮手,算是應下了。他匆匆趕往會議室,一般情況來說,除極端天氣外,航班不會延誤。今日坤爺格外希望準時,他剛給展場那邊的熟人打了招呼,商量明天一早過去買畫。

  梁國欲是近兩年的藝術界新秀,印象派。畫裡表達的東西很特別,給人一種欲語還休的悵然感。分明是個男畫家,細膩處不亞於女性。

  陳燕西多數時候是個世俗的人,唯一脫俗的愛好是買畫。這得益於他爹陳明的影響,欣賞美總叫人格外愉悅。

  而談及畫家時,除去家喻戶曉的名人,他更偏愛小眾畫家。金何坤不懂畫,妙在他懂陳燕西。知道對方喜歡什麼,可以通過什麼途徑購得。

  此前金何坤詢問陳燕西:什麼是藝術。

  燕哥拽兮兮地回答:別問我什麼是藝術,我不知道。我活著就是當代藝術,我死了就是藝術史。

  後來坤爺才曉得,這話是任航說的。而那人已自殺。圈裡人形容他走得何其爛漫,何其荒誕。

  翌日清早,金何坤選一副梁國欲的作品,《殉道》。慘白的畫布上留一道深紅,慢慢延伸至天際,變得淺淡。

  這畫的介紹只有寥寥四句:

  從不祈求理解與懂得

  揭開欣欣向榮的和諧

  梵高割了耳朵

  誰是藝術家誰是畫匠

  只一眼,金何坤腳下步子邁不開。他知道,就是它了。

  陳燕西定會喜歡它。

  它就是陳燕西。

  燕哥收下《殉道》時,一直垂著頭不說話。他盯著四句簡介出神,半晌說:坤兒,你真他媽懂我。

  何其幸運。

  盛夏C市,日子走得既快又慢。似邁過漫漫時間長河。

  陳燕西回歸後,一戰成名。各大潛水運動品牌商找他代言,甚至想安排雜誌採訪及記者會。陣仗大得不行,燕哥很煩惱。

  他一不喜歡追名逐利,二不喜歡拋頭露面,參加比賽純粹是圓自己一個想念。代言、廣告對於他來說,意義不大。

  陳燕西向合作商介紹了沈一柟,畢竟他年輕幾歲,心思也在競賽之上,未來可期。

  實在被媒體念叨得煩,陳燕西一氣之下出走大慈寺。天天蹲在廟裡,死守傅雲星。

  「大兄弟,你們真的坑人。」

  傅雲星披著袈裟,頭頂冒汗。他真覺著佛門裡頭應該緊隨時代發展,裝上中央空調。這氣溫天天都在40°的邊緣試探,一不留神能飆高了去。

  沒有空調,實在很難苟活。

  陳燕西坐在棕墊上,手裡拎一串佛珠,賴著不走。

  「我哪坑,給你提供業績來了,你還嫌棄。」

  「說實在的,傅大師。真不打算還俗?」

  「我說了,你要能和坤哥長久,我就還俗。別操心我,先把您自己的感情問題搞清楚,啊。」

  傅雲星敲著木魚,時不時撩一下眼皮,有一搭沒一搭地陪他閒聊。

  「那你準備好蓄髮,等小爺我忙完手頭事。轉臉就要跟金何坤入洞房,別不信。」

  「信倒是信,」傅雲星閉著眼,老神在在,「就是不知你能瞞多久。燕兒啊,你信我會未卜先知嗎。」

  「我跟你講噢,再不離開大慈寺,小狐狸精可就趕著去你官人家啦。」

  陳燕西莫名地挨一句咒,十分震驚這禿驢出口不負責。當即霍然起身,順道提了提褲子。

  心想著老子信你個卵蛋,他金何坤什麼人我能不清楚?

  張口卻是:「大師講得,在下告辭!」

  傅雲星手中木槌一頓,半瞇眼,斜瞧著陳燕西大踏步邁過門檻。他摸出手機,上邊消息不斷跳出,全部來自同一人。

  —老傅,坤爺身邊是不是空了。

  —哎操我剛下飛機。

  —那我暫時住在坤寶家裡,幸好我還有他的鑰匙。

  傅雲星知道那人性格,怕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沒遇上真主,怎麼也勸不了。

  —我只說一句,您自個兒甚重。坤哥身邊人,可不是什麼善茬。

  —佛祖今日休假,誰也不保佑。

  —阿彌陀佛。

  陳燕西得啵得啵地回家收拾行李,傅雲星不提,他還沒轉過彎。多好的機會是不是,媒體找他找得勤,不少圈內相熟的朋友竟帶著合作方直接登門造訪。

  弄得陳燕西壓根不知如何拒絕,確實挺難做人。

  前些日子他還琢磨,怎叫金何坤搬回來。如今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陳燕西只去過坤爺家幾次,很少。路程短,小區之間隔著五條街,甚至不用開車。他拖著行李箱慢悠悠過去,其間還興致勃勃地發消息。

  —坤兒,在家呢。

  金何坤是休息日,才把家裡打掃重整一次。那人下飛機給他發消息,說路過C市,過來拜訪一下。

  坤爺想著兩人在大學也算親密,雖然後來的發展有些尷尬,並不至於從此斷絕往來。

  人情社會,做人說話留一線。

  燕哥的消息彈出時,金何坤正脫了上衣,在客廳插花。

  —我在,怎麼了。

  幾分鐘後,陳燕西回覆:趕緊開門,你的快遞到了!

  金何坤不明就裡地走去開門,陳燕西拖著行李箱,一腳躥進去。外邊實在熱,燕哥看他肉|體美好,乾脆也脫掉上衣。

  「快遞就是我!以後住你家!」

  「噯我去,真的。坤兒,你是不知道那些採訪記者多鬧心,我這人有什麼好採訪的。」

  「咦,你買了鮮花?知道我要來啊。」

  「不對啊......我不是才......」

  陳燕西的話音並未落地,忽地門鎖一響,一名陌生男子亦提著箱子走進來。

  他先是熟稔地取鞋換鞋,再把鑰匙掛在玄關的鐵架之上。

  「坤哥,你這屋裡的擺放,還和上次一樣。」

  「也幸好去年你搬過來,給了我一把鑰匙。我說你離開京城,鐵定捨不得我。幹啥從京城分局調回C市總局啊。」

  「冰箱裡有果汁麼,渴死我了。」

  這態度,主人似的。

  金何坤心底咯登一聲,暗道要死。

  完他媽的蛋。

  那人就抬頭,露出一張風花雪月的臉。看著不是什麼正經人,妖魔鬼怪。

  他咧嘴一笑,看見金何坤撲了上去。

  「媽呀坤兒,都脫了衣服等我呢,啊。」

  「來來來,哥哥操|我。啊,你操|我。」

  坤爺來不及躲避,嚇得心跳立刻要驟停。他趕緊抬手抵擋男人的攻勢,腳下步子往後一退。

  「別忙,我操!」

  「你別亂說話!」

  「怎麼就亂說話了。」那人皺眉,轉眼瞧見金何坤身後的陳燕西,他順嘴問道,「這誰。」

  有幾分質問的意思。

  燕哥走過來,走得率性且慵懶。他一臉冷漠,扒拉開金何坤,與那人面對面。

  這完全是後宮起火的戲碼。

  狗血極了。

  「巧大發了,我也想問,你誰。」

  「我?我賀任驍,」他打量著上身赤|裸的陳燕西。片刻,賀任驍忽然瞇一下眼,舔了舔唇,「哥,玩3.P嗎。」

  「你操|我也行。」

  陳燕西提口氣,活閻王還真樂了。他上前一步,狠拎住賀任驍的衣領,壓著聲音,湊近了臉,「行啊,看老子操不死你。」

  這他媽都什麼跟什麼?

  金何坤終於得到插話的機會,幾乎是震怒地暴吼一聲——

  「操什麼操!」

  「陳燕西你經過我同意了嗎!」

  「賀任驍你趕緊給老子滾蛋!出門左拐,好走不送!」

  這你媽什麼火葬場,簡直沒眼看!





第六十章

  「當時那情況,哪是火葬場?」

  金何坤伸手點了點對面的傅雲星,單手叉腰片刻又頹然放下。

  「那他媽是亂葬崗!」

  傅雲星爆笑,特不給面子。據說當時陳燕西提著箱子就走人,頭也不回。賀任驍賊兮兮地坐在沙發上,見金何坤想追上去,結果被自家防盜門拍了一臉風。

  他只好摸出手機打電話,這你媽,響兩聲直接掛斷。再打過去,關機。

  坤爺無奈發微信語音:「燕哥,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賀任驍跟著嚎:「不是那樣是哪樣呀?坤寶你倒是跟我展開講講。」

  「我講你媽逼!」

  金何坤轉身朝賀任驍一腳踹去,「你他媽不在京城好好待著,來這兒幹什麼。」

  「妥妥一根攪屎棍。」

  「那也好啊,我要是棍子,你想想你們是啥。想不開嗎,這麼罵自己的?坤兒?」

  賀任驍樂了,趴著沙發靠背,仰頭盯著金何坤。

  「剛走那個,你男友啊。過去式還是進行時,挺不錯的。」

  金何坤暫時按住內心焦慮,瞇縫著眼,打量他半晌。嘴唇一動,有幾分警告意味,「你別打他主意。」

  「我的。」

  「哎你這麼嚴肅幹啥啊,咱們大學那會兒什麼沒有分享過。」賀任驍說,「看這情況也不像是你的,你還要不要,不要我就接盤。」

  「他能做1嗎,看那樣子挺能的。」

  金何坤沒搭話,走過去用靠枕按在賀任驍臉上,毫不留情踹兩腳。

  「滾你媽的蛋,他不是零點五。」

  賀任驍扒拉下靠枕,翹起漂亮的唇弓,桃花眼閃呀閃,迷人得不行。

  瞧著金何坤滿身火氣地走近書房,他大有唯恐天下不亂的陣仗,「哦喲,甘心為你做0啊。這愛得是多麼深沉。」

  「我也甘心為他做0,你倆考慮考慮三人行唄!」

  坤爺「砰」地關上門,似地板都在震動。

  賀任驍,金何坤大學同窗。兩人浪蕩的那些年裡,「無惡不作」。雖不觸碰原則上的問題,大多時候玩得特開。

  他們認識是在京城某家酒吧,當時賀任驍喝得爛醉,坐在廁所馬桶上直接睡著。金何坤進去放水時,好巧遇上。他本著人道主義關懷,將賀任驍弄出酒吧,於隔壁酒店寫了個房間。

  翌日醒來,金何坤正穿衣服。賀任驍叫他一聲,試探著問:「咱倆昨晚......?」

  「我TOP。」

  金何坤頭也不回。

  賀任驍鬆口氣,便從床上果斷爬起。

  「那就成,撞號了。」

  坤爺那時眼高於頂,平日也是吊得不行。當即轉頭說:「但你昨晚叫得還挺好聽的。」

  「......我日你媽?」賀任驍僵在原地,喝太多以至於斷片,愣是沒想起來是否發生過什麼。

  良久,金何坤一笑,賀任驍摸了摸啥感覺也沒有的菊花。這才發覺自己被誆了。

  他指著坤爺,狠狠點幾下。兩人之間竟生出相見恨晚的感覺。

  「嘖,你小子。」

  「行,交你這個朋友。」

  有很長一段時間,賀任驍與金何坤幾乎形影不離。他倆玩起來德性差不多,都是頂風流那一掛。

  賀任驍是不折不扣的官二代,喝多了一腳油門隨便來。簡直是大膽地開,往城市邊緣開。金何坤坐副駕駛,惜命得很,拿出手機找交警。希望有關部門能管管。

  「我跟你說,」賀任驍喝高了,說什麼都不聽,「現在進去,半小時後我就能出來。你信不信。」

  「不信你就打,我把車停在二環高架。」

  「等你打電話。」

  金何坤捏著手機,盯了對方好久,最終妥協似的拍一巴掌車窗。

  「老子怕了你了。操。」

  說罷,兩人哈哈大笑。那些年,確實傲氣如狂。

  什麼也不放在眼裡。

  要說金何坤是唐璜,賀任驍便是西奧。他們懂得男人之間的藝術,羞恥是性的遮羞布,他們不需要。

  後來事情發展地有些玄妙。賀任驍對金何坤總抱著那麼點......似有若無的曖昧情緒。

  賀少始終認為,這輩子不與坤爺上一次床,那鐵定是虧本生意。

  某次喝大上頭,兩人在酒吧同時遇上一個優質男。猜拳決定誰先上,坤爺贏了。

  金何坤走過去時,賀任驍其實特不願。倒不是輸得意難平,而是瞧不上對方直視金何坤的眼神——大膽、熱情、分明透著期待。

  賀任驍猛地灌下幾杯酒,朝那方走去。他一把勾住坤爺肩膀,對優質男抬了抬下巴。

  「不好意思,這我男人。剛剛玩遊戲輸了。」

  「沒你的份,別瞎惦記。」

  那晚金何坤始終沒說什麼,優質男臉色幾變,一推酒杯掉頭走人。賀任驍吹幾聲口哨,端過他的杯子一飲而盡。

  「別人的東西別亂喝,」金何坤的阻止約等於無,他淡淡瞥一眼賀任驍,「以後別這樣了。」

  以後別這樣了。

  這話聽著輕飄飄,份量卻很重。別這樣,第一別再酒吧喝別人的酒;第二你我不過兄弟,越界就沒意思了。

  賀任驍多敞亮一人,說話辦事通透得不行。他捏著酒杯,不去看金何坤,眼神飄忽在酒吧裡任何一角落。

  「說實在的,坤兒。我真挺想和你睡,感覺這人生吧,不睡你一次,不值當。」

  「但你不允許,我也沒辦法。」

  「算了,不曉得以後便宜誰。」

  金何坤笑:「反正不會便宜你。」

  後來優質男竟成了賀任驍的情人之一,事情發展撲朔迷離,現實就這麼精彩。

  賀任驍閉口不提對金何坤的肖想,嘴上仍舊「坤寶」、「坤兒」、「坤爺」地叫個不停。喝酒只叫他,玩也只叫他,兄弟一場情濃烈。

  優質男對賀任驍愛得不行,賀少卻始終興致缺缺。兩人沒處多久,分手告終。

  大學畢業時,散夥飯結束。賀金二人從飯店走出,一人一支煙,沿著河岸靜靜地走了許久。

  經年一晃,金何坤依然記得那晚夜空晴朗,空氣潮熱。河面漆黑一片,映著岸邊碎屑的燈光。竟似有太陽,波光粼粼。

  吐出的煙霧隨風散,猩紅煙頭一明一滅,照亮他們年輕的臉龐。

  賀任驍:「大學四年沒睡你一次,真他媽不甘心。」

  金何坤:「別想了,這輩子也不可能讓別人睡我。」

  賀任驍樂:「那你睡我唄,為你當0還是可以接受。好哥哥,你操|我試試。」

  金何坤呼他一巴掌,手指順勢從賀少的頭髮間穿過。手掌溫熱,而髮根微涼,殘留著方才空調屋裡的溫度。

  他笑了笑:「滾你媽的,以後別這樣。」

  賀任驍至今弄不懂自己是個什麼心情,只是金何坤已第二次說「以後別這樣」,他便不如此了。

  隨著年歲增長,再加工作繁忙,兩人聚少離多,漸漸回憶不起當年介於兄弟間的曖昧情愫。

  估摸是一件「好東西」擺在眼前,是個人都會饞上幾眼。更遑論金何坤日日在他身邊,賀任驍沒點歪念頭,簡直對不起坤爺優秀的皮囊與靈魂。

  時光洪流奔騰東去,少年成為青年,多少年兜兜轉轉,身邊人換了一茬又一茬。

  除去愛佔的口頭便宜,賀任驍已對金何坤毫無感覺。

  什麼「坤寶操|我」、「好哥哥為你做0」成為歷史遺留物保存下來,當真是不復以往。

  傅雲星作為金何坤發小,與賀任驍認識是在情理中。兩人關係還不錯,偶爾互通微信,聊聊坤爺的枕邊人。

  賀少作為參謀長,老是挑剔上天。說別人眼睛不夠大,鼻子不夠挺,身段不夠騷,反正哪兒哪兒都配不上坤爺。

  「不過陳燕西,他倒是看上了。」

  傅雲星坐在佛門前,袈裟穿得很沒樣。

  「賀少說你不要,他要。」

  「要個屁,」金何坤咬牙切齒,「你讓他動一個試試。」

  「老子弄死他。」

  傅雲星撇嘴不說話,笑得意味深長。他與金何坤有許久未曾這般坐下談心,一時寂靜無話,庭院裡香火裊裊盤旋。

  默了一陣,坤爺忽然問:「你跟林哥,真不打算走下去了?」

  「要走下去,那也得有理由。」傅雲星口吻淡淡的,「現在還沒找到。」

  「再看吧。」

  「再看她就嫁人了。」

  「......嫁人也好啊,」傅雲星摸到手腕上的佛珠,眼中情緒幾閃而過,「至少比跟我耗著強。」

  「她是個好姑娘,合該幸福美滿子孫滿堂。」

  而我是惡人,不算聖者。講什麼愛與救贖,那是痴心妄想。

  況且,這世上根本不存在「救贖」一事。

  八月初時,金何坤與陳燕西見了一面。

  在C市蜀道路口,兩人各自開著車,打個照面,匆匆別過。

  金何坤給陳燕西解釋,將賀任驍的過往認真講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給自己開脫。說得特坦誠,所以那些曖昧事件,陳燕西看來格外刺眼。

  偏偏又找不到理由生氣。

  他來得遲了,是他的問題。不怪別人。

  陳燕西沒生氣,只是和自己較勁。他明白那些年已去,時間不可重來,往事不可複製。

  但他確實羨慕,甚至有些嫉妒。

  金何坤問:「那要我如何做,不與他來往嗎。」

  陳燕西答:「怎麼可能,別把我看那麼幼稚。那是你的朋友,我不會幹涉你的交友問題。我又不是傻逼。」

  「坤兒,你再給我點時間,讓我消化消化。賀任驍現在住你家,我來也沒房間。你別多想,正好我最近忙。」

  「我們過段時間再聯繫。」

  這一忙,時間線伸展地有些長,蔓延了整個夏季。八月中旬立秋,幾場涼雨刮過,溫度就下來了。

  C市依然過得不溫不火,人們察覺四時變化,喝茶的地方從露天轉進室內。九橋依舊熱鬧,常去的高中生裡偶爾冒出趙濤的身影。

  傅雲星潛心問佛,沒幾日又準備爬牆,去青城的道觀看看。唐范夫夫握手言和,唐博士的態度已軟化,試管嬰兒一事或有進展。

  陳艾從單位出來,遇上從京城追至C市的那人。他皺眉搖頭笑,怕了這少爺脾氣。

  雨季捲過城市,街道上一直濕漉漉。水灘倒映著幢幢高樓,五光十色的現代燈光四處漫射。公車來了又走,地鐵準點到達。

  擁擠人流,潮起潮落。高架橋拆了又建,新區不斷拓展,C市總在未經意間改變得翻天覆地。

  沒有人是不會變的,總向著更好,或更壞的一面。

  陳燕西拿不準賀任驍的出現,於他來說意味著什麼。

  他甚至沒能感受到身後有一股推力,擠攘著他向前走。

  他沒去主動聯繫金何坤,只明白自己要快一點,再快一點。

  去完成自己的夙願,去拚搏最後一次冒險。

  然後就回來。

  九月,自由城比賽已至。

  陳燕西出國時,任何人都未曾通知。

  唐濃給金何坤打電話:「你知不知道,阿燕走了。」

  彼時,金何坤剛下飛機,驀地僵在原地。

  他攥著領帶,額角青筋直跳,完全找不到任何言語。

  「我操他大爺!」

  不告而別。

  這貨還有一學一,以眼還眼了!



  =======

  《金何坤先生親啟》



  金

  何

  坤

  先

  生

  親

  啟

  金何坤,首先要跟你說聲抱歉。不辭而別這種事,才不是跟你學的。

  我現在有點語無倫次,無從下筆的感覺。

  金先生,該從哪裡講起比較好。

  不如講講,我是什麼時候喜歡你。

  金先生,你大概不清楚,我這個人特軸。

  自由慣了,不喜歡別人管我。

  去年你在仙本那抱住我時,抱了一懷雨水與寒涼。順便也輕輕抱住了我的心。

  有點矯情,然後我拉住你。那時,像拉住一場夢。

  金先生,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對誰講出過往。

  大概是你的真誠擊碎我,故事換故事,才公平。是不是。

  你說以後有你在,別怕。

  其實我怕得要命。你那時一笑啊,我渾身血液都在顫。

  金先生,其實我不算一個很有安全感的人。只是不愛表露。

  一邊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一邊豎起耳朵觀察周圍的動靜。

  你總猜測我是不是不夠喜歡你,其實不是。我的感情像一出啞劇,你只能看,或許聽不見。

  我也很為難,想改。可能需要慢慢來,爭取再見時,能直視你的眼睛,說一句我愛你。

  這有點難,說不好別怪我。

  金先生,我們相識的第九個月,我仍然不在你身邊。

  心臟有些承受不住。

  我已坐上去往自由城的飛機。

  我們從未在一起過,是否可以不算分離。

  金先生,一直以來,你遷就我,追逐我,護著我,甚至偶爾仰慕我。

  我很受寵若驚。

  但你要相信,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如此做。我也會毫不猶豫。

  不是為了補償,不是為了安心,而是為了你。你就是你。

  為你,我就一定可以。

  金先生,大年三十那個晚上,你問我可不可以做你男朋友。

  我其實想說,可以。

  在那麼多個無人與我把酒分的日子裡,我盼來了你。所以有點驚喜,以至於近鄉情怯,不敢抓住你。

  金先生,你是我的人間與江湖。很多愛不是說出口就能感受到。

  但我看見了。你清醒熱愛著。

  愛我。也愛生活。

  沒有比你更好的人,以至於唯有與你愛過,才不算遺憾。

  金先生,有時候別對我太好了。成年人的愛情不叫愛情,是你未來的規劃裡都有我。

  你攥著一手糖果,只願給我。全部都給我,未曾給他人吝嗇一分。

  我這一走,我猜你也不會把它們給別人。

  所以,金先生,放一放。

  想到你對我如此好,我便心疼地受不了。

  千遍萬遍,你還是願意把未來給我。樂此不疲。

  金先生,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不知如何向別人介紹你的好,似四月暖陽,冬季的大雪親吻眼睛。

  金先生,我真的很想念你。

  我現在要去最後一搏,如果有幸回來,便與你共餘生。

  金先生,走之前我與那年十幾歲的自己對話。我認為他狂妄,自大,驕傲且無知。

  我跟他說,陳燕西你不能這樣,太自由如風箏是不行的。未來你會遇見一個人,他帶你上岸。

  後來想了想,如果幾十年後的我,與現在的我對話,他會說些什麼。

  我想應該是:不要放棄少年感。

  那是一種狀態,不是年齡。

  金先生,此行一趟,前途未知。你不要生氣我不告而別,我也不是跟你學的。

  我只是想在上岸前,再去看一眼大海。

  我不會走得很遠,也不會下潛得太深。

  我去看一眼,就回來。

  畢竟我是在那裡長大

  在那裡找到信仰

  也是在那裡撿到你

  如果我是狗,那麼愛你這一點

  本性難移。

  2018/7/26凌晨

  陳燕西



第六十一章

  自由潛世錦賽開幕式正在進行。舞檯燈光迷眼,重金屬音樂由場控把握,來自世界各地的運動員彙集於此,手中揮舞國旗。他們聽著喧囂激昂的音樂,歡呼伴著焰火一起炸裂深空。

  多數代表互相認識,即使此前未見面,也在互聯網上彼此久仰大名。

  這是中國團隊第二次登上國際自由潛世錦賽的舞台,首次為2016年。法國等著名潛水員曾表示,他們欣喜見到中國人的身影,希望此後能在賽場上有更精彩的表現。

  比賽前夜,提早到達自由城的陳燕西與另五名隊員匯合。三男三女,包括沈一柟、鍾林未、陸潔、王鶴、周小玉。

  沈一柟察覺陳燕西的興致並不高,向裁判提交完畢第二天的下潛目標深度後,他主動找上陳燕西,兩人卻站在窗口邊,誰也不說話。

  陳燕西望著遠處無垠大海,夜色中漆黑如墨。風聲捲著濤聲,轟隆作響。

  「你要實在沒什麼說的,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有比賽。」

  沈一柟低頭絞著衣角,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很多年前,陳燕西剛認識這個師弟時,他便是這樣。不很高,瘦瘦的,站在人群裡不起眼,單手拽著衣角,說要刷新中國紀錄。

  天真又執著。

  「我看你狀態......師兄,是不是最近遇上什麼事了。」

  「我能有什麼事,你別操心我。」

  陳燕西轉頭看他,忍不住想薅一把對方頭髮。手已伸出,察覺沈一柟早就長大,這動作不合適了。

  「倒是你,上回和女友吵架負氣離開,這次來自由城有沒有通知她。」

  沈一柟沒什麼大男子主義,提起女友咧嘴一笑。他比陳燕西高半個頭,而兩人站一起,又總覺透著股孩子氣。

  「我跟她說了,哄得好著呢,師兄你放心。」

  「但我沒告訴她回去準備求婚。二十好幾,是該定一定了。」

  陳燕西不置可否地點點頭,心想著沈一柟能放下些偏執是好事。而他與金何坤,還有一段路要走。

  沈一柟撐著窗檯,「那有沒有告訴你對像?我還以為他會來看你比賽。」

  「畢竟現在有觀眾船,REnextop也有直播。」

  「他工作忙。」

  「請個年假唄,比賽才幾天,正好出來放鬆。」

  沈一柟無所謂地聳肩,剛說完,猛然一頓。

  「等會兒,該不會你倆分了?上次出現問題還沒和好啊。」

  「我說都是男人,沒必要嘛。你退一步他退一步,睜隻眼閉隻眼日子還是那麼過。師兄......」

  「你還沒完了是不是,」陳燕西聽他訓得發笑,趕緊打斷,「過日子不是湊合,你先把自己活明白再說。」

  「成了,沒事就回房。為明天比賽調整狀態。」

  沈一柟撇嘴,朝著房門走幾步。他側身回轉,盯著陳燕西,「師兄,就沒什麼其他想說的?」

  陳燕西:「量力而行,比賽加油。」

  「我是要來破記錄的。」

  「嗯,我相信你。」

  自由潛水比賽,更多像是一場賭博。與別人,與自身。陳燕西早就摸清門道,所以他很少猜測別人的下潛目標。在向下過程中,要拋開對數字的追逐。一旦將圓盤上的標牌作為名利與虛榮,將會在深海中遺失自我。

  這不明智,也極其危險。

  很早之前,受電影或小說等影響,普羅大眾對自由潛水的印象長期停留在「危險」二字之上。

  現在AIDA安全進程的發展,確保了集體的需要。

  通常講,為打破一項紀錄,需要七八人準備場地、評估並認可挑戰深度、時刻保證潛水員的安全。

  現場將會搭建平台甲板、浮台,放下安全導繩,監控按照規程操作。

  專業團隊有醫生、救生員,帶醫學用氧。同時有兩三負責安全的自由潛水員,去到水下接應參加比賽的運動員。

  通常在二十米或二十五米處,防止上升時突然暈厥。*

  自由潛比賽相對是安全的,為了娛樂或探尋海底世界的休閒自由潛,相反危險係數會偏高一些。

  「自由潛很危險,但迷人之處在於這種無拘束的探索好比置身太空。陳燕西不斷地下潛,一次次坐在海淵的懸崖邊俯瞰這顆星球,你要知道他所看見的,和我們所看見的完全不同。」

  「坤兒,你喜歡宇宙,你應該明白。這顆藍色星球太他媽好看了,你在雲端俯視的同時,或許他正在海底俯視。你們相同,又根本不同。」

  自陳燕西不辭而別,傅大師需要平均每兩天造訪一次金何坤,生怕這位爺做出失智的舉動。

  逐漸地,他發現坤爺非但沒表露生氣,小日子過得還挺自在。按時上班飛航線,下班回家看電影。無事就在拳館報導,氣色好得不得了。

  「別開導我,說了我沒事。」金何坤開車帶傅雲星兜風,從城南到城北,有條不紊地為影集籌備素材。

  「他要走就走,我也想通了。這種太自由的人,抓不住。」

  「抓不住就算了,抓太緊,別人反而覺得你很煩。自討沒趣麼,我又不是傻逼。」

  傅雲星哎一聲,「你這話聽著帶情緒,心裡分明是有怨。」

  「我沒有。」

  「你有。」

  「沒有。」

  「你真的有。」

  金何坤皺眉,嘴裡咬著半截煙。他單手搭在車窗上,瞧一眼傅雲星,「隨你怎麼想,你說有就有。」

  「我無所謂。」

  「真無所謂?」傅雲星笑瞇了眼,棒球帽反戴,嚼著口香糖。

  「這次真不再追過去了?」

  「有一有二無再三,洞穴潛是最後一次,我說得很清楚。」

  「明明就因為賀任驍那件事鬧彆扭,幹什麼鬧這麼僵。人賀少如今追求真愛,你倆口子在這兒高|潮什麼,趕緊和好算球。」

  傅雲星調侃道。

  金何坤卻篤定地說:「不是。根本原因不是賀任驍。」

  傅雲星一挑眉,示意他繼續說。

  「陳燕西太自由,有些東西刻在骨子裡,我不反對。但他不能這樣,不能在明知有人牽掛時,還選擇隱瞞、掩飾甚至不告而別。」

  「我承認做人不能雙標,上一次是我先走,但我至少給他說明去向。陳燕西怎麼做的?甚至連他去自由城參加比賽,都是唐濃告訴我的。」

  「我他媽存在感在哪裡,他有沒有考慮過?!」

  金何坤本著不生氣、講道理的原則。說著說著脾氣卻直管往上衝,忍不住狠拍方向盤一巴掌。

  「匡」地巨響,嚇得傅雲星差點咬到舌頭,趕緊把口香糖吐了。

  「彆氣彆氣,坤爺別動怒。」傅雲星默念幾句阿彌陀佛,「問題是他不說你也知道啊,陳燕西在潛水圈那名氣,有什麼風吹草動,公眾號第一時間報導。」

  「你龜兒子心底鐵定偷著樂。金何坤,你敢說他奪冠、他刷新記錄、他意氣風發的樣子你不喜歡?你敢說,我就敢信。」

  金何坤沉默地開車,傅大師問話刁鑽,有意往你心坎兒上戳。戳一次不夠,得將你搞得啞口無言,直面內心真實想法才罷休。

  坤爺清楚,他確實喜歡活躍在賽場上的陳燕西。

  似水淵之王,是來自深海的陳先生。

  所以他閉口不言。

  車子開上高架橋,秋風攜落葉。細斜雨絲躺在擋風玻璃上,隨著雨刮器不斷變換形狀。

  涼意順著窗口從駕駛座飄進,又從副駕飛出。

  傅雲星被吹個透心涼,下意識裹緊外套。

  「其實陳燕西或許有自己的苦衷,不如等他回來,看他怎麼解釋。」

  「你倆也不能一輩子不見面,是不是。」

  金何坤的眼神釘在不遠處紅綠燈上,幾不可聞得「嗯」一聲。

  傅雲星撐著頭,「那你會看他的比賽直播麼。」

  良久,風帶走一句輕輕的嘆息。

  「會。」

  捨不得。

  仍然捨不得。

  翌日正式開賽。

  陳燕西排在第一深度團第四位出場,從賽前會上瞭解到自己的OT時間*。他與陸潔將會同時下水,及一名意大利選手。

  AIDA團隊賽3-pack,分為CNF(恆定配重無蹼)+FIM(攀繩自由沉降)+CWT(恆定配重有蹼)三個項目。成績以下潛深度計算,1米1分。最終核算總分,並參加排名。

  陳燕西經過裁判確認,進入比賽區開始熱身。他穿著深藍濕衣,身型完美勾勒,戴上面鏡,於船上踱步。熱身訓練可以做,也可以選擇不做。通常會活動橫膈膜,使它保持柔軟。

  陳燕西在下水前,盯著海天交接處。一線飛機雲從他頭頂橫跨而過,直直墜落在大海盡頭。方才有一架飛機從這兒經過,陳燕西想,金何坤此時在做什麼。

  他滑入海中,靜靜漂浮在水面上,將慵懶與平靜發揮到極致。

  船隊垂下幾根繩索,教練員將運動員緩緩推至各個繩索前。陳燕西在這個空當裡,思及好幾年前的自己。那時他膽子比天大,在海裡失去方向感,是最為喜悅的事。意味著他可以肆無忌憚,甚至有勇氣從此不上岸。

  陳燕西不喜歡潛水電腦提醒深度,不喜歡聽見滴滴響,不喜歡腦海裡那個聲音:該返回、該停靠、該結束了。

  他認為勇於去觸碰「一去不復還」的臨界點,才稱得上熱愛。

  要麼潛水,要麼死。

  可如今不行,有人與「潛水」一事比肩,甚至變得更重要。

  裁判已開始讀數,「1、2、3、4、5.....」,今日陳燕西挑戰FIM110米。他明白什麼時候開始吞嚥最後一口氣,腹部、胸腔逐漸填滿。距離出發還有幾十個數字時,陳燕西如鴨子般一頭紮進水中。

  下潛開始。

  他雙手輪番拽繩,靜靜地往深淵處滑去。鏡頭轉入水下,聲吶系統每隔幾秒,報一次深度。陳燕西的腳踝系有保險繩,以免他在深處偏離繩索路線。

  世界就此安靜,觀看直播與水面上的工作人員幾乎同時屏住呼吸。

  不是有人小聲道:他狀態很好,沒問題。

  此時陳燕西的眼前僅剩下無垠深藍,天光漸漸遠去,週遭變得昏暗。他拽著繩索,感受水流從耳際、身體上滑過,似情人雙手溫情撫摸。

  天地間唯剩眼前這根線,引導他。

  屏幕上深度不斷增加,三十米、四十米、六十米......

  自由城比賽時,國內正值深夜十二點。

  金何坤沒開燈,坐在書房,靜靜盯著電腦屏幕。藍光映照在他臉上,薄唇緊抿著,嘴角微微下撇。他以拳頭抵在嘴唇前,眉頭緊皺。

  這不是一個人的比賽。

  從一開始就不是。

  陳燕西輕鬆越過中性浮力區間時,便收了手臂貼在身體兩側。他開始如羽毛般,輕輕地、快速地墜落深淵。

  他會慢慢看到垂在盡頭的那個圓盤,似王座,似權杖,似榮耀燈塔散發著迷人藍光。在取下標牌返回時,他有一瞬停頓的機會。

  陳燕西可以選擇下潛,再也不回來。彼時他獨自一人,再也沒誰可以成為他的牽絆。哪怕是一意孤行,橫心而去,也沒人能指責他。

  在這樣的停頓中,在返回和下潛之間,在上岸和殉道之間,他有權做選擇。

  七十米、而後八十米。

  金何坤嗓子乾澀,忍不住從桌上端起水杯。他猛灌一口清咖,試圖緩解緊張。他未能注意到,自己的手已輕微顫抖。

  他死死盯著屏幕,鏡頭直指陳燕西。金何坤甚至有一種在陪伴他下潛的感覺,坤爺屏住呼吸。

  依然在下潛。

  陳燕西想著當年誇過的海口、遺落的夢想,他卻像烏龜一樣選擇逃避。

  所有那些縮頭不前的時刻,所有那些耽於過去的時刻,所有那些忘記人只會絢爛活一刻、終將死去的日子。

  對於那時的他,充其量是狂妄、自大且無知。

  需要一個人叫醒他。

  現在金何坤來了。

  九十米。

  一百米。

  陳燕西逐漸能看見那束光,象徵成功、榮耀、名次的光芒。

  那裡有一個圓盤,他只需摘下標牌並帶回,不發生BO就能作為有效成績。

  有一瞬,陳燕西心想,圓盤的那一頭、更深處往下——又有什麼。

  他能不能去看一眼。

  金何坤挺直了脊背,無意識地靠近屏幕。他握著拳,心裡有個聲音在祈禱什麼,卻又始終聽不清。

  他其實怕,其實很怕,怕陳燕西最後臣服在下潛的慾望中。陳燕西下潛到那裡,就像站在懸崖邊緣,進一步或折返,誰也不知他怎麼選。

  一百零五米、一百零六米、一百零七米.....

  陳燕西不斷靠近,很快就能伸手夠到標牌。

  他知道自己還能下潛,甚至巨大、溫柔的海洋在向他召喚:要不要去更黑暗、更純粹的地方看一眼。

  要不要。

  一百一十米。

  陳燕西成功取下標牌。

  他即將折返。

  卻略微頓一秒!

  金何坤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心跳猛然加快。砰砰、砰砰。一聲一聲巨響,砸在胸腔裡,四處亂撞。

  他下意識低語,心切又細碎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上岸。」

  「陳燕西,你上岸——」

  陳燕西猛地一拽繩索,毅然折返!

  巨大的力量拖著他、拽著他、拉著他回到深淵,陳燕西攀繩而上,再沒有任何停頓,頭也不回。

  深度開始上升,一百一十米、一百米、九十米.....

  毫不避諱地講,陳燕西在看見圓盤時有一剎那猶豫。幾秒之內,腦子裡閃過很多事情。像走馬燈那般,快速流走。

  他想起師父跟他講,有時你需要停下來,自我拷問。你潛水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去潛水。人的內心都會有一個角鬥,而你要做旁觀者。

  什麼時候不該再執著,你要明白。

  他想起曾走過的艱難彎路,碰上很狹窄的路、很難過的彎。他一度以為山窮水盡時,又柳暗花明。潛水的深度不僅展示靈魂,還存在某種精神領域的探究。

  而最終讓陳燕西毅然折返的,是他腦海裡最後一幀畫面。

  大年三十那天夜裡,金何坤回了頭,認真問他:「你可不可以做我男朋友。」

  可不可以。

  陳燕西如穿雲之箭,破開水面。他攀住繩索,在15秒內對著裁判冷靜地摘掉面鏡、泳鏡和鼻夾,接著他比出「I'mOK」的手勢,並且清晰說道:「I'mOK!」

  金何坤的心臟未能歸位。

  裁判讀秒沒有結束。

  陳燕西需要保持30秒內呼吸道沒再次進水。

  他環顧一週,然後笑著抬頭,望向藍天。他盯著那一道沒有消失的飛機雲,很長很長,蔓延無盡頭。

  三十秒,時間到。

  裁判掏出白牌,周圍的工作人員爆發出陣陣掌聲與叫好。有人拍打水面,將海水撲到陳燕西身上。

  他接過白牌忽然回首,朝著直播鏡頭一笑。

  彎著眼,翹著唇,依然風流倜儻。

  金何坤宛如被電流擊中心窩子,滾燙得受不了。他再次靠著椅背,片刻後低聲笑。

  「你他媽......」

  金何坤鬆口氣,饒是秋夜寒涼、冷風入骨。他後背已大汗淋漓,濡濕一片。

  ——

  註:「*」

  1OT:是比賽中運動員正式開始下潛的時間,是根據AP時間由主辦方排表,一般是根據運動員的能力以及之前的最好成績從高到低或者從低到高的排序;這個OT時間無論颳風、下雨或者其他原因,都是不能更改的。

  2「AIDA安全進程......突然暈厥」:這一段講安全部署、配備相關人員等,一方面老七是平時看比賽有記錄,二是從網上查詢補漏。

  如果有遺漏,歡迎大家補充指出。





第六十二章

  第二天比賽仍在繼續。

  陳燕西的OT時間是下午三點一刻,國內正值凌晨。沈一柟輕鬆打破CNF個人記錄,出水慶祝時,興奮地一把抱住陳燕西。

  今早陸潔在下潛時出現昏厥,起初她不斷下沉,負責聲吶監控的工作人員隔幾秒,播報她的深度。逐漸地,陸潔不再移動。

  將近兩分鐘時,水面裁判忽然大喊:「昏厥!」

  安全潛水員們便翻身入水,沿著繩索往下去尋找陸潔。很快,他們擁著陸潔出現在水面上。陳燕西在休息區盯著屏幕,生怕出現大問題。

  陸潔臉色蒼白,嘴唇張開。她眼睛睜大,脖頸後仰,像垂死的溺水者。鏡頭將面部特寫拍得有些恐怖,感覺不到呼吸。

  裁判大喊:「呼吸!呼吸!」

  「拍她面部!」

  有人托著陸潔,有人拍打她的臉,有人在她耳邊大吼著:呼吸!呼吸!

  陸潔一動不動。

  沈一柟看得坐立難安,幾乎想衝進比賽區。陳燕西始終按著他手臂,眉頭緊皺。

  幾秒種後,看似垂死的陸潔忽然渾身一震,抽筋般痙攣著。她猛地咳嗽幾聲,神色卻變得自然平常。

  救援潛水員的心石落地,陸潔抓住其中一人肩膀,不由得發笑:「我看見,看見我男朋友買花接我回家......」

  她搖搖頭,又笑道:「他向我求婚,說要趕緊嫁給他。」

  只是一次普通的氮醉經歷,沈一柟與陳燕西鬆口氣,見幾名工作人員拖來橡皮艇。他們把陸潔推向皮艇方位,準備讓她吸氧,休息恢復體力。

  沒能獲得有效成績,好在安全不成問題。

  陸潔的比賽位置空出,立即有人填補,新一輪比賽開始。

  與此同時,另一位即將接近尾聲的潛水員在浮出水面時發生BO。他呼出氣體,面帶微笑,沒來得及繼續吸氣,因抓繩問題再次沉入水中。

  安全潛水員趕緊上前拖出他,他依然面帶微笑,仔細看嘴角不住抽搐。

  又一名成績無效。

  在接下來的比賽中,潛水員們循復往來,不斷上演類似場景。有人喜摘白牌,有人黃牌扣分,紅牌發出四張,令人遺憾。

  中午稍作休息,陸潔與陳燕西等人見面時,狀態好了許多。但她仍舊笑著,不太自然的笑意。

  這是氮醉「後遺症」,總覺還飄忽著,有些開心。

  比賽持續一週,這兩天陸潔需要休息,陳燕西建議她不要下潛。

  「說實在的,挺有意思。」陸潔坐在桌前,雙手交握放在桌上,「沒幾個潛水員不會氮醉,今天的深度不在我能力範圍內。」

  「也有可能是我狀態沒調整好。」

  陳燕西轉頭看向外面,天陰,起風,海浪有增大趨勢。

  「不怪你,今天天氣也不怎麼好。」

  「等你比賽時要多注意,浪大流大,會影響發揮。」

  「這個我知道,你們不用操心,」陳燕西說完,揶揄地瞄一眼陸潔,「這麼想回去嫁人,是不是有什麼意外情況啊。」

  陸潔頓幾秒,品出陳燕西的言外之意。她笑著在桌下踹他,「多大人了,沒個正形。」

  「懷孕我還能來潛水麼,信不信老娘抽你。」

  沈一柟插嘴道:「那女士懷孕要注意的是不是很多。」

  「陸姐你有沒有相關的經驗人士推薦?」

  話音剛落,陸姑娘與陳老師齊刷刷轉頭看向他。半分鐘後,爆發出一陣大吼:「好你個沈一柟!你他媽還學會先上船再買票了啊!」

  「沒看出來啊師弟,膽大包天嘛!」

  「哎哎哎,你們小聲點小聲點!這裡是有錄像轉播的,朋友們!」

  沈一柟站起身去摀住他們的嘴。

  「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啊。」

  陳燕西故意往後躲,朗聲大笑:「你要個屁的面子。」

  「就是要讓全世界都知道。」

  「C034,繼續下降,你是第七個,在A765後面。」陳艾坐在扇區,雷達上的飛機逐漸漸少,「今天也準時到達,歡迎坤哥啊。」

  「繼續下降,排在第七,A765後面,C034。」金何坤複述完畢,聽見陳艾的聲音也笑了,「陳主任別寒磣我,晚上好。」

  兩人趁著波道清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其間扯到陳燕西,陳艾表示挺驚訝,以前沒關注過不清楚,原來陳老師這麼厲害。

  「他的職業就是這個,能不厲害嗎。」金何坤笑了笑,「怎麼感覺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他,你又從哪兒聽來的。」

  陳艾喝幾口茶水,又順手放在旁邊的架子上,畢竟管制檯面不允許放任何液體。

  「我從賀任驍那裡知道的,他說他是藍顏禍水,一腳插|進你家院子,攪了個天翻地覆,感覺還不賴。」

  「C034,過SAO點可使用持續下降進近程序。」

  「過SAO點可使用持續下降進近程序,C034。」金何坤提起這茬就是氣,「你最好叫賀任驍躲遠點,老子再見到他,非得扒了他的皮。」

  「我就搞不明白,你倆是怎麼攪在一起的。」

  波道有片刻安靜,陳艾低沉地笑幾聲,別有意味。

  「你只管降落,別管我們的事。」

  實則陳艾與賀任驍有一段情,俗稱四一九。劇情發展之魔幻,令當事人都目瞪口呆。

  賀任驍以前是飛行員,大學畢業後幾年中,玩得開放且葷素不忌。本著賀爺是TOP,京城圈裡的頂尖貨色,妄想在C市酒吧尋獵個知情懂趣兒的。

  當時京城飛C市過夜,賀任驍開完總結會,直奔SPACE。那天陳艾沒值班,也在那兒和朋友聚會。兩撥人拼桌喝酒,一來二去喝得上頭。

  賀任驍拉著陳艾,並不問別人名字。這種場合問名字太顯俗氣,陳艾又只揣著溫存笑意,一雙眼睛含了水,看得賀任驍心肝兒顫。

  這他媽多可人。

  兩人酒杯一碰,對了號,賀少抓起衣服拖人開房。

  誰你媽知道陳艾居然扮豬吃老虎,門一關,燈沒開。那晚直接將喝得傻兮兮的賀任驍給辦了,乾脆利落。關鍵是他們沉溺其中,爽得沒邊兒。

  賀任驍第二天醒來,菊花飽受摧殘。陳艾衣冠楚楚地坐在沙發上,制服穿得整整齊齊,眼看是要去上班。

  賀少沉浸在「失身」的震驚中,陳艾站起來,笑得依然溫柔。

  「我看你沒醒,剛回家換了身衣服。」

  「早點起床吃飯,我去上班了。」

  賀任驍瞪大雙眼,簡直不敢相信一代TOP失足至此。他衝著陳艾的背影大吼:「我操|你媽?!」

  「我日,你回來!你他媽跟我說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陳艾當然沒轉身,誰給「四一九」做解釋,誰就是傻逼。

  會不會玩兒啊,蠢貨。

  最為魔幻現實的是,當天下午在波道里送走賀任驍的,就是陳艾。

  賀少對陳主任的聲音記憶深刻,化成灰都認識。

  「我跟你說,要不是趕著回京,大爺我他媽的弄死你。」

  「所以他後來從京城過來找你?這他媽不是受虐狂麼,享受被|操的滋味兒?」

  金何坤結束會議,給陳艾撥了個電話。

  陳艾:「這之間還有點其他故事,時間有限,等以後再跟你細說。」

  「趕緊下班,我記得你家冠軍的比賽是在凌晨。」

  金何坤一挑眉,嗤笑道:「行,那我走了。」

  「你記得轉告賀任驍,凡是在C市地界,請他不要出現在我眼皮下。否則陳主任準備收屍。」

  「行啊,」陳艾應和著,「爭取留個全屍,來世好投胎嘛。」

  中午天氣驟變,海面呈灰色,狂風疾馳而過。沒有下雨,但陰雲催城般,低低地從海面壓過。陳燕西走上帆船甲板,大風捲起他額前發,露出一雙清澈眼目。

  水下能見度不高,此前有幾名潛水員未能成功下潛,成績無效。

  時值陳燕西OT,沈一柟在後邊叫住他,跳起來喊:「師兄!加油!」

  跟個小孩兒似的。

  陳燕西想說,你都是即將要做父親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穩重點。但他掃眼過去,沈一柟渾身那股朝氣,逼迫陳燕西「就範」。他不得不想起當年,小柟總是追在他身後叫喊:師兄,師兄。師兄你最棒,誰也比不上你。

  其實挺好,陳燕西在心底笑一聲,戴上面鏡進入熱身區。只要他還在一天,就希望能看到沈一柟長久如此。

  純粹地喜愛潛水,近乎痴狂也無所謂。

  陳燕西的存在,就是他的引路燈。是在沈一柟偏離軌跡時,能力挽狂瀾的那個人。

  浪很大。船在顛簸。船隊放下的繩索,一直漂浮不定。或許水下的流也大。

  陳燕西熱身完畢,調整好狀態。他滑入水中,似漂浮在無邊海洋上的一片葉子。安靜地隨流漂著。等待教練員將他移動至繩索附近。

  金何坤按時坐在屏幕前觀看比賽,相比昨天的緊張,因對比賽流程、陳燕西的實力有大致瞭解,今天較為輕鬆。

  屏幕裡的風颳出音響,似吹在耳邊。金何坤皺眉,心臟莫名狠跳一下。他伸手將音量調小,見裁判讀數,下潛即將開始。

  陳燕西吞嚥完畢,按照出發時間下潛。

  他鴨式入水,消失在鉛灰色的大海中。鏡頭下沉,跟著進入水底。

  截至陳燕西再次浮出,完成水面三部曲,三十秒讀數結束時,均一切正常。

  陳燕西拿著白牌返回帆船,週遭正為他打破CNF亞洲紀錄而慶賀。

  鏡頭追隨他的身影,忽然一頓。

  陳燕西停住腳步,弓著背部,伸手摀住嘴唇。

  畫面切至正面。

  半晌,坐在屏幕前的金何坤一聲暴吼:「我操!」

  「陳燕西,我操|你大爺!」

  耳邊風聲怒號,浪又大了。帆船顛簸得站不住,陳燕西差點跌下去。工作人員忽然朝他奔去,鏡頭裡聲音驀地吵嚷起來,各國語言混雜。

  陳燕西皺眉,緩緩移開手掌,朝掌心看一眼。

  他再抬起頭,盯著混亂人群。

  好似一切崩壞。

  都是從這團鮮紅的血水開始。





第六十三章

  一兩年後,甚至很多年後,陳燕西很難回憶起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事情留下模糊的輪廓,只記得風聲人聲與浪聲。所有聲音齊齊撞擊他的耳膜,留下有節奏的迴響。

  再後來,陳燕西記得下雨了。

  雨很大,嘈嘈切切不足形容。似漫天風雨下西樓般,從天邊牽了一條簾子過來。

  又或許那天雨很小,否則應該立即停止比賽,而不是持續到下午四點。

  細碎雨絲沖淡他手心的血跡,陳燕西淡定地在濕衣上蹭乾淨,朝著迎面而來的醫護人員笑了笑。

  這時他才發覺喉部撕裂般,火辣辣的痛。

  陳燕西想,小事。擠壓傷而已。

  喉部擠壓傷在潛水中挺常見,或是他在下潛時,流大而不順利,或是用力過猛去做耳壓平衡。

  按理說避免擠壓傷並不容易,但是可以做到。在嘗試從肺部調氣後,應立刻轉身開始升水。

  陳燕西講不明白,那時他在深海幾十米面對週遭一片灰藍,自己想了些什麼。可能是人就有求勝心理,可能當時並沒意識到喉部異常,也可能深藍大海對他的引誘過於強大。

  那海裡忽如有人吹滅蠟燭,然後一切暗淡,一切消失,一切都變得不那麼重要。

  陳燕西認為自己可以,所以他抬頭看了一眼。順著看似無盡頭的繩索,去打量還有多少米觸底。

  問題就出在這裡。

  直到他升水完畢,在水面完成三部曲時,陳燕西並沒察覺哪裡不對。再後來,是咳出的鮮血警告他:你越界,你逞能,你開始追逐數字了。

  其實在海裡抬頭那一瞬,陳燕西彷彿置身銀河。他離開陽光,似一滴水珠落入深淵,他慢慢滑向黑暗的心臟。

  陳燕西始終相信,唯有在鬼門關走過一趟,才會大徹大悟。

  風颳得狠,雨下得急。陳燕西回到休息區,醫生帶著團隊給他查看傷情。

  那時陳燕西還在想,如果直播畫面被切掉,或許金何坤看不見。如果他看不見,就不會擔心。如果他不擔心,自己多少還有可以解釋的餘地。

  但要怎麼解釋。

  陳燕西一籌莫展,他喉部疼痛,說不出話。帆船搖晃著,耳邊嘈雜。

  有些事,或許終生也等不到一個解釋。

  因為有的人不會再回來了。

  比如沈一柟。

  陳燕西聽到噩耗時,剛從醫療室出來。陸潔站在甲板上,工作人員亂作一團。陳燕西看見有人把沈一柟從橡皮艇上抬下,有人圍了上去,有人高呼他的名字。

  當時的場景,陳燕西也已記不太清。他始終站在外圍,渾身冰涼。他像是壓根不認識躺在地上的人,突然覺得一切好陌生。

  陸潔與王鶴等三位女士,哭得泣不成聲。陸潔久久地蹲在地上,雙手摀住臉龐。眼淚從指縫裡滲出,根本止不住。

  鍾林未如遭雷擊,一臉迷茫地原地打轉。他在想該如何通知沈一柟的家人,該怎麼安慰同伴。

  而他最擔心的陳燕西,沈一柟的師兄,此時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裡,任由來來往往的工作人員推搡。

  鍾林未畢竟年長,眼裡似倒了一瓶紅墨水。他拍拍陳燕西的肩膀,努力控制聲音,「小陳,別、別太難過。」

  「這是意外,是一場意外。」

  「小柟他太追求深度了.....他太......」

  陳燕西卻忽然一動,似身體裡所有關節打通,短路電線重新接通電流。他有些僵硬地走兩步,接著瘋狂撲向人群。

  他伸手拉開圍在沈一柟周邊的人,跌到又爬起。想說話,又說不出。

  陳燕西的喉部太痛了,幾乎能再次咳血。他的聲音太小,風聲雨聲、鬧哄哄的人群聲,讓他的呼喊宛如蚍蜉撼樹。

  「你們讓開,你們讓開!」

  「我是他師兄!你們讓開!」

  醫療人員將他往外推,陳燕西再一遍遍撲過去。他眼神有些空洞,手也在抖。陸潔叫著他的名字,要他鎮靜一點。

  陳燕西啞著嗓子,聲嘶力竭,「你們讓開!你們擠到他了!」

  「你們讓我看看他!」

  直播畫面沒有斷,即使現在切播其他,這個消息也會如長了翅膀般飛往世界各地。金何坤一直守在屏幕前,手機停留在預訂機票的頁面上。

  不斷有消息彈出,不斷有電話打入,瘋了那般。

  金何坤眼睛發紅,佈滿血絲。他盯著陳燕西如飛蛾,又如羽翼破敗的飛鳥般,一次次撞擊包圍圈,想要去到沈一柟身邊。

  陳燕西已講不出話,他甚至要動手打人。一遍遍,一遍遍朝那裡摸索而去。

  可他並不想怎樣,也不是去呼喚沈一柟的名字。

  陳燕西只用撕裂的喉嚨輕聲說:「國旗,國旗。」

  旁人聽了很久才聽清——

  「小柟胸前的國旗髒了。」

  「你們幫他擦擦。」

  那上面全是血,求你們幫他擦一擦。

  從出水開始,潛水員死死摀住沈一柟的嘴巴。他們叫著他的名字,沒有任何回應。鮮血順著下巴淌入大海,裁判上前用嘴給他往裡吹氣。

  「急救!急救人員!」

  「呼叫直升機!他媽的趕緊叫急救隊員來!」

  陳燕西從頭到尾精神恍惚,他不知道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後來陸潔告訴他,沈一柟下潛時速度太快,「他是飛下去的。」

  飛下去。

  這是原話。

  四十米,五十米,六十米.....直到觸底。他甚至成功摘牌返回,那是一個相當驚人的深度。陸潔等人第一次看見米數時,甚至有幾分驚訝。

  這無異於豪賭。

  「上升幾十秒後,他不動了。」

  「聲吶監測顯示他一動不動,大家開始緊張,以為他遇到不好的事。當時浪大又有風,海面上什麼也看不見。」

  「大約停頓十秒,裁判知道他一定出事。然後潛水員都去找他。」

  找到了。幸好找到了。

  陳燕西站在太平間的房門外,怔怔看著腳尖。他想,小柟是要當爸爸的人了。他想,我還是沒有將他保護好。

  比賽依然要繼續。隊內其他運動員返回賽場,留陳燕西一人在這裡。

  他站在門外,想給沈一柟的女友撥個語音電話。

  應該要說什麼,對不起?還是節哀順變。

  這時候任何語言都蒼白無力,他或許內心早有預料,小柟這輩子肯定會在潛水上栽一跟頭。但沒想到這麼快,這麼徹底,此生再無機會悔改。

  陳燕西胸口極痛,眼睛乾澀得要命,喉嚨也疼。他撥通電話時,那頭瞬間接通。

  兩人先是沉默許久,陳燕西啞啞地「喂」一聲,說:「我是陳燕西。」

  那邊女生嚎啕大哭,不知能不能用撕心裂肺來形容,但那感覺明顯比這個詞語更慘痛。詞語太貧瘠,人的痛苦有時是無法用言辭描述。

  能講出來的,都不算痛苦。

  女生哭著,哭得聲音都嘶啞。陳燕西慢慢說著,聲音也嘶啞。

  「你別、別哭了。」

  「我們下周帶他回國。」

  「我們......」

  然後呢。

  陳燕西反覆講這幾句,先前編排好的安慰,一句都派不上用場。他想咧嘴笑一個,想輕鬆點,想跟她說,他去了他該去的地方。

  他其實不該在這裡。

  不該在這狹小的房間裡。

  他屬於碧海藍天。

  陳燕西說不出,女友斷續哭著,幾乎是嘶吼著質問:「為什麼你從來不考慮我!」

  「為什麼潛水那麼痛苦你還要去!」

  「為什麼你就不願回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說啊!」

  「這究竟是為什麼!」

  陳燕西心想,是啊。為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去潛水,潛水是什麼。

  他答不上。

  女生控訴,似隔著陰陽兩界質問沈一柟。

  陳燕西忽然覺得這也是金何坤的心聲,或許一次又一次放縱他,給他自由的背後。

  金何坤也曾在某個深夜裡,對著虛無的黑暗詢問,陳燕西你為什麼從來不曾考慮我。

  這究竟是為什麼。

  「我不知道。」

  陳燕西啞了嗓子,說話聲音很小很小。他額頭抵著牆壁,孤零零站在過道里。他以頭撞擊著,一次又一次。

  「對不起,我不知道。」

  然後啊,他的眼淚就是下來了。

  陳燕西以為自己不會哭。他沒預料到。

  國內,凌晨五點半。

  金何坤的手機差點被打爆。他出神地盯著電腦屏幕,直播已結束。煙灰缸裡堆積如山,手間還夾著一根。

  飛機票終究沒有預定。金何坤心口堵得發慌,他從盛怒,到擔憂,到心疼,再到現在不知所措,前後不過一小時。

  他無意伸手摸了摸左胸,心臟還在跳。

  沒事。

  唐濃那邊已經炸了。范宇正在打電話安慰陳明夫婦,「我們今晚就買票,比賽結束前過去看他。」

  「阿姨叔叔,你們別擔心別擔心。阿燕三十歲的人,他知道怎麼處理。」

  「會好的,會好的。」

  「真的會好嗎。」

  傅雲星打來電話,打到第一百個時,金何坤終於接了。傅大師是被唐濃叫醒的,朋友之間情有親疏,或許傅雲星才能聯繫上金何坤。

  「我不知道。」

  金何坤揉了揉酸脹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陳燕西太過遙遠。

  他們完全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

  傅雲星剛睡醒,聲音低沉,「那你回去找他嗎。」

  良久,金何坤輕聲說:「不去。」

  「我不會去了。」

  陳燕西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自己相通。他身上已背負太多「陰影」,沉重地令他喘不過氣。金何坤知道陳燕西不需要任何人幫助,這是個坎,他們失去了潛水的真正意義。

  也可能陳燕西至今已不明白潛水是什麼。

  傅雲星嘆息,「真想好了不去?」

  「他不需要救贖,他也沒那麼脆弱。」

  金何坤說。

  「我會在這兒等他回來。一直等下去。」

  陳燕西記得去年初仙本那,按日子來講算前年的舊年末,冬季。他安慰自己有些事如樹皮,附在軀幹上醜陋不堪。只有撕開舊皮,才能見到最真實的內裡。

  現在就是這個時刻。

  沈一柟的遺體運送回國。中國隊在此次世錦賽上鎩羽而歸。潛水圈裡並沒有責難,發文哀悼沈一柟時,紛紛安慰陳燕西。

  這一切像是一場夢。

  他至今沒能醒來。

  在葬禮上見到沈一柟的女友還有家人,父母悲痛地難以接受,拉著陳燕西一個勁地問:「你們是不是搞錯了,這不是我們小柟。」

  「這不該是我們的小柟啊。」

  陳燕西卻瞧著墓碑,照片裡沈一柟笑得極為陽光。

  多好的生命。

  師父曾講,怎就不懂得珍惜。

  而他不該在這裡,陳燕西始終堅持,沈一柟不該躺在這裡。

  那天陽光很好,無風無雨甚至都不是陰天。

  葬禮結束時,陳燕西久久沒有離去。他站在沈一柟的碑前,彎腰拎起一杯白酒,喝盡。

  辛辣液體順著喉管一路廝殺,毫不留情。路過受擠壓傷的地方,疼痛得叫他額角生汗。

  好在疼痛讓人清醒。

  陳燕西半蹲著,與照片平視。他有段時間沒怎麼開口說話,一是受傷說著疼,二是不知該講些什麼。

  他說出第一個音節時,喉嚨如破風箱,音色有些奇怪。

  很啞很沉。

  「小柟,師兄就想跟你說說話。以前我說你不聽,現在我說,也不知道你能不能聽見了。」

  「很早我就告訴你,不要太在意深度,數字啊排名啊,都不重要。潛水是快樂的,海洋是溫柔的,你不應該跟她廝殺。你贏不了。」

  「其實我現在反而很責怪自己,如果我能嘮叨一點就好了。沒有在你迷途時阻止,沒有在我本可以拉住你時,選擇猶豫。是我不對。」

  「沈一柟,你能不能起來。」

  「你再叫我一聲師兄,行不行。」

  早些年,陳燕西退出比賽時,是沈一柟追在他後邊,一聲聲喊著:師兄,我不想你走。

  師兄你回來!師兄,我要給你們帶來榮耀。

  沈一柟說這話時,眼裡有光。那種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最純粹的渴望。他向來粘著陳燕西,跟屁蟲一樣。

  永遠滿嘴胡話,永遠自信向上,他說:「師兄,我是要去拿冠軍的。」

  「我有個夢想,師兄。」

  「我要把中國的國旗一次次插在藍洞裡。」

  「我要讓全世界看到我們,看到中國的潛水者。」

  「師兄,我們在書寫『歷史』。一部關於我們的潛水史。」

  陳燕西不太記得,那天最後他有沒有掉眼淚。應該是沒有。

  他走時很乾脆,風捲動雲流,奔往不知終點的前方。就好似這人生一樣,看似平平無奇的一天,卻發生著翻天覆地的改變。

  有時你清楚,有時你不清楚。

  經年一別你才發現,原來當時冥冥之中是有察覺的。

  金何坤在半月後才接到陳燕西的電話,他沒問對方在哪裡,也沒問對方受的傷是否痊癒,心情如何。

  坤爺努力維持平靜,沉沉地喊了一聲,「陳燕西。」

  「噯,好久不見。」

  陳燕西那邊有飛機起飛的聲音,金何坤聽著不太清楚的播報,是國際航班。

  「我這馬上要走,所以有些話,想現在跟你說一下。」

  金何坤心跳加快,示意他繼續。陳燕西說得很慢,聲音啞得變了味。

  「我應該,要出去一趟,我保證是最後一趟,然後就回來。好像每次都是最後,你也該不信我。但我這次不得不去,不會太久。你等也好,不等也好,回來我都會找你。」

  「坤兒,說句實話。跟你談戀愛,真他媽是我最糾結的一次。其間反反覆覆、來來回回地『肯定』再『否定』再『肯定』,以前我從不這樣,因為我從沒說愛。」

  「我太自由,也自由習慣了,總會有顧慮。如果我去潛水,你繼續飛行,我們的生活壓根不在一根航線上。時間一長,感情自然會淡,會出現問題。」

  「我遲遲不敢跟你確定關係,因為你太好,值得我放棄一些東西,再來擁有你。」

  「金何坤,我明白你也有顧慮。洞穴潛後你復職,擺明了你的立場。我不怪你,因為那是你的理想。」

  「我們糾結,是因為我們都將這份感情看得太重要,所以格外慎重,不是談個戀愛就算了。坤兒,我決定要與你一起,就不會再分開。」

  陳燕西絮絮叨叨說了很多,金何坤認真聽著。

  他聽著聽著,忽然悲從中來,他驀地明白了陳燕西要去幹什麼。

  金何坤的心臟劇烈抖動,這份愛顯得太沉太可貴,他甚至有些怕自己接不住。

  陳燕西分明是在說:

  我要去跟大海告個別。

  我要去折斷自己的魚鰭。

  潛水的意義是什麼,陳燕西沒想通,或許一輩子也想不通了。

  那天他走時,絢麗夕陽從機場外照射進去,將陳燕西攏進光暈裡。宛如回到去年仙本那機場,陳燕西揮手說再見的場景。

  「時間過得真快啊,金何坤。再有兩個月,我們就認識兩年了。」

  六百多個日夜,不容易。

  金何坤的手握成拳,抵在唇前,以牙齒咬住食指關節,逼迫自己不要過於難受。他沒說話,眼睛紅著蒙了一層水殼。

  他的陳燕西啊。

  「你還記不記得,咱倆側腰有個紋身。」

  陳燕西笑著問,「這還真是緣分,Whatdoyouwanttodowithyourlife.」

  「坤哥,你想如果過完這一生。你有答案了嗎。」

  金何坤說:「沒有。」

  「但我有了。」陳燕西答,「我跟你與你過完這一生。」

  「所以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金何坤忽地埋首趴在桌上,手機緊緊貼著耳朵。他手心發燙,手機發燙,耳朵也燙。

  陳燕西的話語更像是一塊燒紅的鐵,燙在他耳邊。

  他真的忍不住哽咽:「......好。」

  陳燕西就笑了,眼睛一彎,瞧著漫天夕陽如火如荼。

  似這人生,合該有個告別。

  「坤哥,當年給你講鯨升。後來這條鯨困於陸,發覺有些事並不適合他。」

  「現在,要『鯨落』了。」

  金何坤再也憋不住,眼淚濕潤袖口,壓抑著自己不出聲。

  他心疼,太心疼陳燕西。

  以至無法言語表達。

  當一條鯨魚在海洋中死去,預示著無數生命的開始。

  鯨魚龐大的屍體,會慢慢沉入幾千米深的海底。

  於是,一隻死去的鯨魚,可以用死亡創造出一套完整的、可持續上百種無脊椎動物生存長達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生態系統。

  它成為孤獨海洋裡,最溫暖的綠洲。

  如此壯舉,是謂「鯨落」。*

  ——

  「鯨落」的釋義:來源於百度。





第六十四章

  沒人知道陳燕西去了哪裡。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中,陳燕西宛如人間蒸發。手機打不通,微信沒回覆,一切社交人類使用的聯繫手段,在他這裡盡數失去作用。

  他可能去了某個海島,可能返回自由城,也可能居無定所、漫遊世界。所有人都認為,陳燕西是在散心。他應該不會再潛水,不會再回到海洋的懷抱。

  陳燕西確實如此。

  他順著當年軌跡,從C市出發,去到打撈沉船屍體的湖邊,一個人靜靜呆了很久。他記得那時金何坤才追上他,叮囑他注意安全的樣子十分迷人。

  陳燕西繼續北上,沒有選擇飛機,而是綠皮火車。他混在三流九教的人世裡,這一次沒有選擇逃離,而是同流。

  他去到北方的邊緣,當初打撈貨車的河湖已解凍。陳燕西在這裡第一次察覺自己強烈的心意,那張長長的心電圖。

  暴露愛意。

  陳燕西站在河邊抽煙,十月中旬已降溫。他裹緊風衣,盯著滾滾奔流的河水。當初金何坤問他,什麼時候轉正。

  陳燕西居然選擇口是心非。

  想來自己也沒什麼本事,挺二的其實。陳燕西自嘲地笑了笑,光景不過一兩年,回首再看,那時並不怎麼成熟。

  明明都有一點愛,卻倔強選擇要推開。

  幼稚。

  陳燕西不是未曾獨自旅行,恰恰相反,他十八歲走出國門那天,從沒考慮過這輩子要為誰停下。

  這不可能。陳燕西心想,人有大把的時光去揮霍,他不可能此生面對一人過。

  —後來沒想到,還是栽在你手上。我這一路走下去,腦子裡居然全是你的影子。

  陳燕西在郵筒前收筆,將貼好郵票的明信片扔進去。他每到一個地方,會寄一張明信片給金何坤。按照國內郵寄這速度,估摸等他返回C市,才會陸續收到。

  地址寫的坤爺公司。

  若未來有一天,他們能肩並肩坐在機場閱讀這些旅行碎片,想來真挺浪漫。

  陳燕西給金何坤打電話告別時,是在首都機場。他有一張飛自由城的機票,然後再輾轉去斯里蘭卡。

  他打算先去沈一柟消失的那片海,將師弟的一小撮骨灰灑進海裡。陳燕西有一個不足十毫升的瓶子,裡面裝著當時在火葬場要來的骨灰。

  他一次次告訴沈一柟父母,多少帶著祈求:師弟他不應該只在這兒。他的根在故里,卻應魂歸大海。

  在自由城出海那天,陳燕西一人租了漁船。他沒帶濕衣,甚至根本不打算浮潛。愈是接近事發地,內心愈是撕裂。

  好似世錦賽的場景重現,一幕幕飄在陳燕西眼前。天藍得出奇,海面平靜,陽光照射進透明的水裡,能見度特別好。

  陳燕西將骨灰慢慢灑進大海,他皺著眉,努力不讓自己紅眼睛。

  這樣也好,他安慰自己,小柟會永遠在深海翱翔,如一隻再也不會降落的飛鳥。

  —今日天氣很好,我帶小柟回到「故鄉」。他現在有機會代替我去聽深海美人魚的故事,也許會遇上海妖。不管是什麼,他總算與大海永遠在一起了。

  —其實,我很羨慕。

  陳燕西寫到這兒,將「我很羨慕」四個字塗掉,改為「我很想你」。

  他把明信片交給代寄,蹲在路邊喝一口可樂。陳燕西瞧著天邊落日,瓶上浮起細密的小水珠,他嘴角挽著抹笑意,留不留戀,誰又能說得清。

  良久,陳燕西蹲著抱住膝蓋,埋了頭。

  肩膀輕抖。

  什麼男人不能哭,庸俗。情緒到了哪能憋得住。

  陳燕西嗤笑,噯不行。

  說好不再下潛。

  陳燕西,你別想了。

  告別之旅的最後一站是斯里蘭卡。

  陳燕西坐著麵包車,經過幾小時顛簸,到達去年追鯨的出海口。他尋了一圈,最終租賃一條漁船,答應明日陪他出海。

  旅店在三公里外,陳燕西不得不包車來回。夜晚他躺在床上時,滿腦子金何坤。這些畫面大多不連續,碎片式記憶,往往記住坤爺最令人心動的瞬間。

  比如他坐在暖黃的燈光裡組裝防水罩,比如他篩選照片時認真的眼神,再比如他手指骨節勻稱,滑動鼠標時,帶起手背青筋隆結。

  陳燕西翻來覆去睡不著,覺著人是一種很奇妙的動物。面對面相處時,察覺不到對方重要。及至分開,那些日日夜夜便如夢魘般纏上來。

  管它甜蜜也好,揪心也罷。裹得你喘不過氣,嘗盡想念的殺機。

  原來金何坤曾追隨他走過很長很長一段路,陳燕西翻著地圖。

  看得太難受,他就爬起來,跑到陽台上抽煙。遠方大海波濤滾滾,於深夜轟隆而來。他沒有開燈,亮紅煙頭映在眼底,落寞不堪。

  千百公里,你竟沒能給金何坤一個安心。

  陳燕西趴在陽台的圍欄上,心口勒得發緊。

  翌日出海,陳燕西破天荒帶上濕衣、面鏡、鼻夾、腳蹼。他乘著漁船往深海去,去到這世間最深的海溝之上。

  船伕對他的行為不明所以,陳燕西也沒解釋。他穿上濕衣與腳蹼,戴好面鏡和鼻夾。他想起當年在仙本那,給金何坤講超深淵帶。講那一片混沌中,永生永世地下著一場大雪。

  那些如銀河的細小顆粒,洋洋灑灑。

  是謂一種永恆。

  後來金何坤給他講宇宙和隕石,講那一片浩瀚中,百億年來不斷地膨脹變遷。

  那些閃耀的星子又如海洋裡的小顆粒,紛飛如沫。

  亦謂一種永恆。

  而人世間只有兩件事是永恆的,一為死亡,二為愛情。死亡是人生早已許諾的,愛情則需要他們自己去尋找。

  陳燕西躍入水中,吞嚥氣體。他將腹部與胸腔填滿,手心裡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他現在就要去尋找。

  陳燕西潛入大海,沒有絲毫猶豫地去到更深處。週遭的海水由淺藍逐漸變為深藍,頭頂那抹天光遠去。世界混沌,再一次分不清上下。

  或許「向下」便是「向上」,他甚至聽到有孤獨的鯨嘯。一聲,一聲,從遙遠的深海裡傳來。

  他即將到達負浮力區,即將能夠擺脫陸地上的所有規律,任由深淵裡那隻手,拉著他飛身往下。

  陳燕西卻停住。

  那天他在負浮力區只停頓幾秒,卻似停留幾個世紀。

  陳燕西認真看著大海,看著他曾不願「上岸」的理由。然後陳燕西伸出手,緩緩張開手掌——

  一對緊緊捆綁的婚戒,就此下墜。

  開始它們緩慢,卻並不孤獨的沉沒。

  婚戒上刻著陳燕西與金何坤的名字,經過千百年,這對戒指最終會沉入海底兩萬里。

  沉入超深淵帶。

  以愛之名,獲得永恆。

  陳燕西曾將大海看作自己的生命。

  而如今他愛金何坤,與生命同在。

  陳燕西不再停留,義無反顧地轉身升水。他漸漸遠離海洋溫暖的懷抱,遠離那一聲又一聲的孤寂鯨嘯。

  他遠離了近二十年奮力追逐的東西,後背的魚鰭傷痕纍纍。他感受到一種剮骨剔肉的疼痛,卻並不後悔。

  陳燕西不再完整,他自己知道。

  但真正的自由卻刻在根骨裡。

  —我給你寫下這張明信片時,我就要啟程回國。等你收到明信片,說不定我正躺在你家床上,而你剛下飛機結束工作,我們應該已快樂生活了一段日子。

  —平時給你寫明信片,參參幾句,今天寫多一點,所以字有點小。你看的時候,要認真。

  —我朝海裡扔了一對婚戒,不貴,小十幾萬,重要的是意義。我從沒想過與誰捆在一起。坤兒,終有一天,這對戒指會躺在沒有陽光的海底,沉在深淵的山巒溝壑、或平原盆地間。他們會在那裡停留千萬年,直到最終被「大雪」覆蓋。直到滄海變桑田,直到它們袒露在蒼穹之下,閃閃發光。

  —而海與天,終將得以相遇。

  陳燕西以為,如此他就死過一次。然後重生。

  現在他可以回去好好愛一個人。

  吃人間煙火,踏踏實實過活。就讓骨血裡的罡風,從此柔和。

  「我一直以為我會漂在海上,沒想到命門裡是有剋星的。」

  陳燕西靠著車門打電話,正對T1航站樓4號出口。他於十一月回國,C市冷得受不了,只好穿上棉服與牛仔褲。

  「剛回來,昨天到的。誰也沒通知,就給你和我媽打了電話。」

  唐濃的聲音裡夾了笑意,逗他,「你再不回來,金何坤估計就跟其他男人跑了。」

  「我告訴你,你家那位香餑餑不知多少賊惦記。」

  「有本事他們就惦記,燕哥的人也敢搶?怕是不知打臉兩個字怎麼寫。」

  「你現在在哪兒。」

  「我啊,我在機場,」陳燕西一樂,又轉身對著玻璃抓了抓頭髮。往後擼一把,覺得成熟。於是趕緊扒拉幾下,額前遮了碎髮,顯小。

  「等坤哥下班唄,還能幹什麼。」

  「要他的行程多簡單啊,搞定錢聰基本就算是安插眼線。我也沒通知坤哥,想給他一個驚喜。」

  唐濃:「別驚喜沒有,吃個憋。」

  「你自己好好想想,你這一會兒消失一會兒出現,有幾個人能受得了。」

  「他又不是人,」陳燕西說,「他是藏獒,公狗腰。」

  唐濃猛地噴一口水,嗆得直翻白眼,「大白天你發什麼騷。」

  「沒呢,哪兒能對你騷,這才哪到哪啊。」

  陳燕西笑了,掛電話前一鎚定音。

  「更騷的話攢著給坤哥講,別人想聽也聽不到。」

  他吹著口哨,又從車內拿出耳機。天邊晚霞正好,風似情人雙手,揉著他後頸。

  機場喧囂,車輛往來。人們提著行李匆匆離別,巨鳥一架架起飛降落。

  金何坤開完總結會,拖了行李箱從T1航站樓4號口走出。他翻看手機,陳燕西離開第三十八天,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金何坤其實有點惶恐,甚至夜半醒來,夢見陳燕西義無反顧地躍進大海,從此再也不回頭。

  他極其矛盾,希望陳燕西安定,又希望陳燕西永遠如風。

  所以當金何坤聽見有人叫他名字時,心跳近乎暫停。

  這個聲音太熟悉。

  他遲緩地抬頭往聲源地看去,街道那一邊,陳燕西居然站在引擎蓋上朝他揮手。

  這個場景亦太熟悉。

  與兩年前在仙本那的驚鴻一瞥如出一轍。

  陳燕西站在引擎蓋上,鶴立雞群,格外惹眼。他穿著棉服,單手揣兜裡,雙腿筆直,牛仔褲挽起,露出腳踝。

  那態度很隨便,似叛逆期格外長。

  陳燕西依然戴著耳機,叼著煙。身後無垠晚霞給他勾勒金邊,襯得他又痞又帥。

  他就在那裡,音樂剛好放到:給我一瓶酒,再給我一支煙。說走就走,我有的是時間。*

  金何坤怔怔立在原地。

  他看著跨越兩年之久的畫面再度重疊,忽地鼻尖一酸,眼睛發脹。

  想笑,又笑不出。

  金何坤發現,時至今日,此時此刻此分此秒,他對陳燕西的看法依然沒有改變。

  就算他折斷魚鰭。

  就算他狼狽上岸。

  金何坤心想,我的少年回來了。

  這男人真挺酷,灑脫又知足。

  ——

  註:

  1「給我......年輕。」——《我還年輕我還年輕》

  這歌挺好聽。

  2個人很喜歡陳老師的這個狀態:吃人間煙火,踏踏實實過活。就讓骨血裡的罡風,從此柔和。





第六十五章

  「他不理我,他居然沒理我!」

  「不是,老唐你到底什麼烏鴉嘴,啊。前腳掛電話,後腳金何坤出航站樓,他看我一眼,站了估計半分鐘吧。我以為他在醞釀情緒,我操。我他媽都準備好掏紙跟他說,寶貝別哭。哥哥疼你。」

  「操操操,金何坤那老狗逼,居然扭頭就走。還他媽坐進出租車,瀟灑得很。」

  「要不是我跟他有一腿,真要呱唧呱唧鼓鼓掌。」

  「老唐,你別笑。噯唐濃!我說你到底是不是兄弟!」

  陳燕西拍桌子蹬腳地撓地板,唐濃坐在實驗室的複式隔間裡,努力壓著嘴角笑意。他讓陳燕西小聲點,「別吵到樓下做實驗的學生。」

  「別人什麼仇什麼怨,要聽你在這兒犯貓病。」

  「我就搞不懂,」陳燕西雙手叉腰,風衣搭在肩膀上。他無頭蒼蠅似的來回踱步,火氣攻心,「當初說了回國就見面,他答應得挺好。」

  「現在又是什麼意思。」

  「你想想平時自己的所作所為,坤兒偶爾拿喬一下,你遷就遷就又怎麼了。」

  唐濃懶得看他倆「別樣」秀恩愛,跟當初把分手做情趣是一個德行。

  「你們這感情走的路線,和別人不一樣。勞駕不要讓我以正常人的思維,來分析你們又要作甚麼妖。」

  陳燕西扭頭盯著他:「還是不是兄弟,不局氣。」

  唐濃推了推眼鏡:「局氣也不是和你。」

  「你都有勇氣敢說不潛水,我不信沒勇氣去把人弄回來。」

  「我肯定有,但我想吧......」

  陳燕西忽然話鋒一轉。

  「你說坤哥這只社畜,是不是在外面有狗了?」

  唐博士正在整理白大褂,聽聞手一頓。他抬頭看著略顯傻氣的陳燕西,表情一言難盡。

  「阿燕。」

  「嗯?」

  「你說金何坤這輩子遇見你,上輩子得是造了什麼孽?」

  陳燕西:「......」

  真的好想反駁。

  陳老師對此事不說長久地耿耿於懷,但短期內如鯁在喉是肯定的。金何坤當時拉著行李箱,只朝他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招手出租車,乾脆走人。

  陳燕西半晌沒回過味兒,只覺被人當頭一棒,砸得七葷八素。他連忙給坤爺打電話,結果對方壓根沒接。陳燕西只能曲線救國,走微信渠道。

  —不是,金何坤,你什麼意思。

  —沒。

  —你看到我了,你還走?

  —我最近比較想一個人。

  —......坤兒,你是不是生我氣。

  —......

  金何坤一直沒有回覆,陳燕西坐在車裡等了足足三小時。機場大燈盡開,似火光通明。遙遙看去,如落在塵間的夜明珠。

  最終陳燕西一腳油門踩到底,從機場開往更遠的郊區。馬力給得很足,獨自飆車到凌晨。

  半夜兩點十分,一直靜躺在副駕的手機突然亮起。屏幕顯示金何坤來信:早點回去,別飆車了。想玩週末找老唐,去賽道。

  安全。

  陳燕西的火氣莫名撤掉大半。

  —你怎麼知道。

  金何坤:我在你車上裝了定位。

  —以前總怕你突然消失,或許這樣能找到你。

  陳燕西猛地踩住剎車,周圍夜色四合,他拿著手機卻覺臉頰發燙。他很難說清內心情緒翻湧,感動與愧疚雜糅,鍛成一把匕首。

  陳燕西靠著座椅,眼睛平時前方。大燈從路面蔓延往前,看不見盡頭。

  良久,他拉動方向盤轉彎,給金何坤發一條語音。

  「我不會走的。我再也不會走了。」

  追人這回事,一次生二次熟,上手真的輕車熟路。陳燕西前幾十年沒認真追過誰,如今一腔熱血灑金何坤身上,燙得坤爺哭笑不得,避不可避。

  堵在航空公司門前送花還不算,時常提著保溫盒蹲在金何坤家門口,以送飯為由見面。

  金何坤笑得無奈又縱容:「陳燕西,你他媽也就是遇上我。」

  「你這麼追別人試試?沒告你性|騷擾都算手下留情。」

  「那你告一個試試,」陳燕西把食盒塞進坤爺手裡,「你捨得你就告。」

  「這我燉的鴿子湯,放了鹽的。」

  坤爺表情挺複雜,上次陳燕西燉雞湯,油膩沒味就算了,總覺得雞肉都沒熟。這人不知腦子裡的哪根弦走岔路,最近鑽研食譜很認真。

  「什麼湯?」

  「枸杞燉鴿子!」

  陳燕西一臉驕傲。

  金何坤如遭雷劈,這他媽是給產後孕婦喝的操。

  實在找不到說詞,坤爺無力地揉了揉額角。他打開門,沒讓陳燕西進去。

  「算了算了,您早點滾吧。」

  「求您了,哈。」

  陳燕西不是對金何坤不放心,是對自己有些不滿意。沒辦法,任何人在心上人的前面,多少有點不自信。

  最近坤爺出去玩也不叫他,燕哥時常是在朋友圈刷到對方的動態。且不來自金何坤,而是其他人。

  除開上班時間,全在喝酒蹦迪郊區飆車,坤爺玩得還特有花樣。

  陳燕西私下找過傅雲星,「金何坤最近,都在和誰混。」

  「沒跟你一起?」

  傅大師雙手合十,準備裝逼,「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貧僧......」

  陳燕西伸手拒絕,「說人話。」

  「我最近業務繁忙,每到年底求籤許願拜佛的太多了。加班加到生不如死,我哪有時間跟坤哥野?」

  傅雲星說起這茬直翻白眼,趨緊年關,社會各層人士來臨時抱佛腳的數量蹭蹭上升。什麼求獎金翻倍、不被相親、甲方別作妖,造福全社會。

  佛祖他能聽得懂什麼叫KPI嗎?不能。

  你說想發財,佛祖若是能說話,早讓你出門左拐,好走不送。

  陳燕西糾結:「那他和誰混SPACE。」

  「好像是京城那邊來的人,之前聽坤爺講過一些。本來是招待他老爸創業初期結下的貴人,那家老總的兒子。結果老總沒來,他兒子帶了幾位兄弟飛C市,說是重溫大學那些年?我也不很清楚。」

  傅雲星靠著柱子,袈裟裹了又裹。小和尚在裡頭探出個腦袋,叫雲星大師趕緊去解觀音靈籤。

  傅雲星哈口氣,白霧頃刻消失在冷風中。

  「你真想知道,不如去問坤哥。他現在還沒從你當時咳血的狀態裡出來,嚇得魂飛魄散。燕哥,多給他一點時間。」

  時間肯定給,陳燕西往後有的是時間。

  但實在架不住金何坤不理他,當初陳燕西遲疑不前時,也沒對金何坤做到這樣絕。

  不想幾天後,陳燕西在V+遇上金何坤,可他沒有上前打招呼。

  那時坤爺身邊坐著一名男生,盤靚條順,年紀偏小,或許才從大學出來三四年。他一手攬著金何坤肩膀,一手給他塞酒喝。兩人算不上親暱,卻多少有點曖昧。

  陳燕西站著看了好久,金何坤並沒發現他。男生玩起來也很瘋,沒多久又站上酒桌跳舞,那腰扭得極其騷。

  同伴沒去阻止,金何坤一副縱容的樣子。但到底是縱容還是不管,隔太遠,那個表情看不清。

  陳燕西抽完三根煙,踩了煙頭,轉身就走。

  他其實不怕金何坤不理他,只怕金何坤身邊有更好的人選。

  陳燕西莫名給自己豎立一個假想敵,其實那個男生是一隻穩如泰山的藏獒。而他不清楚,這只藏獒其實有配偶。

  「裝成一隻小奶狗,我他媽還不知道他是只大尾巴狼了?」

  「哎老唐,我要跟他搶,我這算不算欺負後輩?」

  陳燕西腦子一軸,跳到SPACE狂喝乾邑。他給唐濃打電話時,已說話打結。一人佔了一卡座,伸展著腿,手臂壓在眼睛上。

  唐濃沒理他,二話不說掛斷,轉手撥給金何坤。

  「你家那位喝多了,SPACE去接人。」

  「今晚別哄他,指不定怎麼跟你騷。我覺得時間也不多了,給個台階下吧。」

  不瞞所有人,只瞞陳燕西。其實冷處理的餿主意還是唐濃出給金何坤的,畢竟要說瞭解,唐博士端坐第一,穩如老狗。

  金何坤笑著說知道了,謝謝。他回身去拿衣服,順便給正在搖骰子的弟弟叮囑,「小慈,你們繼續玩。和幾個兄弟盡情喝,賬都算我的。」

  「坤哥有點事,先走了。」

  顧山慈叼著煙,渾不在意地揮揮手。他那模樣,又傲又瀟灑,直叫金何坤趕緊走,「沒事沒事,哥您慢走。」

  「我們下次再聚。」

  金何坤趕到SPACE時,陳燕西剛叫了第二瓶干邑。外套扔在地上,周圍有不少打獵者虎視眈眈。坤爺故意沉臉,渾身冷氣地走過去。

  他強勢拿過陳燕西的杯子,匡當放在桌面。

  陳燕西半瞇眼,以為喝出幻覺。他一時竟沒惱怒,撐著下巴,盯著金何坤,「咦,你咋長得那麼像.......金何坤那個龜兒子。」

  坤爺:「......」

  好想打人怎麼回事。

  金何坤知道陳燕西喝多,正俯身下去拉他。兩人將好面對面時,陳燕西卻突然抱住坤爺。他偏頭,在金何坤脖頸間猛吸一口。大吉嶺後調極舒服,陳燕西的心幾乎瞬間歸位。

  也許人會認錯,但味道不會。每個人身上的味道最獨特。

  於是陳燕西便抱著不撒手。

  「我知道是你,你怎麼過來了。」

  金何坤不知他去過V+,只環住陳燕西的窄腰,準備送他回家。誰知陳燕西死死往下拉著,嘴唇擦在坤爺耳邊。

  滾燙,柔軟。

  金何坤立刻不動了。

  酥麻癢意順著耳根遍及全身,他怕雙腿發軟栽下去,只得雙手撐在陳燕西腿側,弓著腰。

  好死不死,陳燕西這騷玩意遽然開始念詩。他聲音低沉,酒氣氤氳,唸得情緒跌宕,甚至飽含慾望——是一首黃詩,E.E.Cummings的《MayIFeelSaidHe》。

  只一句,金何坤便聽出。畢竟他倆都挺喜歡這個詩歌怪才。

  陳燕西半咬著金何坤耳朵,也許是含著。牙齒時不時從耳垂上掠過,很刺激。

  「mayifeelsaidhe(讓我感受你好嗎)」

  「I'llsquealsaidshe(我會尖叫的)」

  金何坤渾身血液奔騰,下意識抓緊沙發。他悶哼一聲,覺著火氣在往腹部鑽。

  陳燕西卻沒停,他半瞇眼,神色有些迷離。大抵是真喝太多,嗓子壓得格外性感。

  「mayitouchsaidhe(我可以觸碰你嗎)」

  「howmuchsaidshe(什麼程度)」

  「alotsaidhe(很深)」

  他在唸到「alot」時,甚至伸舌往金何坤的耳朵裡鑽。只一瞬,坤爺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從沒料想陳燕西勾人時,竟有如此功力。完全裹挾著男人荷爾蒙。

  酒吧光線迷亂,金何坤偏了偏頭,去看陳燕西的眼睛。那裡的含義可不是「你想上我嗎」,而是赤|裸|裸的「我們做。」

  陳燕西繼續往下念,他聽著金何坤逐漸粗重的呼吸聲,更帶勁兒。

  「tiptopsaidhe(太棒了)」

  「don'tstopsaidshe(不要停)」

  「ohnosaidhe(忍不住了)」

  「goslowsaidshe(慢一點)」

  詩歌接近尾聲,金何坤差點穩不住。他驀地站起來,捏著陳燕西下巴。而燕哥沒拒絕,繼續將剩下兩句唸完。

  「you'redivine!saidhe(你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

  「youareMinesaidshe(你是我的)」

  金何坤忍無可忍,手背青筋直跳。

  「你到底要幹什麼。」

  陳燕西卻握住他手腕,彎著眼睛,「那你跟我走,行不行。」

  「我帶你去個地方。」

  坤爺心臟直跳,以為今夜發展是衝著成人場去的。甚至還小小地期待了一會兒。

  結果陳燕西帶著金何坤,打車去了大慈寺。

  金何坤站在佛門聖地前,瞬間清心寡慾,什麼想法都沒了。

  「你是不是喝酒把腦子喝沒了。」

  「知道這是哪兒嗎,啊。」

  陳燕西大剌剌往階梯上坐下,拍拍身邊空位,叫金何坤來。

  「我就想跟你說說話,已經好久沒跟你安靜地聊會兒天。」

  「你依我,行不行。」

  金何坤盯著他濕漉漉的眼睛,霎時繳械投降。埋頭走過去,老實坐下。

  「你說。」

  「敞開說,往天亮地說。」

  陳燕西就開始講,「小時候搬家,其實後來往大院裡寄過信。我那時很想找你,但不幸運,沒找到。後來上初中、高中,是有些人追我。我也沒真的王寶釧,交往過一些男朋友。」

  「說實話,現在想來,都比不上你。沒你帥,也沒你好。」

  「我學潛水,是因為走近當年的陰影裡。我把它作為事業,卻是真的熱愛大海。我以前以為那就是我的生命,沒想到如今有你,你在天秤另一端,很沉。說得是不是有些矯情了?」

  「不管吧,幾十年來難得矯情一次,你就忍一忍。」

  「我以為那些過往,我不會對任何人講起。因為我倔強、牴觸,又自由。很少有人走近,別人看我這麼瘋,早就一拍屁股閃人了。哪兒像你,居然傻逼地跟著我,甚至還在遠地等待。」

  「我就想,不容易啊。再也找不到第二個金何坤,所以我要珍惜你。」

  陳燕西那晚絮絮叨叨地講了很多,金何坤沉默聽著。他將自己與坤哥錯過的那些年,一件一件地擺出來,攤開給他看。

  陳燕西幾乎是和盤托出,甚至將自己的脆弱與恐懼暴露。然後他攀著金何坤肩膀,瞧遠處高樓幢幢,霓虹絢爛。

  「我規劃的未來生活,或許可以沒有海洋。但一定有你。」

  「我做不來承諾,你記住就行了。」

  陳燕西自始至終沒有提及戒指的事,他就這麼軸。分明是吐露半分,便可讓對方感動到不行的事,他偏偏不說。

  講出來的感動,顯得很刻意。廉價了。

  成年人之間,願意將自己傾盤倒出,不參雜任何賣慘地講述一遍,就已經是愛了。陳燕西願意告訴金何坤,「我曾這樣過活」、「我曾這般經歷」、「我以前是這樣的人,現在是,以後也許還是」。這樣的表達,早就比單單一字「愛」更深沉。

  陳燕西只有在發覺自己愛上金何坤時,才有力量用平淡口吻去談論苦楚。顯得不值一提,若無其事。

  他可以去直視過往了。

  那晚最後,金何坤平靜地詢問陳燕西,「講完了?」

  陳燕西:「嗯。」

  金何坤:「那我聽清了,也記住了。還有嗎。」

  陳燕西:「沒了。」

  兩人對視幾秒,金何坤忽然張開懷抱,「來,坤哥抱你。」

  「別難過了,人要向前看。」

  「以後好好過。」

  陳燕西錯愕,酒醒幾分。深藏的暗湧在心底盤旋,嘴角想要下撇,又欲上揚。

  他大笑著抱住金何坤,忍不住罵了句髒。

  「你他媽......」

  「完了,我這輩子真的完了。」

  像個男人一樣。

  ......

  一週後。

  趁著金何坤出差,陳燕西拿了鑰匙,賊兮兮地帶著搬家工人奔往坤哥家裡。他始終認為住著租來的房子不是事兒,他家那麼大,沒理由空著。

  搬家師傅在客廳忙活,陳燕西就奔向臥室。他前腳進去,一抬頭,怔在原地。

  陳燕西猛地關上門,傻了似的。幾分鐘後,他再次輕輕地開門,躡手躡腳走進去。

  金何坤的臥室很大,也很「空」。不是平常的那種空,而是只有一張書桌,一張大床,連衣櫃都沒有。

  四周牆壁全部裸|露,上面掛滿了陳燕西的照片。每一張都不一樣。

  最為醒目的是,金何坤床頭正上方,是當初參展那張《人間降落》。陳燕西似人魚,潛向大海。

  幾乎是立刻,他又奔進客廳,咋咋呼呼地阻止道:「不搬了不搬了!走走走!跟我去我家!」

  師傅們:「?」

  陳燕西大手一揮:「我要搬過來!」

  金何坤接到陳燕西電話時,剛從會議室出來。他拉松脖子上的領帶,透氣。

  「什麼事。」

  陳燕西:「金何坤,我愛你。」

  坤爺皺眉,移開手機看一眼,是陳燕西。

  「寶貝兒,說愛不能太直白。換個方式聽聽。」

  陳燕西當即深情道:「知道我想怎麼對你表白嗎?喜歡你?愛你?不,都不是。」

  「我想邀請你餘生同我上床,與我做|愛。盡全力要我,盡全力操|我,至死方休。行不行。」

  坤爺受不了他突如其來的文藝腔,裝作很嫌棄。

  「還是通俗點好。」

  陳燕西從善如流:「我他媽嗷嗷愛你!」

  金何坤笑得直不起腰,站在走廊上,靠著牆。他想像著陳燕西的模樣,窩心。

  「傻了吧唧的,這樣的男人不能要,再您媽的見吧。」

  陳燕西呔一聲,「你敢!老子等你回來,要你精|盡人亡!」

  剛隔幾秒,燕哥又叫嚷起來,「我操,我操,我操!」

  「金何坤你居然有這種東西!」

  陳燕西在收拾衣櫃,「不小心」看到坤哥內褲。同一純色同一款式,內褲邊上全部整整齊齊地寫著「陳燕西」三個字。

  金何坤臉不紅心不跳,「哦那個啊,我當時定做的。」

  「怎麼了。」

  陳燕西表現地有些糾結,故作惆悵地嘆口氣,「那我豈不是要抱著你的內褲睡一晚。」

  「讓它擱在那兒,感受你。感受我......」

  金何坤稍微彎腰,背對攝像頭扯了扯褲子。

  「......」

  求求你,不要發騷了!





第六十六章 (尾聲上)

  年底冬季如約而至,天陰沉。C市常年充斥青灰色,冬夏二季難得艷陽天。

  冷空氣群魔亂舞,逼得央視主播講段子,還怪押韻的。城市綠化零星點綴,偶爾見幾色挑染的紅黃,許是臘梅又上街叫賣。

  仙本那遭了一場大火。從航拍的視頻看,濃煙滾滾,火光衝天。灰色煙霧籠罩事發地,有如核|彈炸出的蘑菇雲。

  陳燕西看完報導,一直沉悶得不說話。這場火災燒在出海口,好幾家潛店、旅店化作灰燼。無人死亡,受傷群眾較多。

  仙本那算是陳燕西與金何坤的邂逅之地,多少有些不一樣。坤哥見他沉默,近幾日沒再跟他提及後續災情處理。

  金何坤覺得陳燕西回國後心不在焉。雖沒有刻意避開潛水領域的新動態,卻不再聽鯨嘯,不再搜索相關視頻。

  這不正常。

  十二月初,結束北美旅行的陳明夫婦與從南極歸來的金宏夫婦約了飯。

  陳燕西同金何坤復合一事,如今不是什麼秘密。

  兩家人再次坐在一張飯桌上,覺著兒子們的感情故事真夠跌宕起伏。一波三折還帶小高潮,期間的某些荒誕,也不知哪個無良作者才敢這麼編。

  程珠怡睨著陳燕西,太后常規冷笑,「就你這樣處對象,拍電視活不過三集得換人。」

  「多虧是小坤不是別人,誰受得了你。」

  陳燕西保持單方面挨罵不還嘴,他知道自己不能發表意見。因為立馬有人接話題。

  張玉喝口茶水,趕緊擺手,「小坤遇上阿燕才是福氣,三十好幾,終於有人能定下。」

  「我看除了阿燕,也沒誰治得了他。」

  長輩互相吹,燕哥與坤爺就在桌下互相碰腿。小眼神兒遞來遞去,幾分挑釁,幾分濃情蜜意。

  陳燕西挖一勺蟹黃,金何坤以大腿輕撞他。老神在在地敲了敲碗沿:給我吃點。

  燕哥撇嘴,翻白眼:傻逼做夢。

  坤爺靠近幾分,大手摸索至對方膝蓋尖,再以手指往回撩動,故意撓著他的敏感地帶。

  陳燕西往嘴裡餵食的手一頓,笑著舔了舔牙尖。他乾脆偏過頭,俯在金何坤的耳邊說:「吃什麼蟹黃。你吃我。」

  「哥哥,我想吃你那裡。好不好。」

  這人最近騷得特沒邊,金何坤猛然倒抽涼氣。他難得老臉發紅,愣是被自己口水嗆到。他在桌下踩一腳陳燕西,你他媽當著父母的面浪什麼浪!

  陳明挨得近,聽見響動回首,「小坤怎麼了?」

  陳燕西彎唇一笑,「喝水嗆到。」

  張玉便湊頭靠近程珠怡,眼裡滿是欣慰,「小年輕感情就是好。」

  程太后瞥一眼坤爺,笑得意味深長,「一代比一代會來事嘛。」

  聚餐結束當晚,程珠怡拉著金何坤到一邊講私話。她問小坤的排班時間,然後約了一次見面。

  金何坤走時,又折返找上程珠怡。

  「阿姨,您能不能送我一個東西。我很想要。」

  他們約了六天後的柏林愛樂樂團世界巡演,C市站。這票不好買,程珠怡出國旅行前就已購入。

  程珠怡和陳明這位藝術家的婚姻生活得以延續,多半緣由兩人各自對藝術的見解相似及熱愛。

  金何坤調了班,怎麼著也得陪程夫人去音樂會。畢竟醉翁之意不在酒,聽演奏倒是其次,結束後必定有一場談話。

  程珠怡平日嫌棄陳燕西,那態度搞得像不願認這兒子。但如果陳燕西放棄潛水,程珠怡排在心痛榜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音樂會結束,程珠怡挽著金何坤,兩人順著街道慢慢走一段。

  「交響樂聽著豐富有故事感,阿燕從小就喜歡。你倆現在住一塊兒,肯定早就發現他的黑膠收藏櫃。」

  「也不知你平時聽不聽獨奏。鋼琴大提琴什麼的。」

  「我個人最欣賞的音樂家是李斯特,」金何坤接上話,「畢竟德奧、俄國、英法系等鋼琴學派的源頭是他。」

  程珠怡笑,「李斯特處在音樂家的黃金時代。後人再聽李斯特,很難有幾人不愛他。」

  「包括當時那些貴族們,否則也沒有李斯特出了名的私奔事件。但他最終選擇鋼琴,選擇追求所想要的東西。他珍重那個推他前進的女人,卻不再愛了。」

  金何坤聽著沒說話,多少聽出些弦外之音。程珠怡的態度很簡單,陳燕西為他上岸,選擇不再下潛,並不是什麼天大的好事。

  還差一點什麼。

  程珠怡見他點頭沉默,就開口,「你們還差一點平衡。已經很接近,就差最後那麼一點。」

  「兩個人生活呢,就是這樣。可能前兩三年,激情上頭,愛得不行。後來慢慢都會淡去,變得乏善可陳。」

  金何坤:「阿姨,我知道他有遺憾。」

  「他不遺憾,」程珠怡說,「阿燕不為選擇後悔,但下一步該怎麼做,只能看你。」

  「他把自己的態度擺出來,其實是在期待你給他一個回應。」

  陳燕西從不說,從不喊痛。他只會小心翼翼又認認真真地等待,畢竟等待就是愛情本身。

  金何坤送走程珠怡,說了句不算承諾的承諾。

  「阿姨,他敬重我的職業,我也敬重他。」

  「所以他的選擇如何,也要看我允不允許。」

  坤爺回家時,燕哥剛好洗完澡。他從浴室出來,浴巾裹著下半身,水珠未乾。頭髮尖濕潤,皮膚泛著誘人的色澤。

  陳燕西剛抬手打招呼,金何坤卻大步上前將人推到在沙發上。今日做得有些狠,有些沉默。坤爺不說葷話,也不要陳燕西大聲叫喊。

  他以手掌摀住燕哥嘴唇,將所有細碎嗚咽抵擋住。而靈與肉的碰撞,似火山岩流入冰冷大海。陳燕西抓著金何坤的背部,十指嵌進肌肉。他眼睛濕漉漉的,每一下都發疼,又爽得發瘋。

  十足的醉生夢死。

  金何坤咬著陳燕西側頸,許久覺出自己粗魯。他便又放緩,舔了舔燕哥的眼角。手掌移開,陳燕西好容易從近乎窒息的快感中掙脫。

  他以為是程珠怡給金何坤落了不好,沒責難對方不溫柔,反而輕輕梳理著坤哥頭髮。

  「我媽給你說什麼了。」

  金何坤沒停,埋首在陳燕西肩窩上。

  「沒,阿姨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那你這是幹啥子。」

  「覺得我沒能好好愛你。」

  金何坤忽然又加快,喘息聲加重。他故意趴在燕哥耳邊,就是要喘給他聽。

  「讓我好好愛你。行不行。」

  「寶貝兒,聽話。」

  金何坤最終把陳燕西弄得神志不清,什麼話都說出口,什麼動作也做出來。坤爺要他做上,看他自己去吃。陳燕西本就渾渾噩噩,搖了幾下覺得不舒服,又皺眉讓金何坤來。

  坤爺偏不,燕哥就惹火。他紅了眼說什麼:吃不下了。好大。

  金何坤覺他要命,反覆證明何為公狗腰。那晚陳燕西受不了,剛要起身逃跑又被金何坤拽著腳踝拖回來。

  有時他們想要這世上最好的愛,有時又想要這世上最好的自由。

  歸根結底是想要眼前這人。

  江湖太大,廟堂高遠,紅塵滾滾如波濤。金何坤收了詠春拳,不再做遊蕩的「俠客」。他如今虛歲三十有二,亦不過是在愛裡徬徨的普通人。

  陳燕西再次洗澡後昏睡過去,金何坤反而精神得不行。他坐在床沿,從陳燕西的褲子裡摸出錢包。

  金何坤手上拿著兩人合照,他取出燕哥錢夾裡的照片,正打算更換卻瞥見背後四字——愛人同志。

  他忽地又不捨,心緒雜陳。金何坤回頭看一眼陳燕西,再拿過自己的錢包,從裡面拿出燕哥的單人照。

  這是他同程珠怡要的,十八歲的陳燕西,渾身氣質與現在差別不大。

  惹人喜歡。

  金何坤提筆,於燕哥照片背後寫下「信者得愛」。他再將兩張照片摺疊,均留下人像,拼成一張合照。坤爺把拼來的合照放進去,瞧著裡邊兩位少年,笑了笑。

  好似這般,他們終於補上青春十八的那些年。

  那般登對的少年。

  而他們青年時期的照片,金何坤最終收入自己的錢夾裡。他關燈上床時,睡不沉的燕哥往他這邊依靠。

  「怎麼還沒睡......知不知道熬夜老得快。」

  「我老你不老就行了,」金何坤給他蓋好被子,「老男人我來當,你就當我包養的小年輕行不行。」

  燕哥睡得迷糊,也不跟他貧,「滾幾把蛋。」

  十二月十五,是陳燕西生日。去年沒辦成,今年坤哥瞞著他搞一出大戲。

  能叫來的朋友盡數到場,不僅浪漫地佈置現場,還通過顧山慈的關係叫來樂團。眾人玩得紙醉金迷,香檳塔就摔了三座。

  陳燕西其實不太喜歡熱鬧了,當年還小不懂事,愛把朋友吆喝起來。如今倒不如安安靜靜與金何坤吃塊蛋糕,窩在家裡看電影。

  可無論如何心意在,陳燕西這晚還是喝高。他對敬酒是來者不拒,洋的啤的灌一肚子。金何坤要給他擋酒,燕哥就摀住他嘴,「去你大爺!別搞這麼娘們兒嘰嘰。」

  「你壽星還是我壽星!操!」

  坤爺知他喝大,笑著搖頭不管。兩人剛要掐架,傅雲星這根搞事棍一腳邁上舞台。

  傅大師試了試話筒,跟說單口相聲似的,攛掇金何坤上台表演。人群哄鬧,掀翻天。酒水撒一地,濕滑得要命。

  金何坤不打怵,越眾而出。他拿過話筒時,台下安靜。燈光有些晃眼,坤爺在人海裡獨獨看見陳燕西。

  酒精上頭,人的情緒容易豐富。那晚他唱了《你曾是少年》,唱歌時死死盯著陳燕西,不知自己這樣,是否顯得不男人。

  他唱:有些時候你懷念從前日子,可天真離開時,你卻沒說一個字。你只是揮一揮手,像扔掉廢紙,說是人生必經的事。

  陳燕西低頭抹了下眼睛。

  他唱:你我來自湖北四川廣西寧夏河南山東貴州雲南的小鎮鄉村,曾經發誓要做了不起的人。卻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某天夜半忽然醒來,像被命運叫醒了,它說你不能就這樣過完一生。

  陳燕西忽地偏過頭,不敢與金何坤對視了。

  他們一人台上一人台下,心卻不遠離得很近。陳燕西聽懂金何坤的潛台詞,心酸夾了難過,浪漫又特別滿足。

  那天金何坤唱完時,朋友鬧得熱烈。他有些醉,於是揮揮手叫所有人安靜。陳燕西站在人群裡,隔著茫茫光海,看他愛人。

  金何坤拿著麥克風,單手插袋。

  他忽然開口說:「我的陳燕西,今天三十一歲了。」

  「剛給他唱支歌,唱得有些飄。就像我愛他的心,飄啊飄。快樂得不行。」

  「我跟他二十多年前相遇,一見鍾情。那時他穿女裝,我就耍了個不大不小的流氓,我說我娶你,等我。沒想到他等了。」

  「我跟他重逢在二十八歲,那年我二十九。沒在最好的十八歲,遲了十年,整整十年。」

  「但我還是對他一見鍾情,我的陳燕西,你就是這麼好。」

  派對上落針可聞,好似方纔的喧囂不在。

  陳燕西有點受不了,眼眶發酸,想笑又不行。

  「我時常後悔沒早點找到你,那些陪你瘋狂青春歲月的人,我嫉妒。說句矯情的話,特別特別嫉妒。」

  「我的陳燕西,我能想像少年的你,愛上一個人就會付出一切。所以我想給你自由,全部全部的自由。」

  「如果當年你發誓要成為了不起的人,你就去做。不要管,你要知道所有人反對你,我都支持你。」

  「二十年前,你眼睛純真。十年前,你眼神清澈。現在,你眼裡全是熱烈。」

  講到這兒,金何坤忽然鬆口氣。

  「說句實話,陳燕西。」

  「你大可以放心去潛水,我在,我金何坤一直在。」

  「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他媽一直在這兒,在這愛你。我想你一輩子都保持那個狀態,保持無畏。我沒什麼大的本事,只會好好工作,而後愛你。」

  「我的陳燕西,我感謝遇見你。」

  「特別特別,特別感謝。」

  金何坤話音落地時,陳燕西杵在原地沒動。他本該應了氣氛,衝上去擁抱,或笑鬧著大喊幾句示愛的話。

  這才能活躍氣氛,這才是趴體應有的態度。

  可陳燕西有點難受,開心得難受。

  他最終捂了下臉,笑著垮了肩,招手讓金何坤下來。

  「你過來,我跟你說點話。」

  「說什麼?」

  「說我愛你。」

  陳燕西與金何坤最遠的距離,是他在深空八千米,而他在海底不見天日。

  他們眼前,都曾是一望無垠的蔚藍之光。

  「後來,他帶我上岸了,我讓他降落了。」

  「我們抓住了彼此。」





第六十七章 尾聲下

  相識第三年開春。

  暖風北上,粉白桃花一梭子從南艷到四方。城市久違地逢上日光,照得大廈玻璃熠熠生輝。

  春節剛走,車流逐漸恢復早晚高峰。工作日有條不紊地安排上,年復一年沒個頭。

  金何坤無所謂假期,今年春節特慘。排班忙得撲爬跟頭,年夜飯都沒趕上。一週有大半時間在其他城市度過,陳燕西閒得沒事兒,時不時追著坤爺坐飛機玩。

  照實說飛行員的公司福利還不錯,沒事發點水果啊蛋糕啊食品油什麼的。這個挺常見,比如M市九院,又稱中物院,造核|彈的。

  金何坤記得以前每年年終,顧家阿姨會叫他去拿單位發的巧克力。其他沒留下深刻印象,巧克力味道還不錯。導致他一度以為編制內就是好,現在才覺特傻逼。

  不同在於飛行員每年有幾張免費機票。金何坤本想用給陳燕西,但國內法律限制,他倆不是什麼合法夫夫,也就約等於無。

  當然這免費機票也不是真不給錢,什麼燃油費機建費還是得交款。

  陳燕西無所謂,他能看見心上人,這比什麼都重要。

  金何坤倒不是心疼錢,只是在意陳燕西能不能吃得消。有時飛行時間過長,人很容易疲倦。並不是什麼舒適的活。

  坤爺不讓,燕哥就不跟了。立春後兩人見面時間挺少,陳燕西忙著給金何坤搬家。租房住不是個事兒,自家確實溫馨得多。

  臥室一比一複製,床頭的巨幅照片換為雙人合影。

  唐濃和范宇在美國,春節沒回。他們打來拜年視頻時,淺顯地聊了幾句關於試管嬰兒。兩家態度差不多,一人生一個,從小還能搭伴兒。

  陳燕西問唐博士,怎麼鬆口了。

  唐濃沒表現出什麼情緒波動,好似從牴觸到接受,無外乎是個成長過程。

  「你都能為金何坤不潛水,我陪他養個孩子也沒什麼。」

  「況且回家有個小傢伙等著,或許不算什麼壞事。只能說各有各的福氣吧,挺好。」

  「最近是挺好,排班還行。我馬上去開會了,起飛前再說。」

  金何坤拖著行李箱,掛了電話又去T2買杯咖啡。坤爺在飲料選擇上挺事兒逼,認準的基本不將就。

  本來時間很趕,因此走路帶風。他沒料到遇上傅雲星,打一眼看去,簡直沒認出來。

  傅雲星同樣拖著行李箱,居然已是寸頭。整個人硬朗精幹,穿警察制服,極其惹眼。他大步朝金何坤走去,臂彎裡折了外套。眉眼灼人,笑得依然有點壞。

  傅警官不負當年倜儻,成熟得多,也穩重得多。

  勾人得不得了。

  金何坤端著咖啡發懵,半天擠出一句:「我操,許久不見你小子......」

  「不是,等會兒。你這個真的......」

  傅雲星滾到喉嚨的插科打諢沒有發表,看著坤爺猝不及防的模樣放聲大笑。時光機倒流,他們也回到剛上大學那會兒。一人立志做機長,一人立志為民除害。

  兩人曾肩並肩地吼過一些中二誓言,後來長大了,就不說了。

  有些事只能去做。誰又不是為生活奔波。

  傅雲星:「嗯,真還俗了。」

  金何坤:「出差?」

  傅雲星:「辦案。」

  兩人相視一笑,覺得這些年走來,是不容易。從少年到青年,到底要走過多少坎坷曲折。而如今他們站在這裡,臉上少了些意氣風發,甚至眼尾已生細紋。

  偶爾在酒局之後感嘆,還是年輕好啊。

  換來對方的呵斥:滾你媽的,老子永遠年輕。

  傅雲星要趕去登機,再見時隨口問道:「噯你家陳燕西,最近怎樣。」

  金何坤叫他趕緊滾,別耽誤時間。

  於是兩人揮手告別,坤爺笑得特開心。

  「潛水。」

  傅雲星一怔,再釋然大笑。

  「佛祖誠不欺我。」

  「我就知道。」

  不止傅大師早就猜到,周圍朋友心知肚明。去年陳燕西生日宴結束,兩人回家什麼都沒做,整夜促膝長談。

  金何坤希望陳燕西去潛水,或許可以不競賽不追求深度,僅僅是探索大海的美妙,其實是可以的。

  「你有把握,不再讓我擔心。想來,我也沒理由阻止你。」

  「你給我信任,我也得給你信任。相信你不再冒險,相信你那一套珍惜生命的理論。」

  陳燕西從書房拿一本文件,有關俱樂部的船宿項目。

  「我本來都打算不再做,但說實話,確實很想再去潛水。我以為這話說出來,會傷你的心,所以一直按著不說。」

  「我以為不去想,就可以不難受。」

  「後來發覺不行,我做不到。」

  「我還想去帶學生,也想搞船宿。我想的,其實挺多。」

  「年紀輕輕時,身邊都是前輩、師父,年齡比我大,相對來說就很包容我。再加我或許有點潛水天賦,『天才』理應有些怪脾氣,才不落俗。現在年紀大了,發現我帶的團隊、學員,逐漸跟我同齡,甚至比我還小。慢慢的,我也就不太想發脾氣了。」

  「一是不好意思,二是多點耐心吧。再耐心一點,或許會有更多人喜歡潛水,喜歡大海。」

  那晚他們談了很多,關於未來如何生活,關於或許可能出現的矛盾。陳燕西會回去潛水,但相應時間漸少,畢竟是有家室。他自由如風箏,線卻攥在金何坤手裡。

  是謂一種安全感。

  坤爺表示有假期時,會陪著陳燕西一起去解鎖各個潛水聖地。

  職業與愛,就此找到平衡點。

  兩人各退一步,從不說誰欠誰,妥協的一瞬也確實疼痛難耐。

  「不過這就是生活,哪有那麼多萬事勝意。」

  陳燕西酒喝多,頭疼。他靠著金何坤快要入睡,懶得再起身洗漱。

  將就一下吧。

  金何坤竟也任由他那麼靠著,兩人在沙發擠一宿。

  後半夜陳燕西做了個夢,夢醒時摸索到金何坤的肩膀。他逐漸轉醒,又往坤爺懷裡湊了湊。算了,以後也不再奢望什麼。

  他都是有家的人了。

  那個夢裡,是兒時盛夏,是九幾年的蟬鳴沸反盈天。那些年的夏季特長,夏季的午後更長。他們不是在發呆,就是坐在家門口咬著冰棍,等待父母回來。

  那時還沒有發達的網絡,也沒有普及手機。大院之間的聯繫基本靠喊,小燕趴在窗口,對門的小坤便扯了喉嚨叫他。

  「陳燕西!陳燕西!」

  「你吃不吃西瓜!剛從井裡撈出來!」

  陽光特別好,人也特好。陳燕西長得出眾可愛,金何坤那時就相中了。

  沒想到,後來是漫長一生。

  電視裡放《北鬥神拳》《天空戰記》,後來趕上了《灌籃高手》與《龍珠》。畫裡吵吵嚷嚷,畫外亦吵吵嚷嚷。

  那時夏季有如一世紀,怎麼都過不完。成年後他們異鄉重逢,竟也在暴烈夏日。

  注定傾情。

  長大無非是場景換了換,當初父母在廚房忙活,鍋碗瓢盆齊響。

  再後來,金何坤與陳燕西時常在廚房打架。三十好幾的人,也沒個正行。

  「你傻逼,做菜不不放鹽。」

  「你才傻逼,老子口味清淡!」

  「你聽聽你這說的是人話嗎,哪有C市人民口味淡。」

  「我!不服你咬我啊。」

  相識第三年開春。陳燕西飛仙本那。

  金何坤說陪他,燕哥覺得矯情。

  「好好上你的班,多大人了沒斷奶啊。」

  「老子發覺你就是欠|操,陳燕西你等著,回來我才收拾你。」

  金何坤已進入駕駛艙,做完Checklist很快要起飛。兩人抽空打電話,聽得副駕雞皮疙瘩直冒。

  陳燕西正在船上穿濕衣戴面鏡,並不打算水肺潛。他站於船舷,眼前是無垠的深藍大海。

  金何坤即將起飛,不再跟他貧。

  「安全上岸。」

  陳燕西笑:「安全降落。」

  金何坤關閉手機,直視前方。飛機提速,很快升空。

  他的眼前,從始至終一片蔚藍之光。

  陳燕西將手機扔船上,再張開雙臂,縱身一躍。

  千萬遍,他仍義無反顧地潛入深海。

  所有放棄的,遺失的,迷茫的,都會在另一個人的包容裡得以成全。

  至此,巨鯨落,萬物生。



  ======

  《金何坤生日致辭為燕西》



  生

  日

  致

  辭

  為

  燕

  西

  「我的陳燕西,今天三十一歲了。」

  「剛給他唱支歌,唱得有些飄。就像我愛他的心,飄啊飄。快樂得不行。」

  「我跟他二十多年前相遇,一見鍾情。那時他穿女裝,我就耍了個不大不小的流氓,我說我娶你,等我。沒想到他等了。」

  「我跟他重逢在二十八歲,那年我二十九。沒在最好的十八歲,遲了十年,整整十年。」

  「但我還是對他一見鍾情,我的陳燕西,你就是這麼好。」

  「我時常後悔沒早點找到你,那些陪你瘋狂青春歲月的人,我嫉妒。說句矯情的話,特別特別嫉妒。」

  「我的陳燕西,我能想像少年的你,愛上一個人就會付出一切。所以我想給你自由,全部全部的自由。」

  「如果當年你發誓要成為了不起的人,你就去做。不要管,你要知道所有人反對你,我都支持你。」

  「二十年前,你眼睛純真。十年前,你眼神清澈。現在,你眼裡全是熱烈。」

  「說句實話,陳燕西。」

  「你大可以放心去潛水,我在,我金何坤一直在。」

  「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他媽一直在這兒,在這愛你。我想你一輩子都保持那個狀態,保持無畏。我沒什麼大的本事,只會好好工作,而後愛你。」

  「我的陳燕西,我感謝遇見你。」

  「特別特別,特別感謝。」

  你的金何坤  .



  ——全文完——



  ——

  今天作者的話會有點長,大家可以看看。

  先簡單說幾句:

  1本書會自印,老七將以抽獎方式,送十本給大家。(關註:微博@公義千秋,大概在明天發博)

  2

  講一點感謝的話。

  感謝又一次旅程。感謝你們給我鼓勵。感謝你們看我絮絮叨叨。

  這談不上是一篇很好的文,或許有它的一兩個長處,同樣也有很多不足。

  得到最好的肯定是有人講:你進步很大,比上一本寫得好。

  有種......怎麼說,無法形容的喜悅。非常感謝。

  第一次經歷有些小朋友去斷頭推,萬分感謝。

  第一次寫完職業文,你們說喜歡,萬分感謝。

  要感謝的太多,這個夏天與你們相遇,很難忘。

  總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我們後會有期。

  希望大家能從事自己喜歡的職業。好好工作,認真生活。

  我也會的。

  那麼,極簡潛水史在這裡,就與大家說再見了。

  最後說說,下一本《低俗文學》。

  設定是:基V男星受X艷俗文學作家攻

  狗血文,至於虐不虐,見仁見智。

  討論性、討論愛、討論肉|體交歡、也討論對於審查制度的退讓。

  可能討論得不太專業,但不亂講。

  【至於三觀,不在本書討論範圍內】

  「制度將人的雙眼矇住,告訴他們什麼可以看,什麼不可以聽。再扔一塊遮羞布,以傳統灌輸上面人想要的三觀。人就像韭菜,長出來,割掉。制度告訴你,這是不好的,不利的,如此做是出於保護。最後摀住他們的耳朵,關上他們的嘴,四肢牽上繩索,取走大腦。」

  「能吃能喝能睡能玩能工作,就夠了。」

  「制度說,人不必想那麼多。」

  有興趣的,可以在專欄裡收藏。

  順便【點擊收藏作者】,嘿嘿。

  (想收藏《天才時代》也行,估計年底寫。職業文。職業文要考究的多一點,所以間隔開文)

  再次謝謝大家捧場!

  晚安好夢。





關於陳燕西&金何坤

  1主角名字由來

  瞭解我的都知道,我是標準的陳坤吹。

  從小到大鍾情男演員,他是唯一。沒有之一。

  至於我為什麼喜歡他,那簡直能十分鐘內產出上千字小作文,不帶重複地誇。

  在這裡還是不贅述,免得喧賓奪主。

  簡單講就是:主角兒名字來自陳坤所飾金燕西。

  這是我的追星方式。

  喜歡他,就用自己能做的、合適的方式,向他致敬。不僅是打榜做數據或混圈,才能體現對一人的欣賞和喜愛。

  2其實陳燕西這人,在現實中遇見,估計都會對他「敬而遠之」。

  崇拜、喜歡他可以,但無法處對象。

  畢竟沒幾個人能有金何坤的心理素質。

  老七在文中,一邊寫坤哥逃避的心態,一邊又將他寫得心理強大。其實這是一種矛盾,或許不具普遍性。

  生活中很多人信奉「逃避無能但有用」,卻希望自己內心再強大一點。

  金何坤是「完美男友」,相比之下陳燕西就顯得不完美,甚至一開始似乎對戀人不走心。

  年齡擺在那兒,畢竟不是能夠說一起就一起,說分開便徹底斷絕的年紀。

  愛與不愛還是其次,如何相伴好好生活,才更重要。

  所以一開始,坤哥一猛子扎進去,主動又熱情,而燕哥持續不那麼樂觀。

  後來金何坤發覺問題所在,便轉身就走。

  很多人說,不太懂為什麼《再見信》,就是分手。

  解釋一下,那不是分手,那是結束炮友關係。

  後來其實有提到,從未在一起,就不算分離。

  只是各退一步,為了更好的前進。

  陳燕西與金何坤這一對,有成熟男人的態度,偶爾也有不理智的衝動。會認真抉擇,也會憑感情用事。

  最後一個回去復職,一個繼續下潛,本是在預料中。

  這對男人,我是愛的。

  他們的生活、故事,才剛剛開始。

  沒有結束,我們不說結束。



關於傅雲星&林蓉兒

  這是一對BG戀。

  老七不排斥BL文裡出現BG戀,畢竟身邊朋友的性取向就各不相同。

  要寫實的話,也不能全是基佬。

  傅雲星,我其實很喜歡。

  最初給他的設定,是紈褲子弟。後來想了想,紈褲寫得太多,不如寫個佛門中人。

  但他又不能是通俗常見的和尚,得抽煙喝酒泡吧飆車,齊活兒。

  還得心懷蒼生,還得有特殊職業。

  然後你們看到了現在的他。

  傅雲星其實有故事,他一直認為自己是罪人。林蓉兒是他生命裡過早出現的鮮花,導致還沒盛開,中途夭折。

  林蓉兒特A,這姑娘也是天不怕地不怕,十個男人她都能打趴下。

  唯獨栽在傅雲星手上,當年是同情夾了憐憫。後來是愛。

  林蓉兒追著他幹刑偵,林沈海攔都攔不住。

  搞笑的是,咱海哥準備殺到C市打人,看看是哪個王八羔子勾引他妹妹。

  一瞧傅雲星這模樣,林沈海立馬轉身走人。

  原話是:「長成這樣,老子一個男的都抵擋不了,更別說我妹。」

  「罷遼罷遼!」

  至於如今傅雲星還俗,他與林蓉兒有沒有後續。

  世間真有緣分這一說的話,那應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江湖不束我。

  佛門奈我何。



關於唐濃&范宇

  這一對其實沒啥好說的,寫人物小傳時我將唐濃寫為:反權威綜合症患者。

  唐博士跟我說:你讓我正常點。

  我:你不喜歡嗎,很叛逆很獨特。

  唐博士:我想高冷,想做個普通人。

  我:…

  Anyway,你們見到了如今的唐濃。穿西裝西褲,打領帶,一絲不苟又毒舌腹黑。

  偶爾會溫柔,畢生的妥協全交給范宇。

  而范宇其實平日話少,忠犬型。唐濃說東,他連西邊壓根不看。

  兩人從小到大一直在起,太瞭解對方都沒什麼好寫的。

  估計等他們的代孕孩子出生,下半輩子會讓平靜的生活變得雞飛狗跳。

  想想熊孩子,想想他倆的育兒經驗。

  沒眼看jpg

  但他們絕對是——陳燕西和金何坤感情路上的開導者。

  安排這對老夫夫,就是想在陳金二人出問題時,有一對「過來人」去勸導,而且是理智的、正確的勸導。

  現在回看,糖飯夫夫(甜飯夫夫也可以)確實功不可沒。

  最後還深藏功與名,回了美國。

  希望他們今後的生活也能順利。



關於沈一柟。

  師弟是要死的。從做人物小傳時,他的存在目的,是以死亡換取陳燕西的蛻變。

  說來很殘忍,發便當時也乾脆。

  其實我捨不得他。

  他應該是本文裡最坦誠、最純真的人。毫不猶豫將所有情緒展示給你,不掩飾慾望,不掩飾爭強好勝的心。

  生活中很多人不敢這樣。

  怕被別人說急功近利,怕別人白眼,怕別人孤立。

  明明有人內心也很想競爭,想爭取。卻為了顯得合群,顯得「佛系」,而唾棄那些拼了命努力的人。

  他們不是壞,至少不是徹底的壞。

  只是不勇敢,為了展示自己的合群,所以人云亦云。

  沈一柟像個孩子,從始至終,他都是孩子心性。

  既然如此,他在這世上就活不長。他不適合這裡,他更適合大海。

  就不如走得更純粹一點。

  希望沈師弟來世做一頭抹香鯨。

  縱橫深海三千米。



關於結局&關於老七

  大結局最後一幕,是我一直以來最想寫的片段。

  一個去往深空,一個去往大海。

  距離看似變遙遠,兩顆心卻更接近。

  一直信奉的愛情觀是感情不是生活全部,人生由自我、工作、朋友、父母、愛好、愛情等組成。

  所以過於激烈的、偏執的、狂熱的愛,佔據生活全部的愛,與其說不值得讚揚,不如說或許有些病態。(僅對於本書而言,個人觀點。)

  (但文藝作品中當然能呈現這樣偏執狂熱的愛,文學與藝術是多樣的,多元的,且絢爛的。)

  寫完這本,收到的最好肯定是讀者說:你又進步了。進步很快。

  這種言語讓我振奮,比什麼都管用。

  萬分感謝大家。

  我還會寫,持續寫,且什麼題材都想去嘗試。

  比如下一本狗血文《低俗文學》,比如古風權術文,比如小甜文等。

  不能保證每一次都很好看,但希望自己每一次都能進步。

  再加一點,為什麼文中會出現《夠種》裡的人物?

  答:因為這是系列文,他們處於同一個平行世界。根據著名的「六度分隔」理論,他們或許互相不認識,但最終會因其他人,走到一起。

  最後,再嘈叨幾句。

  或許很多年後,或許就在今天、明天。你坐飛機時,說不定是金何坤帶你降落。你去潛水,可能陳燕西就在隔壁潛船上帶學員。

  芸芸眾生,你從大慈寺出來,傅雲星將巧進去。某個大案是林蓉兒破的,某個高考狀元名叫趙濤。頂級科學學術期刊上,登載了唐濃與范宇的最新研究。

  你們在城市裡擦肩而過,你們互不認識。

  你們羨慕彼此,又清醒著,熱愛著。

  好好生活,好好過完這一生。

  他們,不也就是我們。

  感謝今夏,感謝遇見。



  七聲號角

  2018/08/04



tag:強強 私心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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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

十三樓的貓 #-

這麼好看為什麼沒有人留言!
讀到一半已經忍不住了(哭)

2018/09/09 (Sun) 11:36 | URL | 編輯 | 返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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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留言需要管理員的許可

2018/09/30 (Sun) 21:53 |  | 編輯 | 返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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